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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0-3-10 12:09:56

前言:

要不是萬不得已,趙徽英才不願來關家當帳房,
畢竟她跟關軒海有過婚約,瞞著他不說,
是因為她不再是名門千金,更不願忍受被他回絕,
她寧可自食其力,也不願承受被拒婚的恥辱。
而這男人初見面時不只喝得醉醺醺,還誤當她是青樓女子,
之後還出難題,考她有沒有當帳房的能力,哼!等著瞧──
用不著多久,不只他、連同整個關家,她都能治得服服貼貼……

想他關軒海家大業大,為人海派,出手闊綽,
在外頭大家莫不「虎爺、虎爺」地尊稱他,好不威風!
但碰上模樣嬌滴滴、不把他當回事的新帳房趙徽英,
他的氣勢就弱了,威風不起來,男人的面子還常掃地。
這女人不只銀兩管得緊,連男人應酬逢場作戲也要管,
偏偏每回想找她理論,一見她可愛的臉兒他就氣弱。
既然都這麼喜愛她了,他決定使出渾身解數追求她,
可談情說愛她卻又不解風情,教他又氣又想狠吻她……  


第1章(1)  

  杭州——

  「虎爺慢走!」福興酒樓的曹掌櫃親自送貴客步出店門口,臉上堆滿了笑意,就怕招呼不周,得罪了眼前「杭州關家」的掌權人關軒海,要知道關軒海不只是個普通商人,家中還出了個被皇帝欽點為探花郎的三弟,以及嫁給當今丞相之子的五妹,可說是相當風光。

  就見關軒海在店內和幾個朋友吃飽喝足之後,帶了些醉意踏出酒樓,隨意地擺了下手,不是很在意這些禮數。「曹掌櫃就不用客氣,別送了……」

  「這是應該的、應該的,虎爺有空可要常來,咱們福興酒樓全靠您了。」酒樓掌櫃迭聲笑說。

  「嗯,我那幾個朋友想要點什麼菜、喝什麼酒,就讓他們盡量吃,要是剛剛付的銀子不夠再跟我說!」關軒海豪爽地交代了幾句,便撐著高大魁梧的身軀踏下石階,在小廝的攙扶之下,走向停在店門外的馬車,對坐在前頭駕車的馬伕說:「咱們回去吧。」

  酒樓掌櫃搓著雙手,不斷哈著腰,目送馬車離開。

  「那個男人是誰?」一名正要進入酒樓的外地人困惑地問。

  身旁的人聽到不禁驚訝地問:「虎爺你都不認識?」

  「虎爺?」外地人自然是頭一回聽到。

  「那麼『杭州關家』你總該聽說過了吧?他就是關家的大少爺關軒海,因為生肖屬虎,所以在外頭,人人都尊稱他一聲『虎爺』,打他十八歲開始,『杭州關家』的生意就由他在主事……」說話的人用著無比欣羨的口氣介紹,多希望自己也能投胎到關家。「不只是在江南,就連在京師順天府,凡是茶葉、絲綢、藥材,大多是『杭州關家』在掌控,它還被稱為『江南三大商人』之首,所賺的銀子咱們可是幾輩子也花不完。」

  那名外地人瞪大了眼,也不禁跟著其它人的目光,望向馬車消失的方向。

  直到酉時將至,馬車才回到位在西湖附近的關家大宅。

  「大少爺走好……」小廝一面扶著主子,一面提醒。

  「我還沒醉到連路都走不穩……」關軒海醉眼迷濛的跨進大門,在府裡眾多奴僕的問候聲中,往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對了!你去跟蘭姨說一聲……就說我回來了,免得她待會兒又要嘮叨了。」

  說起這位「蘭姨」,他和下頭的幾個弟妹見了都不得不讓她幾分,雖然她是母親當年陪嫁過來的丫鬟,名義上是婢女,可是在關軒海十二歲那年,雙親在意外中身亡,便扛起照顧幾個小主子的責任,還幫忙看管關家的生意,對他和弟妹們來說,就像第二個娘,無不敬重順從。

  「是。」小廝回了聲,便轉身走了。

  「呃……」關軒海打了個酒嗝,步履有些不穩的走在樹影搖曳的穿廊下。「看來我真的有點醉了……可別讓蘭姨瞧見……」

  待他用手扶著樑柱,然後甩了甩愈來愈昏沉的腦袋,就在這時,耳畔傳來一個女子的嗓音,還略帶著些不贊同的口吻。

  「天都還沒黑,你就喝醉了。」趙徽英頗不以為然的打量著眼前的高大男子,只見他有著比江南男子還要壯碩的體型,身高更比自己高出許多,稱不上俊美,但是有著雙濃眉大眼,以及挺直的鼻樑和寬闊大嘴,這充滿陽剛味的英挺五官確實讓人見過一次就很難忘記,外表也相當出眾,但是對她來說,一個人的品性才是最重要的。

  聞言,關軒海不禁掀起醺然的眼瞳,望向站在面前的陌生女子,只見她梳著一頭挑心髻,髮髻上綴著珍珠髮釵,即便再怎麼醉,也看得出她有張嬌柔而不俗艷,纖弱中帶著優雅的五官,以及細緻清透的雪膚,可不是一般青樓女子比得上的。

  「我沒見過你……」他將曬成古銅色的粗獷臉孔湊上前去,想將這名陌生女子看個仔細。「你叫什麼名字?」

  趙徽英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和他保持適當的距離,也避開關軒海身上的酒味。「還是找個人扶你回房歇著吧。」

  「何必找別人,你過來扶我不就得了……要不然待會兒讓老鴇瞧見你沒有伺候好客人,可是會挨罵……」關軒海忘了自己已經回到家了,還以為此刻身在哪間青樓裡頭。

  聽關軒海這麼說,趙徽英俏顏微變,也有了些怒氣,想到從昨天到方纔,已經不知聽蘭姨誇讚過這位關家大少爺多少回了,現在見了面才發覺到未免言過其實,她還以為身為「杭州關家」最大的主子,應該更穩重些才對,結果也跟其它商人一樣酒色均沾。

  「快點過來扶我……」會到那種地方去的姑娘大多是不得已,或是被人賣掉,關軒海不希望見到她因此挨罵,於是開口催促道。

  眼看一條男性手臂就要伸過來攬住自己,趙徽英臉色一凜,馬上舉起右手,乾淨利落地甩了關軒海一記耳光。

  啪地一聲,讓關軒海登時傻住了,也僵住了,酒意更是全消。

  「你……」當他回過神來,想要質問對方,早已不見那名陌生女子的身影,讓關軒海一度以為自己看花了眼。「難道我醉得這麼厲害?不……不對……」他摸著自己的左頰,上頭還熱辣辣的,顯見方才真的挨了一巴掌。

  關軒海接著看清四周,這才想起他是在自己的府裡,那麼剛剛的女人又是誰?難道是新來的婢女?

  「奇怪……人呢?她走得還真快……到底跑到哪裡去了?」他急切地四處尋找,非要把人找到不可。

  就在這當口,負責伺候他的小廝回來了。

  見主子不停地東張西望,走路又搖搖晃晃的,小廝忙不迭地伸手攙住他,一面問道:「大少爺在找什麼?」

  「你有沒有見到……一個漂亮的姑娘?」關軒海劈頭就問。

  小廝愣了愣。「漂亮的姑娘?大少爺指的是九小姐還是十小姐?」在這座府裡,能被稱得上漂亮的就是這兩位主子了。

  「我自己的妹妹怎麼可能不認得……」他生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強烈衝動,想要找到那名陌生女子,想要再見她一面。「是個之前沒見過的姑娘……剛才我明明還看到她……」

  「大少爺恐怕是喝醉了。」小廝只能這麼說。

  關軒海撫著還有些泛疼的左頰,這輩子還沒被女人打過巴掌,這筆帳得好好的算一算才行。「我現在清醒得很……她一定還在府裡頭……」不過轉念又想,在這座關家大宅內,幾年下來已經被幾個弟妹增建修改過好幾次,有時連自己都會不小心迷路,想找個人還挺不容易的。「對!問蘭姨就知道了……」

  「大少爺還是先回房洗把臉,換件袍子,小的好去準備醒酒茶。」以為主子是在醉言醉語,小廝連忙說道。

  「這樣也好。」要是帶著一身酒氣去見蘭姨,關軒海知道不只會挨罵而已,她會要他在祠堂跪上一晚。

  待關軒海回到寢房內,滿腦子都是方纔那名陌生女子的身影,想到他誤以為她是青樓裡的姑娘,是他有錯在先,但也犯不著動手打人,打從成年之後,哪個女人見了自己不是輕聲細語,只有她這麼不給面子。

  「哼!我非找到你不可……」他忿忿然地說。

  就這樣,關軒海在寢房內休息了半個多時辰,也喝了小廝送來的醒酒茶,確定身上的酒氣沒那麼重,才敢去見蘭姨。

  「蘭姨!」關軒海來到大宅的左側,有整排專門讓奴僕居住的屋舍,雖然他曾經撥下一處院落讓她能住得舒服,不過蘭姨堅持自己並非主人的身份,執意要跟其它下人住在這裡。

  被稱做「蘭姨」的瘦小婦人年紀還不到五十,卻已是滿頭銀絲,在這座宅子裡具有極大的份量和地位,沒人敢隨便使喚她。

  「大少爺昨晚沒有回來,是在哪裡過夜的?」蘭姨一臉的不贊同。「該不會又被哪個酒肉朋友拖去勾欄院了?」

  關軒海乾笑一聲。「既然蘭姨知道,就不要問了。」雖然他不是特別喜歡去那種地方,可是有些必要的應酬是非去不可,若是故作清高推拒了,就無法和想要來往的人打成一片,更無法從中獲得想要的東西。

  「青樓女子無真情,像大少爺這麼聰明的男人,應該不會這麼容易上當受騙。」蘭姨忍不住嘴裡叨念。

  「蘭姨說得是。」他不敢回嘴,乖乖地挨罵。

  蘭姨可還沒有叨念完。「還有大少爺結交的那些酒肉朋友,不就是圖著跟大少爺在一塊有吃有喝,連上勾欄院都可以不用帶銀子,大少爺做生意的眼光是很好,偏偏看人就不准了。」

  「我不是三歲孩子,朋友是好是壞自己可以看得出來,何況朋友之間請對方吃飯喝酒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不需要斤斤計較。」關軒海想到自己在外頭,人人都得稱他一聲「虎爺」,可以說既威風又神氣,但是在蘭姨面前,永遠都是長不大的。「你就不要擔那麼多的心了。」

  就因為體恤蘭姨這麼多年下來的辛勞,不想讓她再操煩下去,所以關軒海才不想解釋跟那些「酒肉朋友」來往的目的,不想說為何冒著搞壞身體的風險,時常喝得酩酊大醉,上青樓更不是為了要尋歡作樂,這一切全是為了關家,為了弟弟們的將來,他這個大哥必須這麼做。

  「我要是能夠不擔心就好。」蘭姨看著坐在身旁生得高大健壯、英俊威武的關軒海,想到這些年來的辛苦,也有了代價,臉上有著無比的驕傲。「大少爺今年都二十有五,也該娶妻生子,好為關家開枝散葉了。」男人只要成了親,就能收收心,把心思放在家裡了。

  關軒海一聽,被含在口中的茶水嗆到。「咳咳……關家有這麼多個兒子,蘭姨還擔心沒人可以開枝散葉嗎?」他就算要成親,也想娶自己心儀的姑娘,而不單只是為了傳宗接代。

  「大少爺身為長子,到現在都還不肯成親,其它幾位少爺自然有理由推托了。」蘭姨橫睨著他。

  關軒海最怕這個話題了,連忙轉移開來,先問最想知道的事。「先不提這個,蘭姨,最近府裡是不是又來了新的婢女?」

  「大少爺一向不管這種事,問這個做什麼?」蘭姨疑惑地問。

  「也沒什麼,只是剛剛在前頭遇到一位十分面生的姑娘,心想多半是新來的婢女。」他假裝隨口問問。

  蘭姨沉吟了下。「面生的姑娘?她長得什麼模樣?」

  「年紀大約十七、八歲,模樣生得是秀秀氣氣、纖纖弱弱的,不過打起人來倒是挺疼的……」關軒海咕噥地說。

  「什麼?」蘭姨沒聽清楚最後一句話。

  他連忙咳了兩聲,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挨了女人一記耳光。「我是說府裡的婢女雖然多,不過總有些印象,但唯獨她沒見過,所以才會覺得好奇。」

  「原來是這樣,讓我想一想……」蘭姨偏頭思索,好半晌都沒有說話,不過心裡大概有個底,知道關軒海指的是誰。

  「怎麼樣?想到了嗎?」關軒海急著想知道。

  「年紀大了,記性就會變差,怎麼也想不起來府裡有這麼一個婢女……」她佯裝左思右想。「等我想到再告訴大少爺吧。」等她確定是怎麼回事之後再說。

  聞言,關軒海不免有些失望。「那麼等蘭姨想到時再跟我說吧。」其實將府裡的婢女全都召集起來,一個個的指認會比較快,但又唯恐會把事情鬧大,被打了一巴掌這麼丟臉的事也會傳開,教他這個當大哥的在弟妹們面前如何抬得起頭來,要不然他還真想這麼做。

  蘭姨又提起之前的話題。「那麼大少爺的婚事……」

  「我突然想到還有事要處理,下次再談吧。」關軒海面露慌張之色,隨便找了個借口就開溜了。

  確定關軒海已經走遠,蘭姨才一臉好氣又好笑的折回屋內。「只要說到娶妻生子的事,這幾位少爺跑得比飛還要快……」

  「蘭姨。」隨著柔軟的女嗓輕喚一聲,珠簾被只雪白小手撥開,趙徽英嬌弱的身影也從內室裡出來。

  「你剛剛是不是遇到大少爺了?」蘭姨聽了關軒海的形容,心裡就在猜是不是她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趙徽英不想多談關軒海方纔的酒後失態。「也沒什麼,我倒是比較擔心昨晚睡在蘭姨的房裡,會不會太打擾了。」

  只要想到舅舅不只侵佔了趙家的一切,還要逼她嫁人,讓她不得不選擇逃走,直到昨天下午終於來到杭州,冒然的前來投靠關家,幸好蘭姨二話不說的便答應收留她,否則趙徽英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說什麼打擾,你剛出生時,我可還抱過呢。」蘭姨牽著她的小手,在桌案旁的凳子上坐下。「這關趙兩家的交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如果你爹娘和大少爺的爹娘還在世,說不定就作主讓你們成親了,只可惜造化弄人,好人都不長命,而我這些年來也忙到把這件事都忘了,要不是昨天見到你,恐怕還想不起來。」

  「你們大少爺對這樁親事也不知情?」趙徽英問道。

  蘭姨回想一下。「我記得曾聽姑爺和小姐……就是大少爺的爹娘說過,想等過兩年大少爺再大一點才要跟他提這樁婚事,誰知道就在大少爺十二歲時,他們夫妻倆就在意外中過世,想說也來不及,現在趙老爺和趙夫人也都不在人世了,那麼就只剩下我知道。」

  「當年兩家不過是口頭上的婚約,並沒有正式提親下聘,而你們大少爺既然也不知情,那麼蘭姨就當作沒這回事吧。」趙徽英想到萬一說了,關軒海卻一口拒絕履行婚約,自己豈不是更難堪,也沒臉待在關家。「我只想先有個安身之處,其它的事就暫時不去想。」

  蘭姨也沒有勉強,想等她適應關家的生活之後再說。「我正在想要安排你住在哪裡比較適合,畢竟這兒是下人住的地方,你可是『揚州趙家』的大小姐,可不能受半點委屈。」這「揚州趙家」和「杭州關家」在江南可是數一數二的大商人,卻沒有因此同行相忌,反而交情好,還差點成了兒女親家。

  「『揚州趙家』早在三年前爹過世,所有的家產接連被舅舅給侵吞之後就已經不在了。」趙徽英眼眶泛紅地說。「所以才拜託蘭姨不要讓關家的人知道我是誰,因為同情和憐憫是我現在最不想要的。」

  「好,我不會說的。」蘭姨一口答應了。

  趙徽英收拾好悲傷的心情,準備好面對接下來要過的新生活。「蘭姨可以幫我在府裡安排份差事嗎?畢竟一個外人在這兒白吃白住的,總是說不過去,所以就算當個婢女也好。」

  「怎麼可以讓你來當婢女呢?」蘭姨思索了半天。「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好想想,你就安心的住下來,反正這座宅子大得嚇人,就算多了個人也不會有人注意,幾位少爺小姐更不愛管事,要真的有人問起,就說你是我的遠房親戚前來投靠。」

  「謝謝蘭姨。」她知道目前只能這樣了。

  連著兩天,關軒海都待在府裡,不過卻是前前後後、裡裡外外的到處走動,遇到婢女就多看一眼,就是想揪出那天甩了他一巴掌的女人,卻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近在眼前,就住在蘭姨的屋子裡。

  「真是怪了……」為什麼都找不到呢?

  跟在身後的小廝完全猜不出主子到底在找什麼。「什麼事怪了?」

  「就是……」關軒海及時咬住舌尖,揮著大掌趕人。「好了,你去忙你的,不用在這兒伺候了。」即便真的讓他找到了人,也打算私下懲處,讓那個女人知道對主子動手會有什麼下場。

  小廝搔了搔頭走了。

  「如果她不是府裡的婢女,又怎麼會在這兒呢?」關軒海嘴裡低喃著,手掌又情不自禁地撫著自己的左頰,雖然那一巴掌傷的是他身為男人的自尊,可是……還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好像有蟲子往心口裡鑽去,讓他直發癢,全身難受得緊,這樣的滋味還是頭一回。「還是再去問問蘭姨好了,說不定她已經想起來了。」

  才這麼說著,就見他要找的人正迎面走來。

  「真難得大少爺今兒個沒出門,明天的太陽要打西邊出來了。」蘭姨略帶諷刺的話語中又帶著寵溺,這幾位少爺小姐可都是自己的心頭肉,一生未嫁的她把他們都當成自己的孩子。

  關軒海粗獷的臉孔透著一抹從未有過的渴切。「蘭姨,我正好要去找你,那天問你的事想起來了嗎?這府裡新來的婢女當中有沒有我形容的那一個?」

  「大少爺為什麼非找到她不可?她得罪你了嗎?」畢竟是自己帶大的孩子,哪見過關軒海這麼積極地追問一個姑娘家的下落,讓蘭姨覺得不太尋常,所以想要問個清楚。

  「呃……我只是想確定她是不是府裡的人……」關軒海刻意避重就輕,粗聲地說:「要是蘭姨想不起來就算了。」

  「這樣啊……」蘭姨斜睨著他臉上的不自在,兀自揣測著原因。

  「大少爺!」門房從另一頭走來。「有人送這封信來說要給大少爺的。」

  「給我!」關軒海伸手接過那封信,很快地拆開來看。

  「又是大少爺的哪個朋友捎信前來找你幫忙?」蘭姨不用看也知道大概是什麼樣的內容。「該不會又有人賭輸了,欠了一屁股的債,結果被押在賭坊裡,要被斷手斷腳,希望你拿銀子去救人?」

  關軒海將信折好收起。「蘭姨,拿一百兩的銀票給我。」

  「大少爺……」她就知道是這樣。

  「我自有道理。」關軒海淡淡地說,他在意的不是那些銀子,而是交往的這些朋友有他們的重要性,必須費盡心思與他們交好,所以不能置之不理。

  蘭姨歎了口氣。「他們就是吃定大少爺一定會拿銀子去救人,久而久之更是有恃無恐了,要知道這賭可是個無底洞。」

  「蘭姨。」他半乞求地低喚。

  「我這就去拿。」說著,蘭姨無奈地轉身走了,誰教她拒絕不了自己帶大的孩子的請求,不過也就在這一剎那,腦中閃過了個念頭,或許她該找個可以拒絕得了大少爺的人,來掌管府裡的金錢支出。

  對!正好有個合適的人選……

  就這麼辦!

