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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0-2-27 15:56:49

前言:

實在不能怪她將他給列為頭號嫌疑犯,
畢竟,包括她姊在內,他的元配和歷任侍妾全都離奇死亡,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因為她庶出的卑微身份,
她一直無緣見到這個姊夫,才有機會混進他府裡調查真相,
怪的是,傳言他暴虐無道,但他修養明明超人一等,
瞧,她故意打破昂貴的花瓶,他連罰她去掃茅廁都沒有,
只是問她手上的疤怎麼來的,聽她說起悲慘的童年時光,
還眼帶憐憫的看著她,甚至拔擢她當他的貼身ㄚ鬟,
害她忍不住懷疑自己報仇心切冤枉了好人,
誰知這個暴君隔天就露出馬腳,
竟不由分說罰她捧著花瓶碎片跪在大門口懺悔,
而她不過一時受不了誘惑被偶遇的同鄉拐去大吃一頓,
居然就要她滾蛋,盼他能夠網開一面,
她只好胡謅那同鄉其實是她的心上人……



第1章(1)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髮齊眉,三梳梳到兒孫滿地,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標齊。」

  伴隨著喜婆的吟唱聲,新娘子的花顏在鏡中顯得益發明艷動人。

  然而,明艷中卻沒有半點喜悅,眉目中夾雜著憂心忡忡,似乎,還有一絲隱藏的恐懼。

  「姊姊,今日出嫁,怎麼愁眉苦臉的?」沈小意望著那鳳冠霞帔,無比羨慕。

  不知道她出嫁的時候,爹爹會不會捨得花費這樣貴重的嫁妝?

  她是庶出,當然比不了姊姊正室千金的身份。嫁人,當然也不會像姊姊這樣隆重。

  「小意,我害怕……」暫時屏退了喜婆,沈萍兒忽然握住妹妹的手,顫抖道。

  「怕什麼?」要換了她,嫁給京中貴人,高興都來不及了。

  「妳不知道,我娘派人去打聽了……那個戚瑜,似乎脾氣不太好。」沈萍兒猶豫地開口。

  戚瑜,她未來的夫婿,傳說有異族皇室血統,旅居中原,安家京城,以絲綢銀樓等買賣,躍居天下第一富戶,與不少皇親國戚私交甚密,雖為商賈,卻地位超然,世人敬畏。

  「男人哪有好脾氣的?我看咱們爹爹脾氣也壞得很。」沈小意笑嘻嘻地安慰。

  「可咱們爹爹……沒殺過人啊!」沈萍兒戰戰兢兢地表示。

  「怎麼,姊夫殺過人?」沈小意不由得一怔。

  「聽說是。」沈萍兒點點頭。

  「殺誰了?不聽話的下人?」

  「不……是他的元配。」

  「昌平郡主?!」沈小意大駭。

  聽說她這個准姊夫,三年前娶得老親王的掌上明珠,本來夫妻兩人恩恩愛愛,日子過得令人稱羨,忽然卻傳出郡主暴猝的消息,令世人錯愕。

  憑他們沈家財勢地位,本來絕對與戚府攀不上親,但因為是續絃,所以准姊夫才降低標準,在普通商家之女中挑了年輕貌美的姊姊,否則憑他那樣的人才,隨意娶個五品以上官員的千金也不成問題。

  「姊姊,這閒話是從哪裡傳出來的?昌平郡主不是病死的嗎?」沈小意低聲問。

  「聽戚府下人議論的。」沈萍兒又是一陣寒顫,「聽說是戚瑜脾氣太壞,對妻子動不動就拳打腳踢,昌平郡主不堪受辱,又礙於面子不敢對外人道出實情,終於有一日心灰意冷地投湖自盡……」

  「真的?」沈小意瞪大雙眼,「或許是以訛傳訛吧?」

  「不只郡主,聽說他的幾個侍妾也是相繼離奇死去……小意,我真的好怕,怕這一去,再也回不來了……」摟住妹妹的肩,沈萍兒難以自持。

  「既然如此,當初姊姊就不該答應這門親事啊!」

  「當初……」沈萍兒雙頰一紅,似乎勾起一番不為人知的心事,「當初我哪裡知道這些傳聞?是爹爹說他好,嫁他會對咱們家的生意有幫助,我看他……他的畫像,生得也俊,糊裡糊塗地就答應了……」

  「姊姊,」沈小意細聲安慰,「別怕,假如真如傳言那樣,妳就偷偷跑回家,我替妳出氣!」

  說著,挽起袖子,一副俠女風範。

  她從小因為母親的關係受到大媽欺負,跟隔壁常寬哥哥學了幾套拳腳功夫自衛,一隻豬都能一掌打死,何況一個人?

  哼,倘若那個戚瑜敢欺負她的親姊姊,她就叫他一命嗚呼!

  「再說傳言不一定是真的,」她恢復笑容,繼續安慰道:「說不定未來姊夫長得又帥,對妳又好,還很有錢……造謠的人是因為嫉妒妳呢!」

  「希望那樣。」沈萍兒似乎略感安慰,眉頭舒展。

  「哎呀,花轎都快進門了,新娘子快蒙蓋頭!」喜婆在門外早已等得不耐煩,嚷嚷道。

  沈家姊妹相視一笑,沈小意將紅蓋頭輕輕蓋上姊姊的花顏,攙她起身。

  這一去,她們姊妹就再不能似從前一般朝夕相處了。心中有些不捨,然,更多的,卻是對未來幸福的憧憬。

  只是,她們誰也沒想到,這一別,就是永訣。

  兩個月後,沈小意盼來的,不是歸寧的姊姊,而是沈萍兒泡在水中已經腫脹泛白的屍體。

  「妳叫什麼名字?」繡球打量著眼前剛進府的丫鬟。

  沈小意一張靈動的瓜子臉正映襯著俏皮的微笑,一雙漆黑明亮的大眼睛像葡萄似的圓潤可愛。

  「沈小意。」她乖巧地回答。

  「嗯,從今以後,妳就負責打掃這座庭院,但最好別撞上咱們家主人。」繡球嚴正交代。

  「為什麼呢?」沈小意詫異不解。

  「聽我的忠告沒錯,我是為妳好。」

  「繡球姊姊,從前這兒是妳負責的嗎?」她追問。

  「對啊。」

  「那妳撞見過咱們家主人嗎?」

  「天天見。」

  「為什麼妳能見,我卻不能?」沈小意笑咪咪地拿出好耐心。

  「因為我太胖了。」繡球歎一口氣。

  胖?這跟胖有什麼關係?

  「倘若我像妳一樣漂亮,也不能見。」繡球繼續道。

  「為什麼長得漂亮就不能見主人?」沈小意益發迷惑。

  「妳不怕咱們主人看上妳?」

  哈,當丫鬟的,被男主人看上,是天大的好事吧?怎麼從這張嘴裡說出來,如遇瘟疫?

  「他要是看上妳……」繡球忽然換了神秘表情,湊近她咬起耳朵,「妳就死定了!」

  「怎麼會死?」沈小意故作大驚。

  「妳沒聽說過,凡是咱們爺兒親近過的女人,都莫名其妙地暴斃嗎?從昌平郡主開始,到兩個月前新娶的夫人,還有些沒來得及給名份的侍妾……唉,慘呀!」繡球一聲歎息。

  「這些傳聞我也略知一二,」憶及亡故的姊姊,沈小意胸中不由得竄起怒火,好不容易才將憤慨壓下,故作平靜,「聽說,她們都是被咱們爺兒給活活虐待死的?」

  「噓!」繡球連忙摀住她的嘴,「別胡說八道,當心隔牆有耳!」

  「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她掰開她的手,執意問道。

  「我到府裡的日子也才一年而已,具體情形不太清楚。」繡球支吾地想敷衍過去。

  「新夫人才死了兩個多月吧?繡球姊姊,妳應該見過。」

  「見是見過……」

  「那她到底是怎麼死的?」姊姊慘死的模樣她至今不能淡忘,休想用意外兩個字掩蓋罪行。

  「好像是……掉進了湖裡。」

  「好端端的,怎麼會掉進湖裡?」她迫不及待地追問下去。

  「都說是昌平郡主的鬼魂作祟。」繡球無可奈何地道。

  「昌平郡主的鬼魂?」這說法倒是新鮮,可惜她一向不信怪力亂神。如果姊姊真是被謀害的,那麼兇手只會是人!

  「對啊,昌平郡主當年跟咱們爺兒可恩愛了,可惜她紅顏薄命,不能跟咱們爺兒白頭偕老,於是就嫉妒爺身邊的女子,化身厲鬼將她們一一除去!」繡球說得煞有其事,「據說,那日新夫人在水邊玩耍,好端端的就掉進湖裡淹死了,準是昌平郡主的鬼魂將她拖下去的!」

  「真的嗎?」沈小意蹙眉,半晌不出聲。

  「唉,我跟妳嚼這些舌根幹什麼,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繡球責怪了自己一番,「總之,妳長得這麼漂亮,還是少接近爺兒為妙,萬一被他看上,昌平郡主的鬼魂不會放過妳的!」

  「爺兒是天下第一首富,什麼美女沒見過,哪會看上我啊!」她從容一笑。

  「我覺得妳很漂亮,比剛去世的新夫人還要漂亮。爺兒會看上新夫人,說不定也會看上妳。」繡球盯著她的臉叮嚀,「還是小心為妙。」

  「多謝姊姊提醒。」沈小意微微屈膝,以示感激。

  繡球揮揮手,示意她不必多禮,轉身離去。

  清晨的鳥兒在樹枝上啾啾鳴叫著,透過綠葉,初升的太陽綻放出像泉水那般溫和的光芒。

  沈小意拿起掃帚,開始掃除地上的微塵。

  這座庭院,是戚瑜的書房所在,每日午時,他在外邊忙完商務,便會到此整理帳目。

  沈小意決定慢慢清掃,直到撞見他為止。

  她冒充父母雙亡的孤女到戚府當丫鬟,為的就是查清姊姊死亡的真相。

  倘若他真是害死姊姊的兇手,她定會履行自己的承諾,一掌打到他一命嗚呼。

  「爺兒,這花瓶真美,擺哪兒合適呢?」小廝將一個錦盒捧在手裡,小心翼翼地問。

  背對著屏風的男子閒適地坐到椅榻上,飲一口清茶,許久才道:「收起來。」

  他的聲音低沉醇厚,似乎有一腔濃得化不開的憂愁。

  沈小意透過屏風的縫隙,拚命往外張望,想看清他的容顏,可惜,只是一襲白衫的背影,什麼也瞧不清。

  他束髮,佩冠,冠也為白玉雕成,與衣色相映,顯得華貴明朗。

  在沈小意的想像中,他應該是一個土匪似的凶神惡煞,然而這背影卻如此清俊平和,出乎她的意料。

  「這麼美,收起來怪可惜的。」小廝摟緊盒子,似乎有些捨不得。

  「你該知道這是誰送的吧?」戚瑜問道。

  「敬安王爺啊!」

  「王爺身份是否無比尊貴?是否我等得罪不起?」

  「那當然。」小廝不明所以,只得老實回答。

  「你看,這瓶子雖美,可瓶身薄透,萬一有個閃失,摔碎了,王爺問起,我該如何回答?」戚瑜道出事情關鍵。

  「哦—」小廝恍然大悟,「小的明白了。」

  「趕緊收起來吧,最近府裡不太平。」他的語氣再次低沉,彷彿憶起什麼傷心事。

  「府裡一向不太平……」小廝忍不住嘀咕,捧著瓶子走到屏風側,正打算收納時,忽然在抬眸間望見藏在屏風後的人,不由得大驚失色,「啊」的一聲,手差點一鬆。

  「怎麼了?」戚瑜側眸問。

  「爺兒,有人!」小廝往沈小意一指,顫聲道。

  戚瑜卻面色不改,只淡淡一笑,繼續飲茶,「誰啊?既然暴露了行蹤,就別躲了。」

  沈小意自知無處可逃,頭一低,乖乖從屏風後走出來。

  「原來是個小丫頭。」戚瑜聲音輕淡,彷彿看到窗外的麻雀般毫不在意。

  「奴婢給爺兒請安……」沈小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咬唇道。

  「爺,她一定是奸細,我把她捆了!」小廝擱下瓶子,挽袖道。

  「且慢—」戚瑜擺擺手,「還是先聽聽她自己怎麼說吧,別冤枉了好人。」

  「說,妳到底是何人,為何躲躲藏藏,偷聽我們爺兒說話」小廝喝道。

  「我……」沈小意乖順回答,「我是負責打掃這院子的丫鬟。」

  「胡說,打掃的是繡球!」小廝更怒。

  「繡球姊姊升了職,調到廚房去了,這兒現在歸我負責。」廚房裡有吃有喝,可比在這兒吃灰塵強多了。

  「哦?」小廝狐疑,「難道她沒有告訴過妳,每日打掃不得超過午時嗎?」

  「說過……」

  「妳明知故犯,肯定是奸細!」小廝斷定。

  「這位小哥,別左一個奸細右一個奸細的,這兒又不是什麼軍機要處,誰會派奸細來這兒啊?」沈小意終於忍不住,抬眸道。

  眸一抬,她便感到有一道雪亮的目光映到她臉上。

  是他,戚瑜!

  她的仇人,此時此刻就在眼前,靴裡藏有一把匕首,她狠不得馬上拔出來給他一刀!

  但她強忍著,就是因為不想錯殺無辜。

  他真跟姊姊的死有關嗎?不,就算無關,也有責任吧?身為丈夫,無法保護好妻子,本就是天大的罪責。

  她深吸一口氣,鎮定心神,杏眼圓睜,望向仇敵。

  戚瑜依舊閒適地倚坐在椅榻上,不驚不怒,像瞧著小貓小狗般的瞧著她。

第1章(2)

  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他的面目。

  難怪姊姊看了他的畫像會一見傾心,聽從爹爹的安排嫁入戚府,果然,他有一張能讓女人為之傾倒的俊臉。

  帶有異域血統的他,五官較中原男子深邃不少,那面部輪廓如同刀刻一般,劍眉、星眸、直挺的鼻子,厚薄適中的唇,還有剛毅的下巴,一弧一線,都如雕塑似的立體,給人一種俊美又不失英武的感覺。

  尤為動人的,是他的眼神,看似平和如湖水,但又深藏暗湧,似有滿腔心事埋藏其中,精心掩蓋,不想讓人察覺。

  「妳叫什麼名字?」他笑,俊顏如冬陽般明亮,但又夾雜一股寒意。

  「沈小意。」她老實回答。

  「沈?」他不禁眉一凝,似在喃喃自語,「妳也姓沈……」

  「有什麼奇怪嗎?」想起了她的姊姊嗎?哼,殺人兇手,難道也會內疚?

  「妳從早晨一直打掃到現在?」他卻答非所問,岔題道。

  「對啊,這院子太大了,我剛來,有些不適應。」故意揉揉肩,假裝酸疼。

  她一直等在這院中,就是為了與他相遇,躲在屏風後偷窺,也是為了讓他發現自己。

  「好,以後打掃利落點,別再拖到中午了。我可不想一邊喝茶,一邊吃妳掃的灰塵。」他並不囉唆,交代完抬手揮了揮,「下去吧。」

  沈小意有些不敢置信。這惡魔怎麼這般好說話?不是傳言他脾氣不好嗎?原指望他大發一頓脾氣,暴露本性,她好趁機給他一刀,可現在她連近他身都成問題,是要怎麼下手,而要是貿然行動,他一旦有所警惕,她要得手也是大不易。

  難道就這樣放棄了。

  不,明日起,要再有這樣的機會就難了,她得把握。

  「明白了,爺,我明兒個會抓緊時間的。」她起身,在掉頭之際,已經找到妙法。

  花瓶!

  此刻被小廝擱在桌上的花瓶,她記得他們說是什麼王爺所贈,不能有所閃失的……假如她來個「意外」,他肯定原形畢露。

  「啊—」想到就馬上行動,只見沈小意腳下忽然一滑,身子往前撲向桌子。

  一切發生得令人措手不及,桌子一個大晃動,花瓶跟著墜落地面,啷粉身碎骨。

  「不!」彷彿無法接受事實的小廝跪倒在地,捧起碎片,嚎啕大哭起來。

  終於不再是那般溫和微笑的模樣,戚瑜俊顏一沉,倏地站起來,一把擒住沈小意的手腕,低聲喝道:「妳是故意的!」

  「爺兒……」沈小意露出萬分驚恐的表情,「怎麼可能?奴婢就算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啊……」

  「我看得一清二楚,妳明明是故意的。」他眉心一擰,手中力道加重,「說,誰派妳來的?什麼目的?」

  對,她要的就是這結果!

  左手被他擒在掌中,右手卻有行動的空間,她此刻半跪著,悄悄摸到足踝處,握住那把匕首的柄……

  姊姊,我要替妳報仇了!她在心裡慰藉姊姊在天之靈道。

  然而,就在她抽出匕首的前一秒,事情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她只覺手腕被他一抬,袖子滑落到腋下,露出雪白玉肌。

  他盯著她的玉臂,彷彿看到什麼令他錯愕的異象,所有的怒氣頓時煙消雲散。他怔住,許久許久。

  沈小意詫異地望著他,原指望在他動手之際,順理成章的殺了他,屆時即使鬧上衙門,她也可以說是自衛殺人減輕罪刑,同時弄臭他名聲,可現在他忽然停下,反倒讓她不知所措。

  他到底看見什麼,讓事情突生變故?

  「妳這疤痕是怎麼留下的?」他就像一朵千變萬幻的雲,此刻又恢復雲淡風輕的模樣,溫和地問道。

  疤?什麼疤?

  沈小意望向自己的手腕,那兒,果然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之前被袖子擋住,不見天日。

  塵封記憶立刻復甦,讓她回到童年的慘痛時光,她刻意淡忘這道疤痕已經很多年了,哪怕朝夕相對,也假裝視而不見。

  他剛才的力道不弱,才一會兒工夫,已經讓她的手腕瘀青一片。看來他也是個練家子,若是單打獨鬥,自己不見得勝得了他,若想得手,只能偷襲。

  只是此刻,所有劍拔弩張的氣氛蕩然無存,他溫柔地坐在她的面前,親手拿了浸過藥水的熱毛巾敷在她瘀青處,體貼入微。

  「爺兒,我自己來就行了……」被一個男子如此長久地盯著自己赤裸的手臂,即使對方可能是殺害姊姊的兇手,沈小意仍感到不自在。

  「別動。」

  「爺兒,我只是一個下人……」他執意要伺候她,真讓她迷惑。

  「妳現在只是一個受傷的女孩子。」他微笑,「能告訴我,這傷疤是怎麼留下的嗎?」

  「小時候留下的。」她實在不願意去回想往事。

  「為什麼?」他目光中有種執著,似乎得不到答案不肯罷休。

  「因為我娘。」

  他是仇敵,她理應隱瞞他才是。可此時此刻,午後的日光射入書房內,給人一種靜謐安詳的感覺,再加上他循循善誘的魅惑嗓音,忽然,讓她不自覺說出實話。

  「妳娘?」他眉一挑。

  「我娘也是丫鬟出身,被我爹看上,納為小妾,可大媽卻打翻了醋醰子,趁著我爹出外經商,經常虐待我娘……我出生後,大媽更是變本加厲,找到機會便修理我們母女,這傷疤就是有一次留下的……」

  憶起往事,她總是怨恨自己年幼無能,不能好好保護母親。

  「妳爹不知道?」戚瑜眼中蘊藏無限同情,聲音也更加溫柔了。

  「他說做生意賺錢要緊,不願意管這些女人之間的閒事。」有時候,她恨爹更甚過恨大媽,明明是他強佔了娘的身子,卻不好好保護她……天下的男人都這般沒良心嗎?

  「現在呢?他還是不幫妳娘嗎?」

  「現在?」她澀笑道:「我娘已經不在了……」

  戚瑜眉一凝,似乎內疚自己觸動她的傷心處,目光中滿是歉意。

  「我娘也去世了,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忽然道。

  為何要說這個?難道是想安慰她?為什麼這語氣之間有種同病相憐的味道?

  「還好我有個護著我的姊姊。」沈小意盯著他緩緩地說。

  沒錯,她能活到今天,全是萍兒姊姊的幫忙。每一次,當大媽毒打她,都是萍兒姊姊出面勸阻。所以,她們姊妹情誼才會如此深厚,所以,她為姊姊報仇的心才會如此堅定……

  是他,是眼前這個男人害她「最後」一個親人也沒了。

  「原來妳還有一個姊姊……」他忽然笑了,似乎無限羨慕,「可惜我沒有一個要好的兄弟……」

  後半句話讓他忽然陷入沉思,彷彿踩到心尖最疼痛的地方。

  他的沉默讓沈小意再次迷惑。

  好半晌,戚瑜才從寂靜無聲中回神過來,緩緩問道:「妳願意當我的貼身丫鬟嗎?」

  「什麼?」她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破他的花瓶,非但沒受處罰,還升了職?

  「也對,我想妳是賭氣偷偷從家裡跑出來的吧?既然妳父親可以納妾,可見家境不差,又怎麼會想長期留下來當丫鬟?」他誤以為她的反應是不願意,馬上責怪自己思慮不周。

  「我……」沈小意當機立斷,覺得這是查清姊姊死亡真相的好機會,於是忙不迭的答應,「我願意。」

  「真的?」他眸中似乎閃過一絲驚喜。

  「姊姊……出閣了,媽媽病死了,我不想再回家了。」沈小意哀傷道:「求爺兒收留我吧—」

  這是假話,也是實話。她的確不想再回家。

  此次出來報仇,她就早已做好玉石俱焚的打算。

  「好,妳明早到書房來吧,不過記得這事不要張揚,否則可是會引來其它丫鬟眼紅的。」戚瑜吩咐,「現在可以回去休息了。」

  「多謝爺兒。」她心中竊喜,起身大大行了一個禮,轉身離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戚瑜的貼身小廝馬上掀簾進來,很明顯,剛才房裡的動靜他都聽到了。

  「爺兒,你真要留她下來?」他擔憂地道:「我覺得這丫頭有些古怪,您不怕嗎?」

  「今時今日,我還有什麼好怕的?」戚瑜淡淡一笑。

  這世上,除了那個人,他實在沒有什麼好怕的。再大的風浪也見識過了,一個小小丫頭能奈他何?

  「爺兒,」小廝察言觀色,滿腹疑惑,「我瞧爺兒的言談,似乎對這丫頭特別在意。」

  在意?

  呵,沒錯,不只在意,還頗感興趣。

  「阿四,」他喚那小廝名字,「你可知道,我小時候曾經算過一次命?」

  「算命?」阿四一怔,「爺兒還信這個?」

  「本來不信,但是……」戚瑜忽然沉吟,「卻被那個算命先生料中了。」

  「料中什麼?」阿四大為好奇。

  「所以,我要留她下來,」臉上再次浮現神秘微笑,他並未直接回答,逕自說了下去,「人生之中難得遇到這樣巧合的事。」

  何況,這丫頭看上去確實有問題,他更願意拭目以待,如同觀賞一齣好戲。

  誰讓他太寂寞、太無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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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0-2-27 15:59:59

第2章(1)  

  一位千金小姐需要貼身丫鬟,她可以理解。比如她姊姊沈萍兒,從早起的梳妝打扮,到日常的閨閣玩樂,都少不了貼身丫鬟伺候,若是遇上如意郎君,羞怯懷春之際,貼身丫鬟還可以充當最好的聽眾……

  可一個大男人要貼身丫鬟幹什麼?

  伺候他穿衣吃飯?他不是有專門負責這方面的小廝嗎?

  跟他玩耍嬉戲?抱歉,她只會蕩鞦韆、捉蝴蝶,相信他不會感興趣。

  與他親密談心?哈,她不認為戚瑜會這平易近人。

  那,她到底要做什呢?

