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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過去常聽人說,幼主即位是亡國的開始。
她六歲登基,成為皇朝史上最年幼的帝王;
仗著年少,她恣意魯莽,經常挑戰既有的體制,
在位不過十年,朝堂上已是雞飛狗跳,眾臣敢怨不敢言;
畢竟帝王聖旨一出,誰敢不從?
獨獨有個人卻不買她的帳!
他身為宰相,又兼任帝王的太傅,
位極人臣的他權傾一時——世傳婁相勤政愛民,
對帝王竭盡忠誠;然而也有人說他狼子野心,挾天子以令諸侯!
眼見當年盡心輔佐的幼主逐漸長成,看著他的眼神也不復以往單純。
曾幾何時,這名他一手教養的帝王竟想反過來「調教」他?
面對這場日益白熱化的君臣交鋒,
深陷權謀與情愛糾葛的兩人,究竟將何去何從?
楔子
那一夜,他的世界天崩地裂。
少傅、少師與少保在深夜中叫起了他。
「殿下,請快更衣,陛下……駕崩了。」
一聽見這話,雙眼還惺忪著的他,瞌睡蟲頓時全跑光了。
駕崩。這詞他學過,指天子之死。而這個死去的天子,難不成竟是他的 父皇?!可父皇前幾天不是還率領禁軍到皇家林苑中去打獵的嗎?怎會突然 在這個星月晦暗的深夜,傳回來這樣突然的消息?
年僅六歲的他,對未來茫然無知。宮人們迅速地協助他更換禮衣,披上 白色的衰服。清夜吹來的風顯得冷冽可怕,慌亂中,彷彿瞎子般被帶領著往 父皇的寢宮而去的他,沿途聽見了宮人、官員、士兵們的耳語──
「皇上突然駕崩了,留下這年僅六歲的太子……舉國堪憂啊……」
是了,父皇沒有其它兄弟,也沒有其它子嗣。年僅二十九歲的父皇,年 輕得還來不及留給他弟妹,他是唯一的繼承人。
朝中,來自母系的親屬,擁有龐大的權勢;京畿以外,還有三代以來對 皇家有功,分封各地的諸侯和群牧。
過去讀史書時,總聽說,幼主即位是國家走向滅亡的開始。
六歲的他,還沒有做好即位的準備;他甚至連「太子」這身份該做些什 麼事都還不怎麼瞭解。
通向父皇停靈寢宮的路上已經豎起了翻飛的白幡,在黑暗中宛如招魂的 鬼手。原該舒適的夜風吹來,彷彿死靈的哭號。這充滿死亡氣息的氛圍,帶 來無預警的悲慟與驚恐,突地,他走不下去──
「啊,殿下!」
他跌了一跤,順勢賴坐在地上,不肯再往前走;任人來拉、來抱,他只 是耍賴,硬是趴在地上,不願意站起來。
總覺得,如果站了起來,被簇擁著到父皇的寢宮去,見到他的遺體,以 及必然守在一旁、神情淒惶的母后,還有各地即將奔喪而來的國家重臣與貴 族們……壓力很大呀……
好想、好想有誰能帶他逃離這一切。誰來告訴他,他只是作了一個惡夢 ?告訴他,父皇還好端端的沒出事,他依然可以繼續他無憂無慮的太子生涯 ?
他賴在地上倉惶地想著,直到一雙堅定的手捉住他衣領,很無禮地提起 了他。
他淚眸一瞪,那無禮的臣子回視他的眼睛。好大的膽子!
那人說:「恕臣無禮。」不嫌這話好多餘?
「少傅。」你一定要架我上斷頭台?你不總說,歷來幼主即位的國家年 祚總是不長?你要眼睜睜看我毀掉皇朝盛世可期的榮景?
只見那身穿玄色官服、戴著一副遮住他半張臉孔的面具的年輕男子回視 著小太子慌亂無助的眼眸,目光如炬,像是洞悉了他心底的不安。
在一片驚慌中,他回以一抹令人心安的微笑,低聲道:「不要怕,我們 會幫您。」
往少傅身後望去,少師與少保也正無聲地向他保證著。
「無論……無論發生什麼事?」他不無擔憂地再問。
「無論發生任何事。」男子承諾。
「要死就一起死?」幼主即位,很難活得久啊。
「不。」男子搖頭。
所以,少傅的話都是說假的,一點都不真心。小太子表情一沉,有點憤 慨地想著,直到少傅說出下一句話──
「要死的話,臣會先死;但要是可以活下去的話,那麼就一起活吧。」
「這是……你自己說的?」先前老看他那張面具不太順眼,可為何才聽 了這一句話,便信了他?
「是我說的。」男子走了過來,看著他教導了大半年的小儲君。「現在 ,您是要自己走,還是要人扶?」
小太子低頭看著自己滿手的泥污,自行拍去骯髒,定了定心思,方道: 「我可以自己走──可是,你要一直在旁邊,不能離開我。」
「臣遵命。」
第1章
先帝酷好色,遴選官員首重容貌體態,倘非美形者,即便才高八斗亦不錄用,是以先帝在位十一年間,朝中官員無論男女,無一不具美色,唯有一人例外。
──不著人撰《皇朝見聞錄帝王殊癖卷之三》
帝京大街上,一輛牛車正不疾不徐地駛向皇城的方向。
繫在牛頸上的銅鈴噹噹作響,隨著拉車的牛只緩緩前行,讓人遠遠地就知道牛車的所在。
人們一聽那牛鈴聲,便互相奔走知會:「婁相回京了!」
再接著,呼朋引伴的人群紛紛往牛車行進的大街上聚集,很快地,街道上便擠滿了人群,教牛車無法再前進。
駕車的車伕不得已只好停車,回首喊道:「大人,沒法再往前走了。」
「唔。」拱形的木造車廂裡傳出男子沉著的嗓音。「我下車用走的吧。」
不待車伕幫忙拉開布簾,車裡的人已經步下牛車;一身黑色官服雖然素雅,官服的綢緞質料卻彰顯出他地位的不凡。
此人正是皇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他年近三十,正值青年,高的身量使他在群眾中顯得鶴立雞群。
對著群眾,他溫雅笑問:「婁歡在此,請問諸位有何事賜教?」聲音也如同他的牛車一般,不疾不徐,帶著關懷的暖意,教人如沐春風。
他是皇朝新任的宰相,上任執政不過六年,卻已經成為百姓口中最津津樂道的朝中人物。
甫上任,他便在朝廷配給官員的牛車上裝上銅鈴,讓人隨時可以「聞聲」找得到他,實時向他陳情反應。這項與眾不同的作風,起初讓他備受嘲弄,但一年後,他成為民心向背的指標。
在人們眼中,婁相從來不會包容官僚的陋習,而且愛民如子,因此人們直呼他的姓,稱他為「婁相」,彷彿他是他們的兄弟或鄉親一般。
短短六年,婁相之名已遠播四海,教海外四方的鄰國不敢小覷這位青年宰相在皇朝的積極作為與革新。
除了政績卓著之外,更教人津津樂道的,是他臉上那從不摘除的面具。
據聞十一年前,當時才剛及第、旋即被召入東宮擔任太子少傅的婁相,臉上便戴著一副足以遮住他半張臉孔的面具,除了兩隻炯炯的眼眸與高挺的鼻樑外,僅僅露出一抹薄厚適中、線條堅毅的嘴唇。
為了這美麗的唇,教皇朝的人們,上自官員,下至百姓,舉國上下,皆樂此不疲地猜測起婁歡終年戴著一副面具的原因。
人們還記得,先帝有個特殊的癖好,就是特別好色,並非是指擴充後宮,或者男女通吃那方面的,純粹就只是酷愛美色。
那使得有一段時間,朝廷在遴選官員時,以色貌作為選才的第一標準,其次才是個人的才幹;因此,皇朝曾經擁有一批相貌外型皆超乎水平的年輕官員,而那批官員,現在都已經取代了老臣,成為國家的棟樑了。
誰都沒有料到,這位好色的先帝竟會在一次畋獵中墜馬崩殂;突然間,政權移轉給年僅六歲的太子。
皇朝邁入開國以來的第四代,當時四方鄰國虎視眈眈,國家卻在風雨飄搖中走向誰也沒能想像得到的穩定局面。時至今日,也已經過了十年啦。
當時即位的幼主,如今已是十六歲的少年帝王。
而當年輔佐太子登基的三師──少傅、少師、少保,如今則分掌國家大權,深受帝王信任。
有婁歡在朝的一天,皇朝的百姓們深深相信,這還只是皇朝走向盛世的開始,未來的日子只會更好,不會更壞。畢竟,有婁相在啊。
話說回來,既然婁歡當年登科時,還是那好色的先帝在位期間,那麼,那副面具底下的容貌,到底是醜還是美?