第1章(2)  

  一直到翌日,太陽都要下山了,關軒海總算把事情解決,將朋友從賭坊中帶走,這才滿身疲憊的踏進家門。

  來應門的門房朝主子行了個禮。「大少爺回來了。」

  「嗯。」此時的關軒海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覺。

  不過有人不肯讓他如願,關軒海才走沒幾步路,一名家僕就過來說蘭姨有事找他,其它幾位少爺和小姐也都在。

  關軒海挑高一道濃眉。「有說什麼事嗎?」

  「奴才也不清楚。」家僕搖頭。

  「我知道了。」於是,關軒海一臉疑惑的前往內廳,果然見到除了當上探花郎的三弟,和嫁為人婦的五妹之外,其它五個弟妹全都在座,除非發生大事,否則他們很難得聚在一塊。

  「二弟,你不好好待在房裡,來這裡做什麼?」他憂心忡忡地對著從小身子骨就不好的關家二少爺喝道。「快點回房去!」

  二少爺淡淡一笑。「大哥不用緊張,我等會兒就回房。」

  「到底發生什麼事?」關軒海沉聲問著眾人。

  聽到兄長這麼問,五個弟妹有志一同的望向蘭姨,要關軒海直接問她。

  「蘭姨?」關軒海看懂他們的意思,於是來到這位宛如親娘的中年婦人跟前。「府裡出了什麼事嗎?」

  蘭姨歎了好長一口氣。「府裡沒事……只是我覺得自己老了,辛苦了這麼多年,如今少爺和小姐們都長大了,所以想要享享清福。」

  「原來是這樣。」他粗獷臉上緊繃的線條霎時放鬆了許多。「蘭姨是該享享清福了,這點我自然贊成。」

  「可是我偏偏最不放心的就是大少爺,就怕大少爺讓外頭的那些酒肉朋友給拖累,最後把整個關家都敗光了……」蘭姨用手巾拭著眼角,哽咽地說。

  關軒海嘴角抽動一下,不知該哭還是該笑。「蘭姨,我還不至於愚蠢到那種地步,你要對我有點信心。」

  「我是對大少爺交往的朋友沒有信心……唉!就算想要享個清福,又怕大少爺老是把銀子拿出去白白送人,偏偏我又阻止不了……」她愈說愈是傷心。「要是關家就這麼敗了,我怎麼對得起死去的姑爺和小姐……」

  五個弟妹全都用指責的眼光看著兄長,要關軒海自己想辦法安撫蘭姨,可不關他們的事。

  「那麼蘭姨的意思呢?」關軒海在心中輕歎地問。

  蘭姨就等這句話。「我打算請個新的賬房來管理府裡的開銷支出,她是我的遠房親戚,前幾天才來杭州投靠我,所以打算在府裡幫她安插份差事,不過又擔心你們會反對,覺得外人不能信任,所以才請少爺和小姐們過來。」

  「蘭姨決定就好!」關家五個弟妹異口同聲地說。

  「大少爺呢?」蘭姨希冀地問。

  關軒海細細斟酌了片刻。「我不反對請新的賬房來,只要對方真的有能力,能夠管理這麼大一家子的帳目就好,何況蘭姨也相信『他』的為人,那麼就讓『他』來府裡工作吧。」

  「謝謝大少爺。」她破涕為笑地說。「她此刻就在府裡頭,我這就去叫她過來見過幾位少爺小姐。」

  蘭姨一掃方纔的長吁短歎,腳步輕快地走出內廳,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便領著趙徽英進了廳門。

  「大少爺,我把人帶來了!」她笑嚷地說。

  聞言,關軒海抬起稜角分明的英挺臉孔,下意識的望向廳口,當他乍然見到那道纖盈嬌柔的女子身影,而所謂的「眉目如畫」在她身上便能得到印證,只見一襲月華裙隨著移動,猶如在月光下綻放的花朵,足以吸引任何男子的目光……他高大的身軀也出於本能地從太師椅上跳了起來。

  「你……你……」那天他雖然是喝醉了,可是還沒有醉到忘記打他一巴掌的女人生得什麼模樣,關軒海可以對天發誓,就是她沒錯。

  趙徽英冷著俏顏,迎視著正用一根手指比著自己的高大男人,同樣想起那天被他誤認為青樓女子的舊恨。

  「見過大少爺。」她盈盈的福了個身。「還有二少爺、四少爺、七少爺、九小姐、十小姐。」趙徽英照著蘭姨所交代的,一一上前見禮,這也才知道關家的十個孩子當中,六少爺和八少爺在襁褓中就因病夭折,不過府裡的奴僕還是習慣按照排行來稱呼幾位主子。

  「你……你……」關軒海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原以為蘭姨所說的新賬房是個男的,卻萬萬想不到會是個「她」,而且還是自己遍尋幾天不著的女人。

  「大少爺要不要先坐下來喝口水再繼續說?」趙徽英淡諷地說。

  關軒海總算恢復正常,重新落坐,然後咳了咳。「你……就是蘭姨的遠房親戚?」原來她根本不是府裡的婢女,難怪會找不到。

  「是,小女子姓趙。」她站著回話。

  「可……你是個女的……」讓個女人來當賬房,尤其還這麼年輕,關軒海總覺得有些不妥。

  趙徽英面不改色地回道:「這應該是顯而易見的事吧。」難不成她看起來像個男人?

  「你……」關軒海心想她口氣應該好一點,畢竟現在是她有求於他。「我的意思是女人當賬房可不多見。」

  「女子也有腦袋,做起事來更可以不輸給男子的,這世上可不光只有大少爺經常光顧的那種行業的女子。」趙徽英涼涼地回道。

  關軒海哪聽不出她的暗諷,也不甘示弱地回敬道:「對我來說,那種行業的女子才懂得風情,才是真正的女人。」他並不是真的這麼認為,而之所以這麼說也是不想落居下風,在口頭上輸給趙徽英了。

  兩人激出的煙硝味讓關軒海的五個弟妹不禁面面相覷,他們還是頭一回見到有女子不買兄長的帳,這位新來的賬房有意思。

  「那也是因為大少爺有得是銀子,若是乞丐,那可就連門坎都踏不進去。」趙徽英同樣還以顏色。

  「你……」關軒海臉孔因怒氣而泛紅。

  趙徽英也明白自己態度不佳,只是想到那天被關軒海錯認為青樓女子,顯見他經常出入那種地方,胸口就燃起一把無名火,知道自己不該有這麼強烈的情緒,因為她和關軒海並沒有正式訂親,更不算是未婚夫妻,委實不該有一絲不滿或醋意,何況那天他又喝醉了,可是……就因為這個男人是關軒海,不是別人,所以才會這麼生氣,而在衝動之下打了他一個耳光。

  「小女子無禮,還請大少爺見諒。」她稍稍收斂起方纔的不馴。

  「其實徽英說得沒錯,大少爺往後還是少往那種地方跑,那種地方的女人看上的無非是銀子,可不是大少爺的人。」蘭姨也在旁邊幫腔。

  「蘭姨!」關軒海不敢相信她會幫外人說話,就算是遠房親戚,也沒自己來得親才對。

  「就讓這位趙姊姊來當府裡的賬房吧。」年紀最小的十小姐嘴甜地說。

  「就這麼決定了!」關軒海的其它弟妹也大表贊同。

  「你們……」自己的弟妹們居然也幫起了外人,關軒海知道留下趙徽英的話,他往後只怕更是勢單力孤了。

  四少爺拉攏圍在脖子上的毛裘,眸光半掩著道:「我早就說該有人來管管大哥了,對待朋友太過仁慈,只會跟自己的銀子過不去,那樣的朋友大可絕交,何況都是些不值得深交的人。」

  「老四!」關軒海低喝。

  趙徽英不希望因為自己讓他們兄弟之間起了口角。「如果大少爺認為我無法適任的話,那麼我會馬上離開。」

  「我……」其實要趙徽英離開很簡單,只要開口就好,可是關軒海卻有一絲猶豫不決,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樣的心情,只當是還沒跟她把那天的帳算清楚,當然不能就這麼讓趙徽英離開了。

  蘭姨忙用手巾掩著唇鼻,用力吸了吸氣。「算了!我看我還是再辛苦個幾年,等大少爺成了親,再把賬本交給未來的大少奶奶吧……這是當年我在姑爺和小姐的靈前發下的誓……要為關家盡心盡力……直到我死為止……」

  「大哥!」關軒海的五個弟妹眼看蘭姨哭得好傷心,大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全都瞪向罪魁禍首。

  「我沒說要她現在就走。」關軒海連忙開口,好止住蘭姨快要決堤的淚水。「不過能不能成為關家的賬房,還是要等她通過考驗才知道。」

  「大少爺是說真的?」蘭姨擦乾淚水地問。

  關軒海瞥了站在蘭姨身邊的纖弱身影一眼,告訴自己答應她留下來只是想為自己討回面子,可不相信趙徽英有多大的能耐能管理這麼一大家子的帳,他就等著看好戲。

  「就讓她暫時留下來,不過……她要在十天之內瞭解每一房的開銷用度,要是辦不到就馬上走人。」他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勢,拍板定案地說。

  蘭姨瞠大眼睛。「十天?怎麼可能?」

  「我並沒說全部的賬本,至少最近半年的都要看完。」關軒海自然也不會強人所難,把規則說得更清楚。

  「多謝大少爺。」趙徽英接受挑戰地說。

  「好了,我要先回房歇著了。」關軒海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情不自禁地又覷了下低垂螓首的趙徽英,現在知道她是誰,不怕找不到人,只要等時機到來,再好好地跟這個女人算那筆帳。

  待關軒海前腳離開之後,五個弟妹也跟著走了,內廳裡只剩下蘭姨和趙徽英兩個人在。

  「大少爺不是真的瞧不起你,只是擔心你太年輕,又經驗不足,要管理府裡這麼複雜的帳目會很吃力,所以才想先考驗你。」蘭姨連忙為關軒海說幾句好話,因為她也是頭一回見到大少爺對人說話這麼無禮,而且對方還是個姑娘家,所以令人費解。

  趙徽英美眸中閃著自信的光芒。「我不會跟他一般見識的,再說打從十歲那一年,我娘走了之後,爹就開始教我怎麼記帳,怎麼看賬本,所以不會有問題的。」要不是爹過世,她悲慟逾恆,無心管裡家中的生意,也不會讓舅舅有可乘之機。

  「我就是相信你有這份能耐才這麼做,這十天可就要辛苦你了。」蘭姨看著眼前這位「揚州趙家」的大小姐,無論教養和容貌都足以配得上大少爺,暗地裡希望能撮合他們,完成姑爺和小姐生前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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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0-3-10 12:11:10

第2章(1)

  八月節,陰氣漸重,露凝而白也。

  節氣進入白露,一夜冷過一夜,是典型的秋天時節了,不過位在江南的關家大宅內依舊是花香四溢,不時可聞到桂花香。

  「你先下去歇著吧。」關軒海在月色中回到府裡,整座宅子靜寂無聲,鼻端嗅到的清雅香氣似乎愈晚愈濃了。

  小廝把提在手上的燈籠遞給主子,這才轉身離開。

  「天氣已經變涼了,二弟的身子骨不好,得記得交代下頭的人幫他進補……」關軒海一面提著燈籠往前走,口中一面喃道,儘管平日忙於生意,可是有關於弟妹們的事始終都放在心裡。「還有四弟怕冷,要幫他多裁幾件冬衣……」

  話才說到這裡,眼尖的他便望見遠處有一簇小小的火光在移動,就因為周圍一片漆黑,所以格外的顯眼,雖然看不清楚,不過也猜得出是有人提著燈籠經過廊下,往另一頭走去。

  關軒海駐足凝睇了片刻。「都這麼晚了,是誰在那兒?」因為這座宅子實在太大了,奴僕雖然多,再加上請來的十幾名護院,總還是有看顧不周全的地方,得謹慎小心些。

  這麼一想,他便提著燈籠,跨著大步跟上。

  待關軒海逐漸趕上對方的腳步,也慢慢看出是名女子的身影,而且……眼熟到讓他攏起了眉頭。

  是她?

  想到五天前答應讓趙徽英留在府裡擔任帳房的差事之後,關軒海就告訴自己不用著急,只要等著她自動開口請辭,說無法勝任這份工作,那麼他便可以當場嘲弄奚落她一番,也為自己挨了那一個耳光報仇,把他們之間的帳做個了斷,到時對蘭姨也有個交代,不是他要趕趙徽英走,而是她無法勝任這份差事。

  「都這麼晚了,她還不睡,是在做什麼?」關軒海的雙腳彷彿有自己的意識般,還是跟著趙徽英的身影走。

  就這樣,兩人一前一後的來到建在碧波湖畔的芙蓉舫,他想起這是爹為了娘而蓋的,還是用娘的閨名取的,雙親生前總喜歡坐在這兒喝茶聊天,欣賞風景,只是自從他們過世,就不再有人使用了,只見那抹纖柔的身影走進了位在前艙的門內,這個舉動更令關軒海大感疑惑。

  「她在這裡做什麼?」他決定進去探個究竟。

  而屋裡的趙徽英才將剛沏好的龍井茶擱在靠著窗邊的書案上,希望可以提神醒腦,因為今晚得繼續把帳冊看完。

  待門扉傳來「喀」地一個聲響,接著一具高大黑影不期然地跨進門檻,把正在倒茶的趙徽英嚇了一大跳。

  趙徽英先是「啊」的一聲,發出驚呼,手背也被溢出的熱茶給燙到了,連忙縮了回去。「嘶……」

  「你……沒事吧?」關軒海沒有想到會嚇到她,而且還讓趙徽英燙到了手,本來想大聲質問她在這裡做什麼,這下變得理虧了。

  「你做什麼這樣嚇人?」待她看清來人是誰之後,便沉下俏顏斥道。

  「我嚇人?」這女人居然敢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關軒海也跟著拔高嗓門。「我倒是要問問你,這麼晚了在這裡做什麼?」

  「大少爺以為呢?」趙徽英撫著燙到的手背,幸好不算嚴重,待會兒抹個藥就沒事了。

  關軒海這才注意到她面前的桌案上堆滿了帳本,還有文房四寶以及算盤,不禁愣了愣。「你這麼晚了還不睡,就為了看這些東西?」他真的沒想到趙徽英會這麼認真看待這份帳房的工作。

  「我不過是想證明給大少爺看,自己絕對能勝任這份差事。」她也是有骨氣的,不想讓關軒海看輕了。「免得大少爺又把我錯認為是那種只懂得奉承伺候男人的青樓女子了。」

  「那是因為……當時我喝醉了。」都挨了她一巴掌,這女人還在記恨?關軒海鼻翼噴出怒氣。「再說你不也狠狠的回敬了,我活到這麼大,還沒被女人打過耳光,你是第一個敢對我動手的。」

  聞言,趙徽英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燃著小小火苗的美眸瞪著他,讓關軒海不禁暗自得意。

  「你無話可說了?」他大剌剌地在桌案另一頭坐下,哼笑地問。

  趙徽英收回怒視的目光,繼續方才倒茶的動作,接著兩隻白嫩的小手捧起茶杯,優雅的啜了一口龍井茶。「我原諒大少爺平常接觸的女子都是在那種風月場所中營生的,會這麼說也是正常的。」

  「你原諒我?」關軒海怪叫一聲。「我哪裡說錯了?」這個女人說話的姿態比自己這個主子還要高。

  「大少爺真的想知道?」趙徽英緩緩地擱下茶杯。

  關軒海抬起下顎,高高在上地喝道:「說!」

  「首先,大少爺儘管喝醉了,也不該認錯了人,以為出現在身邊的姑娘都是青樓女子,這對人是一種侮辱;第二,若我不打大少爺那一巴掌,乖乖的任由輕薄,那麼我便是侮辱了自己,任何一個好人家的女兒都會這麼做。」她說得頭頭是道。「就因為大少爺身邊圍繞的都是在那種地方營生的鶯鶯燕燕,所以我也就願意原諒大少爺從來不懂得『尊重』二字如何寫。」

  「你……你……」關軒海被狠狠的教訓一頓,頓時臉紅脖子粗的,只是不知是難堪還是氣惱。

  「大少爺無話可說了?」趙徽英冷冷地回了他同樣的話。

  「好,這事兒確實是我錯了。」他硬是嚥下了這口怒氣,畢竟是自己先犯了不該犯的錯誤。「不過你最好記住,在這座府裡,誰才是主子。」

  「這點大少爺放心,小女子可不敢忘。」趙徽英翻開一本帳冊,連頭也沒抬起地說。「已經很晚了,請大少爺去歇著吧。」

  關軒海用力地磨著牙,他從來沒遇過性情這麼高傲的女子,好像她生下來就是當主子,只有別人看她臉色的分。「要知道關家可不只有我一個主子,你得把每一房的帳本都弄清楚,我就等著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說完,他便悻悻然地拂袖而去。

  聽見飽含怒氣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趙徽英才仰起螓首,輕歎了口氣。「我怎麼又把氣氛搞得這麼僵,可是偏偏見到他就是無法平心靜氣的說話……」

  想到關軒海都已經認錯了,也不是有心的,就該適可而止才對,何況現在的她一無所有,不再是「揚州趙家」的大小姐,若是無法待在關家,就真的是無處可去,但就是無法對關軒海和顏悅色,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她撥了下算盤珠子,卻還是無法專心。


  「英兒,娘是沒辦法親眼看到你嫁人了……」

  「不過你千萬要記著,你是關家未來的媳婦兒,雖然關老爺和關夫人都已經不在人世,不過婚約就是婚約,當年咱們兩家可是說好的,一定要你爹提醒關家大少爺履行才可以……」


  趙徽英耳邊又響起十歲那一年,母親臨終之前的遺言,而她也自然牢牢記住,就跟天下所有的女子一樣,早就認定自己是關家未來的媳婦兒,只是爹平日忙於生意,總是不在家,也就一天拖過一天,始終沒機會和關家的人取得聯繫,如今父親也過世了,兩家長輩都已經不在,這樁口頭上的婚約還能算數嗎?

  是啊!就算不能算數,趙徽英的心中對關軒海還是有著不一樣的感情,因為他原本會是她的夫婿,所以自然對他有著很深的冀望,誰知兩人才剛見面,就因為他的酒後失態而鬧得不愉快,甚至對他……感到有些失望,所以才無法心平氣和的和關軒海說話,她在心中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思索至此,她勉強地收回心思,既然決定不說出婚約的事,那麼往後和關軒海的關係便是主子和帳房了,而眼前的當務之急就是盡快瞭解關家幾位少爺小姐每個月的開銷支出,因為在帳面上看到不少花用太過浪費,就算擁有金山銀山,還是得學會節儉,趙徽英決定先從這方面著手。

  一直到了寅時,她才滅了油燈,回到寢房內稍作歇息。

  不過這個晚上卻有人憋了一肚子火,在床榻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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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才過,關軒海終於放棄了,忿忿然地掀被下榻,不待小廝進來伺候就逕自穿上藍色直裰袍子,頭戴唐巾的步出房門。

  「為什麼才跟她說上兩句話,就被惹毛了?」關軒海陡地停下腳步,捫心問著自己。「我是不該冀望她對我說話就該好聲好氣的,也不需要像青樓裡的姑娘那般溫柔備至,可是……也不必這樣渾身帶刺,我不過是錯認她一次,就當我是十惡不赦的混蛋了嗎?」

  關軒海一臉煩躁地猛抓著頭,努力地想要平息心中的怒火,可是腦袋裡只要浮起趙徽英那張冷冷的、高傲的美麗臉蛋,明明生得嬌嬌弱弱的,脾氣卻是一點都不柔順,心火就直往頭頂上冒。

  「犯不著為了一個女人這般心浮氣躁的……」他口中低喃著,可是偏偏就是無法不在意。「我到底是怎麼了?怎麼變得不像自己了?」

  直到這一刻,關軒海不得不去探討這個問題,他不是看不起女人,只是覺得女人就該像死去的母親那樣,對爹事事順從,說起話來溫柔得像是會滴出水來,那才叫做真正的女人,因此才會對趙徽英不馴的高傲態度感到不悅,所以才會變得格外在意嗎?

