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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11-25 23:08:14

前言:

初次見到江映雨,瞿牧懷立即被她無辜的大眼睛所吸引,
她的開朗樂觀與他的陰鬱內斂是最完美的互補,
愛情來得如此之快,上天卻對他們的婚姻開了大玩笑──
原來最親密的枕邊人竟是害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女,
過去的仇恨無法釋懷,他才領悟兩人的相遇是一場錯誤!
他執意復仇,然而成功之後他非但沒有嘗到復仇的快樂,
反而被失落感所攫住,好似失去了心頭最珍貴的寶物……

從相識到熱戀,然後步上紅毯,互相承諾一輩子的誓言,
江映雨以為自己嫁了個百分百好老公,以為能從此幸福,
可以對他撒撒嬌、耍無賴,可以安心地當他的小嬌妻,
直到過往的糾葛被掀開,溫柔老公變成了冷漠的撒旦,
曾經甜蜜溫暖的慰藉,如今卻成了最痛苦的煎熬。
至今她還是不後悔嫁給他,如果一切能重新來過,
她仍會說「我願意」,為了他眼中那抹隱約的溫柔……


第1章

  曼哈頓

  碎星和弦月點綴著如黑絲絨般的夜空,初春的空氣挾帶著一股冷冽的氣流,拂動窗帷。

  江映雨躡手躡腳地打開書房的門,覷見一個男人盤腿坐在波斯地毯上,她像只頑皮的小貓咪般撲上他寬偉的背。

  「哈!」她親匿地圈住他的頸項,附在他耳畔問道:「你有沒有嚇一跳?」

  「沒有。」男人眼角的餘光早已瞟到她臉上淘氣的神情,佯裝盯著散落一地的拼圖,故作不在乎地逗弄她。

  「你陪我玩啦,我好無聊。」她軟軟地央求,倚偎在他的懷裡撒嬌。

  「好,等我拼完這一幅拼圖就陪你。」他伸手撫了撫她的發,沉凝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拼圖上。

  她沉下俏臉,柔聲抱怨。「每次你說要陪我,根本就是晃點我。你上次也說開完會就陪我吃飯,結果我一個人在餐廳裡等了一個小時又五十六分;還有上一次說要陪我看電影,卻讓我坐在戲院裡等到電影散場都沒見到人……」

  「對不起,因為公司有突發狀況,非要我出面處理不可。」他探手將她摟進懷裡,安撫她不滿的情緒。

  「你前前後後已經失約八次了,吃飯四次、看電影三次,去夏威夷度假一次。」她鼓著腮幫子,軟軟地數落他失約的行徑。

  「我拼完之後就陪你。」他俯身親吻她柔嫩的臉頰,忍不住揉撫她及肩的長髮,輕憐溺愛的笑容不自覺地躍上唇角。

  其實玩拼圖並不是他的興趣,但這幅拼圖是他偷偷拿著她的畫作去製成,格外具有意義,所以才想趁著休假的空檔趕緊拼完,在生日前夕給她一個驚喜。

  幸好才剛拼湊出外框,沒讓她瞧出拼圖的圖樣。

  「拼圖有那麼好玩嗎?它們會幫你洗衣服、煮飯、燙襯衫,陪你睡覺嗎?」她被冷落得頗不是滋味,酸溜溜地問道。

  「那些事我親愛的老婆會幫我做。」瞿牧懷說得理直氣壯。

  墨黑的眼眸閃現笑意,忍不住逗著她玩,他就愛看她生悶氣,氣呼呼地鼓著腮幫子,卻又拿他沒轍的可愛表情。

  「你只有生活上的瑣事需要人家幫你打理時,才會認我這個老婆。」可惡的現實鬼,太過分了,每次都吃定她愛他,把她治得死死的。

  「我好像聞到一股酸酸的味道,該不會有人打翻醋罈子了吧?」他打趣道。

  「對啊!」她理直氣壯地抬起小巧的下顎。「我就是吃醋怎麼樣?拿走一塊看你怎麼拼完。」

  「你喔,我剛剛跟你開玩笑的,把那塊拼圖還給我吧。」瞿牧懷伸手向她索討拼圖。

  「我不要,誰叫你都不陪我。」她委屈地嘟起小嘴,可憐兮兮的模樣就像受到主人冷落的小狗。

  「我答應你,以後絕對會陪你。」他寵溺地輕揉她的臉頰。

  「來不及了,瞿先生,你的信用已經破產了,我再也不相信你說的話。」她不悅地嬌嗔。

  這回她一定要端出「瞿太太」的威勢馴服他,讓他知道為人丈夫的責任與義務。標準丈夫守則一不能冷落嬌妻。

  看著她雙手盤在胸前,一副要和他算帳的模樣,自知理虧的他連忙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他知道她心裡的委屈,他這陣子因為忙於公事和找出昔日陷害父親破產的原凶,常常把她「晾」在家裡,她會抗議是自然的。

  「瞿太太,我以我對你的愛發誓,這個月忙完公司的事後,就帶你去夏威夷補度蜜月,並且帶你回台灣定居。」

  「我們可以回台灣定居?」她錯愕地瞠大水眸。

  她和瞿牧懷是在紐約一場藝術展覽中相識,當時她擔任策展人員,而他任職的「亞瑟科技」恰好是贊助廠商,相同的語言和背景讓兩人火速墜入愛河。

  相戀不到半年,江映雨就被他半哄半騙地拐到Las  Vegas結婚,倉促到連婚紗都沒有,穿著輕便的洋裝就進入教堂閃電結婚。

  兩人婚後定居在曼哈頓,他依然忙於公事,而她則辭去工作當他體貼的小嬌妻。

  「五月份後,我被公司派到台灣擔任亞洲區執行長,到時候我們就能夠到台灣定居。」瞿牧懷溫和地解釋道,邃亮的眼眸裡卻飛掠過一抹殘忍的陰鷙與冷酷。

  這次回到台灣對瞿牧懷而言是個好機會,不只接掌「亞瑟科技」亞洲區執行長的位子,同時也可以了結十五年前的恩怨,一想到此,復仇的快感充滿他的胸臆。

  她摟住他的脖子,開心地歡呼。「終於可以回到台灣了,太讚了,老公,你好厲害,我最愛你了……」

  「好了,那你可以把拼圖還給我了吧?」瞿牧懷柔聲誘哄。

  「不要,我就是不想還你。」她耍起無賴。

  「瞿太太,你今天很皮哦!」他愛憐地捏捏她粉嫩的小臉。「快把拼圖還給我,少了一塊拼圖就不完整了。」

  「那我更不能還給你,代表你的生命若失去我,就像缺了一塊的拼圖,再也不完整了。所以,你必須要很愛很愛我……」她傻氣地要求著。

  雖然他的個性沉鬱內斂、事業心較重,也不是一個會把「愛」掛在嘴邊的男人,但是從生活上的細節和互動,她仍舊可以感覺到他的寵溺與溫柔,她明白他是愛她的。

  「好,瞿太太,我一定會很愛很愛你,不要耍脾氣了,快還給我。」瞿牧懷再一次伸手向她索討拼圖。

  她耍賴地將拼圖藏進衣服裡和他唱反調,藉此抗議他連日來的冷落。「我就是不還你,怎樣?」

  「那就別怪我沒有給你機會……」瞿牧懷的薄唇勾起一抹壞壞的笑意,猛地伸手搔向她的腰部,惹得她輕笑不止。「怎麼樣,要不要投降?」

  她躺臥在地毯上,蜷縮著四肢閃躲他的攻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仍倔強地不肯妥協,嬌笑回應。「不……要……」

  瞿牧懷偉岸的身軀壓覆在她的身上,扣住她的手,居高臨下地覷著她嬌弱無助的模樣。

  長期孤單漂泊的生活,讓他習慣把感情藏得很深,而她卻一次又一次地用她的溫柔和熱情撫慰了他受傷疲憊的心。

  她的出現讓瞿牧懷明白,即使人生經歷了最痛的曲折,他還是有愛人的能力,他還是有對感情的渴望、對婚姻的憧憬。

  「牧懷……」她無助地被困在他的身下,被他灼燙的眼神瞅得心慌意亂。

  她胸前的蝴蝶結在嬉鬧中鬆開來,敞露出白皙的體膚,兩人的身軀親密地貼靠在一起,一股曖昧的情動氣氛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

  「既然你不肯乖乖交出拼圖,那我就自己找……」他扣住她的雙手,將她禁錮在他身下,手指順著她的膝蓋而上,撩起她身上的長衫,不斷地往上移動。

  迎上他炯亮的目光,她的心跳悄悄地亂了節拍,粉嫩的雙頰浮上一抹羞怯的紅暈。

  他覷著她嬌弱的模樣,輕如雨點的吻落在她微顫的濃密眼睫、翹挺的鼻尖和殷紅的小嘴上,吞噬她未竟的話語。

  他以最直接原始的方式來表達對她的愛,把滿腔濃烈的愛化為熱情,勒索著她的甜蜜回應。

  隨著他們的吻越發甜蜜,肢體就愈加親密,漫天的欲焰襲來,溫熾了冷冽的黑夜……

  窗外月光悄悄隱遁,烏雲遮去了星斗,忽然之間,下起了傾盆大雨,打濕了庭院裡的玫瑰花,花瓣一片片墜落在泥地裡,成為醒目的殘紅,彷彿是在預先哀悼他們即將逝去的戀情……

  半年後 台灣

  櫛比鱗次的高樓矗立在水泥叢林裡,縱橫交錯的街道上車潮如群獸般奔竄,熙來攘往的人群沿著滿街霓虹燈行走。

  「亞瑟科技」台灣分公司位於信義計劃區的高樓大廈內,光潔敞亮的玻璃帷幕可以將市區的景致盡收眼底,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瞿牧懷以三十歲之齡接掌「亞瑟科技」的亞洲區執行長一職,剛回到台灣就在財經界引起話題,不僅如此,他俊逸的外表和偉岸的身材,更在社交圈掀起一陣旋風。

  他站在個人辦公室的玻璃帷幕前,輕吐個煙圈,氤氳的霧氣緩緩上升,露出一張立體深邃的五官,那眉宇間冷冽的皺折,彷彿是對這個世界無言的憤怒。

  突地,一陣敲門聲打斷他的思緒。

  「進來。」瞿牧懷坐回辦公桌前,低喝應允。

  尹秘書打開門扉,為難地瞟向瞿牧懷,誠實地報告。「執行長,瞿太太說有重要的事找你談,我跟她說過您在忙,但她執意要上樓,我攔不住……」

  瞿牧懷陰鷙的目光瞟向門口那抹纖瘦的身影,眉心不由得緊蹙。

  江映雨佇立在門口,清麗的容顏一臉凝重,怯怯地垂下眼眸,沒有勇氣迎視瞿牧懷那雙過分冷銳的眼睛。

  瞿牧懷向秘書吩咐。「尹秘書,你先下去。」

  「是。」尹秘書掩上門,離開辦公室。

  傾盆大雨落在市街上,整座城市彷彿浸泡在水牢裡。一道道水痕自玻璃帷幕滑下,映出兩抹對峙的身影,沉默的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瞿牧懷長腿交疊地坐在皮椅上,佯裝忙碌地翻閱著手中的卷宗,用淡漠疏離的態度來壓抑內心澎湃沸騰的熱情。

  江映雨靜靜地站在辦公室的一隅,像個犯錯的小孩,臉垂得低低的,眼角的餘光瞟向他緊繃的身影,清晰地感受到他憤怒的情緒。

  「你來這裡做什麼?」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對她擅自出現在辦公室頗為不悅。

  「因為……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談……」他質問的口吻令她心慌,不僅聲音低低的,連姿態都很低。

  「我還有事情要忙,你先回去,有什麼事我們回家再慢慢談。」瞿牧懷提醒自己維持冷漠,眼神很輕很寒地瞟了她一眼,刻意敷衍地說。

  「牧懷,我不想再這樣下去,我們談談好嗎?」她好不容易才提起勇氣到這裡,不想就這樣退縮。

  「外面在下雨,我叫司機先送你回去。」瞿牧懷聽著窗外雷聲大作,拿起桌上的電話就要撥打。

  映雨鼓起勇氣走向前,執拗地說:「我不走……今天若是不把話說清楚,我是不會離開的。」

  「你想談什麼?」他索性放下話筒,凝睇著她愁悒的小臉。

  「牧懷,我們和好好嗎?」她軟軟地央求,心碎的淚光泛上她的眼眶。「就讓我代我爸爸向你道歉,你原諒他好嗎?」

  瞿牧懷憤怒地自皮椅上站起身,目光陰鷙地盯著她,冷冷地反問:「憑你一句對不起就能抹滅江振達的罪嗎?」

  「我……」她一時語塞,答不上來。

  「你知道你爸爸當年為了自己的利益,對我父親做了什麼嗎?」他尖銳地質問,忿忿地低吼。「他不僅掏空公司所有資產,更私自拿著我父親的資料向銀行和地下錢莊借錢,讓我們父子倆一夜之間失去所有,天天過著被債主追債的生活……」

  她咬著下唇,任憑心疼的淚水溢出眼眶。「對、對不起……」她自責地垂下眼,沒想到她富裕的童年生活,竟是剝奪他的幸福而來。

  他是該恨她,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恨她,因為她的父親是造成瞿家悲劇的原凶。

  瞿牧懷一步一步地逼近她,將她困在沙發與他的胸膛之間,一抹殘酷的冷笑躍上他的唇角。「一句對不起能換回我所失去的嗎?」他情緒失控地鉗住她纖細的臂膀,愈吼愈恨。「你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嗎?為了要償還你爸爸欠下的債務,他白天送貨、晚上開計程車,最後過勞猝死在方向盤上……」

  他永遠忘不了父親猝死在計程車內的景象,那曾經讓他依靠的寬偉肩膀,最後僅剩下一壇骨灰,每次回想起來都像有千萬根煨過火的針,灼刺著他的心。

  「牧懷……」她痛苦地皺起小臉,卻分不清楚這份疼痛是來自他失控的力道,抑或是疼惜他的不幸,還是自己心裡的苦澀。

  他別過冷肅的面容,察覺到自己的失控,他退了開來。

  「那你怎麼樣才願意原諒我爸爸呢?」她鼓起勇氣追問。「你已經拿走了我爸的公司,故意向他的公司下鉅額訂單,讓他無法如期交貨,因此賠上大筆違約金……」

  「那都是因為他過度貪心,合約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違約就是要罰款。」他這麼做不過是拿回他自瞿家奪走的一部分。

  江映雨隔著氤氳的淚幕瞅著他,卑微地向他懇求。「公司和所有的資產都被你拿走了,這還不夠嗎?你要的還不夠嗎?」

  他剛毅的下顎緊緊一抽,用冷肅的表情壓抑內心翻騰複雜的情緒。

  他做得還不夠絕嗎?

  照理說接收了江家一切的資產,看到江振達病懨懨地躺在病床上,他應該要感到快樂才對,畢竟他想這一刻已經想了十五年,但是他為什麼沒有一絲復仇的快感?

  所有的失衡是從紐約那場藝展開始,初見她時,他深深地迷戀上她那雙澄亮純淨的大眼睛,喜歡她樂觀的笑容,與他陰鬱內斂的性格不同,兩人形成完美的互補。他們的愛情來得太快,快得讓他失去理智與判斷力,衝動地跨進婚姻裡。

  當他在紐約策動復仇計劃,成功地整垮江振達的公司,併吞他所有的資產,卻也意外地發現映雨竟是他的女兒。

  為什麼觸動他心扉的人,偏偏是江振達的女兒……她是他這輩子最不該動情的人,他更不該娶她為妻!

  「你到底要什麼?爸爸的公司還不夠嗎?」她從皮包裡取出僅存的地契、存折和股票,凌亂地攤在桌子上。「我把所有的錢全都給你,你原諒爸爸好嗎?」

  「你憑什麼要我原諒他?」瞿牧懷靜睨著她很久,昔日的仇恨就像毒蛇般將他緊緊纏繞住,讓他無法鬆開手。

  「爸爸他得了阿茲海默症,病情愈來愈嚴重,很多事都已經不記得,不記得怎麼穿鞋子、不記得回家的路,甚至也不記得我了……」她心痛地陳述下午在療養院見到的情況,無助地哭吼。「有一天他也會不記得自己、不記得怎麼呼吸,就這樣靜靜地死去……可以看在我的分上原諒他嗎?」

  「不可能。」他冷酷地拒絕,寬宥江振達的過錯,就是違背他在父親靈堂前立下的誓言。

  即使江振達成了風中殘燭,只能躺在病床上等待死神拘提他的性命,那都不值得同情,這是他的殘忍與貪婪種下的苦果。

  「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為什麼還不肯原諒他呢?原諒爸爸過去犯的錯,也是釋放自己,難道你要永遠背負著仇恨的包袱生活嗎?」映雨低聲地哀求著。

  因為愛,她對愛情卑微,對他委曲求全,執著地想用溫柔撫慰他心裡的殘缺,想用她的愛為父親犯下的錯贖罪。

  很多次,她都想問他還愛不愛她?還想不想要他們的婚姻?但他眼裡的冷漠凍住她的話,令她開不了口,害怕結局是她所不能承受。

  她一點都不想失去他……

  映雨走向前,拉拉他的衣袖,細聲細氣地懇求。「牧懷,我們忘記過去的仇恨,重新開始好嗎?」

  瞿牧懷深深地凝睇著她那雙泛著淚光、哭腫的大眼睛,這半年來,不管他如何漠視她、冷淡她,在每次的冷戰或爭執後,她總是耐心地包容他。

  然而一想到她身上流著江振達的血液,他就無法若無其事地跟她相處,既然這樣,再用婚姻困住她、讓她傻傻地為愛付出,也只是變相地傷害她。

  不如狠下心快刀斬亂麻,結束兩人的婚姻,讓她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

  思慮了很久之後,瞿牧懷命令自己狠下心開口。「我們的婚姻是場錯誤的結合,現在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什麼意思?」她瑩亮的眼眸僵怔在他的臉上,吶吶地問:「你說的結束是什麼意思?」

  「我們離婚吧!」他一鼓作氣地宣告,為兩人的婚姻畫下了休止符。

  她慌亂地追問:「為什麼我們必須離婚?這一點道理都沒有。雖然我爸爸有錯,但是你父親是過勞猝死的……不是被我爸爸殺死的……為什麼我們要變成這樣……」

  「你爸爸是間接害死我父親的兇手,這是永遠都不能抹滅的事實。」他冷酷地指責,字字句句敲碎了她的心,也逼出她眼眶裡的淚水。

  「難道我對你的感情不能彌補這一切嗎?」她哽咽地問。

  瞿牧懷轉過身,不忍看她哭泣的模樣,她那雙瑩亮的大眼睛只適合微笑,不適合流淚。

  「你不愛我嗎?」映雨心痛地瞅著他的背影。

  「……不愛。」他咬牙否認。

  她的身體泛起一陣顫抖,不死心地追問。「你跟我結婚,難道不是因為愛我嗎?」

  「不是。」瞿牧懷狠下心,硬是不承認。

  她激切地衝上前,抓住他的雙臂,迎上他冷冽的目光,忽然有一種尖銳的體悟。「你該不會從來沒有愛過我?難不成你早就知道我是江振達的女兒,所以才故意和我結婚?」

  瞿牧懷不發一言,冷冷地調開目光。事實上當他在美國策動復仇計劃、並購江振達的公司時,根本不曉得他就是映雨的父親。

  映雨抬眸盯著他,執意要把他刻意隱藏的心情探究清楚,但是他沉默的表情教她好不安,這代表他默認還是……

  「瞿牧懷,你回答我的話,你真的從來沒有愛過我,只是把我當成復仇的工具嗎?」她激切地問,只想要個確切的答案。

  「隨便你怎麼解讀。」他的心深深一悸,但願這是兩人最後一次互相傷害。

  「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你這個壞蛋……」她掄起拳頭捶打著他的胸膛,然後難受地揪住他的衣襟,將額頭抵在他的胸前,任憑淚水奪眶而出。

  原來她的愛對他而言一點都不重要……這結果太傷人了,她以為他至少曾經愛過她、曾經喜歡過她。

  在這場愛戀裡,她陷得很深很深,愛得毫無保留,他怎麼捨得對她如此殘忍呢?

  瞿牧懷看著她因為傷心而顫抖的肩膀,她是那樣的嬌小纖瘦,連感情也是這般的脆弱。

  「找個時間一起到律師那兒辦離婚手續……」他掩上內疚的眼眸,殘酷地宣告。

  她的心彷彿被轟開一個洞,整個人都空掉,隔著氤氳的淚眼茫然地望著他。

  「我不要、我不要……」她往後退了一步,撫著抽痛的胸口,哽咽地抽泣著。「我不想離開你的身邊……」

  她嬌柔的眼眸盈滿痛楚,揪痛了他的心。

  她揩去臉上的淚水,執拗地說道:「我不會離婚、不會簽字……我不要我們變成那樣……」

  話甫落,她抓起沙發上的皮包,轉身跑出他的辦公室,彷彿逃離這間辦公室就能逃開這場爭執。

  他的心隨著被甩上的門板狠狠地糾結著,他疲憊地癱坐在皮椅上,掏出一根香煙點燃,緩緩地吐出個煙圈,繚繞的霧氣氤氳成一個無奈的世界。

  滂沱的雨勢以奔騰的氣勢落在市街上,將行人逼退至騎樓下,淒白的路燈亮起,映出一個冷寂的世界。

  江映雨像逃難似地奔出「亞瑟科技」的辦公大樓,搭著電梯進入地下停車場,掏出車鑰匙,發動引擎,駛出車道。

  她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前方的雨刷忙碌地拭去擋風玻璃上的水漬,後視鏡映出一張淚眼斑駁的小臉。

  她抹花了臉上的妝容,卻抹不盡如泉湧的淚水。

  瞿牧懷不要她了,不要他們的婚姻,她該怎麼辦才好?

  以後她的人生只剩下自己,和患有阿茲海默症已經漸漸把她遺忘的父親。

  她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揩去臉上的淚水,不敢想像瞿牧懷的擁抱曾經是她最溫暖的慰藉,而如今卻成為最痛苦的煎熬;曾經給予她熱情纏吻的唇,竟會說出如此涼薄無情的話  

  我們的婚姻本來就是一場錯誤的結合,現在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車窗外飛掠過一幕幕淋漓的雨景,剎那間,與他在一起的甜美記憶湧上心頭,如今他一句「我們離婚吧」粉碎了他們互相承諾一輩子的誓言。

  他是她的信仰,是她的依賴,是她的呼吸,是她的一切……失去他,她該怎麼生活?

  倏地,刺耳的喇叭聲將她拉回現實,一輛迎面而來的大卡車筆直地朝她開來,映雨立刻用力地扭轉方向盤,閃避前方的卡車。

  車身擦撞到護欄,加上路面濕滑,失速撞上前方的分隔島,她繫住安全帶的身體往前一震,整個人趴臥在方向盤上,擋風玻璃碎裂一地的鮮血濡染了整個駕駛座……

  冰冷的手術房外,寂靜的長廊僅剩下瞿牧懷一個人獨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交通警察交給他在車禍現場撿拾到的物品,包括她的皮夾、手機和沾著血跡的婚戒。

  沒想到數小時前的一場爭執,竟釀成無法收拾的悲劇,如果她的人生就此有了殘缺,他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

  他拿出手帕拭去婚戒上的血漬,看著手機裡還存放著兩人在Las  Vegas結婚的甜蜜影像,灼痛了他的眼……

  艷陽高照的夏日,路邊兩側挺拔的棕櫚樹將細柔的暖風篩下來,拂動江映雨及肩的長髮。

  她一邊晃動手中燦亮的鑽戒,一邊將手機的攝影鏡頭對準身邊的瞿牧懷。

  「我們剛從教堂公證結婚出來……以後不准稱呼我江小姐,要改叫我瞿太太……」江映雨親匿地倚偎在瞿牧懷的身邊,清秀的臉上漾著笑容。

  瞿牧懷寵溺地揉揉她的發,淺笑道:「是啊,瞿太太……」

  「瞿先生,你會永遠愛瞿太太嗎?」映雨認真地發問。

  「那就看瞿太太以後的表現嘍,如果她一直都乖乖的,不惹麻煩,我會考慮愛她一輩子。」他壞壞地逗弄她。

  映雨嬌嗔了他一眼,嘟起紅潤的小嘴抗議。「瞿牧懷,你對我很壞,都拐我進教堂了,還說這麼過分的話。」

  瞿牧懷俯下身,親吻她翹挺的鼻尖,寵溺地安撫。「我是跟你鬧著玩的,我是真心誠意想和你在一起。」

  「你會愛我一輩子嗎?」

  「瞿太太,我不只愛你這一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會永遠愛著你。」

  「你會永遠牽著我的手嗎?」

  「即使你變成老婆婆,要拄著枴杖,我還是會牽著你的手。」

  映雨嬌蠻地揪住他的衣襟,威脅道:「你發誓……」

  「我發誓我瞿牧懷永遠都會愛江映雨,讓她當永遠的瞿太太。」

  「還要疼我一輩子才行。」

  「好……」他捧起她的小臉,溫柔地說道:「疼你,就疼你一輩子……」

  他俯下臉,啄吻她柔軟的唇。

  他們熱情地纏吻著,親匿的舉止全都存錄進手機裡,為兩人倉促的婚禮留下甜蜜的見證。

  瞿牧懷掩上手機,過往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揪痛了他的心,如今想來,與江映雨在一起的這段時間,竟是他這輩子感覺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可是他卻讓上一代的恩怨仇恨蒙住了眼睛,殘忍地將她趕上了絕路。

  看著手術室緊閉的門扉,想起她荏弱無助的模樣,瞿牧懷才意識到自己虧欠她太多,非但沒有履行結婚時的承諾,還讓她掙扎在他與江振達的恩怨之中。

  他好想念她那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靨。

  如果時間能夠回到兩人相遇的原點,他發誓一定會放下上一代的仇恨,與她擦肩而過,靜靜地從她的生命裡走開,絕不帶給她任何困擾與傷害……

第2章

  痛!