若是美,何必戴著面具掩蓋麗容?若是醜,可坦露出來的那張嘴唇,卻又美得引人遐思,難以想像如此完美的唇,會搭上一張醜陋的臉孔。
然而,不管面容美醜,婁相的心腸是為著百姓著想的。也許,這也就夠了。
只是,這鐵面宰相渾身是謎,可不止民間的百姓們對他充滿臆測,就連朝中群臣也滿是疑惑,甚至,包括帝王……
婁歡的牛車才剛剛進皇城,下了車,尚未走進宮中,就聽見在內閣值勤的官員們急切地喊道:「相爺來了!」
婁歡心裡一歎,往眾臣平日議事所在的政務廳走去。
「諸位大人日安。」他主動打著招呼,透出面具的目光飛快掃視過大臣們頭上那簪了一朵朵艷色花卉的官帽,不禁在心底再度歎息一聲。
不過才離京三天,與冬官長一起視察京郊大川疏浚工程的進度,宮裡頭的那位貴人,就把握住機會玩樂了嗎?
群臣們以掌理國家禮制的春官長為首,紛紛圍繞著婁歡,抱怨道:
「婁相,你才出城三天,我們就接到了三道聖旨。其中一道聖旨命令群臣帽上開花,否則不准入宮,所以我們都不得不在帽子上戴一朵花。你瞧—我皇朝群臣朝服素來莊重肅穆,插上了這一朵花,斯文盡失啊。」
掌軍政的夏官長也說:「陛下日前也命下官將全國服役人口從丁口改以戶口計算。這樣做恐怕將會造成兵源不足,危及國家的安定。有道是君無戲言,下官著實不知該如何執行這樣的命令,卻又不能違背陛下旨意。」
「還有……」管理國家刑殺的秋官長也加入陳情的行列。「陛下還下旨要往後早上的朝議每隔五日就休會一次,說是體恤群臣辛勞,而他身先士卒,今天就沒來參加早朝。歷來不早朝的君王最終都成了昏庸的國君,只怕殷鑒不遠啊……」
身為國之首輔,接收著群長的抱怨,婁歡無奈笑問:「各位大人辛苦了,請問--太師呢?」
春官長回答了這個問題。「太師說他管不動陛下這愛下聖旨的小小癖好,叫我們別拿這些小事煩他。我們也只好忍著,就等相爺回來,勸勸陛下。畢竟相爺身兼太傅之職,是帝師,陛下多少會聽進您的勸告。」
「我知道了。」可看著大臣帽上開的大紅花時,婁歡忍不住笑道:「朝議和兵役的事,我會再問清楚;不過--春官長,你的青色官袍搭上紅花,其實不難看--御花園應該開了不少春日的花兒吧,我倒也想摘朵花戴戴。」
大臣們聞言,也忍不住同意了婁歡的看法。「確實是還滿有朝氣的,可……不能老讓陛下這樣隨心所欲啊。」
「是我的錯,婁歡向諸位道歉了。」
「啊,不,怎麼會是婁相的錯呢。」群臣紛紛搖頭。
婁歡溫溫一哂,再度搖頭。「不,這真的是我的錯。」
婁歡才走到御花園,另一名紅袍男子便迎面而來。
「你聽說了吧,那三道聖旨的事?」
「聽說了。」婁歡看著來人,點頭道。
「這是你的錯喔。」
「我不敢推卸責任,邵太師。」
「既然你知錯了,我也就不多說。可是你自己造成的問題,你自己要處理。」
婁歡沒有絲毫不悅,只說:「當然,我是太傅,你是太師。我教他怎麼做事,你教他怎麼讀書,倘若他今天沒把書讀好,是你的責任,可是他今天居然拿聖旨來開玩笑,則是我的疏失--他在哪裡?」
「聽見你提早回來,老早躲起來了。」
「太保呢?」
太師聞言,一雙鳳目微動。「也躲起來了吧。說不定正一起在擬另一道旨呢。」
「那我最好快一點找到他。」婁歡說著,便轉往御花園深處走去,回頭望著太師,他挑眉問:「一起找?」
「不,你忙你的,我忙我的。」貴為太師的男子冷淡地拒絕。
「也好,我們各自忙吧。」婁歡拱手道,隨即轉身離開,各自忙去。
那確實是婁歡的錯。他身為帝師,當今帝王可說是由他一手提攜長大的,他的許多觀念,來自於他的教導。
只是當年幼主即位,為了保住這年幼的國君,便已經費了太多的氣力,以致於,沒有注意到這位君王的某些性情……
身兼宰相與帝王太傅之職,讓他得以在皇宮中自由來去。在他人眼中看來,他權傾一時,唯有婁歡自知這權力背後所代表的意義與代價。
憑藉著對少帝的瞭解,他步行穿過御苑,來到他年幼時居住的東宮。
國君尚未大婚,目前東宮無主,只有宮人在此整理環境,見到婁歡,紛紛屈膝行禮,正要問候,婁歡搖頭示意宮人們噤聲,隨即自行走進書房裡。
書房靜悄無人,窗扉朝外推開,吹進略帶涼意的春風。
婁歡走到窗邊,倚窗望著外頭的景致道:「日子過得真快呢,轉眼間,殘雪都融了,是春日了。」
躲在窗口下方、吃著糖漬蜜棗的金袍少年驀地仰頭一看,怔住。
「慢慢吃,別噎到了。」婁歡提醒。
少年猛然吞下嘴裡的蜜棗,雙手黏乎乎,一時間找不到擦手的東西,只好往衣袖抹去--
「拿去用吧。」婁歡從衣帶裡翻出一方潔淨的汗巾遞給少年。
少年扯了扯嘴角,抹淨手上的糖漬,原本有些心虛的表情在下一瞬間已轉為鎮定。「太傅,你提早回來了。如何?京川的治水工程一切都還順利吧?」
許多年前,他曾是太子少傅,而今儘管婁歡已是一國宰相,卻仍身兼太傅之職。他當帝王的老師比當宰相更有資歷。
「有冬官長親自監督工程,自然是順利的。」他瞅著少年,很清楚他之所以命他出城監督工程,不過是想圖個清閒。沒人在他耳邊進言督促,日子當然快活。
「嘿。」少年摸摸鼻子,很清楚他的所作所為,這男人心底都明白;而男人也不過是順著他的意,偶爾縱容他罷了。「你沿路走來,見到太保沒有?」
早先他們正在玩捉迷藏呢,只是他躲了半天,也不見太保過來找他。明明,他沒躲藏得很隱密啊,稍微瞭解他的人,比方說,太傅,都知道該往哪裡找他的。瞧,此刻他不正被逮個正著?
捕捉到婁歡面具下的眸光透出些許笑意,少年已經懊惱地想到:「啊,該不會……又騙我!」說要陪他玩,自己卻反而躲起來睡覺偷懶,好個太保!
婁歡只是一笑,伸出手遞到窗口道:「進來吧,陛下,我們君臣談一談。」
少年瞪著婁歡那男性化的手,一瞬間很想逃走,但,要逃到哪裡去?這是他的國家,除非越過邊界,否則不論走到哪裡,他都是這皇朝的帝王,他能逃去哪裡?
