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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花香總是醉人,而回憶總是傷人……柯紹裘討厭花香,
對花嚴重過敏,所以他的員工不敢噴香水,
辦公室裡一朵鮮花也見不到,他拒絕生活裡出現花,
因為他不想再看到花,就想起她──於默心,他的前妻。
那年,他二十歲,與十七歲的她在花店中相識、熱戀,
年少輕狂的愛熱烈動人,他拋下貴公子的包袱向她求婚,
但閃電結婚結果是閃電離婚,他失去她也失去了孩子,
幸福短暫如煙火,在他心中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
如今,三十歲的他事業順利,變成不談感情的工作狂,
偏偏上天就愛開玩笑,竟讓他們又見面了!
頂著花藝設計師的頭銜,於默心回到當初的傷心地,
以為和他已成陌路,諷刺的是又在他的訂婚典禮上重逢?!
兩顆心再度熱烈澎湃起來,但不知相愛的勇氣是否還在?
第1章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香氣。
柯紹裘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發現自己並沒有弄錯,真的有一股香氣飄散在會議室。其它同事也注意到了,每個人的眼睛都在尋找香味的來源,發現是新來的女同事惹禍之後,坐在她身旁的男同事用手肘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用嘴型強調柯紹裘最討厭花香味,並暗示她趕快道歉。
不期然成為焦點,新來的女同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不過還是趕快站起來跟柯紹裘賠不是。
「對不起,是我的錯,我搽了太多香精。」女同事面紅耳赤地跟柯紹裘道歉,一來是因為他是公司的老闆,二來是因為他長得太像伸展台上的男模,沒有女人跟他說話能夠不心跳加速,她沒當場昏倒已經算不錯了。
「你確定你不是噴香水嗎?」柯紹裘不只長相迷人,他的聲音甚至比他的長相更有魅力,低沉有磁性、沙啞而緩慢,在在吞噬她的意識。
「不是。」新來的女同事搖搖頭,感覺快要昏倒了,誰來救救她……
「請坐下,我們繼續開會。」最後還是柯紹裘救了她,讓她免於當場倒下的尷尬,她坐下來偷偷做了一個深呼吸,感覺心跳都快停止。
隨著時間過去,香精慢慢揮發,那股迷惑柯紹裘的香味也越來越淡。一整個早上他們都在開會,除了既定的業務進度報告之外,這次會議的重點在於開發新產品,柯紹裘希望大家都能提出idea當做參考。
柯紹裘一手創立的「Somethingwrong」是一家專門進口日韓創意商品的貿易公司,引進的商品項目琳琅滿目,從女孩子用來裝個人衛生用品的小袋子,到造型特異有趣的隨身碟,幾乎什麼都賣。和一般貿易公司不同的是他們大量成立門市,將這些日韓創意商品以精品的形式呈現,藉此提高商品的附加價值。
他們一直做得很好,甚至引來不少同業競相模仿,但他們還是業界的佼佼者。只是公司的業績雖然突出,近年來的進口市場卻已漸趨飽和,再加上幣值一直高居不下,既有利潤漸漸被吞蝕,柯紹裘遂興起自創品牌的念頭,以期再創佳績。
大家熱鬧滾滾地提出自己的意見,天馬行空什麼奇怪的idea都有,乍聽之下都不錯,都很有創意。但若要實際生產,問題恐怕很多,也不一定做得出來,即使做得出來,有沒有銷路也是一個大問題,因此花在爭論和回嘴的時間,比實際討論idea本身還多。
柯紹裘靠在椅背上看同事們你一言、我一語激烈爭辯,一邊抬手看表。都已經進行了兩個半鐘頭的會議,還沒有得出結論,看這情形就算再開兩個半鐘頭的會,一樣得不出結論,不如解散算了,省得浪費時間。
「好了,各位。」他決定該是出面做出裁示的時候。「我想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裡為止,大家再回去想想看,有什麼更有趣、更可行的idea,下次開會的時候提出來,我們再來討論。」
柯紹裘特別強調「可行」兩個字,大夥兒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他們只顧著表達自己的意見,完全沒有顧及柯紹裘的想法,他才是真正的老闆,卻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靜靜聆聽。
「我等一下要出去拜訪客戶,會先離開公司,你們也回到座位去忙自己的事。」
「是,總經理!」
隨著柯紹裘一句「散會」,同事們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埋頭苦幹,柯紹裘跟著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拿公文包,他才剛打開辦公室的門,女秘書就已經將公文包雙手奉上。
「Samuel,你要的資料,我都已經幫你放進去了。」女秘書非常能幹,在他還在會議室無聊到大打呵欠的當頭,她就已經把事情搞定,幫他節省了不少時間。
「辛苦你了。」柯紹裘接過女秘書遞過來的西裝外套,女秘書想幫他穿,被他拒絕。
「謝謝,我自己來就可以了。」他婉謝女秘書的好意,女秘書難掩失望,不明白他為什麼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旗艦店開幕的事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吧?」柯紹裘問女秘書。
「都處理好了。」女秘書邊查行事歷邊點頭。「所有協力廠商我都確認過了,大家都說沒問題。」
「飯店方面呢?」
「也都連絡好了。」女秘書答。「飯店的經理向我保證一定會派出最佳的工作團隊,請總經理不必擔心。」
「你辦事,我一向都很放心。」柯紹裘對女秘書露出一個迷人的笑容,女秘書不可避免的心跳加速,反應就和新進的女同事一模一樣。
「謝謝總經理的讚美。」女秘書回他一個微笑。「不過比起讚美我能幹,我倒寧可聽你說些關心的話。」
「比如什麼?」柯紹裘淡淡問她。
「比如你吃早餐了沒有?」女秘書抱怨。「或是你今天看起來特別漂亮這類的話。」
「有必要嗎?」柯紹裘挑眉。「你是我見過最有自信的女人,不需要這些虛偽的讚美。」
話畢,柯紹裘頭也不回地離開公司,未曾再多看女秘書一眼。
女秘書看著他的背影,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有股說不出來的挫折感。
若說她和其它女人有什麼不同,該是她和柯紹裘是大學同學,這點是她比其它女人有利的地方。只是有利歸有利,柯紹裘並沒有對她比較特別,這讓她沮喪萬分,亦焦慮萬分。
柯紹裘的女秘書名叫顏珊珊,大家都叫她Sandy,從大學時期開始就倒追柯紹裘,一直到快要拉警報的年紀,仍是奮戰不懈死賴在柯紹裘身邊,算是一個相當有毅力的女人。