  又是日正當中,戚瑜從商舖回來,到書房算帳,沈小意早等待在那兒,很想知道要如何當這個貼身丫鬟。

  只見戚瑜匆匆步入屋內,外衣一甩,旁若無人地坐到桌後,抖開案卷,似乎當她不存在。

  「呃……」沈小意故意咳嗽一聲,「爺兒,要不要更衣?」

  「衣服我不是已經脫了嗎?」他頭也沒抬地回道。

  「茶呢?我替您去沏茶吧!」她慇勤地上前,甜甜微笑。

  「這不是擺著嗎?」戚瑜指了指阿四早已備好的茶水點心。

  「那……我替您磨墨?」

  「妳知道我喜歡的墨色是濃是淡?」他眉一蹙,似乎嫌她太囉唆,抬頭看她。

  「不知道……」只得老老實實回答。

  「那就別多管閒事。」他再次伏首,不搭理她。

  「爺兒!」沈小意不甘心被當成空氣,再次叫喚。

  戚瑜剛拿起一本賬冊,這時不由得重重放下。

  「妳知道這房裡本來養了一隻鸚鵡嗎?」他忽然沒頭沒尾的說了句。

  不解他怎麼會沒來由的提起這個話題,不過她還是配合的問下去,「那牠現在呢?」

  「被我叫人給宰了!是四年前還是三年前呢?我有些不記得了。」戚瑜陰沉一笑。

  「什麼?」沈小意嚇得跳起來,「為……為什麼啊?」

  鸚鵡這麼可愛,他怎能下此毒手?哼,魔鬼!

  「因為牠太聒噪,就像妳現在一樣!」他看好戲似地瞧著她。

  原來是嫌她太吵?直說嘛,幹麼拐彎抹角嚇唬人?

  「爺兒,我只是想知道……」她抿抿嘴,忍不住道:「當你的貼身丫鬟到底需要做什麼?」

  「哦?」他眉一挑,「妳覺得呢?」

  「我原以為是讓我天天跟著你,可是你早出午歸,晚上又出去應酬,一天有一大半時間都碰不到面;我原以為要替你梳洗更衣,可阿四哥都搶著做光了,甚至你寧可自己動手……剩下呢?我還能夠幹什麼?茶不用端,墨也不用磨……傻站在這兒,我真的很無聊。」她抱怨道。

  「對啊,我就是要妳傻站著。」戚瑜卻如此回答。

  「什麼?」她高聲喊。

  「就這樣,我讓妳幹什麼妳就幹什麼,沒吩咐的時候妳就傻站著,當我的貼身丫鬟只要這樣就合格,妳不必想太多。」他冷酷地解釋,「還有,我讓妳說話的時候妳才能說,平時少開口,更不許嘮叨個沒完!」

  他的生活起居有阿四一個照料其實就足夠了,但他也不能將他人的事務指派給她做,這樣要她做他的貼身丫鬟也沒意義了,何況那些差事被她搶的人,搞不好還會以為她是搶他們的飯碗,故意找她麻煩。

  就這樣讓她在身邊傻站著吧,反正留她下來也並非為了幹活

  「爺兒,你是在開玩笑吧?」沈小意大叫。沒錯,一定是這樣,他恨她打碎花瓶,才想出這個法子來折磨她,讓她坐立難安,甚至難過得去死。

  天哪,或許他那些前妻不是被他直接殺掉,而是被他利用心理戰術殺人於無形地幹掉……太可怕了,她早該料到。

  「怎麼不說話了?」他見她良久無聲,反過來主動問她。

  「爺兒不是不讓我開口嗎?」她懶懶地回答。

  「好吧,」他似乎突然發了善心,「倘若你覺得無聊,不如幫我把那些畫拿出去曬曬吧。」

  「畫?曬?」為什麼?

  「那些畫堆了一整個春天,都快發霉了,拿出去曬曬太陽,以免長蟲。」這一回,戚瑜倒是耐心解答。

  「喔。」她有氣無力地站起來,清理書架。

  說真的,她對琴棋書畫這類玩意一向沒興趣,她姊姊倒是出了名的才女,可惜耳濡目染下,她也沒從姊姊那兒學到一點皮毛。

  「你小心點,」戚瑜看她將畫卷直接往地上扔,提醒道:「那些都很貴,賣了你都賠不起!」

  「這些很貴?」沈小意看看地上那堆破紙,有些已經被蟲蛀個大洞,她不由得詫異地瞪大眼睛。

  「名家手筆,年代久遠,你說貴不貴?」他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古董?」她再無知,也知道古董很值錢。

  等等,那假如她弄壞一、兩幅,不知道這傢伙會不會變臉?

  哈,她就等著他動手,給她發作的理由。

  「爺兒,你最喜歡哪一幅?」腦中主意成形,她假惺惺地問。

  「左側第三格,紅軸的那幅。」他不察她的詭計,順口回答。

  「哦?這一幅有什麼特別嗎?」她連忙取下來,攤開來觀賞。

  說實在的,她看不出這畫有什麼價值?只是一朵清蓮孤傲地開著,未著色,只用墨暈染,背景留白,倒像是未完成的畫作。

  「這是……」他語氣停頓了下,「昌平郡主所繪……」

  他死去的元配?

  看他的樣子,倒對亡妻相當懷念,不過說不定是殺人犯的懺悔,天曉得!

  「這幅畫放很久了,」戚瑜特別叮嚀,「你要小心點……」

  「是!」沈小意大力點頭。

  哼,他讓她往東,她偏往西!處心積慮惹怒他,讓他暴露真面目,是她此行的目的,跟前這大好機會,她怎能錯過?

  近旁的案几上,一大盤墨汁已由阿四調好,她眼珠子骨碌一轉,假意手滑,偌大的卷軸硬生生砸在硯上,濺起一大片墨汁,沾染了大半畫面,霎時,畫中清蓮變成烏雲。

  「啊……」她驚呼一聲,手捂上嘴,假裝驚恐萬分。

  「你——」戚瑜猛地彈跳起來,喝道:「你在幹什麼?」

  「我……爺兒,奴婢該死!」她連忙跪下,「奴婢的手忽然沒了勁……」

  「忽然沒了勁?」戚瑜冷笑兩聲,擺明不信,「一次是這樣,兩次還是這樣!

  你那天打碎我的花瓶,今天弄髒我的畫,「說,到底有什麼目的?」

  雖然早猜到她不單純,可一而再、再而三地搞破壞,他也沒那個耐性跟她磨下去!

  「冤枉啊——」沈小意故作無辜,「奴婢真的是無心之過……」

  他上前,一步步逼近她,那表情陰沉難以捉摸,緊張的氣氛籠罩四周,彷彿山雨欲來。

  「爺兒……」她面露惶恐後退,心頭其實熱血沸騰。

  要動手了嗎?她早已等著這一刻的到來……

  然而,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成功的時候,阿四未經稟告的闖入,打亂她的計畫。

  「爺兒,出事了!」

  「怎麼了?」戚瑜不得不暫時放過闖下彌天火禍的人,回眸道。

  「爺兒……」阿四看了看沈小意,湊近他耳邊道:「府裡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了?因為練過武,她耳目比尋常人敏銳一些,聽聞阿四的話,她好奇聖極。

  看樣子,是發生什麼天大的禍事,否則阿四也不會這樣慌慌張張的,可為何府裡的人都知道,當著她的面卻竊竊私語,難道只瞞著她一人?

  「什麼?」聽完貼身小廝的低語,戚瑜側身怒視沈小意,「你把當我貼身丫鬟的事情對別人說了?」

  他交代她不准張揚,就是害怕那個人聽到風聲。

  要知道,與他親近的女子,無論是誰,都會死於非命。

  「對,可是……」沈小意實在不明白他反應幹麼這麼大,「我只告訴繡球姊姊一個人啊?」

  本來她也不想講,可是她跟繡球睡同房,繡球纏著她問第一天上工情況,她拗不過她,只好老實招了,可是她有交代繡球別說出去啊!

  「不是交代你別張揚,你為何還要到處炫耀?」戚瑜滿臉慍色,彷彿要吃人。

  「我沒有,何況,你會不會太小題大做了?」她也有話要說。

  真是死到臨頭還不知道反省。「哼,叫你低調你偏鬧得滿城風雨,有朝一日死無全屍,可別怪我!」他惡狠狠地道。

  死無全屍?真有那一天,肯定就是他幹的!還別怪他?

  「爺兒,現在該怎麼辦?」阿四著急地看看沈小意,又看看戚瑜。

  俊顏微凝,沉默了好一陣,再開口之時,卻是沒頭沒腦的∼句。「你到大門口去!」他對沈小意命令。

  「啊?」去大門口做什麼?

  「拿上你昨天摔碎的花瓶,今天弄髒的畫卷,到大門口跪著!」他臉上浮現冷絕的神色,「讓過路的人都看看你犯的錯!」

  什麼東西?沈小意錯愕之餘,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要懲罰她,乾脆打她一頓,或者殺了她好了,讓她去大門口長跪著,這算什麼?羞辱她嗎?

  「快去!」見她沒動作,戚瑜揚聲催促,「沒我的允許,不許回來。」

  事到如今,只有如此,才能讓那個人相信她並非他寵愛的丫頭。

  一定要多給些懲罰,才能保全她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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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生平還是第一次這麼丟人現眼。

  從前大媽虐待她,無非是打打罵罵,但也從沒像現在這樣令她無地自容。心裡已經不知把戚瑜的祖宗十八代罵過幾輪。

  戚府下人經過,皆露出詫異的眼神,而後躲到角落去竊竊私語。

  「怎麼回事?聽說這丫頭挺討爺兒的喜歡,才進府兩天就當上貼身丫鬟……可現在看來,爺兒對她也不是太好啊。」

  「嘿,我看爺兒讓她當貼身丫鬟就是故意整她,誰讓她打破敬安王爺送的花瓶呢?」

  「爺兒既然討厭她,打發她定便是,何必這樣折磨人。」

  「你們也知道,咱們爺兒脾氣古怪得很,或許最近樂趣少,拿這丫頭當蛐蛐玩吧!」

  諸多議論傳入沈小意的耳中,讓她是越聽越火大。

  膝下酸疼,亮白陽光刺著她的雙眼,她真想站起來,一走了之!

  可是她不甘心,姊姊的死因還未水落石出,好不容易潛伏到戚瑜身邊,就算不能報得大仇,也要查個一清二楚。

  對,她不能就這樣定掉……

  「小意?」忽然有人驚奇地喚她。

  她抬頭,意外的看到故人。

  「常寬哥哥?你……怎麼會在這兒?」她一臉詫異地問道。

  「我當上京城的捕快了。」常寬上前回答。

  他是沈小意的鄰居,一個武師的兒子,自幼,兩人就玩在一起,沈小意的拳腳功夫就是他教的。

  「小意,你跪在這兒幹麼?這可是大名鼎鼎的戚爺家門口啊!」常寬低聲道:「你要擺地攤,也不能挑在這兒啊!」

  擺地攤?天啊,她的小哥哥也太有想像力了吧!

  「再說,你這些東西都壞掉了,就算是古董,也賣不了錢。」他望著她面前那堆破爛,進一步好心地提醒。

  「我……」唉,她該怎麼跟他解釋?一時片刻還真說不清楚。

  「走走走。」常寬豪爽的表示,「他鄉遇故知,哥哥我得請你去酒樓好好吃一頓!」

  「我……」戚瑜說過,沒他的允許她不能起來,她哪有空去酒樓大吃大喝?

  「來,替你收拾東西。」不容分說,拿出塊布巾將地上那堆破爛收好,他拉起她就走。

  沈小意想推辭,但顧及人來人往,兩人在這裡拉扯會驚動戚府的人,繼而暴露身份,就更麻煩了,只能低著頭跟著熱情的青梅竹馬,來到一家酒樓。

第2章(2)  

  「點隻烤野兔怎麼樣?」常寬在她對面坐下,笑咪咪地道:「我可是時常想著當年咱們烤的野兔呢,那滋味真棒,來到京城雖然天天有大魚大肉,但還是最懷念那味道。」

  她沉默,思忖著該不該對老友道出實情。

  「話說回來,小意,你怎麼到京城擺地攤了?是從家裡偷跑出來的嗎?我好久沒回故鄉去了,聽說你姊姊嫁了個很有錢的男人,是誰啊?」常寬按捺不住心中欣喜,劈哩咱啦問了一大串。

  「我……不是在擺地攤。」斟酌再三,她還是老實托出。

  從姊姊出嫁那日起,一直到今天發生的林林總總,她一五一十的都說給昔日玩伴聽。好久沒像此刻這樣的暢快,不必把煩惱都埋在心裡。

  「什麼?你要報仇?」聽完她的敘述,他不禁失聲大叫。

  「噓,小聲點……」她擔心地望望四周,生怕隔牆有耳。

  「你……打算怎麼報仇?」常寬壓低聲音。

  「假如的確是他殺了姊姊,我就一刀刺進他的胸膛,掏出他的心看看到底有多黑。」沈小意咬牙切齒道。

  這些日子,仇恨糾結於心中,她已經不只設想過一種了結戚瑜的方法。

  「然後呢?」常寬忽然嚴肅地問。

  「然後?」她苦笑搖頭,「可能就投案自首吧!反正最親的人都不在了,生命對我來說也沒什麼樂趣了。」

  「小意,你真傻啊!」他站起來,踱著步子,似乎十分抑鬱,「你……看不起我!」

  「常寬哥哥,這指控太莫須有了,我怎麼會看下超你呢?」沈小意一陣愕然。

  「你都知道我當上了京城捕快,這等人命案子,你不交給我來處理,反而要冒險自己去尋仇,你說,這是看得起我嗎?」

  「我……」雖然冤枉,可她啞口無言。

  「小意,你大好的青春,為什麼要浪費在一個魔頭身上呢?」常寬語重心長地說:「就算有血海深仇,不值得,你明白嗎?」

  不值得嗎?她沒仔細掂量過。只知道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常寬哥哥……你說我該怎麼辦?」她咬了咬唇,希望他指點她一條明路。

  「這案子交給我來查,假如真是姓戚的干的,不管他多有權有勢,我也會逮捕他歸案!」他凝眉指示,「當務之急,是找到他行兇的證據。」

  「那我呢?」沈小意急道:「就袖手旁觀,什麼也不管了?」

  「不,」常寬微微笑,「我建議你還是回戚府待著,進一步接近戚瑜,有什麼風吹草動就來通知我。但要記住,千萬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能擅自尋仇!」

  她思索好一陣,才點點頭。

  一直以來,都是她一個人在追究姊姊的死因,孤獨無助的。現在有人幫她,彷彿得到支柱,讓她一顆心踏實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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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瑜躺在床榻上,一邊欣賞著絲竹班子的奏樂聲,一邊品嚐鮮果美酒,指節輕輕擊著節拍,沉浸在音律之中,似乎當身邊的人不存在。

  沈小意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只聽樂者奏完一曲又一曲,直到月上柳梢,繁星璀璨。

  「爺兒……」阿四見她可憐,俯身在主子耳邊悄聲為她說情,「再跪下去,小意的腿就要斷了……」

  「誰?」戚瑜裝傻,「誰是小意?」

  「就是打碎您花瓶的丫頭啊。」阿四無奈地歎一口氣。

  「我府裡有這個人嗎?」戚瑜故作迷惑,「記得白天叫她去大門口跪著,沒我的命令不許起來,結果,她一轉眼就跑個沒影,這樣不聽話的人,還能算我府裡的人嗎?」

  他抬高聲調,似乎是故意說給沈小意聽的。

  絲竹班子也知趣,在這一刻,都停止吹奏,讓他的教訓聲更加清楚。

  「爺兒,我知錯了。」沈小意連忙開口,做出楚楚可憐的表情。

  「無論如何,你要給我個理由,說說你為什麼跑掉!」戚瑜惡狠狠道:「假如說服不了我,就給我滾蛋!」

  「爺兒……」她腦中早已醞釀好說詞,一本正經地回答,「別人或許不能理解,可我覺得,您一定能體諒我的。」

  「哦?」他眉一挑,冷笑道:「憑什麼?」

  「憑你對昌平郡主的感情。」

  戚瑜一怔,不解問:「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奴婢知道,爺兒深愛郡主,因為我弄髒了她的畫,爺兒就傷心生氣……將心比心,奴婢好不容易見著心上人,爺兒為什麼就不能理解一下我的心情呢?」

  「心上人?」戚瑜臉色一沉,「什麼心上人?」

  「白天我在大門口罰跪的時候,遇到了家鄉的朋友……」

  「你的心上人?」似乎很介意這個詞,他瞇眼確認。

  「他是跟我一起長大的小哥哥,如今當上京城的捕快。很威風瀟灑的。」沈小意故作神往地道。

  「捕快有什麼瀟灑的?」他不屑地輕哼,「沒見過世面的丫頭,京城裡威風英俊的男子可多了。」

  「可我覺得他最帥!」她的表情如夢似幻。

  「呆丫頭!」戚瑜不禁罵道:「所以你一見著他,就跟他跑了?」

  「他說要請我去最好的酒樓吃飯,我當然不想放棄這個機會。」

  「最好的酒樓?哪問?」

  「好像叫什麼聽風樓的……」

  「三流的小店!都吃了些什麼?」

  「烤野兔。」

  戚瑜猛地坐起來,指著她的鼻子罵得更狠,「你就這麼點出息?一隻烤野兔就把你拐跑了?以後別人多給你幾兩銀子,你還不把我這個主子給出賣了?」

  「怎麼會呢?」沈小意辯駁,「因為他是我……我喜歡的人,所以才跟他出去吃頓飯,別人可沒機會收買我。」

  「改天我倒要會會這個捕快,看看他長得有多好看,把我的丫鬟迷得七葷八素的。」他瞪著她。

  「你的丫鬟?」沈小意注意到他用詞的改變,不由得竊喜,「爺兒,這麼說,你不趕我走了?」

  「哼,你耳朵倒尖!」戚瑜冷笑。

  「爺兒,你就再給我一次機會,收留我吧,」她假意可憐兮兮,「我實在沒地方去,老家有大媽在,我回去只有被她打死……我保證,只要常寬哥哥向我求婚,我就馬上嫁掉,不再麻煩您了。」

  戚瑜俊顏微沉,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半晌後,他才道:「好,我可以收留你,不過,有三個條件。」

  「什麼條件?」沈小意急切的問。

  「第一,你不許再故意打碎我的東西。」

  「當然當然!」

  呵呵,今時不同於往日,她只需要搜集到他殺人的證據即可,沒必要再刺激他了。

  「第二,這府裡你哪兒都能去,唯獨臥龍閣不能去。」

  「臥龍閣?什麼地方?」她疑問。

  「電不許問是什麼地方!」戚瑜語氣再次不悅。

  「好好好,我不問了……」反正終究會打聽出來的,只要與姊姊的死無關,她也不會理睬。

  「第三,假如你那個小捕快上門提親,要徵得我的同意。」

  「什麼?」沈小意再次愕然。

  她愛嫁誰就嫁誰,關他屁事?

  「不情願?」他涼涼地道:「你是我的丫鬟,我讓你嫁你才能嫁!」

  「爺兒,這也太霸道了吧?」她是出來工作,又不是賣身!

  「嫌霸道?好啊,現在就給我滾,看那小捕快會不會馬上娶你!」一聲大吼。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這樣生氣?其實這丫頭要嫁誰關他屁事!難道因為那個算命的胡說八道,他就真的對她另眼相看?

  「好好好……」沈小意只得投降,「一切聽爺兒的吩咐。」

  哼,這個惡魔!總有一天,她會逮住他的罪證,到時候風水輪流轉,換她來折磨他!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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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0-2-27 16:04:12

第3章(1)  

  「瑜兒,最近可好?」敬安王爺撫著長鬚,一派的和藹貴氣。

  戚瑜微微頷首,算是回答。

  小時候,他一直以為敬安王爺是他的父親,因為敬安王爺常到戚府來探望他們母子,照顧衣食住行。從母親與敬安王爺對視的眼神中,他隱約可以看見一絲深藏的感情,可惜兩人都竭力克制,最終風過無痕。

  他一直不明白這是一種怎樣的感情,直到長大後,才有所體會……

  「瑜兒,還在為沈家小姐的事難過嗎?」敬安王爺又問。

  「我心裡很內疚。」戚瑜歎了口氣。

  比起傷心難過,他對沈萍兒更多的是內疚。

  「這次的事,又是他做的?」敬安王爺似乎早已猜到一切。

  戚瑜蹙眉沉默,沒有回答。

  「你打算一直容忍他?昌平郡主遭了他的毒手,沈家小姐也難逃厄運,還有你喜歡過的那些侍妾……」敬安王爺心疼他的遭遇,「難道他一輩子陰魂不散,你也心甘情願?」

  英挺的身軀一僵,似乎觸動了傷心事。

  「是我欠他的……」許久,他才答。

  「可那些女子是無辜的啊!」敬安王爺氣憤地表示。

  「就算我害死她們的好了。」他唇一抿,低沉地回了句。

  「將來你打算怎麼辦呢?」敬安王爺急道:「無論你親近哪個女子,他都會殺了她!」

  「只有一輩子不近女色了。」戚瑜澀笑答。

  「別說傻話,你正當年輕,怎麼可以抱持這種想法?難道你要孤家寡人一輩子嗎?」

  「但我不想再連累別人了……」眼睜睜看著愛人在面前死去,他一顆心早已被摧毀得干瘡百孔,還能妄想幸福嗎?

  「瑜兒,最近西域進貢了些禮物,皇上賜了我一些,我打算轉贈於你。」敬安王爺忽然轉了話題。

  「不,實不相瞞,王爺上次送我的花瓶,被下人失手砸了……」他歉意道。

  「你這孩子就是過於正經,你以為我會為了區區一隻花瓶責怪你嗎?再說,這次我打算送的,可不是花瓶。」敬安王爺賣個關子。

  戚瑜一怔,不解其意。

  只見敬安王爺輕輕擊掌,門簾便被掀開,一陣叮噹作響過後,邁進一名胡姬。

  她一襲紅霞似的薄紗覆體,面上同樣蒙著紅紗,腰間、腕間、足間皆墜有燦爛金飾,手臂上以印度墨為染料繪有鳳尾圖案,炫目綺麗。

  「參見戚爺。」她跪下,用異域的口音道。

  面紗輕掀,露出一張白皙的臉,靈活的大眼睛嫵媚轉動,盈盈笑意使得艷麗的五官熠熠生輝。

  「這是?」戚瑜疑問。

  「送你的禮物。」敬安王爺淡笑。

  「不……」他臉上閃過一絲驚恐,「王爺,你明知道……」

  「你先下去吧。」並且對那胡姬吩咐,「下去之前,告訴戚爺你的名字。」

  「小女子薩蘭。」胡姬羞怯地抬頭又望了戚瑜一眼,流露一見鍾情的欣喜,足間鈴聲再次微動,她像風一樣輕盈而去。

  「王爺,你明知道我不能再娶妻了。」戚瑜急道。

  「不是叫你娶她,只是留她在身邊作伴罷了。」

  「這樣對她更不公平——」

  「瑜兒,你要知道,她是西域送來的禮物。皇上不喜歡她。沒把她留下,轉贈大臣,說白了,她根本就沒選擇的權利,若是落入君子手中還好,要是不幸的,是個視女人為玩物的禽獸,可是會生不如死呢。你接她回去,好好地待她、保護她,別讓那個人再有機會得手,不就沒事了?」

  「可是……」戚瑜的擔心絲毫沒有減輕,「我府裡的一舉一動,那個人都盯著呢,他若知道她的存在,會放過她?」

  「你似裝不喜歡她不就行了?」敬安王爺勸道:「那個人,只殺你喜歡的女子。」

  「王爺,您還是自己留下吧……」他最後衷懇。

  「想讓我跟王妃不和?」敬安王爺笑著搖頭,「你不要她,我只好把她還給皇上了。礙於我的面子,你認為皇上還會把她賜給別人嗎?她這一生,只能在皇宮裡孤老到白頭了。」

  身陷冷宮,是世間女子最可怕的命運吧?戚瑜心中忽然泛起一絲同情。

  的確,若是他收留了她,提供她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將來再替她找個好歸宿,總比被當作小貓小狗在王公貴族之間送來送去的強。

  只要不親近她,那個人就不會施以毒手,一切仍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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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著阿四東轉西繞好一會,沈小意按捺不住好奇地問:「阿四哥,你要帶我去哪兒?」

  這條路她沒有來過,只見四周黑漆漆的,遠遠只有一座孤樓點著隱約豆黃的燈光,有種通往地獄的感覺。

  「小意,你不是嫌爺兒不派差事給你,很無聊嗎?」阿四笑道。

  「對啊。」她點點頭。

  「眼下爺兒就有個重大的任務要交給你。」

  「重大的任務?」她瞪大雙眼,「是什麼?」

  「請你代為照顧一樣東西。」

  「哦?」

  「敬安王爺送的禮物。」

  「又是王爺送的?」她登時停步,「我笨手笨腳,怕打碎了……」

  「放心,這件禮物沒那麼容易碎。」阿四神秘地挑挑眉。

  沈小意迷惑,偏偏阿四像被下了禁口令,保密到家,她只得乖乖跟著他走。

  來到戚府兩個月了,原想盡快查出姊姊的死因,可惜至今仍一無所獲。戚瑜貴人事忙,她一天難得見上他一面,府裡下人也不敢跟她說話,鬱悶死了。

  「小意,到了。」

  繞過假山,穿過通幽曲徑,忽然聞到一陣強烈的檀香,自那孤樓中散逸出來。

  阿四輕輕推開門,只見搖曳燭光中,寂寞地坐著一名異域女子。

  沈小意怔愣半晌,忽然恍然大悟。

  原來,這件禮物不是別的,而是一個人。

  「薩蘭小姐,爺兒叫我帶個丫鬟來服侍你。」阿四有禮地報告。

  薩蘭微笑,起身對沈小意友好地點點頭。

  「小意,從今以後,你就負責打理薩蘭小姐的生活起居,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去庫房拿。不過,」湊近她,阿四壓低聲音道:「別讓府裡其他人知道薩蘭小姐的存在。」

  「為什麼?」沈小意愕然。

  「爺兒的新婚妻子才死沒多久,這時便納了妾,傳出去不好聽。」

  「喔。」她表面上恭順的應道,心裡十分的為姊姊抱不平。

  可憐的姊姊屍骨未寒,他就忙著尋花問柳,就算姊姊不是他害死的,他也是個負心人!