陽光下,少年的髮色偏棕帶金,一對眼眸燦爛如星。
頗無奈地歎了口氣,他將手放在他的宰相手中,攀上窗台,跳進他躲也躲不開的處境。「說吧,大臣們又跟你說了我什麼事?」
婁歡瞇眼微笑道:「臣聽說陛下日前下了三道聖旨。」
「是這件事啊。」少年露出百般無聊的表情。「太傅。」他突然喚道。
「臣在。」
「我是帝王嗎?」他詰問。
「陛下當然是帝王。」
「一個帝王沒有權力下旨詔令群臣嗎?」他又詰問。
「當然有。」
「那麼,這三道聖旨,哪裡錯了?」少年挑起眉眼,俊麗如春天的桃花。
婁歡微微一哂時,牽動了面具底下那線條分明的唇瓣。他當然認得這個少年想要轉移焦點時的表情。「下旨詔令,確實是帝王的權柄,但是--」
一聽到「但是」這兩個字,少年便知道接下來是一連串的訓話。他趕緊打斷婁歡的話,插嘴道:「既然如此,朕以為,本朝的官服太嚴肅、徵兵太嚴苛、朝議太繁瑣,朕有意改革國政,為皇朝建立一番新氣象,有何不可?」特別強調他天子的身份,說得好理直氣壯啊,心底直想給自己鼓掌叫好。
婁歡面具下的目光淡定地凝視了少年好半晌,隨即凝眸笑道:「臣畢竟教得還不錯,不是嗎?能教出陛下如此敏捷的反應、如此機智的說詞、如此有條理的分析……」短暫的沉吟,有技巧地,讓那沉默發酵。
直至少年兩耳染上薄紅。「如果你是意圖讓朕羞愧--」
「臣不敢。」
哪裡不敢了。認識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婁歡從來沒有「不敢」的事。
少年瞅他一眼。「你要知道,太傅。朕有今天,這都是你的錯。」既然他的所作所為不被太傅贊同,乾脆把責任都推到他身上。
「臣,確實知錯。」婁歡坦承自己的錯誤。他知道,是他把這個年幼即位的君王教導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所以,倘若這一國之君有任何的差錯,那麼一切罪咎都在他,他不會推卸責任;而既然錯在於他,他就有必要修正。
不太願意承認自己的作為替群臣帶來困擾--更或者,還有一點樂於見到那樣小小的紛亂。收攝起眼底的小小得意,刻意對上太傅一向洞悉如炬的目光,他克制著嘴角的隱隱抽動,問道:「太傅,在你眼中,朕是個昏君嗎?」
他必定是縱容他的,否則怎會放任這小小的伎倆在他眼底施展?婁歡以他一貫的溫和微笑回答道:「不是。還不是。」
「喔。」不覺得後面那三個字有點多餘?這人就不能用肯定一點的語氣來回答如此簡單的一個問題嗎?不甘心,繼續挖陷阱。
少年又問:「那,太傅,在你眼中,朕該是個明君嘍?」
太傅仍然溫溫地笑著。「還不是;但,有可能。」
會不會太過模稜兩可啦?少年端起帝王的架子,豎起雙眉。
「那是什麼意思?難道朕經營皇朝十年,這國家還不夠繁華富庶?」他已經很努力了,不是嗎?
婁歡只是微笑。「確實,這十年來海內昇平,邊境無事,百姓生活安定,可還稱不上是盛世,仍有待努力。陛下能不能成為明君,也得看往後二十年,乃至三十年、四十年的成果才能論定。」
「你好大膽,婁歡!」竟敢說出這麼不中聽的話。想到要被綁在皇位上二十年,乃至三、四十年……漫長的日子怎可以不培養一點嗜好?還怪他亂下聖旨!
「臣一向直言,陛下不也是知道的嗎?」
是沒錯,而他也不過是借題發揮罷了;可仔細一瞧,瞧瞧他……
「太傅……」少年瞇起眼,像是突然發現什麼似地,瞪著婁歡的鬢邊。「你的黑髮裡有銀絲了。你打算陪朕再操勞幾年?」
倘若沒有這個男人,倘若不是他……幼主即位的他,今天可還有命站在這裡,耍弄些小小的任性?
這男人,今年尚不過三十吧?他真打算一輩子把自己貢獻給這個國家?
天底下哪來如此令人感動的忠誠?他這皇朝之君,何德何能?
婁歡沒有絲毫的動搖,甚至沒有伸手去撫觸自己摻了些許銀絲的發。
他只道:「既然陛下也能體恤臣子的辛勞,那麼,可否來討論一下那三道聖旨該怎麼處理?您可知道,有時候大臣們並不喜歡太過突然的決策?」
說到最後,終究還是躲不掉啊。每次都是如此。這男人,是否早已看出,他之所以下那些聖旨,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期待著……什麼呢?或許是期待像現在這樣的時刻?
略帶稚氣地噘了噘嘴,少年道:「我有我的立場。」一時間忘記繼續端著帝王的架子,自稱起「我」來了。「不知道是誰教導過我,做一個君王,不能老讓臣子猜出心底真正的想法?」所以他一直努力地在練習啊,不想讓自己那麼容易被看穿,可怎麼好像……在太傅面前,他還沒有成功地隱藏過?
婁歡對這些話當然不陌生,他躬身答道:「以老師的立場來看,陛下學得很好。」
「可不是嗎?」很難不承認,今日他的性格,有一半可說是婁歡教出來的啊。正因為如此,才會想,不想一直這麼下去……
想知道,有什麼事,是可以真正讓這男人驚慌失措的?
想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見到他真正的面貌,而不是老對著一張沒有表情的面具,徒勞抵抗。
「太傅,你是我父皇在位時登科的吧?」終究忍不住好奇地問了。「聽說民間百姓對你面具底下的面貌有許多有意思的猜測,不知道,哪一種說詞比較接近真相?」好想知道那張面具底下到底藏了些什麼,讓婁歡總是如此神秘。
對於一個帝王問出這人人都想知道的問題,婁歡只是輕輕一笑。
「陛下如此體察民意,是皇朝臣民之福,萬歲萬萬歲。」
好一記回馬槍!少年帝王一時語塞。早該知道,這傢伙腦袋裡裝的東西跟一般人不太一樣。
話說回來,當初入他東宮,教他育他長他的三師,如今則是他的太師、太保與太傅,其中一人又身兼了皇朝的宰相。這三個人,似乎沒一個是普通的……
總覺得,他的三位老師,個個渾身是謎啊。
第2章
好高啊,那台座!
扭著藏在寬大衣袖下的雙手,不安地站在那比他身量還要高的御座前,臉色實在稱不上好看。
「要人抱您上去嗎?」一個溫和的男聲問道。
「……不用了。」想也知道那個好心的提議,不過是在提醒他終究得自己來。
知道身後離他三步遠的男人正看著他,他勉強舉步上前,步步艱難地登上雕繪著祥雲圖騰的玉階,直到終於站在階台最高處——一張由金銅打造、雕製成皇朝瑞獸造型、鑲嵌白玉、鋪著柔軟綢墊的玉座椅腳下。
知道男人仍在注視著他,他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爬上那張高大的椅子……然而,他的腿太短,而這椅子是那樣的高大。他兩腳踩在椅跨上仍攀不上椅座……微微轉過身,他看著身後的那個男人,聲音細小地道:「少傅……」幫我。最後兩個字實在開不了口。
少傅微笑地看著,沒有上前協助的打算。「請登上玉座吧,陛下。坐穩一點。
他憶起少傅的話……明天就要正式在這殿上主持朝議了,倘若他今天不能坐穩這張帝王御用的寶座,那麼,日後又要如何統領群臣?
這是一張只有帝王能坐的椅子,是國家權力的象徵。可他才不在乎這些,他只在乎……不能讓人看笑話!就算現在只有少傅在看著,也一樣不能讓他給瞧扁。
不過是一張椅腳比他的兩隻腳還要高的椅子罷了,有什麼大不了。哼!
雙手撐上椅墊,雙腳奮力向上一蹬,努力將自己送上玉座……卻滑了下來。他失敗、又失敗……椅子太高了,想回頭再叫喚身後的男人,但尚未那麼做,他已經想像得到他會怎麼回應。這男人,從來不把他當六歲孩子看待。
咬著牙,他繼續試著爬上玉座。
第九遍,他不顧體面,以狗爬之姿,手腳並用,毫不優雅地爬上那張太過高大的椅座,氣喘吁吁。抬起頭,抹著一臉汗看向高台底下,男人仍然站在那邊,一步也不曾離開,就只是專注地看著他。
這樣就夠了。他想。
雖然這人從來不肯主動幫他,跌倒了,頂多拉起他的後領,叫他繼續往前走。這人從不細語呵護,更不可能背著他走上一段。
少傅是……是寧可看著他跌跌撞撞,也不會為他代勞的那種人。
但至少,他一直都站在他的身後。
坐上高高的玉座,他眼睛一花,臉色發白,卻不想在那男人面前承認自己懼高。
因為,假如他告訴少傅,說他不喜歡太高的地方,甚至有一點點怕,這人一定只會說……「很高,是嗎?」少傅果然開口。
即使他根本什麼都還沒有說。
少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要坐好、坐穩啊,陛下。記住了,別讓他人有機會坐上那張高椅,那是您接下來能存活多久的關鍵,因此,就算怕,也別說出來。」
為此,他噤聲,將所有的恐懼、不滿,都吞進肚子裡。
因為這男人不會想聽他抱怨。
他埋怨這男人不把他當成一個孩子來對待,但也無比感激他。
他不明白,對一個人怎能同時擁有這樣兩極的情緒反應?這是正常的嗎?
