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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初次見到江映雨,瞿牧懷立即被她無辜的大眼睛所吸引,
她的開朗樂觀與他的陰鬱內斂是最完美的互補,
愛情來得如此之快,上天卻對他們的婚姻開了大玩笑──
原來最親密的枕邊人竟是害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女,
過去的仇恨無法釋懷,他才領悟兩人的相遇是一場錯誤!
他執意復仇,然而成功之後他非但沒有嘗到復仇的快樂,
反而被失落感所攫住,好似失去了心頭最珍貴的寶物……
從相識到熱戀,然後步上紅毯,互相承諾一輩子的誓言,
江映雨以為自己嫁了個百分百好老公,以為能從此幸福,
可以對他撒撒嬌、耍無賴,可以安心地當他的小嬌妻,
直到過往的糾葛被掀開,溫柔老公變成了冷漠的撒旦,
曾經甜蜜溫暖的慰藉,如今卻成了最痛苦的煎熬。
至今她還是不後悔嫁給他,如果一切能重新來過,
她仍會說「我願意」,為了他眼中那抹隱約的溫柔……
第1章
曼哈頓
碎星和弦月點綴著如黑絲絨般的夜空,初春的空氣挾帶著一股冷冽的氣流,拂動窗帷。
江映雨躡手躡腳地打開書房的門,覷見一個男人盤腿坐在波斯地毯上,她像只頑皮的小貓咪般撲上他寬偉的背。
「哈!」她親匿地圈住他的頸項,附在他耳畔問道:「你有沒有嚇一跳?」
「沒有。」男人眼角的餘光早已瞟到她臉上淘氣的神情,佯裝盯著散落一地的拼圖,故作不在乎地逗弄她。
「你陪我玩啦,我好無聊。」她軟軟地央求,倚偎在他的懷裡撒嬌。
「好,等我拼完這一幅拼圖就陪你。」他伸手撫了撫她的發,沉凝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拼圖上。
她沉下俏臉,柔聲抱怨。「每次你說要陪我,根本就是晃點我。你上次也說開完會就陪我吃飯,結果我一個人在餐廳裡等了一個小時又五十六分;還有上一次說要陪我看電影,卻讓我坐在戲院裡等到電影散場都沒見到人……」
「對不起,因為公司有突發狀況,非要我出面處理不可。」他探手將她摟進懷裡,安撫她不滿的情緒。
「你前前後後已經失約八次了,吃飯四次、看電影三次,去夏威夷度假一次。」她鼓著腮幫子,軟軟地數落他失約的行徑。
「我拼完之後就陪你。」他俯身親吻她柔嫩的臉頰,忍不住揉撫她及肩的長髮,輕憐溺愛的笑容不自覺地躍上唇角。
其實玩拼圖並不是他的興趣,但這幅拼圖是他偷偷拿著她的畫作去製成,格外具有意義,所以才想趁著休假的空檔趕緊拼完,在生日前夕給她一個驚喜。
幸好才剛拼湊出外框,沒讓她瞧出拼圖的圖樣。
「拼圖有那麼好玩嗎?它們會幫你洗衣服、煮飯、燙襯衫,陪你睡覺嗎?」她被冷落得頗不是滋味,酸溜溜地問道。
「那些事我親愛的老婆會幫我做。」瞿牧懷說得理直氣壯。
墨黑的眼眸閃現笑意,忍不住逗著她玩,他就愛看她生悶氣,氣呼呼地鼓著腮幫子,卻又拿他沒轍的可愛表情。
「你只有生活上的瑣事需要人家幫你打理時,才會認我這個老婆。」可惡的現實鬼,太過分了,每次都吃定她愛他,把她治得死死的。
「我好像聞到一股酸酸的味道,該不會有人打翻醋罈子了吧?」他打趣道。
「對啊!」她理直氣壯地抬起小巧的下顎。「我就是吃醋怎麼樣?拿走一塊看你怎麼拼完。」
「你喔,我剛剛跟你開玩笑的,把那塊拼圖還給我吧。」瞿牧懷伸手向她索討拼圖。
「我不要,誰叫你都不陪我。」她委屈地嘟起小嘴,可憐兮兮的模樣就像受到主人冷落的小狗。
「我答應你,以後絕對會陪你。」他寵溺地輕揉她的臉頰。
「來不及了,瞿先生,你的信用已經破產了,我再也不相信你說的話。」她不悅地嬌嗔。
這回她一定要端出「瞿太太」的威勢馴服他,讓他知道為人丈夫的責任與義務。標準丈夫守則一不能冷落嬌妻。
看著她雙手盤在胸前,一副要和他算帳的模樣,自知理虧的他連忙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他知道她心裡的委屈,他這陣子因為忙於公事和找出昔日陷害父親破產的原凶,常常把她「晾」在家裡,她會抗議是自然的。
「瞿太太,我以我對你的愛發誓,這個月忙完公司的事後,就帶你去夏威夷補度蜜月,並且帶你回台灣定居。」
「我們可以回台灣定居?」她錯愕地瞠大水眸。
她和瞿牧懷是在紐約一場藝術展覽中相識,當時她擔任策展人員,而他任職的「亞瑟科技」恰好是贊助廠商,相同的語言和背景讓兩人火速墜入愛河。
相戀不到半年,江映雨就被他半哄半騙地拐到Las Vegas結婚,倉促到連婚紗都沒有,穿著輕便的洋裝就進入教堂閃電結婚。
兩人婚後定居在曼哈頓,他依然忙於公事,而她則辭去工作當他體貼的小嬌妻。
「五月份後,我被公司派到台灣擔任亞洲區執行長,到時候我們就能夠到台灣定居。」瞿牧懷溫和地解釋道,邃亮的眼眸裡卻飛掠過一抹殘忍的陰鷙與冷酷。