  關軒海想得頭好痛,就是要找出一個答案來。

  就在這當口,蘭姨困惑的嗓音由遠而近。「大少爺一個人在這兒自言自語些什麼?」

  「沒什麼……」關軒海隨口回了一句,可是當他佈滿困擾的目光覷見跟在她身旁的趙徽英時,表情倏地一整,下意識地扶好頭上的唐巾,然後端起主子的架子,不知怎麼就是很在乎她如何看待自己。

  「因為今晚要宴請幾位大人,所以在想待會兒要不要先去福興酒樓看看菜色準備得如何。」就算有個高中探花的三弟,商人的地位始終還不是很高,關軒海依舊得不時和地方上的官員以及文人來往,就算再怎麼不情願,或者對方是自己厭惡的人,還是得這麼做才行。

  蘭姨又叮嚀一句。「大少爺可別又喝多了。」

  「我知道。」關軒海忍不住瞟了趙徽英一眼,就見她垂下眼瞼,安靜的站在蘭姨身旁,一副謙恭有禮的模樣,不過他也知道當這個女人開口說話時,可是會令人氣得牙咬切齒的。「見了主子不必請安嗎?」

  趙徽英自然聽得懂這句話是針對她而來的,遲疑了下,還是朝關軒海福了下身。「見過大少爺。」

  「既然要在關家做事,凡事就得依照府裡的規矩來,尤其見到每一位主子都得記得請安見禮。」關軒海彷彿是存心要找麻煩,也彷彿想要壓下趙徽英的氣焰似地說道。

  「是,大少爺。」趙徽英口氣明顯一頓,然後又淡諷地說:「……那麼也請大少爺把府裡的規矩全都列出來,我也好一一照辦。」

  關軒海磨了磨牙,怎麼會以為這個女人會變得乖巧順從。「沒問題,我待會兒就列一份給你。」

  「謝謝大少爺。」她眼瞼連抬都沒抬一下,時時提醒自己現在是關家的帳房,要盡力扮演好眼下這個卑躬屈膝的身份。

  見眼前這對年輕人在言語上又開始挑釁對方,蘭姨只能在心裡暗暗著急。「對了!我是瞧芙蓉舫好幾年都沒在使用,所以就把它撥給徽英來住,也能當作帳房,大少爺應該不反對吧?」她會做這樣的安排,也是當趙徽英是關家未來的當家主母,因為府裡的人都知道芙蓉舫是死去夫人最喜歡的地方。

  「蘭姨難道忘了那裡是我爹特地為了我娘所蓋的嗎?」關軒海這句話是故意說給趙徽英聽的。

  趙徽英沒想到它有這層意義在。「蘭姨,我還是換個地方住好了。」

  「可你不是說一眼就喜歡上那裡嗎?」蘭姨之所以會點頭答應,也是相信小姐若還在世,同樣會這麼做的,因為趙徽英可是小姐自己挑的長媳,當年的婚事便是由她親口提出的。

  「真的沒關係。」趙徽英心想若早知道是這樣,就不會住進去了。

  「可是……」蘭姨橫睨關軒海一眼。「那麼大少爺認為她該住在哪裡?」

  關軒海一時語塞,那是娘的地方,原本不准任何外人住進去才對,可是又想到昨晚見趙徽英坐在那兒,那端莊優雅的姿態,跟週遭的陳設是那麼搭襯,又是那麼的合適,讓他不禁想起娘生前也常坐在屋裡喝茶的情景,懷念之情也油然而生,而向來惜物念舊的母親應該也不會希望芙蓉舫就這麼佈滿塵埃,少了人氣,而在時光流逝中漸漸失去它原有的光華才對。

  「大少爺?」蘭姨喚道。

  他咳了一下。「就讓她繼續住吧。」

  「我還是搬到其他地方……」趙徽英不希望關軒海有一絲勉強。

  「我要你住就住。」這女人就非跟他唱反調不可嗎?關軒海低吼一聲。「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謝謝大少爺,蘭姨,那我先去忙了。」趙徽英不懂他在氣什麼,為了避免再跟關軒海起爭執,於是選擇先走一步。

  努力不去看著她離去的嬌柔身影,可是關軒海就是無法控制自己的雙眼,眨也不眨的睇著趙徽英移動蓮步時,身上那條打著數十條細褶,還鑲了花邊和繡花的百褶裙,猶如水紋粼粼般,讓她的身段顯得更是婀娜多姿,不禁看得癡了。

  「大少爺!」蘭姨喚道。

  可惡!這女人為什麼不是生得醜些?要不然就是平凡一點也好?才這麼想,關軒海不由得驚跳一下,她長相美不美與他何干?反正他與她就是處不來,也沒有一個男人受得了趙徽英的性子。

  「大少爺!」蘭姨提高音量喚道。

  「呃……蘭姨剛剛說什麼?」他總算聽見了。

  蘭姨警告地說:「徽英到底是個姑娘家,你一個大男人口氣不要這麼差,存心要欺負她。」

  關軒海粗聲粗氣地嚷道:「我是那種人嗎?所謂好男不與女鬥,我才不會跟她一般見識。」

  「那是再好不過了,不是因為她是我的遠房親戚才有心袒護,而是徽英這幾天連夜裡都睡得很少,就是想在十天之內完成大少爺的交代,就算是男人也未必會這麼積極。」蘭姨說什麼都要想辦法讓趙徽英留在關家。

  「只要她不要來惹我,我是不會刻意去為難她的。」關軒海說得振振有詞。「我待會兒要出門,先讓人準備早膳吧。」

  「我知道了。」蘭姨瞅著關軒海魁梧的身軀漸漸走遠,在心中盤算著該如何改善他和趙徽英之間的關係。

第2章(2)

  當天晚上,關軒海在福興酒樓宴請杭州知府下頭的同知和通判,好不容易送走喝得爛醉的官員,進到家門已經是亥時了。

  「我身上的酒味是不是很重?」關軒海不期然地詢問身邊的小廝。

  「跟平常相比,大少爺今晚算是喝得不多。」小廝還以為主子是在擔心會挨蘭姨的責備,於是保證地說。

  「你確定不會很重?」他又問一次。

  「小的非常確定。」小廝猛點著頭,想讓主子安心。

  「那就好……」他沉吟了下。「怎麼我愈來愈反常了?做什麼這麼在意她的想法?就算我真的喝多了,那女人又能拿我怎麼樣?她只是個還不算正式錄用的帳房罷了……」

  見主子往相反的方向走,小廝連忙提醒他。「大少爺,應該走那邊才對。」

  「咳,我還有別的事,你不用伺候,下去休息吧。」關軒海心想都這麼晚了,說不定她還在看帳本,他只是去確定趙徽英有沒有認真在做事而已,不是因為想看她一眼。

  「那小的陪大少爺過去吧。」小廝盡責地說。

  「不用了,難道你還怕我醉到跌進池子裡不成?」他連揮了幾下大掌。「好了、好了,快下去吧,把燈籠給我。」

  主子都這麼堅持,小廝只好讓他一個人去了。

  於是,關軒海提著燈籠來到芙蓉舫,緊閉的窗欞內透著火光,顯然用來當作帳房的小廳內還有人在,心中不禁一陣欣喜,不過旋即冷靜下來。

  「我有什麼好高興的?說不定待會兒又被這個女人給氣得睡不著覺……」他嘴裡這麼說,卻還是伸手推開門扉。

  待門扉輕輕「呀」地一聲,被往裡頭推開,關軒海也跟著跨進門檻,就等著看趙徽英會用什麼表情來迎接自己。

  「你……」關軒海才說了個字,便把後頭的話都嚥了回去,瞪著看帳本看到趴在書案上睡著的趙徽英,連有人進來了都不知道。

  要叫醒她嗎?

  高大身軀就這麼站在書案旁,看著在油燈的光線映照下,長長的黑睫沉沉的掩在白皙無瑕的肌膚上,讓他很想伸手去觸碰,想知道摸起來是什麼樣的滋味……

  可惡!他到底在想些什麼?關軒海用力甩了下頭,甩掉不該有的遐想,眼看趙徽英睡得正沉,更加猶豫了。

  「徽英這幾天夜裡睡得很少,就是為了在十天之內完成大少爺的交代……」

  關軒海不由得想起蘭姨白天說過的話,知道趙徽英有多認真多用心的想做好這份差事,喉頭就像有什麼梗住,無法開口叫醒她。

  算了!今晚就讓她稍微偷懶一下……

  心裡這麼想,關軒海便轉身要出去,不過又情不自禁地回頭,最近夜裡真的變涼了,她趴在那兒睡,只怕會不小心著涼了。

  「我可不是因為關心她……」他口是心非地說。

  關軒海先把燈籠吹熄,然後才解下身上的披風,接著很輕很輕地將它覆在趙徽英的肩頭上,不過這個動作一下子就驚醒她了。

  「誰?」趙徽英驚呼一聲,見到站在書案旁的關軒海,幾乎是馬上從凳子上站起來,一手捂著心口嬌喝。「你想做什麼?」

  「你、你那是什麼表情?」關軒海因她防備的神情而為之氣結。「難不成以為我想非禮你?」

  趙徽英還是用懷疑的眼光瞪著他,鼻端嗅到了酒味,不禁問道:「你又喝醉了?」

  「我是喝了幾杯,但是沒有醉,至少沒醉到又把你錯認為青樓女子,要不然你還能站在那兒質問我嗎?」這女人居然以為他會幹那種下流事,讓關軒海胸口被熊熊的怒氣給堵住,不知道如何發出來才好。

  她還是不太相信地斜睨他。

  「你……」關軒海簡直氣到快吐血了。「我在你眼裡就那麼糟嗎?」

  「酒能亂性,我不得不謹慎。」趙徽英定了定神,眼角也在這時瞄到掉落在地上的深色披風,於是蹲下身子撿起來。「這是……大少爺的?」

  「不然會是誰的?」他的口氣很不好。「要是你不小心著了涼,蘭姨又要怪我故意刁難你。」

  原來是這樣,趙徽英這才明白自己誤會他了。

  「謝謝大少爺。」她將披風還給他。

  關軒海低哼一聲。「還有呢?」

  「什麼?」趙徽英困惑地看著他。

  「當然是道歉。」關軒海可沒那麼簡單就饒了她。

  她蠕動了下粉唇。「是我的錯,還請大少爺不要見怪。」

  「既然咱們都誤會過對方,那就當扯平了。」他終於扳回一城,可得意得很,說話也能大聲了。「還有……想睡就去睡,免得累倒了,好像是我這個當主子的太過嚴苛。」

  「多謝大少爺的關心,不知大少爺來這兒有事嗎?」她問。

  關軒海為之語塞。「沒事就不能來嗎?」他可不打算讓趙徽英或任何人知道自己只是想看她一眼,跟她說上兩句話。

  「當然可以了,只不過大少爺下次想來的話,請挑白天的時間,可別選在深夜,免得讓人瞧見誤會了。」趙徽英可不希望聽到什麼蜚短流長,也不認為自己這麼說有錯。

  「你……」關軒海剛平息的怒氣又升起。「只要行得正、坐得直,還怕人家誤會什麼?」這女人對他就這麼嫌惡,這麼不想跟他扯上關係,雖然關軒海自認對她沒那個「意思」,不過聽了還是很不爽。

  趙徽英不懂他在發什麼火。「大少爺當然可以不在意,不過我畢竟只是個帳房,是府裡的下人,又是女子,可不想讓人以為妄想高攀。」

  「誰敢這麼說你,我立刻把他趕出府去。」他氣吼吼地說。

  沒想到關軒海會這麼回答,趙徽英不由得愣了一下,粉頰也沒來由地發熱,不過很快的便褪去,要自己別會錯了意,這男人之所以會這麼說,也是不希望有人誤會他們之間有什麼暖昧情事。

  彷彿也察覺到這句話似乎會讓人想歪,關軒海面露困窘地澄清道:「咳,我的意思是說在這座府裡,不允許有下人在背後說三道四的,那種嘴碎的人絕對留不得,如此而已。」

  「就算嘴裡不說,大少爺又能阻止別人怎麼想嗎?所以往後大少爺若是有事,請在白天來吧。」她堅決表明立場地說。

  關軒海抽緊下顎。「好,我以後就白天來。」這女人以為他愛來嗎?每次見到她都會被氣個半死,偏偏……他還是來了。

  「大少爺既然在這裡了,我正好有些問題想要請教。」趙徽英找出一份帳本,然後翻了幾頁。

  關軒海在她對面坐下,昂高下巴說道:「好,讓你請教。」

  「請問大少爺,這幾筆銀子是用在什麼地方?」她指著帳本上的內容,想要解開連著幾天下來的疑惑。「這個飄香樓還有搖月坊又是什麼地方?就算要宴客喝酒也不需要花上那麼多銀子,何況每個月都得去個好幾次……本來想明天再問蘭姨,這些帳是她做的,應該記得才是……」

  還沒聽她說完,關軒海已經滿臉狼狽,不知該如何回答。

  「大少爺?」見他神情有異,趙徽英心中的疑惑也更深了。

  「飄香樓和搖月坊就是……就是……」在她那雙沉靜幽雅的美眸凝視下,關軒海窘迫到舌頭都打結了,心想蘭姨做什麼寫得這麼清楚,連妓院的名字也都不忘記上一筆。

  趙徽英先是怔愣,接著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是我太傻,居然還問大少爺這是什麼地方。」

  「我……那是為了生意為了應酬……」關軒海不曉得為什麼要跟這個女人解釋這種事,再說他去那裡也不是為了那檔子事,有時只是做做樣子,單純的睡上一覺,等天亮就走。

  「我明白。」她冷淡地回道。

  她明白才有鬼!關軒海見趙徽英面無表情,就急著想辯駁,可是愈是想解釋就愈糟。「天底下有哪個男人沒去過那種地方……」

  「大少爺說得是。」趙徽英臉色更冷了。

  關軒海真想揍自己一拳,怎麼遇到她就變得口拙了?

  「我……以後不去那種地方應酬就是了……」這話才出口,他更想咬掉自己的舌頭了,就算真的上妓院,她也管不著。

  「我不過是個帳房,沒有權利管束大少爺的事,想去就去吧。」她合上帳本。「夜已經深了,請恕我也要回房歇著。」

  聽她這話分明就是在下逐客令。

  「你……」關軒海快把牙給繃斷,不過人家都已經開口趕人了,要是再賴著不走,豈不是讓她看笑話。「那我走了!」

  當他氣勢洶洶地離開芙蓉舫,還是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氣什麼?到底是在氣趙徽英那個女人的態度,還是氣自己在她面前老是失常?

  堵在胸口的那股鬱悶讓關軒海愈想愈嘔,到了最後實在忍無可忍,不禁仰天大吼——

  「啊……」媲美老虎的咆哮聲讓整座大宅都撼動了,連停在樹上的鳥兒都不禁啪啪地揮動翅膀,四處亂飛逃竄,府裡的奴僕更以為屋頂要塌了,嚇得全從被窩裡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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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0-3-10 12:12:14

第3章(1)  

  「……聽僕人說大哥昨天半夜突然又吼又叫的,是出了什麼事嗎?」關家的二少爺喝了口蓮子百合煲,然後詢問來到房裡探望的兄長。「若是心情不好,想找個人說說話,我很願意聽。」

  關軒海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最近早晚溫差大,尤其是夜裡容易著涼,你的身子千萬要顧好,有哪裡不舒服一定要說。」

  「這話大哥剛剛已經說過了。」外表看來弱不禁風的二少爺遺傳了出身江南的母親多些,雖然只小了關軒海一歲,不過兄弟倆的體型外表完全相反。

  「先把這盅補品喝完。」二弟的健康問題一直是他最煩惱的事。

  二少爺很聽話的又舀了一口,不然兄長是不會安心的。「我可以一面喝,一面聽大哥說。」

  「你只要把身子養壯,其他的事不必操心。」關軒海察看二弟的氣色,確實有比前兩天好,心中的大石才落下。

  「那麼我來猜猜看好了,該不會是和那位新來的帳房姑娘有關?」二少爺揚起興味的唇角,瞅著兄長略帶困窘的臉孔。

  「我和她會有什麼關係。」關軒海矢口否認。

  「雖然我整天都待在房裡,不過平常沒事也喜歡找府裡的奴僕過來聊天,自然也聽說大哥每回見了那位帳房姑娘,兩人的對話不只有趣,還火花四射,要是沒走遠一點的話,可是會遭池魚之殃……」見兄長臉龐浮起可疑的紅暈,二少爺知道自己猜對了。

  「是誰這麼嘴碎,在你面前亂說的?」他粗啞地喝道。

  二少爺張口欲言,房門正巧傳來兩聲輕敲。

  「二少爺,我是帳房,可以進去嗎?」一個輕軟的女子嗓音在門外問道。

  「說人人到。」二少爺笑說。

  關軒海也聽見趙徽英的聲音了,頓時有些坐立不安。

  「進來吧!」兄長的反應都落在他的眼裡。

  而此時站在房門外的趙徽英手上捧著帳本,想到蘭姨說過這位關家二少爺自小體弱多病,大多時間都待在房裡,所以她也只好來這兒找他了。

  待她推開房門進去,見關軒海也在屋裡,嫣紅的唇角微微抿起,朝兩位主子福身行禮。「見過大少爺、二少爺。」

  這女人見到他就非得擺張冷臉嗎?關軒海氣悶地心忖。

  二少爺看著兄長和趙徽英之間的微妙變化,不動聲色地問:「帳房姑娘找我有事?」

  「是有點事想要請教二少爺。」趙徽英態度有禮地說。

  不待二弟回答,關軒海已經先開口了。「二少爺每個月的開銷都用在補品養身上頭,他的帳目會有什麼問題?」

  趙徽英瞟他一眼。「我並沒有說有問題。」

  「不然還會有什麼?」他低哼地反問。

  「我是擔心若是要用到人參等昂貴藥材,是否應該額外提撥一筆銀子出來,到時不需要經過帳房,二少爺使起錢來也較為方便。」趙徽英這番話堵得他啞口無言。「雖然我還沒有成為正式的帳房,但是該問清楚的事還是要問,畢竟二少爺的健康比銀子來得重要,只要銀子花在對的地方,我自然不會過問。」

  這番話卻讓關軒海聽得相當刺耳。「你的意思是說我的銀子都花在不該花的地方?」

  「這是大少爺自個兒說的。」她不置可否地回道。

  「你剛剛那番話就是這個意思……」關軒海氣得臉紅脖子粗。「是不是等你正式成為關家的帳房,往後我要拿銀子,你都會問清楚是花在什麼地方?」

  趙徽英無視他的怒容,堅定地回道:「這是自然,也是身為帳房的責任。」

  「你……」關軒海掄緊了拳頭,他從沒遇過這麼讓人生氣的女人,不過顯然是針對自己而來,因為剛剛聽她跟二弟說話可是相當尊重禮貌。

  而夾在兩人之間的二少爺則是一面喝著蓮子百合煲,一面看著好戲,果然就如奴僕所說的,火花四射,精彩得很。

  「二少爺認為如何呢?是否每個月都需要先撥一筆款子備用?」趙徽英不想跟關軒海吵,於是偏頭問著俊美但蒼白的年輕男子。

  二少爺擱下手中的白瓷瓢羹兒。「我認為這樣就已經足夠了,要什麼珍貴藥材府裡都有,帳房姑娘可要記得,關家不只自己種茶葉,也有幾間織造坊和布莊,更別說藥材買賣了,所以不需要再另外提撥一筆銀子出來,也要謝謝帳房姑娘考慮這麼周到。」

  「謝謝二少爺的誇獎,這是我應該做的。」趙徽英福了下身,作勢離去。「那我先出去了。」

  關軒海見她就這麼走了,也跟著從凳子上站起來。「二弟別老是聽府裡的奴僕說三道四的,要是真的無聊,可以讓九妹和十妹來陪你說話,我有空再來看你。」說完就火速的離開了。

  當他順手帶上房門,瞧見距離只有幾步遠的趙徽英,不由分說地追上去。

  「趙……」關軒海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稱呼她。「趙……趙……」

  趙徽英緩緩地轉過身子。「大少爺叫我帳房或趙姑娘都可以。」

  「這不是重點。」他粗聲地說。

  「那麼大少爺叫住我的重點是什麼?」趙徽英心想這個男人該不會剛剛還爭辯不夠,想再繼續跟她吵下去。

  「我是要謝謝你。」關軒海覷著她細緻秀雅的五官,要是能笑一下該有多美,偏偏每次見了他就板著冷臉,讓他很不舒服。

  聞言,趙徽英怔了怔。「大少爺要謝我什麼?」

  「謝謝你為二少爺設想的事,打從他出生到現在,經歷過兩次生死交關的時刻,好不容易才長到這麼大,要是可以的話,真希望把我的健康分一半給他,讓他能夠出門看看外頭的世界,不用老是待在房裡,也不用總是藥不離身。」他臉上的剛硬線條柔和許多,也露出身為兄長該有的慈愛表情。「所以凡是關心他的人,我都會心存感謝。」

  趙徽英深深地凝睇著他,此刻的關軒海是個關愛弟弟的好大哥,那是一種打從內心深處所表現出來的感情,是真摯的、也是無私的,更沒有虛假,讓她見到他的另一面,不管這個男人有多少缺點,這個時候的他卻是值得趙徽英敬重的……或許該說值得她欣賞的。