顏珊珊在柯紹裘的辦公室焦慮地煩惱她和柯紹裘的未來,外頭的開放式辦公室可是熱鬧滾滾,七嘴八舌話題全圍繞著柯紹裘打轉。
貓不在老鼠就會作怪,既然柯紹裘這隻大貓出去了,底下這群老鼠們當然開起舞會,可不會跟他客氣。
「總經理為什麼這麼討厭花香味?」新來的女同事回想起方才開會時柯紹裘不以為然的眼神,一肚子納悶。
「你上個星期才進公司,難怪你不知道這件事。」公司的老同事們很樂意為新來的菜鳥指引迷津,省得她下次再犯,累死一堆人。
「哪一件事?」新來的女同事瞪大眼望向所有前輩,他們看起來就是一副準備大談八卦的模樣。
他們就是要談八卦,而且是有關柯紹裘的八卦,可精彩了。
「在談這件事之前……」主講的前輩神秘兮兮。「你曉不曉得我們總經理是『亨通集團』的二公子,家世好得要命?」要談論一個人的八卦,最好從家世開始談起,才會完整。
「什麼,總經理是『亨通集團』的二公子?」新來的女同事聽了以後嚇一跳,亨通集團名列國內百大企業,掌握國內最大的物流公司,在全國乃至於全亞洲都有據點,目前還在快速擴點中,前景看好。
「是啊,嚇到了吧!」
新來的女同事猛點頭。
「亨通集團董事長夫婦總共只有兩個兒子,總經理是老么,上面還有一個哥哥。」
這話等於是廢話,不是老大就是老么,根本不需要解釋。
「那總經理幹嘛還要自己出來創業?」新來的女同事不曉得柯紹裘的家世背景如此驚人,以為他和一般自行創業的年輕人沒兩樣,沒想到這麼有來頭。
「這是有原因的。」前輩們的八卦說不完。「總經理是因為和家裡鬧翻,才決定搬出來自己開公司,剛開始時也是很辛苦的,我們都有參與。」
原來大家都是開國元老,難怪對柯紹裘的事這麼清楚。
「總經理怎麼會跟家裡鬧翻?」那麼好的家庭,住的想當然也是舒適的豪宅,搬出來多可惜。
「因為他父母逼他和他老婆離婚,他對他父母很不諒解,大學還沒畢業,就一個人搬出來,才剛畢業沒多久,就開了這家公司,我們大家幾乎都是那個時候進來公司的。」然後一直待到現在,流動率算是相當低。
「總經理結婚又離婚了?!」新來的同事聽見這消息倒抽一口氣,柯紹裘怎麼看都不像結過婚的人。
「大三那年就結婚了。」前輩們點頭。「他娶了一個小他三歲的女孩子,名字我忘了,好像叫於默心,聽說長得非常清秀、很有氣質,不過這只是謠傳,畢竟大家都沒有見過她。」
唯一見過她的只有偉大的顏珊珊小姐,而她向來以柯太太自居,根本不可能在大家面前提起過去的情敵。
「總經理大三結婚……」新來的女同事算得手忙腳亂。「那、那他的老婆不就高三就嫁給總經理了?」
「猛吧!」前輩們點頭。「她高三認識總經理,高中畢業後馬上就嫁進柯家,就是這樣悲劇才會發生。」
「因為太年輕,無法適應豪門生活。」前輩們歎氣。「加上公婆又看她不順眼,處處為難她。」
「追根究柢,還是因為兩個人的家世背景相差太多。」這才是主要原因。「一個是國內百大企業的二公子,一個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女兒,在婆家被欺侮了,眼淚也只能往肚子裡吞,不敢回家告狀。」
「就算總經理出面護衛老婆也沒有用,他當時只是一個大學生,所有經濟來源都掌握在父母的手裡,也沒有多少發言權。」
「於是,兩個人就被迫離婚了,想想還真可憐。」
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終於合力把整個故事說完。新來的女同事聽到這裡眼淚已經快要流下來,好為這段逝去的愛情感到可惜。
「所以說結婚還是得門當戶對,否則往往都沒有好結果。」什麼麻雀變鳳凰?那都是騙人的,只是用來騙取票房的手段,他們眼前就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但是這跟總經理討厭花香味有什麼關係?」新來的女同事還是不懂。
「因為他和他前妻就是在花店認識的,他前妻是花藝方面的高手,自從他們離婚以後,總經理就變得對花香味非常敏感——」
「大概是因為花香會讓他想起前妻的緣故吧!」
「真可憐……」
眼看著八卦大會開得沒完沒了,這時顏珊珊突然鐵青著一張臉出現在同事們的面前,冷冷責罵他們。
「你們不做事在這裡談什麼八卦?」她的口氣凶的。「快回去工作!」
母夜叉現身,大夥兒只好作鳥獸散各自回到座位,假裝埋頭苦幹。
顏珊珊扁嘴,發誓下次他們要是敢在上班時間說閒話,一定饒不了他們!
她下巴一揚,轉身回到秘書室繼續幹活。
同事們看顏珊珊回到秘書室,紛紛發出不平之鳴,箭頭皆瞄準顏珊珊。
「拜託,還以為自己真的是柯太太啊?總經理從來也沒有承認過她好不好?」
「氣焰那麼囂張,有本事就弄張喜帖出來讓大家看看啊!光擺出一張嫉妒的嘴臉有什麼用?總經理也不會跟她結婚。」
「總經理根本不喜歡她,就會往自己的臉上貼金。」
「都倒追總經理這麼多年,還得不到總經理的響應,我看是沒指望了。」
「真想勸她隨便找一個男人嫁掉算了,免得到時候變成敗犬。」
「幹什麼,想演出敗犬女王嗎?」
「女主角還輪不到她來當吧!」
「哈哈哈……」
顏珊珊再怎麼凶悍,都比不上同事們的嘴巴毒,這會兒她已經被隔著一道門板傳來的惡毒言語給氣得七竅生煙。
她極想衝出去,揪著所有同事的耳朵警告大家不准再批評她,她已經夠嘔了,不需要他們再來雪上加霜。
但顏珊珊最終還是忍住,因為報復外頭那些無知的同事,最好的方法就是風風光光嫁給柯紹裘,用喜帖堵住他們的嘴。
這又是令顏珊珊心浮氣躁的另一個原因。
她以為柯紹裘是瞭解她的。
畢竟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雖然還沒有結為夫妻,也沒有真正交往過,但日久生情,她都在他身邊十二年了,他還不瞭解她的心意,實在說不過去……
珊珊啊,有空來家裡坐坐嘛!你也跟在紹裘的身邊好些年了,也該是時候了。
就連原本反對他們交往的柯伯伯和柯伯母,都開始轉變態度,願意接納她成為柯家的媳婦。
顏珊珊一邊回想柯氏夫婦的話,一邊欣慰自己終於熬出頭。她在一般人眼裡可算是富家千金,家裡也是頗有財力的,可她家那麼一點財力,跟柯家龐大的家產一比起來根本是小巫見大巫,完全上不了檯面。若不是因為於默心,柯氏夫婦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接納她,更別提主動招呼她。
顏珊珊知道柯家兩老在打什麼主意,眼看著大媳婦肚皮至今都沒有動靜,二兒子又無意再婚,他們只得把希望放在她身上。
恰巧,指望能從這樁婚姻中謀利的不只是柯氏夫婦,她的父母更希望能盡快和柯氏夫婦結為親家。除了希望女兒多年來的戀情能開花結果之外,最重要的是需要柯家的資金救命。去年掀起的一場全球性金融風暴,害她的父親也成了受災戶,公司因為上游廠商一連串倒閉風波連帶受累,再不快點找到資金挹注,也快撐不住了,目前只是靠借貸維持住表面上的風光,實際上已經負債纍纍,而且銀行已經表明不會再借錢給她的父親,並規定他還款的期限,她必須——不,是非得嫁給柯紹裘才行!