這次回到台灣對瞿牧懷而言是個好機會,不只接掌「亞瑟科技」亞洲區執行長的位子,同時也可以了結十五年前的恩怨,一想到此,復仇的快感充滿他的胸臆。
她摟住他的脖子,開心地歡呼。「終於可以回到台灣了,太讚了,老公,你好厲害,我最愛你了……」
「好了,那你可以把拼圖還給我了吧?」瞿牧懷柔聲誘哄。
「不要,我就是不想還你。」她耍起無賴。
「瞿太太,你今天很皮哦!」他愛憐地捏捏她粉嫩的小臉。「快把拼圖還給我,少了一塊拼圖就不完整了。」
「那我更不能還給你,代表你的生命若失去我,就像缺了一塊的拼圖,再也不完整了。所以,你必須要很愛很愛我……」她傻氣地要求著。
雖然他的個性沉鬱內斂、事業心較重,也不是一個會把「愛」掛在嘴邊的男人,但是從生活上的細節和互動,她仍舊可以感覺到他的寵溺與溫柔,她明白他是愛她的。
「好,瞿太太,我一定會很愛很愛你,不要耍脾氣了,快還給我。」瞿牧懷再一次伸手向她索討拼圖。
她耍賴地將拼圖藏進衣服裡和他唱反調,藉此抗議他連日來的冷落。「我就是不還你,怎樣?」
「那就別怪我沒有給你機會……」瞿牧懷的薄唇勾起一抹壞壞的笑意,猛地伸手搔向她的腰部,惹得她輕笑不止。「怎麼樣,要不要投降?」
她躺臥在地毯上,蜷縮著四肢閃躲他的攻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仍倔強地不肯妥協,嬌笑回應。「不……要……」
瞿牧懷偉岸的身軀壓覆在她的身上,扣住她的手,居高臨下地覷著她嬌弱無助的模樣。
長期孤單漂泊的生活,讓他習慣把感情藏得很深,而她卻一次又一次地用她的溫柔和熱情撫慰了他受傷疲憊的心。
她的出現讓瞿牧懷明白,即使人生經歷了最痛的曲折,他還是有愛人的能力,他還是有對感情的渴望、對婚姻的憧憬。
「牧懷……」她無助地被困在他的身下,被他灼燙的眼神瞅得心慌意亂。
她胸前的蝴蝶結在嬉鬧中鬆開來,敞露出白皙的體膚,兩人的身軀親密地貼靠在一起,一股曖昧的情動氣氛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
「既然你不肯乖乖交出拼圖,那我就自己找……」他扣住她的雙手,將她禁錮在他身下,手指順著她的膝蓋而上,撩起她身上的長衫,不斷地往上移動。
迎上他炯亮的目光,她的心跳悄悄地亂了節拍,粉嫩的雙頰浮上一抹羞怯的紅暈。
他覷著她嬌弱的模樣,輕如雨點的吻落在她微顫的濃密眼睫、翹挺的鼻尖和殷紅的小嘴上,吞噬她未竟的話語。
他以最直接原始的方式來表達對她的愛,把滿腔濃烈的愛化為熱情,勒索著她的甜蜜回應。
隨著他們的吻越發甜蜜,肢體就愈加親密,漫天的欲焰襲來,溫熾了冷冽的黑夜……
窗外月光悄悄隱遁,烏雲遮去了星斗,忽然之間,下起了傾盆大雨,打濕了庭院裡的玫瑰花,花瓣一片片墜落在泥地裡,成為醒目的殘紅,彷彿是在預先哀悼他們即將逝去的戀情……
半年後 台灣
櫛比鱗次的高樓矗立在水泥叢林裡,縱橫交錯的街道上車潮如群獸般奔竄,熙來攘往的人群沿著滿街霓虹燈行走。
「亞瑟科技」台灣分公司位於信義計劃區的高樓大廈內,光潔敞亮的玻璃帷幕可以將市區的景致盡收眼底,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瞿牧懷以三十歲之齡接掌「亞瑟科技」的亞洲區執行長一職,剛回到台灣就在財經界引起話題,不僅如此,他俊逸的外表和偉岸的身材,更在社交圈掀起一陣旋風。
他站在個人辦公室的玻璃帷幕前,輕吐個煙圈,氤氳的霧氣緩緩上升,露出一張立體深邃的五官,那眉宇間冷冽的皺折,彷彿是對這個世界無言的憤怒。
突地,一陣敲門聲打斷他的思緒。
「進來。」瞿牧懷坐回辦公桌前,低喝應允。
尹秘書打開門扉,為難地瞟向瞿牧懷,誠實地報告。「執行長,瞿太太說有重要的事找你談,我跟她說過您在忙,但她執意要上樓,我攔不住……」
瞿牧懷陰鷙的目光瞟向門口那抹纖瘦的身影,眉心不由得緊蹙。
江映雨佇立在門口,清麗的容顏一臉凝重,怯怯地垂下眼眸,沒有勇氣迎視瞿牧懷那雙過分冷銳的眼睛。
瞿牧懷向秘書吩咐。「尹秘書,你先下去。」
「是。」尹秘書掩上門,離開辦公室。
傾盆大雨落在市街上,整座城市彷彿浸泡在水牢裡。一道道水痕自玻璃帷幕滑下,映出兩抹對峙的身影,沉默的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瞿牧懷長腿交疊地坐在皮椅上,佯裝忙碌地翻閱著手中的卷宗,用淡漠疏離的態度來壓抑內心澎湃沸騰的熱情。
江映雨靜靜地站在辦公室的一隅,像個犯錯的小孩,臉垂得低低的,眼角的餘光瞟向他緊繃的身影,清晰地感受到他憤怒的情緒。
「你來這裡做什麼?」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對她擅自出現在辦公室頗為不悅。
「因為……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談……」他質問的口吻令她心慌,不僅聲音低低的,連姿態都很低。