  刺骨的疼痛鑽入她的四肢百骸,她分不清楚這份疼痛是來自於頭部的創傷,還是來自於胸臆間的痛楚。

  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彷彿竄起了一團火,烈焰焚燒著她的心,痛得教她透不過氣來。

  「映雨……」低柔的嗓音傳進她的耳裡。

  她睜開沉重的眼皮,迷濛的視線無法適應刺亮的光線。

  瞿牧懷緊緊握住她的手,清峻的臉龐充滿疲憊,看到她清醒過來,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了下來。        

  「你終於醒了……」他憂悒的眸心定定地鎖在那蒼白的容顏上。

  「這是什麼地方?」她乾澀的喉間發出微弱的音量,好奇地眨動眼睫,觸眼所及全都是單調的白色,白色的漆牆、白色的床單……

  「你發生車禍,被送進醫院裡……」瞿牧懷細心解釋,扶起虛弱的她躺坐在床榻上,盡量下去碰觸到她身上的傷口。

  「我發生了車禍……」她的反應有些遲滯.抬跟環視室內一圈,原來她在醫院,怪不得手腕上注射著點滴。        

  「感覺怎麼樣?」她那疏離呆滯的模樣,令瞿牧懷擔憂不

  她難受地皺起眉心,感覺身體就像被車子輾過般,全身心痛不已,尤其是左腿痛得抬不起來。「我全身都好痛……」

  「休息一陣子就沒事了,我會陪著你的。」瞿牧懷像哄小孩般地柔聲哄勸。

  她空洞迷惘的目光順著他疲憊的俊臉移到被握住的手上,緩緩地抽回手,疏離地與他拉開一段距離.吶吶地問:「你是誰?」

  這個穿著襯衫的男人是誰.她認識他嗎?為什麼他會用這麼哀傷的眼神看著她呢?

  瞿牧懷看著她困惑的小臉,空蕩蕩的手心有一種被棄絕的悲痛感。

  他因為她詢問的聲青愣住,她居然問他避誰?該不會……那揚車禍奪去了她的記憶……

  但醫生明明說她的左小腿骨折,額頭上僅是一般外傷有些腦震盪,並沒有談及失憶的可能。

  「映雨,你還好嗎?」他溫柔地扶住她的雙肩。試圖喚醒她的記憶。

  「你是誰?是醫生嗎?」她一臉怔仲。

  「我不是醫生,我是瞿牧懷……你記得嗎?」

  她掙了掙,疑惑地瞅住他。「我不記得……」

  瞿牧懷是誰?她和他很熟稔嗎?為什麼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那自己又是誰呢?她應該有姓名、有家人,有屬於她的一切,為什麼她的腦海裡會一片空白呢?

  她捧住纏著繃帶的頭部,努力地回想關於自己的蛛絲馬跡,得到的卻是全然的空白。驚懼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面對完全陌生的世界令她感到十分害怕。「我是誰……」

  「映雨,你小心一點,不要碰到額頭的傷口!」瞿牧懷輕輕拉下她的手,深怕她碰痛了傷口。

  「映雨……是我的名字嗎?」她無助的目光揪痛了瞿牧懷的心。        

  「是的,你叫江映雨……」瞿牧懷輕柔地同應她的問題,怕突來的刺激帶給她更多的折磨。

  「為什麼我會一點印象都沒有?為什麼我會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她激動地扯住頭髮,額頭的傷口禁不住折騰,殷紅的血漬自雪白的繃帶滲出,痛得讓她的小臉皺成一團。

  「你小心一點,別將額頭的傷口扯破了……」瞿牧懷箝住她瘦削的肩膀,凝睇她無助迷惘的小臉,柔聲哄道:「你放輕鬆一點,醫生說你的頭部受了創傷,不只額頭有傷口,還有腦震盪,等過幾天就恢復了。」

  她聽不進他安撫的話,倔強地蹙起眉心,努力沉下思緒想在空白的腦海裡找回一絲記憶,無奈回應她的是無邊無際的頭疼,好似有條皮鞭無情地抽打著她的太陽穴,痛得她臉色三慘白。        

  「映雨……不要想了……」瞿牧懷覷著她荏弱固執的模樣,心疼地將她摟進懷裡。

  看著她受苦的模樣,心痛的感覺揪住他——她該不會腦部受了創傷,把他也完全遺忘了?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她痛苦不堪地癱軟在他的懷裡.淚水順著臉頰流淌,濡濕了她的眼睫。

  瞿牧懷捧起她的臉,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乖,別哭了,我幫你叫醫生來,讓他來看看你的情況好嗎?」

  「嘣……」她抽泣地點點頭。

  莫名地,他低柔的嗓音彷彿帶著一股撫慰的力量,鎮定她惶惑不安的心。

  他站起身,想到櫃檯請值班護士連絡醫生;卻發現她緊緊扯佳他的袖口,拖住他的步伐。

  她無助地咬著下唇,像個小孩般地啜泣,捨不得放手讓他離開她的視線。        

  他成了她在這個陌生世界,唯一熟悉的依靠。

  「映雨……」瞿牧懷旋過身,覷著她那雙瑩亮的大眼睛,小巧的鼻頭哭得紅通通,眼睫還懸著未乾的淚珠。

  在她無辜的眼睛裡,看不到她因為過往恩怨糾葛的掙扎.只有全然的空白,完全的信賴,尤其她不經意癟起小嘴可憐兮兮的模樣,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純稚表情,讓瞿牧懷產生錯覺,彷彿回到了在紐約的時光。

  「你會回來嗎?」她不安地詢問。

  「當然,我只是去櫃檯等,一會兒就回來。」瞿牧懷細細地安撫。

  她像個小孩般緩緩放開手,看著他寬偉的背影離開單人病房。她依戀不捨地收回目光,環視室內一眼,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連她的記憶也是全然的空白。

  她拭去眼睫上未乾的淚水,不安地想著,如果她一直記不起來過去的事,那她以後的人生該怎麼繼續?

  瞿牧懷疑睇著躺在病床上的江映雨,方纔他與護士送她到腦科進行檢查,虛弱的身體禁不起折騰,回病房後便疲憊地入睡了。

  他細心地替她攏緊被子,回頭看著站在床尾翻閱病歷和檢查報告的主治醫生方仲強。

  「醫生,她的情況怎麼了?不是說額頭有傷口,只是受到輕微的腦震盪,為什麼她醒來之後會記不得一切呢?」瞿牧懷擔憂地詢問。

  看完資料後,方仲強才開口。「從剛才幫江小姐做的腦部斷層掃瞄和相關檢查看來,她的腦部的確沒有受到嚴重的創傷,至於記憶空白的部分,應該是得了『解離性失憶症』。」

  「解離性失憶?」瞿牧懷一臉困惑。        

  「簡單的來說,解離性失憶症就是患者在承受重大的創傷後發生了失憶現象,她對周圍環境的認知、自己的身份、意識和記憶遭受到破壞。而引發這種病況有可能是車禍受創所留下的後遺症,也或許是過去曾經發生過令她難以承受的打擊或壓力。」

  瞿牧懷的心驟然沉下,連神情都顯得十分複雜。

  方仲強繼續解釋。「其實『解離性失憶症』是患者受到界重大的創傷或衝擊,為了保護自己不被擊垮所產生的一種心理防衛機制,將痛苦的記憶、不好的感覺,甚至是自我,都排除於意識之外,解離性機制也算是患者對自己的一種自我保護。」

  主治醫生的一席話,字字句句敲在瞿牧懷的心版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酸苦從心底滲出。

  他自責地猜測,是不是他帶給她太多痛苦,所以她才會硬生生將他從記憶裡驅逐出去?

  「這種失憶的狀況會持續多久?可以恢復記憶嗎?」瞿牧懷擔憂地發問。

  「每個患者的情況不同,有些人幾個星期就恢復,有些人甚至一輩子都記不起來,所以我不能向你保證。」

  「有辦法治癒嗎?」瞿牧懷越聽眉頭蹙得越緊。

  「在治療方面一般都是以心理療程為主,包括找出壓力.或刨傷來源、催眠或心裡諮商、配合藥物等。」

  「那我明白了。」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推薦你這方面的權威醫生。」

  「謝謝方醫生。」

  「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那我先走了。」方仲強收起病歷,走出病房。      

  瞿牧懷送走主治醫生後,關上房門,坐在床沿靜靜瞧著她蒼白憔悴的瞼龐;輕輕地拂開她額前的劉海。

  她安睡的臉龐像個無辜的孩子,沒有怨懟、沒有澀楚,在他面前的她彷彿是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愛笑又樂觀的江映雨。        

  「和我在一起的記憶太過痛苦,所以你選擇把我遺忘嗎?」瞿牧懷執起她的手,貼覆在他臉上。

  他深邃的眼眸蒙上一層絕望的心灰,承受著被她驅逐在記憶之外的痛苦。

  選擇失憶是她自我保護的方式,但被遺忘的他該如何面對這一切呢?

  是不是被愛撕裂的傷口太痛太深,所以她只能選擇遺忘過去,把他棄絕在記憶之外,才能療愈這傷痛呢?

  他愧疚地閉上眼,耳畔依稀迴盪著她的哭泣聲,是他勘不破過去仇恨情障,對往事太過執著,最後傷害的竟是自己最愛的人。

  「你想當全新的江映雨嗎?這是你的選擇嗎?」他無聲低喃,墨黑的眼底藏著濃烈的痛楚。        

  如果遺忘是她的選擇,那沉重的恩怨枷鎖就由他來背負,他會將兩人的愛情埋在心裡絕口不提,讓她當一個全新的「江映雨」。

  嶄新的江映雨不曾愛過他,更不是他瞿牧懷的妻子。

  兩人交纏的命運線,會從這一刻開始慢慢平行,等她能自立生活、適應周圍的環境,他會漸漸淡出她的生命,再不會有交集,讓她去找尋快樂與幸福。

  她那雙愛笑的大眼睛不會再蒙上痛楚.也不會再流下心碎的眼淚。

  時間無法回到兩人相遇之初,但她的證憶卻推回到原點,他決定親手掩埋兩人的愛情,當作是對她最後的溫柔。既然是他種下的禍根,就由他一個人獨自背負,他會將關於自己的一切,從她的生命裡——抽除,替她建構一個全新的世界。

  瞿牧懷俯下身,輕柔地親吻著她的眉、她的眼、她小巧的鼻尖和她的唇。

  是依戀也是最後的溫存。

  陽光映瀉在窗外的草皮上,為十二月的冷冬添了幾許暖意,醫院的大廳應景地擺上一棵聖誕樹,花園和走廊上還多了幾盆聖誕紅,讓過節的氣氛更顯得濃郁。

  江映雨按下鈕,病床微微升高,調整好姿勢後,她茫然地望向窗外正在草皮上曬太陽玩耍的病童.車禍醒來至今才一星期,沒想到竟要過聖誕節了。

  看著幾個義工打扮成聖誕老人分發糖果和禮物,她忍不住猜想,每一年的聖誕節是不是都有人陪著她一起度過,還是擠在派對裡跟陌生人潮狂舞醉飲?

  她對自己一無所知,所有的記憶全然空白,只有手腕戴著寫上「江映雨」三個字的識別環,證實她的身份。

  她愛過人嗎?或者有人愛過她嗎?是不是有人心焦如焚地在城市一處瘋狂尋找她的蹤影呢?

  她試過要努力回想起過去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段也好,但回應她的只有太陽穴劇烈的抽痛。

  在她蒼白的世界裡,瞿牧懷成為唯一的存在。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阻斷了她的思緒,她輕聲應允,看著西裝筆挺的瞿牧懷提著公事包和一壺熱粥走了進來。

  「身體好點了嗎?」瞿牧懷放下公事包,走到她的身邊。

  她賭氣地抿著下唇不搭腔,從醒過來到現在已經一個星期了.她屢次追問過去的事,但他都以等她身體恢復後再說為理由來搪塞她。        

  「怎麼了?」他打開保溫壺舀了一碗熱粥放在矮櫃上。

  「如果我說身體好很多,你就會告訴我一切嗎?」她沉下俏臉。   

  瞿牧懷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苦笑地覷著她,即使失去了記憶.她帶點孩子氣的脾氣依然沒變。

  「你想知道些什麼?」他炯亮的眼眸流連在她清麗的面容易上。

  「所有關於我的一切。」

  「你一邊吃粥,我一邊告訴你。」他將放置在矮櫃上的粥遞給她,思忖著該從哪個部分談起。

  瞿牧懷確定她真的失憶後,馬上連絡美國當地的律師辦理離婚手續,以最快的時間結束兩人的婚姻關係。

  他又將房子重新整理過,把客房改裝成讓她暫時居住的房間.將過去兩人共同擁有的生活痕跡——抹去,深深地埋臧在心裡。

  「我們是什麼關係?」她捧著粥,好奇地追問。

  她只知道他叫瞿牧懷,任職於「亞瑟科技」,每天上班前都會到醫院探望她,中午會用手機遙控看護監督她吃飯,約莫晚上八點左右會出現在病房,十點強迫她睡覺,之後離開醫院。        

  瞿牧懷看著她那雙瑩亮的大眼睛,明白一旦開口,他將會永遠失去她,往後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她的一切美麗將不再屬於他。        

  「我是你父親友人的兒子,在他生病前將你托付給我照顧。」瞿牧懷決心重組兩人的關係與記憶。

  「我爸他……」她囁嚅地追問,一顆心懸得高高的。

  「你父親叫江振達,他得了阿茲海默症住進療養院裡,情況不是非常好,意識不太清楚……等你身體好一點,我會帶你去探望他。至於你母親在十多年前得了胃癌去世了……」

  她默然地垂下眼睫,原來她的媽媽邑經不在世上,爸爸也生了重病,怪不得在她住院這段期間,除了瞿牧懷之外,沒有任何人來探病。

  原本澄亮的眼睛蒙上一層薄薄的水光,她哽咽地吞下胸臆間的澀楚,無助地想著……她的存在彷彿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需要她,也沒有人愛她,她沒有想過「江映雨」的人生竟是這麼孤單。

  「你是家中的獨生女,高中畢業後到紐約唸書、工作,今年五月你回來台灣定居,後來你父親得了阿茲海默症,你就一直在身邊照顧他……」瞿牧懷避重就輕地交代完她的人生,將屬於他的部分全都刪除。

  他小心地避開兩人在紐約相戀、在Las  vegas閃電結婚的事,也重新找了個她回台灣定居的理由。

  「我爸他病得很嚴重嗎?」她眨掉眼睫上的淚光,擔心地問。

  「他病得意識不清,已經認不得你。」

  「我們父女兩居然都忘記了對方……」她虛弱地垮下肩,悲傷的淚水順著瞼頰流淌,原以為失去記憶是最糟的事,沒想到現實生活的淒涼無依更教她難受。

  一無所有的她,往後的人生該怎麼繼續呢?

  「映雨……」他輕喚著,見到她臉上掛著兩行清淚,冷冽的眉宇間悄悄流露出不捨之情。

  「我以後該怎麼辦?」她無肋地揪緊被子,不曉得以前的「江映雨」會怎麼面對這一切,是勇敢樂觀地接受命運的挑戰,還是懦弱地逃避呢?

  「不要怕,」他抬起她小巧的下巴,輕輕地揩去臉頰上的淚水。「你什麼事都不用擔心煩惱,只要安心地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事「牧大哥」會替你處理。」

  他壓抑滿腔熾熱沸騰的情潮,決心要用另一種方式愛她——當她一輩子的「牧大哥」,永遠在身後默默地守護她。

  「為什麼?」她困惑地眨眨眼。        

  「我答應過你父親不讓你受到一丁點的委屈和傷害。在你身體康復、能獨立生活前,我都會照顧你……」

  「謝謝。」她抬起濕潤的眼睫顱著他,孤單的她,好像也不是真的無依無靠,因為她還有一個「牧大哥」啊……

  「先吃點粥吧。」他催促著,就怕粥冷了。

  「嗯。」她點點頭,舀起溫熱的粥送進嘴裡,緩緩地滑下喉間,不僅暖了她的胃,也煨熱了她冷寂的心房。

  她心中那艘搖晃不定的小船,彷彿找到了靠岸,緩緩地朝他航去……        

  她真的可以不要假裝勇敢、不要掩飾心慌、任性地依賴她的「牧大哥」嗎?

  翌日清晨八點,擔任專任醫生的汪景曜帶著護士和實習醫生衛達熙一起巡視病房,——診察病患的復原狀況。

  當他們來到A902病房時,汪景曜見到江映雨躺坐在病床上,手裡攤開一份報紙,遮覆住半張小臉,僅露出一雙澄亮的大眼睛。

  「早安,江小姐。」汪景曜招呼道。

  映雨收起報紙,漾出一抹清淺的笑容。「早安,汪醫生。」

  「今天感覺怎麼樣?身體有沒有好一點?」汪景曜隔著鏡片的眼睛流露出熱切的關心。

  在醫院看過許許多多的病人,他早已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但是看到她被推向手術台時,那清麗蒼雪的容顏卻引起他的注意。        

  後來他才由腦科醫生方仲強的口中得知她患了「解離性失憶症」,喪失記憶,那荏弱無依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要憐惜她……

  「謝謝汪醫生的關心,我已經好很多了,只是左腳還是會痛……」映雨拉開被子,露出纏繞著繃帶的小腿。

  「我看一下傷口,順便幫你換藥……」汪景曜接過護士遞來的鑷子和剪刀,小心地拆開繃帶,檢查她的傷口。「因為你左小腿骨折,已經開刀利用骨釘骨板固定住,傷口附近會腫脹疼痛是正常的現象。」

  「謝謝汪醫生。」映雨看著他嫻熟俐落的包紮技術,像個孩子般流露出崇拜的目光。

  「我還是會開止痛消炎的藥片給你,要是腳真的很痛,再按鈴通知護士,我會請她來打止痛針。」汪景曜小心地將包紮好的左腳放在床榻上,抬眸覷見她額頭上的繃帶已經拆除。        

  「嗯。」她聽話地點頭。        

  「大概十點左右的時候,我會安排你到二樓的放射線室拍x光片,再看看你左腳的術後狀況。」汪景曜環視病房一眼,關心地問:「有人可以陪你下樓嗎?需要我請櫃檯的護理人員幫忙嗎?」不用特別麻煩,牧大哥他幫我請了一位特別看護照顧我。

  汪景曜努力找話題想拉近彼此間陌生的距離,卻又礙於醫生的身份,不敢表現得太過熱切。        

  實習醫生衛達熙站在學長汪景曜的身後,觀摩學習他和病人溝通的技巧,病床上那張清麗卻略顯蒼白的臉龐攫住他的視線,令他眼睛為之一亮。

  正妹!

  衛達熙驚艷的目光落在她清秀細緻的小臉上。瓜子臉配上一雙瑩亮慧黠的大眼睛、翹挺的鼻尖、紅潤的嘴唇,略顯白皙的肌膚包裹在寬大的衣袍下,荏弱嬌柔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心疼她。

  「如果等一會兒x光片沒有任何問題的話,應該這個星期五就能出院。」汪景曜和她聊過天,得知她的家人只剩下一個罹患阿茲海默症的父親,他忍不住擔憂她出院後的生活,是否有人照顧她?

  雖然她總是掛著笑意,但細心的他還是察覺到她眉梢眼角流露出茫然的神情。

  「真希望左腳能趕快復原,每次從窗戶看到小朋友在草地上踢足球就好羨慕,真希望自己也能下去玩玩。」映雨笑得一臉燦爛。

  「你會踢足球?」汪景曜好奇地問道。

  她聳聳肩膀。「我也不曉得……或許我以前是足球校隊也說不定喔。」

  「還是對以前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嗎?」汪景曜關心地采問。

  她沮喪地垂下眼睛,那脆弱又困惑的神情,不經意觸動在場兩位醫生的心,會讓人忍不住想憐憫她。

  「完全想不起來,方醫生說我得了『解離性失憶症』,可能是車禍的後遺症,短時間之內很難恢復……每次我很想努力地想起些什麼,頭就會好痛,但腦袋裡還是一片空白……」她挫敗地歎息。

  汪景曜溫柔地安慰。「如果你能適應現在的生活,能不能恢復記憶或許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我知道。」

  「等會兒還有門診,我先走了,記得請看護帶你去二樓的放射線室照x光,如果拄枴杖不方便的話,可以到櫃檯借輪椅。」汪景曜細心地叮嚀。

  「謝謝汪醫生。」她漾出一抹甜笑。

  汪景曜和衛達熙一起步出病房,準備搭電梯到一樓的門診部,溫煦的陽光穿過大片的玻璃帷幕映瀉一地。

  衛達熙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曖昧兮兮的笑容。「表哥,你該不會是因為剛才那個『失憶少女』,才拒絕我媽替你安排的相親宴吧?」        

  「你想太多了。」汪景曜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閃躲他雷達似的刺探目光。        

  「剛才那個失憶少女真的正翻了,要是你不敢告白,我可以幫你。」衛達熙一臉討好的笑容。「只要你把你的愛車借我一個星期就好。」

  「你是因為想借車子,才來找我的吧?」汪景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這種事心裡知道就好,何必說出來。」衛達熙嘿嘿地笑著。      

  電梯門滑開,汪景曜跨進電梯內,在鏡門關閉前,將一串車鑰匙擲向衛達熙,吩咐道:「車子停在地下室,當心別開太快。」      

  「謝啦。」衛達熙接過鑰匙,開心地轉身離去。

  電梯裡,汪景曜看著光潔的鏡面映出他的身影,整理一下身上的白袍,隔著鏡片的眼眸隱隱約約閃動著他對愛情的期盼,腦海裡浮現江映雨那清麗的臉龐,嚴肅的嘴角登時柔和地往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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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11-25 23:09:57

第3章

  映雨在醫院待了半個多月,經醫生診治確定能出院後,瞿牧懷替她辦好出院手續,開車接她回家。

  天空剛剛下過雨,柏油路上蓄著一窪窪的水漬,兩側的行道樹上還綴著一顆顆圓潤的水珠。

  瞿牧懷將休旅車停靠在住宅大樓旁附設的停車場,將引擎熄火,轉頭覷著映雨的表情,看她眨動瑩亮的大跟睛,好奇地觀看著車窗外的景色。

  「牧大哥,你就是住在這棟大樓嗎?」映雨轉過臉問道。

  「嗯。」瞿枚懷點頭,從後座拿出一條圍巾,體貼地圍在她的脖子上。

  她無辜的視線與他沉凝的目光相互交纏,他才意識到這舉措太過親暱,於是一把將圍巾塞進她懷裡。

  「外頭很冷,把圍巾繫上。」他別開眼,淡漠地叮嚀。

  「好。」她愣愣地點頭,雖然牧大哥忽冷忽熱的態度讓她無措,但他體貼的叮嚀與關心,還是讓她覺得很溫暖。

  雖然牧大哥老是板著一張撲克臉,說話的語氣近乎命令的口吻,但經過這半個多月的相處,她發覺他並不像外表那般嚴肅疏離,很多時候她都可以感覺到他的關心。

  瞿牧懷見她繫好圍巾後,打開車門,繞過車頭替她開門,見她笨拙地拄著枴杖踏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擔心濕滑的路面會讓她跌倒。