  「天色不早了,快替薩蘭小姐鋪床吧,」阿四又道:「小的不打擾,告退。」

  沈小意撇撇嘴,移步床前,為新來的美人整理床鋪。

  「小意……姑涼?」薩蘭似乎剛學會漢語不久,怪腔怪調的。

  「叫我小意好了。」她被逗笑了。

  「喔,小意。」薩蘭再次粲笑若花,「請問……爺爺什麼時候來?」

  哈哈,爺爺?是指戚瑜嗎?這麼慈祥的稱呼,他配嗎?

  「要叫爺兒。」沈小意糾正她,「天知道他什麼時候來?高興就來,不高興就不來。」

  「他是個怎樣的人啊?」她對未來的夫君滿懷好奇。

  「你見過他沒有?」

  「見過一次,在敬安王爺府裡……」薩蘭說著開始臉紅,「他是我見過最美麗的男人了。」

  男人可以用美麗來形容嗎?不過,拋開成見下談,他的確算得上美麗。

  「他今天沒去王府接你?」

  「沒有,是阿四哥哥接我過來的。」薩蘭沒見著心上人,有些失落。

  看,就知道這男人沒良心,納個小妾下僅沒給人家三媒六聘,就連親自迎娶都省了!

  她替死去的姊姊不值,也很同情眼前這個無辜的女孩子。

  「我聽說爺兒以前娶過很多女子,她們會討厭我嗎?」擔憂地問。

  「放心……」沈小意不禁歎一口氣,「不會的。」

  「怎麼可能?我聽說中原的女人都愛……吃酸?」薩蘭不知從哪兒學來的詞。

  「是吃醋吧?」她怔了怔,才會意。

  「對,吃醋。」

  呵,世上哪個女人不愛吃醋?可惜,死掉的女人不會。

  「薩蘭小姐,」當即她心中湧起一股正義感,不能讓自己袖手旁觀,「我勸你還是不要接近爺兒比較好。」

  「為什麼?你擔心爺兒的女人會打我?」薩蘭瞪大雙眸。

  「她們都死了。」她索性道出實情。

  沒錯,她是為報仇而來,理應什麼都埋在心裡,可是眼前的女孩子恐怕有性命之憂,她不能為了死去的人,就不顧活著的人。

  「死了?」薩蘭大駭,「怎麼死的?」

  「聽說……」她咬咬唇,決定全盤托出,「是被爺兒害死的!」

  話剛落下,忽然感到一陣冷風灌進屋子,沈小意不禁打了個寒顫。

  有鬼?

  不,定晴一看,她才發現是戚瑜,他此刻正站在門檻處,狼一般的兇惡目光緊盯著她。

  「爺兒?」薩蘭失聲叫道。

  這壞蛋來就來了,幹麼偷偷摸摸站在背後嚇人?沈小意撫著胸口,沒好氣的想著。

  「你剛才說什麼?」戚瑜臉色像紙一樣蒼白,怒氣難以自抑,一步一步逼近沈小意。

  「我……」她被嚇到了,腳步不由自主的往後退去,「我聽說的……」

  「你聽誰說的?」

  「府裡的人都這麼說……」

  「無憑無據,你怎麼可以亂嚼舌根?」戚瑜一聲大吼,震得沈小意摀住耳朵。

  「死了一個又一個,你要別人怎麼想?」她不甘示弱,反駁道:「就算不是你害死的,身為丈夫,不能保護好自己的妻子,也是罪責難逃。」

  「你再說一遍!」他聲音更加咆哮。

  「你不是一個好丈夫!」要頂撞,就索性頂撞到底。

  戚瑜被激怒到極點,忍不住一記巴掌甩在她臉上。或許是用力過猛,沈小意腳下一個踉蹌,退到窗邊。

  這屋子年代已久,窗欄失修,只聽「啪」的一聲,過猛的力道衝破屏障,木欄與泥石嘩啦落地,沈小意的身子也隨之跌飛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戚瑜眉一凝,箭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

  「別鬆開!」他叫道。

  這是在救她嗎?呵,她罵了他,難得危機時刻他還肯出手相助。

  她的柔荑被他灼熱的大掌覆蓋著,像朵就要融化的花,她覺得身子搖搖欲墜,施展不了一絲力氣。

  她禁不住往下看,只見身下一片漆黑,離地面總有兩樓層高的距離。

  「別看!」怕她受驚身體下受控制,他疾呼。

  「來,把另一手伸給我。」他嘗試著將她往上拖,臉上的狂怒已經換上焦急,似乎真的很擔心她。

  沈小意忽然對他的恨意淡了些,略微感動。

  她的另一手聽話地伸出來,與他相握。

  然而,就在相握的一刻。她怔住了。

  他的手腕,從前被長袖遮著,此時袖子在夜風裡飛揚,腕上的每一寸肌膚都被她看得仔細。

  月牙兒!

  他的手腕上,居然也有一道月牙形疤痕,與她的一模一樣,猶似孿生。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意,把這個喝了吧。」

  阿四將熱騰騰的安神湯端到她面前。

  沈小意怔怔地接過湯碗,緩飲一口,卻難以下嚥。

  救了她之後,戚瑜便把她交付給阿四,獨自回房去了。看著他落寞的身影,她心中泛起一絲內疚。

  今夜本該是他的洞房花燭夜吧?可惜,全被她擾亂了。

  難得他不怪罪,還叫阿四送來安神湯……難道他並不像傳說中的那般可怕?所有妻妾的死都另有隱情?

  「小意,你誤會爺兒了。」阿四立在一旁,猶豫良久,終於開口。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她吶吶地回答。

  「爺兒其實不像外界傳說的那樣可怕,比如你打碎他的東西,他嘴上罵罵你,可照樣收留你在府裡,難道還不能說明他的為人嗎?」

  沈小意抿緊嘴唇,不知該如何回答。

  的確,戚瑜為人寬大有風度,她屢次激怒他,他從來也不曾真的傷害過她。

  「阿四哥,爺兒手腕上那個疤痕是怎麼來的?」

  為什麼會湊巧跟她的一模一樣?真是個詭異的謎。

  「是他小時候留下的……」阿四歎一口氣。

  小時候?他的童年難道也過得不快活?否則養尊處優的貴公子,怎麼會留下那樣深的疤痕?,

  「小意,我實話跟你說了吧,那日爺兒看到你手腕上有一道跟他類似的疤痕,又聽說了你跟你娘的坎坷遭遇,所以對你十分同情。」阿四幽幽道出,「你打破花瓶,他還願意留你在府裡,就是念在你身世可憐的份上。」

  真的嗎?他會是這麼一個有同情心的人?

  「爺兒說,天底下的事情他大都管不了,可救肋一個孤女,他還是辦得到的。

  所以他讓你當他的貼身丫鬟,不用做太多粗活,希望你從此以後在戚府安定下來,就算你不把這兒當家,至少也是一處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啊……」

  鼻頭一酸,沈小意內心忽然湧起萬千感動。

  從小到大,疼愛她的人沒幾個,萬萬想不到,那個傳說中的惡魔,倒比世上大多數人待她要好。

  「你砸碎王爺送的花瓶,弄髒過世夫人的畫,未經同意就私自出府,換了別人的丫鬟,早被打死了!可爺兒只罵了你兩句。小意,跟了這樣的主子,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她沉默,被教訓得抬不起頭來。

  為什麼會這樣?她來報仇的,可是現在卻像是自己來找碴似的

  「阿四哥,」她鼓起勇氣打聽,「爺兒的那些妻妾到底是怎麼死的?」

  「我說是病死的,你信嗎?」

  她搖頭。

  其他人她不清楚,但姊姊分明是淹死的,差別只在於是他殺、自殺,抑或者真的是意外。

  「好吧……」阿四似乎豁出去了,「實話告訴你,是鬼魂。」

第3章(2)  

  鬼魂?

  沈小意駭然,嘴巴張得大大的。

  「爺兒其實有個孿生兄弟。」阿四身子一陣顫抖,似乎想到什麼恐怖的事。

  「孿生兄弟?」為何從未聽說?

  「他們兄弟倆自幼就不和,爺兒處處忍讓他的哥哥,可他的哥哥卻一點兒也不懂得收斂,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就是他們兄弟倆在一次爭執中,用刀子劃的……」

  什麼?兄弟如手足,就算有爭執,也不該刀戈相向啊!

  她有個與他類似的疤痕,深知要劃出這樣的疤痕,需要多大的力道,那是多深的創傷……

  大媽恨她,所以如此虐待她,尚可理解,但戚瑜的孿生兄弟……是為什麼啊?

  「他的哥哥現在何處?」沈小意忍不住追問。

  「死了……」

  「死了?」更為愕然。

  「身子不好,在爺兒還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所以,除了敬安王爺等極少數與戚府親近的人外,外界一般不知道爺兒有個早夭的孿生兄弟。」

  「你剛才說的鬼魂是怎麼一回事?」

  「那鬼魂就是……死去的大爺。」

  「怎麼會?」這府裡女子屢屢死亡,都是這鬼鬧的?就算是,為何要加害弟弟的妻妾?

  「大爺從小就嫉妒爺兒,他亡故得早,不能享受人間歡樂,所以不能容忍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爺兒可以娶嬌妻、納美妾,每次爺兒愛上了誰,為了傷爺兒的心,他就前來索命。昌平郡主是這樣死的,沈家小姐也是……」

  「可我聽說沈家小姐是掉進水裡淹死的!」她馬上提出疑點。

  「鬼魂無處不在,化身水鬼也下稀奇。」

  這到底是真是假?莫非是阿四忠心護主,編造出來的謊言?

  可是,這府裡鬧鬼的傳言也傳得太凶了吧?之前說是昌平郡主不甘心,魂魄回來作祟,現在又冒出個孿生兄弟?

  她心中一片迷惑,不知該信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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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山林中,競建有如此精緻的樓閣?

  坐在窗邊,清風送爽,林間芬芳氣息撲鼻而來,手輕輕一伸,似乎還可以接到綠葉間的露珠。遠遠的,古寺鐘聲隱約傳來,更顯得此地幽謐安詳。

  沈小意好奇地四下打量,眼裡滿是歡喜。

  入府這麼久,難得戚瑜有這好心情,帶她出來踏青。好久沒有到戶外,她彷彿久困籠中的小鳥,顯得格外興奮。

  戚府雖美輪美奐,卻比不得這裡天然美妙,令人心曠神恰。

  「這裡比聽風樓如何?」戚瑜問。

  「聽風樓是什麼地方?」好耳熟……

  「就是上次你的小情人帶你去的那地方!」他不耐煩地提醒道。

  「喔,烤野兔的那裡?」沈小意終於記憶回籠,「不錯啊,各有各的好。這裡比較漂亮,可是那裡的烤野兔很好吃。」

  「沒見過世面的丫頭!」戚瑜啐道。

  他指尖輕彈,阿四立刻會意,步下樓去。不一會,馬上有夥計端了熱騰騰的飯菜上來,其中一道便是烤兔肉。

  「咦?這裡也有這個?」沈小意驚喜地喊出。

  「此地位處山林,凡是山中有的野味,一定都有,而且是最新鮮的。」戚瑜親自動手,以刀劃下一隻兔腿,夾到她的盤中。

  不知為何,他就是想跟她那個不知名的小情郎較勁。對方帶她吃過的,他要給她更好的,把對方給比下去,打入萬丈深淵。

  難道是男人爭強好勝的天性讓他如此?可過往,他從不會計較誰輸誰贏……

  沈小意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氣,然後咬了一口,頓時,一種熟悉的味道在她口腔中化開,她怔愣良久,幾乎泛出幸福的淚花。

  「怎麼了?哭什麼?不好吃嗎?」戚瑜被她的表情嚇了一跳。

  「不……」她哽咽道:「只不過,讓我想起小時候……」

  小時候,她跟常寬哥哥上山打獵,常常就地生火現烤現吃。她總記得給娘親留一份,用荷葉包裹,偷偷帶回府去。

  娘親每次嘗到都讚不絕口。

  好久,沒有嘗過真正山林間的野味了,市井酒樓的菜餚雖然精美,卻少了一份新鮮的鄉土氣息,而此刻,咬在她嘴裡的兔肉,就是兒時的味道。

  所以,她想哭,在回憶前,就先落淚。

  「快擦擦,」戚瑜扔過來一條手帕,「別丟我的臉!」

  她吸著鼻子,胡亂地將手帕抹了抹花貓似的臉,心中有一股溫意,在這青山秀水中,不知不覺散逸開來。

  「爺兒……」她忍不住道:「那天晚上,真對不住……」

  這一刻,她相信他是好人。相信姊姊的死,應該與他無關。

  「嘴硬的丫頭居然軟化了?」戚瑜取笑,「一隻兔腿就把你收買了?」

  呵,是啊,吃人的嘴軟。她的確沒出息。

  或許童年遭受過太多白眼,只要有人對她好一點,就會讓她感動吧?

  「爺兒,我不該懷疑你的,可是外面的傳言實在太多了……」第一次,她對他說了實話。

  或許兩人應該這樣坐下來好好談談,把誤會化解。

  可是,她感到戚瑜不會對她掏心挖肺,他情感內斂,哪怕真是一個大好人,他也難以在她這個小丫頭面前真情流露。

  「傳言是虛,眼見為實。」戚瑜笑意一沉,肅然道:「你跟我有一段時間了,自己有眼睛,不會看嗎?如果連起碼的判斷力也沒有,你就是個十足的笨丫頭!」

  她的確不夠聰明,而且容易感情用事,但從今以後,她願意用心去體會,擦亮雙眸仔細觀察,關於姊姊的死,一定會得到圓蔭的答案。

  此時此刻,她真心希望姊姊的死與他無關,哪怕鬼魅作祟都好。

  「等等……道長,你不能亂闖啊——」

  阿四的大呼小叫才傳上樓,只見竹簾一掀,定進一個身著道袍的中年男子。

  「爺兒,」阿四追了上來,氣喘吁吁,「小的該死,沒擋住這個人。」

  「奇怪了,這酒樓難道只做你家主人一人的生意?」中年道士拈鬚輕笑道。

  「這酒樓是我們爺兒旗下的產業,平時做生意,今兒個他出來遊玩,此處不待客!」阿四怒目瞪著道士。

  怎麼?沈小意意外極了。這兒也是戚府的產業?

  聽聞戚瑜富可敵國,名下產業無處不在,看來,果真沒有誇張。

  「阿四,不得無禮,」只聽戚瑜淡道:「相逢即是有緣,這位道長既然願意上來坐坐,又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戚爺果然有胸襟。」道士莞爾。

  「哦?道長知道戚某?」

  「如雷貫耳,大名鼎鼎的戚爺,天下人誰不知?」

  「道長過獎了。」戚瑜鄭重起身,「請坐下來小飲一杯如何?」

  「呵,我修道之人,不宜飲酒,」中年道士婉拒,「只是路過此地,忽然疲乏想找張椅子歇歇腳而已。」

  「阿四,快搬椅子讓道長歇息。」戚瑜吩咐。

  阿四應了一聲,搬了張舒適大椅,挪到那道士身邊。

  那道士也不再客套,一屁股坐下,從袖中拿出小扇輕搖,遠眺美景。

  「不知道長如何稱呼?」戚瑜問。

  「過路之人不必留名,但戚爺如此熱情待客,貧道也當還禮一二。」中年道士回眸表示。

  「還禮?」戚瑜一搖頭推辭,「道長,不必客氣。」

  「呵呵,戚爺當我有什麼厚禮?我兩袖清風,一無錢財二無長物,不過近年來學了一套面相之術,不知感爺可有興趣?」

  算命嗎?沈小意好奇地豎起耳朵。

  說起來,世上的女子,比男子還喜歡算命。

  「道長請講,戚某洗耳恭聽便是。」戚瑜似乎並不把這當真,只是出於禮貌,沒有拒絕。

  「我看戚爺的面相,似乎早年喪母,父親身份顯貴卻不足為外人道,而且命也不長,雖有兄弟,卻十分疏遠,而且有閱牆之災,家門不幸啊!」中年道士搖頭歎息。

  「胡說!」戚瑜尚未開口,阿四率先喝斥,「我家爺兒出身清清白白,瞧你說得像他見不得光似的,而且他從無兄弟姊妹,你不要信口雌黃!」

  真是信口雌黃嗎?沈小意一怔。更少,他曾經有過孿生兄弟,這點不假。

  看來這道長有幾分本事,不過也許是從哪裡聽些風聲,故意跑到這裡賣弄,想騙些銀子也未可知。

  「阿四,你退下。」戚瑜輕輕揮手,眼中泛起一絲隱動。「道長說的沒錯,我的確曾有個兄弟,而父親,身份也不方便對人說。」

  「呵,貧道只是從面相上判斷,說對了,戚爺您聽聽就好,說錯了,也不必當真。」中年道士笑道。

  「道長——」沈小意忍不住插嘴,「能幫我也看看嗎?」

  戚瑜大名鼎鼎,要查他的家事或許容易,可她這樣不起眼的人物,若是也能說對,就證明這個道長真的懂面相,不是道聽途說。

  「哦?姑娘也感興趣?」中年道士笑問。

  「道長,別怪我醜話說在前頭,若你能算得準,我就服了你。若算不準,我就會懷疑您此次前來的目的了。」她得意一笑,故意刁難。

  「好啊,姑娘想問什麼?」中年道士再次莞爾。

  「您也先說說,我家裡有些什麼人吧?」

  「姑娘為寒梅苦命,自幼飽嘗寄人籬下之苦,母親又去世得早,雖有父在,卻形同虛設。所幸與姊妹感情極深,才過上一段平安的日子。」

  這麼準?沈小意不得不詫異。

  「那將來呢?」她再問。

  「呵,我之前所說寒梅苦命,若非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姑娘此生,要遭遇一件坎坷大事,之後便能遇到如意郎君,白頭偕老。」

  「什麼大事?」莫非是指她替姊姊報仇之事?

  「天機不可洩露,不過,我可以告訴姑娘,與你有相同印記的人,便是你共度自首之人。」

  印記?

  聞言,沈小意臉上頓時蒼白。

  至今為止,唯一與她有相同印記的,便是……戚瑜!難道,他會是她今生的如意郎君?

  不不不,太荒謬了!別說他善惡未明,礙於姊夫這個身份,她也不該與他發生什麼啊……

  她僵著身子,偷偷瞄了他一眼。

  只見他沒有任何動靜,依舊閒適地坐著,但雙眸似乎黯沉許多,彷彿有無限心事在湧動。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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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0-2-27 16:05:20

第4章(1)  

  她端著洗臉水走進屋裡,看到一向明艷的薩蘭獨坐在窗邊,一張嬌顏如大病一場般,因為落寞褪去顏色。

  「薩蘭小姐,快來梳洗吧。」沈小意笑道:「我在這水裡放了一些草藥,是戚府裡老嬤嬤教的,說是可以活血美容。」

  薩蘭不為所動,依舊怔怔地坐著。

  「沒人看,再打扮也沒用。」許久,她才幽幽啟口。

  「這話可不對,」沈小意勸道:「你看那牆角的花兒,誰去看它?可它卻越開越艷,把悉心種養的都給比下去了。」

  「我真是弄不懂你們中原人的心思……」薩蘭失望地搖搖頭,「難道我不夠美嗎?」

  「美!」沈小意連忙道:「連我是個女孩子,看到你都會動心呢!」

  「可為什麼皇上不要我,王爺不要我,到了這府裡,連爺兒都不理我?」她委屈得想哭,「我每天精心打扮等他,可他一次也沒來過……」

  「誰說的?」沈小意辯駁,「那天晚上,就是我摔下窗子的那天,爺兒不是來過嗎?」

  薩蘭冷笑一聲,「呵,那算嗎?」

  沈小意啞口無言。的確,那不算。

  她真搞不懂戚瑜,到底他對美人的要求有多高?像薩蘭這樣的傾城絕色,他居然可以一連半個月都不聞不問,任她在此獨守空房……難道他身體有毛病?

  「爺兒肯定是不喜歡我,」薩蘭差點落下淚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千萬別這樣想啊!」沈小意嚇了一跳。

  「我也算是我們國內數一數二的美人,從西域來到中原,說是被選為送給皇上的禮物,何等風光,可惜就像一隻沒人要的小狗……現在被關在這籠子裡,就像在等死,還不如自行了斷算了!」

  她坎坷的命運使沈小意的同情心油然而生。

  「小意,你願意幫我嗎?」薩蘭忽然握住她的手,跪下哀求。

  「別別別,薩蘭小姐,有話好好說,這樣可折煞奴婢了。」沈小意連忙將她扶起。

  「我不想再像這樣在這兒住下去了。」

  「怎麼,你想……逃走?」要她協助嗎?不知道爺兒發現美人失蹤後,會是什麼反應?

  「不,」薩蘭搖頭,「我不走。」

  「那……」

  「小意,我求你,幫我在爺兒面前多說些好話,讓他常來看我……」

  「什麼?」沈小意急急表示,「薩蘭小姐,你不是在開玩笑吧?爺兒怎麼可能聽我的話?」

  「小意,你就別謙虛了,」薩蘭正色道:「爺兒讓府上的人知道我的存在,卻派你來照顧我,可見你是他的心腹。而且,那天你頂撞了他,他非但沒怪罪,反而奮不顧身地救你……這一切,我都看在眼裡,知道他是寵愛你的。」

  寵愛?

  戚瑜寵愛她?

  天啊,這樣的事,她從來不敢想像。從小到大,寵愛她的,只有母親與姊姊,何況,一個傳聞如魔鬼般的男子,怎麼會跟「寵愛」兩個字扯上關係?