「我還有事情要忙,你先回去,有什麼事我們回家再慢慢談。」瞿牧懷提醒自己維持冷漠,眼神很輕很寒地瞟了她一眼,刻意敷衍地說。
「牧懷,我不想再這樣下去,我們談談好嗎?」她好不容易才提起勇氣到這裡,不想就這樣退縮。
「外面在下雨,我叫司機先送你回去。」瞿牧懷聽著窗外雷聲大作,拿起桌上的電話就要撥打。
映雨鼓起勇氣走向前,執拗地說:「我不走……今天若是不把話說清楚,我是不會離開的。」
「你想談什麼?」他索性放下話筒,凝睇著她愁悒的小臉。
「牧懷,我們和好好嗎?」她軟軟地央求,心碎的淚光泛上她的眼眶。「就讓我代我爸爸向你道歉,你原諒他好嗎?」
瞿牧懷憤怒地自皮椅上站起身,目光陰鷙地盯著她,冷冷地反問:「憑你一句對不起就能抹滅江振達的罪嗎?」
「我……」她一時語塞,答不上來。
「你知道你爸爸當年為了自己的利益,對我父親做了什麼嗎?」他尖銳地質問,忿忿地低吼。「他不僅掏空公司所有資產,更私自拿著我父親的資料向銀行和地下錢莊借錢,讓我們父子倆一夜之間失去所有,天天過著被債主追債的生活……」
她咬著下唇,任憑心疼的淚水溢出眼眶。「對、對不起……」她自責地垂下眼,沒想到她富裕的童年生活,竟是剝奪他的幸福而來。
他是該恨她,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恨她,因為她的父親是造成瞿家悲劇的原凶。
瞿牧懷一步一步地逼近她,將她困在沙發與他的胸膛之間,一抹殘酷的冷笑躍上他的唇角。「一句對不起能換回我所失去的嗎?」他情緒失控地鉗住她纖細的臂膀,愈吼愈恨。「你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嗎?為了要償還你爸爸欠下的債務,他白天送貨、晚上開計程車,最後過勞猝死在方向盤上……」
他永遠忘不了父親猝死在計程車內的景象,那曾經讓他依靠的寬偉肩膀,最後僅剩下一壇骨灰,每次回想起來都像有千萬根煨過火的針,灼刺著他的心。
「牧懷……」她痛苦地皺起小臉,卻分不清楚這份疼痛是來自他失控的力道,抑或是疼惜他的不幸,還是自己心裡的苦澀。
他別過冷肅的面容,察覺到自己的失控,他退了開來。
「那你怎麼樣才願意原諒我爸爸呢?」她鼓起勇氣追問。「你已經拿走了我爸的公司,故意向他的公司下鉅額訂單,讓他無法如期交貨,因此賠上大筆違約金……」
「那都是因為他過度貪心,合約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違約就是要罰款。」他這麼做不過是拿回他自瞿家奪走的一部分。
江映雨隔著氤氳的淚幕瞅著他,卑微地向他懇求。「公司和所有的資產都被你拿走了,這還不夠嗎?你要的還不夠嗎?」
他剛毅的下顎緊緊一抽,用冷肅的表情壓抑內心翻騰複雜的情緒。
他做得還不夠絕嗎?
照理說接收了江家一切的資產,看到江振達病懨懨地躺在病床上,他應該要感到快樂才對,畢竟他想這一刻已經想了十五年,但是他為什麼沒有一絲復仇的快感?
所有的失衡是從紐約那場藝展開始,初見她時,他深深地迷戀上她那雙澄亮純淨的大眼睛,喜歡她樂觀的笑容,與他陰鬱內斂的性格不同,兩人形成完美的互補。他們的愛情來得太快,快得讓他失去理智與判斷力,衝動地跨進婚姻裡。
當他在紐約策動復仇計劃,成功地整垮江振達的公司,併吞他所有的資產,卻也意外地發現映雨竟是他的女兒。
為什麼觸動他心扉的人,偏偏是江振達的女兒……她是他這輩子最不該動情的人,他更不該娶她為妻!
「你到底要什麼?爸爸的公司還不夠嗎?」她從皮包裡取出僅存的地契、存折和股票,凌亂地攤在桌子上。「我把所有的錢全都給你,你原諒爸爸好嗎?」
「你憑什麼要我原諒他?」瞿牧懷靜睨著她很久,昔日的仇恨就像毒蛇般將他緊緊纏繞住,讓他無法鬆開手。
「爸爸他得了阿茲海默症,病情愈來愈嚴重,很多事都已經不記得,不記得怎麼穿鞋子、不記得回家的路,甚至也不記得我了……」她心痛地陳述下午在療養院見到的情況,無助地哭吼。「有一天他也會不記得自己、不記得怎麼呼吸,就這樣靜靜地死去……可以看在我的分上原諒他嗎?」
「不可能。」他冷酷地拒絕,寬宥江振達的過錯,就是違背他在父親靈堂前立下的誓言。
即使江振達成了風中殘燭,只能躺在病床上等待死神拘提他的性命,那都不值得同情,這是他的殘忍與貪婪種下的苦果。
「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為什麼還不肯原諒他呢?原諒爸爸過去犯的錯,也是釋放自己,難道你要永遠背負著仇恨的包袱生活嗎?」映雨低聲地哀求著。
因為愛,她對愛情卑微,對他委曲求全,執著地想用溫柔撫慰他心裡的殘缺,想用她的愛為父親犯下的錯贖罪。
很多次,她都想問他還愛不愛她?還想不想要他們的婚姻?但他眼裡的冷漠凍住她的話,令她開不了口,害怕結局是她所不能承受。
她一點都不想失去他……