  「你把枴杖放下,我抱你上樓。」他先關上車門,然後將她打橫抱起,就這樣抱著她走進大樓裡。

  『那行李和枴杖怎麼辦?」她圈住他的頸項問道。

  瞿牧懷邁開長腿,跨進一樓的大廳裡。「你別擔心,我等會兒再下樓來拿。」

  兩人進人電梯內,等待電梯緩緩往上升,靜謐的空間裡僅剩下他淡而好聞的古龍水味道縈繞在她的鼻尖,她的臉頰貼近他的心窩,感覺到他胸膛下那沉穩有力的心跳。

  如此親呢的貼近,令她的心熾熱地怦跳,覆在長髮之下的耳郭不禁紼紅灼燙。

  當!電梯鏡門滑開,瞿牧懷抱著她踏在冷硬的大理石磁磚上,轉進長廊裡,讓她幫忙按下密碼鎖,然後穿過玄關,直接將她安置在舒適的沙發上。        

  「牧大哥,這就是你家?」

  「嗯,你先坐一下,我下樓幫你拿行李和枴杖上來。」

  「我的房間在哪裡?」她好奇地環視室內一眼,最後回到他冷肅的面容上。

  「書房旁邊最角落那間。」他緊盯著她不安分的姿態,慎重地囑咐。「你的腳還沒有復原,坐在這裡別亂動,等我拿枴杖上來。」

  「遵命!」她頑皮地朝他行了一個童軍禮。

  瞿牧懷瞧著她清麗的臉蛋,她紅潤的唇角揚起了一抹甜美的笑容,輕輕的、柔秉的,拙動了他冷寂的心。

  驀地,一陣隱痛自心頭浮上,令他的眉眼糾結成嚴肅的線條,因為他知道,不管他將兩人的愛情埋得多深,只消她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就能輕易地撩撥他的情緒。

  他淡漠地轉過身,邁開步伐,往玄關走去。

  映雨朝著他俊碩的背影俏皮地扮了個鬼臉,聽見大門扣上的聲音後,好奇地環視了室內一眼,不安分地站起身。

  她不知道過去的「江映雨」是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乖乖脾,但現在她只是一個好奇寶寶,不待瞿牧懷將枴杖拿上來,她已經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扶著沙發,單腳跳躍,笨拙地移動步伐。

  瞿牧懷的寓所位於市區,光潔敞亮的落地窗向外延伸出一個岑裡島風情的露台,咖啡色的木質地板,還有兩張躺椅和小圓桌,牆角種植著幾盆綠色植物。

  她小心地關上落地窗,扶著牆壁徐緩移動,首先推開陽台旁的房間門,這一看就知道是瞿牧懷處理公事的書房,長桌上除了有一台銀色的筆記型電腦,還堆疊著一落落的卷宗。

  書櫃上擺放著有關行銷概論、資訊科技和經營學的書籍,其中一層放了幾本感性的小說,在一堆冷硬的科技專書中顯得有些突兀。

  她收回探索的目光,準備離開書房,卻不經意地瞥見牆上掛著一幅由拼圖所拼成的畫作。她瞬也不瞬地盯著那幅缺了一塊的拼圖,心裡頓時浮現了好多疑問……

  「映雨——」瞿牧懷提著行李和枴杖回到屋內,在客廳找不到她,看見書房的門敞開著,於是走了進來。

  她聞聲同眸,怔怔地靜睇著瞿牧懷。

  他順著她發愣的目光,望向牆壁上那幅拼圖,心跳漏了一拍——這該不會讓她想起了什麼……

  她直勾勾地盯著他深邃的眼眸,困惑地問:「牧大哥,這幅拼圖……」

  「怎麼了?」瞿牧懷神色平靜,但內心卻緊張地糾結著,深怕她會從這幅拼圖裡噍出什麼端倪。

  「這幅拼圖中間怎麼少了一塊呢?」她骨碌碌的大眼睛好奇地眨著。

  「不小心弄丟了。」他仔細覷著她眼裡的疑惑,確定她什麼都記不得。

  事實上,那塊拼圖被孩子氣的她耍賴藏起來了,一直到他將整幅拼圖送去裝裱前還找不到。

  「這幅拼圖很漂亮,可惜缺了一塊就不完整了……」她睇著他冷峻的側臉,納悶地追問:「牧大哥,既然這幅拼圖缺了一塊,你為什麼還要將它裝裱呢?難不成它對你有特殊意義?」

  瞿牧懷沉下俊臉,深邃的眼眸端詳著她純摯的神情,嘴裡就像煨了一塊火炭,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將滿腔澀苦隱忍在心裡。

  他的人生就像這幅缺漏的拼圖,失去了一塊再也不完整,再也回不丟從前。過去只有她能撫慰他心底深處的寂寞,而他卻狠絕地破壞了這一切……   

  「牧大哥?」映雨輕聲喚回他遠揚的思緒,看著他沉凝的側臉,機伶地猜測。「這幅拼圖對你來說一定有特殊的意義吧?我猜對了吧?」

  「對了,我不是叫你坐在沙發等我上樓,為什麼擅自進書房呢?要是跌倒又摔斷腿怎麼辦?」崔牧懷刻意避開敏感的話題,數落她的危險舉止。

  她理虧地垂下臉,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般盯視著腳尖,不敢搭腔,乖乖地聽他訓話。

  「還是你想回醫院去,讓護士小姐一天二十四小時把你盯得緊緊——」

  「不要、千萬不要……」她著急地打斷他的話,軟軟地央求道:「我以後一定會乖乖的,不要再送我回醫院,躺在病床上哪裡都不能去,很悶的……」

  「俅都已經傷了一條腿,還想去哪裡?」他沒好氣地低斥。

  「牧大哥,我傷了一條腿已經夠可憐了,如果再被拴在病床上不是更慘嗎?」

  她拉著他的衣角,甜甜地撒嬌。對於她的甜軟姿態,瞿牧懷拿她沒轍,妥協地將手中的枴杖遞給她。

  「謝謝。」他神情擔憂地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拄著枴杖,步履蹣跚地走出書房,揪緊自責的心更是難以平復。若不是他,她根本不必承受這些苦。

  「牧大哥,你看我拄著枴杖走路是不是已經很熟練,所以你不要再請張護士來家裡好嗎?」她將枴杖放在一旁,安分地端坐在沙發上,表現出一副乖馴的模樣。

  「為什麼不讓她來呢?」他不解地反問。

  「因為我不喜歡她。」她在心裡更正,應該是她不喜歡張護士看牧大哥的眼神,那過分熱絡討好的姿態,總會讓她感覺窒悶不舒服。        

  「如果她不來,我去上班時,誰來照顧你?」

  「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你不是說過我很小的時候就去美國留學,那我應該很會照顧自己才對。再說,我只是左腿有點不方便,又不是什麼大病,根本不需要再請一個特別看護照顧我。」他拗不過她,只好妥協。

  「牧大哥,我保證一定會乖乖的,不會亂跑,會按時服藥,我們就不要浪費錢了嘛……」她軟聲央求。

  「我可以請張護士不要來,但負責打掃房間和準備午、晚餐的李太太一定要來,你不可以拄著枴杖一個人靠近瓦斯爐,那太危險了。」瞿牧懷做出最大的讓步。

  「嗯!我就知道還是牧大哥對我最好了。」

  他凝睇著她甜笑的表情,心想,不管有沒有失憶,她愛撒嬌的個性依然沒有改變。        

  但改變的是他的身份,他成為她的「牧大哥」——一個只能默默地守護她,卻不能愛她的角色。

  冬日午後,江映雨按照醫生的囑咐回醫院複診,平時瞿牧懷都會排開手邊的公事親自接送她,但今天他要接待美國總公司派來考察的高階主管,所以她只好一個人搭著計程車到醫院。

  看完門診,領了藥後,她拄著枴杖穿過長廊,走到中庭,坐在長椅上看著幾個小朋友在草地上玩皮球。

  她將枴杖放在身側,掏出手機檢視有無來電紀錄,看著空蕩蕩的通訊欄裡僅有瞿牧懷的名字,不禁輕歎口氣。

  承以為只要出院之後,就能找回屬於過去的一切,但是她錯了.她留在牧大哥家裡的東西實在太少,少到不足以拼湊出完整的記憶。

  她曾試著問牧大哥關於過去的事情,包括她在紐約的生活、交友圈、工作情況,但幾次下來,總明顯地感覺到他閃躲的態度。

  她成了一個沒有過去、沒有記憶的人,面對茫然空白的日子,說不心慌害怕都是騙人的。她不知道以前的「江映雨」是個什麼樣的人,但現在的她只能無肋地依賴他……

  她的生命只剩下一個牧大哥,為了不讓他討厭,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收起對於過去的好奇心,不去多問。

  「江映雨——」一陣熟悉的男音打斷了映雨的思緒,她循著聲音的來源轉過頭,對上了汪景曜閃著溫文笑意的臉龐。

  汪景曜雙手插在白袍的口袋裡,朝著她走去。

  「嗨,汪醫生,你看完門診啦?」一見到他,映雨斂去眉宇間的愁悒,露出笑容來。

  「對啊,那你呢?在這裡做什麼?」他大步跨越過草皮,坐到她的身邊。

  「曬太陽……」她舉起手遮在額頭上,望向緩緩朝西邊落去的金橘色夕陽。

  「難得這幾天沒下雨,我想曬曬太陽。」

  汪景曜覷著她線條優美的側臉,思付著該如何繼續接下來的話題。「左腳的傷有沒有好一點?」

  映雨偏過臉,盯著他斯文的臉龐調侃道:「汪醫生,明明有失憶症的人是我,為什麼現在看起來好像你也有失憶症。」

  「什麼意思?」他不解地推推鼻樑上的眼鏡。

  「這個問題剛才在診療室就問過了。」她無奈地歎息。「有時候晚上左腿打上鋼釘的地方會抽痛,除了生活有點不方便之外,一切都還不錯。」

  他侷促地輕笑。「大概是最近比較忙,記性有點差。」

  「汪醫生,你該不會是忙著和女朋友約會吧?」她頑皮地打趣。」      

  「你誤會了,我是忙著趕一份『多發性骨髓瘤』的論文……」他連忙澄清,熾熱的目光膠著在她的小臉上。「再說我單身,並沒有女朋友。」

  「哦。」她尷尬地垂下臉,不敢迎視他那雙過度熱切的眼神。她又沒問他的感情狀況,不懂他為什麼要坦白得這麼徹底。

  「你說有時候晚上左腿動過手術的地方會痛是吧?」

  「對啊。」她點點頭。『但通常吃過止痛藥就會好多了……」

  汪景曜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在背面寫下一串數字,遞給她。「這是我的手機號碼,要是有什麼問題可以撥電話身我,除了在門診或手術室,其餘的時間我都會開機。」

  「汪醫生……」她愣愣地接過名片,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你突然感覺身體不舒服的話,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打電話給我。」汪景曜溫柔地說。金橘色的夕陽映照在她的身上,他瞧著她清麗的面容,纖細的頸項圍著一條米色的圍巾,那纖弱無助的模樣更惹他動心。

  雖然他分不清楚憐惜和愛有什麼不一樣,但他對她的關心已經跨越了醫生和病患的關係,成為一種溫柔的羈絆。

  「你既要開刀、又要看門診、巡視病房,趕論文報告什麼的.我怎麼好意思麻煩你呢?」

  「那如果我是以一個朋友的立場在關心你呢?」

  「朋友?」她一臉困惑。

  「之前你來複診時,不是說失去記憶後,你也失去了人際關係,連一個朋友都沒有,那我有榮幸當你的第一個朋友嗎?」他終於把擱在心裡的話說出口。

  「你已經是啦。」她輕笑回應。聽到她理所當然的回答,他順勢地取出手機問道:「那給我你的手機號碼,要是我有收到好玩的簡訊笑話可以轉發給你。」

  「好啊。」她大方地念出一串數字。確定取得她的連絡放式後,汪景曜將手機收進口袋裡。

  「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我該回去了。」她拄著枴杖,笨拙地站起身。他立即扶穩她,關心地問:「你一個人要怎麼回去?」

  「坐醫院門口前的排班計程車,我今天到醫院也是坐計程車來的。」

  「瞿先生不來接你嗎?」他狀似不經意地探詢。

  在她住院的那段期間,趁著巡視病房時,他曾經問過她與瞿牧懷之間的關係,她說瞿牧懷是她父親朋友的兒子,受托照顧她。但是男人的直覺告訴他,瞿牧懷看她的眼神不像一個大哥看待妹妹,那雙內斂的眼睛裡彷彿在壓抑、隱忍著些什麼「牧大哥他今天要招待重要的主管,所以我要自己搭車回去。」

  「那我開車送你回去。」汪景曜抓住這個可以親近她的好機會。

  「你不用忙醫院的事嗎?」

  「我有三個小時的空檔,可以送你回去再回醫院,時間很充裕。」

  「那怎麼好意思……」        

  「我們是朋友嘛!」他固執地不容她拒絕,說著便主動扶著她走往停車場。醫院附設的停車場外,瞿牧懷坐在駕駛座,隔著玻璃窗看著汪景曜親暱地扶著江映雨上了一輛房車,緩緩地駛出停車場。

  他刻意壓縮行程,騰出時間來接她回家,沒想到竟會遇見這樣的場面——她上了其他男人的車,而他從男人身上那件醒目的白袍認出那是汪景曜。

  之前在醫院接觸過汪景曜幾次,他感覺到這男人對映雨有好感,不是醫生對病患的關心,而是一個男人對於女人的憐惜。

  他知道在宣告自己是「牧大哥」的身份時,他就已經失去愛她的權力,也明白病癒後的她遲早會離開他,走向另一個男人,會有人替代他的位置、會照顧她、會愛她,但是他沒有想過會這麼快。

  而他也太高估自己,其實他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方,看到她和其他男人親暱的舉止,他還是無法克制內心的護意,忍不住生起她的悶氣。

  瞿牧懷將車子停在街角,強烈的護意和怒氣在心裡翻湧,而他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眼睜睜地看她離開。

  夕陽西下,天空黑黝黝地暗了下來,連同他的心也暗了下來……

  暗夜,墨黑的天際疾馳過一道銀亮的閃電,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冷冽的雨勢落在山區、市街和每一扇玻璃窗上,氤氳的霧氣讓整座城市變得好朦朧。

  雅致的房間內,矮櫃上一盞暈黃的小夜燈映出一張蒼白的小臉,緊閉的雙眸彷彿正承受著劇烈的痛楚,額際甚至泌出了冷汗。映雨的意識徘徊在夢境與現實之間,分不清楚虛實,模糊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動,爭執、哭泣、碰撞、尖叫的各種聲音交錯混雜,然後是鮮血還有眼淚,朦朧間她覺得、心被刨開了……        

  血和淚模糊了她的視線,窗外轟隆的雷聲將她從夢境拉回現實——

  「不要……」她失控的尖叫聲劃破冷寂的黑夜。

  瞿牧懷在書房裡聽到她的夢囈聲,連忙放下手邊的事趕到房間,坐在床沿安撫她的情緒。

  「映雨……」她從噩夢中醒來,首先看到的是瞿牧懷的臉龐,就像溺水者攀上浮木般,她無助地偎進他的懷裡,尋求一點熟悉的溫暖。

  「怎麼了?」瞿牧懷拭去她臉上的淚水,低聲問道:「作噩夢了嗎?」她急遽地喘息,止不住的熱淚溢出眼眶,濡濕了她的眼睫,她分不清那是夢境還是現實,只知道那心痛的感覺太過深刻。

  「好可怕……」疼痛的感覺太過清晰,令她十分驚恐。

  「沒事了,只是一場夢而已,我去幫你泡杯熱牛奶。」瞿牧懷以為是窗外的雷雨讓她受到驚嚇,體貼地將被毯蓋在她的身上。

  「不要……」映雨無助地拉住他的手,不願讓他離開。「牧大哥,你不要離開我,留下來陪我好嗎?我好怕……」她知道他明天還要上班,要他留下來陪她實在太過任性,可是她真的好怕,彷彿一閉上眼睛,又會陷入可怕的夢魘裡。

  翟牧懷對上那雙泛著淚光的眼睛、軟言哀求的小臉,好像又看到過去的「江映雨」,在她出事的那一天,她也曾經這麼哀求他,求他給他們的愛情重新開始的機會,但是他沒有應允,那代價就是永遠失去她。

  「好,我坐在這裡不走,你乖乖快睡。」瞿牧懷心軟地安撫她,體貼地替她覆上被毯,坐在床沿上。

  她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小孩般,緊緊握住他的手,就怕他離開。而他厚實的掌心,讓她感覺好溫暖、好安心。

  瞿牧懷靜睇著她線條優美的側臉,這才體會到原來世間最殘酷的懲罰,是最愛的人就在面前,卻不能說愛、不能擁抱,只能隱忍著情感的折磨,心痛地看著她走向另一個人。

  「牧大哥,你一直不肯告訴我過去的事,是不是我曾經發生過什麼不好的事?」吠雨的聲音低低的,更顯得無肋脆弱。

  她總能感覺到他在刻意隱瞞些什麼,極力閃躲她追問過去的事,但今晚夢魘裡的恐懼與傷痛猝然湧上心房,令她好不安。

  「為什麼這麼說?」他沉凝的目光落在她憂悒的小臉上。

  「我剛才好像在作夢,可是又好像回到過去一樣……」因為胸臆間的痛楚是那麼清晰,那感覺太過真實。

  瞿牧懷的心猛然一沉,緊張地追問:「你夢見了什麼?」

  「我夢見外面一直在下雨……我和一個男人起了爭執,我們吵得很凶……我哭得好傷心,好像有一把刀子插進我的胸口……好痛……痛到我不能呼吸……」映雨沮喪地低語,總覺得這夢境和她的過去必定有很大的關係。

  聞言,他的心彷彿沉進又濕又暗的地獄裡,一抹酸澀的苦笑浮上他的嘴角。原來在她的潛意識裡,他的絕情就像一個殘忍的劊子手,深深地傷害了她。

  「那只是一場夢而已,你不要胡思亂想,快點睡。」他放柔聲音哄道。

  「可是那感覺不像是夢,心痛的感覺好真實……好像真的發生過……」她心有餘悸地撫著胸口,彷彿她曾經被誰狠狠傷害過一樣。逆著光,映雨瞧不見他深邃的眼裡浮現一抹隱痛。

  她皺起眉心,沮喪地說:「每次當我覺得自己好像快想起什麼,我的頭就好痛……腦袋全是一片空白……」

  「那你就別再胡思亂想,好好養病、照著醫生的話,認真做復健。」他頓了頓,低聲叮嚀,心底愧疚地想著,即使她失去了記憶,心裡的傷痕卻依然存在。

  「可是我也會想知道過去的『江映雨』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細聲咕噥。

  「過去的『江映雨』是個什麼樣的人並不重要,而是你未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才重要。」他小心翼翼地迴避過去的點點滴滴,擔心機靈的她會從對話裡拼湊出一些蛛絲馬跡。

  「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她喃喃自語,忍不住抬起眼睫望向瞿牧懷,如果可以的話,她想成為一個被他愛上的人,好想就這樣握著他的手不放。

  好幾次,她都看見他一個人對著書房牆上殘缺的拼圖發呆,那憂鬱的身影感覺好寂寞,好像在思念誰,讓她忍不注想靠近他,想驅走他的孤單,也忍不住在心裡嫉妒那個被他思念的人。

  「牧大哥,你有女朋友嗎?」她盯著他看,小心地探問。

  「你問這些做什麼?」他覷著那雙慧黠瑩亮的大眼睛,心裡漾起了一股溫柔又悲傷的激盪。

  「我是關心你嘛,」她答得理直氣壯。「我怕一直住在你這裡,會讓你的女朋友不高興,也怕造成你的困擾……」她垂下濃密的眼睫,試圖以合理的借口卸下他的心防,想知道更多有關他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別擔心,我沒有女朋友,所以你可以放心住在這裡養病。」

  「為什麼沒有女朋友?」她按捺不住好奇心,翻身坐起。

  「是不是被你的撲克臉嚇跑了?」他捏著她翹挺的鼻尖,寵溺地輕笑道:「整天胡思亂想難怪會作噩夢,快點睡吧。」

  她重新躺回被窩裡,乖馴地讓他替她蓋好被毯。「牧大哥……」她盯著他看,欲言又止。「我可不可以……」

  「嗯?」瞿牧懷等著她接下來的話語。

  她羞澀地將臉埋入被窩裡,無聲地說——

  我可以喜歡你嗎?如果喜歡一個人要經過對方的允許,那可以准許她喜歡他嗎?

  她不知道這份情愫在何時萌芽,是因為他是她孤絕的世界裡唯一的依靠嗎?還是來自於他冷冽眼神中的孤寂,令她不捨。她只明白,想愛他的衝動讓她的心裡彷彿住著一隻翩舞的蝴蝶,不斷地振動羽翼,朝他飛去。

  瞿牧懷疑睇著她無邪的容顏,見她再度沉沉睡去,忍不住伸手撥開她額前的髮絲,輕聲低哺。「該拿你怎麼辦呢……」

  他自責地想著,上一代的恩怨芥蒂與決裂的爭執,究竟有什麼意義?他報復的根本不是江振達,而是在摧毀映雨的人生,不僅毀滅她父親在她心中的形象,也撕裂了她的心。

  他比誰都害怕她記起過去的事,軟弱地不敢面對自己過去的殘忍。

  他情難自禁地俯下身,將積鬱在內心的愧疚與說不出口的愛,化成綿密的細吻落在她殷紅的唇辦上……

第4章

  從醫院接映雨回家之後,這一星期以來她對於自己的新生活適應良好,也讓瞿牧懷能專心上班。晚上,他如同往常一樣,提著公事包,推開寓所的門板,有一種虛實交錯的感覺,彷彿一腳踏進回憶裡,回到了過去——

  露台上,野薑花含蓄地吐露清香,客廳裡一盞暈黃的桌燈流洩出溫馨的氣息,廚房裡江映雨將及腰的長髮東成馬尾,穿上圍裙,一邊翻閱食譜,一邊忙著將牛肉丟進鍋子。

  若不是她拄著枴杖,蹣跚地移動步伐,瞿枚懷會以為時光倒轉到過去,回到兩人在曼哈頓甜蜜的新婚生活。

  那時她辭去工作,專心當他溫柔的小妻子,不管他忙到多晚,她總執意等他回家吃晚飯。

  她總是細心地為平凡的生活製造小巧思,為了他學會燒:亞好咖啡;陪著他坐在露台上看曼哈頓的夕陽,還固執地要將露台上那兩張躺椅運回台灣,延續新婚生活的浪漫,殊不知,命運卻殘忍地將他們的幸福留在曼哈頓。

  映雨專注於手邊的工作,完全沒注意到瞿牧懷回來了,急著就要到客廳的酒櫃裡拿出紅酒備用,結果走得太急,險些滑倒,所幸他大步一跨,及時將她扶住。

  「好險——」她撲進他的懷裡,倒抽了一口氣。

  瞿牧懷沉下俊臉,凜凜地質問:「你這是在做什麼?」

  「牧大哥你回來啦,我、我在做飯……」她覷著他冷肅的臉龐,不懂他的怒氣來自何處。她只是單純想為他做一頓晚餐有錯嗎?想討好自己喜歡的人也不可以嗎?

  「誰要你做這些的?」當他看到她差點滑倒的畫面,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難道她不知道廚房的地板很滑,平常拄著枴杖走就很危險,更遑論還要忙碌地做菜!她被他吼得莫名其妙,一陣無辜的情緒湧上心頭,委屈地咬著下唇,不吭聲。

  「負責打掃煮飯的李太太呢?」瞿牧懷瞥向餐桌,沒看到煮好的飯菜,反而是看到她一個人在廚房裡張羅晚餐,十分生氣。

  「她說她的孫子得了流行性感冒,這幾天她不方便來這裡,要請假照顧她的孫子……」她垂下臉,聲音低低的,委屈的淚水無聲地溢出眼眶,濡濕了一張秀氣的小臉。

  瞿牧懷注意到她抽泣顫抖的肩頭,忍不住在心裡咒罵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激動惹哭她呢?