踏進大殿裡時,就知道他又輸了一回。
眼見群臣在他準時出現在大殿上的瞬間,不約而同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就令他沒由來地覺得煩躁。悶悶地坐上玉座,聽著玉階下的舍人高聲宣報:
「朝議開始。」
足見他先前那幾道聖旨有多麼微不足道;對眾人而言,只是個玩笑罷了吧。
他坐在玉座上,一個人,高高在上。
儘管坐在這椅子上十年了,他還是坐得勉強。
就算怕,也別說出來。
他永遠不會忘記當年初次登上玉座時,婁歡對他說過的話。忍不住瞥向高台底下站立在百官之首、身穿黑色朝服的宰相。
彷彿察覺到他的視線,婁歡露出他一貫的微笑,教他看了心更煩。
沒錯,他是一國之君,是皇朝天子,而皇朝自開國以來,莫不是由帝王親自主持每日的朝議;可誰規定了,天子每一天都得天未亮就起床更衣,穿上繁複的朝議禮服,帶上沉甸甸的帝冠,獨坐玉座之上,聆聽眾臣了無新意的政務報告?
十年來如一日,他聽到想要打瞌睡。
這國家經營四代以來,體制已趨於完善;國家內政,包括吏戶禮兵刑工等各事務,各自有天地春夏秋冬等部別的首長負責。官員經過嚴格的選拔,能力自是不在話下,在他賢明的宰相天官統領之下,絕對能將這國家帶向繁榮。
他的背後,懸掛著一幅皇朝版圖所及的巨幅興圖。不用回頭看,他也清楚知悉全國的地理分佈。自六歲那年被立為太子後,熟記這興圖上的每處角落,便是他必修的課業之一。
中州京畿以外,全國凡十九州,分由十九位地方州牧管理;歷代由帝王分封的諸侯貴族,則散據在各州當中被獨立劃分的土地上。
上天眷顧皇朝的子民,賜予中州一片肥饒的平原;十九州以外,分屬歸化皇朝的四夷——西邊是海,南邊是險要的叢山峻谷,東邊是草原。
海外,則有數不盡的國家,各自爭鋒鼎立。
倘若有一天,這國家不再強盛,那麼被崛起的強國併吞的局面將無可避免。
聽說在遙遠的西方大陸上就有一個強大的國家,號曰「天朝」,目前在孝德帝的統治下,國家日益繁華。兩國雖因距離遙遠,不曾派遣使者往來,但皇朝一直都不敢小覷四海之外的遙遠盛國。在中州這塊大陸上,皇朝雖是當前最為強大的國家,但這局面能永遠維持下去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倘若有一天,他做錯了事,或是下錯了決定,導致這個國家衰微,那麼他將無法推卸責任。
背負著千千萬萬人民的福祉,他的人生,甫一出生,便不屬於他自己。不是沒想過,假如他是個昏庸的帝王,也許,日子會輕鬆一些?
然而「那個人」是不會容許他變成昏君的吧?
還記得那年,他剛滿六歲,父皇派了三個年輕的臣子來到東宮,從此,他的這一生便被引領著,走向連他自己也不確定的方向。
他分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是否完全出於自己的意志?或者,在不知不覺裡,耳濡目染了「那個人」的意志?
麻煩的是,「那個人」的意志他從來也沒弄懂過。
對於那位帝師、臣民口中的婁相,倘若有一天,他倆的想法走向了兩個極端,屆時會是誰留在這朝堂上?他不敢想像。
朝議在當朝群臣之長婁歡的主持下,如往常一般順利地進行。
大臣們依照輕重緩急,討論了幾項刻不容緩的政務。首先是去年新式稅賦制施行後,各地州牧向中央回報的反應及處置,檢討是否有修改的空間;其次是農田水利設施的改進和建設,由目前在外監督的冬官長負責這項工作的統籌;而後群臣們又逐一報告各部門近期的施政情況。
新修訂的法令與國家的重要政務,稍後會有邸報館編印成朝廷公報,每三天刊印一次,由驛館分送各地州衙,以確保地方與中央保持聯繫,不會脫節。
待所有例行的政務進行到一段落後,婁歡才抬起頭,微詢帝王的意見。
「陛下,您覺得這樣做是否可行?」
只見帝王當著群臣的面,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語氣疏懶地道:「你說好就好,朕沒有意見——」
婁歡微微一怔,但面具遮住他泰半張臉,因此無人察覺他微妙的表情變化。
「陛下辛勞了,昨天為了國事煩憂,一整夜未合眼吧?」
朝臣們一聽見婁歡這話,紛紛訝異的看著他們的國君道:「還請陛下保重凰體,眼下舉國安定,實在不宜如此勞累。」
少帝正揩著眼角淚水,根本還來不及反應,便聽大臣們你一句、他一句地要他「保重」,當下尷尬了起來。
什麼一夜未合眼?什麼煩憂國事啊?哪有這回事!他昨晚睡得可好勒。
偏偏,他也真的當著群臣的面,忍不住打了個打呵欠……好吧,也許這舉動是有點挑釁,可要他承認他不過是覺得無聊,臉上實在無光。
婁歡,你到底是在替我解圍,還是根本就是陷君王於不義呢?
瞥了婁歡一眼,少帝不禁懷疑起來。
這男人曾教過他,不管對任何事物都必須保持合理的懷疑,說是唯有如此,才能找到能使自己信服的答案。
所以,他懷疑了。以前覺得太傅可靠,一直很相信他,可隨著年紀越長,看事情的角度越廣,他心底的不確定就越深了。
總覺得,他的太傅,城府太深,心機太沉,不是一個應該輕易相信的人。
為此,他存疑,而且打算總有一天要親自找到能使自己信服的答案。
而眼下呢……順著婁歡給的台階,他乾笑道:「眾卿不必為朕憂慮,有婁相在,朕不會太過勞累的。」
事實上也確是如此,不是嗎?大臣們私底下也都是這麼傳揚的吧?
有婁相在,天下才能太平,百姓才能安樂。就算沒有國君,只要有婁相在……他從來就沒有信心能夠端坐在這萬人之上的高座上。
他不天真,很清楚身為一個帝王會遇到多少麻煩與困難。
六歲那年,父皇駕崩的那一夜,婁歡承諾會陪伴在他的身邊一輩子……他當然沒有真的相信他的話,但他不能否認,這十年來,是因為凡事都有婁歡站在他的身前,為他擋下可能發生的內亂、後宮干政、諸侯蠢動,以及海內外夷狄與海外諸國趁機坐收的漁翁之利……他是一個真正有才幹的人。
有婁歡在,他便可以安心當一個長不大的帝王,把國家交給他賢明的宰相。
彷彿知悉少帝心中的想法,婁歡那面具後的黑眸若有所思地凝睇著他。
「臣感謝陛下的信任,不過若沒有陛下的支持與大臣們鼎力協助,想必也很難不辜負陛下的期望。說到底,還是陛下有識人之明。」
是嗎?他有識人之明,可為何他偏偏就是看不透婁歡呢?
少帝覷著婁歡一笑。「宰相真是太謙虛了。呵,又一項美德。真不愧是我皇朝統領群臣的天官長啊,朕畢竟沒看走眼。」
這機關重重的對話,只有婁歡聽懂了帝王言辭裡的機鋒。他瞇起眼,看著一臉嘲諷的少帝,不明白他究竟是怎麼回事,近幾個月來,老是處處與他作對,言語行徑讀帶著挑釁的意味。是少年的反叛期開始了嗎?
也是。十六歲了,正是剛剛脫離成童的年歲。他自小教導的陛下,不再是個孩子了呀。察覺都這一點,婁歡緩和了眼神,將話題一轉。
「既然今天陛下倦乏,那麼,前幾日陛下那三道聖旨的事,或許改天另外召集群臣再議?正好也可以讓大臣們多一些時間規畫準備?」
此言一出,不禁少帝瞪大了眼,就連群臣也感到訝異。
還以為……婁相已經跟陛下「談」好了的,那三道聖旨就當作是少年兒戲,假裝沒發生過的,不是?怎麼……在這眾目睽睽的場合裡又提出來了?群臣們不約而同地納悶著。
少帝偏棕帶金的眸色透出訝然,眼中流動著動人澤采。
還以為……婁相根本沒把他那三道挑釁般的「聖旨」給看在眼底。經過昨日在東宮的談話後,他以為婁歡的意思,是要他收回旨意……怎麼今天卻又……面對著那一雙充滿了疑惑的眼神,婁歡泰然自若地道:
「自古以來,君無戲言。臣斗膽,臆測了陛下的深意。確實,在提升朝議的效率、兵籍的修訂,以及群臣的朝服改換上,都別有洞見——當然,國有國法,不能朝令夕改,但是這些議題何妨先放入各位大人們的心中,仔細思考可以改善的空間與方法。陛下以三道聖旨棒喝群臣,雖然有些莽撞,但臣以為,陛下確實用心良苦。」
婁歡這些話,倘若是對兩年後將行成年禮的帝王說出,可能有些不適當。
但這位帝王年方十六,依據皇朝規儀,對於未成年的帝王或儲君,帝師有隨時糾正的權責。
宰相身份的婁歡,縱使規勸,也不應直指帝王的過錯。
太傅身份的婁歡,這一席話,正符合他的角色與地位。
然而少年帝王在意的,並非他是否說了符合身份的話,而是他……沒把他的兒戲當兒戲。不管婁歡淅瀝是怎麼想的,也許只是為了不讓他這個由他一手教導的「帝王」在臣子面前失了威信,也或許只是為了安撫他隱約張揚的不滿。
不管他心裡是怎麼想的……他都……被安撫到了。
像是渾身疼痛的逆鱗被溫柔地撫順了,不再蜇得自己滿身不自在。
打一清早就煩悶著,假假地笑、假假地當個勤政的帝王,直到此時,眼底才透出歡喜。
看盡那抹掩不住的喜色,婁歡心底悄然一歎。
他確實有些過於縱容了。然而在悶悶不樂的帝王與滿面喜色的帝王之間,總得做個選擇不是?