  「你……怎麼不說話?」關軒海被她盯得有些火氣。「難道你懷疑我的話,認為我不是真心跟你道謝?」

  「我當然相信大少爺是真心的。」趙徽英輕聲地道。

  聽她這麼一說,害得關軒海想發火的衝動馬上熄滅了,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咳,你相信就好。」

  「只不過我還是很意外。」她又說。

  關軒海納悶地問:「意外什麼?」

  「很意外大少爺也有優點。」趙徽英這話才出口,馬上把關軒海給氣壞了。

  「你……」這女人說話就是這麼不中聽。「我在你眼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他非要問個清楚明白。

  「大少爺真的想知道?」趙徽英斜睨他一眼。

  「說!」不管再怎麼難聽的話,關軒海都要知道。

  「那我說了……」趙徽英拉長尾音,故意讓他緊張一下。「第一、貪杯,第二、好色……」才說到前兩項,關軒海的臉色已經黑了。

  「慢著!」他有些承受不住地喝道。

  「大少爺不敢聽?」她眼底閃過一道促狹之色。

  「我承認為了談生意會多喝個幾杯,也經常因為跟人應酬必須常上……去那種地方,可是還不到貪杯好色的地步,這一點我要嚴正抗議……」說到這兒,關軒海發現自己嗓門太大了,可不想讓府裡的奴僕聽到這些話,連忙降低音量。

  「可是在我的眼裡,大少爺就是這樣的人。」趙徽英可不接受他的抗議,於是福了個身。「那我先告退了。」

  待趙徽英輕移蓮步的往迴廊的另一頭走去,嫣紅的唇角卻不由自主地往上揚,只是她不確定為什麼想笑,是因為高興關軒海也有長處,有令她心動的地方嗎?這個想法讓趙徽英口心往下一沉,也跟著斂起笑意,就怕發現這個男人越多的優點,會真的動心。

  「等一下!」關軒海氣急敗壞地趕上她的腳步。「你還沒說完,還有什麼缺點一併說了。」

  「大少爺確定還想聽?」她正色地問。

  「你說吧!」關軒海閉上眼皮,一副從容就義的神情。

  「……等我想到再告訴大少爺。」趙徽英抿著唇笑說。

  「啥?」他倏地瞪大了眼,自己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結果卻來這一招。「你這根本是在耍我?」

  她用袖口掩唇,噗哧一笑。

  第一次見到趙徽英笑了,關軒海霎時什麼火氣也沒有,只是愣愣地看著她眼波流轉的美麗笑靨,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我還有事要忙,就先告退了。」趙徽英見他目光火熱地瞅著自己,小臉一整,恢復冷傲的口氣說。

  「呃……」張口想叫住她,可是卻沒有說出口,只是目不轉睛的望著趙徽英纖弱的背影,怎麼也收不回來。

  我到底是怎麼了?關軒海用力抓著腦袋,在心裡問著自己。

  二少爺含笑的嗓音冷不防地響起。「大哥的魂都跟著帳房姑娘走了。」

  關軒海回頭見到二弟站在身後,臉孔倏地一熱,粗聲粗氣地問:「你……跑出來做什麼?」

  「當然是……去看看我養的那幾隻兔子了。」二少爺用暖裘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一臉無辜地說,可不敢說是出來把戲看完。

  關軒海從來沒懷疑過二弟說的話。「讓奴才去抱來給你看就好了,你快回房裡去,要是吹到風著涼了可就不好。」

  「是,大哥。」二少爺很聽話的轉身,才走了一步又回過頭去。「十天就快到了,大哥到底要不要把帳房姑娘留下來?」

  「等……」關軒海說得有些結巴。「等十天到了再說。」要是期限還沒到就答應讓趙徽英留下來,這麼做太明顯了,好像他怕她會走掉似的……不對!難道他這麼想要她留下來?

  二少爺見兄長眼神心虛,像是怕被人識破自己的心事似的,心裡已經有數,知道這位趙姑娘會正式成為關家的帳房。

  「那就全憑大哥作主。」說完,二少爺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寢房。

  看著二弟進了房門,關軒海才用力拍了拍面頰,發現上頭的熱度還很高,不懂自己有什麼好臉紅的。

  「打從這個女人進府之後,似乎所有的事都變得很奇怪……」其實應該是說他自己變得很奇怪才對。「給我冷靜一點……」

  關軒海用指節往額頭敲了幾下,可是想到方才趙徽英那張嬌中帶媚的笑臉,身軀頓時發緊發熱,他不是什麼青澀少年,自然知道這代表著慾望,所以才知道事態真的嚴重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對她……

  不可能!他們根本不對盤……

  「啊……」關軒海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虎嘯,讓經過附近的奴僕和護院都嚇得心臟差點從喉中掉出來。

  坐在房內的二少爺正在看書,也聽見了這聲吼叫,心想能讓兄長這麼失常,也只有這位新來的帳房姑娘,他該先泡壺好茶,靜待後續如何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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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

  用過午膳,關軒海和兩位跟在身邊處理生意的管事來到位在碧波湖畔的水閣涼廳,正好距離芙蓉舫不遠,雖然已經是秋天了,不過今天氣溫相當暖和,可以坐在這兒聊天喝茶,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閒了。

  「……確定這批藥材都平安地送到京師順天府,總算可以睡個安穩的覺,好好的坐下來吃頓飯,不用再繼續折騰我這把老骨頭,真是謝天謝地。」一名姓劉的管事捶著肩頭說。

  另一名姓方的管事心有慼慼焉。「只要想到去年這個時候,船在運河上翻了,所有的藥材全都付諸流水,我的心到現在還會痛。」

  「你說得沒錯,多虧了死去的老爺和夫人保佑,才能順利的捱到現在。」劉管事喝著龍井茶,呵呵地笑說:「咱們終於可以過個好年了。」

  關軒海沒有把兩人方纔的對話聽進耳裡,他只是緊緊的盯著芙蓉舫,渴望著看到一抹嬌弱身影從窗邊經過。

  老天爺彷彿回應了他的期待,趙徽英正好捧著帳本,盈盈地步出芙蓉舫,走上橫跨碧波湖兩端的石橋,關軒海的視線也須臾不離地跟隨著,見她今天穿著紫色背子,下身則是一條繡以花鳥圖紋的鳳尾裙,連走路的姿態都像極了幅畫,好看得緊,讓他癡癡地凝望到看不見為止。

  「大少爺!」方管事叫道。

  他驚跳一下,連忙回頭。「什麼事?」

  「大少爺在看什麼?」劉管事也問道。

  關軒海用力地咳了咳,敷衍地說:「沒、沒什麼,只是昨晚沒有睡好,精神有點無法集中。」

  「那咱們先告辭好了。」

  「大少爺就回房歇會兒吧。」

  兩位管事很快地離開了。

  「我這情況是愈來愈嚴重了……」關軒海兩手抱著頭顱,來回踱著步子,現在的他不管是腦子還是眼裡,全都是趙徽英的一顰一笑,醒著也想,連夢裡也都是她的身影。

  「我這到底是犯了什麼毛病?」他問著自己。「怎麼會想要對她這樣……又對她那樣……要不要請大夫來瞧瞧……」

  當趙徽英瞧見兩位管事已經告辭,這才又折了回來,不過當她走進水閣涼廳,卻見頭戴唐巾,身穿絹布製作的深衣、腰繫大帶的高大男子,像困獸般的走來走去,心想該不會是關家的生意出了什麼問題。

  「大少爺,發生什麼事了?」她關切地問。

  完全沒料到趙徽英會來這兒,關軒海嚇得大叫一聲,粗獷的臉孔霎時脹紅。「你……什麼時候來的?」該不會聽到他剛才的自言自語了?

  趙徽英不明就裡。「才剛來而已。」

  「那、那你有聽到我在說什麼嗎?」他擔憂地問。

  「我該聽到什麼嗎?」她一臉不解。

  「沒聽到就好。」關軒海吁了口氣,就怕趙徽英知道自己居然對她有不該有的念頭,真的當他是好色之徒。「咳,你來找我有事?」

  「因為今天是第十天了,也是大少爺所說的最後期限,所以我把最近三個月來的帳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整理一遍,連同這個月蘭姨還沒有做的帳,想要請大少爺過目。」趙徽英將手上的幾本帳冊遞給他,對自己絕對有信心,一定可以通過關軒海這一關的。

  關軒海表情一整,兩手背在身後。「跟我到書房再說吧。」

  「是。」說著,趙徽英便跟著他步出了水閣涼廳。

  當他們一前一後的走著,趙徽英自然趕不上男子的腳步,沒走多遠,距離也就落後一大截。

  從頭到尾都在注意她的關軒海很快地便發現了,他的雙眼自然而然地落在裙擺內的纏足上,突然想到一般人家的女兒為了勞動方便,是不可能裹小腳的,加上趙徽英的穿著打扮以及言談舉止,在在都顯示著她是個受過極好教養的大家閨秀,更加引起他的困惑和好奇心。

  儘管蘭姨說趙徽英是她的遠房親戚,可是關軒海卻一點都不清楚趙徽英的來歷,譬如她是哪裡人,家中還有誰,為什麼要來投靠蘭姨,這些他都沒有問,可是現在不同了,關軒海想要知道趙徽英的一切。

  「你……還走得動吧?」他忍不住關心。

  趙徽英微喘了口氣。「我還走得動。」只是要跟上他的步伐很困難。

  「我走慢一點,你不用急,反正我今天都不會出門,時間多得是。」關軒海克制著伸手扶她的衝動。

  「大少爺儘管往前走,我會慢慢跟上的。」趙徽英沒想到他會顧慮到這種小事,還以為他個性粗枝大葉,竟也有細心的時候。

  關軒海用了最大的耐性等她走到身邊。「反正我都說不急了,你……要不要坐下來休息一下再走?」

  「不用了。」她額上覆著薄汗說。

  「我說休息就休息,這是主子的命令。」見趙徽英似乎真的走累了,關軒海不由得心疼……心疼?他從來沒有對哪個女人有過這樣的心情。

  心裡這麼想著,關軒海有些粗魯地扣住她的手腕,不容許她拒絕,硬是扶著趙徽英坐在石階上。

  「你……」趙徽英想要抗議,不過在開口之前,他已經放開她了。

  「女人不要這麼愛逞強,這只是在虐待自己。」關軒海忍不住數落兩句。

  她張口欲言,不過還是又吞了回去。

  「難道我說錯了?」他哼問。

  趙徽英橫睨他一眼。「大少爺瞧不起女人,我又能說什麼。」

  「我沒有……至少沒有瞧不起你。」關軒海想要為自己辯護。「算了!不管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

第3章(2)  

  見關軒海憤慨地踱到一邊去,兩手背在身後,凝望著前方整片粉粉白白的木芙蓉,趙徽英心想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眼角情不自禁地瞥向那稜角分明的男性側臉,道歉的話也自然地逸出口。

  「剛剛我說的話……的確有失公允,還請大少爺原諒。」如果這個男人真的瞧不起女人,又怎麼會注意到她纏裹著小腳,實在走不快,還刻意停下來等她,做出這樣體貼的行為來。

  趙徽英也不懂自己為何老是要和他針鋒相對,好像這麼一來,她就不會忘記關軒海的缺點,就不會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他了。

  關軒海打從鼻孔哼了哼。「要是我跟你計較這些,就不是男人了,罷了,已經過去的事就算了。」

  「謝謝大少爺。」趙徽英淺笑地說。

  「咳,嗯。」見她嫣唇微揚,讓關軒海貪婪地多瞧兩眼。

  趙徽英被他盯得有些羞窘,連忙低下頭,下意識地輕捏酸疼的小腿,這個動作自然引起關軒海的注意。

  「是不是很酸?」他關切地問。

  「還、還好。」趙徽英小臉倏地一熱,連忙停下輕捏的動作,從石階上站起身來。「我休息夠了,咱們可以走了。」

  「呃,對,走吧。」關軒海好不容易才想到他們原本要做什麼,還故意走得很慢很慢,好不時近距離的偷窺走在身旁的趙徽英,可以看見她不時扇動的羽睫,還有微翹的秀氣鼻尖,真是無一處不美,彼此之間的氣氛也終於有了改善,不再那麼惡劣,突然很希望這段路能長一點。

  趙徽英感覺到他的凝視,讓她很不自在,面頰也不由得發燙。「還是請大少爺走前面吧。」

  「為什麼?」這樣不就瞧不見她了。

  聞言,她臉蛋更紅了。「像這樣猛盯著姑娘家瞧,是一種失禮冒犯的行為,大少爺會不知道嗎?」

  關軒海咳了一下。「那、那我不盯著你瞧就是了。」

  見他用力把臉轉開來,趙徽英也就不再堅持。

  這個男人……其實真的很好,趙徽英不得不承認,根據她這幾天不管是觀察,或是從蘭姨口中聽來的,知道他不只關愛弟妹們,對待府裡的奴僕,也像家人一樣關心,從來不會當他們是下人,並且一個人扛起家業,談生意應酬都是自己來,不曾要求下頭的幾個弟弟一塊分擔責任,同樣出身商賈之家的她自然明白關軒海會有多辛苦,可是他從來沒有過怨言,跟這些事相比,趙徽英又怎能要求他既不會喝酒,也不曾上過青樓,凡事都能做到十全十美,真的是個完人,試問這世上又真有那樣的男人嗎?

  「讓我抓到了!」關軒海咧嘴大笑地嚷道。「你在偷看我。」

  趙徽英倏地雙頰暈紅。「誰在偷看你?」

  「還不肯承認?明明就有。」他很開心她在注意自己。

  她一臉嗔惱。「我說沒有就沒有。」

  關軒海哼笑一聲。「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吧,我承認是在看大少爺,不過那也是因為……」趙徽英沒把話說完。

  他急急地問:「因為什麼?」

  「因為發現大少爺雖然缺點多過優點,可也不是個壞人。」她抿著嘴角笑說。

  「你這是褒還是貶?」關軒海臉色都綠了。

  「呵。」趙徽英掩唇笑出聲來。

  「算了!」見到她笑了,關軒海心情大好,難得兩人能夠這樣說話,沒有起半點爭執,他不想破壞氣氛。「只要你認為我這個人不是太壞,不再那麼討厭,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說完便繼續往前走。

  可是趙徽英卻怔住了。

  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想開口問,卻又怯懦地把話吞嚥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怕關軒海喜歡上她,還是自己也對他動了心?

  等兩人進了書房,關軒海才接過她手中的帳本。「你也坐下吧。」

  趙徽英輕聲地道了聲謝。

  看著她落坐,關軒海也在書案後頭坐下來,開始審查著這幾本帳冊,娟秀的字跡將每一房的明細列得一目瞭然,任何人都能看得懂。

  見他沒過多久就把帳本合上了,趙徽英不由得攢起兩道秀眉。「大少爺這麼快就看完了?這個月的帳應該看得更仔細才是。」

  關軒海將幾本帳冊疊起。「對於一些小錢,我向來不會太過計較,何況以前都是蘭姨在管府裡的帳,自然也相信她。」

  「可是這個月的帳是我做的,大少爺又怎能相信我不會暗中搞鬼,不會在一些小錢上頭作怪,每個月偷斤減兩的,幾個月下來也能累積成一筆可觀的數目。」她語氣透著尖銳地說。

  聞言,關軒海覷了她一眼,能說出這番話,又怎須去懷疑。「我自然是因為相信你……」

  她沉下嬌嗓反問:「憑什麼相信我?大少爺又瞭解我多少?」

  「因為……我有看人的眼光。」關軒海正色地說。「也相信這十天來對你的觀察,確定可以信任。」

  趙徽英冷下了嬌顏。「俗話說人不可貌相,更別因為我是女子就輕忽了,大少爺在商場上做生意,難道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大少爺才認識我幾天,又怎能談得到信任?不要等到遭到背叛才來後悔,那時已經太晚了。」

  「你太偏激了!」他吼道。

  她嗓音更冷地說:「是大少爺太天真了。」

  「你……你……」總有一天,他真會被這個女人氣到狂吐鮮血而亡。「曾經有人這樣對待過你嗎?」

  「現在是在說大少爺,不是在說我。」趙徽英不願回答這個問題。「還是大少爺仗著關家有的是銀子,家大業大,不必擔心受騙上當?」

  關軒海完全被她給激怒了,還以為他們可以和平共處,想不到才一眨眼功夫又回到原點。「我從來沒有認為自己是家大業大,那麼你總是渾身帶刺的,就因為曾經受騙上當過?」

  「我沒必要告訴你。」她著惱地說。

  「當然有必要,因為你已經正式成為關家的帳房,而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主子,除非你不想待在關家,否則不管主子說什麼,你都得照辦。」關軒海火大地怒吼回去。

  趙徽英板起嬌容,從太師椅上站起來,和關軒海怒目相視。

  「怎麼樣?」關軒海知道自己終於有一次不再居於下風。

  「大少爺想知道什麼?」她沒有其他選擇,要是這樣跟他翻臉,賭氣離開,又能上哪兒去,趙徽英只能坐了下來。

  「首先我要知道你是哪裡人?」他這下可神氣了。

  「……揚州。」趙徽英咬了咬唇說。

  關軒海歪著腦袋思索了下。「我倒是沒聽蘭姨說過她在揚州還有什麼親戚……那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在?」

  「爹娘都相繼去世了,也沒有其他兄弟姊妹。」她簡單地說。

  「所以你才會來投靠蘭姨?」關軒海仔細盯著趙徽英的表情,想確定她有沒有說謊。「我要聽實話!」

  趙徽英嗔怒地瞪著他。「我之所以不得不來投靠蘭姨,是因為……有位長輩要把我嫁給一個年紀足以當爹的男人為妾。」

  當她親眼見到舅舅的臉孔從原本的親切慈祥變得猙獰又醜陋,這才知道他不只侵佔了趙家所有的家產和生意,還打算賣了她,甚至將自己軟禁起來,就怕她會逃走,要不是府裡幾個忠心的老僕人趁舅舅不在家,偷偷地放走自己,還顧不得再也回不去趙家,一路護送她到杭州來,趙徽英知道若沒有這幾個人伸出援手,自己這一生只怕真的毀了,而為了答謝恩情,除了衣物之外,便將身上所有的金銀首飾全送給了他們。

  「什麼?」關軒海大吼一聲,從書案後頭跳了出來,想到趙徽英差一點就變成人家的妾,還是個老到可以當她爹的男人,就讓他忍不住怒火中燒,想要把對方大卸八塊。「是你的哪個長輩,居然做出這麼混帳的事?」

  「大少爺為什麼這麼生氣?」趙徽英被他突然衝到面前,一臉怒氣騰騰的模樣給嚇了一大跳。

  關軒海發出能震破屋頂的怒咆。「我怎麼可能不生氣?你可是……」我的!最後兩個字到了他的舌尖,卻硬生生的打住。

  咦?她是他的?

  這句話似乎……怪怪的,可是感覺卻很不錯……

  她是屬於他的……

  「大少爺?」趙徽英見他突然一臉傻笑,有些錯愕。

  「咳……我是說這種事和把你推進火坑裡根本沒兩樣,任何有血性的漢子都會聽不下去……」關軒海清了清喉嚨,要是現在開口要她當他的女人,說不定會當場賞他一巴掌,罵他下流了。

  趙徽英臉色稍稍緩和下來。「謝謝大少爺為我打抱不平。」

  「你以後就待在關家,誰敢動你一根汗毛,得先踏過我的屍體。」他拍了拍寬厚的胸膛說道。

  聞言,趙徽英小臉驀地一熱。「謝、謝謝大少爺。」他身為主子,自然要護著府裡的人不受外人的欺負,可是也不需要用到以命相搏這麼嚴重的字眼,她與他……只不過是主子和帳房罷了。

  覷著她泛著淡淡紅暈的桃腮,讓關軒海一陣心旌動搖,好想……伸手將趙徽英抱進懷中……不行!不行!他不能輕舉妄動,更何況她也不是那些青樓女子,可以隨便褻瀆。

  那麼自己又該拿她怎麼辦呢?現在光是這樣看著趙徽英,就想把她撲倒在地,然後一口吞下去,關軒海真怕哪天按捺不住,對她幹出什麼下流事來,這女人非恨死他不可。

  「我……你……」他結結巴巴地想要表達,卻連自己都不清楚想說什麼。

  被關軒海那雙彷彿要吃人似的虎眸望著,趙徽英有些緊張、有些不安,女子的本能讓她後退一步。「大少爺想說什麼?」

  見自己似乎嚇到她了,關軒海不得不跟著後退,不敢再有任何莽撞的舉動。「我想說……呃……你的帳做得很好……」可惡!他不是要說這個!