  「如果你討厭我做的菜,那以後我不做就是了……」她拭去眼淚,卻抹不掉一臉的難堪,拄著枴杖一跛一跛地走出廚房。在她還來不及走遠,他伸手攔住她的步伐,映雨停下腳步,眼淚流得更凶,泣不成聲。

  「對不起。」他拍拍她的肩膀,自責地道歉。

  「我做錯什麼?」她揪住他的衣襟,哽咽地問。

  「我不是故意要對你發脾氣……」他無奈地歎息。「而是李太太要是請假不能做晚餐,我們可以打電話叫外賣或者是開車出去吃,你不需要費心做這些。」

  她咬著下唇,在心裡說道:因為我想對你好……

  「廚房的瓦斯爐和菜刀都很危險,地板又濕又滑,加上你拄著枴杖又不方便,要是跌倒或者是打翻熱湯被燙到,那該怎麼辦?難不成你想再受傷一次嗎?」他柔聲訓斥。

  她偎在他的懷裡,明白了他生氣的原因,淚眼斑駁的小臉浮現一抹笑意。原來他是在擔心她啊……一種暖暖甜甜的感覺在她心頭蔓延開來。其實牧大哥對她也不是全然沒有感覺,只是習慣把情緒藏在那張「撲克臉」底下。

  「好了,別哭了……」他低聲地安撫。映雨的淚水早已止住,但仍捨不得離開他的胸膛,貪戀起他溫暖的臂彎。

  「不要哭了……」他扶住她的肩膀,覷著她問道:「你晚餐想做什麼?」

  「紅酒燉牛肉。」她繼續嘟著小嘴,勒索他的憐憫。

  「好,你乖乖坐在這裡,換我來做吧!」他將她安置在餐桌前,拉開椅子讓她坐下,然後鬆開領帶,捲起袖子開始做菜。

  「牧大哥,你會做菜?」她眼底亮起興奮的光采,一臉期待。

  「當然。」他熟練地拿起菜刀,俐落地切著胡蘿蔔和洋蔥。

  映雨安分地坐在椅子上,欣賞他忙碌的身影,心裡有一種甜蜜的感覺,這好像他們兩人的家,她想跟他天長地久地過下去。也許春天來臨的時候,他們可以一起坐在露台上的躺椅看月亮、賞夜景。

  「牧大哥,當你的妻子需要具備什麼條件?」映雨支著下巴,認真地發問。

  「當我老婆的首要條件就是要會做飯——」瞿牧懷專注地將紅酒灑進鍋裡,不假思索地回答。

  然而這個不經意提出的問題,卻觸動了他深埋在心裡的秘密,昔日甜蜜的記憶再度灼燙了他的心——

  映雨指著特地托朋友從台灣寄來的大同電鍋,裡面煮著一鍋熱騰騰的白米飯,餐桌上還有各式各樣由調理包加熱而成的料理,有咖哩、紅燒牛腩、東坡肉……

  她獻寶似地盛了兩碗白飯放在他的面前,昂起小巧的下顎試圖邀功,期待他的讚美。

  『你看,這是我親自煮的飯喔!很香吧?」她朝他甜甜一笑。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原本他只是一句玩笑話,翟牧懷沒想到她會因此弄來一個大同電鍋學煮飯。

  記得這丫頭在紐約的時候,三餐不是三明治就是意大利面,不太愛吃米飯,倒是他來美國這麼久了,還是無法適應美式的漢堡、披薩,總在華人聚集的市街裡尋找屬於家鄉的味道,就算是不道地的牛肉麵都讓他覺得十分美味。

  她指著桌上那盤炒得爛爛的青菜,還有煎到「面目全非」約鮭魚。「這是我為你特地學的,有沒有很感動?」

  他舉起筷子翻了下鮭魚。「這真的是魚嗎?」

  她羞窘地紅了臉,尷尬地換了另一道菜,「這道料理還在實驗階段,你吃這個……這是東坡肉、這是紅燒牛腩、這是印度咖哩……」「這些該不會全都是調理包吧!」他輕笑道。

  「又沒關係!加一點咖哩進去就成了『咖哩飯』……」她忙著把咖哩舀進白飯裡。

  「如果再加牛腩就變成『牛腩飯』……你不是說當你老婆的首要條件就是要會做『飯』嗎?我會做好幾種不同的飯喔!」他朗聲大笑,被她單純的心思逗出好心情。

  「怎麼樣?我是不是夠資格當你的老婆了?」他端起碗,扒了一口白飯,嚼著軟香的飯粒,彷彿品嚐到一種叫做幸福的味道,不僅滿足了他的胃,也暖了他的心。

  「有一天你會拿著一大束鮮花向我求婚吧?」她傻氣地追問。

  他挾了一塊牛腩放進她的碗裡。「你還是乖乖吃飯吧!」

  雖然他嘴上沒說什麼,但心裡已經認定了她,開始想著哪一州的法律最簡便,可以免去繁瑣的結婚手續。

  「我的婚禮一定要在白色的教堂舉行,還要有很浪漫的白紗禮服,那裙擺要很長很長才行……」她開始編織起美夢。

  翟牧懷戲謔地彈了下她的額頭,兩人親暱地笑鬧著……

  「牧大哥、牧大哥,湯滾了……」映雨揚聲提醒,將他的思緒從回憶拉回現實。

  「哦。」他回過神,關熄爐火,將牛肉盛盤,又將炒好的青菜放在盤子上,添了兩碗飯放在桌子上。

  她看著桌上的紅酒燉牛肉、炒高麗菜、排骨湯,一臉崇拜的表隋。「牧大哥,你好厲害,不用看食譜就能煮出一桌菜。」

  「快趁熱吃吧!」他將一碗白飯放在她的面前,又主動替她挾了一塊牛肉。「你太瘦了,多吃點肉。」

  『好。」她端起碗嘗了一口,紅酒熬燉的湯汁在舌間融化開來,牛肉的嚼勁十足,她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再多嘗了幾口,細細地品嚐他的體貼。他抬頭對上她那雙圓亮的大眼睛,總覺得她隱藏了什麼秘密,好像在偷偷喜悅著。

  「牧大哥,你煮的菜好好吃,要是能常常吃到就好了……」她乘機向他撒嬌。他不搭腔,靜靜地在心裡倒數兩人相聚的時光。

  「牧大哥,當你的妻子一定很幸福,可以吃到這麼好吃的萊——」她笑咪咪地說著。

  「當我的妻子不會幸福!」他冷郁地截斷她的話。他永遠無法忘記,她全心全意地愛著他,而他回報她的竟是一場心碎。

  「為什麼?」被他的嚴肅嚇到,她微微一怔。

  為什麼當他的妻子不會幸福呢?他不僅事業有成,長得高大帥氣,最重要的是他讓她感覺很溫暖。

  倏地,他的俊臉罩上一層陰霾。「因為我不需要妻子。」

  他曾經惡狠狠地傷害她,滅絕了她對婚姻的期待,還干擾了她平靜的人生。這樣的他還有什麼資格享受婚姻,擁有妻子呢?他是該要一輩子活在愧疚裡。

  「難不成你要永遠一個人生活?」她越聽越困惑,好奇地追問。

  「我吃飽了。」他放下碗筷,站起身。「我還有公事要處理,你吃完就先擱著,晚一點我再出來收拾。」瞿牧懷怕再繼續待下去,會洩漏出太多愛她的情緒,於是匆匆地站起身,離開飯廳到書房。

  「牧大哥……」江映雨的思緒全都懸在他的身上,心頭浮現了一堆困惑的問號。

  她說錯了什麼嗎?為什麼牧大哥的表情那麼難看?

  週末下午,一道冷鋒來襲,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映雨攏緊身上的外套,拄著枴杖小心地避開迎面而來的人潮。

  映雨發現瞿牧懷常會望著那幅殘缺的拼圖發愣,因此她決心買一幅一樣的拼圖送給他,讓他驚喜一下。

  她曾在電話裡不經意向汪景曜提及要買拼圖一事,他執意要陪著她,令她有點不好意思。

  「小心一點。」汪景曜扶著她,兩人一起走向一間拼圖專賣店。

  「汪醫生,你不必這麼緊張,我自己可以走得很好。」她嫻熟地拄著枴杖,慢慢地爬上階梯。

  「我擔心你被人撞到……」汪景曜關心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手術之後,經過兩個多月的復健,她已經走得十分穩健。也因為這段密集的復健療程,讓他們漸漸熟稔,跨越了醫生與病患的關係,建立起友誼。從陌生到熟識,汪景曜一直謹守朋友的距離,不敢臉矩,不敢告白,就怕太過濃烈的熱情會嚇著她,因為她看起來是那麼荏弱、單純,彷彿是綻放在春雨中小巧潔白的野薑花,惹人憐惜。

  「汪醫生,你難得休假還要陪我來這裡,真是不好意思。」映雨的臉上漾著一抹輕淺的笑容。

  「叫我景曜就成了,一直喊我汪醫生,會讓我犯職業病,忍不住想看診。」汪景曜邊自我調侃邊走向前,體貼地幫她推開店家的玻璃門。

  「謝謝。」她拄著枴杖,跨進店裡,抬頭看著琳琅滿目的拼圖,大部分都是由世界名畫或著名插畫家的作品製成。

  「你的興趣是拼圖?」汪景曜好奇地問。

  「不是我要拼的。」她專注地巡視滿櫃子的拼圖。

  「那是……」

  「要送給牧大哥的,」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從數位相機翻拍的照片。「他書房牆壁上的這幅拼圖缺了一塊,我想買幅一模一樣的送他。」聽到她的答案,汪景曜的心倏地往下沉了幾分,狀似不經意地找話題閒聊。

  「你喜歡他?」映雨微微一怔,連忙搖頭,怕他會瞧見她心裡的情愫。「你想太多了,是因為牧大哥他收留我、照顧我,我想為他做些事情回報他。」害羞的她,不想讓人知道她偷偷愛慕瞿牧懷的事,小心地將這份純摯的感情藏在心裡,當成是自己的小秘密。

  映雨完全沒發現她灼紅的耳根,早已洩漏了她的口是心非,而這些全都讓汪景曜看在眼裡,一抹惆悵的失落感滑過他的心頭。汪景曜看著她蹣跚地越過其他客人,在窄小的通道裡找著拼圖,即使知道她是為了瞿牧懷,那嬌弱、執著的模樣還是令他好捨不得。

  「我幫你把照片拿去櫃檯問店員,會比你在這裡找還快。」汪景曜收拾起失落感,對她提議道。

  「謝謝,那請你幫我問問看這是誰的畫。」映雨將手中的照片遞給他,一跛一跛地跟著汪景曜的步伐,走到櫃檯前面。

  「你好,我想找這幅拼圖,請問你們這裡有嗎?」汪景曜將照片遞給店員。店員接過照片,看了一下。「抱歉,我們店裡沒有這幅拼圖。」

  「那你們有看過這幅拼圖嗎?知道這是由誰的作品複製成的嗎?」映雨忍不住湊向前詢問。

  「抱歉,我從來沒有看過。」店員將照片還給她。

  「謝謝。」得不到任何線索,她一臉落寞地走出拼圖店。

  汪景曜擔心她累,帶著她來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廳,點了兩杯奶茶和草莓鬆餅。

  「這裡的伯爵奶茶加了佛手柑,味道特別香,你試試看。」

  「謝謝汪醫生。」她勉強擠出一抹笑容,而目光卻還是落在桌面的照片上。好奇怪,這幅拼圖的畫究竟是複製自誰的作品,為什麼她查閱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插畫家和拼圖網站,都找不到一樣的畫呢?

  「還在想拼圖的事?」汪景曜試探地問。

  她將照片收進背包,輕笑道:「只是有點失望,不過謝謝你陪我逛街,改天換我請你吃意大利面。」

  「好啊。」他爽朗地點頭,拋開心中不愉快的芥蒂。

  她切了一塊鬆餅送進嘴裡,漫不經心地嚼著。

  汪景曜從外套的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你上次托我找的心理醫生,魏醫生是我在醫學院的學長,他曾經發表過一篇關於解離性失憶症的論文,對於這方面頗有研究,如果你決定要去看診,我可以幫你約診。」

  「謝謝汪醫生,我再考慮一下。」她接過名片;小心地放進皮夾裡。自從大雷雨那天作了場和男人爭執的夢境之後,她常常想起那個男人,可是每次都記不起他的臉。

  她翻過書籍,知道「解離性失憶症」的患者在潛意識裡將最痛、最苦的記憶強迫性地選擇遺忘,如果她喚起的記憶,是既難堪又痛苦的遭遇,她該怎麼辦?

  究竟是現在一片空白的江映雨比較好,還是強硬喚醒過去的記憶比較好呢?而她遺落的記憶裡會有瞿牧懷嗎?

  冬陽帶著些許涼意,從四面八方映照進來,空氣中懸浮著微塵的顆粒,還飄散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綠地上有幾個穿著藍色衣袍的老先生和老婆婆在做運動。

  映雨在美國時,完全不知道瞿牧懷計劃要併吞父親的資產,而江振達伯寶貝女兒擔心,也絕口不提。等到她和瞿枚懷回台灣定居後,才發現公司大部分的資產已經都在他的手中,她曾經苦苦哀求他撤手,別毀掉父親一生的心血,但他執意報復的心態,一再地傷了她的心。她無肋地掙扎在父親與丈夫的過往仇恨之中,陷入左右為難的窘境裡。

  而江振達在公司遭到瞿牧懷併吞之後,生了一場大病,接著被醫生診治出罹患阿茲海默症,病情急遽惡化,除了喪失智能外,連日常生活也需要有人幫忙照顧。

  她在主治醫生的建議之下,將父親送到這間有專業醫護人員設備的療養院,讓父親得到最好的醫療照顧。

  映雨車禍之後,瞿牧懷一肩扛起江振達在療養院的昂貴醫藥費用,並且將江家所有的資產全都轉到她的名下。而每個星期六早上,瞿牧懷總會開車送她來療養院探視江振達。

  「爸,我是映雨,我來看你了……」映雨坐在江振達的面前,看著他白髮蒼蒼,兩眼呆滯地看著桌上的積木,不停地重複著相同的動作。

  鼻樑上的墨鏡遮去瞿牧懷眼裡的懊悔,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她的人生也不會亂成一團,他隔著鏡片靜睇著她美麗的側顏,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嫻熟地喂江振達吃粥。

  「爸,我餵你喝點粥,嘴巴張開一點……」映雨耐著性子,拿起紙巾拭去他嘴邊流淌的口水。江振達一臉木然,絲毫沒有反應,一逕地堆放桌上的積木。

  「爸,你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按時吃藥?」映雨放下碗,清麗的臉上掛著一抹脆弱的微笑,繼續跟他說話。

  「我車禍受傷的左腿已經痊癒,走路不用再拄枴杖,那你也要聽護士小姐的話,乖乖按時吃藥……」不管江振達有沒有聽見,映雨還是像往常一樣,向他報告生活的近況。

  瞿牧懷臉色緊繃,看著她溫懦地承受這一切。如果他不曾走進她的生命裡,也許她現在還是綁著馬尾,全身充滿活力,熱情地奔走於紐約大大小小的美術館,為藝術家策劃藝展。他不只辜負了她的愛、也傷害了她的心,甚至於毀了她的人生。他靜睇著她,整個人籠罩在深深的歉疚裡。

  映雨按照醫護人員的指示,按摩江振達僵硬的手部肌肉,清澈的大眼睛盈滿哀傷,繼續自言自語。「爸,等你身體再好一點,我用輪椅推你去外面曬曬太陽好不好?」

  因為愧疚,瞿牧懷終於學會寬恕,漸漸放下對江振達的憎恨,只是這份悔悟覺醒得太遲,他傷她傷得太深了,深到他沒有勇氣再靠近她。

  「爸,我現在過得很好,不只牧大哥很照顧我,我也交到了一好朋友,像是骨科的汪醫生,還有幫我做復健的實習醫生衛達熙,他長得很可愛,也很會說冷笑話……」映雨愈說愈心酸,明明知道江振達什麼都聽不進去,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她還是執意傾訴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好像這樣父親就能參與她的人生,也就不會感覺那麼寂寞不安。

  瞿牧懷的目光從窗外游移到映雨的身上,專注而憂傷。

  聆聽她的話語,愈聽愈心酸,他好想再愛她一次,卻害怕他的愛會再帶給她傷害,他只能守護,無法再更近一步。

  半晌,醫護人員推開門板,走了進來。「江小姐,探訪的時間到了,我要帶病人去做復健,麻煩你們下星期再過來。」

  「好的。」映雨放開江振達的手。「爸,我下星期再來看你。」

  步出療養院後,兩人往下坡的小徑慢慢走往停車場,忽地,映雨感覺到左腳傳來一陣痛楚,腳步踉蹌,差點跌倒,所幸瞿牧懷眼明手快,及時扶住她的腰。

  「怎麼了?」瞿牧懷擔憂地盯著她。

  「可能是走太久了.我的腳有點痛……」她怯怯地說。

  「我背你吧!」瞿牧懷蹲下身,背著纖弱的她走往停車場。

  映雨靠在他寬偉的背上,輕柔的嗓音拂過他的耳際。「牧大哥,謝謝你。」她雙手圈住他的頸項,感受他的體溫,努力忍住想哭的衝動。

  「謝什麼?」瞿牧懷頓了頓,繼續往下走。

  「謝謝你一直都陪在我的身邊,要是沒有你……我不敢想像自己一個人該怎麼面對這一切……」貼在他溫熱的背上,她感到莫名的心安,方才面對父親的無措情緒得到了撫慰。

  「映雨,你永遠都不必向我道謝……」他根本沒有資格接受她的感謝,他甚至無法想像,要是有一天她恢復記憶,知道事實的真相後,她是否會恨他呢?

  映雨將臉貼近他的背,嗅著他身上清爽好聞的古龍水味道,忍不住想放縱情感,就這樣一直靠著他。

  她在他的身上找到一種熟悉的安全感,讓她的心深深地陷落在他體貼的寵溺裡「牧大哥,我很高興車禍後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你……」她附在他的耳畔,輕聲地說。

  那細柔的嗓音裡有一種堅定的托付,好想就這樣不顧一切地愛著他。

  瞿牧懷心緒複雜,不發一語地背著她往停車場走去,隔著衣衫隱約感覺到她悸動的芳心正熾熱地怦動著……

第5章

  沒有月光的晚上,只有星星點綴在墨黑的夜空上。

  映雨掛上電話,結束和汪景曜的對話,兩人在通話中約好門診,他執意空出時間陪她去看心理醫生,找回屬於過去的那份記憶。

  她知道背著牧大哥去看心理醫生,若是讓他發現,他肯定會不高興。但她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知道那份被她強迫選擇遺忘的過去,究竟藏著什麼樣的秘密,抑或僅是單純車禍的後遺症?

  她更想知道他們兩人的過去有著什麼樣的交集,為什麼牧大哥願意接受父親的托付而承擔照顧她的責任呢?

  她趿著拖鞋,走到廚房倒了杯水,見到書房的燈還亮著,於是又泡了杯熱可可,然後來到書房前輕敲門板。

  「牧大哥,我幫你泡了杯熱可可——」沒聽到回應,她悄聲走進書房內,將熱可可放在書桌上,看見瞿牧懷疲憊地坐在沙發上,雙眸緊閉,企劃案掉在地上。

  她彎下腰,拾起卷夾,瞄了一下,那是有關「亞瑟科技」與「齊亞科技」的合併計劃案,除了將舉行媒體記者招待會,也會在「西爾飯店」舉辦派對。

  派對啊……不曉得牧大哥會不會找她當女伴?

  她小心地將散落一地的資料重新排放整齊,看到茶几上放著一個空酒杯,又瞧見他即使在睡眠中仍是緊蹙著的眉頭。

  牧大哥在煩惱些什麼事嗎?

  映雨忍不住傾身靠近他,輕輕地撥開他額前的髮絲,柔情似水的眼眸在他臉上流轉,悄悄地低首,吻住他性感的薄唇。

  一下下就好……

  她好想好想親近他,想用溫柔敲碎他堅硬的心牆,想走進他的世界,分擔他的喜怒哀樂。

  他好聞的男性味道充斥在她的唇中,正當她想退開來吋,一股蠻橫的力量瞬間將她禁錮住。

  她不知所措地靠向他的胸膛,閉上眼睫,感覺到他火熱的舌,輾轉地、纏綿地探人她的口中,汲取她的呼息與芳甜。

  她觸到他的舌尖,伏特加的氣味熾烈地撲來,令她感覺暈眩,被動地任憑他將她壓覆在身下,灼熱的吻經過唇辦、耳垂,最後落在她敏感的頸窩上。想愛他的渴望,讓她心甘情願成為他的俘虜,放縱自己去感受他的熱情。

  映雨有些意亂心慌,感覺到他熱情的大掌撩起她的裙擺,滑向她的大腿……天啊,牧大哥喝醉了嗎?瞿牧懷有點困、有點醉,朦朧間,他作了一個美夢,彷彿回到了在曼哈頓的時光,他與映雨正甜蜜地享受新婚生活。

  親吻的甜美悸動蔓延開來,撩撥他潛藏在體內的情火,令他貪婪地將臉埋進她的頸窩,啃咬著她細緻的肌膚。

  她的吻、她的氣息,一切都是那麼真實,讓他好想將她緊緊地揉進身體裡:永遠不放開……

  「我好想你……」瞿牧懷低喃著,帶著幾分醉意,讓他以為置身在夢境裡。

  我好想你……

  映雨愣住,他在想念誰?那個送給他缺了一塊拼圖的人馮?牧大哥是不是喝醉了,所以把她當成其他女人的替身?

  「牧大哥……」映雨喚著他的名字,輕輕推開他偉岸的身軀。

  一句「牧大哥」將瞿牧懷的思緒從紛亂的夢境拉回現實,也讓他的酒意醒了泰半。

  看到她迷濛的水眸、被吻腫的紅唇,以及被扯開來的衣襟,瞿牧懷火速地從沙發上彈坐起身,懊惱地揉著抽痛的太陽穴。

  「該死的……」他忍不住低咒,責怪自己的衝動。他怎麼能對她做這種事呢?她已經不是他的妻子,就算他再愛她,也必須壓抑住想要她的渴望,不能逾越界線。

  映雨緩緩地從沙發上坐起來,重新扣好被解開的鈕扣,白皙的頸項還留著被他熱吻過的痕跡。

  「映雨,對不起,我喝多了……」他狼狽地站起身,自責地向她道歉。「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情發生了。」

  「牧大哥……」她捆住他的手腕,鼓起勇氣,輕聲地說:「我喜歡你……」

  瞿牧懷背對著她,心裡種種複雜的情緒全被濃烈的歉疚取代——這個世界上誰都能愛她,唯獨他沒有資格。

  他曾經殘忍地傷透了她的心,讓她失去太多太多,他不敢想像如果再一次接受她的感情,等到她想起一切,是否會讓她的心再碎一次。

  他永遠都忘不了她絕望痛苦的表情,彷彿是一根刺,釘住了他的心,時時刻刻提醒他所犯下的錯。

  映雨站起身,試探地從身後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向他的背,渴求地問:「牧大哥,我可以喜歡你嗎?」

  她真的很想很想愛他,想抹去他眉宇間的煩憂,想填補他寂寞的心,想永遠陪在他的身邊,就算什麼都不做,只是肩並肩坐在沙發上看無聊的綜藝節目,也會覺得幸福。

  瞿牧懷的心狠狠地揪住,疏離地撥開她的手。

  「映雨,我剛才喝醉了,所以行為有點失控,做出腧矩的事,如果因此讓你產生錯覺,我很抱歉……」

  映雨鼓起勇氣走到他的面前,瑩亮的水眸柔柔地望向他。

  「牧大哥,我只想知道我可以喜歡你嗎?不是一個妹妹對哥哥的依賴,而是一種女人對男人的感情……」

  「不可以!」他斷然拒絕。

  一想到她沉痛落淚的表情,他就心痛如刀割。上一次愛上他,她幾乎為他流了一千滴眼淚,最後換得的卻是一顆破碎的心。

  這一次,他不能再讓她愛上他,不能讓悲劇再重演一次。

  他突如其來的激動音量震住了她,臉上還狼狽地掛著一抹討好的笑容。「為什麼不行?」她不死心地追問。

  是因為他的心太擁擠,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嗎?

  還是她襯不上他?