不確定以後會不會後悔,可眼下,他想起他好似已有一段時間沒看見少帝露出真心的微笑了。
通常,像這樣的帝王是很好操縱的。
退朝後,帝王滿臉喜色地晃進平日處理政務的御書房裡,繞了一圈,沒看見想找的人,又轉往宮內一處林苑,示意向來如影隨形的侍從不要跟在他身後,他躡手躡腳地爬上一座以花崗石造景的小山洞裡。
果不其然,找到了。
「保保。」叫喚著的同時,雙手也輕推著睡臥在小石床上的黃衫女子。
雖是春日,但初春時節仍有些冷意。
女子睡得極甜,臉色紅潤,一件保暖的雪色披風披在她肩頭上,及腰烏髮沒有挽髻,就鬆鬆地垂散在雪裘上,看起來好不秀色可餐。
少帝喚她不醒,索性俯下臉,在女子柔頰上香了一口。
還不醒?噘著漂亮的嘴唇,就要啾住女子紅唇。
「唔——」女子慵懶地睜開眼睛,打了個大大呵欠,眼角掛著兩顆愛困淚,有點不滿地看著少帝。「什麼時候啦?不是說過我睡覺時,別來吵我嗎?」在睡夢中被叫起來,會一整天都很累啊。
那豈不是一天十二個時辰都不能吵她了?保保這麼貪睡,活像是八百年沒睡飽似的,到處都能睡。
「起來啦,保保,陪我。」今天天氣不錯,一個人關在御書房裡太無聊,定要拉個人作陪才甘願。
「叫我太保啦,待會兒被人聽到你又這樣叫,會被笑喔。」女子坐起身子,努力驅去睡意,但臉上依然有抹不去的惺忪。
「才不,我偏要這麼叫。保保、保保。」反正保保也很少喚他陛下,他們君臣之間,向來不拘那一套小節。
女子終於醒腦過來,瞅著少帝玉似的臉龐笑問:「嗯,今天心情不錯啊,有什麼好事嗎?」挺直身軀,披覆在肩上的雪裘披風順勢滑落肩頭,她低頭一看,「噫」了聲。「是誰的披風呀?」
氣候已經轉暖,她不記得自己有隨身帶著披風啊。躲進這有些寒涼的花崗石洞裡偷眠,也不是預期的,從哪裡多出這麼一件保暖的披風來?
「可能是哪個宮人的吧。」少帝不以為意地道。「保保,我告訴你喔,今天在大殿上,你猜猜,太傅做了什麼?」
「果然是他做了什麼好事。」才能讓年少的帝王如此懸念在心啊。
太保從石床上站了起來,順手撈著那件披風,領著帝王往外頭走去。
石洞裡確實有些冷意,來到陽光下,才感覺溫暖。看著手中暖裘,她笑了笑,微偏著頭,聽她的帝王述說稍早發生的事……她這君王心情苦悶了好幾天了,很高興他終於又有心情與她嘻嘻笑笑了。
這年紀的孩子,要負擔一個國家已是太辛苦,為此,她就見不得他鬱悶。
入宮十年餘,她雖然先是少保,後來又是太保,是帝王三石之一,可她並不覺得自己是一個老師。
因為,這孩子已經擁有兩個很傑出的師傅了,不需要再多一名帝師來教導他如何當好一名帝王。自領悟到這一點後,她讓自己成為他的玩伴。
才十六歲呢,她的少帝,她是一心想帶著他玩耍的。
生在男女地位無別的皇朝,男子可以從事的,女子也可以;但是有一些事情,女子可以做的,男子卻未必能做的到。
比方說,放下帝師的身段,教會一個帝王如何尋歡取樂。
玩心一起,她倏地將手中披風蓋在少年頭上,拔腿笑道:「比賽看誰先跑到御書房,輸的人,罰——」罰什麼尚未說完,太保早已一溜煙跑開。
少帝掙扎著將頭上披風拿開,順手卷在手上。「保保,你又作弊!你不是該教我懂得禮義廉恥的嗎?」
不遠方傳來回應:「那些事情,書上就有,你又不是不識字,哪裡需要我來教!」
顯然作弊於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而且這位太保也不怎麼想教她的帝王何謂「禮義廉恥」。
少帝大笑出聲,在迎面的春風裡,盡力追著偷跑的老師。
他,愛極了這一位不規不矩的女帝師。
閒坐在御書房裡的淡漠男子正隨意地翻著書冊,聽見那自遠而近的笑聲時,才稍稍抬起頭,看著陸續奔進御書房裡的女子與少年。
「哈,捉到你了!」眉眼俊俏的少年攔腰抱住黃衫女子,兩人笑著跑進屋來。
保保老愛偷跑,可她也老是跑不快啊。嗅聞她身上素馨的香味,有一點眷戀,不想放開。保保的腰好細,身骨好軟,很好抱。
「哈哈……」太保爽朗地笑著,也不甚介意被少年環抱住。察覺到書房裡還有別人在,她揚起紅唇,低頭跟背後的少年咬起耳朵。「陛下,太師在書房裡喔。」
少年連忙鬆開雙手,宛如驚兔般的雙眸飛快梭巡,果然看見那襲醒目的紅袍。
帝師的身份與一般官員不同,平時不需穿著正規的官服。
不像婁歡因為身兼宰相,總是穿著一身無趣至極的玄色緇衣;保保愛穿淺色衣物,太師素來多穿紅色衣袍,少帝連忙拱手,行師禮問候:「太師,日安。」
平時太師都在東學裡讀自己的書,很少見他來御書房。今日他特地來此,不知道有什麼事?少帝有點忐忑不安地等待太師的回應。
「陛下,「邵太師從桌旁站了起來,沒有擱下手邊的書籍,逕自問道:「年初時,臣讓您自己選書來讀,但秘府告訴臣,您今年自開春至今,尚未派人去取書,可以請陛下告訴臣,這幾月來,陛下都讀了什麼書嗎?」
當少帝戰戰兢兢地站在面無表情的邵太師面前時,太保找了張長椅坐下,一邊聽著兩人的對話,一邊拿起邵太師擱在一旁的羽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涼。
瞪著邵太師手中的書冊,少帝頭皮發麻道:「呃,我讀了一些民間刊行的書籍。」
「比方說,專記皇室舊聞的《皇朝見聞錄》?」微揚手中的書本,邵太師問。
「那是其中之一。」反正在太師眼下是瞞不住什麼事的,少帝乾脆承認道:「我還讀了聽雪樓刊印的《麟之趾》……那一類的。」沒講是誰幫忙去宮外買回來的,反正他是帝王,自然會想出辦法弄到這些在民間流行一時的刊物。
「啊,小說,稗官野史。可以說一說陛下的閱後心得嗎?」
所以,大師只是來拷問他的讀書狀況?「太師是真的想聽,還是來責備朕的?」
想保護自己的尊嚴時,他會自稱為「朕」,不知道他注意到沒有?太保心想。
太師看不出喜怒地扯唇一笑。改問:「那本書,好看嗎?」
少帝表情頓轉。「好看!《麟之趾》這書裡講的是一個亂世裡的改革者憑借他不可動搖的決心,號召群英創造出一個符合眾人理想的國家……」
完全沒顧慮到,在過去,這本鼓勵推翻暴政的《麟之趾》曾是歷代禁書令中的頭號黑名單,少帝興致勃勃地說著。
聽著少帝眉飛色舞地陳述書中的內容及閱後感想,太師始終保持一抹淡持的微笑,既不插嘴,也不評斷,就只是聽著。
直到少帝自己發現了太師的沉默,才趕緊下結論道:「呃……其實這些民間文人寫的小說,大多反映了他們懷才不遇或是憤世嫉俗的心理;而這一類的故事之所以會深受民間百姓喜愛,一再傳抄刊印,必定是因為其中有某些東西觸動了他們。」
「說得不錯。」太師點頭道:「可是,《麟之趾》是遠古時期的雲麓書院門人所寫,原意是要透過通俗刊物宣揚君王世襲制度的不可信賴,作為皇朝之君,讀這樣一本曾被歷代國君禁絕的書,陛下難道不會有些不安嗎?」
少帝縮了縮肩膀,立即明白,如果他沒有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回答,太師絕對不會放過他的。萬一太師告訴太傅他偷看了禁書,光想到要對太傅解釋一大堆,他就覺得苦惱。
握了握拳,他決定按自己的心意回答。「沒錯,雖然先皇曾經禁過這本書,但朕以為,一味禁絕,是沒有辦法真正瞭解百姓的心聲的。」
「哦?」太師作洗耳恭聽貌,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