映雨走向前,拉拉他的衣袖,細聲細氣地懇求。「牧懷,我們忘記過去的仇恨,重新開始好嗎?」
瞿牧懷深深地凝睇著她那雙泛著淚光、哭腫的大眼睛,這半年來,不管他如何漠視她、冷淡她,在每次的冷戰或爭執後,她總是耐心地包容他。
然而一想到她身上流著江振達的血液,他就無法若無其事地跟她相處,既然這樣,再用婚姻困住她、讓她傻傻地為愛付出,也只是變相地傷害她。
不如狠下心快刀斬亂麻,結束兩人的婚姻,讓她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
思慮了很久之後,瞿牧懷命令自己狠下心開口。「我們的婚姻是場錯誤的結合,現在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什麼意思?」她瑩亮的眼眸僵怔在他的臉上,吶吶地問:「你說的結束是什麼意思?」
「我們離婚吧!」他一鼓作氣地宣告,為兩人的婚姻畫下了休止符。
她慌亂地追問:「為什麼我們必須離婚?這一點道理都沒有。雖然我爸爸有錯,但是你父親是過勞猝死的……不是被我爸爸殺死的……為什麼我們要變成這樣……」
「你爸爸是間接害死我父親的兇手,這是永遠都不能抹滅的事實。」他冷酷地指責,字字句句敲碎了她的心,也逼出她眼眶裡的淚水。
「難道我對你的感情不能彌補這一切嗎?」她哽咽地問。
瞿牧懷轉過身,不忍看她哭泣的模樣,她那雙瑩亮的大眼睛只適合微笑,不適合流淚。
「你不愛我嗎?」映雨心痛地瞅著他的背影。
「……不愛。」他咬牙否認。
她的身體泛起一陣顫抖,不死心地追問。「你跟我結婚,難道不是因為愛我嗎?」
「不是。」瞿牧懷狠下心,硬是不承認。
她激切地衝上前,抓住他的雙臂,迎上他冷冽的目光,忽然有一種尖銳的體悟。「你該不會從來沒有愛過我?難不成你早就知道我是江振達的女兒,所以才故意和我結婚?」
瞿牧懷不發一言,冷冷地調開目光。事實上當他在美國策動復仇計劃、並購江振達的公司時,根本不曉得他就是映雨的父親。
映雨抬眸盯著他,執意要把他刻意隱藏的心情探究清楚,但是他沉默的表情教她好不安,這代表他默認還是……
「瞿牧懷,你回答我的話,你真的從來沒有愛過我,只是把我當成復仇的工具嗎?」她激切地問,只想要個確切的答案。
「隨便你怎麼解讀。」他的心深深一悸,但願這是兩人最後一次互相傷害。
「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你這個壞蛋……」她掄起拳頭捶打著他的胸膛,然後難受地揪住他的衣襟,將額頭抵在他的胸前,任憑淚水奪眶而出。
原來她的愛對他而言一點都不重要……這結果太傷人了,她以為他至少曾經愛過她、曾經喜歡過她。
在這場愛戀裡,她陷得很深很深,愛得毫無保留,他怎麼捨得對她如此殘忍呢?
瞿牧懷看著她因為傷心而顫抖的肩膀,她是那樣的嬌小纖瘦,連感情也是這般的脆弱。
「找個時間一起到律師那兒辦離婚手續……」他掩上內疚的眼眸,殘酷地宣告。
她的心彷彿被轟開一個洞,整個人都空掉,隔著氤氳的淚眼茫然地望著他。
「我不要、我不要……」她往後退了一步,撫著抽痛的胸口,哽咽地抽泣著。「我不想離開你的身邊……」
她嬌柔的眼眸盈滿痛楚,揪痛了他的心。
她揩去臉上的淚水,執拗地說道:「我不會離婚、不會簽字……我不要我們變成那樣……」
話甫落,她抓起沙發上的皮包,轉身跑出他的辦公室,彷彿逃離這間辦公室就能逃開這場爭執。
他的心隨著被甩上的門板狠狠地糾結著,他疲憊地癱坐在皮椅上,掏出一根香煙點燃,緩緩地吐出個煙圈,繚繞的霧氣氤氳成一個無奈的世界。
滂沱的雨勢以奔騰的氣勢落在市街上,將行人逼退至騎樓下,淒白的路燈亮起,映出一個冷寂的世界。
江映雨像逃難似地奔出「亞瑟科技」的辦公大樓,搭著電梯進入地下停車場,掏出車鑰匙,發動引擎,駛出車道。
她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前方的雨刷忙碌地拭去擋風玻璃上的水漬,後視鏡映出一張淚眼斑駁的小臉。
她抹花了臉上的妝容,卻抹不盡如泉湧的淚水。
瞿牧懷不要她了,不要他們的婚姻,她該怎麼辦才好?
以後她的人生只剩下自己,和患有阿茲海默症已經漸漸把她遺忘的父親。
她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揩去臉上的淚水,不敢想像瞿牧懷的擁抱曾經是她最溫暖的慰藉,而如今卻成為最痛苦的煎熬;曾經給予她熱情纏吻的唇,竟會說出如此涼薄無情的話
我們的婚姻本來就是一場錯誤的結合,現在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車窗外飛掠過一幕幕淋漓的雨景,剎那間,與他在一起的甜美記憶湧上心頭,如今他一句「我們離婚吧」粉碎了他們互相承諾一輩子的誓言。
他是她的信仰,是她的依賴,是她的呼吸,是她的一切……失去他,她該怎麼生活?