  瞿牧懷難堪地別開臉,沒有勇氣看向她失望的臉龐。「因為我不適合你,你應該去喜歡其他適合你的人。」

  「我們沒有交往過,你怎麼知道我們不適合呢?」映雨定定地凝視著他,固執地反問。

  「有些事不必試,就知道結果……」他按捺想吻住她倔強小嘴的衝動,深邃的眼眸中掩藏了澎湃的情感。

  這傻丫頭忘記了愛上他的後果,然而他卻記得那殘忍的代價……

  「不公平!」她擰起眉反駁,被他閃躲的態度激起倔強與不甘心。「牧大哥,這對我一點都不公平,你甚至沒給我機會,連努力都不曾——」

  「江映雨,你不可以喜歡我。」他冷冽地打斷她的話。

  「如果我說我已經喜歡你了呢?」映雨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走到他的面前,忽然環住他的腰,低聲地告白。「牧大哥,我受傷後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你……在我喪失記憶之後,你是這個世界上跟我最親近的人……准許我喜歡你好嗎?」她放下尊嚴,卑微地懇求著。她想愛他,這份感情早已在她心裡扎根,就像向日葵渴望陽光的呵護,蝴蝶貪戀花朵的甜蜜。唯有他才懂得她的不安,只有他的溫柔才能鎮定她淒惶無助的心。

  雖然汪景曜也喜歡她、也對她好,常常說冷笑話逗她開心,可是她要的人不是他,只有瞿牧懷能讓她心動。

  她的告白令瞿牧懷心痛如刀割,強忍住想擁她人懷的渴望,冷漠地推開她。「映雨,如果我的關心讓你產生錯覺,我很抱歉……」

  她急急地打斷他的話。「我是喪失記憶,不是失去理智,我分辨得出來自己內心的感覺……我是真的喜歡你,牧大哥——」

  「映雨!」他怒聲低吼,制止她的告白,彷彿這樣就能阻擋她對他的感情。

  她咬著下唇,眼眸中蘊起難堪的淚光。

  「我想你是誤會了我們之間的關係,我照顧你、對你好,是因為受你父親所托,並沒有夾雜其他的情愫。」他情願讓她現在討厭他,也不忍讓她那雙瑩亮的眼睛再一次被痛楚所淹沒。

  她難受地低下頭,連注視他的勇氣都沒有了。

  「夜深了,你的身體剛康復,該回去睡覺了。」瞿牧懷不忍看她落寞的神情,背對著她下逐客令。

  映雨聽懂他話裡的意思,匆匆地跨離書房,在掩上門板那瞬間,淚水無聲地濡濕丁她的眼睫……

  夜店裡,天花板上裝綴著五光十色的燈光流洩出墮落的氣息,DJ播放著傭懶迷幻的電音舞曲,騷動舞池裡男男女女的靈魂,個個擺動肢體,隨著音樂而律動。

  昏暗的包廂內,映雨穿著一襲露肩洋裝,合身的剪裁露出一雙修長的美腿。

  她坐在沙發上,隔著瑩亮的水晶珠簾,無精打采地看著在舞池中熱舞狂歡的人潮。

  為什麼身處在喧囂的人群裡,她非但沒有感染周圍快樂的氣息,甚至覺得好寂寞?

  這半個月來,瞿牧懷對她好冷淡,像是有意漠視她的存在,令她十分難受。

  『嗨!」衛達熙端了一杯酒,晃到她的身邊,咧嘴笑道:「失憶少女,本大帥哥有沒有機會請你跳一支舞?」

  衛達熙是汪景曜的表弟,又剛好在復健科實習,加上他開朗的個性容易跟別人打成一片,久而久之,兩人竟也變成無話不談的朋友。

  不同於汪景曜給她的感情負擔,她跟衛達熙之間的感情像哥兒們般坦蕩,她反而時常找他吐苦水,他當然也明白她苦戀瞿牧懷的憂悒心情。

  她嬌睨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不要叫我失憶少女,那感覺好奇怪。」

  嗅哦!正妹生氣嘍!

  衛達熙馬上斂起笑容,正經八百地說:「不是說好要出來玩,就不要愁著一張臉嘛,要不然我說個冷笑話給你聽?」

  「你是嫌這裡的冷氣不夠強嗎?」她不客氣地拒絕。

  「該不會又在想那個不解風情的『牧大哥』?」衛達熙坐在她的身邊,豪邁地翹起二郎腿,歎了口氣。「我表哥長得雖然沒有我帥氣,但是他很斯文、又很體貼,在醫院裡可是迷死許多護士和女病患,可惜他誰都不愛,偏偏喜歡上你……」

  她愧疚地垂下眼睫,感慨地說:「我也對他很抱歉,如果我喜歡上的人是他,那該有多好呢?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自從那晚在書房向牧大哥告白被拒後,她明顯感覺到他在閃躲她。

  以往每天早上他都會西裝筆挺地坐在餐桌前閱讀早報,等她梳洗完一塊吃早餐;每晚不管加班或應酬到多晚,他總會捎來關心的簡訊。

  可是現在他們成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他幾乎天天都到三更半夜才回家,一大早就出門,就算是週末假日也幾乎都不在家。

  他們已經大半個月沒有好好說上話了,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快失去他了,心慌地想引起他的注意與關心,所以故意買了許多奢侈的名牌,誇張地將琳琅滿目的購物袋丟滿沙發,他卻連話都不吭一聲。

  或者像是這樣,和衛達熙在夜店裡無聊地看人群狂歡,全身沾滿菸味,狼狽地回家,但他卻毫不在乎地別過臉,看也不看她一眼。

  衛達熙看著她反覆檢視手機的來電訊息,關心地問:「瞿牧懷還是沒有打電話過來?」

  她搖搖頭。「也許今天不會打電話來,今晚他們公司在『西爾飯店』開派對……」

  原本她還幻想能當他的舞伴,即使在冷戰中,她仍然悄悄地買了一套小禮服和高跟鞋,期待牧大哥會開口邀她。

  然而直到今天、直到現在,它們都還在衣櫃裡,就像她的心意被人擱置在一旁。

  看她煩憂的模樣,衛達熙有點不忍心,雖然表哥也喜歡她,但很明顯她愛的是另一個男人,身為朋友,他覺得自己該幫幫她。

  「我有個方法,成功的結果是你得到瞿牧懷;失敗的話,就是失去他,可能還要搬出他家——」

  「什麼方法?」知道他有好法子,她急急地打斷他的話。

  衛達熙猶豫了一下,決定將想法說出來。「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如果計劃失敗,你可能會被攆出來,不過別擔心,我表哥一定會很熱情地收留你!」

  她咬著下唇,陷入沉思,評估可行性。

  「反正你們的關係已經變得那麼僵,你考慮一下……」

  「嗯……那就依照你的方法進行,不如就由你來當那個刺激他的男人!」她下定決心。

  「我?」衛達熙立刻垮下一張俊臉。「唉,好吧!誰叫你是我的好朋友,就幫你幫到底嘍!」擬定待會兒的作戰計劃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避開迎面而來的人潮,步出夜店,前往「西爾飯店」。

  華燈初上,明亮的燈泡將「西爾飯店」的中庭點綴得猶如白晝,精心打扮的賓客穿梭在晚宴會場,大批的記者在招待處換取入場券參加「齊亞科技」所舉辦的派對。

  派對開始前是短暫的記者招待會,正式宣佈「齊亞科技」將與「亞瑟科技」結盟。

  而「亞瑟科技」亞洲區執行長瞿牧懷也將地出席這場宴會,一進入會場,馬上被「『齊亞科技」新上任的董事長齊定浚技走,兩人一起接受媒體記者們的訪談。

  記者會後,齊定浚又為他引見了台灣科技業和商界的名人。好不容易結束寒暄應酬的話題,瞿牧懷仰頭啜飲紅蟹,炯亮的目光環視會場。倏地,在飯店中庭外的電梯口出現了一抹熟悉的纖細身影,他眉頭一蹙,轉頭將酒杯交給齊定浚。「我有點私事要處理,這裡就交給你了。」

  瞿牧懷大步走出飯店的中庭,目標是一個穿著迷你裙的女子,她臉上化著濃艷的彩妝,正與一名打扮時髦的男子親呢地談話。

  「達熙,你真的好可愛,要不是你已經有喜歡的對象,我真想跟你談姊弟戀……」映雨眼角的餘光瞄到瞿牧懷愈走愈近的身影,更故意捏捏衛達熙的臉。

  他們親密的舉動惹惱了站在一旁的瞿牧懷,他顧不得這裡是公開場合,繃著臉走過去,箝住她的手腕。

  「江映雨,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壓低音量,厲聲質問。

  「牧大哥,這麼巧,你也在這裡?」映雨佯裝沒看見他慍怒的目光,口氣一派輕鬆。「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住院、復健時認識的實習醫生衛達熙。」

  瞿牧懷犀利的眼眸直直地盯住她。「我是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你可以來這裡參加宴會,我當然也能找朋友來開派對。」映雨的神情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

  「跟我回去。」瞿牧懷冷冷地命令。

  「不要,我要和達熙他們一起去開派對,我們已經訂好房間跟料理了。」映雨甩開他的手,故意勾住衛達熙的手臂。

  「映雨……」看著瞿牧懷憤怒到像是要殺人的目光,衛達熙努力地想抽回手臂,不想惹上麻煩。這男人暴怒的程度超乎他的想像,那陰沉的表情彷彿是逮到妻子外遇般,說他對映雨沒感覺,鬼才相信。

  「我再說一次,跟我回去。」瞿牧懷一臉陰鴛。

  「你憑什麼命令我?你又不是我的誰,有什麼資格限制我的行動?」映雨像是在挑戰他脾氣的極限,抬起臉瞪著他。「就因為我叫你『牧大哥』,你就能這樣管我嗎?」

  瞿牧懷抿住冷肅的嘴角,脫下外套環住她的腰際,遮住那件讓他看了刺眼的迷你裙,然後攔腰將她扛在肩上,大步跨出飯店。

  「你、你……瞿牧懷,你放開我……」被他的舉動嚇著,她在他肩上掙扎著,掄拳拍打他的背。

  「如果你不想摔斷脖子,最好不要亂動。」瞿牧懷厲聲警告。無視大家投來的好奇目光,他就這樣扛著映雨離開飯店,終止她這場孩子氣的抗議行為。

  而在他的身後,映雨偷偷和衛達熙交換了一記眼神……

  衛達熙得意地挑了一下嘴角,有時候愛情就是得靠一點外來的助力,才能激起熱情的花火……

  從高處俯看臺北市區,璀璨的燈海盡收眼底,天空不知何時又飄起了濕冷的雨絲。

  映雨被憤怒的瞿牧懷扛回家後,她乖乖地進浴室卸下層層疊疊的彩妝,洗去沾附在髮梢的菸味,換上一襲淨純的衣袍,走到他的房間。

  她輕敲他的房門,不待他的應允便推門而人。「牧大哥……」她輕聲喚他,看著他解開脖子上的領帶。

  對於他霸道地將她從飯店裡扛回來,凜著臉不說話的表情雖然十分駭人,但這也證明了他對她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牧大哥還是在乎她……

  瞿牧懷轉過身,暈黃的燈光映在她瑩白的衣衫上,清艷的臉龐泛著一抹歉然的笑容,彷彿是踏月而來的仙子,美得教他的心怦然騷動。

  「你還在生氣嗎?」她水亮的眼眸柔柔地瞅著他。

  他用理智壓抑住沸騰的情感,警戒地瞇起眼眸,神色嚴峻。「你任性的遊戲結束了?」

  他豈會不知道她的小詭計,就算失去記憶,她帶點孩子氣的任性脾氣一點都沒變。

  「誰叫你天天加班,連假日也都出差不在家,一點都不關心我……」她癟起小嘴,軟軟地撒嬌。

  「映雨,你是二十五歲的成年女子,想要要這種任性到什麼時候?」他沉聲訓斥。「我不想干涉你的交友狀況,但並不代表我允許你墮落,你應該有足夠的智慧,判斷哪些事該做、哪些事不能做!」

  他苛責的言語,字字句句傷了她的自尊,令她十分難堪。

  「就算我只是你的『牧大哥』,沒有資格管你,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父親要是看見你變成這樣,會有多難過。」他硬著心對她訓話。

  她的眼眶蘊起難堪的淚光。「我爸才不會為我難過,他的病把他鎖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不能理會我的感受……」她真的好孤單,好像被丟棄在一個孤絕的世界裡。

  「他不是故意的……」瞿牧懷別開內疚的眼眸,嚥下滿腔苦澀。

  她頹然地跌坐在床畔,一臉沮喪。

  「既然這樣,那你就更要好好愛惜自己,學會保護自己,而不是學會泡夜店、喝得爛醉,跟著一群陌生人狂歡——」

  「我這麼做還不是因為你不理我!」她嬌弱地激動抗議。「我去夜店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我跟一群人狂歡,是為了讓你緊張我;我喝酒是為了想忘掉你……」她的所作所為,只是為了愛他,單純地愛著一個漠視她的男人。

  「我不需要你為我做這些。」他冷凝著一張俊臉,為她抽泣的模樣而心痛。

  「為什麼不管我做什麼,你總是不在乎我呢?我就這麼不值得你喜歡?連愛你的權利都沒有?」她抬起迷濛的淚眼瞅著他。

  「我不適合你……」這丫頭為什麼總是執迷不悟,難道真要把他的心逼到無所遁形才甘心嗎?

  「你連試著努力的機會都不給我,會不會對我太不公平了?」

  「映雨,愛上我會讓你受傷的。」他的嗓音變得低沉,彷彿在苦苦壓抑些什麼。

  他的自私已經傷害過她一次,逼得她只能選擇遺忘,才能不讓自己的精神崩潰,就因為如此,他更不能再重蹈覆轍。

  她站起身,堅定地迎視他,勇敢地宣告。「我不怕,就算是最後會傷痕纍纍我都不怕……」

  她的告白如此真摯,在他的心口劃下一道道歉疚的傷痕。「但是我怕,我不要你受傷。」

  「就算是會受傷,也是我的選擇——」她失控地衝向前,悍然地將他推向床榻,像只發狂的小野獸撲向他,瘋狂地吻著他。

  因為不甘心、因為想與他更靠近,她單純想用熾熱的吻,喚醒他男性的本能慾望,證明他是要她的。知道他今晚的失控舉止是因為在乎她,她更想逼出他的誠實回應!

  「映雨——」他慌亂地低吼。

  她跨坐在他的小腹上,俯下身,撕扯他的襯衫,啄吻他的胸膛。

  兩人激烈地扭扯著,他翻身將她反制在胸膛下。「江映雨,你冷靜一點……」

  她停下動作,狼狽地蜷起四肢,心碎地痛哭。「你要我怎麼冷靜下來?我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你,在這個空白世界我認識的人是你,最關心我的人是你……可是你不准我愛你……」

  他推拒的態度,不只令她的自尊受挫,也傷了她的心。

  「照顧你是我的義務,但愛你卻不是我的責任,你該去找一個值得你愛,並且能給你幸福的男人。」他目光沉鬱地看著她。

  「如果不能愛我……那麼一開始你就不該對我這麼溫柔……」她哽咽地控訴。

  也許他從不知道,他溫柔專注的模樣有多麼教人心動;但他冷絕疏離的姿態,也同樣令人心痛。

  他掩上悲慟的眼眸,沉聲道歉。「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她羞憤地低吼。「我的苦痛和難堪全都來自於你,如果可以,我情願選擇恨你……」

  「如果恨我能教你好過,那就恨我吧!」再一次,他又傷了她的心。好像兩人的命運若是交集牽扯在一起,就注定了要讓她傷心的結局。

  他冷絕的話徹底割傷了她的心,讓她像個孩子般地放肆大哭。

  如果不能愛上她,為什麼不漠視她到底?瞿牧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房間,隔著門板,不只聽見了她的哭聲,彷彿也聽見她心碎的聲音。

  而失去映雨的他,就像一座痛苦的空城,隔著一面牆,陪著她的眼淚心痛到天明……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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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11-25 23:11:09

第6章

  陽光暖暖地透過嫩綠樹梢篩落在陽台上,小巧的野薑花綻放清雅的芬芳。

  映雨看了窗台上的野薑花一眼,春天來了,她還沒有機會和瞿牧懷坐在躺椅上欣賞夕陽和繁星,就已經要離開了。

  兩個星期前那晚激烈的爭執,令他們的關係驟降到冰點,她勇敢地坦白內心的感情,非但沒有打動他的心,反而讓他更加疏離。

  照顧你是我的義務,但愛你卻不是我的責任……

  這句話不僅傷了她的自尊,也澆熄了她對他的愛情期盼,加上她的左腳已經好轉許多,也沒有理由再待在他的房子,前幾天她委託房屋仲介在市區找了房子,已經將大部分的衣物都搬了過去。

  瞿牧懷一如往常坐在餐桌上閱讀報紙,飲啜著黑咖啡,那略帶苦澀的滋味滑過他的喉頭,沉積在胃部,成為一灘說不出口的苦楚。

  這段日子以來,為了不讓她對他再抱有期待,他只能暗地裡關心她的狀況,悄悄地到她租賃的房子附近勘察住家環境,確定住所適合單身女子居住。

  映雨依戀不捨地看了四週一眼,走到餐桌旁,將一把鑰匙遞給他。「牧大哥,謝謝你這陣子的關心與照顧……」她垂著臉,沒有勇氣面對他。

  瞿牧懷放下報紙,淡淡地說:「東西都搬好了?」

  她點點頭。「那天……我太任性了……說了很多不理智的話,希望牧大哥能原諒我孩子氣的行為。」

  「映雨……」他抬起頭,對上她落寞的小臉。

  「牧大哥,你說的沒錯,愛我並不是你的責任,是我太過無理取鬧。」是她把同情誤以為是愛情,才落得這般尷尬的局面。她不能再用依賴包裝著糾纏,用執著掩飾她的不甘心,那只會徒增他的困擾。

  「這是你父親在重病前委託我管理的公司資產,我把它轉為財產信託,以後你可以不用擔心生活上的問題。」他將預備好的牛皮紙袋遞給她。

  「謝謝牧大哥。」她將牛皮紙袋放進背包內。

  「以後要是遇到困難,儘管來找我。」他深邃的眼眸中藏著千言萬語,能說的卻只有這一句。

  「謝謝。」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拽起背包。「牧大哥,再見……」映雨走到玄關,拖起行李箱,跨出他的屋子,情痛的淚水溢出眼睫,模糊了她的視線。

  這一次,他們是真的要分開了……

  馬路上擁擠的車潮癱瘓了交通,市街上到處都是熙來攘往的人潮。

  自從三個星期前搬離牧大哥的住所後,她開始積極投履歷表找工作,而汪景曜和衛達熙兩人,怕她一個人太過孤單,常常藉故來看她。

  汪景曜難得休假,卻執意陪同映雨到魏醫生的診所看病。

  出了診所後,兩人一起到附近的餐廳吃意大利面。

  「汪醫生,謝謝你每次都陪我去看診,這是回請你的墨魚面。」映雨漾出一抹清淺的笑容,熱絡地招呼他用餐。

  「謝謝。」他覦著她美麗的臉龐,心微微地怦動著。即使明白她的心裡住著另一個男人,汪景曜仍舊默默地付出關心。

  「怎麼還沒來……」映雨四處張望,低聲咕噥。「明明跟他約好五點半在這裡見面,這傢伙怎麼還不來?」

  「你約了誰?」汪景曜問道。

  「我約了達熙,」她輕咬了一口香蒜麵包。「我想說要請你們一起吃飯的……」

  「今天醫院請了美國洛杉磯醫院的醫生來演講,所有實習醫生和見習醫生全都要去,他應該沒空來。」

  「原來如此。」她突然掏出手機,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你要打手機給他?他應該沒法子講電話……」汪景曜提醒她。

  「我是要跟他炫耀,傳簡訊跟他說我們正在吃大餐,讓他嫉妒到流口水。」她嘿嘿地賊笑著。

  看到她和衛達熙之間自然親暱的互動,汪景曜說不羨慕是騙人的。他不能像瞿牧懷一樣讓她心動,也無法像衛達熙逗她開心,汪景曜為自己薄弱的存在感到十分無奈。

  「映雨,這幾次接受魏醫生的治療,對寸於恢復過去的記憶有沒有進展?」汪景曜關心地問。

  為了保護病人的隱私,在進行心理治療吋,只有心理醫生和護士陪同,他僅能坐在診療室外等待。

  「我對於十八歲到美國之前的記憶全都恢復了,但從去美國以後到發生車禍的事,還是一片空白,怎麼都想不起來……」她一臉沮喪。

  好奇怪,她的記憶裡有爸爸、媽媽,還有許多模糊的童年影像,但就是沒有瞿牧懷。

  假設他真的是父親友人的兒子,受了父親的托付,那彼此應該有多年深厚的交情,否則父親也不會將鉅額的資產跟女兒交給他,但是她的記憶裡一直沒有這個人的存在。

  「也許再過一陣子就會改善。」汪景曜安慰她。

  「只要能找回一點記憶,我就很開心了……」起碼她會感覺踏實一點,不會那麼空白無助。

  「如果你生活上或經濟上有需要幫忙,千萬不要跟我客氣。」

  「汪醫生,這點你不用為我擔心,我爸留給我的存款還夠用。」

  「你未來有什麼打算?」

  「我想先找份工作……」雖然她不用擔心生活費的問題,但如果有了穩定的工作,也許忙碌的生活會沖淡她對瞿牧懷的思念。

  「想找哪方面的工作?」汪景曜試探地詢問,看看能否幫得上忙。

  「已經有一家畫廊通知我下星期三去面試。」

  「如果面試成功,我請你吃大餐。」汪景曜預約下一次的約會。

  「謝謝汪醫生。」兩人相視而笑,愉快地用餐。

  隔著一條長街,瞿牧懷坐在車廂內,憂悒的目光穿過往來的人群落在街邊的餐廳內,看見江映雨和汪景曜一起用餐的畫面。

  橙亮的燈光照著她的臉,清艷的臉龐上一雙大眼睛笑得彎彎的,紅潤的嘴角揚起笑容,那燦爛的笑顏灼痛了瞿牧懷的心。

  自從她搬離開之後,他常常開車晃到她的住處附近,看她下樓買東西、到公園喂流浪狗、到書店消磨時光,直到她窗台上的燈暗了,他才驅車離開。

  他不能給的幸福,另一個男人給她了,而他不僅失去愛她的資格,連嫉妒的權力也沒有……

  「易安畫廊」的辦公室內,行政總監卓珊珊身著合宜的套裝,坐在皮椅上翻閱手巾的履歷表,又看了端坐在她對面的女孩一眼。

  「你是…江映雨?」卓珊珊對照履歷表的經歷與照片。

  「是的,」她緊張到嘴角都快僵硬了,硬擠出一抹笑容。「我叫江映雨,畢業於紐約大學藝術行政科系。」

  「你不覺得我很面熟嗎?」卓珊珊疑惑地提醒她。

  她搖搖頭反問。「卓小姐,我們認識嗎?」

  「除非這個世界上還有第二個跟你長得一模一樣,又剛好是紐約大學畢業,也叫江映雨的女生……」卓珊珊沒想到再見到昔友,她竟會一臉冷漠。

  『你認識我?」映雨顯得有些激動。「我們以前是朋友嗎?」

  她的反應讓卓珊珊越來越迷惑。「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卓珊珊,跟你念同一個科系,你升大二那年,我跟那個意大利佬吵架,那傢伙把我的衣服、行李和書全丟在雪地上,我無家可歸,你就讓我暫住你家……記得嗎?」

  她一臉尷尬地道歉。「對不起,我前陣子發生車禍,什麼都不記得了,一點印象也沒有。」

  「怎麼會這樣?!」卓珊珊驚訝地瞠大眼睛。

  「我接受過治療,但去了美國之後的事,全都記不得了。」映雨沒想到會遇到以前的朋友,試探地問道:「我們以前很熟嗎?」

  「我們同住了三年,直到我念完碩士回來台灣,都還一直保持連絡,你說我們不熟嗎?我記得你之前在MSN上說要回台灣定居,後來我就沒有你的消息。」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忘記你的。」

  「沒關係。」卓珊珊站起身,體諒地拍拍她的肩膀。

  「能再見到你,我就很開心了,前幾天我請助理統整履歷表時,看到你的應徵信,還以為你在跟我開玩笑。」她爽朗的態度讓映雨覺得好親切,感覺兩人應該有一段深厚的交情。

  「你說你發生車禍,那現在有人照顧你嗎?」卓珊珊關心地問。

  「我現在一個人住,生活上的事都必須自己處理。」

  「那你爸呢?」卓珊珊問道。

  「我爸……他得了阿茲海默症,現在住在療養院裡,情況不是很好。」她哀傷地垂下眼睫,聲音低低的。

  「那Jerry呢?他沒跟你回台灣嗎?」卓珊珊聽到她的處境,有點擔心她的生活狀況。「誰?」她一臉納悶。「你老公Jerry啊……難不成你們分手了嗎?」映雨一臉怔忡,腦海一片混亂。她結過婚?!怎麼可能,她醒來時身邊只有瞿牧懷,並沒有卓珊珊口中的Jerry啊?

  「你說我結婚了?」映雨密切地瞅住卓珊珊,一下子無法消化這突來的線索。

  卓珊珊用力地點點頭。「該不會你一點印象都沒有?」

  「車禍醒來之後,我的生活裡並沒有叫Jerry的人。」她蹙起眉心,如果她真的結過婚,為什麼牧大哥不告訴她呢?

  而Jerry人呢?那個跟她有過婚約的男人,怎麼忍心把她一個人丟在醫院不聞不問呢?