  她搖頭,再搖頭,以為自己聽錯。

  「小意,你就讓爺兒到我這兒來一趟吧……」薩蘭繼續懇求,「就算他不來,也別再讓我困在這閣子裡了,我想跟你一樣可以四處走動,而不是像個囚犯。」

  這是最起碼的生存要求,就算再沒有同情心的人,也不會不答應吧?

  的確,她不敢保證可以說服戚瑜愛上薩蘭,可是還薩蘭一個人身自由,相信不難做到。

  眼中流露憐惜,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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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意,在發呆啊?」阿四一邊收拾著書房的東西,一邊問道。

  她有發呆嗎?

  對啕,剛才一直在想該如何幫薩蘭,的確有些出神。

  「墨磨好了嗎?爺兒就要回來了!」

  墨?喔,磨著呢。

  這些日子,她對戚瑜的生活習性已有了大致的瞭解,比如喜歡喝什麼溫度的茶,或是書寫的墨汁濃淡,還有關於衣服配飾喜歡的款式、顏色等等。

  「小意,你有心事啊?」阿四察覺到她神色異常,關切地詢問。

  「我是覺得薩蘭小姐怪可憐的……」她故意歎道。

  「薩蘭小姐?」阿四一怔,「她怎麼了?」

  「爺兒怎麼能這樣對待她呢?把人接來,卻不聞不問,還不許人家擅自出閣樓半步,這也太霸道無情了。」沈小意代為不平。

  「你誤會了,爺兒不是不管薩蘭小姐,只不過是時機未到而已。」阿四立刻護主。

  「時機?」什麼時機?莫名其妙!

  「其實,我們爺兒對女人挺好的,從前那些妻妾,他都親手打造禮物送給她們呢。」

  「哦?」還有這種事。「什麼禮物?」

  「因人而異,大都是你們女孩子喜歡的飾品之類。」

  「他親手打造?」

  「應該說是爺兒親手繪圖,然後叫匠人打造。」

  「他還會設計首飾?」真是匪夷所思!

  「呵呵,設計得還挺美的呢。」阿四豎起大拇指誇讚。

  「都是些什麼?」

  「比如昌平郡主喜歡蓮花,他就設計一隻蓮花項圈;沈家小姐名字裡有個萍字,他就設計一片金製的浮萍葉,給她當腰飾,還有別的……反正挺多的,我都記不清了。」

  如此說來,那個惡魔般的男子,還挺有情趣的嘛!

  「小意,我不是跟你說了,爺兒其實足很善良的一個人,你別成天誤會他。」

  阿四再次勸道。

  她抿嘴沉思,半晌不語。

  「啊,爺回來了!」忽然,阿四盯著門外興奮地道。

  沈小意直覺回過頭,果見戚瑜一襲拂地披風,神情氣爽地走來。他今日似乎格外高興,俊顏綻放熠彩。

  她開心地迎出去,邀功似的開口。

  「爺,茶沏好了,墨也磨了。」

  「你今年幾歲了?」戚瑜卻風馬牛不相及的問了一句。令人摸不著頭腦。

  「我?」沈小意愣住,「十七吧……」

  「是十八!」

  咦?她自己的歲數,他倒還比她清楚?

  「你忘了,進府的時候,你報過生辰八字的。你是五月初七生的吧?看看今天幾號?」他取笑道。

  天啊,今天就是五月初七!她怎麼忘了自己的生日?

  不過也不奇怪,滿腦子都是報仇的事,前一陣子更是被那個道長說的話佔據了所有心思,哪還會記得自己的生日。

  「按照慣例,府裡有人過生日,我這個當家的得送你禮物。」他表情愉悅的宣佈,「來人,把東西抬上來。」

  話剛落下,門外便有三個小廝抬著一個大托盤而入。

  「這些……都是給我的?」沈小意不由得大吃一驚。

  「小丫頭想得美!」戚瑜敲了她的頭一記,「只能挑一樣。」

  「喔。」她吐吐舌頭,定晴朝那只托盤瞧去。

  只見盤中有三件東西,一匹華麗的綢緞、幾錠白花花的銀子,還有……一支金簪?

  她的目光立刻被那金簪吸引,再也離不開。

  好漂亮的簪子,形狀獨具匠心,是她前所未見的,此刻以藍色絨布襯托,遠遠看去,像是一輪掛在藍空中的璀璨新月。

  她的手差點就下意識抬起,將那簪子抓下,可忽然——

  其實,我們爺兒對女人挺好的,從前那些妻妾,他都親手打造禮物送給她們呢阿四剛才說過的話浮現在腦際。

  這簪子應該不是他親手設計的吧?呵呵,她一個小丫頭,不值得他如此勞心費神。

  可心裡就是七上八下,彷彿有一種奇妙的直覺,在提醒著她。

  那日與他踏青歸來,她一直不敢正視他,因為,有些不好意思。

  那位道長說,她命中的如意郎君,就是與她有著相同印記的人……這個說法,害她面對他時有些尷尬。

  不知他當時聽了那些話,有怎樣的感想?

  戚瑜一向不動聲色,她也就無從得知。

  此刻他送她金簪,應該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吧?可那月牙兒的形狀,又讓她狐疑。

  昌平郡主喜歡蓮花,他就設計一隻蓮花項圈:姊姊名為「萍兒」,他就設計一片金製浮萍葉……那麼她手腕上的月牙形疤痕,會不會也是這枚金簪的靈感所在?

  她不敢多想,只怕猜錯了,變成可笑的自作多情。

  「想妥了嗎?」戚瑜望著她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追問。

  「敢問爺兒……」她掙扎著,決定掩藏自己的心思,「這裡面哪樣最值錢?」

  「都一樣值錢!」戚瑜不禁莞爾,「簪子可以用來打扮,綢緞做漂亮的衣服,至於現銀嘛,就由你自己喜歡什麼便買什麼了。」

  「我……」她真的很想選簪子,但想到阿四說過的話,她就遲疑了。思索良久,她才答道:「爺兒,這些我都不想要。」

  「什麼?」戚瑜眉一凝。

  「小意,爺兒賞的,你就甭客氣。」阿四在旁勸道。

  「我真的不需要這些。」她咬了咬唇。

  「小意,」阿四著急的訓斥,「別任性……」

  「算了,阿四,姑娘家喜歡什麼豈是我這大男人懂的?算我多此一舉吧……」

  戚瑜自嘲道:「小意,既然是你過生日,你自己做主,想要什麼?」

  「我……」當機立斷,她說出轉念所想,「我只希望爺兒能讓薩蘭小姐自由活動,別把人憋出病來。」

  此言一出,阿四駭然,戚瑜的和顏悅色轉為陰霾。

  「這麼說,你是責怪我虐待她了?」低沉的聲音似有慍色。

  「奴婢不敢,只是覺得薩蘭小姐挺可憐的。」她不敢與他對視,因為,這話其實也是半真半假。

  她同情薩蘭是真,可是想用薩蘭的自由作為「生日禮物」,是假。

  她心中惦記的,其實是那支金簪。

  「呵,你倒是挺有正義感的,」戚瑜的語氣中似有嘲諷,「送到面前的東西不要,卻一心想著幫助別人。」

  「奴婢……」她無言以對,因為心虛。

  良久,戚瑜忽然恢復微笑,揮揮手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允了你,明兒個放薩蘭出來。」

  「爺兒,不瞞著府裡人了?」阿四大驚。

  「總不能把人關一輩子吧?」他淡道。

  「可是,若別人問起薩蘭小姐的來歷……」

  「直說是王爺賞賜的。」只要他不親近對方,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

  「好,小的明白了。」阿四無奈回答。

  「多謝爺兒!」沈小意大大舒了一口氣,跪下謝恩。

  然而,就在她低頭的瞬間,有什麼東西插到她的發間,帶來清涼觸感。

  她一怔,抬頭發現是戚瑜在觸動她的髮髻,而盤中的金簪不翼而飛……

  她馬上明白發生什麼事,不禁心驚。

  「爺兒,不,奴婢不能要……」她連忙伸手,想把簪子拔下來。

  「我命令你戴著!」戚瑜喝道。

  「可是……」她不知所措。

  「這東西我留著也沒有用,算是賞給你了。念在你這些日子照顧薩蘭辛苦的份上。」他早已轉身去打開一本帳冊瀏覽,似乎很無所謂地道。

  真的嗎?真的是為了打賞她?

  望著他的背影,為何覺得有一抹惆悵,自那英挺的身軀中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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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薩蘭小姐,請更衣。」沈小意將乾淨的紅紗鋪在床上,回頭道。

  然而薩蘭卻遲遲沒有回應,似有難言之隱。

  「怎麼了?」

  「小意,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薩蘭支吾道。

  「請說。」

  「今天是我第一次公開露面,我不想讓府裡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她小聲地道出擔憂。

  「呵呵,不會的。」嘴裡這樣安慰,可她心裡知道薩蘭的擔憂有些道理。這府裡的人都很八卦,來了新人,品頭論足半個月都算正常。

  「他們會喜歡我嗎?」

  「你這麼漂亮,怕什麼?」

  「可是我這身打扮……」薩蘭瞥一眼那充滿異域風情的紅紗衣諾,「會被嘲笑的。」

  「誰說的?」沈小意不解,「這身衣服多美啊!」

  「剛進京,還在驛館的時候,我曾經偷偷出去過一趟,街上的人見了我這身打扮,都指指點點的。」

  「那是覺得新鮮,沒什麼的。」

  「小意,」薩蘭討好地拉了拉她的手,「我不想跟府裡的人有隔閡,你幫幫我吧。」

  「怎麼幫?」她一怔。

  「借一襲漢人的衣服給我穿。」

  「啊?」沈小意霎時為難。這一時半刻的到哪兒找一襲漢族女子的服裝給她?

  「什麼都行,比如你平常穿的就行。」

  「我……我那是下人的衣服。」

  「我如今在這府裡的地位,還不如下人呢……」薩蘭歎一口氣,

  「你就答應我吧!」

  沈小意猶豫半晌,終於同意。

  「再幫我梳個中原的髮髻。」薩蘭大樂,連忙道。

  「可是……沒首飾啊。」總得有支簪於吧。

  「小意,你幫人幫到底,」薩蘭再次哀求,「再借些首飾給我吧。」

  「我?我一個丫頭沒那麼貴重的東西……」

  「上次我看你戴的那支金簪就很漂亮。」

  「哪支?」

  「像月亮一樣的那支。」

  戚瑜送給她的月牙形簪子?

  不知為何,她忽然有些不捨……他送的東西,她捨不得借給別人……

  呵,她到底是怎麼了?一個大魔頭送的東西有什麼值得珍藏的?扔掉都來不及呢!

  「好!」她故作爽快地答應,心裡卻一陣低沉,彷彿水流遇到巨石,不斷地迴旋。

  找來衣服,取出金簪,在她的巧手下薩蘭變得容光煥發。

  不過說實在的,胡姬畢竟是胡姬,中原女子的裝束穿在她身上,怎麼看還是覺得奇怪。

  今天,是薩蘭第一次在府裡公開露面,敬安王爺賜了美人的消息已經傳開了,按照戚瑜的意思,也不必過於正式,只需帶她到賞棲院走一趟即可。

  所謂賞棲院,便是戚府下人平時幹活空檔歇息之所,每逢晌午與傍晚,上至管事下到婢女,紛紛到此小坐,一邊吃點心,一邊磕牙聊天,賞棲院可謂是戚府最熱鬧的地方,也是各種消息散佈的發源地。

  只需帶薩蘭到賞棲院走一趟,府裡的下人自然全認識她了,也會明白她在戚瑜心中——其實沒什麼地位。

  因為戚瑜若重視她,便會召集下人到她房中逐一拜見,就像昌平郡主與沈萍兒入府時一樣。

  不過沈小意並不懂得這些人情世故,此刻,她樂呵呵地把薩蘭帶到賞棲院中,介縉給大家。

  「各位,這便是薩蘭小姐,從此以後,她會在咱們府里長住。」她朗聲道。

  下人們紛紛微笑,上前對著薩蘭點頭鞠躬,而後互使一記眼色,躲在一隅咬起耳朵。

  幾個管事,開始圍著薩蘭問長問短,但都是一些禮貌的客套話。

  「小意——」繡球趁機把沈小意拉到角落,神秘地問:「聽說爺兒派你伺候這個胡姬,真的嗎?」

  「嗯。」她點點頭。

  「爺兒很喜歡她?」繡球開始八卦。

  「不知道……」戚瑜吩咐過她,不准跟別人聊這個。

  「我看爺兒很喜歡她。」繡球斷定。

  「你怎麼會這樣想呢?」沈小意好奇。

  「因為她頭上的金簪啊。」

  「金簪?」就憑這個?

  「你不知道,我有一個相好,叫阿福……」繡球羞怯道:「呵呵,他是專門給爺兒跑腿的,那日爺兒親自畫了這簪子的圖,叫他找最好的工匠,用最純的金子打了這支金簪。我見過那圖,一眼就瞧出來了。」

  什麼?這是他親手所繪?

  「小意,你到府裡的日子尚淺,不明就裡。聽說,咱們爺兒如果喜歡上哪個女人,一定會親手替她設計一款首飾,比如從前的昌平郡主,還有那死去的沈家小姐……」繡球鄭重道:「所以,我猜爺兒一定也很喜愛這個胡姬。」

  真的嗎?他對她是懷著這種心思嗎?

  沈小意心裡不禁卜通一下,萬千滋味湧上心頭,她怪自己不該多想,可是繡球的這番話,卻讓她心慌意亂。

  「奇怪了,既然爺兒這般喜歡那胡姬,為什麼不讓我們去她房裡拜見,反而叫她到賞棲院來自降身份?」繡球疑惑道:「沒道理啊……」

  呵,答案很簡單,因為,那支簪並不屬於她。

第4章(2)

  「小意,爺兒叫你去一趟呢。」

  子時已過,阿四卻忽然敲門向她傳話,讓剛剛睡下的她感到莫名其妙。

  「出什麼事了?」她披件外衣開門問道。

  「別多問,就是讓你去一趟,爺兒有話說。」阿四表情嚴肅,口風甚嚴,不似平時嘻嘻哈哈的模樣。

  她點點頭,回頭胡亂紮好頭髮,便跟著阿四匆匆往戚瑜房間走去。

  已是夜半,戚瑜卻似乎睡意全元,正站在窗前,面對荷塘美景,獨自飲酒。

  沈小意忽然覺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惆悵的味道,不知是因為夜半的降臨,還是戚瑜身上的情緒感染了她。

  「拜見爺……」她上前,輕聲道。

  「你帶薩蘭去過賞棲院了?」沒有轉身,他淡淡地問。

  「早去過了。」

  「為什麼沒給我回話?」

  「呃……」她咬咬唇,「我以為爺兒還在外面應酬……」

  其實,她也說不清為什麼沒及時向他回話,似乎是有些害怕。

  至於怕什麼,她也不清楚……

  「把今天的情形說給我聽聽。」他聲音低沉,似有幾分慍色。

  他到底在為什麼事情下高興?生意上遇到麻煩嗎?

  「回爺兒的話,今天我把薩蘭小姐介縉給府中的人認識了,他們都很喜歡薩蘭小姐,很尊重她……」她笨嘴笨舌地答道。

  「對於薩蘭的來歷,他們嚼舌根了嗎?」

  「沒……」

  「呵,你不必充好人,替他們隱瞞!府裡的情形,我會不清楚?」他惱怒道。

  沈小意低下頭,不敢看他。

  她跟繡球的關係一向不錯,不想連累了對方……

  「沒有別的要向我報告了?」他話中有話地追問。

  「爺,他們真的沒說什麼壞話……」

  「我是說你!」他忽然一陣大吼,嚇她一跳。

  「我?」她瞪大眼睛。

  「你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他逼近一步,殺人般的眼神在燭光不像一把閃著寒光的劍。

  「沒有啊……」她納悶地搖頭。

  「真的沒有?」戚瑜忽然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不輕,讓她感到骨頭都要碎了一般。

  「爺兒,真的沒有啊……」沈小意大叫。

  「我給你的簪子呢?」他咬牙道。

  簪子?

  她心中一驚,只覺得週身一涼,彷彿謊話被揭穿時露出原形的窘態。

  「我……放在屋裡了。」不知為何,她慌張胡謁。

  「還在騙我!」他怒吼一聲,嚇得她瘦小的身子一滑,幾乎想遁逃。

  「爺兒……」難道他知道了?天啊,這府裡的長舌婦果然多,這等小事也能流傳千里。

  戚瑜居高臨下地瞪著她,眸中滿是不可遏制的怒火。「我送你的簪子,你居然隨隨便便給了別人?我這個主人在你眼中,就一點威信都沒有?」

  「不不不……」她連忙擺手,「是薩蘭小姐向我借的,我不敢拒絕她……」

  「剛才為什麼騙我?」

  「伯爺兒生氣……」

  「明知我會生氣,卻還是要撒謊?」他欺身靠近她,有一刻,她甚至覺得他就要掐死她了。

  奇怪,一支簪子而已,既然已經打賞給下人,要如何處置,應該由著收禮的人吧,他用得著這般小題大做嗎?

  「難道……」他眸中怒色忽然夾雜了一絲憂傷,「我送你的東西,你就真的那麼不在乎?」

  什麼?她又是一愣。

  她聽錯了嗎?為什麼他的口氣那般的憤懣,彷彿是一個……吃醋的情郎?

  他生氣,只是因為誤以為她不懂珍惜嗎?

  那簪子真是他親手設計?送給……心中喜愛的女子?

  沈小意甩甩頭,不讓自己胡思亂想。

  「說啊!」他再次大吼。

  沒錯,那簪於是他親手設計,一直以來,這樣的舉動只為他身邊親近的女子而做,比如昌平郡主,他的初戀;比如沈萍兒,他明媒正娶的妻。而她,是唯一一個例外。

  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他卻願意給她如此殊榮,為什麼?

  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有辦法解答。

  他只知道,自從看見她手腕上的月牙形疤痕,再聽著她講述她乖舛的命運,他就對她油然而生一股憐惜。

  原來,世上真有「緣份」這種事。

  他留她在身邊,起初只是因為好奇、憐惜,可久了,她的一顰一笑開始牽動他的心跳,變化在他不期然中發生了……

  「爺兒,你到底要我說什麼?」沈小意無奈地回答,眼裡蓄滿著急的淚花。

  「說你為什麼不珍惜我送的禮物,說你為什麼隨隨便便把它借給別人,說你為什麼要撒謊!」他連珠炮般的質問,讓她喘不過氣來。

  「我……」沈小意結結巴巴的,在他的咄咄逼人中思維一片混亂,本不該說的話衝口而出,「我不想讓你誤會!」

  「誤會什麼?」

  「誤會我們有命中注定的緣份——」

  天啊,她說了什麼?

  話剛出口,她就後悔莫及。

  一切只是她的胡思亂想,根本未經證實她卻拿來說嘴,也不怕笑掉人家大牙。

  本以為戚瑜一定會哈哈大笑,笑她的自作多情,然而俊顏反倒一沉,似乎刺中他某個要害一般。

  他沉默,緩緩挺直身於,側過眸去,踱回窗邊。

  他握拳抓住窗框,在皓月當空下,佇立,久久無言……

  「你是指那個道長說的話?」屋內籠罩一片尷尬,終於,他開口道。

  她不回答,算是默認。

  相同的印記,就是緣份,她怎麼都忘不了這個預言。

  「你信嗎?」他猛地反問。

  「奴婢……不敢。」沈小意拚命搖頭。

  「哦?」戚瑜回頭凝視她,「因為傳聞我是魔鬼?」

  「不,奴婢身份卑微,不敢奢望。」

  「豪門大戶,看到順眼的丫鬟,收為小妾,也是很乎常的事。」

  「奴婢真的不配!」她力挽狂瀾。

  為了姊姊,她也該如此……

  「緊張什麼?是怕死吧?」戚瑜忽然苦澀一笑。

  死?她抬起懵懂的眸。

  「傳說跟我親近過的女子,必死無疑。」他冷冷道。

  「不……」不知為何,在一刻,她是相信他的。「爺兒,奴婢不怕死,假如真的與心中所愛的人在一起,死又何懼?只是,齊大非偶,爺兒真的不是奴婢命中該嫁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鎮定心神,勇敢地望向他,道出心中所想。

  她的目光也誠摯無限,彷彿午夜蔚藍海水,發出一排排整齊凝重的波浪聲,聲聲打動著他。

  他似乎被她震住,與她對視久久,話語堵在胸問。

  「齊大非偶?」他再次澀笑,「好一個成語!看來,你讀過一點書?」

  從前,姊姊教過她一些,雖然不好學,可還是懂得表達詞意。

  「奴婢胡說的,爺兒不要見怪。」沈小意連忙掩飾。

  「你說得很對,我怎麼會怪你?」戚瑜忽然歎息一聲,很輕很輕,幾乎不易察覺。

  他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鬱悶地一飲而盡,彷彿要把剛才發生的一切都飲進肚中,當作什麼也沒發生。

  「爺兒……」沈小意站在他身後許久,手足無措。

  「夜深了,你回去吧。」他恢復從容淡定,輕揮衣袖。

  「是。」巴不得離開這窒礙的空間。她扭頭就走。

  「你知道嗎?」假裝隨意的話語卻從她背後再次傳來,「那位道長,我從前見過。」

  什麼?沈小意忍不住回頭。

  「是在我八歲那年,說來奇怪,這麼多年了,他一點也沒變,連穿的衣服都跟當初一模一樣,好像活神仙似的。」他凝眉道:「當年,他就說過……將來我會遇到一個與我有同樣印記的女子,與她白頭偕老。」

  像一記重錘敲打了心尖一下,她屏氣凝神。

  「不過你放心,我堅信,那個女子不是你。」戚瑜狠絕地表示,「這世上身上有傷疤的女人不只你一個。而且,我愛的女子,必須才貌雙全,出身高貴,你配嗎?」

  不願意羞辱她,可眼下只能說一些羞辱的話,絕她的念,也絕自己的念。

  像他這樣被詛咒的人,一生都不配擁有幸福,既然如此,何必耽誤了她?

  再說,她還另有心上人吧?

  出於嫉妒與尊嚴,他也只能如此絕情。

  沈小意怔住,沒料到他竟會說出這種話。

  呵,對,她不配,說到底,她只是自作多情……

  好在她還有一點自知之明,這才免於失態。

  「爺兒晚安,奴婢告退了。」她膝一曲,謙卑地行禮。

  「別忘了到薩蘭那裡把簪子取回來!」戚瑜冰一般的目光投映在她臉上,「雖然我不喜歡你,可不代表我給的東西,就可以隨便給人。」

  「是,奴婢明早就去取回。」

  「不,」他一副強人所難的模樣,「現在就去!」

  「現在?」她愕然,「現在薩蘭小姐該睡了吧……」

  「睡了也把她叫起來!」他不容分說地命令。

  好吧,她照辦。

  點點頭,她掩門而去。

  門外夜風正濃,像拂過樹葉的歎息聲。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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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0-2-27 16:06:49

第5章(1)

  她從來沒覺得戚府像今晚這般陰森過,月光被烏雲掩蓋,四周靜悄悄,彷彿末日來臨之前,萬物死寂一片。

  她穿過空曠的花園、幽黑曲長的迴廊,往薩蘭所住小樓走去。

  夜風滑過她的衣袖,展現一種翩飛的姿態,彷彿女鬼在無聲無息地移動。

  雖是夏天,她卻還是打了一個寒顫,端詳手中的燈籠,生怕被風吹滅。

  小樓像一座山中的墳墓,孤獨矗立,此刻已經熄了燈,月兒微微探出頭,只有一個綽綽黑影,棲息在夜幕下。

  沈小意不禁罵自己太怯懦——明明可以明早再來,為什麼偏偏那般聽他的話?

  是怕他再生氣嗎?