  趙徽英迴避他過於灼熱侵略的眸光,下意識地想從關軒海的眼前逃開。「謝謝大少爺誇獎,那麼沒其他事的話,我先告退了。」

  「呃,嗯,月俸的部分就由蘭姨來決定,有需要任何東西儘管說。」關軒海氣自己在她面前連話都不會說。

  「是,大少爺。」趙徽英將帳本拿回來,便轉身出去,不過似乎還能感覺到關軒海的目光一直盯著自己的背,不由得心跳加速。

  走出書房沒多遠,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對關軒海這個男人的感覺更加混亂了,是因為兩家曾經有過口頭上的婚約,所以才會特別在意起他說的話,還是因為……真的喜歡上他了?

  趙徽英看著捧在手上的帳本,歎了口氣,人的感情若也能像這樣列得清楚明白就好了。

  而待在書房內的關軒海則是在半空中揮舞著拳頭,恨不得放聲吼叫,好宣洩心中的自我嫌惡。「你真是笨……剛剛為什麼不跟她說,你什麼差事都不用做,只要當我的女人,只要伺候我就好了……可是這麼一來,她會不會以為我只把她當成隨便的女人,說我不尊重她?」

  想到趙徽英會因此厭惡他,見了他只會板起冷臉,關軒海就渾身難受,這麼在意一個女人的看法,可是從來沒有過的經驗。

  那麼他對趙徽英又到底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態呢?若只是單純的慾望,大可以收她為妾,那麼她便是屬於自己的……

  如果不只是慾望呢?關軒海陷入迷霧之中,知道他得先釐清自己的感情,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0-3-10 12:13:36

第4章(1)  

  半個多月後——

  自從趙徽英正式成為關家的帳房之後,蘭姨也開始慢慢放手,將銀票和白銀等一些貴重東西鎖在芙蓉舫的帳房內,府裡要用什麼錢都得來這兒拿,並將鑰匙交給她保管。

  連著十幾天下來,趙徽英也忙得沒時間去想其他的事,偶爾見到關軒海,他不是有事正要出門,就是蘭姨要帶她去見其他幾位少爺和小姐,以及認識府裡所有的奴僕,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沒機會說到話。

  或許這樣比較好,就算真的喜歡上關軒海又如何,她能將終身托付給這個男人嗎?

  趙徽英清楚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已經變得害怕去相信別人,也不敢再隨便對人投入感情,因為視她如己出的親舅舅都能背叛自己,而她才認識關軒海沒多久,真的可以敞開心胸來完全信任他嗎?若是真的喜歡上他、愛上他了,可是眨眼之間,關軒海卻變了心,棄她如敝屣,那麼……自己又承受得了嗎?

  還是保持主子和帳房之間的關係就好。

  她做出這樣的決定。

  「……徽英,在想什麼想得都出神了?」蘭姨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來,趙徽英才想到她們正坐在帳房裡談正事。

  「沒什麼。」趙徽英擠出一抹笑意,看著坐在對面的中年婦人。「對了!四少爺不在府裡嗎?除了那天見過他一面,這些日子都沒看到他的人影,問了伺候的奴才,都說四少爺在睡覺,還吩咐過任何人都不准吵他。」

  蘭姨喝著剛泡好的茶,神情寵溺地笑說:「因為四少爺屬蛇,天生又怕冷,所以只要秋天一到,天氣變涼了,他就會躲在房裡睡覺,於是大夥兒都說他跟動物一樣在冬眠。」

  「冬眠?」她驚訝地笑了。

  「你千萬不要去吵他,否則他可是翻臉不認人的。」蘭姨叮嚀地說。

  趙徽英記住了。「那麼就剩三少爺還沒見過。」

  「三少爺住在京師順天府,一年才會回來一次……對了!徽英,你跟大少爺處得怎麼樣?」蘭姨猝不及防地換了一個話題。

  「蘭姨怎麼突然這麼問?」趙徽英垂下眼瞼地問。

  蘭姨細細觀察著她的表情。「我是看著大少爺打出生到現在,保證他絕對是個有責任感又心地寬厚善良的好男人,他十二歲那一年突然失去雙親,當時小姐……就是大少爺的娘又懷了身孕,就要幫他添個弟弟或妹妹,可是姑爺駕駛的馬車因為天雨路滑的關係,就這麼連人一起墜落了懸崖,大少爺在一夜之間被迫長大,要照顧下頭的弟妹,還得學著經營生意,那是多麼沉重的擔子……」

  「蘭姨……」她想要打斷這番話。

  「只要你點個頭,我就馬上告訴大少爺當年兩家的婚約,一定讓他娶你。」蘭姨還是不肯放棄撮合他們。

  趙徽英輕輕搖了下螓首。「我現在已經不是趙家大小姐,什麼都沒有,又怎能逼他娶我?」

  「不管你現在變成什麼樣子,這是當年兩家說好的,就應該履行才對,不然你真的打算一輩子當個帳房?」蘭姨反問她。

  「只要有個棲身之所,也未嘗不好。」趙徽英知道問題出在自己身上,是她膽小懦弱,害怕把心交給關軒海之後,最後又受到了傷害。

  「唉!」蘭姨只能歎氣。

  「對不起,蘭姨。」趙徽英一臉內疚。

  「既然你這麼堅持,我也無話可說了。」她只能放棄。

  見蘭姨一臉失望的走了,趙徽英對她深表歉意。

  她起身來到一扇窗前,望著外頭一株株蒙上秋意的松樹,碧波湖的湖面被風撩動出水紋,幾片漸黃的落葉跟著飄落下來,不禁想到那座和爹娘所住的府邸,是否也是同樣的景色,自己還有機會回到那個家嗎?

  歎了一口氣,趙徽英才轉過身來,卻被站在後頭的高大身影給嚇了一跳,連忙捂著心口嗔罵:「你……來了怎麼不出個聲?」

  關軒海粗聲地辯道:「是你想事情想得都出神了,才會沒聽到我的腳步聲……」他沒說自己也看她看得都忘了來做什麼。

  「大少爺有什麼事嗎?」她定過神來問道。

  「我……」話都到了嘴邊,關軒海卻怎麼也開不了口,想到這幾天沒能跟她單獨說上幾句話,真的好難受,明明就在眼前,卻老是有旁人在,或有別的事要忙,讓他真的快要瘋掉了。「我待會兒要出門……」可惡!他不是要說這個!

  趙徽英眨了眨美眸。「所以呢?」為什麼特地來跟她說?

  「你……我知道有間店舖賣的揚州點心很有名……要不要我……幫你買……幾樣家鄉口味的回來……」關軒海急中生智,想到這個好的借口。

  她怔愕一下。「大少爺不需要為我這麼做。」

  「可是我……」我願意。「反正順路。」

  「那就麻煩大少爺了。」趙徽英朝他福身道謝。

  關軒海用力咳了咳。「你瞧!我這個當主子的也不是太壞吧?」

  「是不太壞。」她掩唇笑道。

  只要能逗她笑,要關軒海做什麼都願意。

  「那我走了。」就算只能跟趙徽英說上幾句話,他也開心地想要大叫,這樣的心情……應該就是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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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數日——

  入夜之後的福興酒樓可以說是華燈初上,座無虛席,曹掌櫃滿臉慇勤的送上了店內最好的酒菜,務必要讓貴客滿意為止。「虎爺,有任何需要隨時說一聲,小的馬上幫你準備。」

  「不要光顧著招呼我,去忙你的吧……」關軒海眼皮半合,左手托著腮,右手則是隨意地擺了一下,他從來不會用吆喝使喚他人來彰顯「有錢就是大爺」這句話,所以店家們見到這位貴客到來,反倒更不敢怠慢了。

  曹掌櫃這才作揖哈腰地走了。

  「……昨晚我去了飄香樓,這小蝶姑娘還在問,怎麼這陣子都不見虎爺,是在忙些什麼……嗝……關兄……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頭上戴著儒巾,身穿直裰的李公子是杭州書香世家的長子,家族中更有不少人在朝為官,背後的勢力可見一斑,只見他此刻斯文書卷的臉孔都被酒氣給醺得泛紅了,手上的酒杯依舊沒有放下來過。

  另一名身形較胖的劉少爺則是杭州仕紳之子,雖不沉迷女色,卻是好賭成性。「關兄該不會是有了新人忘舊人了?」

  聞言,關軒海嘴裡含的那一小口酒,足以讓他嗆咳了好幾下,有些心虛地低吼:「哪來的新人?」

  李公子嘿嘿一笑。「真的沒有?是搖月坊,還是風仙樓的姑娘?關兄可不要藏起來,就怕被別人搶走了。」

  「你們不要隨便亂猜。」關軒海口風緊得很,就是不想讓關家以外的人知道趙徽英的存在,就怕他們嚷著要上門瞧一眼,他不打算讓其他男人看見她,這種獨佔欲還是頭一遭。

  「關兄是該換換口味了,那小蝶姑娘美則美矣,就是談吐俗氣了點……」劉少爺執起酒瓶,就往關軒海的酒杯倒滿。

  「我不能再喝了……」關軒海制止他再倒酒。他會專找小蝶,是因為那位青樓女子眼裡只有銀子,只要肯付她銀子,就算自己什麼都不做,只是在房裡睡覺,也不會說出去。

  「關兄今晚才不過喝了三杯就不喝了?怎麼?是怕回去又挨蘭姨的罵?」李公子瞇起醉眼,失笑地問道。

  不等當事人開口,劉少爺語帶嘲弄地說:「關兄誰都不怕,就怕蘭姨嘮叨了,她又不是關兄的母親,居然還得看她的臉色,你這個當主子的該給個下馬威,叫她以後少管閒事。」

  「劉兄,你又沒喝醉,就少說兩句吧……嗝……喝酒喝酒……」李公子舉杯敬他們說。

  看著在座兩位被蘭姨稱為「酒肉朋友」,以及四弟口中不值得深交的友人,關軒海何嘗不知道他們說得對,只是為何不與他們絕交呢?便是在於現今「四民之業,唯士為尊」,商人的地位還是僅次在讀書人之後,所以得跟這些文人出身的人多多往來,看的就是兩人的靠山,所以才肯花那麼多銀子在他們身上。

  「關兄,這杯酒我先敬你!」劉少爺的叫喚打斷關軒海的思緒。「老是要你幫我還賭債,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是讓我爹知道的話,那我就是不死也要被剝層皮。」想到父親的嚴厲,他免不了打了個冷顫。

  聞言,關軒海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態度。「小事一樁,不足掛齒。」

  劉少爺自然也要回報了。「如果關兄有任何困難,儘管說出來無妨,我爹在朝中也認識不少高官,只要出面說兩句好話,什麼事都解決了。」

  「既然劉兄這麼說,正好有一事需要幫忙,因為最近打算用『捐納』的方式讓七弟進國子監,還希望劉兄的父親能夠拜託熟識的人多多照顧……」關軒海順勢地接下對方的話,當年三弟就是透過朝廷為商人子弟所設的「商籍」,才得以參加科舉考試,最後還被皇帝欽點為探花,可是老七不愛唸書,只能把銀子繳給朝廷,才有辦法讓他進入國子監成為監生。

  蘭姨是不會懂得這種事,所以才會以為他們不過是「酒肉朋友」,而四弟是個冷性子,即便是親手足,也很少主動關心,更無法體會他的苦心。

  「這事就交給我來辦吧。」劉少爺答應得很爽快,這樣以後就不用擔心沒人幫他還賭債了。

  「那就有勞劉兄了。」關軒海舉杯向對方敬了杯酒。

  「關兄,走吧……咱們今晚上搖月坊去……」滿身酒氣的李公子在家僕的攙扶下起身,吆喝一聲,把上妓院當成風雅的事,不在乎讓其他客人聽到。

  「呃……今晚我就不去了……」關軒海不想讓趙徽英聽到自己又去那種地方,所以往後能避就避。

  「又是怕蘭姨念你嗎?你這人真是掃興……」李公子有些不太高興。

  「還請李兄見諒。」他拱手說道。

  「那我也該走了……」劉少爺也想再去賭坊試試手氣。

  「我來結帳吧。」關軒海朝身後的小廝說。「要你去帳房拿的銀子呢?」

  「銀……銀子……」小廝硬著頭皮,吶吶地說:「大少爺,帳房姑娘說……要來喝酒買醉的話,她不會給這筆銀子的……」

  「什麼?她真的這麼說?」關軒海失聲大叫。

  「是,帳房姑娘要……大少爺自個兒想辦法……」小廝愈說愈小聲。

  「那個女人真的管起我怎麼使錢了……」關軒海還以為那天她在二弟房裡說的話只是說說罷了,想不到真的付諸行動了。

  他本能地探了探身上的錢袋,只有幾個銅錢,就因為這些年來向蘭姨要銀子都很方便,所以關軒海才沒想過留一些在身邊,隨時有需要可以用上,現在也不會這麼麻煩了。

  這下子可讓李公子和劉少爺止住離去的腳步。

  「這位帳房姑娘是誰?」

  「是啊,竟然連主子的話都敢不聽,好大的膽子……」

  「咳,她是……府裡新來的帳房。」關軒海清了清喉嚨。「酒錢我會想辦法,你們先走吧。」

  李公子和劉少爺因為還要去其他地方,也沒問太多,便步出福興酒樓了。

  眼看真的付不出酒錢,關軒海有些困窘地把曹掌櫃給叫過來。「今晚的帳……我明天再叫人送來。」

  曹掌櫃自然滿口答應了。「虎爺不用急,下回來再一起給就行了。」

  「那、那就這麼辦吧。」他可從來沒賒過帳。

  當關軒海坐上自家的馬車,想到趙徽英的確是盡了她的職責,認真管起主子們如何使錢,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對的地方,卻不知道自己花這些銀子是有用處,不是隨便浪費的。

  待馬車回到了關家大宅,關軒海就提著燈籠就往碧波湖的方向走去,當他瞥見芙蓉舫內是一片黑暗,顯然屋裡的人已經就寢了,頓時往前也不是,往後也不是,只能在原地踱步。

  「管她是不是睡了,我這就去敲門,將她叫起來,再好好的凶……不是!是講道理給她聽……」關軒海搔著腦袋,自從發現喜歡上趙徽英之後,就變得更加窩囊沒用了。「再這樣下去,我不就真的成了病貓……」

  「大哥為什麼會成為病貓?」一個活潑開朗的聲音在他的頭頂上響起。

  「老七?」關軒海仰頭看著巍峨的古松,雖然不見人影,不過認得出聲音的主人是誰。「你當自己是猴子嗎?這麼晚了在上頭做什麼?」

  「還不是大哥,老是要我唸書,結果我看到書本就打瞌睡,所以白天睡得太多,晚上自然就睡不著了。」關家的七少爺哀歎地說。

  他一臉沒好氣地說:「要你唸書是為了你好。」

  「我跟二哥、三哥不一樣,就是不喜歡念那些之乎者也,再念下去就真的要嗚呼哀哉了,大哥就別再逼我了吧。」不然我真的想要離家出走了!七少爺在心裡加上一句。

  關軒海真的很惱這個讓人頭疼的弟弟,都不瞭解他的苦心。「現在已經很晚了,明天我再好好的說你,快點回房去。」

  「是。」一個靈活的身影躍了下來,很快地跑走了。

  他深深地歎了口氣。「只有等天亮再來找她了……」要是現在跑去叫醒趙徽英,那個女人鐵定會沉著那張美麗的臉蛋,要他早上再去,免得這麼晚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會讓人誤會什麼的。

  「可是……好想現在就見到她,然後說上幾句話。」關軒海癡癡地凝睇著美蓉舫,心中的渴望勝過一切,過了好半晌,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而進入秋分的節氣,夜似乎變得更長了,長到關軒海在床榻上輾轉難眠,直到過了好久好久之後,天際終於露出曙光。

第4章(2)

  巳時就快過了,趙徽英還埋首在書案上,雪白的手指撥了撥算盤,接著握起狼毫筆,眼神專注地看著記下的一筆一畫。

  關軒海先在教訓過七弟之後,心想趙徽英也應該起身了,這才來到帳房門口,見到的就是用薄如蟬翼的紗蘿做成窄帶,虛掩在她的額頭上,並綴上一粒珍珠,也正好懸掛在她的額眉之間,將柔媚的臉蛋妝點得更是嬌氣,光這樣看著趙徽英,就莫名地讓他胸口繃緊,只能像頭餓了好幾年的猛虎對著她流起口水。

  「嗯咳。」關軒海咳了聲暗示屋裡的女人。

  聞聲,趙徽英抬起螓首,眼角掠向站在門外的高大身影,似乎一點也不意外關軒海的到來。「大少爺請進。」

  「嗯。」關軒海大搖大擺的進來。

  她盈盈地起身。「不知大少爺來找我有什麼事?」

  「你……」他只顧看著她,差點又忘了正事。「我來這兒當然是有事了,難道你猜不出來?」

  「請大少爺明示。」趙徽英明知故問,原本還以為他昨天深夜就該氣沖沖地來找她,想不到能忍到現在才來。

  關軒海告訴自己公歸公、私歸私,他喜歡趙徽英是一回事,不過不該管的事也要讓她明白。「我讓小廝來跟你拿銀子,為什麼不給?害我只得跟酒樓賒帳,實在是很沒面子。」

  「那麼大少爺往後就少去,自然就不會沒面子。」她淡淡地回道。

  「你……」關軒海為之氣結。「我請朋友喝酒,那也是必要的應酬,有些事情是你無法瞭解的,絕不是因為愛喝才去。」

  趙徽英定定地看著他一會兒,說道:「那麼請大少爺解釋給我聽聽看,到底是什麼地方不瞭解,只要能接受,自然就不會再過問。」

  「如果我不解釋清楚,往後你也不會給銀子?」他不可思議地問。

  「身為帳房,除了記錄府裡的金錢收入支出外,有任何疑慮的開銷,也有責任適時的提醒主子注意。」趙徽英有她的職責所在。「蘭姨也說大少爺的那些朋友不是什麼值得交往的,那麼就該馬上疏遠才是。」

  「你根本不懂!」他大聲地辯駁。

  「所以才要聽大少爺解釋。」趙徽英也很堅持。「還是你認為我是女子,就算說了也不會明白?」

  關軒海快把牙給繃斷了。「我沒這麼說!」這女人說話就非得這麼尖銳、這麼偏激不可嗎?原本想跟她講道理的,一下子又被氣得暴跳如雷。

  「可是心裡卻這麼想。」她冷冷地說。

  「你這女人真是讓人生氣,真不知道該好好教訓你一頓,還是……」狠狠地吻你!關軒海及時咬住舌頭,才沒把話說出口。

  「大少爺想教訓我的話,等我把手上的帳目都寫好再說。」趙徽英表面上裝得無動於衷,可是她的心卻像被針給刺了一下,隱隱作痛著,原來她已經在意起關軒海對自己的看法和感覺,不過就算被他討厭了也無妨,只是想讓關軒海知道守成不易,一個小小的疏忽都有可能失去一切。

  「你……你……」他真想對她大吼。

  趙徽英見他氣得臉孔脹紅,眼眶霎時泛熱。「我是不希望見到大少爺被身邊的朋友利用,甚至錯信他人而不自知,關家有今天可是得來不易,更要小心的維護,好將它代代相傳下去。」千萬不要像她這麼愚蠢無知,讓趙家三代辛苦經營下來的家業拱手讓人了。

  突然聽她這麼說,那口氣還有著淡淡的哀傷,關軒海先是怔了怔,然後什麼怒火又全都熄了。

  你到底有沒有原則?是不是男人?關軒海在心裡暗罵自己,方才明明還被她氣得要命,結果趙徽英口氣一軟,自己也跟著沒了骨氣。

  「這一點我比誰都還要清楚,要是關家敗在我手上,將來怎麼有臉去見我爹和我娘,所以你不用擔心。」關軒海其實也知道她是為了自己好,為了消除趙徽英的疑慮,也只好解釋原委。「你聽過『捐納』吧?」

  「聽過。」她頷首地說。

  關軒海在太師椅上坐下來。「七弟今年也十九了,總不能成天只想著玩,所以我打算讓他成為監生,而那兩位朋友的父親在朝中都有勢力和後台,只要他們肯托熟人多加照顧,也能讓七弟少吃一點苦。」