眼見還錢的期限一天一天逼近,顏珊珊的內心很著急,但柯紹裘遲遲沒有動作,她也沒有辦法。
她掀開秘書室內的百葉窗,看了一下外頭的開放式辦公室,同事們仍在交頭接耳偷偷取笑她,氣得她用力甩掉手上的百葉窗片,焦慮地將手指含在嘴裡。
紹裘為什麼還不向她求婚?真是急死人了,她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慢慢磨了。
顏珊珊焦躁不安地在秘書室裡來回踱步,即使她明知柯紹裘從未有過這個念頭,仍一味地想成為柯家媳婦。
微風拂過街頭,捲起地上的沙粒,附著在柯紹裘黑得發亮的皮鞋上,他抬頭看向蔚藍的天空,感覺上好像已經很久沒看見這麼漂亮的顏色。
柯紹裘因為車子還在車廠保養,決定搭出租車去拜訪客戶。在伸手叫出租車之前他特意看了一下手錶,發現時間還很充足,於是將手放下,心想自己有一段時間沒有好好欣賞街景,乾脆乘機散步放鬆心情。
走在台北的紅磚道上,四周儘是歡樂的景象。這條路一向就非常熱鬧,商店林立,小孩子在人行道上奔跑,年輕人互相依偎談戀愛,還有更多的人純粹是逛街,因為這條路上的商店都很有特色,頗具日本澀谷的風情,卻比澀谷多了一分悠閒,是閒逛的好地點。
因為從事的工作和年輕人息息相關,所以他將公司開設在附近的大樓,以便就近觀察市場。而非常諷刺的,自從他成立公司以後,每日忙於工作,反而沒時間來此閒晃,跟他當初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馳。
長長吐一口氣,今年才滿三十歲的柯紹裘竟然會產生一股昨日夢已遠的滄桑感,說出去可要成了笑話。
他安步當車慢慢散步,走著走著,前方突然迎面走來一對男女,熟悉的身影讓他不知不覺地停下腳步。
柯紹裘彷彿看見年輕時的自己,和於默心手挽著手開心地逛街,於默心還踮起腳跟他說悄悄話,當時他們恣意的歡笑,天真地以為這樣的快樂能夠持續到永遠,然而他們終究敵不過現實……
「哈哈哈……」女孩刺耳的笑聲,讓他適時回神。
他在發什麼呆?她不可能是小默,小默的聲音沒有這麼尖銳,她的嗓音清脆好聽,笑起來像銀鈴般悅耳,也像詩篇。
猛然察覺自己竟又陷入當年的幻境,柯紹裘責罵自己。他只要一閒下來就會胡思亂想,今天真不應該散步。
柯紹裘打算讓自己一直保持忙碌,正想離開人行道到路邊去叫出租車,有家尚未開張的新店赫然映入他的眼簾,引起他的興趣。
這是一家裝飾溫馨優雅的小店,至少就外觀上來看是如此。淡粉黃的水溶性噴漆噴在裝飾精美的木牆上,上面的立體雕花不塗強烈的對比色,而是改以白色噴漆和柔和的淡粉黃相輝映,頗有南歐的味道。
雖然店面還沒有正式營業,但外部裝潢已經相當引人注目,也算是成功了一半。然而真正吸引柯紹裘的,卻是貼在門上那張印刷精美的宣傳海報。
Everythingfine即將在此為您服務。
這幾個字看起來是如此熟悉,讓他回想多年以前公司第一家門市剛開幕時,也在門口貼過類似的海報。
Everythingfine;凡事美好。
他忍不住在心中喃喃念了這一小句英文,這店名取得真妙,跟他的公司Somethingwrong有同工異曲之妙。不同的是他的公司賣的是一些新奇搞怪的玩意兒,而這家店的店名聽起來就很幸福,不曉得裡頭到底賣了些什麼?
柯紹裘決定等到這家店正式營業了以後,要找時間進去逛逛,一方面是刺探軍情,一方面是好奇,說不定日後這家店會發展成競爭對手也說不一定。
「Taxi!」越來越緊迫的時間,讓柯紹裘不得不伸出手招來出租車,將優雅的小店拋在腦後。
「討厭,不做了,又累又渴!」
幾乎是在柯紹裘坐進出租車的同一時間,溫馨優雅的小店裡面,身為合夥人之一的方罄悅正大伸懶腰,扯開嗓門大聲嚷嚷。
「小默,我們先停工,一起去喝咖啡吧?」她鬼叫也就算了,還嚷著要休息,惹來於默心不以為然的一瞥。
「這可不行哦,小悅。」於默心搖頭。「我們才開始工作多久,你就一直想休息,這樣會影響工作進度。」
「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吃苦耐勞啊?」方罄悅扁嘴。「時間到了人本來就該休息,像你一樣一直瘋狂工作,身體遲早會受不了。」她現在還年輕,等她老了以後就知道,光腰酸背痛就可以讓她痛不欲生。
「我沒有一直工作啊!」於默心辯解。
「你明明就是一個工作狂!」方罄悅吐她槽。
於默心淡淡一笑,不想再同好友爭辯,反正也爭不過她。
方罄悅在一旁默默打量認真工作的於默心,看她堅毅的表情,實在很難把她和九年前那個凡事委曲求全的女孩聯想在一起。小默真的變了很多,變得更堅強、更有主見。長年旅居國外,讓她更懂得保護自己和照顧自己,也更成熟。
「好久沒回台灣了,心情如何?」方罄悅隨口找話題閒聊,就是不想工作。
「很興奮。」於默心一邊從打開的紙箱中取出押花掛鐘,一邊在清單上打勾勾,早就不指望方罄悅幫忙。
「看你的樣子,一點都不覺得你興奮。」安靜無聲,跟某個牌子的冷氣機很像,無聊到斃。
「你要我怎麼樣?」於默心無奈地笑笑。「在店裡跳來跳去?我又不是小兔子。」
「你若是誤闖叢林的小白兔,那我就是全世界最溫馴的小綿羊,天曉得我有多脆弱。」方罄悅一邊裝可憐,一邊學綿羊叫,於默心終於忍不住失笑。
「我看你是全世界最皮的人。」還小綿羊呢,虧她說得出口。「我現在這麼忙,到底是誰害的?」
於默心將方罄悅一軍。「如果不是你非要我回國和你一起開店,我現在還在美國過著悠閒的生活,也不必聽你抱怨我是個工作狂。」
「我想你嘛!」方罄悅頑皮吐舌,隨便就想賴過去。「更何況,你也不能一直待在國外啊!伯父和伯母都很想你,他們只是嘴巴上不說,其實心裡巴不得你早點回來,你要為他們著想。」