「是的。就像婁相在牛車上懸上銅鈴,好讓百姓隨時可以陳情一樣,民怨這種事情,只要有適當的管道可以抒發,就不至於鑄成大錯。否則朝廷何必年年耗費人力物力,就只為了疏通那條容易淤積泥沙的京川呢?被堵塞的民怨有如洪水啊。」少帝越講越是得意,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個體恤下情、洞察國事的明君了。
「那麼,陛下的意思是,這本歷代一來都居於榜首的《麟之趾》可以從禁書名單中撤下嘍?」
「當——」「當然」兩字才要脫口,可思及這本書的性質及作者的身份……雲麓書院,遠古時代私人講學的教育場所。這書院教的,不是治國之理,而是破國之道。是以早在遠古時代,雲麓書院聲勢越見壯大後,便被當時的君王所迫害,雲麓門人從此流亡天下,在四海各國繼續散播「民貴君輕」的思想。
民間某些不肖分子常借雲麓書院的核心思想推波助瀾,聚眾鬧事,企圖顛覆朝廷,美其名為改革家,但實際上只是一群妄想奪取政權的野心人士罷了。
真正的雲麓門人,在書院被毀後,通常選擇隱姓埋名,默默奉行自身的理念,而非從盲目的起義中,趁機撈盡好處。
作為一國之君……少帝沉吟,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他是皇朝之君,是維繫國家體制的關鍵角色;而當他試著以歷代君主的角度去思考禁書問題,並發現自己也許會做出相同的決定時,不禁感到十分懊惱。
他明明就很欣賞《麟之趾》傳達的某些想法,然而身為帝王,他卻沒有辦法准許這本書公開的在市面上流通……也許,這就是為何這些明文被禁的書籍,雖然並未公開流通,卻在藏書家與文人手中不斷傳抄,甚至偷偷刊印流傳的原因了。
歷代以來,有一些君王也跟他一樣,感到很矛盾吧?否則,此書問世至今起碼五百年了,沒道理在歷代君王的禁絕下,還能在檯面下流傳,甚至有些書樓竟不顧國家禁令,私下刊印此書,暗中販售。
仔細捕捉著少帝臉上每一分矛盾的表情變化,邵太師知道,一本《麟之趾》已經達成了它的使命。它使一名帝王能反過來思考,「國家」究竟是什麼?而所謂的「帝王」,又是一個什麼樣的身份。
不需點破,他知道眼前這位少帝心中已經擱下了這樣的問題,日後他將會時時去想它。
「如此簡單的問題,陛下答不出來嗎?」太師刻意提問。
少帝悶聲。「朕確實答不出來。」
「沒關係,陛下慢慢思考,等陛下有了答案,臣必洗耳恭聽。」
少帝一時哭笑不得,覺得太師似乎很樂見他煩惱;可他不想如此過日子啊。
唔,一動腦,就頭疼。少帝趕緊找借口道:「倘若太師沒有其他事,朕想——」
「咦,這是什麼?」原本閒坐在長椅上的太保,此時坐姿變成躺姿,又不知怎地,一隻手從椅墊下翻出幾本線裝書。「宜春香質?龍陽——」
少帝的頭痛頓時不翼而飛,他吃了一驚,大步奔向長椅所在。「保保!」
「——逸史?」太保訝異地讀出那本書的書名。
少帝還來不及將書給藏起,太師竟早他一步將太保手中的兩本書冊搶在手裡。他雙眼驚瞪,心裡暗叫不好。
翻也不翻,太師覷著一臉心虛的少帝。「宜春香質、龍陽逸史?」
少帝面容一陣紅一陣白。儘管心虛,卻仍故作鎮定。「呃……如太師所見,正是。」但願太師不知道那是什麼書。
可惜,期待落空了。閱書無數,宛如一座活動藏書秘府的邵太師,就算沒細讀過該書內容,也可能早已從金匱的藏書總目裡,得知這兩本書的性質。
「男色艷情小說,遠東古國的情色書籍?敢問陛下,何以會有這兩本圖文並茂的繡像珍版書?」是的,他不僅知道,甚至連版本都了然清楚。
「太師不是明知故問嗎?」少帝很不想正面回答。
「臣愚昧,請陛下指教。」
是我比較愚昧吧!居然吧這兩本書藏在椅墊下,保保經常在那裡睡覺啊……少帝沒有退路,只得硬著頭皮道:「不就是書嘛,當然是用來看的啊。」
「那麼陛下看過這兩本書了嗎?」
「翻了一點,還沒看完。」因為每次想偷看時,都剛好有人在場,不方便。
「敢問陛下為什麼想看這兩本艷情小說?」而且還是將「男色」的!
太師你一定要追問到底是不是?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可別被嚇到了。
少帝瞠著眼,硬著頭皮回答:「當然是因為好奇。」
「好奇?」這男人挑起眉的樣子還是顯得有點冷漠。
「沒錯。朕好奇男人跟男人之間,是否也能進行交合之事。」原來人只要理直氣壯起來,就不會覺得尷尬了。
瞥見太保露出好奇的眼神,少帝吞了吞口水,祈禱自己並未臉紅。
「陛下為什麼想知道這種事?」
「……」少帝猶豫地道:「民間風傳,太傅年近三十,卻從來不近女色,懷疑他可能斷袖,基於關心,因此——」
「感謝陛下的關心,不過臣並沒有斷袖之好。」隨著一個不疾不徐、帶著淺淺笑意的男聲出現,婁歡走進御書房裡。
「太傅?!」少帝滿面尷尬地瞪著剛剛走進來的男人。
見婁歡正要取走太師手中的艷情小說,少帝在心底哀嚎了聲。
「抱歉,我滿好奇的,可以讓我搶先一讀嗎?」太保笑吟吟地從太傅手中接過那兩本書。
見小說最終落在太保手上,少帝這才鬆了口氣。
開玩笑!要是讓太傅看到書裡頭男男交歡的露骨描寫……加上他剛剛才聽見自己被懷疑有斷袖之癖……他這帝王,以後還怎麼在太傅面前抬得起頭?
將少帝的種種微妙反應看在眼底,有一搭沒一搭翻看著手上艷書精緻繪像的太保,心底有了某種領悟。
她的少帝……竟然也開始看這種露骨的插圖與文字了啊……也是,畢竟都十六歲了,會對這些事情好奇也是理所當然的。
嗯,看來她得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研究這些書,日後才好跟她的君王討論當中的可行與不可行。畢竟這種艷情書刊,或多或少都有些誇大失真,要是從裡面學到了錯誤的觀念,往後要糾正回來可不容易。
似是洞悉了太保的想法,邵太師輕聲問道:「太保似乎對那兩本說很有興趣?」
她抬起頭,晃了晃手中書本。「怎麼,太師也想一睹為快?那這本先給你咱們輪著看。」她可是很大方的。
太師也不客氣地接過那本《龍陽逸史》,覷著太保道:「這書裡都是荒誕不經的描寫,太保不必浪費時間細讀。」換言之,他早已看過。
太保聞言,趕緊搶過太師手中的書,呵呵笑道:「男子與女子的看法也許不盡相同,是不是荒誕不經,待我讀過後再說。」
兩人一來一往之時,少帝已被婁歡帶往堆放著一大堆奏章的所在,準備處理這幾天由全國各地送來的公文。他出城巡視京川數天,少帝貪懶沒有辦公,今日得盯著他加緊工作才行。
捉著兩本艷書,太保離開長椅,晃到少帝面前,笑道:「麒麟,我要回學宮嘍,處理完公事後再來找我玩吧。」
帝師們平時在宮中都住在自己的學宮裡,她也不例外。太師在東學,她住西學,北學由太傅所居,南方是帝王之位,一次不立學宮。中央則是帝王所居寢殿。
他們三個人在同一年入東宮,伴在少帝身邊已有十年之久,各司其職,彼此相互尊重,也互不干涉。
聽見太保直呼少帝名諱,太傅略略皺起眉頭。
但太保不以為意,只微笑道:「婁相,麒麟最近身體不太舒服,你別對他太嚴格。」口吻宛如一名寵愛自己孩子的母親。
「保保,別走哇!」看到那堆公文就好煩,少帝情願跟著太保到天涯海角。
拍了拍朝她衝了過來,抱住她腰身的少帝的肩膀,太保笑道:「麒麟乖。」很故意地又喊了她的少帝名諱。「跟宰相一起好好處理國事,別吵架喔。不然你若又吵輸了,心情可是會很悶的。」偏過頭,看向太師。「邵太師也打算要離開了嗎?」今天的拷問結束了?