倏地,刺耳的喇叭聲將她拉回現實,一輛迎面而來的大卡車筆直地朝她開來,映雨立刻用力地扭轉方向盤,閃避前方的卡車。
車身擦撞到護欄,加上路面濕滑,失速撞上前方的分隔島,她繫住安全帶的身體往前一震,整個人趴臥在方向盤上,擋風玻璃碎裂一地的鮮血濡染了整個駕駛座……
冰冷的手術房外,寂靜的長廊僅剩下瞿牧懷一個人獨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交通警察交給他在車禍現場撿拾到的物品,包括她的皮夾、手機和沾著血跡的婚戒。
沒想到數小時前的一場爭執,竟釀成無法收拾的悲劇,如果她的人生就此有了殘缺,他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
他拿出手帕拭去婚戒上的血漬,看著手機裡還存放著兩人在Las Vegas結婚的甜蜜影像,灼痛了他的眼……
艷陽高照的夏日,路邊兩側挺拔的棕櫚樹將細柔的暖風篩下來,拂動江映雨及肩的長髮。
她一邊晃動手中燦亮的鑽戒,一邊將手機的攝影鏡頭對準身邊的瞿牧懷。
「我們剛從教堂公證結婚出來……以後不准稱呼我江小姐,要改叫我瞿太太……」江映雨親匿地倚偎在瞿牧懷的身邊,清秀的臉上漾著笑容。
瞿牧懷寵溺地揉揉她的發,淺笑道:「是啊,瞿太太……」
「瞿先生,你會永遠愛瞿太太嗎?」映雨認真地發問。
「那就看瞿太太以後的表現嘍,如果她一直都乖乖的,不惹麻煩,我會考慮愛她一輩子。」他壞壞地逗弄她。
映雨嬌嗔了他一眼,嘟起紅潤的小嘴抗議。「瞿牧懷,你對我很壞,都拐我進教堂了,還說這麼過分的話。」
瞿牧懷俯下身,親吻她翹挺的鼻尖,寵溺地安撫。「我是跟你鬧著玩的,我是真心誠意想和你在一起。」
「你會愛我一輩子嗎?」
「瞿太太,我不只愛你這一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會永遠愛著你。」
「你會永遠牽著我的手嗎?」
「即使你變成老婆婆,要拄著枴杖,我還是會牽著你的手。」
映雨嬌蠻地揪住他的衣襟,威脅道:「你發誓……」
「我發誓我瞿牧懷永遠都會愛江映雨,讓她當永遠的瞿太太。」
「還要疼我一輩子才行。」
「好……」他捧起她的小臉,溫柔地說道:「疼你,就疼你一輩子……」
他俯下臉,啄吻她柔軟的唇。
他們熱情地纏吻著,親匿的舉止全都存錄進手機裡,為兩人倉促的婚禮留下甜蜜的見證。
瞿牧懷掩上手機,過往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揪痛了他的心,如今想來,與江映雨在一起的這段時間,竟是他這輩子感覺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可是他卻讓上一代的恩怨仇恨蒙住了眼睛,殘忍地將她趕上了絕路。
看著手術室緊閉的門扉,想起她荏弱無助的模樣,瞿牧懷才意識到自己虧欠她太多,非但沒有履行結婚時的承諾,還讓她掙扎在他與江振達的恩怨之中。
他好想念她那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靨。
如果時間能夠回到兩人相遇的原點,他發誓一定會放下上一代的仇恨,與她擦肩而過,靜靜地從她的生命裡走開,絕不帶給她任何困擾與傷害……
第2章
痛!
刺骨的疼痛鑽入她的四肢百骸,她分不清楚這份疼痛是來自於頭部的創傷,還是來自於胸臆間的痛楚。
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彷彿竄起了一團火,烈焰焚燒著她的心,痛得教她透不過氣來。
「映雨……」低柔的嗓音傳進她的耳裡。
她睜開沉重的眼皮,迷濛的視線無法適應刺亮的光線。
瞿牧懷緊緊握住她的手,清峻的臉龐充滿疲憊,看到她清醒過來,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了下來。
「你終於醒了……」他憂悒的眸心定定地鎖在那蒼白的容顏上。
「這是什麼地方?」她乾澀的喉間發出微弱的音量,好奇地眨動眼睫,觸眼所及全都是單調的白色,白色的漆牆、白色的床單……
「你發生車禍,被送進醫院裡……」瞿牧懷細心解釋,扶起虛弱的她躺坐在床榻上,盡量下去碰觸到她身上的傷口。
「我發生了車禍……」她的反應有些遲滯.抬跟環視室內一圈,原來她在醫院,怪不得手腕上注射著點滴。
「感覺怎麼樣?」她那疏離呆滯的模樣,令瞿牧懷擔憂不
她難受地皺起眉心,感覺身體就像被車子輾過般,全身心痛不已,尤其是左腿痛得抬不起來。「我全身都好痛……」
「休息一陣子就沒事了,我會陪著你的。」瞿牧懷像哄小孩般地柔聲哄勸。
她空洞迷惘的目光順著他疲憊的俊臉移到被握住的手上,緩緩地抽回手,疏離地與他拉開一段距離.吶吶地問:「你是誰?」
這個穿著襯衫的男人是誰.她認識他嗎?為什麼他會用這麼哀傷的眼神看著她呢?
瞿牧懷看著她困惑的小臉,空蕩蕩的手心有一種被棄絕的悲痛感。
他因為她詢問的聲青愣住,她居然問他避誰?該不會……那揚車禍奪去了她的記憶……
但醫生明明說她的左小腿骨折,額頭上僅是一般外傷有些腦震盪,並沒有談及失憶的可能。
「映雨,你還好嗎?」他溫柔地扶住她的雙肩。試圖喚醒她的記憶。
「你是誰?是醫生嗎?」她一臉怔仲。
「我不是醫生,我是瞿牧懷……你記得嗎?」
她掙了掙,疑惑地瞅住他。「我不記得……」
瞿牧懷是誰?她和他很熟稔嗎?為什麼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那自己又是誰呢?她應該有姓名、有家人,有屬於她的一切,為什麼她的腦海裡會一片空白呢?