「我知道,我也很想念他們。」於默心的臉上淨是抱歉。
打從九年前她嫁進柯家開始,她的父母不停為她擔心,至今依然無法完全放鬆。那一段不幸的婚姻,心碎的人不只是她自己,她父母更是在那一場婚姻中為了保護女兒而搞得筋疲力竭。即使如此,為了讓她忘掉那場失敗婚姻,她父母仍是義無反顧地支持她出國療傷,如今她終於從婚姻失敗的陰影中走出來,理所當然得回家陪在父母身邊。
「所以你應該感謝我,如果不是我硬拉著你回國,你現在就沒有孝順伯父、伯母的機會。」方罄悅又邀功。
「我很感激你,這總可以了吧?」她確實非常感謝方罄悅,不只因為方罄悅是她的死黨,她的母親同時也是她的恩師。當年正是方罄悅的母親幫她申請到獎學金,供她到美國攻讀花藝設計,如果沒有方家人的幫忙,她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算你還有良心。」方罄悅笑開。「聽說你才回國就接了一個case,是真的嗎?」
「嗯,是一個朋友拜託我的。」於默心點頭。「說是一個重要客戶旗艦店開幕的時候要用的,我朋友吩咐我要做特別一點的東西過去,還特地交代我一定要顯眼。」
「這有什麼問題?」正中下懷。「你的作品一向就以大膽前衛出名。」和她的外表、個性全然不同。
方罄悅都消遣於默心那是她的潛意識作祟,把平時不敢說或說不出口的藉由作品呈現,是個貨真價實的俗辣。
「的確如此,所以我的朋友才會來拜託我,他不想被比下去。」畢竟那種場合,也是配合廠商較勁的競技場,能夠大獲全勝當然是最好,最低程度也不能輸人。
「那找你就對了。」一定會顯眼到無法忽視。「你打算用什麼花做為主體?」
「姬百合。」於默心回道。
「那不是你最拿手的花嗎?有看頭了。」方罄悅聞言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表情格外驚喜。「看樣子你是真的下定決心拋棄過去,重新面對人生。」很好。
「我不是一直這麼做嗎?」於默心抗議。
「做什麼?」
「重新面對人生。」
「重新面對人生——有,拋棄過去,我則是完全看不出來。」方罄悅聳肩。「如果你真的想忘掉柯紹裘,就應該去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而不是埋首工作。」太不健康。
「又不是一定要談戀愛,才能忘掉過去。」於默心不以為然。
「對,但這卻是最快的方法。」瞧她連柯紹裘這三個字都說不出口,就知道她傷得有多深。
於默心沉默不語,不認為這是一個多好的建議,她之前不就是談了一場慘烈的戀愛,把自己炸得遍體鱗傷,小悅還要她再去試?
「小默,我是說真的。」見好友突然間不說話又肢體僵硬,方罄悅就知道她踩到傷處,乾脆跑到於默心面前,不許她逃避。
「我真的覺得你應該好好談一場戀愛,不該平白浪費生命。」她才二十七歲,還那麼年輕,感情世界卻已經掛上close的牌子,怎麼對得起父母給她生了一張清秀美麗的臉孔?
「我過去還談得不夠嗎?」於默心不懂好友為什麼一定要逼她?從頭到尾她都陪在她身邊,看得比誰都清楚,也比誰都更能體會她的傷痛。
「不夠。」就是因為看清楚,才知道她真正需要什麼。「那個時候你和柯紹裘都太年輕,你們那叫衝動,不叫戀愛。如今你已經成熟,現在談的戀愛才叫戀愛,你不要再一直逃避,勇敢去追求新戀情吧!」過去她儼然是最大的幫兇,為此她後悔死了,巴不得做任何事洗清自己的罪過,請讓她有贖罪的機會。
於默心靜靜看著方罄悅,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知道小悅感到歉疚,但小悅的熱心真的帶給她很大壓力,偏偏她又說不出口。
「小默——」
「啊?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說悄悄話了?」
就在方罄悅還想再發動下一波攻勢之際,方罄悅的哥哥適時推門進來,解救了於默心。
「罄文哥。」
「哥!」
於默心明顯鬆一口氣,方罄悅則是高興得半死,因為她鎖定的對象不等她call就自投羅網,省去她不少麻煩。
「你來得正好,小默說她口渴,想喝點東西,你帶她去喝咖啡。」方罄悅這個紅娘當得非常明顯,再遲鈍的人都看得出來,她想撮合他們兩人。
「剛剛喊口渴的人明明是你。」於默心瞪大眼睛,在方罄悅的耳邊小聲的抗議,方罄悅一臉無辜。
「我不記得了。」這個時候耍賴就對了,啦啦啦。
「請你們喝咖啡當然沒有問題,現在就走吧!」方罄文不知道兩個女生在嘀咕些什麼,但他很樂意出這個錢,尤其是花在於默心身上。
「你跟小默去喝就好了,我要整理貨物,還要顧店,沒空陪你們。」方罄悅邊說邊搶過於默心眼前的紙箱,從裡面拿出最後一個押花掛鐘,假裝忙碌。
「小悅——」
「好忙好忙我好忙,你們快出去,不要打擾到我工作。」方罄悅二話不說把於默心推出去,硬是把她和方罄文送作堆。
方罄文倒是很樂意接受啦!事實上,他已經追求於默心好些年了,但是她一直不為所動,希望有了親妹妹的幫忙以後,情況能有所改善。
方罄悅在他們出門之前,偷偷跟方罄文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叫他要加油。方罄文對她豎起了大拇指,稱讚她幹得好,沒忘記幫他和於默心製造獨處的機會。
方罄悅打量於默心和方罄文的背影,發現他們無論是身高或是身材都非常相配,她費盡心思把於默心弄回國總算有代價。
畢竟,肥水不落外人田嘛!