  「這事為什麼不跟蘭姨說?」趙徽英疑惑地問。

  「蘭姨這十多年來為了關家犧牲了很多,不需要再讓她煩惱這種瑣事,何況這原本就是我這個一家之主,也是當兄長的人該來設想的。」關軒海是自願擔起所有的責任。

  趙徽英這才明白他的用意。「就因為你不說,以為是一番好意,反而讓蘭姨無法安心,既然你們那麼親近,更應該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或許真像你說的這樣,我會好好想一想。」關軒海認為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那麼你呢?你願意把心事告訴我嗎?」

  「我……沒什麼心事。」她逃避他的問題。

  關軒海來到她面前,見趙徽英不敢直視自己的雙眼,更加斷定他猜對了。「你還隱瞞著什麼?」

  「我沒有!」趙徽英嬌喝。

  「你有!」關軒海一把扣住她的肩頭。「把你的心事告訴我,讓我幫你分擔,我絕對會幫你的。」他真的想知道趙徽英為什麼防衛心這麼重,也不相信別人,其中一定有原因。

  你能幫我把趙家的一切搶回來嗎?趙徽英多想這麼問他,可是她又有什麼理由和權利要求關軒海這麼做。

  「告訴我!」關軒海低吼。

  趙徽英搖了搖螓首,就是不願意說。

  「你……」他早晚會被這個女人給氣瘋了,可是既捨不得打她,也不可能對女人動手的情況下,關軒海做了自己一直以來就想做的事,毫無預警地俯下粗獷的臉孔,吻住趙徽英的紅唇。

  這個突來的舉動讓趙徽英嬌軀一僵,旋即抬起右手,往他的臉上甩了一巴掌,清脆的聲響讓關軒海清醒過來。

  「你……無恥!」她飽含羞辱地朝關軒海嬌吼,然後轉身奔出帳房。

  僵在原地的高大身軀並沒有追上去,只是伸手撫摸了下挨了耳光的左頰。

  「這次真的是我活該……」關軒海相當懊悔自己做出這麼失去理智的行為,無法再用喝醉來當借口塘塞,可是他真的是情不自禁,就是想要多瞭解她,知道趙徽英受過什麼委屈,有誰欺負過她,不管是什麼,他都會為她拚命。

  這不只是喜歡而已……而是好喜歡好喜歡,比他想像中還要來得喜歡,不會有別的理由了。

  這一刻,關軒海可以確定,對她不只是慾望而已,還有著更深的感情,想要給趙徽英一個名分,讓她能夠永遠留在自己身邊,受他的保護。

  用力敲著自己的腦袋,關軒海努力想著該怎麼道歉,該怎麼彌補所犯下的錯誤,最後還是決定去找她,為自己的行為負起責任。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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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0-3-10 12:15:27

第5章(1)  

  當關軒海來到芙蓉舫的後艙,這兒便是用來當作寢房,他先試探地敲了下緊閉的門扉,想確定趙徽英在不在裡頭。

  「……走開!」裡頭傳來模糊的哭音。

  她哭了!關軒海更加痛恨自己,只能低聲下氣地求道:「拜託你開門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趙徽英用巾帕捂著唇說:「我不想聽……」

  「我會負責的!」他大聲地吼道。

  在房裡的趙徽英聽見這句話,忿忿地打開房門。「不必!」這個男人只當自己是那些青樓女子,可以任意地又摟又親,她才不想因為這樣就嫁給他。

  沒料到她會一口拒絕,讓關軒海更加不知所措了。

  「那……你要我怎麼做?」他還以為趙徽英會很高興自己肯為那個吻,為毀了她的清白而負起責任,不是應該這樣嗎?為什麼她的反應跟其他女子不一樣?

  「就當作……剛剛的事沒發生過。」趙徽英美眸泛紅地說。

  關軒海怪叫道:「什麼?可是……明明就發生了……」他還能感覺到她的唇有多軟多香,怎麼可能當作沒發生過?

  「你不肯的話,我馬上離開。」這個男人並不是因為喜歡她才吻,只是因為自己唾手可得吧,說要負責,或許也是為了關家的面子,不想落了個輕薄的惡名,所以趙徽英只想忘記方纔所受的屈辱。

  「你不能走!」關軒海低吼道。「我當作沒發生過就是了。」只要她別再生氣,別再哭就好了。

  聞言,趙徽英紅著眼眶瞪他一眼,又把房門用力關上,就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淚水,因為淚水中包含著哀傷和失落,這種被人施捨的滋味,真的好難受,讓她覺得自己很可悲。

  瞪著眼前緊閉的門扉,關軒海只能苦惱地抱著頭,在房外來回踱著步子,嘴裡還唸唸有詞。

  「難道我說要負責也不對嗎?到底是哪裡出了錯?還是……她真的這麼討厭我?討厭到連嫁給我都不願意?」

  他實在不知道該拿這個叫趙徽英的女人怎麼辦才好,不過關軒海唯一知道的是這輩子在她面前,是怎麼也威風不起來了。

  就這樣,關軒海在房門外徘徊不去,想要再上前敲門,又怕惹得趙徽英生氣落淚,過了好半天才離開,決定等第二天她的氣消了一些再試試看。

  到了翌日早上,他就像頭煩躁不安的猛虎,在碧波湖不遠的迴廊下來回踱著步子,因為在這裡可以看見從芙蓉舫裡走出來的纖影。

  「待會兒見到她,一定要她聽我解釋……」關軒海口中低喃著。

  當他終於見到想見的人步出了芙蓉舫,一顆心跳得又急又快,直到趙徽英在迴廊的另一端出現,關軒海馬上假裝正好要從這一頭走過去。

  趙徽英自然也注意到他正迎面而來,嬌顏先是一沉,接著蓮足旋了個角度,又往回走了。

  看到這個情形,關軒海立刻三步並作兩步的追上去,不管她聽不聽,都要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你……」可是才說了個「你」字,卻在見到趙徽英哭腫的眼皮,和蒼白的臉色時,後頭的話全卡在喉嚨了。

  她不想跟他說話,繼續往前走,又回到芙蓉舫內。

  沒關係!今天她的氣還沒消,那就等明天,關軒海這麼勉勵自己。

  又過了一天,他匆匆地往碧波湖的方向走,在半路上就遇上趙徽英了。

  「見過大少爺。」趙徽英冷淡地請安。

  「我……我想……」關軒海嘴巴一張一合,心裡愈急,就愈難開口。

  「請恕我還要去九小姐那兒,先失陪了。」她板起嬌容說。

  「呃……好……」你在「好」什麼,一點都不好!關軒海氣自己在她面前,就變得這麼笨拙。

  而接下來兩、三天也是差不多的情況,關軒海真的是無計可施了。

  要怎麼做她才肯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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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後——

  杭州的夜晚是愈深愈熱鬧。

  「關兄,怎麼了?」李公子一派風流倜儻地踏上搖月坊門前的石階,卻見身後的關軒海站住不走了,於是回頭問道。

  關軒海抬眼覷著搖月坊內的燈紅酒綠、美女如雲,要是讓趙徽英知道今晚他又來到這勾欄院,更會對他避之唯恐不及。

  只要想到那天在帳房內,他一時衝動的親了她,這幾天趙徽英只要遠遠的見到他,不是扭頭往另一頭走,便是冷淡客氣地請安,要不就是假借忙碌而離開,連跟他多說一句話都不願意,這種情況就好像有股郁氣堵在關軒海的胸口,憋得他想要對趙徽英大吼,要她別當他是無恥小人,他不是,真的不是。

  「今晚就不進去了。」關軒海搖了搖頭說。

  李公子不禁失笑地問:「難不成又是關兄府裡的那位『帳房姑娘』連上青樓的銀子都不肯給你?」

  「當然不是……」是他根本不想來,以往總是勉強自己,可是今晚連虛應敷衍一下的心情都沒有。

  「你已經多久沒來了,今晚的帳就由我來付,關兄儘管好好享受……走吧!走吧!」說著,李公子不讓關軒海跑了,硬把他拖進搖月坊,一個人來玩有它的樂趣,但是多點人來也很熱鬧。

  老鴇見到關軒海,眼睛就像看到金元寶一樣發亮。「原來是咱們虎爺和李公子來了,難怪今晚姑娘們個個心花怒放的……」她熱情地招呼他們到花廳內,然後叫來幾個姑娘陪貴客們喝酒,務必要讓他們滿意,才有辦法掏光身上所有的銀子。

  「我敬關兄!」李公子一手擁著姑娘,一手舉杯說道。

  關軒海意興闌珊地跟著舉杯,不過只啜了一小口,偎在他身旁的姑娘便親手喂到他嘴邊,讓他喝光。

  「我自己來就好了。」他可不想被灌醉了。

  緊偎著關軒海的姑娘可不依了,又倒了杯酒餵他,非讓這位貴客今晚留下來過夜不可。「虎爺是哪兒不舒服?要不要到我房裡躺躺?」

  「我很好。」關軒海將酒杯又擱回桌案。

  李公子逗著懷中的姑娘片刻,才把注意力移向對座的關軒海。「該不會又受關兄府上那位『帳房姑娘』的氣吧?」

  「沒這回事。」他一句話帶過。

  「那位『帳房姑娘』的年紀應該很輕吧?」能被稱為「姑娘」就表示還未嫁人,李公子才這麼斷定。「是打哪兒請來的?」

  「她……是蘭姨的遠房親戚,前陣子才來投靠。」他簡單地說。

  李公子自以為明白了。「原來是仗著有蘭姨在背後撐腰,她才不把你這個主子放在眼裡,居然還管起你怎麼使錢來了,不過是個小小的帳房,又不是關兄用八人大轎娶進門的。」

  要怎麼做才能讓趙徽英接受自己呢?她才會明白他不是有意冒犯,而是情難自禁,關軒海一面喝著悶酒,一面忖道。

  「這還不簡單……」李公子親了下懷中姑娘的小嘴,讓她不住地格格嬌笑。「對付女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喜歡上你,只要喜歡上你,不管你說什麼,她都會乖乖的照做,可是聽話得很,以後你是要喝酒,還是要上妓院,她哪敢吭聲。」

  「沒錯!」關軒海一掌拍向桌案,桌面上的酒菜跟著往上跳,他旋即大吼一聲,聲量之大,差點把在場的人都震得耳朵都聾了。「就這麼辦!我真是笨,怎麼沒有早一點想到呢?」

  只要讓趙徽英喜歡上他,那麼她就不會想要離開,便會一輩子留在自己身邊,甚至……願意嫁給他了,關軒海咧開大嘴,呵呵地傻笑,鬱悶了幾天的心情終於豁然開朗了。

  「我說的方法不錯吧,女人是天底下最好應付的。」李公子以為他聽進自己的意見,兀自洋洋得意。

  關軒海馬上把酒杯給倒滿了。「李兄,這杯我敬你!」他現在的心情好到快要飛上天了。「那我先告辭了。」

  「這麼快就要回去了?」李公子見他走得匆忙,白白浪費這麼好的夜晚。

  沒聽見李公子的話,關軒海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瓜子,怪自己糊塗,打從明天開始,他要努力表現給趙徽英看,讓她明白他的心意。

  可是……該怎麼表現呢?

  這讓關軒海有些頭大,因為他平日相處過的都不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更沒學過追求這門功夫。

  送她女人家愛用的胭脂水粉會不會太俗氣?還是送綢緞衣料比較好?他走走停停地苦思著,光是這樣,那女人會不會認為誠意不夠?

  「大少爺!」小廝見主子從搖月坊出來,一個人愈走愈遠,只得要車伕駕著馬車跟在後頭。

  馬車跟了好長一段路,關軒海才回過神來,連忙坐上它,不過還是抱著腦袋苦惱地想著法子,就算想要學那些文人來個吟詩作對,自己也做不來,也只能怪他胸無點墨,沒有半點文采,不像三弟可以出口成章……

  有了!他想到個好點子,只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於是,關軒海開始盤算著這招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回到家之後,一整個晚上,他都獨自待在書房裡,書案上也擺了文房四寶,在油燈的照明下,埋頭寫著,字寫壞了就揉掉,一下子便堆成了座小山,卻沒人知道關軒海在寫些什麼,直到遠處響起了公雞的啼叫,這才捶著肩膀,回寢房稍做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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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關軒海睡下沒多久,位在碧波湖畔的芙蓉舫卻有個人醒來了。

  趙徽英攢著兩條秀眉,緩緩地走出寢房,順手將披風攏在身上,想到這幾天她睡得淺,總是還沒聽到雞啼就醒了,原因是什麼她也清楚,就是出在那個叫關軒海的男人身上。

  他之所以吻她,真的當自己是隨便的女人嗎?

  當怒氣漸漸平息之後,趙徽英才得以客觀的分析那天的事,是因為知道他經常上青樓,所以才會一口咬定關軒海就是那樣的心態?他又真的是那樣的男人嗎?

  不!他不是!趙徽英心裡有個聲音這麼肯定地回答。

  也許她和關軒海相處的時間還不久,可是面對自己犯的錯,他也能坦然地承認,不會推諉,那天輕薄了她,不也馬上說願意負責嗎?而為了自己的閨譽,她應該答應才對,可是自己卻一口拒絕了,只因為……

  她希望那個男人是真心真意的想要娶自己,而不是迫於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趙徽英在這一瞬間,看清了自己的感情。

  「那麼他是真心的嗎?」趙徽英無聲地問著自己。「我可以相信他是因為動心才會……吻我嗎?」

  雞啼聲隨著天色漸亮而不再響起,關家大宅也因為奴僕的走動而喧囂起來,讓她不得不收起心事,先回房梳洗。

  半個時辰後,趙徽英用過早膳,便在帳房裡坐下,一面磨墨,一面看著負責主子們三餐的大廚房送來上個月請款的幾張單子,來回檢視半晌,發現了一個問題,於是又撥了撥算盤珠子,金額雖然不多,可是她要求每一分錢都要清清楚楚,這是身為帳房的責任。

  於是,趙徽英來到蘭姨住的屋子,將找到的問題提出來。

  蘭姨看了下請款的數目,頷了下滿是銀絲的螓首。「這件事我知道……大廚房裡的人都是在關家待了二十多年,特別是劉伯,難免會倚老賣老,乘機撈點油水,那是他的毛病,反正數目不大,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意思是說這不是第一次了?」趙徽英凜著嬌容。「也許蘭姨可以不計較,但是我卻沒辦法裝作沒看到,既然關家現在的帳房是我,那麼我也只能秉公處理了,還請蘭姨見諒。」

  「我是無所謂,不過這麼一來會得罪府裡的老僕人,往後你可就不好做事了。」蘭姨不得不提醒她這麼做的風險,不過更想知道趙徽英會如何處理這件事。

  趙徽英聽懂她的意思。「我知道,不過我還是無法繼續放任這種行為,得要制止才行。」說完,便起身離開了。

  下一步,趙徽英直接來到大廚房找負責的人,而滿頭灰髮的劉伯倒沒想到這位新來的帳房姑娘會親自到這兒來。

  「我有個疑惑想要請教劉伯……」她的口氣輕緩,但軟中帶硬。「上個月請款的單子中,劉伯核算下來的金額和商家提供的食材金額似乎兜不攏。」

  劉伯臉色變了變,沒料到會被她發現,而且還來質問他。「真的嗎?年紀大了,腦袋也不太靈光,說不定真的算錯了……」

  「我也是在想多半是劉伯一時算錯,所以才要請您再核對一遍,確定金額之後,我才能撥下款子。」趙徽英口氣和態度上可是給足了面子,沒有讓對方難堪,更別說下不了台,但也讓劉伯知道想瞞過她的雙眼是不可能的事。

  「呃……那我再算一遍……」劉伯臉色忽青忽白地說。

  趙徽英又柔聲地說:「聽蘭姨說劉伯在關家也待了二十多年,真的是辛苦了,所以我待會兒也會跟蘭姨說,就從下個月起,在月俸上多加一點,雖然不是很多,但也是一點心意,往後還有不少地方要勞您費心了。」

  這番表面上聽來客氣有禮,實際上卻是警告意味濃厚的話語,讓劉伯一顆心七上八下,不敢再看輕眼前的小姑娘。「我會的、我會的……」

  「那我就先失陪了。」趙徽英將手上的單子交給了他,旋過嬌軀,輕移蓮步的離開大廚房。

  這段小小的插曲很快的在奴僕之間傳開,甚至在幾天後,連關家的幾個主子都聽說了,也見識到這位帳房姑娘有多精明厲害,沒人敢再小覷她。

第5章(2)

  忙了一個早上,趙徽英才合上帳本,揉著鬢角。

  「帳房姑娘,該用午膳了。」婢女端著食案走進了帳房,她是蘭姨派來伺候趙徽英的,雖然趙徽英也曾經推辭過,認為自己不過是府裡的下人,沒有資格讓人服侍,不過蘭姨還是堅持這麼做。

  「謝謝。」她盈盈一笑,除了讓婢女為自己送三餐來之外,其他的事,並不想假手他人。

  「不、不用客氣。」婢女偷笑地說。

  「怎麼了?」趙徽英困惑地看著她。

  「沒什麼,我先下去了。」說完,婢女用袖口捂著唇走了。

  婢女的怪異反應讓趙徽英相當納悶,不過當她的視線落在食案上時,馬上被壓在碗下的信紙給吸引了。

  「這是什麼?」她將對折的信紙攤開來看——


  原諒我


  斗大又有些歪斜的三個字一下子便映入了眼簾,讓趙徽英委實愣了一下,再看向旁邊的署名,頓時明白關軒海的意思。

  這就是他想出來的道歉方式?那麼為何不當著她的面說呢?是怕又惹她生氣,或是擔心她不想看到他?

  其實趙徽英這幾天都刻意在避著他,就算在府裡偶然遇到了,也不肯用正眼瞧他一眼,遑論多說幾句話了,關軒海自然也把這些反應都看在眼裡,總是用著哀求的眼神望著她,讓趙徽英很努力才能繼續對他板起臉孔。

  「我該拿他怎麼辦才好?」看著上頭的三個字,她歎了口氣。

  若是就這樣原諒那天關軒海對自己所做的事,會不會讓他看輕自己,若是不原諒,趙徽英又無法一直生他的氣,真的是兩難。

  趙徽英小心地將信紙收妥,然後心事重重地吃著午膳。

  原以為這是關軒海唯一一封道歉的信,不過當婢女又送來了晚膳,素白的信紙同樣對折,然後被壓在盤子下頭,她有些急切地打開來看。


  不要生我的氣


  這次內容不是「原諒我」,而是一句隱含著乞求的字眼。

  她凝目望著上頭的字跡歪歪斜斜的,還有些抖,字體不是很漂亮,墨汁還有些暈開,想到這是關軒海抓著狼毫筆,帶著些許緊張惶恐的心情,一筆一畫地寫下來,沒發現自己的唇角漸漸地往上揚起。

  當婢女來收碗筷時,趙徽英佯裝不經心地問道:「這……信紙是大少爺放的?」

  「是大少爺親手放的,還特別交代我不准偷看,不過就算看了也沒用,我又不識得字。」婢女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他還說了些什麼嗎?」趙徽英又問。

  「大少爺還說這事兒絕對不能讓其他少爺小姐知道,也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信的內容……」婢女只要想到大少爺居然一面說一面臉紅,還是忍不住想發笑。「帳房姑娘,大少爺究竟寫些什麼?」

  趙徽英耳根子一熱。「沒、沒寫什麼,既然大少爺這麼說,你可千萬別讓任何人知道。」

  「我知道。」婢女說完便憋著笑走了。

  她又垂下眼眸,看著手上的信,就算再氣再惱,也很難再維持下去,但心裡總還是有些疑慮和不安,不是不相信關軒海是真心想要道歉,而是更想知道除了道歉之外,他……對她……究竟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思?