她捧住纏著繃帶的頭部,努力地回想關於自己的蛛絲馬跡,得到的卻是全然的空白。驚懼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面對完全陌生的世界令她感到十分害怕。「我是誰……」
「映雨,你小心一點,不要碰到額頭的傷口!」瞿牧懷輕輕拉下她的手,深怕她碰痛了傷口。
「映雨……是我的名字嗎?」她無助的目光揪痛了瞿牧懷的心。
「是的,你叫江映雨……」瞿牧懷輕柔地同應她的問題,怕突來的刺激帶給她更多的折磨。
「為什麼我會一點印象都沒有?為什麼我會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她激動地扯住頭髮,額頭的傷口禁不住折騰,殷紅的血漬自雪白的繃帶滲出,痛得讓她的小臉皺成一團。
「你小心一點,別將額頭的傷口扯破了……」瞿牧懷箝住她瘦削的肩膀,凝睇她無助迷惘的小臉,柔聲哄道:「你放輕鬆一點,醫生說你的頭部受了創傷,不只額頭有傷口,還有腦震盪,等過幾天就恢復了。」
她聽不進他安撫的話,倔強地蹙起眉心,努力沉下思緒想在空白的腦海裡找回一絲記憶,無奈回應她的是無邊無際的頭疼,好似有條皮鞭無情地抽打著她的太陽穴,痛得她臉色三慘白。
「映雨……不要想了……」瞿牧懷覷著她荏弱固執的模樣,心疼地將她摟進懷裡。
看著她受苦的模樣,心痛的感覺揪住他——她該不會腦部受了創傷,把他也完全遺忘了?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她痛苦不堪地癱軟在他的懷裡.淚水順著臉頰流淌,濡濕了她的眼睫。
瞿牧懷捧起她的臉,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乖,別哭了,我幫你叫醫生來,讓他來看看你的情況好嗎?」
「嘣……」她抽泣地點點頭。
莫名地,他低柔的嗓音彷彿帶著一股撫慰的力量,鎮定她惶惑不安的心。
他站起身,想到櫃檯請值班護士連絡醫生;卻發現她緊緊扯佳他的袖口,拖住他的步伐。
她無助地咬著下唇,像個小孩般地啜泣,捨不得放手讓他離開她的視線。
他成了她在這個陌生世界,唯一熟悉的依靠。
「映雨……」瞿牧懷旋過身,覷著她那雙瑩亮的大眼睛,小巧的鼻頭哭得紅通通,眼睫還懸著未乾的淚珠。
在她無辜的眼睛裡,看不到她因為過往恩怨糾葛的掙扎.只有全然的空白,完全的信賴,尤其她不經意癟起小嘴可憐兮兮的模樣,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純稚表情,讓瞿牧懷產生錯覺,彷彿回到了在紐約的時光。
「你會回來嗎?」她不安地詢問。
「當然,我只是去櫃檯等,一會兒就回來。」瞿牧懷細細地安撫。
她像個小孩般緩緩放開手,看著他寬偉的背影離開單人病房。她依戀不捨地收回目光,環視室內一眼,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連她的記憶也是全然的空白。
她拭去眼睫上未乾的淚水,不安地想著,如果她一直記不起來過去的事,那她以後的人生該怎麼繼續?
瞿牧懷疑睇著躺在病床上的江映雨,方纔他與護士送她到腦科進行檢查,虛弱的身體禁不起折騰,回病房後便疲憊地入睡了。
他細心地替她攏緊被子,回頭看著站在床尾翻閱病歷和檢查報告的主治醫生方仲強。
「醫生,她的情況怎麼了?不是說額頭有傷口,只是受到輕微的腦震盪,為什麼她醒來之後會記不得一切呢?」瞿牧懷擔憂地詢問。
看完資料後,方仲強才開口。「從剛才幫江小姐做的腦部斷層掃瞄和相關檢查看來,她的腦部的確沒有受到嚴重的創傷,至於記憶空白的部分,應該是得了『解離性失憶症』。」
「解離性失憶?」瞿牧懷一臉困惑。
「簡單的來說,解離性失憶症就是患者在承受重大的創傷後發生了失憶現象,她對周圍環境的認知、自己的身份、意識和記憶遭受到破壞。而引發這種病況有可能是車禍受創所留下的後遺症,也或許是過去曾經發生過令她難以承受的打擊或壓力。」
瞿牧懷的心驟然沉下,連神情都顯得十分複雜。
方仲強繼續解釋。「其實『解離性失憶症』是患者受到界重大的創傷或衝擊,為了保護自己不被擊垮所產生的一種心理防衛機制,將痛苦的記憶、不好的感覺,甚至是自我,都排除於意識之外,解離性機制也算是患者對自己的一種自我保護。」
主治醫生的一席話,字字句句敲在瞿牧懷的心版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酸苦從心底滲出。
他自責地猜測,是不是他帶給她太多痛苦,所以她才會硬生生將他從記憶裡驅逐出去?
「這種失憶的狀況會持續多久?可以恢復記憶嗎?」瞿牧懷擔憂地發問。
「每個患者的情況不同,有些人幾個星期就恢復,有些人甚至一輩子都記不起來,所以我不能向你保證。」
「有辦法治癒嗎?」瞿牧懷越聽眉頭蹙得越緊。
「在治療方面一般都是以心理療程為主,包括找出壓力.或刨傷來源、催眠或心裡諮商、配合藥物等。」
「那我明白了。」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推薦你這方面的權威醫生。」
「謝謝方醫生。」
「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那我先走了。」方仲強收起病歷,走出病房。
瞿牧懷送走主治醫生後,關上房門,坐在床沿靜靜瞧著她蒼白憔悴的瞼龐;輕輕地拂開她額前的劉海。
她安睡的臉龐像個無辜的孩子,沒有怨懟、沒有澀楚,在他面前的她彷彿是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愛笑又樂觀的江映雨。
「和我在一起的記憶太過痛苦,所以你選擇把我遺忘嗎?」瞿牧懷執起她的手,貼覆在他臉上。
他深邃的眼眸蒙上一層絕望的心灰,承受著被她驅逐在記憶之外的痛苦。
選擇失憶是她自我保護的方式,但被遺忘的他該如何面對這一切呢?
是不是被愛撕裂的傷口太痛太深,所以她只能選擇遺忘過去,把他棄絕在記憶之外,才能療愈這傷痛呢?