像小默這麼好的女孩子,當然得留給自家大哥啊!況且,她也真的需要好好談一場戀愛。
方罄悅打從心裡為於默心著想,雖然她不知道自己用的方法對不對,卻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第2章
陽光照在別墅前院的花朵上,花朵迎風搖曳,姿態煞是美麗,一如居住在別墅內的女主人一般優雅。
這棟位於半山腰的別墅,在附近頗負盛名。大家都叫它「花之屋」,別墅的前、後院皆種滿各類花草,就連木造的主體建築本身都爬滿了牽牛花和籐蔓,宛若英國鄉村小屋一樣可愛溫馨。
柯紹裘把車停在別墅的前面,然後熄火拔掉車鑰匙,拿起駕駛座旁的蛋糕,下車走向別墅前的白色噴漆小木門。
他推開木門,迎面而來的是撲鼻的花香,和怎麼也閃躲不掉的花團錦簇。他苦笑,這對討厭花草的人是一大考驗,就算他閉上眼睛,也能聞到花香,除非他打算一直憋住鼻子不呼吸,但他無意挑戰金氏記錄,況且這對屋子的女主人來說也太不禮貌,他有可能會被趕出去。
「阿姨,我來看你了。」他一進到客廳,就看見他阿姨背對著他在為室內盆栽澆水,心想她真的很愛這些玩意兒。
「What a big surprise! 你今天怎麼有空來?」宋玉兒看見是她最疼愛的外甥來訪,這會兒也不管盆栽,趕緊放下灑水器招呼他。
「因為最近在忙旗艦店開幕的事,所以才這麼久沒來看你,希望你不要怪我。」柯紹裘走過去擁抱他阿姨,宋玉兒愉快地回抱了他一下,總算沒白疼這個外甥。
「我哪敢怪你?」宋玉兒跟自己的外甥開玩笑。「你肯來探望我這個獨居老人,再也沒有人日子過得比你更悠閒,我真的很羨慕你。」
「你的嘴巴還是這麼甜,難怪我無法逃避你的魅力。」聽見柯紹裘的話,宋玉兒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發誓他要是有心,所有的女人都會被他的魅力殺死。
「我以為你早在幾百年前就對我的魅力免疫了。」柯紹裘對宋玉兒眨眨眼,也開起老人家玩笑。
「那個時候我們都還沒有出生呢,就會胡說八道!」宋玉兒聞言大笑,她這個外甥就會逗她開心。
「我帶利息來還你了,要現在付嗎?」柯紹裘拿起手上的蛋糕晃了一下,特地來陪宋玉兒喝下午茶。
「付什麼利息?你欠我的錢,早就還清了。」宋玉兒知道他是跟她開玩笑,但這同時也表示他很在意這件事,才會一再提起。
「當初若不是阿姨拿錢出來幫助我創業,現在我也不會這麼順利,這一切都要感謝阿姨。」柯紹裘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雖然是自己的親阿姨,仍舊不曾視為理所當然,對宋術兒仍充滿感激。
「再提這件事我可要翻臉了。」宋玉兒假裝生氣。「現在你事業順利比什麼都重要阿姨就心滿意足了。」
他就像她的兒子,雖然不是親生的,兩人卻擁有不下於親生母子的感情,這對她來說已經足夠。
「我媽要是象阿姨這麼慈祥就好了。」柯紹裘不免感慨。
「我瞭解你的痛苦。」宋玉兒點頭。「我小時候,也以為你媽媽是惡魔。」
「而你就是天使。」柯紹裘被宋玉兒的說法逗笑,在壓力大到令人喘不過氣來的親子關係中,多虧有她在背後支持他、鼓勵他,不然他早就垮了。
「這個天使現在需要人陪我喝下午茶,你要陪我嗎?」宋玉兒拍拍他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當然。」這是一定要的。「不然我幹嘛買蛋糕來?」
姨甥兩人於是就在靠近後花園旁的落地窗邊一起喝下午茶,宋玉兒還特地為柯紹裘煮了伯爵鮮奶茶,他也有到廚房幫忙,兩人和樂融融,任誰來看都像母子。
「你現在這麼討厭花,這麼多花對你來說一定很痛苦吧?」宋玉兒瞭解他的心結,卻不認為應該任他繼續沮喪下去,他不能逃避一輩子。
柯紹裘的身體果然因為這個話題開始變得僵直,笑容瞬間凍結。
「我改變喜好了。」這是他唯一想得到的回答。
「你還是不能忘記默心嗎?」宋玉兒見狀歎氣。「你要這個樣子折磨自己到什麼時候?」
對柯紹裘來說,這是禁忌的話題。他週遭的朋友都知道,也沒人敢點破,就宋玉兒一個人不怕死,隨便喝一口茶便說了出來。
「阿姨,不要再說了。」柯紹裘原本僵硬的臉色,因為她這兩句話變得更加凝重,看得宋玉兒直挑眉。
「幹嘛,想翻桌啊?」她可不吃他這一套。「在外人眼裡,你或許是一個風度翩翩的好孩子,但是阿姨知道,其實你比誰都叛逆。」不叛逆的話,他不會堅持在大三那年結婚,雖然結局不怎麼美好,卻是他自己的選擇。
「……你說的是過去。」他刻意淡忘的歲月。「現在沒有人會認為我是好孩子。」尤其是他雙親,他們對他失望透了。
「這就要歸功於你的廣告拍得太好。」宋玉兒哪壺不開提哪壺,踩他第二個痛處。「你在廣告裡的形象壞透了,但壞得很迷人,每個女人都愛你,包括阿姨。」嘻嘻嘻。
看著宋玉兒露出類似偷看A片時那種訕笑,柯紹裘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有這種思想大膽前衛的阿姨,有時也挺身而出辛苦的。
「下次再拍廣告,你乾脆把翅膀裝上,更有看頭。」宋玉兒建議道,看外甥的廣告看上癮了。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去年年底柯紹裘的公司由韓國引進一系列高價的飾品,名叫「惡魔」。因為廣告公司找不到適當的代言人選,就把腦筋動到柯紹裘身上,認為他外型佳、又有新鮮感,代言自家產品極有說服力,再加上公司除了顏珊珊以外人人都贊成,一方面又能節省預算。於是他就被一幫人連哄帶騙拍了兩支系列廣告,沒想到意外引起迴響。產品賣到翻不說,他本人更是爆紅,崛起之快速,直追當年的郭富城。郭富城當年也是因為一支機車廣告受到注意,日後才在演藝圈大紫大紅,不同的是柯紹裘根本無意向向演藝圈發展,他只想好好的做他的生意。
「聽說連韓國廠商都注意到期支廣告,希望能拿到韓國播映不是嗎?」可見拍得有多成功。