  呵,就算明早再來,他也不會知道,怎麼會生氣?

  或者說,是她對他有一份愧疚,所以才會照他的吩咐,摸黑幹這件無意義的事吧?

  真是可笑,前來尋仇的她,居然會對仇人產生內疚?

  上蒼在開玩笑嗎?

  她拉拉衣襟,不讓自己再胡思亂想,逕自前行。

  「啊——」

  忽然,她聽到一聲尖叫。

  女子的尖叫彷彿女鬼的厲嚎,在夜半驚起一群安睡樹間的飛鳥。

  聲音是從哪兒傳來的?

  沈小意煞住步子,愣怔片刻,馬上領悟——小樓!

  那聲音就是從薩蘭小姐所住的小樓中傳出的。

  不好,難道薩蘭小姐有危險?

  她顧不得許多,展開腳力,一陣急促的奔跑,來到樓前。

  「薩蘭小姐!薩蘭小姐!」

  她大聲叫喚,故意將門狠狠一推,發出砰然聲響。

  假如真有人想加害薩蘭小姐,也會被巨響嚇走吧?

  她彎身,從綁腿中拔出匕首,提刀緩緩步入薩蘭的臥房。

  淡淡月光投進房中,床上空無一人。

  薩蘭小姐呢?夜半三更的,一個弱女子會去哪裡?

  剛才那聲慘叫是幻覺還是真有其事?

  她正迷惑著,忽然感到背後有人影一閃。回眸之際,只見一隻黑色大鳥正馱著一個女子,躍窗而去。

  不,不是大鳥,而是一個輕功了得的人。

  那人身著黑衣,寬大的衣袖在夜風中彷彿大鳥的羽翼。

  他所馱的女子,在月色映照下——蒼白的臉清晰可辨,不是薩蘭又會是誰。

  原來,剛才兇手就躲在門後,等到她步入屋內,趁其不備,躍窗而逃。

  沈小意下意識跟著奔下樓梯,追趕黑影而去。

  此刻真恨自己輕功下如人,若也會飛簷走壁,定能追上救助薩蘭。

  但見黑影健步如飛,她拚盡全力,也無法拉近距離,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越行越遠,心裡焦急萬分。

  該死,此刻,她應該怎麼辦才好?

  「來人啊——來人啊——」她邊跑,邊聲嘶力竭地喊。

  可惜正值午夜時分,府中諸人都已安睡,無人聽到她的叫喊。

  呼喊讓她不由得喘息,步子越來越慢了,黑影一陣風似的,消失在夜色中。

  薩蘭小姐……

  她懊悔,痛恨自己怎麼這樣的不爭氣,兇手近在眼前,卻讓他跑掉!

  那個人有可能就是殺害姊姊的人,她進府為的就是手刃仇人,可偏偏讓機會從指小大流走……

  沈小意狠狠地跺腳,不能原諒自己的無能。

  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

  難道她只能眼睜睜等著看薩蘭落得跟她姊姊一樣變成一具腫脹不堪、泡過水的屍體……

  等等,泡過水?

  對,湖!

  從前昌平郡主和姊姊都是死在湖中,假如兇手要再次行兇,肯定會使用同一種方法故佈疑雲,讓人誤以為這是一個永遠也無法解開的古老魔咒。

  她深吸一口氣,大步奔向傳說的湖邊。

  那個湖前陣子她悄悄去過,湖水灰色深沉,是府中人都不願意靠近的地方,她在湖邊小坐了一會,覺得姊姊的冤魂在水中掙扎,或許,就像薩蘭此刻一樣。

  姊姊,保佑我!

  她心中再次念道,只希望上蒼有眼,能讓她一睹兇手的廬山真面目,救薩蘭於千鈞一髮之際。

  步於越來越急,終於,她看見了……

  月光下的湖水,恍如寒潭,泛著令人膽顫的顏色。一抹高大的黑影,此刻就蹲在湖畔,彷彿在看著什麼。

  是他!兇手!

  薩蘭就躺在他的面前,寧靜安詳的,不知生死……

  「惡魔——」沈小意忍不住大喝∼聲,手中的匕首一射,準確無誤地刺入黑影的背脊。

  軀體大震,這才察覺她的到來,暴怒地回眸,兩道兇惡的目光投在她的臉上。

  「啊——」

  這瞬間,沈小意大駭,驚叫出聲。

  不敢相信,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半張她所熟悉的臉登時刺痛了她的雙眸。

  雖然今晚月色朦朧,可化成灰她也認得,那是戚瑜……

  是他殺的……原來,人都是他殺的……

  虧她還解除了對他的懷疑,事到如今,才知道是被他偽裝出來的良善模樣給騙了。

  黑影嘶吼一聲,原想撲向沈小意,可那把匕首讓他傷得不輕,稍有動作竟疼得他齜牙咧嘴。

  只見他將匕首從背後拔出,擲到地上,而後,飛躍而去。

  怔忡間,沈小意已經失去他的蹤影。

  她在原地立了半晌,這才步履踉艙地奔到薩蘭身邊。

  美人已經死去多時,脖間,有深深的指甲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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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意、小意。你怎麼了?」

  常寬不曾見過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這副模樣,心中不禁焦急。

  剛才,天剛濛濛亮,守夜衙差便敲門說有個很漂亮的女孩子來找他,他直覺就想到沈小意。

  只是她不知從哪裡跑來,灰頭土臉的,鞋子電跑掉了一隻,一改從前直爽的性格,見了他也不說話,只是不斷地啼哭,讓他心急如焚。

  「小意,說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忍不住再次催問。

  「是他……他是兇手……」她終於開口,淚珠卻落得更加厲害。

  「兇手?」常寬大駭。「你是說戚爺?真的是他?」

  沈小意咬咬唇,默默點頭。鐵證如山,讓她不能再自欺欺人。

  曾幾何時,她盼望查出真相,如今事實擺在眼前,她卻寧可是假的。

  「你怎麼知道的?」

  「我親眼所見。」

  「你看到他的臉了?」

  「對。」月光下,明白無誤,化成灰她也認得常寬站起來,焦灼地踱著步子,似乎有些左右為難。

  「怎麼了,常寬哥哥?」沈小意不明所以,「你不是說,一有線索,就來通知你嗎?你……會替我做主的嗎?」

  該不會是怕了戚府有錢有勢,到頭來臨陣退縮了吧?

  「小意,你放心,」沉默片刻,似下定決心,他果斷道:「這事交給我了!」

  她苦笑著,都到衙門來報了案,還有什麼下放心的?

  可是,她的一顆心為何沒有半點得報大仇的喜悅,反而往下沉淪,一直沉到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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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擔心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

  清晨家丁便來稟報,說是在湖邊發現了薩蘭的屍體。

  他披上薄衫,匆匆趕到湖畔,果然,看到了氣絕的面孔,蒼白無色地倒在草叢中。

  是第幾次看到這幕情景了?從昌平郡主開始,他已經記不清

  恐怖而悲傷的回憶竄上心頭,他害怕看到灰色的湖水、沾滿露珠的草地,還有蒼白的美人臉。

  是那支金簪害死了她!

  如果,不是他一時心血來潮,親手設計了那支金簪,就不會陰差陽錯的害死了她!

  兇手一定以為薩蘭是他的新歡吧?關於那支簪的殊榮,已經在戚府裡廣為流傳了,兇手日夜監視,又怎麼會不知道?

  「爺兒——」阿四倉皇地從遠處奔來,「不好了……」

  「有話好好說!」他保持冷峻,只為了讓自己的一顆心不那麼忐忑。

  「衙差……衙差來了。」阿四喘著氣報告。

  「他們怎麼來了?」俊顏為之一凝。

  「不知道啊……」

  「請他們到前廳飲茶,我一會就過去。」

  「爺兒,當務之急,是處理好薩蘭小姐的屍體……」

  「暫時安置到地窖裡,用白布裹好,加些冰塊封凍,不可冒犯死者的遺容。」

  他吩咐道。

  「是。」阿四得令,帶著三名下人,辦事去了。

  戚瑜回到房中,換上正式衣服,端詳鏡中的自己與平常再無異樣,才緩緩來到前廳。

  幾個公差坐在廳裡等待,一見到他,立刻站起,擺出必恭必敬的客氣姿態,然而,他卻有種來者不善的預感。

  「給戚爺請安。」常寬抱拳道。

  「這位差爺,從前沒見過。」戚瑜鎮定回應。

  「呵,小的剛調來京城沒多久,戚爺覺得面生也是應該。」常寬微笑。

  「不知差爺到此,有何貴幹?」

  「若是小事,也就不敢打擾戚爺了,只因為聽說昨夜貴府發生了一件命案,小的只好過來看看。」

  消息竟傳得這麼快?

  戚瑜淡淡一笑,「怕是誤傳了,我這府裡安寧得很,哪有什麼命案?」

  「請戚爺見諒,是有人報案,我們才敢前來的。」

  「哦?誰報的案?」他眉一凝,意識到這次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可以敷衍了事。

  「是貴府上一個丫鬟。」

  「丫鬟?」他心間再次一悸。

  「我把她叫進來,戚爺便知道。」常寬擊了擊掌,瘦小的人影便出現在門口。

  逆著光,看不清她的臉,可是戚瑜一見便明白了。

  是她……果然是她……

  從一開始,他就猜到她的來歷不簡單,雖然她一直裝出傻乎乎的模樣,可處處挑釁、故意找碴,就知她暗藏心機。

  誰派她來的,並不重要,戚瑜只恨自己明知有鬼,偏偏對她另眼相看……

  這些日子,他待她不夠好嗎?兩人的朝夕相處,還讓她看不清他的人品嗎?

  為什麼她仍舊以為他是兇手?做再多的事,也打動不了她嗎?

  呵,還說什麼有相同的印記是一世的緣份,真是可笑可悲,為什麼居然連一次辯白的機會也不給他就跑去報宮?

  他在她的眼中就這般的活該千刀萬剮嗎?

  心中湧起怒火的同時,又平添一份寒涼,比清晨湖邊的霧色,更令他顫慄。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以前哪怕再難過,也不像這次,似乎有人拿著一把小小的鋸子,在他的心尖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的口子,無止無休……

第5章(2)

  「敢問戚爺,這位是否是您府上的丫鬟?」常寬問。

  「是。」他冷冷地看了沈小意一眼,「她是我的貼身丫鬟。」

  「既然是她報的案,應該不會錯吧?」

  「她都說了些什麼?我想聽聽。」他故作悠閒,傭懶地問。

  「她說……」常寬剛想回答,卻被一聲大吼給頂了回去。

  「讓她自己說!」只見剛才還懶洋洋的人,瞬間臉一沉,氣勢逼人地命令。

  沈小意感到自己的身子在顫抖。

  不知為何,她不敢面對他,哪怕他真是兇手,她也不敢面對。

  她垂眸,低聲道:「昨夜我看到了薩蘭小姐的屍體。」

  「昨夜幾時?」他黯黑的瞳緊盯著她。

  「子時過後。」

  「子時府中上下均已歇下,你何要去薩蘭房中?」

  「爺兒,是你吩咐我去拿那支簪子的,你忘了嗎?」她抿了抿嘴唇。

  「哼,從來沒見你這樣聽話!」戚瑜冷笑,「接著呢,你看到了什麼?」

  「我來到薩蘭小姐房中,發現一條黑影將她擄去,我跟蹤到湖邊,看到了她的屍體,還有……」

  「還有什麼?」他逼近一步,陰沉地質問。

  「還有你。」就算不願意面對,也到了這一步,她不能再逃避了。眸一抬,與他四目相對。

  兩人不只一次處於劍拔弩張的氣氛中,可卻是第一次,她如此嚴肅地與他四目相對,不再是從前那個裝傻的丫頭。

  「我?」戚瑜眉一挑,再次笑了,「你確定是我?」

  「雖然只看見側面,可我一眼就認出。」她冷靜地回答。

  他沉默,半晌之後縱聲大笑,「一眼就認出?原來,你跟我如此熟悉……」

  是笑,也像是嘲諷,還有一種苦澀的滋味。

  沈小意的胸中忽然泛起酸疼,似乎在憐惜他此刻的癲狂。

  「戚爺,能讓小的在貴府上搜搜嗎?」常寬恭敬地問,「例行公事,望戚爺見諒。」

  「不能。」戚瑜重新坐回椅上,徐徐飲一口茶,截然回絕。

  「戚爺,」常寬陪笑,「有人報了案,衙門必須受理,否則小的回去不好交代啊……」

  「這丫頭在說謊!」戚瑜冷冽道。

  呵!沈小意不由得苦笑,她就知道,他一定會抵賴,為什麼還對他於心不忍?

  像他這樣的魔頭,干刀萬剮也不值得同情……

  「敢問戚爺憑什麼說沈姑娘在撒謊?」

  「因為我昨夜並不在家。」戚瑜從容回答。

  「敢問戚爺去了何處?」

  「敬安王爺府中。」他的答案石破天驚,「我一直與他在飲酒,直至天明,如果不信,可請王爺過來一問便知。」

  常寬與沈小意面面相覷,同來的衙差也是鴉雀無聲。

  「那好,如此只能請王爺前來作證了。」常寬猶豫片刻,點頭道。

  「阿四,去把王爺請來!」戚瑜發話吩咐,「一五一十地告訴他這府裡發生了什麼事,就說勞煩他老人家了——」

  「等等!」常寬打斷他,「我得派個衙差跟您的僕人同去。」

  「怎麼?」他諷笑,「怕我們與王爺串供不成?」

  「不、不敢……」說是不敢,其實的確在提防。

  「好吧,」戚瑜故作大方地揮揮手,「同去就同去!人家堂堂一位王爺會為了我這一介草民作偽證不成?」

  雖然不知道敬安王爺與戚瑜到底私交如何,但沈小意的確害怕他們會串通一起作偽證,不過此刻有人跟著,倒是讓她減了幾分擔憂。

  只見常寬的手下跟阿四一同去了,雖然戚府與敬安王府極近,卻花了將近一個時辰,眾人馬才回來。

  「本王來遲了,對不住,對不住!」敬安王爺一副老好人的模樣,樂呵呵地步入廳中,與常寬寒暄道:「是常捕頭吧?久聞大名,今日終於得以一見啊!」

  「王爺如此誇讚,小人驚恐,」常安施禮道:「若非事關人命,小人也不敢勞煩王爺。」

  「我都聽說了。」敬安王爺撫鬚道:「誤會!全是誤會!昨夜戚瑜在我府上喝酒呢,從傍晚一直到天明,怎麼會有時間犯案呢?」

  沈小意倒吸一口冷氣。果然,她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從傍晚直至天明?」常寬鎮定問:「從未離開過半步?」

  「嗯,讓我想想,」敬安王爺故作思考,「期間如廁幾次,來回不過短短數分鐘,也不至於能往返戚府一趟犯案吧?」

  「王爺真的記清了?」

  「呵呵,常捕頭,別說他沒有時間犯案,就算有時問,這案子也不成立。」敬安王爺一派從容地說。

  「王爺,何出此言?」

  「因為沒人被殺,又哪兒來的案子?」

  「什麼?」常寬與沈小意皆是一怔,「敢問王爺,這是何意?」

  「不是說薩蘭被殺了嗎?那薩蘭本是我送給戚瑜的侍妾,她如今還好端端地活著,哪裡遇害了?」敬安王爺道出驚人之語。

  四週一片沉默,諸人陷入震驚。

  「薩蘭小姐……沒死?」沈小意詫然道。

  不,她確定,昨夜薩蘭已經窒息身亡,她探過屍身,摸過她的鼻息,搭過她的脈搏,還聽過她的心跳……

  「昨天戚榆帶她回我府上小聚,說就算是回娘家探訪,我留薩蘭小住幾天,與她從前那群歌姬姊妹敘敘舊。一聽說發生命案,我這不就馬上帶她回來了!剛才就是為了等她梳妝打扮,才折騰了一個時辰。」敬安王爺如慈父般地回答。

  「薩蘭……還活著?」常寬難以置信地道。

  「人就在外面,我喚她進來。」

  敬安王爺話才說完,只見一身覆紅紗的西域美人,已姍姍而入。

  「義父,不必叫了,薩蘭在此。」美人盈盈笑道。

  她?薩蘭?

  沈小意瞪大雙眼,久久僵立。

  除非她瞎了,否則,她可以證明,眼前的美人,絕非薩蘭!

  雖然穿著同樣的紅紗衣,也有著胡人血統,可那張臉,完全不像!

  「她不是!」沈小意叫起來,「她不是薩蘭!」

  「小意姑娘,」那美人卻逕自朝她走來,「怎麼一日不見,就不認識我了?」

  「你……」

  「我知道,你怨我借了你的金簪,」美人從發間拔下一支簪子,遞到沈小意手中,「現在完壁歸趙了!」

  這……這不是她的金簪,不是月牙形的金簪!

  沈小意拚命地搖頭。

  陌生的美人歎了一口氣,「爺兒怪罪你把簪子借給了我,數落了你幾句,你心中埋怨他就是了,何必編造出這樣離奇的謊言來陷害他呢?咱們是自家人,關起門怎麼吵架都不為過,可把外人叫來,還鬧上衙門,那就太過份了。」

  不不不,這一切全然不對!

  這麼短的時間,他們到底是怎麼串供的?還找來一個胡姬,合演這樣一出完美的戲!

  沈小意只覺得自己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你就是薩蘭?」常寬邁前一步,問道:「誰能證明?」

  「敬安王爺能證明,這府裡所有的下人也能證明。」美人巧笑地回答。

  是呵,所有的人全都串通一氣,讓一具屍體在人間蒸發,她和常寬哥哥勢單力薄,又怎麼會是他們的對手?

  沈小意覺得自己錯得離譜。千不該萬不該去報什麼官,早知如此,乾脆捅戚瑜一刀,還爽快些……

  對了,刀傷!

  昨夜,她曾刺了他一刀!證詞可以胡編,傷口可不會這麼快就癒合了吧?

  「對不起,我還有一條線索!」她牙一咬,豁出去了。

  「你還有什麼線索?」戚瑜斜睨她,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昨夜,我傷了兇手,他背上應該有刀傷。」

  「哦?」他挑眉道:「倘若我沒有呢?」

  「那我就承認自己是故意誣陷你。」沈小意咬唇笞。

  「好!」

  「刷」的一下,衣衫當眾撕開,他光潔的背脊呈現在眾人眼前。

  沈小意只覺得「嗡」的一聲,腦袋被炸開一般,化為一片空白。

  沒有,什麼也沒有。

  別說刀傷,就是一顆痣,都沒有……

  他的背脊像玉一般,散發溫和的凝脂光芒,完美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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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10-2-27 16:07:57

第6章(1)  

  常寬走了,沒有帶她一起。

  他是不會扔下她不管的,可是,當她當眾承認自己是誣蠛戚瑜的時候,他還能說什麼呢?

  「她是我府裡的丫鬟,簽了契約的,不能說走就走。」戚瑜宣示道。

  理虧的她,只能留下。愛莫能肋的常寬,歎了口氣便離開了。

  留下來,大概只有一死了吧?

  沈小意站在書房裡,腰椎直立,卻帶著一顆必死的心。

  她明自,戚瑜要她留下,只是為了折磨她,或者,親手殺了她

  咿呀——

  書房的門終於被推開,她在午夜的薄涼之中,看到了最不想面對的人。

  兩人相對,撕下偽裝,久久無語。

  「你到底是什麼人?」戚瑜串先打破沉默。

  「薩蘭的確死了,對嗎?」她不答,反而質問他,「你把她的屍體弄到哪兒去了?」

  他坐下,半晌徐徐道:「地窖裡。」

  沈小意一陣寒顫,痛恨自己與一個惡魔朝夕相處這麼久。居然沒有識破他的真面目,甚至還對他產生了側隱之心……

  「你為什麼要殺她?」眼淚止不住流下來,害死那樣一個美麗的女子,他怎麼忍心?「薩蘭很喜歡你!她向我借金簪、穿漢服,就是為了融入這裡,以便能夠親近你!你如果討厭她,送她出府好了,為什麼要殺了她?」

  身子不斷激顫,語調益加激昂,她真恨不得再給這個惡魔一刀,為喪生的無數女子報仇。

  「為什麼殺她?」戚瑜淡淡∼笑,「既然你認定我是兇手,不如你來告訴我,為什麼要殺她!」

  「我就是不明白、不明白!」她大叫道。

  「對啊,我其實沒有殺她的動機,為什麼你執意認定是我?」戚瑜換了嚴肅神情,凝視她。

  「因為我看見了……」昨夜的一切歷歷在目,她死都無法忘記。

  「有時候,看見的,未必是你所想的那樣。」他話中有話地道。

  「難道我瞎了?我瘋了?」沈小意忽然大笑起來,「對啊,你是希望我瘋了,所以找敬安王爺演了那齣戲,找人假扮薩蘭,讓所有人都以為我瘋了——」

  大庭廣眾之下,洋洋自得的他,此刻卻完全變了一副模樣,沒有笑意,沒有逃脫罪責的僥倖,只是一副哀戚的面孔,似乎無限傷心感慨……

  「別裝了,這裡沒別人!」沈小意繼續罵,「你可以高興了,你贏了!只是我擔心你是否睡得安穩,你作夢的時候,難道不會夢見那些死去女子的臉?那些蒼白的臉,我只看過一次,就覺得害怕……你殺了她們,難道沒有半點感覺?」

  他凝眉,不語。

  害怕?的確。他從來不敢回憶那些茵茵碧草中掩藏的屍體,還有被湖水滌蕩的長髮,水草似地飄拂著……

  「她們那麼美麗,你不去親近,反而殺了她們……」沈小意的淚水再次滑落,「為什麼?呵,我想我懂了。還記得薩蘭一直在等你去親近她,可你偏偏疏遠她,你一定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殘疾吧?」

  戚瑜一怔,猛地抬眸。

  「我說中了?」她諷笑,「那就一定是有了,見到美人不動情,肯定是身有殘缺吧!」

  他不語,死一般可怕的沉默著。

  「你想得到她們,偏偏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你苦惱、不甘,無從宣洩,於是你殺了她們,看著她們在你身下痛苦地死去,就像是變態地佔有了她們,唯有這樣你才有快感,才能得到滿足!」

  「是嗎?」他苦澀一笑,緩緩地向她靠近,「你真的這麼想?」

  「你想幹什麼?」她不禁害怕地退後,「你要是過來,我就對你不客氣!」

  「好啊,」戚瑜似乎無所畏懼,「反正我是殺人兇手,什麼事幹不出來?你說我有男人的缺陷,我大可現在就向你證明……」

  這個惡魔,他在說什麼?證明什麼?

  「看你的樣子,應該還是處女之身吧?」他不懷好意地笑著,「你的小情郎,就是那個常寬吧?他還沒要了你?」

  「閉嘴!」她堵住耳朵,不讓污言穢語流入,「你再說,我就讓你好看!」

  「好看?」他仍舊笑著,「可以啊,我倒要瞧瞧,到底有多好看!」

  他一步步逼近,沈小意一步步倒退,直至背心觸到牆壁,無處可逃。

  「不過,先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是什麼人?我們從前有仇怨嗎?」他用一絲只有她聽得見的氣聲問。

  「有……」她悄悄將手伸入腰間,那裡藏有昨日刺傷兇手的匕首。

  算他倒楣,又遇到這利器。

  雖然,她一直不解,為什麼昨夜明明刺人他背脊,卻一小傷口也沒留下……

  「你真想知道我是誰?」她咬唇道。

  「想。」他目光灼燙著她的眼眸。

  「我是——沈萍兒的妹妹!」

  她不動聲色地道出真相,話剛落下,利器出鞘,「鐺」的一聲,在雪亮的光芒中,直入他的心臟。

  戚瑜像是萬萬沒料到她還有這招,完全沒有防備,身軀一怔,刀刀沒入。

  兩人都僵住了,對視著彼此,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忽然,鮮血從戚瑜胸中滲出,汩汩流淌下來。

  他膝一曲,半跪到地上,疼痛讓他俊顏變了色,連聲音都痦了。

  「你……原來是萍兒的妹妹……」他緩緩地道。

  「沒錯,」沈小意點頭回答,「我潛入戚府,就是為了替姊姊報仇。」

  「現在……如願了?」他忽然澀笑,目光裡滿是釋然。

  「姓戚的,你死到臨頭了!」現在,該換她痛快地凌遲他,然而,她卻笑不出來。

  「如果……我告訴你,你姊姊不是我殺的……薩蘭也不是……你信嗎?」他眼中懷有一絲渴盼地問她。

  什麼?這個時候,他還在撒謊?