他愧疚地閉上眼,耳畔依稀迴盪著她的哭泣聲,是他勘不破過去仇恨情障,對往事太過執著,最後傷害的竟是自己最愛的人。
「你想當全新的江映雨嗎?這是你的選擇嗎?」他無聲低喃,墨黑的眼底藏著濃烈的痛楚。
如果遺忘是她的選擇,那沉重的恩怨枷鎖就由他來背負,他會將兩人的愛情埋在心裡絕口不提,讓她當一個全新的「江映雨」。
嶄新的江映雨不曾愛過他,更不是他瞿牧懷的妻子。
兩人交纏的命運線,會從這一刻開始慢慢平行,等她能自立生活、適應周圍的環境,他會漸漸淡出她的生命,再不會有交集,讓她去找尋快樂與幸福。
她那雙愛笑的大眼睛不會再蒙上痛楚.也不會再流下心碎的眼淚。
時間無法回到兩人相遇之初,但她的證憶卻推回到原點,他決定親手掩埋兩人的愛情,當作是對她最後的溫柔。既然是他種下的禍根,就由他一個人獨自背負,他會將關於自己的一切,從她的生命裡——抽除,替她建構一個全新的世界。
瞿牧懷俯下身,輕柔地親吻著她的眉、她的眼、她小巧的鼻尖和她的唇。
是依戀也是最後的溫存。
陽光映瀉在窗外的草皮上,為十二月的冷冬添了幾許暖意,醫院的大廳應景地擺上一棵聖誕樹,花園和走廊上還多了幾盆聖誕紅,讓過節的氣氛更顯得濃郁。
江映雨按下鈕,病床微微升高,調整好姿勢後,她茫然地望向窗外正在草皮上曬太陽玩耍的病童.車禍醒來至今才一星期,沒想到竟要過聖誕節了。
看著幾個義工打扮成聖誕老人分發糖果和禮物,她忍不住猜想,每一年的聖誕節是不是都有人陪著她一起度過,還是擠在派對裡跟陌生人潮狂舞醉飲?
她對自己一無所知,所有的記憶全然空白,只有手腕戴著寫上「江映雨」三個字的識別環,證實她的身份。
她愛過人嗎?或者有人愛過她嗎?是不是有人心焦如焚地在城市一處瘋狂尋找她的蹤影呢?
她試過要努力回想起過去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段也好,但回應她的只有太陽穴劇烈的抽痛。
在她蒼白的世界裡,瞿牧懷成為唯一的存在。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阻斷了她的思緒,她輕聲應允,看著西裝筆挺的瞿牧懷提著公事包和一壺熱粥走了進來。
「身體好點了嗎?」瞿牧懷放下公事包,走到她的身邊。
她賭氣地抿著下唇不搭腔,從醒過來到現在已經一個星期了.她屢次追問過去的事,但他都以等她身體恢復後再說為理由來搪塞她。
「怎麼了?」他打開保溫壺舀了一碗熱粥放在矮櫃上。
「如果我說身體好很多,你就會告訴我一切嗎?」她沉下俏臉。
瞿牧懷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苦笑地覷著她,即使失去了記憶.她帶點孩子氣的脾氣依然沒變。
「你想知道些什麼?」他炯亮的眼眸流連在她清麗的面容易上。
「所有關於我的一切。」
「你一邊吃粥,我一邊告訴你。」他將放置在矮櫃上的粥遞給她,思忖著該從哪個部分談起。
瞿牧懷確定她真的失憶後,馬上連絡美國當地的律師辦理離婚手續,以最快的時間結束兩人的婚姻關係。
他又將房子重新整理過,把客房改裝成讓她暫時居住的房間.將過去兩人共同擁有的生活痕跡——抹去,深深地埋臧在心裡。
「我們是什麼關係?」她捧著粥,好奇地追問。
她只知道他叫瞿牧懷,任職於「亞瑟科技」,每天上班前都會到醫院探望她,中午會用手機遙控看護監督她吃飯,約莫晚上八點左右會出現在病房,十點強迫她睡覺,之後離開醫院。
瞿牧懷看著她那雙瑩亮的大眼睛,明白一旦開口,他將會永遠失去她,往後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她的一切美麗將不再屬於他。
「我是你父親友人的兒子,在他生病前將你托付給我照顧。」瞿牧懷決心重組兩人的關係與記憶。
「我爸他……」她囁嚅地追問,一顆心懸得高高的。
「你父親叫江振達,他得了阿茲海默症住進療養院裡,情況不是非常好,意識不太清楚……等你身體好一點,我會帶你去探望他。至於你母親在十多年前得了胃癌去世了……」
她默然地垂下眼睫,原來她的媽媽邑經不在世上,爸爸也生了重病,怪不得在她住院這段期間,除了瞿牧懷之外,沒有任何人來探病。
原本澄亮的眼睛蒙上一層薄薄的水光,她哽咽地吞下胸臆間的澀楚,無助地想著……她的存在彷彿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需要她,也沒有人愛她,她沒有想過「江映雨」的人生竟是這麼孤單。
「你是家中的獨生女,高中畢業後到紐約唸書、工作,今年五月你回來台灣定居,後來你父親得了阿茲海默症,你就一直在身邊照顧他……」瞿牧懷避重就輕地交代完她的人生,將屬於他的部分全都刪除。
他小心地避開兩人在紐約相戀、在Las vegas閃電結婚的事,也重新找了個她回台灣定居的理由。
「我爸他病得很嚴重嗎?」她眨掉眼睫上的淚光,擔心地問。
「他病得意識不清,已經認不得你。」
「我們父女兩居然都忘記了對方……」她虛弱地垮下肩,悲傷的淚水順著瞼頰流淌,原以為失去記憶是最糟的事,沒想到現實生活的淒涼無依更教她難受。
一無所有的她,往後的人生該怎麼繼續呢?
「映雨……」他輕喚著,見到她臉上掛著兩行清淚,冷冽的眉宇間悄悄流露出不捨之情。
「我以後該怎麼辦?」她無肋地揪緊被子,不曉得以前的「江映雨」會怎麼面對這一切,是勇敢樂觀地接受命運的挑戰,還是懦弱地逃避呢?
「不要怕,」他抬起她小巧的下巴,輕輕地揩去臉頰上的淚水。「你什麼事都不用擔心煩惱,只要安心地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事「牧大哥」會替你處理。」
他壓抑滿腔熾熱沸騰的情潮,決心要用另一種方式愛她——當她一輩子的「牧大哥」,永遠在身後默默地守護她。
「為什麼?」她困惑地眨眨眼。
「我答應過你父親不讓你受到一丁點的委屈和傷害。在你身體康復、能獨立生活前,我都會照顧你……」
「謝謝。」她抬起濕潤的眼睫顱著他,孤單的她,好像也不是真的無依無靠,因為她還有一個「牧大哥」啊……
「先吃點粥吧。」他催促著,就怕粥冷了。
「嗯。」她點點頭,舀起溫熱的粥送進嘴裡,緩緩地滑下喉間,不僅暖了她的胃,也煨熱了她冷寂的心房。
她心中那艘搖晃不定的小船,彷彿找到了靠岸,緩緩地朝他航去……
她真的可以不要假裝勇敢、不要掩飾心慌、任性地依賴她的「牧大哥」嗎?