「你的消息真靈通。」柯紹裘乾笑。「韓國的公司是有跟我談過,我還沒有決定要不要答應。」畢竟他的正職是經營公司,不是廣告明星,況且拿到韓國播映對他也沒有好處,賣得再好業績也不會算在他頭上,只會引起不必要的困擾。
「別考慮了,就拿到韓國去播吧!我外甥長得這麼帥,不能只讓台灣的女人流口水,合影偶爾也得做一下國民外交,盡一點國民的義務。」宋玉兒很以柯紹裘為榮,同樣是兄弟,他哥哥的外表就比他遜色多了,也沒有什麼男性魅力。
「阿姨!」對於宋玉兒,柯紹裘有時真的很無力,她很可愛,同時也很無厘頭,真難想像她和他母親是雙胞胎,個性完全南轅北轍。
「下一次要推出的產品叫什麼?」偏偏他阿姨不死心,硬是圍繞著這個話題打轉。
「吸血鬼。」他無力答道,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太好了!」宋玉兒的反應果然如他料想中的一般激烈。「我早就想要看你扮演『德古拉伯爵』,終於有這個機會。」
「你還真熱心。」他已經無話可說,隨便他了。
「這還用說。」宋玉兒認真答道。「在我心中,你永遠是最棒的,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她對他的愛就是這麼深,如此寬闊的胸襟,是他自己的母親都做不到的,難怪他只要稍不如意,就會來此找溫暖。
「謝謝你,阿姨。」他忍不住走到她身邊,彎下腰擁抱她。
宋玉兒靜靜享受柯紹裘的擁抱,將他在母親身上得不到的母愛,統統傾倒給他。
柯紹裘真的很感謝宋玉兒,她提供給他家裡無法供給的溫暖,讓他在冬天的夜裡不再感到那麼寒冷,是他生命中的救星。
「我還有事得先離開,下次再陪你喝下午茶。」再次用力擁抱宋玉兒,柯紹裘直起身跟阿姨說再見。
「又是忙公事?」
柯紹裘點頭。
「你偶爾也該放鬆心情跟女孩子約會,別老是待在公司,公司又不會吻你。」宋玉兒叨念,就怕他悶壞了。
「好。」他隨口應了一聲,宋玉兒知道他才不會跟任何女人約會,只是隨便應付她而已。
「小心開車。」宋玉兒本來是要親自送他到門口,被柯紹裘擋下來,他不想她這麼勞累。
宋玉兒打量柯紹裘的背影,可以感受到他的寂寞,如果默心沒有和他離婚,情況應該大不相同吧!
宋玉兒無限感慨,怨恨上蒼太愛跟他開玩笑,讓他的愛情來匆匆也去匆匆,短暫如煙火。
柯紹裘推開別墅的大門,在行經大門和白色噴漆木門中間的前庭,滿園的花香再次向他襲來。這回他沒有逃避,雙眼緊盯著屋簷下的姬百合盆栽。粉紅色的姬百合,在萬紫千紅的花圃中並沒有特別顯眼,但它們散發出來的特殊香味卻令人無法忽視。
熟悉的景色讓柯紹裘停下腳步,微風吹拂的思念卻將他帶往十年前那個夏天。那年,他和於默心是如此年輕,她捧著相同的花束對著他微笑,開心的笑臉讓他以為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阿姨,我又來看你了。」
大三那年,他一如往常每到星期假日就往宋玉兒的別墅跑,每次來必買她最喜歡吃的蛋糕。
「小心你發吃醋。」宋玉兒笑嘻嘻地接過柯紹裘送來的蛋糕,心想她的外甥真是越來越帥了,難怪能成為校園的風雲人物。
「我不是大哥,所以我一點都不擔心。」柯紹裘誤會母親只在乎他哥哥,其實並非如此,他母親是個掌控欲很強的女人,凡事都想握在手心,這點宋玉兒倒是看得很清楚。
「你不瞭解你媽。」身為雙胞胎中的妹妹,宋玉兒從小就領教宋彩兒的陰險狠毒。她可不會讓自己的尊重兒子老往自己妹妹家跑,發飆只是早晚的事,她已有心理準備。
柯紹裘聳聳肩,並不是很瞭解長輩間的恩怨情仇,他只知道自己很喜歡阿姨,這就夠了。
「有什麼需要我幫你做的嗎?」最重要的是阿姨一個人獨自住在山上,又沒有伴,所以他才會一直前來關心,順便幫忙做點雜務。
「幫我去花店拿花好了。」宋玉兒毫不客氣指派工作給他。「我兩天前請小默幫我綁了一束花,我想應該已經綁好了,你去幫我拿回來。」
「小默?」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是在花店打工的女孩,今年高三,快畢業了。」宋玉兒解釋。「我很喜歡她設計的捧花,她的老師也說她很有天分,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也就是說,是個天才少女。」他逕自下註解。
「啊?」
「因為,她能得到阿姨的讚美,表示她一定非常傑出,不然阿姨不會誇獎她。」他跟她開玩笑,暗指她的眼光太高,很難搞定。
「臭小子,竟然敢消遣你阿姨,快去幫我拿花!」宋玉兒狠狠敲他一記,差點把他的頭敲出一個包。
「知道了。」他笑嘻嘻地往門外走去,行經前庭時特別多看了花圃一眼,心想他阿姨真是厲害,什麼花都能種得漂亮。
他開著紅色流線型跑車,一路開往市區。
「小悅,你看我這束花綁得怎麼樣?」
花店內,於默心把她的最新作品從背後拿出來秀給好友看,引起一陣尖叫。
「好漂亮!你是怎麼綁的?」方罄悅一看見於默心的新作就喜歡得不得了,以姬百合為主體的設計照理說會稍嫌老氣,可小默就是有辦法讓它看起來新穎又前衛。
「就這邊加一些玫瑰、那邊加一些滿天星,再全部加起來綁在一起就完成了。」於默心笑嘻嘻地回道,擺明欺侮方罄悅。
「小器!」保守什麼秘密。「我明明比你還早接觸這些花花草草,為什麼我就沒有你的天分?」
方罄悅的母親是這家花店的老闆,同時是於默心的恩師。方罄悅很小就在花店裡幫忙,卻始終綁不出像樣的花束。
「因為你的天分在別的地方。」她知道為什麼。
「真的,在什麼地方?」快告訴她!
「在於……」於默心故作神秘狀。
「快點說!」方罄悅急的。
「在於……胡說八道!」答案揭曉。「你最會聊八卦,是活動廣播電台!」這也算是一種天分。
「什麼?」居然說她是廣播電台。「死小默,你敢取笑我,看我怎麼修理你!」
兩個小女生把花店當成遊樂場跑來跑去,追來追去,從櫃檯追到冷藏櫃,又從冷藏櫃追到門口,方罄悅好不容易追到於默心猛搔她癢,搔得於默心直喊下次不敢了。
「我知道錯了!」於默心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拜託你饒了我——」
喀嚓!