  「會不會他沒有跟你回台灣。」卓珊珊起身,替她倒了杯熱茶,放在桌上。

  「卓小姐——」映雨的目光緊迫地跟著她,希望從她身上得到更多關於過去的訊息。

  「叫我珊珊就好了。」

  「你知道我是怎麼跟Jerry結婚的嗎?」映雨追問。

  「我記得你好像在紐約工作時認識Jeny,詳細的交往情形我不太清楚,因為當時我已經回台灣來我爸的畫廊上班了,不過我記得你有托我買一個大同電鍋和一堆中式料理的食譜……」卓珊珊努力回想過去的片段。

  映雨心想,她肯定很愛那個叫Jerry的男人,否則不會如此用心去討好他。會不會Jerry不知道她發生車禍,正在某個城市瘋狂地尋找她?

  「我記得有一回我們在MSN上遇到,你跟我說,你和Jerry跑到LasVegas結婚,還用E-Mail寄了你們的結婚照和結婚證書給我。」卓珊珊永遠不會忘記她當時天真甜蜜的幸福模樣。

  「那照片你還留著嗎?」映雨急著問。

  會不會連牧大哥也不知道她曾經在美國和Jerry相戀結婚的事,所以沒有告訴她?

  「我找一下……」卓珊珊坐回電腦前移動滑鼠。「前一陣子我的電腦中毒,許多資料都遭殃,不確定有沒有留下來……」映雨一顆心懸得高高時,期待卓珊珊能為她的過去揭開謎底。

  卓珊珊瀏覽寄件者姓名,終於找到映雨寄來的信件,打開附加檔案,那是一對熱戀中的男女親暱摟肩的照片。

  最讓人驚訝的是,照片裡的Jerry不是別人,正是一直閃躲她感情的瞿牧懷。「牧大哥——」映雨屏息,不可置信地凝視著照片中的男子。怎麼會這樣?和她熱戀結婚的人竟然是牧大哥,那為什麼他要在車禍之後謊稱兩人沒有關係?還殘忍地將她逼出他的生活之外?

  牧大哥不想要她,還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推出心門之外,拒絕她的感情,她是他的妻子,他怎麼能夠狠得下心?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錯?

  「映雨,你還好嗎?」卓珊珊見她一臉蒼白,十分緊張。她的聲音梗住,頓了頓。

  「我想,我知道我老公是誰了……」看著照片上那個一臉傻氣,笑得極為甜蜜的自己,映雨忍住想哭的衝動,原來她從以前到現在愛的人,其實是同一個男人。

  「珊珊,可以麻煩你幫我把這張照片和結婚證書印出來嗎?」映雨軟軟地要求。

  「沒問題。」卓珊珊移動滑鼠,用彩色印表機將照片印出來,遞給她。

  「謝謝。」她謹慎地收進包包裡。

  「你有想到關於Jeny的事嗎?」她脆弱的模樣,讓卓珊珊十分不放心。

  她點點頭。「珊珊,謝謝你,能再遇見你,我真的很開心。」

  卓珊珊走向前,抱住她纖細的肩膀,體貼地安慰。「我不知道你後來和Jeny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一定要來找我。」

  「謝謝。」

  「即使你失去記憶,我們還是好姊妹。」卓珊珊取出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我的連絡方式,如果你真的需要這份工作,儘管說出來,沒有關係。」

  「真的很謝謝你……對不起,我還有一些私事要處理,我改天再打電話給你……」她將名片收進皮包裡,急著想去找瞿牧懷,想把過去的一切謎團釐清。

  「嗯,我們再聯絡。」映雨提起包包,倉皇地步出「易安畫廊」,避開迎面而來的人潮,在路邊招了輛計程車,奔往瞿牧懷的住處。她不懂,不懂為什麼在失憶之後、他要用謊言粉飾過他們相愛的事實?***

  一陣急促的電鈴聲打斷瞿牧懷的思緒,他放下手邊的卷宗匆忙地走出書房,打開門,瞧見的竟是他日夜掛念的人兒。

  「映雨……」瞿牧懷對於她的造訪有點錯愕。

  「牧大哥,我可以進去坐一會兒嗎?」她隱忍住發火的衝動,一臉沉靜地看著他。他側身讓她進門,眼在她的身後,見她彎下腰,脫去高跟鞋。

  「怎麼會突然想過來呢?」瞿牧懷走到廚房為她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

  「我來問你一些事。」她強自鎮定。

  「什麼事?」他仔細地打量映雨,她冷靜自持的模樣,給他一種不尋常的氣息。

  「我每次叫你『牧大哥』的時候,你會不會覺得很刺耳?」她冷冷地譏刺。

  瞿牧懷不悅地蹙起眉頭。「你是特地來跟我吵架?」

  「我只是想知道,你要自己的妻子叫你「牧大哥」是什麼感覺?聽得習慣嗎?會不會應允得很心虛?」她眼神銳利地瞪住他。瞿牧懷沉痛地想著,那想愛又不敢愛的感覺不是心虛,而是心痛,時時在提醒他所犯的錯。看著她尖銳的質問口吻,該不會她已記起所有的事情?「瞿牧懷,我到底做錯什麼事?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她激切地握住他的臂膀,忿忿地嬌吼。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他淡淡地別開臉,佯裝聽不懂她的問題。

  「你明明跟我結過婚,為什麼你不承認呢?」她退開來,從皮包裡掏出幾張列印的照片塞進他的手裡。

  瞿牧懷看著兩人在LasVcgas的照片,還有用相機翻拍的結婚證書。「這些東西哪來的?」

  「我遇到以前一起在紐約唸書的好朋友,我曾經把我們結婚的照片寄給她……」她氣憤地瞪著他質問:「我做錯了什麼事?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映雨,你沒有做錯什麼事。」

  「那為什麼你要瞞著我?」她嬌弱又激動地嘶吼。

  「為什麼要趁著我發生車禍,偷偷辦理離婚?為什麼要謊稱我們沒有關係?為什麼要把我趕出你的生活?」

  她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氣得胸膛急遽起伏。她的心彷彿被熊熊的野火燎燒,痛得快要發狂。

  她去戶政事務所查過,並沒有他們在台灣登記結婚的紀錄;又請卓珊珊在美國的朋友幫忙到當地法院查詢,才知道他在她車禍之後,已經委託律師辦妥離婚。

  一想到這幾個月全都生活在他所建構的謊言裡,這一刻,她不只怨他,更是恨他。

  「映雨,你冷靜一點……」他從身後摟住她的身子,安撫她失控的情緒。她整個人虛軟無力地跌坐在地板上,沮喪的淚水溢出眼睫。

  「告訴我真相好嗎?」她哽咽地抽泣,轉過身面對他。「我不求你愛我,我只想知道……回來台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瞿牧懷懊惱地咬牙,還以為過往的恩怨已經隨她的記憶被掩埋,沒想到又再度被掀開來。

  他不想再讓她掙扎在他與江振達的恩怨糾葛中;不願再一次毀滅她對自己父親的崇拜;不忍心再見到她瑩亮的眼睛被痛楚覆沒,鎮日沉痛哭泣。

  他所有的隱瞞與謊言,只為了讓她能夠遠離苦痛,回到他們相遇前那個純真開朗的女孩。

  「僅僅只是因為我受夠你了……不想再愛你……」瞿牧懷輕輕地一語帶過。

  她隔著迷濛的淚眼,靜靜地審析他冷峻的臉龐。

  如果他真的不愛她,為什麼又會在她喪失記憶之後,溫柔地寵溺她?更讓她以為對他任性撒嬌是可以被允許的。

  「你說謊……」她搖搖頭,拒絕接受這個理由。「我有權知道事實的真相,告訴我實話,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瞿牧懷冷肅地抿緊唇,不發一語。她為什麼不當全新的「江映雨」,偏要回來探究過往的糾葛,知道過去的事只會讓她更難受啊!

  「你說話啊!」她渾身緊繃,顫聲質問。

  「我不想傷害你……」他悲切地迴避她的問題。

  『但是你總在傷害我——」她氣憤地捶打他的胸膛。「難道你刻意的隱瞞對我就不是一種傷害嗎?」

  「不是每個人過去的記憶都是美好的,有時候選擇遺忘,能避免再受到一次相同的傷害。」她冷笑著,但眼角的淚水卻不能遏止地奔流。『你拒絕我的感情,就不是一種傷害嗎?」

  他抿緊唇,無言以對,任憑她的拳頭落在胸膛,既不反抗也不閃躲——這一切全都是他欠她的。

  他們實在不該相遇,當時在紐約的藝展上,他不該受到她甜美笑容的吸引,更不該向她要手機號碼。他不該執意報復江振達,更不該執著於上一代的恩怨,而忽略她的感受。

  見到她荏弱無肋的模樣,瞿牧懷的胸口再度泛起痛意,擁抱她也不是,放任她哭泣又太過殘忍。

  『你總是用你的自以為是在傷害我……」她聲淚俱下地說。

  「對不起……」他苦澀地扯動嘴角,千言萬語全都梗在喉間,只能說出這三個字。

  瞿牧懷感覺到他為她所建構的世界,正在一點一滴剝落。

  他想服從大地潛意識的選擇,將那些被強迫遺忘的記憶——從她的生命中抹去,想讓她回到以前那個樂觀愛笑的江映雨,卻忽略了她的意願與感受。

  「瞿牧懷,我一點都不稀罕你的道歉!」她抹去眼淚,走往門口。

  「你要去哪裡?」「既然你不肯告訴我真相,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去找回我失落的記憶。」一定會有方法可以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她。

  她冷涼的口氣令他心頭一沉,微微怔住,回過神見她已經穿上鞋,激動地甩上門。

  「映雨……」瞿牧懷擔心她會在情緒激動下做出傻事,連忙跟了出去,見到她搭著電梯下樓。他趕忙推開逃生門,奔下樓,推開玻璃門,在騎樓下瞧見她茫然失措地佇立在街口。

  「江映雨……」瞿牧懷揚聲大喊,馬路上閃爍的紅燈和疾速的車潮阻去了他的步伐。

  映雨恍恍惚惚地站在路口,聽不見身後瞿牧懷的叫喊聲,傷痛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感覺到一顆心幾欲崩裂,木然地跟著人潮往前邁去。

  倏地,一輛紅燈右轉的機車從巷口竄出,朝她疾馳而來,刺耳的煞車聲劃破喧鬧的市街。

  「啊——」她失控地放聲尖叫,閃避不及,眼看就要撞上來,忽然腰間傳來一股力量,她的背脊撞進瞿牧懷的懷裡,兩人雙雙跌躺在路邊,瞿牧懷伸出臂膀,將她護在身下。

  她全身一軟,覺得暈眩,聽不見他的呼喊,紛亂雜沓的影像閃過她的眼前,有兩人在Lsvegas結婚的片段、夏威夷的白色沙灘、辦公室內激烈的爭執……這一切感覺好不真實,彷彿迷失在夢境裡,醒不過來……

第7章

  刺鼻的藥水味漫進映雨的鼻腔,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覺得全身好疲累,好像作了一場很久很久的夢。

  她想起來了……過往的記憶紛至沓來湧進她的腦海,將她結痂的傷再次撕裂開來——多諷刺,即使沒了記憶,她還是沒有停止過愛瞿牧懷的念頭。

  「映雨……」瞿牧懷坐在床沿,撥開她前額的髮絲。

  方纔她在街上差點被衝出的機車騎士撞上,昏倒之後,他將她送進醫院裡,經過檢查,所幸只有一些擦傷。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他體貼地替她調整床墊的高度。

  她環視室內一眼,看見左手腕上打著點滴,確定自己人在醫院裡。「我應該叫你Jerry、牧懷,還是牧大哥呢?」她聲音低低地喃問。從她被哀傷覆沒的眼神以及無奈的神情,瞿牧懷知道她應該是恢復記憶了。

  「我們的婚姻真的無效了?」她的記憶有些凌亂,像作了一場久遠的夢,感覺很恍惚。

  「是。」他緊繃住下顎。

  映雨恨恨地瞪著他,揚起手給了他一巴掌,情痛的淚水盈眶而落,濡濕了她的眼睫。「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結婚是我們兩人共同的選擇,但離婚卻是你一個人說了就算。」

  「這是對你、我最好的方式……」他平靜地說,強忍住為她拭淚的衝動。她永遠不會知道,在傷害她的時候,其實最痛的人是他。

  他情願獨自面對過往的不堪,也要將她趕離身邊,讓她去尋找未來的幸福。

  「是對你最好的方式,不是對我吧?」她冷冷地反駁。

  瞿牧懷深邃的眼睛盈滿痛楚,靜靜地接受她的指責。

  「你怎麼可以對我這麼殘忍?」她掄起拳頭捶著他的胸膛,不禁哽咽。「我車禍醒來,發現自己記憶一片空白,你知道我有多麼害怕嗎?我爸……他病得不記得我……你也不要我……」

  她那麼愛他,為他改變生涯規劃,離開最喜歡的工作崗位,為難地夾在他與父親的爭執之間,無怨無悔地付出,努力經營他們的婚姻,可是他卻輕易就放棄他們的愛情。

  「在你的心裡就只有上一代的恩怨,那我江映雨算什麼?」她怒吼,情緒過度激動扯動了點滴,纖細的手腕滲出殷紅的血漬。

  「映雨,你冷靜一點——」瞿牧懷鉗住她的臂膀,替她重新調整好點滴。

  她虛軟無力地倚在他的胸前,喃喃低泣。「一個人車禍沒有了記憶,卻莫名其妙被自己的老公休掉,要獨自面對重病的父親,你要我怎麼冷靜下來?」

  「對不起……」面對她尖銳的逼問,瞿牧懷的聲音梗住了。

  「我受夠了這三個字,我只想要答案,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她隔著氤氳的淚光瞅著他。

  瞿牧懷自嘲地苦笑。「當時我以為你在短時間之內不會恢復記憶,所以決定結束我們的婚姻關係,不想再讓你夾在我跟你父親的恩怨之間。或許在多年後的某一天,你會想起所有的事情,但時間會沖淡一切,到時候陪在你身邊的不是讓你為難的我,而是另一個能讓你快樂的男人……」

  而他和她相戀留下的傷痕,也會成為歲月裡飛掠而過的一幕風景。   

  「可是你沒有想到,我偷偷找魏醫生進行心理治療,也沒有料想到我竟然會在台灣遇到我在紐約唸書時的室友。」她氣得發抖。

  他微微蹙眉,邃亮的眼睛盯著她。「汪景曜帶你去的?」

  怪不得這段時間他們兩人走得這麼近。

  「誰帶我去並不是重點。」她深呼吸,倔強地忍住眼眶裡的淚水,逼問道:「在你心中我江映雨到底算什麼?我為你的付出又算什麼?」

  她盡力經營他們的婚姻生活,捨不得離開他,把他視為生活的重心,沒想到他卻離開得那麼輕鬆,簡簡單單就結束兩人的婚姻關係。        

  「我跟你父親的恩怨,並不是我們愛得深、付出得多,就能一筆勾銷。」

  「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一起走過那麼多日子,你的心裡還是只有仇恨嗎……」她心中一陣刺痛,苦苦地嘲諷自己。「我還天真地以為,我的愛可以消弭你心中的仇恨,現在想來實在太愚蠢了。」      

  他內疚地垂下眼,她並不愚蠢,而是他醒悟得太晚。他不僅傷透了她的心,也毀了她的人生,還有什麼資格接受她的愛呢?

  他所犯的錯實在太大了,永遠都彌補不了她……

  「你真的不要我們的婚姻了嗎?」她抓住他的臂膀,定定地瞅著她。      

  「你當全新的江映雨不是比較好嗎?」他低低地說。

  「好!」她瞪著他,氣得全身發抖,用力地抽掉手腕上的點滴,顧不得疼痛,翻身下床。        

  「映雨……」瞿牧懷見她扯下點滴,殷紅的血漬噴濺在淺藍色的衣袍上,心痛得幾乎要裂開。

  「你要我離開你的身邊,我就走得遠遠的……」她光著腳丫踏上冰冷的地板,眼前一暗,整個人軟軟地滑躺下來。

  幸好瞿牧懷眼明手快摟住她,打橫將她抱回床上,為她蓋好被毯。

  「傻瓜江映雨,我讓你離開,是因為只要你待在我的身邊就會受到傷害、兩面為難…」他心疼地撫著她蒼白的臉龐,深邃的眼眸盈滿痛楚。

  離開他之後,或許她會難過一陣子,但時間會治癒她心裡的傷,總比待在他的身邊,讓他干擾她的人生,讓他傷害她來得好……

  皎潔的月光照在菩提樹下,空氣中淡雅的梔子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徐徐的涼風拂動映雨的髮梢,沒有下雨的夜晚,她的心卻彷彿置身在雨季裡,緊緊地被哀傷抓住了。

  瞿牧懷不要她了,不管她用情多麼深,他還是想要她離開,以後她的人生該怎麼繼續?        

  想到罹患阿茲海默症、病得意識不清的父親,一股深深的沮喪襲來,令她感覺好疲憊、好無助。

  「映雨……」汪景曜穿著醫生袍,手中拿著兩罐飲料走近她。

  映雨坐在台階上,緩緩地轉過頭。「汪醫生?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汪景曜將手中的熱飲遞給她,與她並肩坐在醫院前的台階。

  「下午達熙說他在急診室實習時,翻到住院名單上有你的名字,是他打電話告訴我的。」汪景曜轉頭,看著她。「怎麼又住院了呢?」

  她勉強擠出一絲無奈的苦笑。「我下午暈倒了,牧懷送我來醫院,醫生說我有些貧血、壓力太大……總之要我住院觀察幾天。」      

  「發生什麼事?怎麼會突然暈倒?」汪景曜關心地問。

  「別說這個了。你猜,我去畫廊面試時遇見誰?」映雨歎息,自問自答。「我居然會遇到一起在紐約唸書的室友,你說巧不巧?」

  「那後來呢?有幫助你想起什麼嗎?」汪景曜追問。

  「我什麼都想起來了,」她難過地將臉埋入膝間,低低地說:「失去記憶只是讓我覺得很慌、很無助,但記起一切,卻讓我很心痛……」

  從她苦苦壓抑的嗓音,汪景曜幾乎能感受到她內心的苦痛。

  那是一道什麼樣的傷痕,居然必須靠遺忘才能治癒心裡的痛?

  「要談談嗎?」他輕聲地說。如果可以,他很想撫慰她心靈深處的脆弱。

  「你知道嗎?」她抬起臉,瑩亮的眼眸不知何時泛著心碎的淚光。「牧大哥居然是我的丈夫,我連失去記憶都不曾停止愛他,但他居然決定結束我們的婚姻……」

  汪景曜的心房彷彿裝了鉛塊般,沉重得讓他差點喘不過氣來。

  從瞿牧懷看映雨的眼神,汪景曜早感覺到這男人對她絕對不只是單純照顧,但他沒有想過兩人竟曾有過婚姻關係。「為什麼他要結束婚姻?」

  「因為我爸爸曾經對瞿家做了很不好、很不可原諒的事情,害得他必須到美國投靠親友,沒想到我們居然在紐約遇上了,還衝動地閃電結婚。」

  「你父親他不是已經病得意識不清了嗎?」

  「但他還不能原諒他,他說沒辦法和仇人的女兒一起生活。」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淒涼的苦笑,而眼角卻淌下淚光。

  「映雨——」汪景曜伸出手,猶豫著該不該將她摟進懷裡。

  「汪醫生,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撲簌簌的淚水不能遏止地流下。

  背負著上一代的仇恨枷鎖,還要面對茫然無助的未來,對映雨而言,不只是辛苦,更是心苦。

  她的眼淚,逼出汪景曜的柔情。

  「如果早知道過去的記憶這麼不堪、這麼痛,我情願什麼都不要想起……」她眼神空洞地哺語。        

  汪景曜不懂是什麼樣真摯的感情,竟可以讓她兩次都愛上瞿牧懷?

  從她顫抖的啜泣聲中,他彷彿聽見她心碎掉的聲音。他伸出手,猶疑地將她攬進懷裡,讓她的臉靠在他的肩膀上,任憑傷痛的淚水奪眶而出。

  「為什麼我跟他會變成這樣……」就讓她再為瞿牧懷流最後一次眼淚,盡情地宣洩心中的悲慼。

  她的淚水濡濕了他的衣衫,也瓦解了他的拘謹與顧慮。

  「映雨,要不要跟我離開這裡?」汪景曜鼓起勇氣說。

  「什麼?」她聽得不真切,抬起淚眼瞅著他。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不是時候,我也不想增加你心理上的負擔。」汪景曜握住她的手,繼續說:「映雨,我喜歡你,從你被送進急診室,躺在病床上時,我就喜歡上你……」

  「汪醫生……」他突如其來的告白,令她不知所措。她雖隱約感覺到汪景曜對她有好感,可是沒料到他會突然表白。

  「我不強硬要你接受我的感情,對你的付出與關心,我是心甘情願的。」

  「對不起,我對你只是朋友間的感情……」她為難地咬著下唇。

  「我明白你愛的人是瞿牧懷,我不會要求你現在就忘記他接受我,」他頓了頓,又繼續說:「我接受了洛杉磯醫院的聘請,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就當是離開這裡展開新生活。」

  她猛然地抽回手,搖頭道:「汪醫生,不行的……」

  「映雨……」

  「這對你太不公平了,我不想利用你的感情,我不能那麼自私!」她不能接受他的提議,明明心裡還住著瞿牧懷,如果利用他的溫柔來治癒感情的傷痕,那太狡猾了。

  「讓我照顧你,就算是以朋友的關係也無妨,我只想帶你遠離這塊傷心地,讓你能有喘息療傷的空間。」

  他的溫柔和體諒令她動容、也讓她不捨,為什麼她愛上的人不是汪景曜,那就什麼煩惱也沒有了。

  「我月底就要過去了,你好好考慮一下,不要有心理負擔,也不要認為要回應我什麼,我只想讓你快樂起來。」他溫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謝謝你,我會好好考慮的……」      

  「我真希望自己不只能醫好你的腳,還能治癒你心裡的傷。」

  「如果我還能再愛上別人,我希望那個人是你。」她破涕為笑。

  汪景曜明明知道這只是客套話,但心裡還是很感動,就算最後她還是無法愛上他,但能陪她走過人生最苦澀、低潮的時期,他也覺得一切都值得。

  月光照著菩提樹,樹影後方藏著一張陰鬱的臉龐。

  瞿牧懷發現映雨沒有在病房內時,倉皇地奔走於醫院的每個角落,急著尋找她的身影,卻意外見到她偎進汪景曜的懷裡——

  我真希望自己不只能醫好你的腳,還能治癒你心裡的傷。

  如果我還能再愛上別人,我希望那個人走你……

  他深邃的眼眸,覆上了一層絕望的心灰。他注定必須失去她,即使做好了心理準備,心痛的感覺還是那麼濃烈……

  市街上,車潮像出閘的猛虎般奔竄,瞿牧懷握著方向盤,將車子停在映雨租賃的公寓樓下。

  經過幾天的休養,醫生診斷她的病情沒有大礙,他特地排開手邊的工作,執意接她出院。

  映雨坐在副駕駛座,窗外的陽光亮燦燦,卻照不進她陰暗發冷的心。

  「到了。」瞿牧懷熄掉引擎,替她解開安全帶。

  她低著頭,不死心地追問。「你真的不要我們的婚姻?」

  「是。」他下顎緊緊一抽。

  「你難道沒有一絲捨不得?」他的心怎麼能這麼硬呢?就算她再溫柔,付出再多,都感動不了他嗎?

  他當然捨不得,只是他沒有挽留她的權力。

  他的耳邊彷彿還縈繞著她心碎的指控——

  我的苦痛和難堪全都來自於你,如果可以,我情願選擇恨你……

  「沒有。」他狠下心來說謊。

  「你知道嗎?也許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人像我這麼愛你,可以愛得毫無保留、不顧一切……」

  「那下次就別這麼傻,先學會愛自己、保護自己,然後再付出。」他握緊方向盤,強忍著想擁抱她的渴望。

  「汪醫生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美國。」她輕聲地說。

  開口留下我啊!求求你開口!