  一天也在這樣反覆思索中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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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天色還沒大亮,趙徽英便已經醒了過來,當她推開帳房的門扉,就嗅到屋裡有著濃郁的桂花香,這是昨晚沒有的。

  待她循著香氣來到書案前,在朦朧的光線下瞥見碟子上堆滿摘下來的桂花,而且在桂花下頭還壓了一封對折的信紙,顯然半夜有人潛進來過,於是來到窗邊,才能將內容看個清楚。




  我再給你打一巴掌

  別氣壞身子



  這短短的兩句話讓趙徽英一臉好氣又好笑。「就這麼喜歡挨耳光嗎?我也不愛隨便打人的……」

  可是這字裡行間表現出來的傻勁卻讓她眼眶發熱。

  趙徽英將信紙按在心口上,一股寒風從窗外吹了進來,彷彿要往骨子裡頭鑽,可是她卻不覺得冷,因為這一剎那,她的心漸漸暖了、熱了,想要鼓起勇氣再去信任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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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午時還剩一點時間,關軒海將自己關在書房裡,手上緊握著狼毫筆,希望把字寫得像二弟和三弟那樣漂亮工整。

  「可惡!愈是想要寫好它,就愈容易寫錯……」說著,他便把信紙揉掉,再寫一張新的。

  喀!喀!

  小廝敲了敲門,在書房外喚道:「大少爺?」

  「不准進來!」關軒海大喝一聲,繼續埋頭寫著,外頭的小廝也不知道主子關在裡頭做什麼,只好先離開,待會兒再來問要不要用膳好了。

  又過了大約一刻,已經寫到滿頭大汗,連手指都在發抖的關軒海,這才滿意地看著手上的信紙,總算有一張寫出來的字體稍微像樣些。

  「好了!」關軒海將墨汁吹乾,然後才將信紙對折,收進袖中,前往位在府邸左側的廚房,那裡是專門供應給奴僕和護院們吃的三餐,自然也和主子們使用的大廚房菜色不一樣。

  「大少爺!」奴僕們見到他經過面前,自然要見禮。

  關軒海狀若無事地對他們點了下頭,然後兩手背在身後,慢慢地走著,就好像只是剛好經過,見到幫趙徽英送三餐的婢女正巧端著食案從裡頭出來,連忙用咳嗽來吸引她的注意。

  「見過大少爺。」婢女忍著笑,快步來到了主子跟前。

  「這是要給帳房姑娘吃的?」關軒海有些窘迫地問。

  「是。」婢女點了下頭。

  他清了清喉嚨,接著將藏在袖中的信紙飛快地壓在碗的下頭,然後再次的叮囑道:「不准偷看,也不能讓別人看到知道嗎?」

  婢女只能猛點頭,怕一開口會笑出來。

  「她……我是說帳房姑娘見到信紙上的內容,有說什麼嗎?」關軒海哪看不出她在偷笑,臉孔脹得更紅了,不過還是想問。

  「帳房姑娘只問這信紙是不是大少爺放的。」婢女嚥下笑聲,據實地說。

  他有些期待地問:「還有呢?」關軒海想要知道趙徽英的反應,又有些擔心會聽到她直接把信紙給撕了,或其他令人失望的回答。

  「奴婢就回答『是』,然後帳房姑娘也交代別讓其他人知道。」她說。

  關軒海又急切地追問:「那……她看起來是不是還很生氣的樣子?或是比較沒那麼不高興了?」

  「奴婢實在看不太出來。」婢女沉吟地說。

  「是嗎?」這樣他也無法判斷。

  婢女實在搞不懂,何必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大少爺要是有話想要跟帳房姑娘說,直接去芙蓉舫找她不就得了,為什麼要用寫信的?」

  「要是她願意見我就好了……」關軒海就是怕去找她,趙徽英索性給他吃個閉門羹,根本就沒辦法好好說話。「好了,快點送去!」

  「是。」婢女回道。

  關軒海深深的歎了口氣,轉身回去了。

  見主子走了,婢女才端著食案要去給趙徽英。

  「大少爺跟你說了些什麼?」幾個奴僕圍過來問道。

  「沒說什麼。」婢女當然不敢說了。

  「這是什麼?」有人看到食案上的信紙。

  「別亂碰,這是要給帳房姑娘的……」婢女試著從他們身邊走開。「你們可別害我被大少爺趕出府去。」

  說完,婢女就把午膳送到芙蓉舫了。

  趙徽英從帳本上抬起嬌顏。「麻煩你了。」

  「帳房姑娘不用客氣。」婢女把食案擱在桌面上說。

  看見食案上又壓了張信紙,趙徽英不自覺地嫣然一笑。「這又是……大少爺剛剛放的?」

  「是啊,帳房姑娘,你跟大少爺到底是怎麼了,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說,非得用這麼麻煩的方式?」婢女真的太好奇了。

  她知道就算說了,外人也無法體會,何況這種事也不便說給第三者聽。「大少爺今天都沒有出門?」一直逃避下去也解決不了問題,還是得去面對。

  「早上還在,不過下午我就不清楚了。」婢女說。

  趙徽英輕哂道:「謝謝你。」

  等婢女走出了帳房,她才把信紙攤開來看——


  天氣轉冷了

  要多注意身子


  短短的兩句話,卻軟化了趙徽英一直處於防備的心,也打開她的心防。

  如果不去試試看,又怎麼知道會受到傷害?若是連試都不試的話,又會不會錯過值得珍惜的人和感情?

  接下來兩個時辰,她都在思索這個問題。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0-3-10 12:17:07

第6章(1)

  申時都快過了。

  「……接下來要寫些什麼?還是做些什麼好呢?」關軒海依然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絞盡腦汁的想著還能如何表達自己內心的歉意和……心意。

  沒錯!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從書案後繞了出來,做了幾個深呼吸,想說先練習一下,免得真的上場時又說不出口。

  「咳……我……我……喜歡你……」才不過幾個字,已經讓關軒海汗如雨下了。「原來表白這種事沒有想像中來得簡單……」

  關軒海一會兒歎氣,一會兒沉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煩躁到都快要瘋了。「趙姑娘……咳咳……徽、徽英……請你原諒我那天的冒犯……我不是有意的……而是情不自禁……」

  喀!喀!

  外頭的敲門聲打斷他的自言自語。

  以為是小廝,關軒海揚聲嚷道:「你去忙你的事,不用進來伺候。」

  喀!喀!

  外頭的人又敲了兩下門。

  「我說不要……」他的話還沒說完,外頭的人應聲了。

  趙徽英用著很輕,但清晰的嗓音回答。「大少爺,是我。」

  這個聲音關軒海是不可能錯認的。「呃……等……等一下……」

  他心跳如擂鼓的環視書房,紙團丟了滿地,書案上的文房四寶更是凌亂,連忙用最快的速度整理乾淨。

  「咳。」確定書房恢復原來的模樣,關軒海清了清喉嚨,這才前去應門,見到趙徽英俏生生的站在門外,就這麼與他面對面,他有些激動,也有些緊張。「你……」她親自走到這裡來,是想跟他說什麼嗎?

  「我可以進去嗎?」趙徽英把他的欲言又止看在眼底。

  「進來吧!」關軒海暗罵自己蠢,連忙讓到一旁。

  「謝謝大少爺。」說著,她盈盈地跨進門檻。

  重新將門扉又合上,關軒海下意識地緊跟在她身後,只等著趙徽英開口說出來意。

  「大少爺……」趙徽英旋過嬌軀,才開口說話,險些就和跟在身後的高大男人撞個正著,讓她紅著臉蛋,趕緊退開來。

  他也同時倒退,擔心趙徽英又誤會了。「咳……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我知道。」趙徽英對他防衛心不再那麼重了,因為相信這個男人的為人。

  「那、那就好。」聽她這麼說,關軒海大大的鬆了口氣。「你應該走得很累,快點坐下來歇會兒……以後有事要找我,叫個人來說一聲,我走過去比較快。」

  「你是主子,我是帳房,該守的分際還是要守的。」她也是這樣告訴自己,要稍稍收斂大小姐的驕氣。

  關軒海沒有跟她爭辯,免得又把氣氛鬧僵了。「你……來找我有事?」他希望自己的口氣表現得很沉穩正常。

  「是。」趙徽英坐在太師椅上,迎視著站在眼前不遠的男人。「大少爺寫的那幾張信,我都看過了。」

  聞言,他不由得屏息地問:「那……你肯原諒我了嗎?」

  「只要大少爺保證不會再有下一次。」趙徽英說出自己的條件。

  「當然不會,我可以對天發誓!」他幾乎是用吼的。

  趙徽英聽他這麼說,這才緩緩地起身,直視著關軒海急促不安的表情,然後說出讓他安心的話。「那麼我自然願意原諒大少爺那天莽撞的行為……」

  「那不是莽撞!」關軒海心急如焚地插嘴。「而是……情不自禁……我是跟你說真的,不是在欺騙你,真的是情不自禁。」

  她臉蛋一紅。「為什麼?我以為大少爺應該討厭我才對,畢竟我態度不馴,老是惹大少爺生氣不是嗎?」

  「呃……其實我也說不上來……明明被你氣得想要大叫,可是……一眨眼間又想去見你,要是沒見到就渾身不舒服,都快要瘋了,等見到之後又開心得把之前的不愉快都忘個精光……這種毛病是以前從來不曾有過的……」他嘗試說出這段日子的心情。「我想那是因為……對你動了心,喜歡你才會這樣……」

  他終於說出來了!關軒海為自己捏了把冷汗,深怕又把事情搞砸了。

  「大少爺……」趙徽英聽他說得結結巴巴,卻又很努力的想要表達出內心的感情,讓她眼眶不禁發熱,比起這個男人,自己又好到哪裡去。

  關軒海咳了一下。「我也知道打從咱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對我的印象不太好,也有諸多誤解,但是我絕對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風流好色、用情不專的男人,之所以經常去那種地方,不是為了尋歡作樂,就跟常去酒樓喝酒一樣——」

  「大少爺。」她輕聲打斷這番激昂的表白。

  他愣愣地看著趙徽英。

  「其實我也有錯,我的個性太過高傲,說起話來更得理不饒人,又太過尖銳了,往後會盡量注意……」趙徽英才說到這裡,這次換她被關軒海打斷後頭的話。

  「等一下!」關軒海大聲地喊暫停。「雖然你是有這些缺點,可是……我偏偏就是因為它們才會喜歡上你,要是你變得太謙遜、太柔順,就不像本來的你了。」雖然像死去的母親那樣柔情似水是不錯,不過趙徽英是趙徽英,畢竟是不一樣的,最重要的是自己喜歡就好。

  趙徽英斜睞他一眼。「我還以為大少爺希望女子就要像那些青樓裡的姑娘般溫柔才對。」

  「咳咳……那是故意說來氣你的,不是真的這麼想。」他真是逞一時之快,才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你這樣……咳……就很好了……」

  聞言,趙徽英心中一甜,羞赧得垂下螓首。

  「你……相信我說的話了?」關軒海看著她面泛紅暈的嬌態,差點又要「情不自禁」了,不過這次可不敢再造次。

  「我當然相信。」趙徽英小聲地說。

  關軒海總算可以大口吸氣了。「那……你也相信我是真心的想要負責吧?雖然那天的確是太衝動了,不過既然做了就是做了,我不會當作沒發生過,那麼……我……你願意當我的娘子嗎?」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特別大聲、特別用力,就是要證明自己的決心。

  「我……」趙徽英喉頭一哽,有著深深的感動。

  「你放心,我絕不會委屈你當妾,自然是讓你成為正室。」關軒海多少也從她的個性上瞭解到,依趙徽英的傲氣絕不會願意成為男人的側室,而自己也從沒打算享齊人之福,所以才要把話說得更清楚,讓她能瞭解自己的真心和誠意。

  趙徽英眼圈也泛濕了,除了動容,還是動容。「你是關家的大少爺,而現在的我不過是個下人6」

  「我不介意!」關軒海急匆匆地聲明。「雖然我爹娘都過世了,不過他們也不是會在意什麼門當戶對的人。」

  「我……」沒料到這個男人會當場提親,讓趙徽英陷入天人交戰,想要點頭答應他,但是又有些猶豫,因為她一直有個心願,那就是這輩子真有嫁人的一天,希望能讓趙家的祖先看到她穿上風冠霞帔的樣子,最重要的是死去的爹娘能看到她風風光光的從趙家那座住了三代的大宅出嫁。

  「你……不願意?」見她臉色沉重,關軒海的心都涼了。

  「不是不願意……」趙徽英說不出她的難處。

  「那麼是願意了?」關軒海兩眼發亮。

  「可以讓我……考慮幾天嗎?」攸關終身大事,她還是想等思慮周全些再點頭答應。

  「好!你慢慢考慮!」只要不是拒絕,關軒海就不會放棄。「我可以等,你慢慢想沒關係……」

  聽他說得誠惶誠恐、小心翼翼,趙徽英的淚水忽然不聽使喚地掉下來,因為關軒海根本沒必要對她這麼好,因為現在的自己才是需要看人臉色過日子,有求於人的那個人。

  「你怎麼哭了?我不是在逼你現在決定……」他著急地解釋。

  她吸了吸氣。「我知道……只是覺得……你真傻……」

  「這是褒還是貶?」關軒海愣愣地問。

  趙徽英噗哧一笑,淚水掉得更多,因為卸下了心防,心也跟著柔軟許多,不需要再用倔強和堅強來偽裝自己。

  「你別再哭了……」他想用袖口幫她拭淚,但馬上又縮了回去,只能慌張失措地勸道。

  「好,我不哭。」趙徽英抽出手絹,等待情緒平靜下來。

  關軒海確定她不再掉淚,這才臉色一正地說:「你就慢慢的考慮,等你考慮好之後再告訴我,不管結果是什麼,我都不會為難你的,當然你還是可以繼續待在關家,以後我還是主子,而你是帳房的關係,就把這兒當成你的家。」

  「謝謝大少爺。」她心存感激地福了下身。「那我先出去了。」

  癡癡地凝睇著趙徽英的身影踏出了書房,關軒海心頭好酸好苦,可是又安慰自己還是有一半的希望,他會靜待她所做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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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兩日——

  「聽說你不舒服?我馬上叫人去請大夫……」關軒海才要出門,就聽家僕來說二少爺一早起來有些咳嗽,馬上趕來探望。

  二少爺要從床榻上起身,就被兄長給制止了。「只不過咳了兩聲,是他們太大驚小怪了。」從小到大,就算自己只是喝水嗆到,也像是發生什麼大事,把府裡上上下下全都驚動了。

  「都咳了兩聲,怎麼會叫大驚小怪?」關軒海立刻對候在一旁的家僕說:「現在就去請大夫,一定要他盡快趕來。」

  「大哥……」二少爺一臉失笑,不過也知道就算抗議也沒用,兄長太保護自己,對於他的身體是不敢有絲毫大意。

  關軒海待家僕走了之後,這才拉了張凳子來到床榻旁坐下。「你什麼都不要說,等大夫來看過之後就知道了。」

  「是,大哥。」二少爺無奈地笑了笑,見兄長非等到大夫來看過才安心,他也正好換個話題聊一聊。「聽說這幾天大哥都沒出門,既沒有跟那些朋友出去喝酒應酬,每天晚上也都在府裡,這種情況可是很少見。」

  「難道你不希望大哥待在府裡的時間長一點嗎?」關軒海順手幫二弟拉好蓋在身上的錦被。「這幾年忙著生意,很少有機會和你們相處,這陣子該忙的事也都忙完了,比較有時間。」

  二少爺俊眸中閃著洞悉秘密的笑意。「就怕大哥不是為了我和弟妹們,而是為了咱們府裡的帳房姑娘。」

  「你……怎麼知道?」他臉孔明顯脹紅了。

  「這麼說大哥是承認了?」二少爺調侃著一臉窘迫的兄長。「我更想不到大哥也會紅箋傳情這一招。」兄長從來沒有這麼在意一個姑娘過,還為了對方,肯放下男人的面子,肯定那位帳房姑娘在他心目中是與眾不同的。

  「是誰……跟你嘴碎的?我都交代不准說出去的,這些人的嘴巴還真大!」關軒海臉孔都快燒起來了。

  「大哥,這座府裡是沒有秘密的。」二少爺打趣地說。

  「連你也跟老四一樣喜歡挖苦大哥來了。」關軒海想要否認也不行,可是在還沒得到正式的答覆之前,又不想太早承認自己確實對趙徽英有意,就怕萬一婚事還是不成,會壞了她的閨譽。

  二少爺打量著兄長唇畔的苦笑。「這麼說咱們快要有個大嫂了?」

  「她說要考慮幾天,所以我還在等。」沒人知道他的心情有多麼焦慮,因此今天原本有批絲綢要運往江蘇,不需要自己到場監督,可是為了轉換心情,關軒海還是決定去看一下。

  「原來是這樣。」二少爺也不便過問兄長的感情,只能從旁觀察,再看看能幫上什麼忙。「我祝福大哥娶到自己喜歡的姑娘。」

  關軒海咧開大嘴,接受二弟的祝福。「不管最後怎麼樣,我都會坦然去面對,倒是大哥現在最擔心的還是你,如果真有仙丹妙藥,無論要付出多少代價,大哥都會幫你去求來。」

  「大哥,生死由命,太過執著並不是件好事,我很珍惜眼前擁有的,其他的就聽從老天爺安排。」就因為自己的命撿回來了兩次,所以二少爺對死亡這種事更能看得開。

  「我不想聽這種話!」關軒海不悅地低斥。

  二少爺輕歎一聲。「我想喝水。」

  「好。」聞言,關軒海忘了生氣,馬上幫他倒了杯還溫熱的白開水。

  沒過多久,經常前來幫二少爺看診的周大夫被請來了,幸好把過脈之後,並沒有受到風寒,關軒海再三確認沒問題才安心。

  「那你好好休息,大哥先出去了。」說著,關軒海便和周大夫一起出去了。

  下巴蓄著白胡的周大夫由於跟關家太過熟稔,話自然也說得直接了。「大少爺不要太過緊張,有時讓二少爺出來外面走一走,透透氣,對身體反而會比較好。」其實二少爺之所以體弱多病,也是因為體質太虛、氣又不足,人愈是不動,也就愈容易生病了。

  關軒海瞪著他。「這怎麼成?現在天氣都變冷了,要是不小心著涼,一個小小的風寒都可能會要了他的命。」

  「大少爺這樣過度保護,又何嘗是件好事。」這句話周大夫已經不知道勸幾次了,可是關軒海就是聽不進去。

  「只要周大夫盡快把他的病治好就夠了。」他固執地說。

  周大夫只能搖頭,然後開口告辭了。

  「我這麼做錯了嗎?」關軒海在嘴裡低喃,自從那一天失去雙親,關家就自己最大,責任也最重,所以他便告訴自己要盡全力照顧幾個弟妹,直到他們平平安安長大成人,然後個個成家立業,這樣才能慰爹娘在天之靈。

  難道他真的錯了嗎?