邵太師一站在麒麟面前,麒麟便連忙站穩,抱著太保的雙手也趕緊放開,不敢造次。
「陛下,恕臣先行告退。秘府裡有眾多藏書任君選擇,還請陛下慎選所讀的書。」但竟也沒有嚴格禁止的意味。
「太師慢走。」麒麟躬身,以師禮回應。
直到兩位老師已經走得遠遠的,看不見人影了,想到必須面對那堆積如山的國家大事,便讓少帝心情消沉。
可惜,長吁短歎不是他的個性。他抬起頭,看向太傅。
原以為婁歡會開始責備他沒有好好批閱奏章,孰料婁歡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與眼下淡淡的黑影,語帶關心地問:
「陛下近日身體不適嗎?」他出城巡河幾天,不知道這幾日他的帝王身體是否康健?也許稍晚他得問問御醫,陛下的健康狀況。
沒料到婁歡會關心,麒麟面露詫異,低頭看著自己一身中性、不辨男女的帝王袍服,耳根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紅。
「陛下?」
「……是有點不舒服,但是不要緊。」保保說,女孩子月水來時,總會有點悶痛,兼之一點點的情緒暴躁。她十六歲才初次經行,比常人稍晚一些,當然又會更不舒服一點。
婁歡不知道麒麟的問題所在,但麒麟不擅說謊,他分辨得出他話中的真假。聽見他確實不舒服,他關切地問:「讓御醫診視過了嗎?」
「嗯。」御醫超會大驚小怪的,這種事情哪需要御醫出馬,有保保就夠了。
婁歡不放心,轉身要請人去召御醫過來。
麒麟阻止他,有點不是滋味地想道:
太傅啊太傅,你真是聰明一時。難道在你眼中,我宋麒麟就只是個沒有性別、沒有名字的帝王?難道你忘了,除了帝王的身份外,我也是個女孩子呀!
當初你入東宮為我少傅時,早知我是女子了不是?十年前你不還說,皇朝固然男女平權,儘管如此,皇朝歷來尚不曾出過女性的帝王,我將是第一位?
話說回來,她向來很少能在婁歡面前保有什麼秘密。
帶著一點捉弄的意味,麒麟促狹道:「太傅,你如此擔憂朕的健康,朕很感動,所以……這是否意謂……朕今日可以休息,不必批閱奏章——」
不待麒麟將話說完,婁歡已轉身走出御書房。
麒麟怔了一下。「太傅,你要去哪?」她話都還沒說完耶。
「臣去請御醫來。」
麒麟追了出來,攔住婁歡的去路,被打敗地歎了口氣。「朕的身體沒有問題,可以看一整天奏章也不會昏倒,不需要請御醫。」她真的很不想看到御醫啊,那個老傢伙成天只會開苦藥……她又沒生病,不會傻到自找苦吃。
「陛下確定?」婁歡質疑地問。
「噯。」揪著婁歡的袖子,無奈地走回御書房。
可當她看見那有如一座小山的奏章時,差一點決定,也許吃點苦不算什麼的。這些奏章真的令她很頭大啊。當她乖乖坐在帝王御用的大桌前,認命地拿起一份奏章閱讀時,一個念頭竄進了她的心裡。
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婁歡,他正依據奏章的急迫性將成堆的公文加以分類。
婁歡一目十行,很快便將奏章分成「緊急」與「較不緊急」兩類。
「陛下,請先看這一份。」他取走她手中根本還沒翻開的奏章,將一份判定為「緊急」的奏章遞給她,同時瀏覽起自她手中取走的奏章,隨後歸類進「較不緊急」的類別裡。
看著那份由地方州牧送來,呈報有關西方海域一帶新出現的海寇消息,麒麟頓時有種又落入了婁歡的期待裡的想法。
坐在御書房裡,處理著婁歡要她處理的國政。抗拒到底,最後,她還是做了符合婁歡期待的事——當一名稱職、勤政愛民的帝王。
抗拒的意念再度湧上心頭。她猛然合起那份奏章,丟在公文堆裡,不想批閱。
婁歡抬起頭,眼眸透過面具的眼孔看著她。「陛下?」
「我不想做這些事。」想任性一回,她耍著脾氣地說。
婁歡看著她的表情,好像她是個三歲小兒。沒有直接責備,他淡問:「為什麼?」
「因為……我不認識他們、他們、那些人!」
「認識誰,跟批閱奏章又有什麼關係?」婁歡一時竟也猜不透這話的意思。
「寫這份奏章的人,那個沐清影,我不認識他!不止,還有其他地方的官員,我從來沒親眼見過他們,也沒有去過他們的郡邑,除了從方貢圖得來的基本認識以外,我對這些人根本一無所知。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知道到底什麼決定才是正確的?」
「……」
見婁歡沉默,麒麟隨手放開小山堆上頭的一份奏章,朗聲讀道:
「……臣於兩年前奉敕治理西方歧州。西歧近海,居民以魚鹽貿易為生,與西方海夷素來和平互助,然而自去年冬,歧州百姓常與夷民發生衝突;追查原因,與州民在海上遭受不明黑船攻擊劫掠有關。目前無法確定黑船來歷,但臣以為恐非海夷居民所為,擔憂兩造衝突加劇,雖已多次派遣州師在海上巡邏護衛,但礙於海夷乃我朝屬國,涉及邦交,臣無法採取更積極的調查行動。然而此事不宜拖延,是以懇請陛下,能盡快派遣敕使,與海夷將軍共同商議此事,理清兩造權責,避免不必要的嫌隙與誤會,以逮捕真正匪徒。」
讀完奏章,麒麟看向婁歡。「瞧,有關四方夷當中的西方海夷,我只知道它是一個由女性主政、軍政合一的邊夷,它在皇朝開國時,與其他夷民一起臣屬於皇朝。目前治理西方歧州的州牧沐清影,原本只是一名副官,當年西歧州牧因病過世後,是太傅你建議,我才下旨讓他直接升任州牧,繼續治理歧州。」
婁歡仍然一言不發。
麒麟蹙眉道:「你聽懂了我的意思嗎,婁歡?我不認識他們。這州牧所說的一切,我只能被動相信,沒有懷疑的餘地。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由於他要求我派遣敕使跟海夷將軍會晤,因此我的奏章上只能回復『准』或是『不准』,同時還要煩惱應該要派誰到歧州去才能夠勝任這個任務。」
婁歡終於緩緩開口:「那麼,陛下是『准』還是『不准』?」
「婁歡!」他沒有聽懂她的話嗎?她根本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啊。
不理會少帝的小小彆扭,婁歡道:「身為一個帝王,不管這份奏章的內容真假,陛下都必須做出明確的裁示。因為,既然使陛下遲疑的,是不夠瞭解地方的人事,卻又沒有採取行動來消除這些疑惑,那麼眼下陛下唯一能做的,當然也就只有批閱『准』與『不准』了。」對麒麟的小小困擾,他並不感動,也毫無同情。
麒麟聽出了婁歡的意思,赤金色的雙眉緊鎖。「你的意思是,假如我做錯了決定,也無所謂嘍?」
「臣的意思是,假使陛下做錯了決定,陛下自己應該要有概括承受之後可能結果的心理準備。」
「婁歡,我要你這個宰相做什麼?」既不能分憂,凡事要他自己決定、承受,又不肯說一、兩句中聽的話!每次跟他一起批閱奏章,總要爭執好久不能罷休。
「陛下,您可知道宰相這個職位的意義嗎?」婁歡突然揚聲詢問。
麒麟瞪著他瞧。「天官長,統領六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位極一時,人臣的最高地位?」
站在這麼高的地方,離登天僅僅一步之遠。不知道婁歡是否想過,也許,只差那麼一步,他便可以拉下她這個年幼不知世事的帝王,取而代之?以他在朝中及民間的聲望,這對他來說,應該是輕而易舉的吧?