  只要他開口,多久她都願意等待,哪怕要十年的時光,他才能遺忘上一代的仇恨,她也會在心中為他留一個位置。

  半晌,瞿牧懷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佯裝冷峻自持地開口。

  「什麼時候走?」

  若不是馬路上喧囂的喇叭聲和人潮的喧鬧聲湧進車廂內,否則她肯定會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      

  他非但沒有開口留她,還問她什麼時候走,這結果太傷人,太殘忍了。

  她努力穩住酸楚的情緒,不讓淚水在他面前潰絕。

  「月底…」她深呼吸幾下,低低地說。

  「也許美國的生活比較適合你。」他胡亂地接腔,首次詞窮,幾乎找不到話來回應她。

  「你真的能夠忍受我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她的胸口因氣憤而急違起伏,從唇縫迸出話來。

  瞿牧懷眉頭微蹙,不發一語,掩飾心底的護意。

  「你可以忍受我去抱其他的男人?」她不死心地再次追問。

  她尖酸的追問,令他心痛。

  「你也可以忍受我去吻別的男人?」

  如果可以,瞿牧懷多想摟住她,狠狠地吻住她倔強的唇。

  但是從他註銷兩人的婚姻關係開始,他已失去吻她的權利,失去愛她的資格,只能看著她走向別的男人。

  「你一點都不嫉妒、不難受?」她咬著牙,目光鎖緊他的眼。

  「我已經不是你的丈夫,沒有嫉妒的資格。」他力持鎮定,壓抑住內心的悲痛與不捨。

  「你夠狠……」心碎的淚光泛上她的眼眶。「瞿牧懷,你真的很絕情……」

  「與其在一起互相傷害,彼此折磨,不如分開的好。」他給不起的幸福,汪景曜能給她,他在她心裡留下的傷痕,會有另一個男人用愛來治癒她。

  「我會的……我會重新去學會喜歡一個人,去愛另一個男人,」她賭氣地說,趁著淚水決堤前,拉開車門,飛奔上樓。

  瞿牧懷疲累地揉揉肩心,難受地想著,他只要遠離她的生命,她就不會受到傷害,也不會再為難了……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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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11-25 23:12:22

第8章

  桃園國際機場

  映雨下定決心暫時拋開台灣的一切,跟著汪景曜到美國待一陣子,轉換心情,兩個人下了計程車,提著行李,避開迎面而來的人潮,走進機場大廳內。

  「你在這裡坐一下,我去辦理登機手續。」汪景曜領著她,坐在長椅上休息,將兩人的行李放置在一旁。

  她將護照遞給汪景曜,見他走往櫃檯後,忍不住轉過頭,在來往的人群裡尋找那抹熟悉卻又令她心痛的身影。

  她曾在電話裡告訴瞿牧懷,她會搭今晚八點的飛機前往洛杉磯,她多希望他能開口留她,但他卻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一路順風。

  他又再一次用冷漠割傷了她的心。

  汪景曜辦好手續後,看著她嬌纖的身軀幾乎快被人潮所淹沒,那不斷回頭張望的舉動,令他心裡十分難受。

  他買了兩杯咖啡,走到她的身邊,將另一杯遞給她。   

  「謝謝汪醫生。」她勉強露出一抹笑容。

  「肚子餓不餓,想不想吃些什麼?」汪景曜故作輕鬆的口吻。

  她垂著臉,雙手捧住那杯溫熱的咖啡。「不用了。」

  「映雨,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在你的身邊……」他凝睇著她憂悒的側臉,體諒地說:「如果你希望我以朋友的身份守護你,那我就會用朋友的方式一直關心你。」        

  她抬起臉看著汪景曜,一臉自責。「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根本是在利用你的感情。」        

  「當然不是!對我來說,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女生,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能盡所有的能力幫助你。」

  「汪醫生……」她的眼底泛起感動的淚光。

  「就算最後你對這段感情釋懷了,愛上的是其他男人而不是我,你也不必感到歉疚,至少我曾經努力過,這樣就已經足夠。」汪景曜說。

  他表現得愈寬容,她就愈自責,明明心裡還住著瞿牧懷,為什麼要負氣離開,給汪景曜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呢?

  播音器裡傳來催促旅客登機的聲音,汪景曜站起身,提起腳邊的行李。「映雨,我們該登機了。」

  「好。」她站起身,還是忍不住回過頭望向川流不息的人潮,最後一次試圖尋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們排隊跟著其他的旅客準備登機,每往前邁一步,她的心就被扯痛一下。

  她走不開!        

  她還是無法灑脫地拋開台灣的一切,跟著汪景曜去美國。

  「……映雨,你還是留下來吧!」她的依戀不捨汪景曜全看在眼裡,心底突然有很深的感慨。

  就算她真的和他去了洛杉磯又如何?她的心還是留在瞿牧懷的身邊,一點都沒有他容身的餘地。

  他應該更早明白的,愛情勉強不來,朋友與戀人的距離不是光靠朝夕相處就能改變。

  「汪醫生?」她一臉錯愕。

  「既然走不開,就勇敢地留下來面對一切吧。好好保重自己,我隨時歡迎你來美國找我。」

  「對不起……」她哽咽地說。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汪景曜揚起一抹灑脫的笑容,提起行李,向她揮揮手。

  映雨看著他走遠後,拖著行李箱,搭著手扶梯回到機場大廳,坐在長椅上。說她傻也好,她還是相信瞿牧懷會來找她。

  他的書房裡遺留著那幅用她的畫複製而成的拼圖,她相信他還是愛她的,還是對她有感情。        

  她傻傻地坐在長椅上等待,等到雜沓的人群漸漸散去。

  等到臉上的淚痕,濕了又干,干了又濕。        

  在她近乎絕望的時候,一陣倉皇的腳步聲朝她而來。

  她抬起頭,一眼就對上瞿牧懷冷峻的臉龐,不顧一切地奔向他,用力摟住他,任憑傷痛的淚水溢出眼眶。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映雨將臉埋人他的胸膛,語氣哽咽。        

  他真的來了……她始終相信,他還是要她!

  瞿牧懷沒想到她竟然會像個小傻瓜般,一直待在這裡等他。

  「你還是捨不得我離開……」她抬起迷濛的淚眼,軟軟地央求。「牧懷,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他神色緊繃,下顎緊緊一抽,艱澀地開口。「剛才療養院的人打電話來通知我,你父親因為感染肺炎,在急救過程中過世了……」

  「你說什麼?」她的身體泛起一陣顫抖。

  「療養院的人在你父親危急時,第一時間就打電話通知你,但你手機關機連絡不上,他們轉而通知我到醫院,他在急救無效後,宣告死亡……」

  她怔怔地望著他,眼淚還懸在眼睫。        

  爸爸走了……原來他並不是為了挽留她而來,而是來報死訊。

  頓時,她的世界一片漆黑,好像被世上她最愛的兩個人徹底棄絕了。

  瞿牧懷心疼地摟住她,在辦公室時他如坐針氈不斷地看著手錶,克制來找她的衝動,卻意外接到療養院的緊急電話。

  在醫院時,他見到江振達佈滿皺紋的眼角留著一滴未干的眼淚,早已完全沒有氣息,他親自為他覆上白布,心情很複雜,糾結十幾年的恩怨終於隨著江振達的死亡而落幕。

  從醫院趕來機場的途中,他只希望還來得及挽回她,讓他有機會彌補她…

  她僵住一切動作,愣愣地被他摟在懷裡,感受到的不是他溫暖的擁抱,而是被徹底遺棄的寂冷。

  從今以後,她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血脈相連的人,她彷彿成了失根的浮萍,找不到歸處,只覺得空蕩、茫然……

  幽冷的細雨無聲地落在山區,喪札結束後,瞿牧懷撐著傘,體貼地將映雨護在懷裡,步出墓園,一起搭乘座車回家。

  他握著方向盤,熟練地繞過一個彎道,透過後視鏡覷著坐在一旁的江映雨。        

  自從得知江振達的死訊後,她幾乎不吃飯、不說語,也沒有一夜安眠。那蒼白的小臉上掛著明顯的黑眼圈,原本嬌纖的身軀更是瘦了一圈,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走。

  他擔心她的狀況,執意陪在她的身邊,幫她打點江振達的後事。   

  車子進入停車場後,他先下車,繞過車頭替她打開車門。

  兩人一同搭上電梯,進入瞿牧懷的寓所裡,她脫下鞋子,拖著沉重的步伐,斜躺在沙發上。

  「累了嗎?」瞿牧懷蹲下身,看著她神情哀感的小臉,低聲地問。「要不要我抱你進去休息?」

  從喪禮到現在,她連顆眼淚也沒有掉,沉靜得不像平常的她,令瞿牧懷十分擔心。

  他可以感受到她的疲憊,這一年多來,兩人之間發生太多事情,多到超過彼此能負荷的程度。

  「明明身體好累,全身都虛軟沒有力氣,但就是睡不著……」她喃喃地說。      

  「映雨……」他伸手探向她的額頭,怕她著涼感冒了。

  「好奇怪……明明很難過,可是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你好幾天沒好好吃東西了,我煮碗麵給你吃好嗎?」

  「我不餓。」她幽幽地歎口氣。

  「不行。你好幾天沒有吃飯了,乖乖坐著,我幫你煮碗麵。」瞿牧懷站起身走到廚房裡,簡單地做了一碗什錦面,放在餐桌上。

  他回到客廳,牽著她的手走到飯廳,將筷子遞到她的面前。

  「來,趁熱吃。」他柔柔地哄勸。

  她舉起筷子,捲起麵條,送進嘴裡,瑩亮的眼睛泛起淚光。

  他的溫柔令她感到心酸,如果不是父親走了,此刻她也不會待在他的身邊。

  「怎麼了?」他的目光無比溫柔。

  「這面跟你第一次煮給我吃的味道一樣。」她的聲音帶點鼻音,在說話的同時,豆大的淚珠滾出眼眶。

  「傻瓜,因為我只會煮這種面。」他站起身,將她摟進懷裡。

  她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前,像個孩子般痛哭起來。   

  瞿牧懷心疼地撫著她的頭髮,沒有想過竟會用這種方式喚回她。好幾次,他在電話裡都想開口留住她,卻又軟弱地害怕自己沒有能力給她幸福。

  「對不起……」他低啞的嗓音飽含痛苦。

  她這一生的缺憾與痛苦,有一半是他造成的,他給了她婚姻的誓約,卻又殘忍地背棄。

  「可不可以……再愛我一次,哪怕只是一天也好……」她頓了頓,軟軟地央求。

  她很清楚,現在的擁抱是出於同情,而不是愛情,如果不是父親的喪事,此刻她不會在他的懷裡。

  「映雨……」他蹲下身來,覷著她蒼白的小臉,她卑微的懇求,令他心裡又是一陣自責的心痛。

  「回來台灣之後,我們都沒有好好在一起生活過……」

  她哽咽低泣,她好想好想再當一次瞿太太,重溫過去甜蜜的新婚生活,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如果她注定要失去他,那麼也給她一段美好回憶,讓她能夠療愈受傷的心,滿足她對婚姻的期望。

  「那你要乖乖聽我的話,要按時吃飯、睡覺,不要胡思亂想,我才要愛你……」他柔聲安撫,擔心她無法走出喪父之痛,與她交換條件。

  他是真真切切地愛著她,只是過去讓仇恨蒙住了雙眼,又在狠狠傷害她之後,自責地想淡出她的生命,竟以為讓她去過新的生活、去接受新的戀情,才是對她最好的方式,他竟錯得如此離譜!

  「我會乖乖的……」她點點頭。

  「江映雨,你是個大傻瓜!」他心疼地抹去她臉上的淚水。

  「才怪!」她露出一抹心酸的微笑,輕聲反駁。「我以前是很聰明的,是愛上你之後才變笨。」

  「乖乖吃麵,不要哭了。」他將筷子塞進她的手裡。

  「我以前用的那支手機還在嗎?還是車禍時摔壞了?」她抬起頭問他。

  「你要它做什麼?」

  「那裡面有我們在Las  Vegas結婚的影片,我想再看一次。」

  「等你吃完麵,我再拿給你。」

  「那我的婚戒呢?你也應該要還我,不能一直沒收吧!」她傻傻地提出要求。

  「我當然會還你。」他揉揉她的發心。

  忽然之間,他省悟過來,如果她心裡所受的傷注定要用愛來治癒,那麼他何苦再將她推向其他男人呢?

  他們可以重新再相愛一次。

  他會一點一點溫柔地撫平她心裡的傷。

  他終於明白,當他帶著她到Las  Vegas結婚,在教堂內許下互愛彼此一輩子的誓言;當他陷在對江振達的仇恨糾葛中;她發生車禍,喪失記憶……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命運對他們愛情的試煉。   

  這一次就由他來保護她,當她身後最溫柔的後盾,用愛彌補他在兩人婚姻裡所犯的錯。

  翌日,瞿牧懷牽著江映雨的手,佇足欣賞商店櫥窗內的擺飾,喧嘩的街道上播放著輕快的流行歌曲。

  透明的玻璃窗映出她傻氣的笑臉,甜甜地倚偎在瞿牧懷的身邊。  

  「我們來玩一個在紐約常玩的遊戲好不好?」她拉著他的手央求。

  「想要我買禮物送你就說一聲,幹麼說要玩遊戲。」他取笑她。        

  「來玩嘛!」她拉著他走進一家精品百貨裡。「我想要一雙高跟鞋,那你想要什麼?」

  「隨便。」

  「風衣好不好?」她逕自走到男裝部,站在衣櫃前挑選適合他身形的外套。

  瞿牧懷雙手環胸,寵溺地看著她頑皮的舉止。

  只見她拿起一件寬大的風衣,套在自己的身上,過長的下擺和衣袖,讓她顯得格外嬌小。        

  「小姐,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嗎?」專櫃小姐盯著她怪異的舉止。

  「我在幫我老公試外套的尺寸……」她在穿衣鏡前轉了幾圈,朝他扮了一個可愛的鬼臉。

  「可以請先生自己試穿,這樣比較準。」專櫃小姐提議。

  「不用了,我喜歡幫他試尺寸。」她確定大小後,將風衣脫下來,遞給專櫃小姐。「我要這件,麻煩幫我包起來。」

  「好。」專櫃人員接過他們遞來的衣服和信用卡,走到櫃檯後結帳。

  半晌,她開心地將提袋遞給他,拉著他晃到女鞋部。

  「快點,送我一雙高跟鞋。」映雨甜甜地撒嬌。

  「你真的很皮耶。」他彈彈她的額頭。

  「快點啦……」她像個貴婦般坐在沙發上,催促著他。

  瞿牧懷走到鞋架前,仔細挑了一雙藍紫色的高跟鞋,蹲在她的跟前,舉起她小巧的腳丫,為她套上高跟鞋。

  她站起身,姿態優雅地在鏡子前轉了幾個圈圈,輕笑問他。「好看嗎?」

  「很適合你。」瞿牧懷忍不住也感染了她的好心情。

  她脫下鞋子,請店員包裝,付完帳後,兩人開心地在街上閒晃。      

  她親暱地勾住他的手臂,任性地向他撒嬌、耍賴,感覺好像回到在曼哈頓的時候,一切是那麼輕鬆自然。

  他,只是她江映雨的丈夫,那個承諾要照顧她一輩子的男人。

  她在心裡默默倒數最後浪漫的時光,想為往後分離的日子,再製造更多甜美的記憶,以後回想起來也能微笑。

  她明白現在的寵溺與呵護,是他對她最後的溫柔,就讓她再任性最後一次,然後她會乖乖地淡出他的生命,不會再讓他為難。        

  逛完街後,她又拉著他進入電影院,非假日時段,偌大的戲院裡顯得有些冷清,只有十來個客人,他們在黑暗中親呢地擁吻,像熱戀中的情侶一般,不斷地釋放高溫的熱情。

  螢幕中緊張的警匪動作片完全不能吸引她的目光。全副心思都被瞿牧懷佔滿,他溫暖的胸膛、他的擁抱、他的深吻,還有他身上清爽好聞的古龍水味道,都讓她迷戀不已。

  電影結束後,瞿牧懷牽著她的手,漫步在市街上,適逢學生下課時間,許多高中生背著書包,擠在大頭貼相機前。

  「我們也來拍大頭貼!」她興奮地提議。

  「你又不是小高中生,拍什麼大頭貼。」他打趣地覷著她一眼,還是認分地擠在一票高中女生裡,陪她一起排隊。

  「人家念高中時,還沒有這種東西嘛。」她嘟起小嘴抗議。

  終於輪到兩人進入貼紙機前,她親暱地環住他的頸項,拍下一張張甜蜜的照片見證他們相愛的證據。

  「你拍照的表情好醜、好嚴肅……」她取出大頭貼紙,將它貼在手機亡。

  「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可愛嗎?」

  聽到他的讚美,她咬著下唇,遮掩不住嘴角上揚的笑意,挽著他的手臂,甜甜地撒嬌。        

  他寵溺地捏捏她粉嫩的臉頰,看著她瑩亮的眼眸盈滿柔情,忍不住抬起她小巧的下巴,熾熱地吻住她甜美的唇。

  他強而有力的臂膀,帶著堅定且熱切的感情抱住她,讓她忍不住偎向他。

  此時,瞿牧懷才醒晤過來,他差點就要錯失生命裡最真摯的感情,若不是她執意守護這份感情,他一定會永遠生活在愧疚裡……

  他忘情地在大街上與她熱情擁吻,無視於行人驚訝的目光,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他對她的愛……

  是夜,碎星和弦月高掛在夜空中,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野薑花香味,瞿牧懷和映雨坐在躺椅上,小圓桌上擺放著喝了一半的紅酒。

  她像只小貓咪似地膩在他的懷裡,輕聲地說:「你看,今天的月亮是不是很漂亮?」

  和他一起坐在露台上欣賞夜景,一直是她的心願之一,可惜在曼哈頓時,他天天忙於工作,早出晚歸,鮮少有時間能陪她。回來台灣後,又讓過往的仇恨分割了兩人的感情,直到她要離開了,終於實現她的心願,享受著倒數計時的浪漫時光,瞿牧懷寵溺地撫著她的長髮,凝看她撒嬌的模樣。

  映雨撥撥他睡袍上的扣子,細緻的小臉因為酒精而染上一層明媚的紅潮。

  「你喝醉了,我們休息了,好不好?」他撥開她前額的髮絲,細細地凝睇那雙迷濛水亮的大眼睛。

  「你抱我……」她傭懶的身軀軟軟地俯臥在他的身上。

  「好——我抱你,誰叫我欠你這麼多呢……」他因為愧疚而變得格外溫柔,事事順從她的要求。

  瞿牧懷暗暗下定決心,就讓瞿、江兩家的恩怨隨著江振達的死亡而落幕,從現在開始,他和映雨要開始新的生活,這一次,由他來當她生命最溫暖的後盾,彌補她失去親情的痛楚。

  他抱起她,走進臥房,將她平放在柔軟的大床上。

  映雨翻身坐起,嬌悍地將他反壓在床上,跨坐在他平坦的小腹上。

  「你喝醉了——」她突如其來的熱情舉止,令他有些鍇愕。

  「我才沒有醉!」她徐緩地俯下身,溫軟隆起的胸晡熨貼在他的胸膛上,柔細的髮絲搔癢著他的肩窩,令他體膚灼燙,胸口發熱。「你答應過我要當完美的丈夫,順從我的每項要求。」

  「那也不用把我壓倒在床上……」他低笑著。

  「我擔心你會後悔。」她修長的指尖輕撫過他冷峻的五官、高挺的鼻樑、性感的薄唇,想要將他的臉龐深深地烙印在腦海裡。      

  「小傻瓜!」他愛憐地撫著她的髮絲。

  此時,瞿牧懷才意識到他傷她有多深,讓她生活在惶惶不安的日子裡,也失去了安全感。

  「我好想念你的吻……」她不只想念他的吻,也想念他的擁抱。

  回到台灣後,他們總在爭執與冷戰中度過每個晨昏,她好想好想再深吻他一次,滿足她對他的渴望。

  「對不起,我總是在傷害你。」

  「我才不要你的道歉,我只要你愛我……」映雨在眼淚落下來前,俯身吻住他的唇。

  他淡而好聞的男性氣息混著醇厚的酒味,充斥在她的嘴巴與鼻腔,熾熱又溫暖,令她暈眩又迷戀。

  她離開他的唇,解開他睡袍上的鈕扣,俯下身,笨拙地吻著他結實的胸膛,生澀地撩撥他體內的熱情。

  「映雨……」他承受不住她的撩撥,翻身將她壓陷進床墊內,狂烈地吻住她。

  他熟練地褪去她身上的睡袍,火熱的吻放肆地落在她性感的肩窩、敏感的耳窩,最後落在柔軟的渾圓上,熱情的唇齒啃吮著她雪白的體膚,烙下一圈圈兩人相愛的痕跡。

  過去幾個月裡,他想愛她,想得身體都疼了,卻只能苦苦壓抑愛她的渴望,隱忍著想擁抱她的衝動,承受慾望的折騰,默默地拉開距離。

  而此刻她甜蜜的吻,解放了他體內激情的熱火,燎燒起一股熊熊烈焰,燃燒著兩人濃烈的相思。

  他再也壓抑不住想要她的渴望,把過去無法說出口的愛全化為甜蜜的熱吻,落在她殷紅的唇辦上,與她親呢纏吻著,恨不得將她揉進體內,讓她的身體和心永遠屬於他。

  她感覺到他緊繃的身軀密密實實地圍抱著她,彷彿要把她融入他的體內似的,她承受不住他溫柔的激情,雙手攀緊他的頸項,無助地倚在他的身下顫慄著。

  兩人的身軀緊密貼合,親密得沒有一絲距離,她本能地拱起身子迎向他,感受到他強悍又溫柔地盈滿她體內那份陌生的空虛感,帶著她攀上了愉悅的峰頂…

  天際泛起微光,映雨翻身坐起,拉起床單遮掩住光裸的身軀,靜靜地看著他熟睡的臉龐,手指依戀不捨地輕撫過他墨黑的濃眉、高挺的鼻樑,最後落在他性感的薄唇上。

  他的唇,曾經說過最涼薄的話,將她的心拉扯下地獄;又曾經用甜蜜的吻,撫慰她的孤寂和無勸,讓她感受被愛的幸福。

  她是如此熟悉他的吻、他的擁抱、他身體的重量,而這倒數的甜蜜卻即將結束,她的愛情終究輸給命運的曲折。

  她能明白他心裡的掙扎以及親情被橫奪的痛苦,強硬要求他的愛,只是在為難他,折磨彼此罷了。

  「我愛你……在你解開心結前,我會永遠在心裡留個位子等你,等你允許我愛你……」她輕吻著他熟睡的臉龐,無聲低語,替他蓋好被毯後,起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進入浴室梳洗後,換上一襲乾淨的衣物。        

  她拖出整理好的行李,走到書房從書架上抽出《百年孤寂》這本小說,小心地打開扉頁,裡面夾著一枚小巧的拼圖。

  她踅回臥房,不捨地看著他熟睡的臉龐,將拼圖和一封短箋放在床櫃上——        

  第一次,在紐約的藝展上,你高傲又寂寞的眼神讓我不顧一切愛上你,即使過往的仇恨分割了我們的感情,我還是沒有放棄愛你。

  第二次,在病房裡一無所有的我睜開眼睛看到的人是你,我就像一隻撲火的飛蛾,明知道你是危險的,找還是執著地愛上你。      

  第三次,若是我們在世界的一端再相遇,沒有你的允許,我不會再任性地說愛你……

  她將短箋壓在床櫃上,在他臉上印下一記吻,提起腳邊的行李,緩緩地掩上房門,離開他的世界……

第9章

  五年後    台灣

  「易安畫廊」位於市區的精華地段,是一家專業化行銷的畫廊,主要專精於進口歐美原版畫和裝飾畫業務。

  近一、兩年在行政總監卓珊珊的策劃之下,開始替台灣的新銳藝術家籌辦畫展,以專業經理人的方式代理畫家的創作。

  他們即將推出首次台灣藝術家畫展,其畫家是在法國留學過的藍綺幽,過去她參加「當代華人西洋畫特展」獲得不錯的迴響,再加上她的丈夫是「齊亞科技」的董事長,畫展開幕當天嘉賓雲集,祝賀的花籃一路從會場延伸到樓外。

  瞿牧懷一身黑色手工西裝,高挺的鼻樑上掛著一副墨鏡,長腿跨下車廂,命令助理將祝賀的花籃搬進畫展的開幕會場裡。

  過去他與齊定浚是研究所同學,近幾年來在科技業務上又有合作關係,於公於私他都必須出席這場開幕酒會。

  他一走進畫展會場,眼尖的齊定浚立即擁著妻子過來與他打招呼。

  「定浚,這是我的妻子藍綺幽。」齊定浚為兩人互相介紹。

  「綺幽,這位是『亞瑟科技』亞洲區的執行長瞿牧懷。」

  「齊太太,您好。」瞿牧懷摘下鼻樑上的墨鏡,性感的薄唇咧出一抹客套的笑容。

  「你們先聊一會兒,我去跟工研院的廖院長打聲招呼。」

  齊定浚走到會場入口處,與一位身著鐵灰色西裝、身材圓潤的老先生握手。

  藍綺幽看到瞿牧懷專注地凝視著牆上的一幅西洋畫,好奇地問:「瞿先生,這幅畫是我在法國留學時,造訪莫內的吉維尼花園得到靈感而畫的,難不成你也喜歡莫內的畫作?」

  瞿牧懷露出一抹苦澀的淡笑,不是他特別珍愛莫內的印象派畫風,而是映雨特別喜歡。

  而仇恨與自責,摧毀了他對愛的判斷力,讓他的生命留下永遠的遺憾,這代價就是徹底地失去她。

  「這幅畫可以割愛嗎?」瞿牧懷問。      

  「抱歉,這幅是非賣品,我已經承諾要在個展結束後,把它送給替我策劃藝展的工作人員。」藍綺幽為難地解釋。

  「沒關係,只是這幅畫讓我想起一個人……」他的臉上浮現一抹遺憾的黯然。

  藍綺幽恰巧瞄到那位負責策展的工作人員,朝她招招手。

  「既然你們都喜歡這幅畫,不如介紹你們認識,也許她願意割愛這幅作品也說不定。」綺幽不忍心看到他失落的神情,如此提議。

  江映雨一身合宜簡潔的套裝,款款地朝藍綺幽走來,輕笑道:「綺幽,怎麼——」

  「映雨,跟你說,好巧哦,這位瞿先生也很喜歡這幅畫作,他說這幅畫讓他想起了一個人……我想問你願不願意割愛?」綺幽熱絡地挽著她的手臂。「如果你願意割愛的話,我還是可以送你其他的畫作……」

  瞿牧懷聽到那熟悉的聲音,難以置信地轉過身,對上那張尋尋覓覓多年的臉龐,冷寂的心起了震動。

  真的是映雨!真的是她!