  「姓戚的,難道下了地獄,在閻王爺面前,你也還要裝嗎?」沈小意悲痛的質問。

  「呵……對,我快下地獄了……那我又何必再撒謊?」他反問她。

  沈小意愣住,完全沒料到他會這麼說。

  心又軟了嗎?只因為他的一句話?

  「你快走吧……」他虛弱地說:「被人發現是你幹的,就跑不了了……」

  他說什麼?勸她快逃?

  明明命喪她的刀下,卻替她的安危著想?這又是什麼詭計?

  「姓戚的,你又想搞什麼鬼?」她厲聲道。

  「這個時候……我還需要搞鬼嗎?」他再次笑了,蒼白無血色,就像那湖畔的屍體。

  心似乎被刺痛了一下。

  「快逃……」他眼皮益發沉重,微微地閉上,拚盡全力的最後一句話,像是給她的臨終贈言。

  然而,她卻佇立原地,沒有逃。

  不知為何,她竟不忍離去,就這樣丟下性命垂弱的他,哪怕他是殺人兇手。

  大仇得報,她卻完全沒有快感,塵異反而覺得沮喪倉皇,彷彿被劍掉一塊肉似的疼痛。

  像被一股魔魅的力量牽引著,她緩緩地回到他的身邊,蹲下身子,關切地望著他。

  「怎麼還不走?」他在意識昏沉中發現她的流連,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我姊姊真的是你殺的嗎?」這一刻她居然不再那麼肯定了。

  「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麼用?」他苦澀一笑,「人已經死了,是不是我殺的,終究是我的責任……身為丈夫,照顧不了妻子,本就罪無可恕……」

  這淡淡的一句,為什麼傳人她的耳裡卻帶來深沉的心痛?

  她的手不覺伸過去。將他攙扶起來。

  「你在幹什麼?」他的身子往後一縮,「別忘了,我是殺死你姊姊的兇手!」

  「我去叫大夫!」她聽見自己如此回答。

  天啊,關鍵時刻,為何要心軟?她日盼夜盼,不就是手刃仇敵的這一瞬間嗎?

  為什麼這樣沒出息……

  「不、不能叫大夫,」他卻一把抓住她的手,「叫阿四……請敬安王爺來。」

  「王爺?」沈小意有些膽怯。

  這個時候,叫王爺來,是想當場將她處死,連刑部都不必去嗎?

  「傻丫頭,你想到哪去?」戚瑜似一眼看穿她的心事,歎息一聲,再次澀笑,「我要殺你,剛才就動手了……」

  呵,對,是她太多疑。無論他對她再好,她總是懷疑、不領情,處心積慮地傷他、害他……

  「去請王爺……不要驚動旁人。」他氣力終於耗盡。卻仍不住叮囑。

  鮮血染紅他的衣襟,朝四周溢去,呈現一片猙獰的景色,他彷彿倒在一個血包的湖泊中,沉溺無法自拔。

  她覺得自己就像是站在岸上。看他淪陷在滅頂之災裡,情不自禁湧出淚花。

  當溫暖的淚水滴在手背上,沈小意才察覺,原來,對這個惡魔,她已經日積月累有了感情,如同湖中水草羈絆,讓她無法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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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騰騰的湯端到床前。墊好枕頭,她扶著重傷的人坐起身來。端詳他的臉色,似乎比前幾天好上許多,可傷勢依然不減,每日裡只能躺著,腳不沾地。

  「今天煮的是什麼湯?」戚瑜微笑問。

  「蓮蓬湯。」沈小意冷冷地答道。

  「只吃過蓮子湯,沒聽說過蓮蓬湯。」他似乎十分感興趣。

  「蓮子湯是曬乾的蓮子煮的,蓮蓬湯是將整個新鮮蓮蓬拿去燉。」

  「那豈不是很苦?」

  「是苦,不過很清涼。現在大暑天,得吃些清涼的東西化解熱氣,讓你的傷好得快些。」

  「怎麼,不想讓我死了?」戚瑜再一笑,俊顏傾城。

  沈小意垂下眸,不敢看他迷死人的臉。都怪自己太「好色」,臨到頭卻捨不得殺他,反而被迫在他床前照顧起居飲食。

  「我勸你找個真的大夫看看吧,那個敬安王爺,他懂醫術嗎?治了這麼久都不見起色。」嘴裡不由得嘀咕。

  「關心我?」他欣慰地挑挑眉。

  「我是希望你快點好,免得我整天伺候你,哪兒也去不了!」她狠狠瞪他。

  「你有所不知,這天下若論醫術,沒人比得過敬安王爺。」戚瑜歎一口氣,換上嚴肅的表情。

  「是嗎?」沈小意一怔,「他一個王爺,怎麼會懂這些?」

  「他雖是王爺,可自幼愛好醫術,還得到行匿江湖的曲神醫真傳,皇上、娘娘們生病了頭一個就找他,比宮裡的御醫還強呢。」

  「真的?」沈小意將信將疑,「身為王爺整天吃喝玩樂就好,卻跑去學醫,真是怪事。」

  「別以己之心,度人之志。」戚瑜道。

  「好好好,我是小人之心!」她忍不住又與他拌嘴。

  「你啊,」他望著她搖頭,「就是喜歡瞎猜疑。」

  「我哪有瞎猜疑?」

  「比如懷疑我是兇手。」

  「你不是嗎?」她一肚子火再次讓他挑起來,「我親眼看到的。」

  「你看仔細了?」他刁難問。

  「我看見你的臉了!」

第6章(2)

  「那我倒要問問,你說那晚刺傷了我,為何第二日我安然無恙?」

  「你……」沈小意不禁語塞,「誰知道你施了什麼妖術!」

  「既然我會妖術,現在為何還要躺著?」他繼續追問。

  「好了好了!」自知鬥不過他,只得認輸,「也許是我認錯了……」

  這些日子,她把那晚的情形想了又想,雖然迷惑,可終究還是相信了戚瑜的清白。

  不只因為他背上離奇癒合的傷,他在關鍵時刻,沒有聲張,反而要放她逃走的行徑也讓她不得不重新看待這件事。

  最重要的一點,則恐怕是——對他,她已有了私心,打從心底希望不是他。

  真不該昕了那道長的話,說什麼有相同印記的人就是一生的緣份,還有他,幹麼對她那麼溫柔,搞得她芳心蕩漾,與敵為友,本該有的堅持都灰飛煙滅了……

  「這湯真好喝!」他端起碗,幾乎是一飲而盡,「明兒個再燉吧?」

  好喝?他不嫌苦嗎?

  沈小意默默接過空碗,忽然道:「明日……換別人來伺候你吧。」

  「怎麼?」他一愣,「你不舒服?」

  「明日我要離開了。」沈小意的答案石破天驚。

  「離開?」戚瑜似乎始料未及,「好端端的,為何要走?」

  「我留下來,只是為了看你幾時死!現在你一時之間應該死不了了,我還待下去幹麼?」她嘟嘴表示,「真把我當成你的丫鬟了?」

  他笑了,彷彿洞悉她說的反話。

  不是看他幾時死,而是擔心他會死,所以留下細心照顧,直到如今轉危為安。

  「你打算去哪裡?回家嗎?」他輕柔地問。

  回家?不,她已經不想再回那個家了。

  這些日子在戚府做事,也掙了些銀子,夠她浪跡天涯一陣子。她打算去看看那些名山大川,吃遍各地美食,逍遙逍遙。

  但她不會老實的跟他說,因為她心中已經有了別的主意。

  「我……我要嫁人了!」

  縱然他不是兇手,他們之間也是不可能的,不如讓自己絕念,也讓他絕念。

  「嫁給誰?」戚瑜俊顏猛地一沉。

  「還有誰?你見過的。」她信口胡謅。

  「那個姓常的捕快?」

  她不答,讓他以為自己猜對了。

  「你要嫁給他?」戚瑜的語調急切起來,「他一個小捕快,有什麼好的?能給你什麼?」

  「我相信他會是一個好丈夫,而且我不需要什麼,只要平安快樂就行。」她沒多想的回答。

  「我明白了。」他怔住,似被刺痛一般,半晌才道:「你說得對……這世上再多的榮華富貴,也比不過平安快樂。」

  沈小意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無疑是在影射諷喻。但話已說出口,既然也都決定要走,那就這樣吧……

  兩人一陣沉默。無數曲折徘徊的心事,在這寂靜之中跌宕。

  「我們主僕一場,你要出嫁,我也不會虧待了你。」只聽戚瑜終於道:「明日到帳房支些銀子,就當是你的嫁妝……再讓廚房準備晚宴,就當是為你餞行吧。」

  她咬住唇,良久才點了點頭。

  眼中忽然蓄滿淚花,背轉身去,假意收拾碗盤,不讓他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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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傷口早已癒合,為何還要裝病?」

  敬安王爺拆開他的繃帶,仔細查看之後,不禁笑問。

  「最近太累,找個藉口歇歇。」戚瑜敷衍地回答。

  「你倒好,躺在床上享福,我這個王爺卻是日夜為你的傷勢擔心。」他故作微慍地薄斥。

  戚瑜臉上旋即泛起歉意,「說起來,那日真是多虧王爺幫忙……」

  「舊事別提了,」敬安王爺揮手道:「那日阿四帶著公差到我那兒,我就料到發生了什麼事,又聽說是薩蘭出事,當下便找了個胡姬冒充她,幸好我府裡西域的伶人眾多。」

  「那支金簪的事,王爺是怎麼知道的?」

  「也是阿四說的。他當著那公差的面,把你府上這些日子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說了。那公差不疑有他,我卻聽得明白他話中的含意。」

  戚瑜感激一笑。

  他該慶幸在那關鍵時刻,還有暗中助他一臂之力的人,在這世上,敬安王爺就像他唯一的親人,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瑜兒,那個告發你的丫鬟,要如何處置?」敬安王爺卻忽然問他。

  「處置?」他愣住,連忙擺手,「算了,一個不知情的小丫頭,饒過她吧!」

  「不知情的小丫頭?」敬安王爺眉一挑,「據我所知,不僅如此吧?」

  「王爺聽說了什麼?」戚瑜不由得緊張。

  「不是聽說,而是猜到。刺傷你的人,也是她吧?」

  他靜默,一時間找不到應對的話語。

  曾幾何時,遇事從容的他,居然會變得如此慌亂?為了掩護∼個恨他的人……

  「瑜兒,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

  敬安王爺突如其來的問話,彷彿一記重錘敲在他的心尖,讓他久久不能反應。

  「京城大夫那麼多,你這傷勢雖然不輕,可也不至於非要我來不可,」他繼續推測,「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你不想受傷的事張揚出去,給她帶來麻煩。」

  戚瑜不語,良久,終於承認,「是,我不想給她招來官非。」

  「你看,我猜得對吧!」敬安王爺得意地笑,「瑜兒啊,昌乎郡主死後多少年來你不曾再對人動過情,當然,我也明白原因是什麼,但怎麼就栽在她手裡了?」

  他能說是因為那個月牙形的印記嗎?

  就因為牛鼻子老道的一個預言,是否太可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預言只是一個開始,與愛情無關。

  不過他真得感謝那枚印記,如果不是它,也不會引起他對這個丫頭的注意,不給他們朝夕相處的時光,愛情也不會有了土壤生根發芽。

  只能說,命中注定的,是兩人相遇的契機,而非相愛的情愫。

  「瑜兒,你到底喜歡那丫頭什麼?」敬安王爺萬分不解,「漂亮是挺漂亮,可也就是一個鄉下丫頭,無才無藝,還不如薩蘭呢!」

  「我不知道……」他搖頭,連自己都迷惑,「大概是因為……她簡單吧。」

  「簡單?」

  「對,她無才無藝,沒有傲人的家世背景,也不夠高雅,嫵媚妖嬈更是與她八竿子打不著,她甚至有些粗魯,整日莽莽撞撞的。可我就是喜歡她……」他吐露傷心的肺腑之言,「跟她在一起,我的心很平靜。」

  就像近來,她每日為他燉湯煎藥,守在床邊伺候他,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偶爾鬥鬥嘴,讓他覺得生活中瑣碎的小事,變得如此有趣。

  童年的遭遇讓他討厭大風大浪,他就想跟這樣一個簡單的女孩子在一起,廝守一生。

  她接近他,雖然心藏殺機,可是所有的愛恨情仇都寫在臉上,讓他可以一眼看穿。

  世間的女子,比她優秀的或許大有人在,可是,對於討厭複雜的他來說,單純的她,是最合適的人。

  「可惜……」他聽見自己語音有些哽咽,「她要嫁人了。」

  「嫁人?」敬安王爺一驚,「怎麼,你捨得?」

  不捨得,又能如何?他不能再連累一個無辜的女子了……

  遇上心儀的花朵,只能遠觀,不可親近。

  「瑜兒,難得你這樣喜歡一個人,」敬安王爺勸道:「機不可失啊!」

  輕輕拍著他的肩,似在警示。

  的確,機不可失,與有緣人在生命中錯過,可能會一輩子後悔。

  「難道你真的願意就此孤獨終老?」敬安王爺苦口婆心,「你知道孤獨終老,意味著什麼嗎?」

  戚瑜不禁打了個寒顫,彷彿看到了未來的日子一片黑暗,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孤獨,從小就品嚐,這二十多年來,他已經受夠了。

  真要這樣下去嗎?

  第一次,他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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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0-2-27 16:09:07

第7章(1)

  這是什麼地方?

  頭昏昏沉沉的,只覺得四周瀰漫著一股奇異的香味,令人聞了,全身乏力,骨骼酥軟,卻又有種懶洋洋的愜意。

  她好像躺在一朵輕柔的雲裡,又似有溪水滑過肌膚,給人絲綢般的撫慰。

  眼皮很沉,半晌也睜不開,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使得雙眸撐開一條縫。

  好像是午後,她看見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金黃的顏色,帶著一抹暖意。

  她撐起身子,感覺自己彷彿沉睡了一百年,周逍完全變了樣,不知身在何處。

  「有人嗎?」她張嘴叫道,聲音也很虛弱,大概,因為睡得太久的緣故。

  沈小意緩緩地下床,四周竟找不到一雙可以穿的鞋,她便赤著腳,在清涼的地板上行走著,踱到門邊。

  門一推,刺眼光線直入眼眸,她的視野裡一片白茫,過了好久,才變得清晰。

  這個院落她從前沒有見過,只見此處環境清幽,幾株花樹在牆邊靜靜地開著,有鳥雀跳躍啾嗚。

  這也是戚府嗎?是戚府的哪個角落?

  又是誰把她帶來這裡?

  陽光照得她有些眩暈,她不由得蹲下身子,雙手撐著腦袋。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太陽下被拉得老長,像一根竹竿。

  這些日子,她瘦了,從前無知無慮的女孩子,現在為了個好壞不明的男子,瘦了一大圈……

  咿呀——忽然,她聽見院門響動的聲音。

  她猛地抬眸,看到剛才還在腦中盤旋的人,此刻就站在面前。

  他正深深地望著她,半晌不語,似有干言埋在胸中,卻難以表達。

  是一場夢嗎?

  她憶起昏迷之前的最後情形……

  戚瑜說要給她餞行,吩咐廚房做了好多菜,她大吃大喝,忽然,就昏倒了……

  現在想來,難道是那飯菜被動了手腳?

  天啊,他真是個不改本性的魔頭!迷昏她有何目的?要殺j』她嗎?

  「這是哪兒?」她聽見自己冷冷地問。

  「我特意為你準備的住處。」戚瑜答道。

  「特意?」沈小意眉心一蹙,「為什麼?」

  「因為……你說你要離開。」

  「所以你就把我囚禁起來嗎?」她盯著他,想看透他的心事,彷彿有什麼就要感觸到了,可又像鞦韆那樣蕩漾開去,無法捕捉。

  「小意……」他忽然靠近,伸手撫摸她的髮絲。「你難道……不懂嗎?」

  「懂?」傻乎乎的她一陣糊塗,「懂什麼?」

  「我不想讓你走,」他的聲音溫柔似水,「我希望你留下來——」

  「留下來幹什麼?」她愣住,被他越弄越糊塗了。

  戚瑜像是無可奈何般,沉沉地歎了口氣。

  猛然間,他湊上前,托住她的下巴,火-一般的唇攫住了她的小嘴。

  一切突如其來,她往後仰著,久久僵立,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么事。

  「你你你……你在幹什麼?」好不容易,當他吮吸停止,舌頭滑出她的嘴巴,微微地喘息著,她才傻傻地問。

  「你說呢?」他不覺莞爾,指尖輕輕撫摸著她花辦似的唇,剛才,被他吮得櫻紅。

  「你想羞辱我嗎?」沈小意羞憤難當,「要殺便殺,你再敢無禮,我就咬斷你的舌頭!」

  羞辱?天啊,他癡心一片,卻讓她如此誤會,真叫人哭笑不得。

  戚瑜無奈地搖頭,「小意,你真的不明白嗎?」

  一定要他說出那三個字嗎?他剛才的表達,真的那樣軟弱無力,讓她半點也感受不到嗎?

  「小意,我喜歡你……」終於,他像是用盡全身力量的道出,卻只是氣若游絲的一句,剛好傳入她的耳中。

  「你……什麼?」她一怔,僵在原地,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戚瑜歎息,力臂一伸,將她納入他寬大的懷中。

  「這樣,還不明白?」他的大掌緊握住她冰涼的手,完完全全地覆蓋著。

  沈小意只覺得自己腦中轟地炸開了花,好半晌,都不能思考。

  他喜歡她?他是真的喜歡她?

  又驚又喜,她的表情變幻萬千,最後一朵紅雲浮上。

  「小意,你還記得嗎?我們有相同的印記,我們是注定的緣份——」戚瑜在她耳邊低語,抬起她的手,親吻那月牙形的疤痕。

  她怎麼會忘記?只是刻意不願意想起,因為兩人之間的阻隔,似乎萬重山……

  「一你不是說過,不會喜歡我的嗎?」她聽見自己滿是嗔怪的語氣。

  「我撒謊了……」他卻大方地承認,說得情真意切,「小意,我要你留下,不想讓你嫁給別人……」

  這句話就像是關鍵的一擊,讓她所有心防潰堤。

  他捨不得她?

  呵,她難以遏制內心的狂喜,嘴角往上一彎,露出一抹甜笑。

  「小意,你願意留下嗎?」戚瑜情難自禁,湊近她的耳際,吻她的頸問,輕輕的,癢癢的,似乎陽光融化冰霜。

  「我——」不知為何,她有種落淚的衝動,「你是我的姊夫啊——」

  多渴望留下,可理智卻讓她在猶豫中徘徊。

  「小意,」戚瑜凝視著她,深情款款的說:「院門是開著的,如果在明白我的心意之後,你仍舊想離開,我絕不強人所難。」

  她應該離開嗎?千萬個理由要她離開,但看著那扇一旦跨出就會與他永別的院門,她忽然卻步了。

  留下,也許是萬劫不復,可她願意與他一起沉淪。

  「我不走……」終於,她開口回應。

  「什麼?」一陣驚喜,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明明聽到了。」她一笑,嬌嗔道。

  「小意,你是說真的嗎?」戚瑜再次湊近,指尖摩挲著她的臉頰。「我怕藥效還沒完全過去,你腦袋昏昏沉沉說了胡話……」

  「我很清醒。」她抬起頭,看見澄藍的天,宛如她此刻的心境,再清明不過。

  「我願意,留下來。」

  一字一句,聲聲入耳,這一回,他終於確定了她的心意。

  狂喜的擁她入懷,恨不得揉進他的骨肉之中……

  她終於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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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清晨的陽光灑進屋子,沈小意托著下巴靠坐在床頭,怔怔發呆。

  昨夜的一切刻骨難忘,可是,當她從夢中醒來,卻不得不面對現實的困擾。

  姊姊在天之靈,會原諒她嗎?

  「在想什麼?」有人捧來熱水,擰乾毛巾,輕輕擦在她汗濕的額間。

  是戚瑜?

  沈小意聽到這聲音才猛然回神。天啊,他幹這種下人的活?

  她趕忙就要搶過毛巾自己來,他卻堅持要「伺候」她。

  「我來就好。」

  「怎麼了?」他又擰乾了毛巾,注意到她微微出神,湊到耳邊關心地問:「從剛才就魂不守舍的,在想什麼?」

  她蹙眉,半晌才道出心中顧慮,「我怕……」

  「怕什麼?」

  「怕姊姊知道了不高興……」

  原本,是為了替姊姊報仇才入戚府的。結果仇沒報成,還搶了姊姊的丈夫……

  天啊,她真是罪不可赦!

  「傻瓜,」放下毛巾,他捧起她的小臉,「就算你姊姊在天之靈也不會怪你的。」

  「怎麼不會?」難過地吸吸鼻子,「就算她不怪我,我也不能原諒自己……」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說了。」戚瑜歎了一口氣。

  「什麼?」

  他一向不願意提起過往的女子,因為心中對她們有無限尊重,而且,她們還是因為他而死的,更加應該保守秘密。

  可是,小意心結這麼重,他若不據實以告,只怕她會被自責給淹沒。

  「你的姊姊,沈萍兒,從來沒有真正成為我的妻子……」

  「什麼?」沈小意大駭,「為什麼?」

  「自從昌平郡主和我幾個侍妾死了之後,我就一直不敢親近女子,生怕連累了她們,」他幽幽道來,「可在一次應酬裡,我認識了你的父親,當時他想到京城開拓事業,有求於我,於是……」

  「於是就把姊姊嫁給你了。」這個她知道。

  「不,他沒有徵得我的同意。」

  什麼意思?她一頭霧水,完全聽不懂。

  「他設宴招待我,席間把我灌醉了,而後就要你姊姊到房裡伺候我……」

  沈小意眸中劃過震驚,張大嘴難以置信。

  「不……」爹怎麼能這般的厚顏無恥?而且女子名節何等的重要!

  「我當時酒醉,並沒有對你姊姊做出不軌的行為,只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生怕影響了她的名聲,只得娶她。」戚瑜苦笑道。

  「那……我姊姊呢?」是什麼反應?一定很恨父親吧?

  「她說,她是自願的。」

  什麼?姊姊居然跟父親……串通?

  難怪有一回姊姊跟著爹親上京城幾天,回來就公佈了她要嫁人的喜訊,全家上下一片歡喜。

  「我娶了你姊姊以後,告訴她她只能當我有名無實的妻子,她哭著說願意等我回心轉意……可惜,沒過兩個月,她就出事了……」

  想到沈萍兒的死,他一直很愧疚。

  她就像薩蘭一樣,是無辜的犧牲者,她們跟他甚至連夫妻之實都沒有,卻要遭受這樣的災厄……

  「瑜——」沈小意忍不住喚道。

  第一次,用這樣親暱的稱呼,卻這般自然地脫口,彷彿她已經在心裡喚過他千萬次。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娶了她,卻不敢親近她?還有薩蘭,殺害她的,到底是誰?為什麼跟你長得一模一樣?」心中的困惑,一直得不到解答,讓她更加胡思亂想。

  「我孿生兄弟的鬼魂。」戚瑜澀澀一笑,說出不可思議的答案。

  真的嗎?已經第二次聽到這樣荒唐的說法了,她應該相信嗎?