於默心剛想舉雙手投降,背後的門就被打開,她一時失去重心,整個人撞進對方的懷裡。
「小默!」方罄悅掩嘴尖叫,以為就要鬧出人命,這時一雙大手適時伸了出來,將於默心牢牢扶靠在胸膛上。
「對、對不起。」不期然聽見心跳的聲音,於默心第一個念頭是男人的胸膛好硬,把她的臉都撞疼了。
「這是我第一次遇見女孩子這麼急對我投懷送抱,感覺滿好的。」柯紹裘則是覺得很妙,雖然這是偶像劇慣用的情節,但放到現實中來卻教人忍不住想發笑,怎麼有如此剛好的事?
於默心慢慢地抬起頭,恰巧看見他正在微笑,證明這個世界上的巧合何其多,否則他最有魅力的模樣怎麼會被她看到?
這年夏天她十七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年齡。
這年夏天他二十歲,正是向全世界大聲吼出夢想的年紀。
這年夏天,他們相遇。
那處夏天,他們相遇,一切有如夢幻。
同一時間,於默心站在公園的椅子邊,癡癡望著離她幾公尺遠一位年輕女子手上的花束。
那個年輕女孩的年紀和她當年相仿,不到二十歲。女孩臉上的笑容也和當年的她一樣充滿了初戀的喜悅,羞紅了臉看著心愛的他,此情此景,帶她回到那年夏天……
「對不起,我想找小默小姐,我是宋玉兒的外甥,她要我來幫她拿花。」
心動的時刻如籐蔓無止盡延伸,在恍若靜止的空間裡面,終究必須有人先打破沉默,柯紹裘很勇敢地扮演了這個角色。
「啊?」於默心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我、我就是小默宋阿姨要的花束我已經綁好了,給你!」
原來她一直拿在手上,神奇的是他們兩個都沒有發現到。
柯紹裘看著硬塞進他手裡的巨大花束,被花朵的配色以及設計嚇到。沒想到她外表看起來楚楚可憐,活像連續劇裡受盡委屈的小媳婦,玩起花藝來卻如此大膽前衛,難怪和他阿姨合得來。
「呃,好久沒看見宋阿姨了,她還好嗎?」於默心很喜歡宋玉兒,因為她總是鼓勵她,不吝嗇給她機會,是個仁慈的長者。
「她不是才向你訂了這束花,你怎麼說好久沒見過她?」柯紹裘搖晃一下手中的花束,不解地問。
「她是打民主管理為店裡訂的,本人並沒有來。」於默心幽幽解釋,想念宋玉兒的心情全寫在臉上。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來看我阿姨?」柯紹裘突然建議。
「現在?」於默心瞪大眼睛,看著他點點。
「如果你同事OK!你現在馬上帶小默出去,有事我負責!」
於默心才想說自己還在打工,臨時蹺班不好,沒想到老闆的女兒就跳出來自願一肩承擔責任,讓她又驚又喜。
「小悅!」老師會罵她的。
「好好把握,笨蛋。」方罄悅把於默心拖到一旁說悄悄話。「這種好貨色,可不會天天上門報道,你要把握機會主動誘惑他,知道嗎?」明知於默心不可能真的有所行動,方罄悅還是耳提面命,務求盡到身為好友的責任。
「可是——」
「她說很樂意跟你約會,你們趕快走吧!拜拜!」方罄悅連拖帶拉,硬是把於默心推出門,然後跟他們揮揮手,還不忘說「謝謝光臨」。
「你朋友真有趣。」柯紹裘回頭看方罄悅一眼,她還在對於默心擠眉弄眼。
「小悅向來就很活潑。」她不好意思地低頭,擔心剛剛她和方罄悅的對話被他聽見,但這卻是多餘的。
事實上,他忙著擔心她會拒絕他的邀請都來不及了,哪還管得了兩個小女生說什麼悄悄話。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約女孩子,老實說還挺緊張的。
「咳咳!」他尷尬地笑笑。
於默心回他一個靦腆的笑容,幾乎和他一樣緊張。
兩個人緊張來、緊張去,一直等到走到柯紹裘停車的地方才打破僵局。
「這、這是你的車嗎?」
他們在一車紅色流線型跑車邊站定,於默心愣愣地看著眼前的跑車,以為自己搞錯。
但她沒搞錯,柯紹裘也不是偷車賊,他的鑰匙不但打得開車門,而且動作非常自然。
她深吸一口氣,不確定地問:「請問你是社會人士嗎?」
柯紹裘當場愣住,連眨了好幾次眼才重複她的話:「社會人士?」
「你是嗎?」於默心點點頭,表情十分認真。
柯紹裘大笑,笑昨眼淚都快掉下來。
「你說話真好玩。」跟她朋友一樣。「不,我還在唸書。我叫柯紹裘,今年大三,過了這個暑假就要升大四了,請多多指教。」
他極有禮貌地來段自我介紹,於默心連忙站直身體。
「我叫於默心,今年高三,馬上就要高中畢業,也請你多多指教。」她很有禮貌的點頭敬禮,看得出來家教很好,這讓他對她的她感又多增加了一些。
「高中畢業以後,你還要繼續升學嗎?」他打開車門,比了一個請她上車的手勢,她連忙鑽進車子裡面去。
等柯紹裘在她身旁的駕駛座坐定,於默心才回答他的問話。
「這是一定要的啊,難道你不繼續升學嗎?」她反問他。
「我不一定會攻讀碩士。」他答道。「要看家裡怎麼安排,我爸可能會安排我先進公司實習一陣子,要不再繼續往上念,要視情況而定。」
「原來如此。」看他開的車子,不難猜想他的家世一定不錯,會做這個安排也不意外。
「我家是做物流的。」他進一步解釋。「亨通集團你聽過嗎?」
「我聽過啊!」她自然而然地點頭,點著點著才發現不對勁。
「等一下!」她瞪大眼睛。「你說,亨通集團?」
「我老爸就是亨通集團的董事長。」他一邊點頭,一邊發動引擎急踩油門揚長而去。
軋~~
耳邊傳來的輪胎磨地聲,驚擾了她的思緒,將她從回憶中拉回來。
她定神一看,才發現不知道打哪兒闖進一輛摩托車,無視於規定,在公園裡頭橫衝直撞,差點就撞到她。
「小姐,這裡是公園,不可以騎摩托車進來,這麼做很危險,你知不知道?」隨後趕到的方罄文,兩手各拿一杯冰咖啡教訓突然闖進公園的年輕人,對方頻頻道歉,他再嘮叨兩句,才允許對方把車騎走。
於默心看著方罄文朝她走近,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彷彿還無法回到現實。
現實是她已經快二十七歲,當初她應該一聽見「亨通集團」四個字不馬上跑下車,也不會發生日後那些憾事。
「發什麼呆?」方罄文把其中一杯冰咖啡遞給於默心,關心地問。
「沒有啊!」她接過咖啡,喃喃說謝謝。「只是在想事情……」她越說越小聲,方罄文不必想也猜得出她八成在回想往事,他未曾參與的那一部分。
他們並肩坐在椅子上,一起仰頭看天空。台北的天空很藍,充滿朝氣。台北的天空有時也很悲傷,冬季時總是飄著細雨,一如情人的淚水,在無奈和歎息中涓滴滑落。