婁歡不知道麒麟此時的心思,只是繼續說道:
「臣為陛下監督六部,在陛下的授權下,選拔臣覺得可以勝任的群臣。當初臣認為西歧州牧的副官沐清影正足以勝任州牧之位,因此推薦由他治理西歧,並非是因為臣與此人熟識,而是從他過去擔任副手時的政績來做考量。」
「兩年來,臣耳聞了一些關於此人負面的耳語,但卻聽見更多讚揚此人的風評。臣以為,一個執政者不可能得到地方人民十成十的讚譽,否則其中定有假譎之處。很多政令的推行並非針對全體百姓的福祉設想,而只是盡可能的讓多數人都能受惠。比方說,朝廷上一次賦稅新制的推動,富者要多繳稅,貧者則可以用勞役來代替賦稅,這樣的措施不太可能贏得富人的認可,難免也就會引起一些抱怨。臣正是根據這些事情來判定一個人可信與否。陛下也應該找到一套適合自己的觀人之法。」
「信者不疑,疑者不用。既然任用了,也已經賦予相當權力,那麼,無論地方所呈報的事情真偽,陛下都有責任做出裁決。該施力的點,並非決策本身,而是如何執行那道決策而已。」
婁歡一說完話,麒麟就用力拍手鼓掌。
「說得好,太傅,這樣子我就知道怎麼做了。」親自斟了杯茶遞上前,眨眼道:「講了那麼多話,要不要喝口茶?」
婁歡搖頭,笑道:「下次陛下想聽這些事情,直接詢問便是,不用拐彎抹角。」
「問題是,平時太傅惜言如金,要你開口賜教,還真不容易。」
「只要陛下問對問題,臣自然知無不答。」
可是,那也得先要「問對問題」才行啊。對於這一點,麒麟很沒自信。
婁歡不喝帝王斟的茶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此拘謹地謹守著君臣的身份啊……麒麟看著漸冷的茶水,乾脆端回來自己一口喝掉。
擱下的茶杯立刻有隨侍一旁的宮人收走。
毛筆沾上硃砂墨,麒麟在西歧州牧的奏章上加上批閱文字。
批閱時,仍有些遲疑,考慮了很久才做出決定。
明白麒麟心中對於自己所做的種種決策存有疑慮,擔心會犯錯,婁歡微微一哂,提醒道:「臣剛剛請教陛下,是否知道『宰相』這個職位的意義?」
麒麟抬起頭,聽著婁歡說道:
「宰相是輔佐帝王治國的職位,一旦天子失職,無論錯在何人身上,身為宰相,臣都是第一個要負責承擔的人。」
也就是說,她做的決策要是出了問題,婁歡會擋在她的前頭,為她承擔……這話,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夜裡,他說過……要死的話,臣會先死;但要是可以活下去的話,那麼就一起活吧。
麒麟露出笑容,臉上的嚴肅一掃而空。
她批好奏章,出聲喊道:「玉印、掌璽,朕要擬旨。」
一名身穿玉色官服的青年立即出現在帝王身側,手上端著象徵國家權力的傳世玉璽。
麒麟口述,玉印擬詔,最後再由麒麟執印,在黃綢聖旨上蓋下帝王的璽印。
親自蓋好璽印後,麒麟看著那眉目清秀、額間點著一抹硃砂、腰間垂掛著白色玉圭的玉服青年道:「玉印今天可是躲藏在朕的身後嗎?」
一直很佩服這名掌璽官神出鬼沒的能力啊。每回只要她需要用印,輕聲呼喚,玉印便會立即出現,彷彿他一直都跟在她的身邊一樣。但麒麟不知道玉印平時到底藏身在何處,如何有辦法能隨傳隨到。
掌璽官是世襲家業,不管朝代如何變換,據說擁有神力,可以直接與上天溝通的玉氏族人都負責保管國家的玉璽;可以說,他們不忠於任何國家,也不忠誠於任何國君,他們只為上天所承認的帝王掌印。
玉印的聲音乾淨澄澈,彷彿不屬於這世間所有。
「回稟陛下,玉印今天一直站在陛下的左側。」
噢,又猜錯了!麒麟不減孩子心性地哈哈笑道:「下回我一定會猜對。」
玉印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回應,再度靜默地退到一旁。
擬好了旨,派人出去傳旨前,麒麟看著她的宰相。
「太傅,你看起來似乎不是很驚訝。」有關於她手中這道聖旨的內容。
儘管知道婁歡很少對什麼事情感到驚訝,彷彿他早已胸有成竹,而她會問,不過是因為想聽他讚許她的決策。當一個帝王,有沒有像她這麼悲哀,連想聽聽某人的讚美,也得耍弄心機?
婁歡淡笑,面具下的唇拉開一抹引人遐思的線條,考慮著是否要順她的心意回話,頃刻,他說:「陛下這麼做,很聰明。」
果然見到麒麟露出笑容,得意地說:「是吧,事關與海夷之間的外交問題,可不能有一點馬虎,要弄不好,就會出亂子。既然我無從確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那麼先派人到海夷安撫,保證將謹慎處理此事,同時也讓沐清影親自入京來向我報告。如此一來,一方面,我可以趁這段時間,暗中派人到歧州瞭解實情,一方面又可以親自鑒定這名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州牧,真是一舉數得啊。」
「陛下英明。」婁歡淡淡一笑,指著仍堆積如山的一落落奏章,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這裡還有許多待批閱的奏章,也請陛下秉持決心,一併處理吧。」有疑問的,可以再召集群臣共同商討;若只是例行公事,那麼便可速速決定。
真好樣的!麒麟露出苦笑。
每天處理這麼繁重的公務,她哪裡還有時間讀那些被她偷偷藏起的小說啊!
好在今天保保只翻到兩本藏在椅墊下的……邵太師必定想不到,這御書房裡,處處都是機關啊。想起她看到一半的《弁而釵》,懷疑今日能偷空讀完那本《易弁而釵》的改裝類男色艷情經典大作。
會如此嗜讀男色艷書,得怪她已駕崩的父皇。父皇生前酷愛美色,造成如今朝中大臣多是俊秀之士,不論男女,個個都有傑出的相貌。
當朝議無聊時,她常常將這些大臣帶入小說的劇情裡,作同人想像取樂啊。
發現麒麟神色有異,婁歡詢問:「陛下?」
聽見婁歡呼喊,麒麟趕緊回神過來,微笑地看她的太傅道:「太傅,你確定你沒有斷袖之癖?」
話題怎會繞回他身上來,談的還是斷袖之癖?婁歡凝眼看著他的帝王,瞭然於心地挑起眉。「陛下還未成年,不該貪看坊間那些宣揚男色的書籍。」
麒麟控制不住臉上的潮紅。怪她哪壺不開提哪壺!她怎麼可能瞞得過心思縝密的太傅,這下子真是自己打嘴巴了。
唉,可是,還是很希望太傅能多說一點跟國事無關的事情啊,比方說,談談他自己……比方說,假使他沒有斷袖之癖——確定沒有的話——那麼,何以迄今都沒聽說過他在這方面的私人偏好?
雖然太傅長住宮中,就如同太師那般擁有許多女性宮人的仰慕,但是這麼多年來就不見他與誰有過親密的來往。是因為那副面具嗎?真是教人好奇又卻步呢。
印象中,太傅在她面前幾乎沒有談過他自己的事,因此不能怪她對她的太傅充滿了無盡的想像哪。
只一眼,便幾乎看穿了她那極好猜測的心思。婁歡眼也不眨地道:「畢小愛要專心批閱奏章了嗎?或是想先休息半響,看看那本藏在橫樑上的《弁而釵》?」
好厲害的撒手鑭!原來太傅早就發現了,只是當作小把柄握在手上,以備在最佳時機拿出來用吧。比方說,現在這時機。
儘管不想認輸,卻還是得甘拜下風的麒麟低下頭蠻橫地批起奏章,同時哼聲道:「太傅,你何時教我一目十行的功夫?」這樣批起奏章來就會快多了吧。
「等陛下看完了上萬份奏章後,自然會練出好眼力。」
來了,又來了!婁歡的放大絕。
早已中招過許多次的麒麟帝咬牙,開始她在批奏章這條路上的漫長修煉。
有太傅如此,麒麟應該感到慶幸的是,至少,從以往到現在,他都還算是站在她這邊的。真不知道,倘若哪一天,她讓他失望了……屆時他還會為她遮風擋雨、當一個凡事為她設想的宰相嗎?
不是不好奇,當年,婁歡究竟看中了她哪一點?
天子,是承受上天恩德而獲取權力,代天治理萬民的天之子。
麒麟一直認為自己不過是個平凡人,她絕不完美。然而她可能永遠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成為一名被上天所認可的帝王的吧。
當年,若非婁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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