  可眼前,她除了選擇相信,什麼都不願多想。

  因為愛情而讓步,是世上大多數女子會犯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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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髮齊眉,三梳梳到兒孫滿地,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標齊。」

  沒有喜婆,沒有花轎,只有她坐在鏡前,獨自拿著梳子,嘴裡吟唱著姊姊出嫁時聽來的歌謠。

  這些日子,她過著一種見不得人的生活,似乎是戚瑜的秘密情婦,被鎖在這座偏僻的院落裡。

  其實,她也的確很害怕出去面對繡球等一干她所熟悉的戚府中人,就怕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

  可是,再多的顧忌也擋不住一顆待嫁少女心。她渴望披上霞帔,坐上花轎,跟心愛的男人正式拜堂,哪怕只是做他的小妾。

  「你在叨念什麼?」戚瑜從外面回來,一身風塵僕僕的。

  這些日子,他很忙嗎?怎麼兩三天才回一次家?

  「瑜,我想做一件新衣服。」沈小意猶豫地道出。

  「好啊,明兒個我叫阿四拿些料子來給你挑,再請個有名的裁縫師過來。」

  「我想……」她咬咬唇,「要件大紅色的衣服。」

  「大紅?」他一怔,「我記得你不穿那麼花稍的。」

  「人家想要一件……嫁衣。」她吞吞吐吐,總算道出意圖。

  戚瑜不由得笑了。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當下了你的正妻,可就算是妾,也要有個儀式吧?」

  這樣偷偷摸摸住在一起,算什麼?

  「傻瓜。」他歎一口氣,將她攏入懷中。「我戚瑜今生若再娶妻,只會娶一個人——她的名字叫沈小意。」

  真的?他不是哄她開心吧?

  「那為什麼現在不娶?」她不解。

  「你不知道,」他耐心地解釋,「皇上最寵愛的一個妃子前幾天死了,現在算是國喪期間,不能娶妻納妾的。」

  「真的?我怎麼沒聽說?」她瞪大眼睛。

  「你鎖在這個院子裡,與世隔絕,哪裡會知道?」他捏捏她的小鼻子。

  喔,那倒也是。

  「你放心,等這陣子過去,我一定用八人大轎抬你進門。」他保證道:「還要修書到你老家通報,讓你爹和大媽一起來京城喝喜酒,替你揚眉吐氣。」

  「啊?那倒不用了……」她最怕見這些人了。

  「怕什麼?」戚瑜摸摸她的臉頰,「有我在呢!」

  呵,她就喜歡他這種霸氣口吻,讓她覺得今生今世都能活在他的羽翼保護下,再也不是孤苦無依一個人。

  輕輕依著他的肩頭,兩人相擁,靜靜呼吸。含情脈脈的一刻。

第7章(2)  

  「瑜……」她一直想問一件事,可好幾次都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此刻寧馨的氣氛,讓她忍不住開口,「你從前……」

  「什麼?」他摟住她的腰,輕撫她的長髮。

  「你從前很喜歡昌平郡主嗎?」

  「嫉妒了?」戚瑜眉眼含笑地問。

  「沒有……」

  「你嫉妒我倒高興了,」他托起她的下巴,「這說明,你在乎我。」

  「快回答人家的問題。」她嘟嘴嬌嗔。

  「想聽實話?」他挑挑眉問。

  「不想聽實話,何必問你?」

  「沒錯,」他老實回答,「我是很喜歡她。」

  「喔……」說不吃醋是假的,她禁不住神傷。

  「傻瓜,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你才多大?」他忍俊不禁,「咱們又不是從小就認識,而且就是先遇到了她,你讓我怎麼辦?」

  沈小意一怔,立刻領悟了他話中的含意。

  的確,人生的相遇總有早晚,重要的不是過往,而是此刻。

  她的確不該去吃一個去世女子的醋,毫無意義,幼稚可笑。

  如此想著,心問便已釋懷,眷戀地貼住他的臉頰,沉溺屬於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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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意姑娘,料子給您送來了。」

  知道她現在是爺兒鍾意的女人,阿四現在也不敢直呼她的名字,托著幾匹布,他氣喘吁吁地邁進來,累得滿頭大汗。

  「咦,阿四哥?府裡有這麼多小廝,這等小事,何必自己動手?」沈小意詫異道,連忙迎上前去。

  誰都知道阿四是戚瑜的心腹,只管伺候戚瑜的生活起居,平日在府裡從來不幹其他粗活,最近卻常往她這個院落跑,替她打雜、張羅所需,今兒個更是替她扛來布匹,對此,她其實有些受寵若驚。

  「我正巧從庫房過來,反正這料子也不重,就不叫別人了。」阿四四兩撥千斤的回道。

  一看他累得像隻驢一般,就知道他這是客套話。

  「這些都是庫房的料子?新得很啊。」

  都是彤霞一般的紅色,圖案有龍鳳呈祥、牡丹花開,還有萬字流雲,都很適合做嫁衣。

  「呵呵,咱們戚府每月進的料子堆積成山,新一點不奇怪。」阿四笑道。

  「你跟爺兒的時間久,知道他喜歡哪種圖樣嗎?」

  「以我看,小意姑娘喜歡的,爺兒都會喜歡。」

  「對了,不是說還有個裁縫師要來的嗎?」

  「明天,明天才能夠來,」阿四連忙解釋,「最近出閣的人多,有名的裁縫師都忙不過來。」

  出閣的人多?沈小意不禁眉心一蹙。不是說國喪期間,不得娶妻納妾嗎?

  剛才看到布料的那番好心情猛地跌宕下來,疑慮爬上心頭。

  「阿四哥,爺兒最近在忙什麼呢?怎麼三天兩頭不回家?」她不動聲色地問。

  阿四反應快,旋即丟出一個答案,「生意忙,應酬多。」

  「他不回家,都在哪裡歇息?」

  「設宴主人的府上吧……」

  「從前爺兒也三天天出門應酬,可從來沒有在外面留宿的。」沈小意忽然笑容一斂。

  「小意姑娘,你可別誤會……」阿四連忙擺手,「爺兒真的只是在設宴主人的府上,沒去什麼煙花柳巷!」

  呵,說她誤會?其實,是對方沒明白她的意思吧?

  「阿四哥,你跟我說實活,爺兒他是不是……不想娶我?」咬了咬唇,終於道出糾結於心的疑惑。

  「啊?」阿四嚇了一跳,「小意姑娘,你可不能想歪了啊……爺兒對你是真心實意的。」

  「那為什麼騙我宮裡的貴妃死了?」她不依不饒地追問。

  「啊?的確……是有妃子薨了……」

  「撒謊!你剛剛才說出嫁的人多,裁縫師忙不過來!」

  「我……」阿四一時語塞。

  「他把我關在這院子裡,不讓我出去,我就知道不對勁……」沈小意垂目,黯然地道:「他若有苦衷,我可以理解,也從來沒指望能當上他的正妻……可他不能騙我……」

  想起他那日的信誓旦旦,她就傷心。

  這樣相信他,為什麼還要要花招?她逼過他什麼嗎?難道一個小妾的身份,也這麼難嗎?

  「不行,我得親口問問他……」說著,便往外走。

  「小意姑娘,別,別爺兒還沒回府呢!」阿四連忙上前阻擋。

  「我今天一定要見著他!」

  「是,我馬上出府通報……」

  「何必勞煩阿四哥呢,我親自去!」提著裙子,邁開步子,不容分說。

  「小意姑娘,爺兒吩咐了,不能讓你出這院子的——」阿四張開雙臂,擋在門口。

  「為什麼?怕我出去丟人現眼?」

  「不就是怕府裡的人嚼舌根嘛,」阿四苦口婆心,「等你跟爺兒完了婚,想去哪兒都成!」

  她不信,這個理由太牽強了,一昕就足現編的謊話!

  「鑰匙拿來。」她攤開手掌,逼向阿四。

  「小意姑娘……」他面露為難之色,「爺兒說不能給,您這不是嚶我的命?」

  「阿四哥,別怪我不客氣!」趁他不備,她一把從他腰間扯下鑰匙衝到門邊。

  「小意姑娘……小意姑娘……」

  阿四欲加阻攔,可她畢竟學過一些拳腳功夫,才三兩下,他被她絆倒在地,而她已經打開了院門。

  門打開的剎那,她不由得驚呆了。

  這是哪裡?分明不是戚府。

  只見門外一片荒涼,彷彿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外,空中飄蕩著一股空曠的氣息,半人高的野草在門前路邊搖晃。

  「這是怎麼回事?」沈小意回眸,質問阿四。

  「小意姑娘……你在這兒住了這麼久,怎麼半點也沒察覺呢?」阿四無奈地歎一口氣。

  「這是哪兒?」

  「鐵山。」

  「哪兒?」她聞所未聞,眉心更蹙。

  「京城附近的一座山。」

  「這兒怎麼會有房子?」

  「是爺兒從前置產的一所別院。」

  「我怎麼會在這兒?我幾時到這兒來的?」

  「小意姑娘,你忘了,那晚吃了餞行宴後,你就昏迷了……就是那時候,爺兒把你帶到這兒來的。」

  原來他早有預謀!他就是想把她藏起來,不讓世人發現她的身份,免得丟了他的臉……

  他根本從頭到尾都沒打算娶她吧?

  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從她面容上滴落。

  「小意姑娘,你別誤會……」阿四手足無措,「爺兒是為了你好啊……他真的很疼你的!」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會三天兩頭不回家,因為這裡本來就不是他的家!

  她也終於明白,為何阿四哥要親自照顧她的起居,因為戚瑜只信得過他,他不要他包養她的消息走漏!

  「爺兒每天處理完商務,都會快馬加鞭過來看你。這裡離京城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來回奔波,耗程至少要一日。爺兒這樣不辭辛苦,是為什麼?」阿四繼續勸道:「你開口要大紅的布料,他就把京城裡各種時興的紅布都買了一匹,任你挑選……他是真心喜歡你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把你留在這兒的!」

  苦衷?什麼苦衷?害怕孿生兄弟的鬼魂來迫害她嗎?

  呵,她早聽膩了。

  為什麼要騙她?

  為什麼?忽然間感到一陣昏眩,她身子一軟,失去了知覺……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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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0-2-27 16:11:28

第8章(1)  

  「小意、小意……」

  耳邊是熟悉的輕喚,可是,她不想回答,打算就這樣裝睡下去,一輩子不要面對他才好。

  「我知道你醒了,」他躺到她的身側,伸手摟住她的腰,在她髮際低語,「還在生我的氣嗎?」

  沈小意執意不回答,淚水撲簌簌滴落,浸濕了繡花枕頭。

  「到底要怎樣才肯原諒我?」戚瑜歎了一口氣,無奈地問。

  「我要離開這裡……」半晌,她才低低開口。

  「好,我們明天就離開。」他強行扳過她的身子,討好地對著她微笑。「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真的?」他怎麼忽然變得這麼好說話了?不會又在騙她吧?

  「真的。」他看似誠懇地答。

  她咬唇不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

  「我要回戚府呢?」她眉一挑,故意刁難。

  「戚府有什麼好的?」他果然又在敷衍,「人多口雜,不如找個清靜的地方,就咱們倆……」

  「我不要!」她一把將他推開。

  「小意,聽話,你現在得顧著自己的身子,」戚瑜耐心地哄,「知道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嗎?」

  「什麼?」她懵懂。

  「呵,還不明白嗎?大夫說……你有喜了。」他咬著她的耳朵宣佈。

  電擊一般,沈小意愣住,眼睛瞪得大大的。

  難怪,她一向健康好動,怎麼會忽然昏倒?原來,是肚子裡的寶寶在鬧脾氣。

  她本來可以什麼都不在乎,什麼委屈都能承受,可現在,為了孩子。她不能再沉默了。

  「我要回戚府。」她猛地坐起來,不容分說地表示。

  「小意,我剛才已經說過了……」

  這個時候,他更加不能讓她回去。

  當初,把她送到這偏僻的地方,就是為了護她周全。一旦那個人發現他又結了新歡,肯定會對她施以毒手……

  可是,他又不能告訴她關於那個人的秘密,縱然他對他無情,他卻不能無義。

  畢竟,是他欠那個人的,一輩子都彌補不了的愧疚,只能用一輩子的夾縫求生來償還。

  「我不僅要回戚府,還要你當眾宣佈,我是你的妻子!」沈小意心意已決。

  戚瑜怔住,沒料到她態度會這麼強硬。

  「你當然是我的妻子,」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只不過現在還未到宣佈的時機……」

  「你總這樣說!」她不能再等,再等下去,孩子會變得跟她一樣。得過著見不得人的生活。「如果真的喜歡我,真的在乎我肚裡的孩子,就照我的意思去辦!」

  他沉默,好半晌都沒能給出答覆。

  「另外,我要你明媒正娶、八人大轎抬我進門,我不要我的小孩有被人瞧不起的可能,那種苦我一個人承受過就夠了!」為母則強,她彷彿一頭母獅子,護著自個兒的孩子免遭一絲受辱的可能。

  「小意,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可現在還不能……」他面露為難。

  「那什麼時候能?」含淚的眼眶流下一絲淚,隱忍的堅強恐將潰堤。

  「我……」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依舊守口如瓶。

  「戚瑜,你不要再騙我了!」她大聲泣道:「你從來沒打算娶我,對嗎?我在你眼中,只是你的玩物,玩一玩就可以棄之如草芥!」她愛錯了嗎?

  他眉一抬,看著情緒崩潰的她,眼中流露難言痛苦的神色,微微搖頭,「小意,我的心思……你會感覺不到嗎?」

  「感覺不到!」她不再等著他了,翻身下床,「我只知道你用迷藥把我強行帶到這兒,花言巧語欺騙了我的感情,連我懷孕了,也不打算給我還有孩子一個名份!你要我的孩子像我這樣,永遠不得見天日嗎?」她辦不到!

  沈小意打開衣櫃,將為數不多的衣物一古腦地掃進布囊,意志堅決地打著囊結,一副要遠走高飛的樣於。

  「小意——」戚瑜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將她從背後抱住,力臂收緊,「我不能讓你走……不能……」

  「那為什麼不娶我?」

  「給我一點時間,不久以後,我一定、一定……」

  攸關生死危機,他好為難!

  「我不要再等了!」她不願再待在死胡同裡,被動的坐以待斃,既然他不願給她個明確答案,那就由她來決定。「你放我走吧!」

  戚瑜無奈地看著她,眼裡滿足悲傷,心尖有什麼激顫著,彷彿一個賭徒死到臨頭時的徬徨。

  該立即娶她嗎?那豈不是把她置身於危險當中?

  可他真的捨不得放她走,還有他們的孩子……況且,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他是不該讓他們母子這麼委屈過日子。

  「留下來,小意。」思慮再三,戚瑜終於沙啞地允了她,「我馬上修書到你家鄉,接你爹進京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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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如願以償地出嫁了。

  沈小意坐在花轎上,聽著簾外鑼鼓的喧囂,她知道自己今天是京城裡最受矚目的新娘。

  伴隨噴吶鑼鼓聲,迎親隊伍繞城一周,排場之大,更勝當年戚瑜迎娶昌平郡主時,而且,為了讓她顏面更加有光,戚瑜特地請敬安王爺收她做義女,迎親的隊伍便從敬安王府出發,直到終點。

  花轎搖晃間,她迷迷糊糊,彷彿在作一個如真似幻的美夢。

  「啊——」

  忽然,她聽到簾外一聲女子的尖叫,接著,便是一片混亂。似乎有什麼妖魔鬼怪從天而降,圍觀的群眾驚嚇四散。

  迎親隊伍中,戚瑜派了不少護院夾藏其中,只為保護她的安全,此刻只聽鐵錚出鞘之聲下絕於耳。

  「快,保護夫人!」有人如此叫道。

  沈小意揭開紅蓋頭,正想瞧瞧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頭頂猛然一陣光亮,陽光直射下來。

  人在轎中,怎麼會遇見強烈的陽光?

  她半瞇雙眸,下意識地抬頭,只見一片刺眼的光線中,轎頂不知被什麼撕裂出一條巨縫,有一黑色大鳥棲落其間,鷹眼緊盯著她。

  大鳥的爪像樹枝一般乾瘦,倏忽抓住她的衣領,將她整個人騰空帶起,飛離花轎。

  「射箭——」一護院嚷道。

  「別,會誤傷了夫人!」另一人趕緊阻止。

  人質在手,刺客有恃無恐,發出一聲冷笑般的嘯鳴,揚長而去。

  風在沈小意耳邊呼嘯,她怔愣了半晌,才意識到擒住她的,不是什麼怪異的大鳥,而是一個身著黑衣的人。

  此人輕功了得,此刻健步如飛,穿林扶柳、飛簷走壁,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對……是他!

  電光石火間,她駭然領悟。

  薩蘭遇害的那晚,她看到的兇手,就是他!

  她抬頭,想看清楚他的真面目,無奈他卻蒙著面巾,難以窺視。

  沈小意奮力掙扎,可三腳貓的功夫哪裡是這人的對手,最後只能束手就擒。

  黑衣人前行一段,只見前方出現一間荒郊古廟,他進入廟中,將她扔到篝火之側。

  只見已有另一人質被縛在柱上。

  「王爺?」沈小意定睛一看,大驚失色。

  怎麼回事?敬安王爺不是在戚府等待觀禮嗎?為何也被擄到此地?

  「小意姑娘……」敬安王爺見了她,沒有半點的意外,只是淡淡苦笑,似乎早已預料得到今天的遭遇。

  「這到底……到底……」她想問個究竟,可就在她回眸一瞬,張開的嘴再也闔不攏。

  只見那黑衣人緩緩將面巾撕下,露出眉目。

  那半張左臉,跟戚瑜一模一樣,宛若複製。

  然而,當他側過身來,他的右面,血肉模糊,似乎天生沒有完整的人皮,只是蝦肉糾結,疤痕纍纍,如同魔鬼。

  他是誰?為何這般長相?他跟戚瑜……到底是什麼關係?

  看到她瞠目結舌的模樣,戚坤冷冷一笑。

  「估計戚瑜馬上就到,」他的聲音沙啞恐怖,如同指甲劃過樹皮般難聽,「你那天刺我的一刀,我會加倍奉還。」說著,他展開烏雲般的披風,轉身離去。

  廟門「鐺」的一聲鎖緊。

  「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就是他?」震驚過後,沈小意喃喃問道。

  「沒錯。」敬安王爺點頭回答。

  「他是誰?」顫聲問出心中迷惑。

  「戚瑜的哥哥,戚坤。」

  「哥哥?」真有個孿生兄弟?「不是說……已經死了嗎?」

  「那是對外的說詞,」敬安王爺澀笑,「他這副模樣能見人嗎?」

  「他的臉……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他輕歎一聲,「只能說,造化弄人。」

  「王爺,你就明白地告訴我吧!」她懇求道:「這個疑惑在我心裡已經很久很久了,我不想再誤會戚瑜了……」

  現在看來,是她誤會了戚瑜,她真不該那般的錯怪他……

  「這事要從戚瑜的母親說起。」敬安王爺頓了頓,娓娓道來,「當年,玉娑國進貢給先帝一個妃子,是該國皇族之女,身份高貴,美貌無雙,而她便是戚瑜的母親。先帝見了她,十分喜愛,納入後宮,日夜寵幸。皇后十分嫉妒,便叫大臣散佈流言,說此女是異域妖婦,恐給中原帶來不幸。」

  「謠言惑眾,怎能當真?」沈小意道。

  「沒錯,平安無事的時候是謠言,可一旦發生了什麼,世人就會相信皇后所言無誤。」

  沈小意心中不禁一緊,預感即將聽到可怕的皇室秘辛。

  敬安王爺繼續說道:「不久之後,這名玉娑國的妃子懷孕了,皇后再次勸諫先帝,說是異族血統詭譎,恐會產下孽根禍胎。先帝不信,執意要愛妃生下孩子,並派我去照顧她……」

  「是,小意聽說過,王爺醫術高明。」

  「呵,若真的醫術高明,也不會造成日後的悲劇……」大抵深受其苦,談起這段往事,他彷彿瞬間蒼老許多。

  「怎麼,生產不順利嗎?」沈小意疑問。

  「不,很順利……可是誕下的胎兒,卻……」話凝在喉間,怎麼也出不了口。

  「卻怎樣?」她不禁急問。

  「那名妃子誕下一對孿生兄弟,便是戚瑜和他的哥哥戚坤。」

  沈小意凝神定氣,靜靜聆聽,感覺駭人的真相就在這一、兩句話之間。

  「他們是對很特殊的孿生兄弟——出生的時候,兩人連在了一起。」

  「什麼?」她瞪大驚恐的雙眸。

  連體嬰兒?

  她聽說過,在他們老家,也有類似的嬰孩,可一旦降生,世人便會把他們當成妖孽,立即淹死。

  「當時,我與先帝守在產房外,聽見產婆的驚叫聲。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第一次見到他們兄弟時的情景……」敬安王爺的手在顫抖,當年之事歷歷在目,猶如惡夢般難以擺脫。

  「那麼,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戚瑜才被養在民間嗎?」她很快的做了聯想。

  「對,他們的存在根本是不可以公諸於世的秘密,先帝駕崩時,托我照顧他,他能成為一方富甲,也多虧了朝中效忠先帝的舊部幫忙。」

  也是,若是白手起家,恐怕幾輩子也達不到今日的地位。

  「王爺,你剛才說,戚瑜和他哥哥是連體,可是……」

  「對,是我動刀,將他們分割了。」

  分割?

  如此一個詞,用在屍骨上尚覺殘酷,何況是對一雙剛剛誕生的嬰兒?

  很疼嗎?

  她不敢想像。

  「當年先帝太愛他們的母親,雖然見到他們兄弟的異狀,卻沒有命人將他們溺死掩埋。恰巧我跟曲神醫學過醫術,先帝便問我,可有方法將他們兩人分離……我當時年輕氣盛,便衝動一試,雖然沒有傷及他們兄弟的性命,可卻害了戚坤的一生啊……」

  「為什麼戚瑜完好無損,他哥哥卻……」想到那張猙獰的臉,她就禁不住打一個哆嗦。

  「因為,當年他們兄弟連體的部位很奇怪,戚坤的臉連在戚瑜的背上。」

  嚇!那是怎樣觸目驚心的一幕……

  「你們放棄了戚坤,選擇保全戚瑜?」

  「不,我也不想毀了戚坤的臉,可當時那一刀連著戚瑜背上的關鍵部位,若是深一點點,便會傷及心肺,性命不保啊!」

  他要做的,是挽救兩人的性命,若不能如願,只能犧牲一人的容貌了。

  「從此以後,你們便對外聲稱,戚瑜的哥哥死了?」

  「那是先帝的意思,他怕世人看到戚坤那張臉,會以為他是妖魔鬼怪。為了保護他們兄弟的安全,便將他們送出宮外,建了戚府,托我代行父職。」

  「那麼,戚坤也是住在戚府中,你們如何能夠瞞住這麼多人的耳目?」

  「如你有印象的話,應該記得戚府有個禁地臥龍閣,那裡就是戚坤的住處。他終年過著與世隔絕、不能見人的生活,偶爾趁著黑傲在花園裡閒步,卻被當作鬼魂……」

  「所以,他從小便憎恨他的弟弟?」沈小意終於恍然大悟,

  「對。簡直恨之入骨,他怪戚瑜搶走他的一切,英俊的外貌、萬貫家財、自由的生活……更嫉妒戚瑜身邊美女如雲。」

  「所以,無論戚瑜親近哪個女於,他就殺了她?」

  她懂了,此時此刻,完全懂了。

  這對命運不同,卻同樣坎坷的兄弟。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啊……

第8章(2)  

  戚瑜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他此刻沒有什麼奢望,但求牽掛的人還活著,哪怕要了他的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按照約定,他只身前往古廟,沒有帶上任何兵器。

  這麼多年來,與兄弟的恩怨糾葛,總算可以有個了結了吧?這樣提心吊膽地活著,他早就膩了。

  遠遠的,他便看到古廟前燃著篝火,他至親至愛的兩個人被綁在樹上,等待他的救援。

  戚坤一身漆黑,坐在篝火前飲著烈酒。他肌肉扭曲的半張容顏,在火光的跳躍中更加恐怖。

  「還以為你不敢來呢?」戚坤聽見他的腳步聲,並不抬頭,只是冷冷地笑道。

  「大哥,好久不見了……」他駐足,輕聲道。

  「好久不見?呵,我就住在你府中臥龍閣裡,你居然還對我說這樣的話?」戚坤諷笑,「也難怪,像我這樣的一個人,跟幽靈沒有什麼分別,你當我死了也是應該。」

  「大哥……」戚瑜哽咽,不想與他爭吵,可是每次見面,都是這樣劍拔弩張。

  他承認是自己欠大哥的,若不是害怕傷及他的心臟,也不會毀了大哥的臉。

  他的大哥,本是可以跟他一樣顯貴的人,卻因為他,而要像鬼一般過著躲躲藏藏的生活。

  若換作是他,也會怨恨吧?