「長年旅居國外,一下子要你回國定居,還能習慣嗎?」方罄文也曾在美國求學,他就是在那個時候接受妹妹的請托,幫忙照料於默心的生活起居,因此認識她而進一步喜歡上她。
「這裡是我的故鄉,哪有什麼不習慣的問題?」於默心笑著答道。「就算一時覺得陌生,再熟悉一下就好啦!」很容易的。
「希望你對愛情的態度也是一樣。」方罄文拿起冰咖啡猛灌,於默心頓時無言,只能再度仰望天空。
有些事情很容易改變,有些事情卻有如埋藏了幾幾年的青銅器,連最初的顏色都無法更改。
「我才剛回國,就有一堆case找上門了。」為了避免尷尬,她主動找話題,方罄文也不想逼她,很大方的配合。
「這不是很好嗎?」他產。「連發名片都省了,一些干業務的一定都羨慕你。」不用到處跑就有業績。
「好什麼好?」於默心頑皮地吐舌抱怨。「我才剛回國,正想好好休息,就被迫投入工作,一點都不好。」
「是什麼case讓你這麼咬牙切齒?」他喜歡她沉靜的表情,更喜歡她偶爾流露出來的頑皮,使她看起來更加動人。
「也沒什麼啦!」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好像太激動了哦?「只要幫一家新開幕的旗艦店做特殊的花牌,我打算用姬百合做為主體,再搭配一些其他的花,晝做得顯眼一些。」
「那一定很有看著。」方罄文挑眉。
「小悅也這麼說。」於默心聞言失笑。「你們不愧是兄妹,真有默契。」
「預祝你回國承接的第一個case成功。」方罄文拿起咖啡要跟她舉杯慶祝。
「只是一個很小的case。」即使如此,她還是很開心地拿起咖啡跟方罄文互相碰杯慶祝,她有信心自己的作品一定能成為人們注目的焦點。
到了旗艦店開幕那一天,會場熱鬧滾滾,每個人都在讚美今天的開幕慶祝酒會辦得有多成功。
整體而言,這場秀兼開幕酒會辦得相當出色,唯一的遺憾是柯紹裘沒有親自走秀展示公司賣到翻的「惡魔」系列產品,害現場女賓好失望。
「恭喜你,柯總,今天的開幕慶祝酒會辦得非常成功。」
主秀過後,是賓客們暢飲美酒的社交時間。柯紹裘不是很喜歡這一套,但為了公司也不得不應付,和賓客們閒聊。
「這都要謝謝大家的熱情參與。」柯紹裘微笑,高大俊俏的外表在一堆平凡無奇的中年男人中更顯突出。
「凡事總是需要冒險。」柯紹裘也不動怒,仍是保持一貫的沉著冷靜。
「而柯總是一個運氣很好的賭徒,總是賭對。」對於柯紹裘的好運氣,大家只有羨慕的分,誰教他們沒有一張漂亮的明星臉做為活動招牌,只能埋頭苦幹了。
柯紹裘並不同意他們的話,如果他的運氣真的這麼好,為什麼還會失去於默心?如果他總是賭對,為什麼他們還會離婚?他們應該相知相守一輩子,不該是這個結果。
「失陪。」他隨意喝了一口酒,將酒杯放到侍者的托盤,隨意跟賓客點了一下頭,便轉身到別處巡視。
振作點,柯紹裘。今天是公司的大日子,不要胡思亂想。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公事上,而他也幾乎做到了,直到他發現擺在入口處的巨型花牌。
數量多達三十六朵的粉紅色姬百合,像是一團粉紅色的火焰被紫玫瑰包圍,緊接著是白色的海芋和金黃色的小花,層次分明又大膽的配色,讓人目不轉睛。
柯紹裘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花牌,彷彿又回到他和於默心初相見那一天,當時他也是吃驚地盯著手上的花束,半天說不出話。
大膽、前衛,跟她的人完全不同。
「小李,這是誰送來的?」柯紹裘的心中升起一股許久未有的狂喜,總覺得製作花牌的人可能就是於默心,他至今深愛的前妻。
「耶,有這東西嗎?」負責接待賓客的業務員小李忙昏頭,根本連人家把花牌送到會場都不知道,還一個勁兒地傻傻反問老闆。
「你不知道是誰送來的?」柯紹裘因為心急,口氣不是太好,急壞了無辜的業務。
「呃,因為……」哎呀,不妙,老闆最恨這玩意兒。「因為我剛才忙著招呼客人,所以……」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這塊花牌?」顏珊珊遠遠就看見巨型花牌擋住入口,連忙丟下賓客跑過來關心。
「不知道,剛剛還沒看見……」比起柯紹裘,小李更不想應付顏珊珊,她超囉嗦的。
「我明明交代過廠商不要送花過來,怎麼還會發生這種錯誤?」顏珊珊氣壞。
誰曉得?就是發生了,罵他也無濟於事。
「到底是哪家廠商……」顏珊珊不死心,硬要找出罪魁禍首,拚命搜片卡。
「沒關係,送了就送了。」反倒是柯紹裘覺得無所謂。「裡面有放花店的名片嗎?」因為這花牌的創作風格太像於默心,讓他心中燃起一股希望,以為可以藉此找到她的人。
「沒有。」顏珊珊嫉妒的撇嘴。「裡頭沒有放任何卡片。」
「連送花廠商的卡片都沒有放?」柯紹裘不放棄希望。
「沒有,什麼都沒有!」顏珊珊尖銳地回道,恨透他臉上的失望表情。
「我還以為……」他喃喃自語,心裡想什麼全寫在臉上,別人可能看不懂,但顏珊珊不可能不瞭解。
「你們已經離婚了,她再也不會回到你身邊,你還是忘了她吧!」她從大一開始就喜歡他,人生有一大半時間都是耗在他身上,他為什麼就不能多看她一眼,非得一再悼念那段逝去的戀情不可?
柯紹裘冷冷打量顏珊珊,他至今還能忍受顏珊珊,僅僅因為她是個能幹的秘書,除此以外,就再也沒有別的。
「我的內心世界,不是你能夠介入的。」他只丟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不再理會顏珊珊。
顏珊珊緊緊握住雙拳,看著眼前的巨型花牌,巴不得動手將上面所有的花都扯下來丟到地上踩個稀巴爛。
可惡的於默心,他們都已經離婚幾年了,還住在柯紹裘心中,到底要賴到幾時才肯走?
顏珊珊瞪著艷麗卻又優雅的姬百合,這是於默心最喜歡使用的花朵,堪稱是她的拿手絕活。
她不會是……回國了吧?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顏珊珊的內心立刻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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