翌日清晨八點,擔任專任醫生的汪景曜帶著護士和實習醫生衛達熙一起巡視病房,——診察病患的復原狀況。
當他們來到A902病房時,汪景曜見到江映雨躺坐在病床上,手裡攤開一份報紙,遮覆住半張小臉,僅露出一雙澄亮的大眼睛。
「早安,江小姐。」汪景曜招呼道。
映雨收起報紙,漾出一抹清淺的笑容。「早安,汪醫生。」
「今天感覺怎麼樣?身體有沒有好一點?」汪景曜隔著鏡片的眼睛流露出熱切的關心。
在醫院看過許許多多的病人,他早已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但是看到她被推向手術台時,那清麗蒼雪的容顏卻引起他的注意。
後來他才由腦科醫生方仲強的口中得知她患了「解離性失憶症」,喪失記憶,那荏弱無依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要憐惜她……
「謝謝汪醫生的關心,我已經好很多了,只是左腳還是會痛……」映雨拉開被子,露出纏繞著繃帶的小腿。
「我看一下傷口,順便幫你換藥……」汪景曜接過護士遞來的鑷子和剪刀,小心地拆開繃帶,檢查她的傷口。「因為你左小腿骨折,已經開刀利用骨釘骨板固定住,傷口附近會腫脹疼痛是正常的現象。」
「謝謝汪醫生。」映雨看著他嫻熟俐落的包紮技術,像個孩子般流露出崇拜的目光。
「我還是會開止痛消炎的藥片給你,要是腳真的很痛,再按鈴通知護士,我會請她來打止痛針。」汪景曜小心地將包紮好的左腳放在床榻上,抬眸覷見她額頭上的繃帶已經拆除。
「嗯。」她聽話地點頭。
「大概十點左右的時候,我會安排你到二樓的放射線室拍x光片,再看看你左腳的術後狀況。」汪景曜環視病房一眼,關心地問:「有人可以陪你下樓嗎?需要我請櫃檯的護理人員幫忙嗎?」不用特別麻煩,牧大哥他幫我請了一位特別看護照顧我。
汪景曜努力找話題想拉近彼此間陌生的距離,卻又礙於醫生的身份,不敢表現得太過熱切。
實習醫生衛達熙站在學長汪景曜的身後,觀摩學習他和病人溝通的技巧,病床上那張清麗卻略顯蒼白的臉龐攫住他的視線,令他眼睛為之一亮。
正妹!
衛達熙驚艷的目光落在她清秀細緻的小臉上。瓜子臉配上一雙瑩亮慧黠的大眼睛、翹挺的鼻尖、紅潤的嘴唇,略顯白皙的肌膚包裹在寬大的衣袍下,荏弱嬌柔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心疼她。
「如果等一會兒x光片沒有任何問題的話,應該這個星期五就能出院。」汪景曜和她聊過天,得知她的家人只剩下一個罹患阿茲海默症的父親,他忍不住擔憂她出院後的生活,是否有人照顧她?
雖然她總是掛著笑意,但細心的他還是察覺到她眉梢眼角流露出茫然的神情。
「真希望左腳能趕快復原,每次從窗戶看到小朋友在草地上踢足球就好羨慕,真希望自己也能下去玩玩。」映雨笑得一臉燦爛。
「你會踢足球?」汪景曜好奇地問道。
她聳聳肩膀。「我也不曉得……或許我以前是足球校隊也說不定喔。」
「還是對以前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嗎?」汪景曜關心地采問。
她沮喪地垂下眼睛,那脆弱又困惑的神情,不經意觸動在場兩位醫生的心,會讓人忍不住想憐憫她。
「完全想不起來,方醫生說我得了『解離性失憶症』,可能是車禍的後遺症,短時間之內很難恢復……每次我很想努力地想起些什麼,頭就會好痛,但腦袋裡還是一片空白……」她挫敗地歎息。
汪景曜溫柔地安慰。「如果你能適應現在的生活,能不能恢復記憶或許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我知道。」
「等會兒還有門診,我先走了,記得請看護帶你去二樓的放射線室照x光,如果拄枴杖不方便的話,可以到櫃檯借輪椅。」汪景曜細心地叮嚀。
「謝謝汪醫生。」她漾出一抹甜笑。
汪景曜和衛達熙一起步出病房,準備搭電梯到一樓的門診部,溫煦的陽光穿過大片的玻璃帷幕映瀉一地。
衛達熙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曖昧兮兮的笑容。「表哥,你該不會是因為剛才那個『失憶少女』,才拒絕我媽替你安排的相親宴吧?」
「你想太多了。」汪景曜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閃躲他雷達似的刺探目光。
「剛才那個失憶少女真的正翻了,要是你不敢告白,我可以幫你。」衛達熙一臉討好的笑容。「只要你把你的愛車借我一個星期就好。」
「你是因為想借車子,才來找我的吧?」汪景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這種事心裡知道就好,何必說出來。」衛達熙嘿嘿地笑著。
電梯門滑開,汪景曜跨進電梯內,在鏡門關閉前,將一串車鑰匙擲向衛達熙,吩咐道:「車子停在地下室,當心別開太快。」
「謝啦。」衛達熙接過鑰匙,開心地轉身離去。
電梯裡,汪景曜看著光潔的鏡面映出他的身影,整理一下身上的白袍,隔著鏡片的眼眸隱隱約約閃動著他對愛情的期盼,腦海裡浮現江映雨那清麗的臉龐,嚴肅的嘴角登時柔和地往上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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