  所以這些年來,無論大哥殺死多少他身邊的女子,他都沒有聲張……

  「二弟,近日哥哥我閒著無事,又修練了一套拳法,」戚坤陰笑道:「想不想見識見識?」

  不,他不想,因為他知道只要他一出拳,便是一條人命。

  「唉,誰叫哥哥我從小就被關在臥龍閣裡,也沒什麼消遣呢!只好練練拳腳,證明自己還是個活人。」戚坤陰陽怪調,提起一根枯枝,朝敬安王爺所在的方向一指,「我把王爺也請來了,你不介意吧?」

  「大哥,你我之間的仇怨,與王爺無關……」

  「無關?」戚坤似被觸怒,一躍而起。「當年若不是他想在父皇面前邀功,在我臉上動刀,我電不會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有今天,頭一個要怪的就是他!」

  鷹爪一伸,掐住敬安王爺的脖子,險些讓他窒息。

  「大哥,有話好說!」戚瑜連忙勸道。「你到底要我怎樣?死嗎?可以……我揮劍自刎便是。」

  「不!」被縛著的沈小意不禁大喊。絕對不能因為她無知的任性,而害了他的性命。

  「死?」冷冷掃去一眼,戚坤轉過頭,忽然諷刺一笑,「死算什麼?像我這樣活著,才是最痛苦的。」

  「大哥,你到底想怎樣?」戚瑜無奈問道。

  「有三個選擇。」戚坤踱著步子,語調益發寒涼,「第一,我砍了這多事老頭的手!」

  天哪,敬安王爺對戚瑜而言,是等同父親一般的存在啊!沈小意望著戚瑜臉上痛苦的表情。

  「第二,我在你這小美人的肚皮上戳一個洞,把你們的孩子取出來。」戚坤邪笑著道出變態的威脅。

  孩子?他知道她懷孕了?

  沈小意不由得一驚,目光與戚瑜相對,滿是悔疚。

  呵,她真不該,不該不聽他的話,執意要成親,還要鬧得天下皆知。

  他不娶她,原是為了保護她,只要戚坤不知道她的存在,就威脅不了他們的幸福,也傷害不了他們的孩子。

  可是現在,一切都晚了……眼眶一紅,水霧瀰漫。

  「第三,」戚坤繼續道:「這兒有一壇燒酒,據說其性毒烈,能摧石焚木。你將酒澆在自己臉上,變得跟我一樣,讓咱們哥倆做一對真真正正的雙眙胞。」

  三個選擇,最後一個,才是關鍵。

  他知道,戚瑜定不會連累他人,會乖乖照他的意願就範。

  果然,只見戚瑜忽然綻放微笑,俯身自篝火旁拾起那壇毒酒。

  「我選第三。」

  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不——」沈小意撕心裂肺的叫道。

  是她導致了此刻的僵局,怎麼可以讓他獨自承擔?要懲罰,也是懲罰她吧?

  她奮力一掙,只覺得手上的繩索即刻鬆開了。

  怎麼會?難道戚坤沒有綁緊?

  電光石火間,她明白了。是故意的吧?他故意如此,料定她會掙扎,為了戚瑜寧可墮胎……

  呵,他可真是貪心,要傷她肚裡的孩子,也要毀了戚瑜的臉。

  地上插著一把匕首,一看便知是戚坤故意放在那兒的,他果然料事如神。

  可是此刻的她,敵不過這個惡魔,唯有與他交易,換回心上人的平安……

  「你想要什麼?」沈小意拾起匕首,一步步逼近戚坤,含淚地笑道:「我的孩子嗎?如果我的孩子出生了,看到他有個像你一樣醜陋的父親,我寧可他不要來到世上。」

  戚瑜和敬安王爺驚呆了,沒料到她會有此突如其來的舉動。

  就連戚坤,也是∼怔,不過他是因為她的話語。

  「你說什麼?」他∼陣暴怒,「你敢再說一遍?」

  「我要孩子的父親安然無恙,」她無畏地又道:「不要他變得像你一樣面目猙獰。」手一抬,用盡全身氣力,她將匕首刺入小腹。

  她忽然感到有種解脫的暢意。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是戚瑜的累贅了;他再也不必為了她受到威脅。無用的她,總算可以為他做一點點事情……

  「不——」她聽見戚瑜痛心的嘶吼,看見他被悲傷沖刷得扭曲的容顏。

  「瑜……」在倒下的那一刻,她輕輕地喚他,道出糾結於心的一句話,「對不起……」

  是呵,對不起。

  若非她的誤會和多疑,就沒有此刻的困境,她欠他這一句。

  「不——」

  又是一聲厲吼,她忽然看到一團火光,在悲憤的氣氛中竄起,朝戚坤所在的方向擲去。

  是那毒酒?

  傷心欲絕的戚瑜,再也顧不得兄弟之情,衝動之下,擲出那個酒罈子……

  戚坤慘叫一聲,隨著酒罈的碎裂,忽然全身都籠罩在火海之中。

  毒酒燒著他的衣,燒著他發,還有他僅存的、另一半完好的臉

  他在烈焰中掙扎,化為一顆火球,朝山澗的那一邊,滾落下去。

  彷彿幽魂被地獄吸納,火光忽然完全消失,一切,歸於平靜。

  多年的仇怨就在這黑夜中了結,也許,對於一個形同幽靈的人來說,這才是最好的解脫。他的身體、他的心,將不再受苦。

  戚瑜怔怔地望著山澗,悲傷但不後悔。

  假如,他早點邁出這一步,或許那些女於就不會逐一慘死,是他的縱容,害得她們年紀輕輕就消香玉殯。

  他回過頭,飛奔到沈小意身邊,一把抱起垂死的她,深深的擁在懷中。

  「小意,小意——」他迫切地呼喚著她的名字,生怕她一閉上眼睛就再也醒不過來。「聽見了嗎?回答我!」

  她還有一點意識,在他的呼喚中強撐著。

  「小意,不要睡,敬安王爺在這裡,讓他給你把把脈,看看我們的孩子——」

  他繼續在她耳邊大喊,緊握著她的肩頭,彷彿稍稍鬆手,她就會從懷中飛走一般。

  他眼中噙著淚花,凝重的喘息,汗濕的衣衫,哪怕在與人對決的生死關頭,也沒有這般的憔悴狼狽。

  她依在他的懷中,微微地睜開雙眸,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那個永遠屹立不倒的戚瑜,一陣刺痛湧上心口。

  如果不是她的任性,怎麼會有這樣的結果?

  倘若安逸地待在那間山居小屋裡,乖乖養胎,幾個月後,他們就會有一個可愛的寶貝降臨……可現在,都被她給毀了。

  她痛恨自己,如果,這世上還有誰該千刀萬剮,不是戚坤,不是任何人,而是她自己……

  「王爺,快,你給她把把脈,把把脈——」戚瑜急促地道。

  「瑜,沒用的……」沈小意忽然淡淡一笑。「我們的孩子飛走了……「

  「不,他還在,」戚瑜吻著她的耳垂,溫柔地低語,「噓,別說話,讓王爺瞧瞧。」

  他何嘗不知道,這個孩子一定保不住了,但他現在要保的,是她的精神支柱。

  他不能讓她的意志在傷心中崩潰。

  「瑜,你又在騙我了……」只是這一次,她對他的欺騙感到欣慰?「我看見我們的孩子飛走了……」

  她頭埋進他的懷中,漸漸的,閉上雙眸。

  她也無顏再見他了,孩子沒了,就算這一次能保全性命,他們倆也注定有一道過不去的門檻……

  冰冷的寒風從山谷中吹過來,她感到自己的幸福就在利刀般的風中,一點一點流逝。

  一去不回。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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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0-2-27 16:12:38

第9章(1)  

  就像是奇跡一般,她活了下來。

  然而孩子沒了,敬安王爺說,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懷孕。

  對,敬安王爺說的,當然不是當著她的面說。戚瑜甚至想繼續營造孩子還在她腹中健康活著的假象。

  可她不是傻瓜,只要稍加打聽,一切都明白了。

  幾個月過去,她的傷勢好了,但總覺得身體被掏走一部份,永遠無法復元。

  站在窗前,看著凋落的花樹,她時常會幻想那個孩子的模樣。他只是個未成形的胎兒,可在她腦中,卻是個白白胖胖的男生,五官像戚瑜,性格卻像調皮的她。

  她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眼中泛起淚花。

  「又發什麼呆啊!」尖刺的聲音傳來,沈夫人帶著一隊奴婢款款而入。「今天的活幹完了嗎?」

  沈小意回神,低眸答道:「大媽,還沒……」

  「那就快干啊,就知道傻站著,太陽都快下山了。」沈夫人狠狠地瞪她。

  「是。」她柔順地蹲下身去,繼續擦拭濕漉漉的地板。

  不知為何,自從失去那個孩子,從前生龍活虎的她時常腰酸背疼,彷彿提醒著她那段悲喜交加的過往。

  京城,已經離她很遠了。

  與戚瑜不辭而別,歸家的這段日子,她一直活在大媽的淫威之下,過著連下人都不如的生活,但她不覺得委屈。

  她的神經已經變得麻木,像是行屍走肉般的活著。

  「你說說,你就這點出息!」沈夫人看著她乖柔的模樣,非但沒有消氣,反而更加怒火滔天。「去了一趟京城,把我們家的臉都給丟盡了!你誰不好勾搭?偏偏勾搭你姊夫!你叫萍兒在天之靈,如何安寧?」

  的確,一切都是她的錯。

  不該不分青紅皂白的就跑去報仇,不該放縱自己的感情愛上戚瑜,更不該誤會他……她的確是個掃把星,就像大媽從小罵的那樣。

  「你若嫁成功了,固然給我們沈家爭了一口氣,偏偏上了花轎卻讓別人退了回來!」沈夫人戳戳她的眉心,「現在全京城,不,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你的事,叫我們沈家還有何顏面做人?」

  罵吧,罵吧……她心中默默念道。

  無論遭遇多大的折磨,對她來說,反而是一種補償,當是贖罪,可以讓她的心好受一些。

  「今天不把地板擦完不許吃飯!」沈夫人踢一腳她面前的水盆,氣呼呼地揚長而去。

  呵呵,她本來就沒胃口,這些日子吃得比貓兒還少。

  看著水盆裡自己的倒影,與從前判若兩人。

  那個簡單的女孩子眼中多了一絲複雜的神色,容顏披上滄桑,彷彿經歷了一次痛苦的輪迴……

  她怔怔地,又開始發呆。

  忽然,有人緩緩朝她靠近,無聲無息地站在她的身後。

  戚瑜?

  為何在水盆裡,她似乎看到了他的倒影?

  是幻覺吧?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思念他,會看到他的幻影不奇怪……

  「為什麼不告而別?」身後的人輕輕問。

  「因為……」她抿唇回答,「我無法再面對你……」

  「無法面對?」他似乎不解。

  「孩子沒了……你的大哥死了……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怎麼是你?」他迫切地替她辯解,「不關你的事!」

  「不,」她閉上雙眼,淚水無聲拂落。「因為我貪心,想當你的妻子,用孩子威脅你,所以導致了那樣的結果……」

  「孩子是大哥害死的,他罪有應得!」

  「孩子本來可以保住的,只要我相信你,聽你的話……至於你大哥,從前他殺了你多少心愛的女子,你都沒有動他,這一次,都是因為我、因為我……」

  「小意!」戚瑜俯身,與她一同跪在濕漉漉的地上,從後面擁住她。「這不是你的錯,不是——」

  為什麼會感到溫暖?明明只是一道幻影……

  沈小意在那懷中沉迷了一會,猛地領悟。這、這是真人?

  她倏地跳起來,回頭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怎麼像見了鬼一樣?」戚瑜不覺微笑。

  「你……你怎麼在這兒?」後退一步,差點踢翻水盆。

  「我來接我的妻子回家,不可以嗎?」他打趣地說。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你有心躲我,一定會去一個你不願意去的地方。從前,你常常說再也不回家了。」

  呵,原來他這樣瞭解她。的確,為了躲他,她回到這個自己最討厭的地方,寧可遭受大媽的辱罵,也不想讓他再找到她。

  「傻丫頭,」他上前撫撫她凌亂的髮絲,「你以為令尊會替你保守秘密?」

  沈小意一驚,霎時,怪自己想法太簡單。

  的確,她那個見利忘義的爹親,巴不得她從此成為戚府的女主人才好,怎麼會放過她?

  「我接到他的信,就趕來了。」披星戴月,一路上想著哄她回心轉意的話,忐忑不安的。

  「瑜……」她推開他,默默搖頭。「我們不能再在一起了,你懂嗎?」

  「我不懂,」他執著地說:「告訴我理由!」

  「我不能再有孩子了……」

  「呵,」戚瑜不禁笑了,「我當是什麼理由,原來就這個?如果沒有遇到你,我將孤獨終老,也同樣沒有孩子。」

  「可是……那不同!」她依舊後退,「我們在一起會一直記得那晚發生的事,一直記得你大哥是怎麼死的,一輩子活在陰影裡……總有一天,你會對我厭倦,沒有孩子,你會更嫌棄我。」

  她怕,怕他的寵溺會消失。不如就這樣分離,在他腦中至少還有一個美好的記憶。

  就在最幸福的時刻畫上句點吧,她沒有勇氣面對漫長未知的未來……

  「你走!你走!」她轉過身去。不敢再看他,彷彿多看一眼就會不捨。「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浪費時間?戚瑜不禁澀笑。呵,她不明白,時間對他來說不算什麼,能哄得她回心轉意,他願意耗盡一生呀。

  可現在,他知道不是最佳時機。

  暫時聽她的話,轉身離開,卻不代表就此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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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姊姊已經死了多久?為何這墳頭都開始長草了?

  輕輕將野草除掉,擺上鮮花素果,跪在墓前,沈小意心中默默祈禱。

  這些日子,除了沒日沒夜地幹活,就是到姊姊的墓前,傾訴自己的心事。

  她不知道人死後是否真有靈魂,不過傾訴一番,總能讓自己平靜許多。

  姊姊已經原諒她了嗎?

  風劃過她的耳邊,彷彿溫柔輕語——應該,已經原諒了吧?

  「姑娘真是有緣人,沒想到居然在此重逢。」忽然,有入爽朗地笑。

  沈小意詫異,愕然回眸,卻見一穿著道袍的男子,立在曠野處。

  「道長,是你?」那個會算命的中年道士?

  「呵,姑娘還記得貧道啊。」中年道士莞爾地說。

  「道長是雲遊至此嗎?」她忍不住多問幾句。

  「姑娘,遇到與你有相同印記的人了嗎?」他卻不答反問。

  她一怔,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怎麼,遇到了?」呵,他倒猜得準確。

  「道長高明,早已預見,只是……」說他們有一輩子的緣份,卻不太準。

  「怎麼?遇到什麼困惑了?」中年道士十分有耐心,循循善誘地問她。

  「我若與他在一起,會是一生的遺憾。」她咬咬唇,透露心思。

  「哦?此話怎講?」

  「我……無法生育。」

  他一怔,隨即仰頭大笑。

  「道長為何發笑?」沈小意不禁微慍。要知道,這是她一輩子的傷痛。

  「那又何妨?他介意嗎?」

  「就是因為他不介意……」所以,不想連累他。

  「姑娘,緣份天注定,就算你再躲再藏,他也會追到天涯海角。人生苦短,還是順從命運,及時行樂為好。否則,耽誤你的青春,也耽誤了他的年華。」

  「可這樣的姻緣……總有遺憾吧?」

  小小的遺憾倒也罷了,生兒育女,何等大事,她怎麼忍心讓他膝下無子承歡?

  「姑娘,我來告訴你一個妙法,可以化解你心中的遺憾。」

  「什麼?」她好奇不已。

  「你與他,有著相同的印記,便以此為信,下一世輪迴再相聚,彌補今生的缺失。」

  什麼?輪迴?

  人真有來世嗎?她很懷疑……

  她不能把戚瑜的幸福綁在這樣縹緲的諾言上吧?

  「姑娘,不論你信與不信,下一輩子,你們還會糾葛在一起。因為上蒼知道你們相愛至深,頗為感動,可惜此生你們命中注定無子。」

  這道長瘋瘋癲癲、來歷撲朔,他的話,真的可信嗎?

  沈小意凝著眉,半晌不語。

  「姑娘,命中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中年道士撫著鬍鬚,再次仰天大笑,長袍拂風,穿林而去。

  看著弛的背影,沈小意怔怔站在原地,繼續迷惑著。

  她不知道,當這中年道士穿過樹林,早已有一隊人馬在那裡等待。

  「道長,辛苦了。這些銀子,就算是答謝。」戚瑜揮揮手,命阿四奉上數百兩酬勞。

  那中年道士並不推辭,將銀子全數納入囊中,依舊笑著。

  「道長威名在外,卻為了我而撒謊,戚某真是覺得愧疚。」

  要知道,是他派人眾裡尋他,才找到了這名雲遊四方的道士,安排他與小意見面,只為騙得心上人回心轉意。

  「呵,你以為我在撒謊?」中年道士忽然道。

  「怎麼?」戚瑜微怔。

  「若不是你們真的有緣,我也不會多管閒事。我說的話,沒有一句是假。」中年道士轉身前行,揮揮衣袖,瀟灑暢意。

  「道長,請留步,這話什麼意思?」戚瑜追上前問。

  「你們今生有緣,可惜命中無子。來世若以印記為信,找到對方,定能成就另一段美滿姻緣,彌補此生缺憾。」

  「什麼?」戚瑜眉一蹙,還想細問,不料,中年道士已經不見蹤影。

  才一會工夫,此處又沒有地洞,他去哪兒了?

  戚瑜深深困惑,方才聽到的那番話仍在耳邊不斷盤旋。

第9章(2)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她望著眼前銀亮的瀑布,不敢相信在黑暗中,可以看到如此壯麗的景色。

  這是哪兒?

  四週一片漆黑,唯有眼前的瀑布似從天際直落而下,而她立在一座小巧玲瓏的橋上,迷失了方向。

  不時有過客從她面前掠過,卻不似真人,只是一道道幻影,行走問步子飄移,如幽幽鬼魂。

  「姑娘,你還在猶豫什麼呢?」忽然,有道蒼老慈薯的聲音問道。

  小橋邊,瀑布下,立著一個披著斗篷的老太婆,躬背屈身,手裡拿著一隻白色瓷碗。

  那瓷碗,似玉一般,在黑暗中散發溫潤瑩亮的光。

  「我在等人。」沈小意回道。

  「等誰?」

  「我相公……」

  「他叫什麼名字?」

  「戚瑜。」

  「你們約好在這裡見面的嗎?」

  「對……」

  可是,為何他沒有來?等來等去,都是她孤獨一人?

  「姑娘,說不定他改變主意,不再來了。」老太婆眼裡露出狡黠的光,「把這碗水喝了,忘了前世,快快投胎去吧。」

  投胎?

  「婆婆,這是哪裡?」她不禁一驚。

  「這是黃泉路,奈何橋。」對方笑答,「我姓孟。」

  孟婆?

  沈小意盯著孟婆手裡的碗,這才明白。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孟婆湯……

  喝下去,就忘了一切,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他們來世的約定?

  不,她捨不得,就算被閻王爺重罰,她也捨不得……

  「姑娘,聽話,快喝吧!你看,人人都喝了!投胎要趁早,否則投不到好人家喔!」孟婆逼近一步,利誘加威脅。

  「不不不……」她猛地搖頭,「我不喝!不喝!」

  她不知不覺地退後,猛地腳下一踏空,整個人跌入河中。

  雪白瀑布從她頭頂籠罩下來,還沒等她呼救,就瞬間將她淹沒。

  「啊——」她大叫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

  剛才,那是夢嗎?

  為何那夢境如此真實?彷彿真是她去世之後的遭遇……

  拂去頭上的冷汗,她打開窗子,任夜風吹進房中,驅散方纔的恐懼。

  什麼味道?

  好香啊……彷彿烤野味的熱香,在夜半的風中,勾起人肚中的饞蟲。

  這麼晚了,會是誰在她的門外烤肉?

  沈小意心生好奇,披上薄衫,推開院門,往那空曠的林問望去。

  隱約有一點火光,她熟悉的身影在篝火中現出英挺的輪廓。

  「瑜……」這一刻,她不禁熱淚盈眶,飛奔上前。

  若不是剛才夢見了他,體會到失去他的心情,她此刻怎會真情流露?

  「想吃宵夜嗎?」戚瑜似乎在等待她的到來,轉身,鎮定從容地詢問。

  她不語,只是隔了一段距離,默默啜泣。

  「怎麼了?」注意到她臉上的淚花,他下由得心焦地問她。

  「剛剛,我作了一個夢……」

  「呵,我當是什麼呢。」他不覺莞爾,「一個夢,怕什麼?」

  「我夢見自己死了……」

  「傻丫頭,那只是一個夢。」

  「我夢見奈何橋邊,我在等你……可是,你一直沒有來。」她忍不住哇地大哭起來,依偎到他的肩頭。

  「這麼說,你還是捨不得我?」雖是個惡夢,可對他來說,卻是歡喜的消息。

  他一把擁住她,輕輕地以指尖梳理她的秀髮。

  「我捨不得……」她終於承認,「可又有什麼用?我們此生會有遺憾……」

  「來生再彌補吧,」他抬起她的手腕,「看,我們有相同的印記,來世很容易找到對方的。」

  「你……」沈小意一怔,「你說的話……」

  「是否曾有高人跟你說過?」戚瑜微微一笑。

  「你怎麼知道?」

  「別問我怎麼知道,」他食指擱在唇問,「只要告訴我,你是否願意相信?」

  她願意,一百個願意……可光是願意,有用嗎?

  「瑜,我們下輩子,一定能找到對方嗎?」她擔憂地問。

  「只要我們想著對方,應該不難。」他信心滿滿地回答。

  沈小意無言,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願意跟我一起等待來生嗎?」他誠摯地問,「今生,還很長,我怕沒有耐心等。」

  的確,很長的一段時光,需要一個傾心相愛的人作伴,才不會寂寞。

  「你在烤什麼?」她卻不直接道出心中所想,逕自繞到火邊,輕聲問。

  「你喜歡的野兔。」

  「怎麼想到半夜三更在我房門外烤野兔?」

  「希望這熟悉的香味能把你引出來。」他坦言。

  她笑了,終於,釋懷。

  「要是我以後想天天吃烤野兔呢?」她話中有話。

  戚瑜霎時呆住,而後,明白她的意思,感慨的俊顏禁不住流露狂喜。

  「那我就天天烤。」他表示,「不過,不是在這兒。」

  在哪兒?

  不用問,她已經知道了答案。在他們攜手白頭的地方。

  火光映著她如出嫁時彤紅羞澀的臉,緩緩握住他的掌,她感受著他比篝火還滾燙的溫度。

  月光映著兩人的影子,長長的,交織在一起。

  人生真有來世嗎?

  不知道。

  但至少,今生可以掌控,不讓幸福在指尖流失。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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