  他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遇見她,他為了找她走過千山萬水,而她竟然與他離得那麼近。

  近到好像在迎面而來的人潮中相遇,卻又遙遠到彷彿在下一個街口就會錯身而過。

  「映雨,要不你跟瞿先生先聊一下,我過去跟我公公、婆婆打聲招呼。」藍綺幽介紹兩人認識後,連忙去招呼其他的親友。        

  映雨怔怔地望著他,雙腳像生了根似地移不開,她曾經演練過兩人再次相遇的景象,也曾在他居住的公寓下徘徊,但就是沒有勇氣走上樓。千思萬想了那麼多,他們卻是以這麼偶然的方式相遇。        

  她害怕時間的長河無法沖淡他的心結;她怕過多的期待,又換來一場心碎:她怕他的身邊已經有別的人選……

  「你……」她曾經演練過數百次兩人再見面的開場白,但此刻干言萬語竟梗在喉間。

  兩人都欲言又止,目光癡纏了好久,瞿牧懷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好嗎?」

  他邃亮的眼眸仔仔細細地盯住她,她一頭秀髮綰成了髮髻,淨麗的五官上略施薄粉,再加上合身的套裝,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專業沉靜的氣質,與過去那位甜美稚氣又愛撒嬌的女生不同。

  「我過得還不錯……你呢?」她怔仲地與他對視。

  「還是老樣子,一直忙於公事。」瞿牧懷率先發問。「這幾年,你一直都在台灣嗎?」

  「沒有,」她搖搖頭說:「我在美國待了四年半,剛好珊珊的公司要成立新的部門,邀我回來當策展人員。」

  「我曾到紐約找你很多次!但都沒有你的下落。」還是他們曾經相遇,卻擦身而過?        

  「我沒有回紐約,而是到了洛杉磯。」她壓抑內心紛亂的心緒,乍聽到他有找過她,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他霸道地將她拉到牆邊,讓兩人能不受打擾地談話,他有太多太多的問題想問她,也有太多謎團尚未解開。

  他最想知道的是,在他承諾重新開始之後,在兩人熱情纏綿的隔天,為什麼她卻要無聲無息地離去?

  瞿牧懷冷肅地沉下臉質問她:「當年為什麼要離開?」

  他還記得,那天早上醒來床上空蕩蕩的,只有床櫃上一張短箋伴著他,那種孤寂的感覺有多可怕。

  他像發了瘋一般,用盡各種管道想要找到她,卻一直沒有她的消息。

  每次回美國總公司開會時,他總會排出假期在紐約街頭閒晃,到兩人曾去過的地方,重溫過去的甜蜜記憶,也希望能在擁擠的人潮裡找到那抹令他牽掛的身影。

  她垂下眸,避開他犀利的逼視,淡淡地說:「我不想再讓你為難……」        

  「什麼意思?」他仗著身高的優勢,將她圍困在牆壁與他的胸膛之間。

  「以前我太任性了,明明知道你心裡有芥蒂,明明知道你恨著我父親,卻一直逼你接受我的感情……直到我爸爸病逝之後,我才體會到被全世界棄絕、孤弱無依的感覺,我終於明白當年你為什麼一直不能釋懷……」

  瞿牧懷蹙緊眉頭,她的體諒與寬容,總是令他又心痛又無奈。        

  「我很清楚,要不是因為爸爸過世,你也不會到機場來找我。對你而言,我就像一個難纏又甩不掉的責任……」她苦澀地扯動唇角。

  「江映雨,你真是徹頭徹尾的大傻瓜!」當年他是為了讓她去追求新的戀情與幸福,才沒有阻止她與汪景曜一起去洛杉磯。

  沒想到兩顆太為對方設想的心,卻因此種下誤解的心結。

  「所以我才會提出要求,希望你再假裝愛我一天,讓我儲存甜蜜的回憶,然後我就可以很勇敢地向你說再見。」映雨柔聲說出那時的心情。

  「那你為什麼要故意躲起來?」他沒料到她這一躲,竟然就是五年。

  這五年來,他彷彿得了一種慢性疾病,沒有根治的藥方,偶爾太想她的時候就會發病,會心痛、會難受、會瘋狂地在大街上擁擠的人群裡搜尋她的身影,失去理智般地想再見她,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瞿牧懷才知道他不僅失去心中的最愛,更失去了全世界,沒有她的生活變得毫無意義,成功的事業也不能讓他感到驕傲,連微笑都覺得費力。

  「我沒有勇氣見你,我怕會忍不住想靠近你……」她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低垂著頭,聲音低低地說。

  「把你的手機號碼、住址都告訴我,不准你再躲起來。」他緊迫追間,從口袋裡取出手機。

  「我不會再逃跑了——」

  「媽咪!」一串甜甜的娃娃音打斷他們的談話,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那抹朝映雨奔來的嬌小身影。

  「妮妮——」映雨立即蹲下身,抱起小女娃。

  瞿牧懷臉色陰沉地看著兩人親暱的互動,心口彷彿遭到雷擊,破了一個大洞,整個人都空掉。

  映雨全副心思都落在懷裡的小女娃身上,愛憐地撫著她的頭髮說:「是誰帶你來的?」

  「是爹地。」小女娃指著朝他們走來的衛達熙,甜甜地撒嬌說:「今天是爹地接我下課的,他還送我一個可愛的芭比娃娃。」

  映雨沉下臉柔訓道:「是你要求爹地送你的吧?妮妮,媽咪不是說過,不能再買洋娃娃嗎,怎麼老是不聽話?」

  「真的是爹地自己要送我的。」小女娃一臉無辜地嘟起小嘴。

  「映雨,真的是我自己要買洋娃娃給妮妮。」衛達熙湊過身,抱起小女娃。

  「都怪咱們家的妮妮太過可愛了!」

  「媽咪,爹地說這是送我的禮物,還說要帶我去約會!」妮妮親暱地吻住衛達熙的臉龐。

  忽然之間,一陣隱痛浮上了瞿牧懷的胸臆,其實這才是她沒有辦法見他的苦衷吧……她已經走出情傷,有了屬於自己的家庭,也有了一個可愛的小孩。

  那些她對甜蜜家庭的憧憬、他無力給予的幸福,已經有了另一個男人代替他,頓時,他感覺自己的存在太過多餘。

  他們之間不該有第三次見面的機會,這景象太令人難堪。

  「對不起,打擾了。」瞿牧懷臉色難看地出聲,急著要退開。

  「牧懷,我的手機號碼——」映雨追了上去,試圖攔下他。

  「已經不需要了,知道你過得很好,我就放心了。」瞿牧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步出會場。

  「牧——」她的叫喊聲隨著他離去的身影,凍結在唇邊。

  他誤會了!

  其實妮妮是他的……她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深深的失落感襲來,令她十分難受。        

  兩人走過了千山萬水,好不容易重逢解開當年的心結,卻又在下一秒橫生出新的誤會,難道他們注定要一輩子錯身而過嗎?

  她怔怔地佇立在人口處,望著他的座車疾馳而去。

  「映雨——」衛達熙抱著妮妮跟了出來,喘著氣追問。

  「我想起來了,他是不是妮妮的……」        

  她淡淡地收回目光,打斷他的問題。「達熙,謝謝你幫我接妮妮下課,珊珊在二樓的展示區接待藝文媒體記者,她忙了一整個上午,還沒有時間用餐,你可以帶點小蛋糕上去討好她。」        

  「羞羞羞!」小女娃扮了個可愛的小鬼臉。「男生愛女生,爹地愛珊珊阿姨……」

  「小鬼頭,竟敢取笑我,當心我把芭比娃娃搶回來。」衛達熙威脅道。

  「那我就叫珊珊阿姨不要跟你約會。」小女娃鬼靈精怪地吐吐舌。

  「達熙,快進去吧,我也該帶妮妮回家了。」映雨牽著小女娃,向衛達熙揮揮手,兩人一起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

  「媽咪,你剛才和誰在說話?那個人看起來凶凶的。」小女娃好奇地追問。

  「只是一個朋友。」映雨的話語中掩不住濃濃的失落感。

  她該回頭去找瞿牧懷嗎?還是讓彼此再度錯身而過呢?這麼多年過去,他是否已經對過往的仇恨釋然,可以重新接受她的感情呢?

  翌日,瞿牧懷領著美國總公司派來的高級幹部,在侍者的帶領之下進入一家高級美式餐廳。

  幾個人點完餐後,開始閒聊一些非關公司業務的私事。

  「Jerry,這次考察結束我們還多出四天的假期,你可以介紹幾個台灣好玩的景點嗎?」一位滿頭灰的男子用流利的英文發問。

  「你們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嗎?」瞿牧懷問。

  另一名美籍男子取出從飯店帶出來的觀光導覽手冊,指著其中一個景點。「花蓮好像不錯,上面介紹的太魯閣我很感興趣。」

  「那等你們確定好景點,我請助理幫你們安排行程和飯店。」

  「Jerry,你可以再幫我們安排一個導遊嗎?我們想深入一點瞭解台灣的風俗民情和生活。」

  「沒問題。」他站起身,對四位高級幹部說:「你們先坐一會兒,我去一下洗手間。」

  瞿牧懷沿著走廊進入洗手間,出來時,卻在靠窗的座位上看到一抹眼熟的身影,他忍不住走了過去,見到衛達熙親暱地握著同桌女子的手——

  「珊珊,我已經追了你五年,可以考慮和我交往了吧?」

  五年前他在映雨的介紹之下認識卓珊珊,對她一見鍾情,苦追多年,然而她事業心重,總以年紀比他大為由,屢次拒絕他的追求。

  「你要我說多少次,我對弟弟型的男朋友沒有興趣。」卓姍姍無奈地抽回被握住的手。

  「珊珊,你沒聽過年紀不是問題、體重不是壓力、身高不是距離嗎?我只是小你三歲,又不是小你三十歲,你就不要那麼介意嘛。」衛達熙苦苦哀求。        

  「衛達熙,你不要這麼煩好不好??」卓珊珊沉下俏臉,這傢伙碰了五年的釘子,怎麼還不懂得放棄。

  「珊珊,你不要這麼冷漠行不行?醫生的心都是很脆弱的……」衛達熙將臉貼近她的手背,撤起嬌來。

  瞿牧懷瞇起眼眸,沒想到這傢伙在映雨面前一副好丈夫、好爸爸的形象,背地裡卻做出傷害她的事。

  他心頭竄起一把怒火,大跨步向前,掄起拳頭揮向衛達熙。

  「啊——」衛達熙還搞不清楚狀況,俊臉結結實實挨了一記拳頭,整個人連同座椅倒在地上,引起一陣騷動。

  「該死的傢伙,你居然背著映雨做出這種事來!」瞿牧懷走向前,揪住衛達熙的衣領,又往他的腹部揍去,「不要打了——」卓珊珊面對兩個男人扭打成一團的局面,一時不能反應。

  衛達熙認出揍自己的傢伙竟然是瞿牧懷,也毫不客氣地伸出腿,狠狠地踹向他的腹部。

  就是這傢伙狠狠傷了映雨的心,讓她離開台灣多年,要不是珊珊一直勸她回來,恐陷她們母女倆現在還待在洛杉磯。

  「你這傢伙才欠扁!」衛達熙靠著一身蠻力,將他壓制在身下,狠狠地往他的下顎揍去。      

  「這一拳是替映雨打的,打你的狼心狗肺……這一拳是替妮妮打的,打你的不負責任……」

  瞿牧懷吃痛地皺起眉頭,嘴角滲出血漬來。

  「你這傢伙背著映雨偷腥,還敢大聲說話,既然已經和她結婚,也有了小孩,為什麼要傷害她?」瞿牧懷用力地掙脫他的鉗制,義正詞嚴地數落他。   

  「等等……」衛達熙退開來,不停地喘息。「你說誰和誰結婚?什麼小孩?」

  「你不是和映雨結婚,還生了一個小孩嗎?難不成你沒和她結婚,讓她當未婚媽媽?」瞿牧懷拭去嘴邊的血漬,怒氣騰騰地瞪著他。

  「她的確是未婚媽媽沒錯……」衛達熙趁他沒有防備,又往他的臉上揍去。

  「不要打了!」卓珊珊大聲勸架,擋在兩個男人中間。      

  餐廳裡的服務生聽見扭打聲,趕緊過來將兩個互揍得鼻青臉腫的男人架開。

  「你這傢伙居然讓映雨當未婚媽媽,為什麼不和她結婚?」瞿牧懷怒火中燒。

  「我喜歡的人是珊珊,又不是她,幹麼要和她結婚?」衛達熙不服氣地吼道。

  「不喜歡她,還讓她生孩子!」瞿牧懷抬起腿,作勢要踢他,被服務生架開來。

  「她肚子裡的孩子又不是我的!」衛達熙氣急敗壞地說:「不知道是哪個傢伙,明明離婚了還讓她懷孕,懷孕後又不認帳。」      

  瞿牧懷頓時愣住,難不成——映雨的小孩是他的?!

  「那為什麼小孩叫你爸爸?」瞿牧懷在疼痛中醒悟過來。

  如果是他的小孩,為什麼她要躲起來,不來找他呢?

  「這個世界上是不准單身男子先當乾爹,實習該怎麼當個盡職的好爸爸嗎?」

  「Jerry,你還好嗎?」一名跟他同行的幹部聽見爭執聲,趕過來關心狀況。

  卓珊珊撫著抽痛的額際,打電話給映雨,告知她,妮妮的正牌老爸和實習乾爹在餐廳裡打起來了。

  餐廳裡的櫃檯人員在顧客發生爭吵的第一時間,馬上打電話報警,連絡警方處理。

  半晌,幾位警員將肇事的瞿牧懷和衛達熙帶回警局,這場紛亂終於告一段落。

  映雨在家接獲通知後,趕到警局關心情況,在她的勸解之下,衛達熙決定與瞿牧懷達成合解,不提告訴,就當是誤會一場。

  出了警局之後,卓珊珊開車送衛達熙回家,而瞿牧懷則堅持跟著映雨返回她的住處。

  兩人進入公寓後,映雨招呼他坐下,從冰箱裡取出冰塊,用棉布包裹著,冷敷他腫脹的眼角。

  「會有點疼,要忍耐一下。」映雨輕聲地說,眼神飄忽,沒有勇氣迎視他犀利的眼神。

  「你是不是該解釋整件事情的經過?」瞿牧懷抬起她小巧的下顎,強迫她面對他,要她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不准閃躲。        

  「你想先知道哪一部分?」面對他又慍又怨的眼神,她無助地咬著下唇。

  「妮妮到底是誰的小孩?」他直接問重點。

  「你的……」她垂下臉,不知如何是好地盯著他襯衫上的鈕扣。

  「該不會是那一晚——」瞿牧懷隱忍發火的衝動,想到她一個單身女子,提著行李遠赴洛杉磯,獨自承受生育的艱苦。他不知道該為她的愚蠢狠狠地打她的屁股幾下,以示懲罰;還是該摟住她,憐惜她所受的苦。

  她怯怯地點點頭。過往親暱纏綿的畫面湧上腦海,令她耳根一陣灼燙。

  「為什麼不來找我?」他激動地追問,牽動嘴角的傷口,又滲出血漬來。  

  映雨連忙抽起面紙,抹去他嘴角的血痕。      

  「我怕造成你的困擾,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她眼神柔柔地望著他。「我擔心你還是無法解開心結,如果強硬要求你照顧我們母女,這對你來說太不公平。」

  「誰說我還恨著你父親!」他激動地澄清。「在你發生車福的時候,我就對過去的一切釋懷不再恨他,否則我不會在你車禍之後,負起照顧他的責任。」        

  「那你為什麼還要跟我離婚?要謊稱我們沒有關係?要讓我去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呢?」她越說越激動,水眸中泛起淚光。        

  「我跟你離婚是害怕自己不能給你幸福、害怕自己又會傷害你……」      

  他捧起她的臉龐,低聲地說:「我毀了你父親在你心中的形象,又弄垮他的公司,害得他發病住進醫院,又間接害你出車禍。我的固執與愚蠢,讓我做錯了這麼多的事情,徹底地干擾你的人生,我有什麼資格再留在你的身邊?」

  「說我是大傻瓜,你自己才傻。」她感慨地說:「想要留在心愛的人身邊,哪需要什麼資格呢?關於那些陳年恩怨,你很固執,但我爸也有不對,要怎麼分得清誰對誰錯呢?」

  「那我都承諾會好好照顧你,會好好珍愛你,你為什麼要留書出走?」最可惡的是,她竟徹底消失了五年。

  「我以為當時你只是同情我,擔心我無法承受喪父之痛,所以才安慰我…」她自責地咬著下唇。

  「你這個小傻蛋,讓我不知道該狠狠地揍你一頓,還是該深深地吻住你!」瞿牧懷瞬也不瞬地盯著她。她粉頰一陣灼燙,慌亂地移開視線。

  「我想你最好先上點藥,免得額角又流出血。」她站起身,走到櫃子前取出醫藥箱。

  瞿牧懷跟在她的身後,圈住她嬌柔的身軀,將她緊緊地貼向他的胸膛。

  「我好想你……」他低頭附在她的耳畔,輕輕低喃。

  「映雨,我好想你,我實在無法想像是怎麼熬過來的,你竟然躲了我五年……」

  「對不起……」這段日子她也好想念他。

  「你知道我這五年是怎麼過的嗎?只能不斷地想你,想你吃飯了沒?想你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她旋過身,捧住他的臉,「我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也把妮妮照顧得很好……」

  「你這個傻瓜,我不准你再逃開,我要二十四小時都把你拴在身邊才行。」他霸道地宣示。

  「我才捨不得離開,不管未來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再離開了。」她環住他的腰,偎向他的胸膛。        

  「映雨,我們結婚吧!」他溫柔地瞅著她。

  「那我們該怎麼跟妮妮說,她必須參加爸爸和媽媽的婚禮。」這是她最先想到的問題。

  「你先想想要怎麼介紹我們見面吧!」他忍不住彈彈她的額角。        

  「她很愛問東問西,到時候我一定又會答不出來。」她睜大無辜的眼睛,向他求援。

  「誰叫你沒事要逃開,害我錯失陪她成長的機會。」他忍不住數落,抬起她小巧的下顎,眼神溫柔地凝視她。

  「映雨,我愛你,這一次由我來愛你,由我來彌補你心中的傷痕,由我來付出。」

  「好……」她輕輕地點點頭。

  他俯身將甜柔的吻覆在她紅潤的唇上,用行動來傳達他的感情。

  她閉上眼睛,貼向他的胸膛,親暱地與他纏吻,在這一吻中,深刻體會愛情的滋味,不只有甜、也有苦,也有讓對方幸福的責任。

  在誤會冰釋的那晚,瞿牧懷決定親自下廚,只為了討好今晚的小公主,而映雨則到安親班接女兒妮妮下課。

  妮妮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吊帶裙,紮著兩條髮辮,讓映雨牽著她進門。        

  「媽咪,你說等會兒有人想認識妮妮喔?」她一派天真地說:「但是爹地說不能跟陌生人說話,他說妮妮長得太可愛,會被拐跑。」

  瞿牧懷在廚房裡聽到開門的聲音,將爐火關熄。走到客廳裡,看見一大一小的身影,心中一陣莫名的感動。

  他作夢也不敢想像,自己竟會有一個家,一個屬於自己的女兒。

  在今天以前,他還是一個破碎的自己,是一個不完整的靈魂,活在深深的愧疚與懊惱之中。

  而現在,他不但找回生命中差點錯過的真愛,還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兒,見證他跟映雨的愛情。

  「媽咪——」小女娃見到有陌生人,不安地握住映雨的手,軟軟地出聲。

  「妮妮,他就是媽咪要介紹你們認識的人。」她蹲下身,對著小女娃說:「她就是妮妮的爸爸喔……」

  「爸爸?」小女娃好奇而明亮的眼睛落在瞿牧懷的臉上。

  「是啊,妮妮,我是你的爸爸。」瞿牧懷靠近她,輕柔地喚著她的名字,注視著她可愛的小臉。

  她的眼睛又圓又大,嘴巴小小的,彷彿就是映雨的翻版。

  「是三號爸爸嗎?」小女娃興奮地說。

  「三號?」瞿牧懷微抽一下面頰。

  映雨無奈地苦笑。      

  「對啊!」小女娃天真地說:「一號爸爸在洛杉磯當醫生,二號爸爸在台灣,也是當醫生,妮妮還被他看過病哦。那你就是三號爸爸……」

  映雨趕緊解釋。「她說的一號爸爸是汪景曜,我在洛杉磯的好朋友,就是之前我車禍時的主治醫生。」

  「一號爸爸人很好哦,他家有一個很可愛的小寶寶。」妮妮一臉獻寶的表情。

  「汪醫生他兩年前結婚了,我們是鄰居,他很照顧我們,還認了妮妮當乾女兒。」映雨忙著解釋女兒的童言童語。

  瞿牧懷勉強壓下滿腔醋意,誰教他當年不趕緊表白感情,而讓映雨產生誤解。

  「二號爸爸是和你發生爭執的衛達熙,他也認妮妮當乾女兒。」映雨轉過女兒的臉對她說:「妮妮,汪叔叔和衛叔叔都是你的乾爹,他才是你真正的爸爸。」

  「他就是三號爸爸!」小女娃很堅持。        

  「好吧!」瞿牧懷很委屈地認了,輕柔地撫著女兒的臉。

  「妮妮,那你想不想跟爸爸一起生活呢?」

  「我想一下……」小女娃頑皮地眨眨眼。「那你會送我洋娃娃嗎?」

  「妮妮!」映雨真的是拿她沒轍。

  「爸爸不會送你洋娃娃,但我會送妮妮一件很漂亮的小禮服。」

  「小禮服?」小女娃瞬間瞪大眼睛。

  「我要跟你媽媽結婚了,妮妮想不想當我們婚禮的小花童?」

  「真的嗎?!我要參加媽媽的婚禮?」小女娃一臉興奮。

  「對啊,妮妮要來當花童嗎?」映雨揉著她可愛的笑臉。

  小女娃用力地點點頭。「當然要!」

  「那你給爸爸抱一下好嗎?」瞿牧懷展開雙手,親暱地摟住她,不放棄地勸哄。

  「妮妮,叫一聲爸爸……」

  「爸爸…如果妮妮親你一下,你可以送我一個洋娃娃嗎?」小女娃撒嬌地摟住他的脖子。

  「當然好!」瞿牧懷毫不猶豫地點頭。

  「妮妮——」映雨對女兒執著於洋娃娃的嗜好十分無奈。      

  妮妮捧住他的臉,用力地啵了一下,還留下口水印。

  瞿牧懷伸手將她們一大一小摟在懷裡,感動地在映雨的耳邊說:「謝謝你愛我,也謝謝你送給我這個可愛的禮物。」

  「對不起,我應該更早回來找你。」她一臉歉然。

  他只手抬起映雨的臉,深深地吻上她的唇。

  「羞羞……」妮妮害羞地遮起臉,透過指縫偷看兩個忘情擁吻的大人。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愛情的道路從不曾平坦,會有誤解、爭執和各種不同的挫折考驗,所幸他們終於克服所有的曲折,終能感受到幸福的重量與真愛的燦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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