第6章(2)  

  就在此刻,在府邸另一頭的趙徽英已經做出了決定。

  已經過了兩天,她也該給關軒海一個答案了。

  趙徽英伸手推開窗子,一陣秋風襲來,讓她本能地用手抱著自己,凝望著外頭的碧波湖。

  此刻的她是真心真意的想要嫁給關軒海,不只是因為兩家曾經有過口頭上的婚約,而是這個男人讓自己可以信賴和依靠,更願意將終身托付給他,趙徽英能夠這麼肯定,也相信她的眼光。

  只是……希望爹娘原諒她無法從趙家大宅出嫁,無法將趙家的一切要回來,是自己這輩子最大的不孝和內疚。

  「徽英,你在忙嗎?」蘭姨想找人說話,於是來了。

  她轉頭微笑道:「我不忙,蘭姨找我有事?」

  「沒什麼事,只是想找你說說話。」蘭姨找個座位坐下來說。

  趙徽英幫她倒了茶。「蘭姨……呃……大少爺這會兒人在府裡嗎?」

  「剛剛有事出門去了,可能要明天才會回來,你要找他?」她隨口問道。

  「蘭姨。」趙徽英面露紅暈地喚道。

  蘭姨喝了口茶,抬頭問道:「什麼事?」

  「大少爺……前兩天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趙徽英說得很不好意思,不過相信蘭姨知道之後會是最開心的。

  「你說什麼?真的嗎?」蘭姨喜出望外的抓著她的手,一再追問。「大少爺真的這麼問你?」

  她害羞地頷首。「嗯,他說……喜歡我。」

  「你怎麼現在才說?真是太好了……」蘭姨高興得眼角都濕了。「原本還很擔心你跟大少爺見了面就好像非爭到面紅耳赤才甘心,簡直跟見到仇人沒兩樣,想不到大少爺居然喜歡上你了……」

  「讓蘭姨擔心了。」趙徽英對這位幫自己很多的長輩也相當過意不去。

  「不擔心、不擔心,我現在高興都來不及……」蘭姨用袖口拭了拭眼角。「這麼一來,我也能完成小姐和姑爺生前的承諾了……對了!那你也決定告訴大少爺,其實你是『揚州趙家』的大小姐,還有婚約的事了?」

  「嗯,既然要與他做夫妻了,就不該再有所隱瞞。」原本趙徽英也考慮過什麼都不說,但是又覺得這樣太對不起關軒海,無法回報他的真心,所以還是決定說出真相。

  蘭姨輕拍著她的手背。「這樣才對,本來就該說清楚的,再說,大少爺若是知道了,說不定會替你討回公道,把趙家的東西搶回來。」

  「商場上的戰爭不是光憑一個公道就能打贏,若是無利可圖,也不能害關家為此損失大筆金錢,我也會過意不去,所以我不敢奢求真的能夠這樣,只要他有這份心意就夠了。」她柔柔地笑說。

  「你能想得開,讓自己過得好,我相信趙老爺和趙夫人在地下有知,也絕對不會怪你。」蘭姨安慰地說。

  她澀笑一下。「我也是這麼希望。」

  「等大少爺明天回來,就可以告訴他這件好消息了。」蘭姨可等著辦這個喜事好多年了。

  「可以讓我來跟他說嗎?」趙徽英語帶靦腆。

  「當然、當然,你們年輕人自己說,只是還是得在成親之前找個時間,讓大少爺陪你回揚州去,到你爹娘墳前去上個香,這是該有的禮數。」她說。

  「我會的。」趙徽英也希望能親口告知死去的雙親這樁喜訊。

  蘭姨這才眉開眼笑地離開帳房了。

  等關軒海明天回來,趙徽英除了要給他一個正式的答覆,也要謝謝他,謝謝他用一顆真心來相待,在失去雙親,還有趙家的一切之後,此刻的她真的覺得幸福離自己不遠了。

  於是,趙徽英在這樣歡喜的心情下,一天很快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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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午後,趙徽英左思右想,還是拿著帳本來到四少爺居住的院落,想要請教他幾個問題,可是依舊不得其門而入。

  「帳房姑娘就別再為難我了,要是這會兒去煩四少爺,他會把我趕出去的……」負責伺候的小廝面有難色地哀求道。

  她沉吟了下。「那麼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四少爺?」

  「等天氣再暖和一點,四少爺的心情自然會好,到時就能見得到了。」小廝依照主子的習慣,做了這樣的判斷。

  趙徽英也不是想為難對方,可是要等到天氣暖和,不就得等到明年春天了,想到這裡,就有些頭大。「看來只能暫時這樣,我先回去了。」她得去問問蘭姨,這件事該如何處理,畢竟蘭姨最瞭解這幾位少爺小姐的脾氣了。

  就在她去找蘭姨的半路上,聽到經過身旁的奴僕說到「大少爺回來了!」,趙徽英心頭一喜,決定先繞過去見關軒海。

  而此時才踏進家門的關軒海還另外帶了兩位客人,是中午在街上遇到,對方提議到府裡來坐坐,自然不便拒絕了。

  「……好幾天沒見到關兄,還以為是生病了,咱們正想來看看。」李公子解下肩上的披風,才剛落坐,府裡的奴才已經奉上一壺最上等的龍井,好讓客人喝了暖暖身子。

  劉少爺舒服的靠在椅背上,接著端起茶杯,牛嚼牡丹似的喝上一大口,讓關軒海看了忍不住皺眉,真是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茶葉。「我跟李兄還在想怎麼都沒見到你,正打算來拜訪,沒想到就在路上碰著了,還真是巧得很。」

  「這陣子事情的確是多了些,實在撥不出時間來,有機會一定再去喝兩杯。」關軒海在花廳的主位上坐下,委婉地解釋。

  「原來是這麼回事,只要不是病了就好。」李公子揮著手上的折扇,即使天涼用不著,但還是要擺個瀟灑的樣子。「那麼今天晚上就去鳳仙樓吧,聽說鳳仙樓新來了幾位姑娘,咱們就去瞧瞧。」

  關軒海被口裡的茶水嗆了一下。「咳咳……這……不如讓劉兄陪你去好了,我實在是……」

  「又是擔心沒銀子嗎?」李公子低啐一口。「關兄到現在還沒搞定府上那位帳房姑娘?我不是說只要讓她喜歡上你,關兄說的話她自然會乖乖的照做,不管你要到酒樓喝酒,還是上那間勾欄院,也會雙手把銀子奉上,不敢多問半句話?」

  「李兄這話是什麼意思?」關軒海聽他這麼說,不禁糊塗了。

  「關兄生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只要懂得對女人溫柔一點,就算是貞節烈女也會自動爬上你的床……」李公子想到自己在女人堆中打滾多年,經驗老到,不可能會出錯。

  「李兄到底在說些什麼?」關軒海聽到這番齷齪的話語,眉頭攏得更緊了,心想對方究竟何時跟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再說他也不可能用這種方式來欺騙趙徽英的感情。

  就在這時,花廳的門口傳來東西掉落在地面上的聲響,馬上引來屋裡三名男子的側目。

  趙徽英一臉又驚又怒的神情,連手上的帳本掉了都不知道,腦子裡只是不斷縈迴著方才屋裡的對話。

  難道……關軒海說喜歡她,說要娶她為妻,都是他故意設下的圈套,全是用來騙她的?真的是這樣嗎?

  「你怎麼來了?」關軒海沒有想太多,就這麼開口問她,可是聽在趙徽英耳中,卻是不同的意思,彷彿是害怕被她聽到不該知道的事。

  她身子抖了又抖,好像隨時要倒下來。

  「怎麼了?臉色怎麼突然這麼難看?」他大步上前,朝她伸出手問。「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趙徽英猛地後退一步,避開關軒海的大掌。「不要過來!」她淒聲地嬌斥。

  「可是……」關軒海丈二金剛,摸不著半點頭緒。

  她搖了下螓首,馬上往回走。

  「等一下!」關軒海彎身撿起地上的帳本,兩個大步趕上她。「到底怎麼了?是我又做錯什麼事,還是說錯什麼話了?」

  「你自己心裡明白!」趙徽英朝他嬌吼。

  關軒海張大嘴巴,頓時有種百口莫辯的感覺,然後試著讓自己先冷靜下來,現在的他已經抓到一些竅門,不要先被這個女人給氣昏了頭,不然可什麼也無法解決了。「我就是不明白才要問……你總要把話說出來,我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好!我說!」她不許自己掉半滴淚水,但是喉頭還是哽咽了。「就是……你們剛剛在屋裡說的話,那位公子說……只要讓我喜歡上你,往後你是要去喝酒,還是要上青樓,我都不敢干涉……難道是他在說謊?」

  「原來你是說這個,我也正想要問他,因為連我都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因為關軒海也同樣聽得一頭霧水。

  趙徽英用著懷疑的眼神看著他。「你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如果不知道,為什麼對方會這麼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關軒海驚愕地瞪視著她,口氣跟著轉厲。「是認定這一切是我的詭計?我說喜歡你,想娶你為妻都是假的?」

  「我……」聽他這麼嘶吼,讓趙徽英在這一瞬間動搖了,心想自己真的誤會關軒海了嗎?其實他真的是無辜的?

  他臉色鐵青的看著她半晌。「我以為最起碼你對我還有著基本的信任,可是現在卻連我的人格都產生了疑慮,認定我就是那種卑劣小人,不管我做了什麼,如何去證明,你總是這麼輕易地就推翻掉,那麼我解釋得再多也沒用。」

  說完這席話,關軒海的臉色漸漸黯淡下來,彷彿是哀莫大於心死,徹底被失望給打敗了,明白多說無益,便轉身回到花廳。

  見關軒海滿臉沮喪的踱開,趙徽英想要叫住他,可是……傷害已經造成,還能說些什麼來彌補呢?他剛剛指責得一點都沒錯,為什麼自己這麼輕易地推翻關軒海所做的一切?明明說好相信他的為人,可是當事情觸及到欺騙這個敏感字眼,她卻沒有選擇站在他那一邊,反而相信一個不相干的人說的話……

  這樣的她有什麼資格當他的妻子?

  夫妻不就是要互相信賴嗎?

  這麼一想,趙徽英頓時面白如紙的僵在原地,知道她親手把自己的幸福給毀了,她又有什麼權利要求關軒海的原諒。

  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0-3-10 12:18:11

本文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0-3-10 12:19 編輯

第7章(1)  

  連著五、六天下來,關家的奴僕都感受到府裡的氣氛變得很低迷,尤其是大少爺又跟以前一樣早出晚歸,經常看不到人,就算見到了,也是喝得醉醺醺回來,而另一個明顯反常的便是帳房姑娘,她總是坐在帳房內,然後望著窗外發呆,一天說不上三句話,連帳本都沒去翻一下,更別說記帳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奴僕們私底下可是議論紛紛。

  「之前就覺得大少爺和帳房姑娘之間有著什麼,現在更可以肯定……」

  「怎麼說?」

  「因為這兩個人像是故意躲著對方,連碰面的機會都沒有……」

  「是不是吵架了?」

  「我倒寧願見到大少爺和帳房姑娘鬥嘴,比現在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好……」

  蘭姨聽到他們的對話,開口低斥:「你們太閒了是不是?」

  「快走……」奴僕們趕緊作鳥獸散。

  「唉!」蘭姨深深的歎了口氣。「還以為終於可以幫大少爺辦喜事了,怎麼突然之間又變成這樣?」

  只要想到那天還興高采烈地去問趙徽英,想知道她和大少爺談得怎麼樣,希望婚期訂得愈快愈好,結果趙徽英只是靜靜地掉著淚水,然後搖了搖頭,說她沒有資格嫁給大少爺,想要問個清楚,她卻什麼也不說,蘭姨真的是快急死了。

  「偏偏大少爺也是一個字都不肯透露,這樣教我怎麼幫起?」蘭姨又歎了口氣。「還是去找二少爺,問問他的意見好了……」

  於是,蘭姨一面哀聲歎氣,一面往二少爺居住的院落走去了。

  而在此刻,當事人之一的趙徽英並不清楚府裡其他人正在背後談論她和大少爺的事,也不在意,因為這幾天她都在考慮是否該離開關家。

  「……可是我還能去哪裡呢?」她就是想到若去投靠其他親戚,萬一讓舅舅知道,說不定會把她抓回去,硬逼自己坐上花轎,所以絕對不能讓他找到。

  趙徽英看著窗外的天色,灰灰暗暗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相信對關軒海來說也是一樣,當他捧著一片真心來到自己面前,卻被她踐踏了,不只是傷了心,連自尊也嚴重地受傷。

  「而我卻只想就這樣一走了之?」她責備自己只想著逃走,卻沒想過要如何做補償。

  不管有沒有其他的去處,要是她就這樣離開了關家,就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趙徽英知道她還欠關軒海一個道歉,還有一個解釋,無論最後他肯不肯原諒自己,都必須這麼做才對。

  「至少在走之前,我得把自己的心意告訴他,因為這是我欠他的……」趙徽英鼻頭酸澀地喃道。

  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之後,她稍稍振作起來,把這幾天的帳記一記,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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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一天——

  睡到接近中午,關軒海才從宿醉中醒過來,才翻身坐起,頭就痛得快要炸開來了,連昨晚是怎麼回家的都沒有印象,可是如果沒有這樣灌醉自己,他的心會很痛很痛。

  他自認並非是個全然沒有缺點的男人,但是從不做違背良心的事,無論做什麼也只求問心無愧,想不到卻得不到喜歡的女人該有的信任,這一點讓關軒海感到相當挫敗。

  「我該怎麼做才好?」關軒海不禁要問自己,是再繼續努力,證明給她看,他不是那種會使出卑鄙手段的男人,還是……應該放棄了?一個男人的自尊能被傷害幾次,他的心是肉做的,也是會流血的。

  知道主子醒了,小廝便去端了洗臉水進來伺候。

  「去泡一壺茶進來給我。」關軒海捧著沉重的腦袋說。

  小廝回了聲「是」,才轉過身,又想到什麼。「帳房姑娘半個時辰前來過,說有些話要跟大少爺說,不過大少爺那時還在睡,她就先回去了。」

  「……我知道了。」他怔愣片刻才說。

  待小廝退下了,關軒海一面梳洗,一面想著趙徽英要跟他說些什麼,倘若她開口道歉,承認對自己有所誤解,而他也願意原諒,那麼下一次呢?當類似的事情又再度發生,趙徽英又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因為同樣的事一而再的重複,關軒海真的無法保證與她之間的感情不會受到一絲影響,還能攜手共度一生。

  儘管心中忐忑,關軒海還是決定去見趙徽英,聽聽看她怎麼說,於是簡單的吃了點東西,待宿醉的狀況也減輕許多,這才前往芙蓉舫。

  待關軒海走向帳房,正好見到婢女端著沒有動過的飯菜出來。

  婢女朝他福身。「大少爺!」

  「帳房姑娘在忙嗎?」他問。

  「忙倒是不忙,只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不只早飯沒吃,現在連中飯也說吃不下。」婢女擔心地說。

  關軒海攏起眉心,接著舉步往前走,來到敞開的門扉外頭站定,往裡頭看了一眼,只見趙徽英坐在書案後頭,兩眼透過虛掩的窗子,望向漸漸進入秋天尾聲的園林景色,好半晌都沒動一下。

  「我可以進去嗎?」他曲起指節,敲了下門問道。

  這句話讓趙徽英回過神來,見到杵在門外的高大身影,連忙站起身來。「大少爺請進!」見關軒海跨進門檻,她吸了口氣,也從書案後頭繞了出來。「勞煩大少爺走這一趟。」

  「這沒什麼。」關軒海瞅著她才不過幾天,已經消瘦不少的臉蛋,下巴也更尖了,可見得心裡所承受的折磨相當大,讓他有再大的氣憤和委屈,也捨不得跟趙徽英計較。「你有話要跟我說?」

  趙徽英比了下座椅。「是,大少爺請坐。」

  「嗯。」不過關軒海也不打算馬上原諒她,他想要讓趙徽英明白,要相信他並不困難,只要她願意就一定可以辦到。

  「大少爺之前曾經問過我,我究竟隱瞞了什麼事,又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我不敢去相信別人?」趙徽英想了很久,決定用這個來當作開場白。

  關軒海頷首。「對,我的確問過。」

  「從我的曾祖父、祖父到父親,趙家三代都是以經商為生,就跟關家一樣,在江南可以說是數一數二的商人,可是到了我這一代,卻沒有男丁可以繼承,所以都是我在幫爹管帳,不管是生意上的,還是府裡的都有,就只差無法跟著他一起出門談生意……」才說到這兒,她側身看著擺在角落的花幾,不過視線並沒有集中,不是在看,而是在回憶。

  「不過就在三年前,我爹突然病逝了,大夫說他操勞過度,所以這病來得又急又快,在我十歲那一年失去了娘,現在又失去了爹,讓我除了傷心難過,其他的事也無心去管,所以當舅舅來家裡幫忙處理後事……他是我娘唯一的親弟弟,也是看著我長大,更把我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疼愛,而我不只當他是長輩,也是非常信任和重視的親人,自然把所有的事都托給他,甚至連趙家的生意也是他在處理……」趙徽英先喘一口氣,再往下說。

  「爹的喪事辦完之後,過了大概半年左右,幾個過去跟在爹身邊的管事輪流來見我,為的是要提醒我小心舅舅這個人,可是我當他們誤會舅舅的為人,還跟他們保證一切都是我允許的,舅舅真的是在幫趙家的忙,可是當他們愈來愈著急的警告我,千萬別讓趙家毀在我的手上,我卻完完全全不相信他們所說的,因為舅舅才是我至親的親人,我應該選擇相信的人是他才對……」說著,她已經哽咽到連話都說不清楚,只能用袖口摀住唇,用力深呼吸,好讓情緒稍稍緩和下來。

  關軒海囁嚅了下嘴唇,想要她別急著說完,等冷靜之後再繼續也沒關係,可是他也看得出要趙徽英說出這些話並不簡單,若不把心裡的話說完,或許她永遠無法去正視它的存在。

  「就這樣過了一年多,我知道不能再繼續傷心下去,否則爹在地下有知也不會安心,直到這時,我才發現趙家的織造坊、布莊全都在舅舅的名下,外頭的世界完全變了樣,我馬上就去找舅舅,那時我還天真的以為其中必定有些誤會,可是他卻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個長輩,變得好陌生、好可怕,到現在我還經常在想究竟是利慾薰心改變了他,還是我從來沒看清過舅舅的真面目,我只知道他奪走爹留給我的一切,甚至未經我的同意,要把我嫁給一位朝廷高官為妾……」趙徽英悲哀地笑了笑。「之後我去求那幾個管事幫忙,他們只是冷冷的看著我,說誰教我相信錯了人,更說幫不了我……」

  她沒有流下半滴淚,聲音聽來雖然輕,但卻很沉痛。「就因為我錯信了舅舅,所以要付出這麼慘痛的代價……於是我這麼告訴自己,這世上沒有人真的可以完全信任,特別是自己愈是在乎的人,就愈要小心,千萬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我不斷的提醒自己,即便對你動了心,喜歡上你,甚至願意嫁給你為妻,還是無法徹底忘記這種遭人背叛的教訓……更想到若有一天你對我的感情生變,不再喜歡我,甚至愛上了別的女子,那麼我還能活得下去嗎?」

  趙徽英深吸了口氣,由衷地說:「我知道和大少爺之間若是連信賴的基礎都沒有,那麼其他的事根本不需要談,更別說結為夫妻,我不求原諒,只希望大少爺能夠瞭解,對於那天懷疑你的事,真的很抱歉。」

  關軒海認真地想著她剛才說的那段經過,然後抽絲剝繭,能在江南稱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大商人,又是住在揚州,而且主事者在三年前過世了,其中姓趙的也只有一個,他終於猜到趙徽英的真實身份了。

  「你……是『揚州趙家』的大小姐?」關軒海一臉恍然大悟的從太師椅上站起身來,原來趙徽英舉手投足之間的嬌貴是來自從小生長的環境,還有她那股天生是當主子的高傲是因為她的出身,現在他總算明白了。

  她輕咬了下唇瓣。「是。」

  「為什麼不早點說出你是誰?還有蘭姨又怎麼會說你是她的遠房親戚?」關軒海索性一次問個清楚。

  「因為關家和趙家在二十年前不只是生意上的競爭對手,更是知交好友,所以我才會千里迢迢的跑來杭州投靠,還拜託蘭姨不要說出我跟『揚州趙家』的關係,因為……我不想被你們憐憫,更不想讓你們知道我是多麼的天真愚蠢。」趙徽英眼眶凝聚了淚水,只因為她什麼都沒有,只剩下自尊。

  關軒海神情一整。「我不會這麼看待你的,記得剛開始跟人家談生意,大家都欺我年紀太輕,什麼事都不懂,自然也吃過不少悶虧,不過我都把它當成一種難得的經驗,就算撞得頭破血流也無妨,因為人只有在失敗中才會成長,一旦害怕了,就無法往前走。」

  「我就是無法做到這一點,才會耿耿於懷,這結也愈打愈深……」她努力擠出一絲笑意。「也謝謝大少爺願意撥冗前來,真的很感激你,現在就算要離開,我也可以走得沒有遺憾。」

  「走?你要上哪兒去?」關軒海愕然地問。

  趙徽英搖了下螓首。「我也不知道,但是總會想出辦法的……」

  「你要是還有人可以投靠,就不會跑來杭州了。」他真會被這個女人給氣死。「更何況我又沒趕你走!」

  「可是……」她真的還能繼續待在這裡嗎?

  關軒海氣得臉紅脖子粗。「你給我好好的待在這兒,哪兒都不准去,在我沒有說要原諒你之前,不准走,聽到沒有?」讓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家流落在外,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他瘋了才會答應趙徽英離開。

  「大少爺……」趙徽英眼圈更紅了。

  「回答我!」他大吼一聲。

  「是。」她怯怯地回道。

  「你要是敢私自離開,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又大吼一句,關軒海才氣呼呼地轉身步出帳房。

  自己再不凶一點,這女人真當他是病貓!

  關軒海踏著氣勢磅礡的步伐,臉上滿是怒火的走了過來,幾個奴僕和婢女見他從芙蓉舫出來,全都自動閃得遠遠的,免得遭受無妄之災。

  「看來終於恢復正常了……」

  「是啊,好幾天沒見到大少爺這麼生氣勃勃的樣子……」

  「我去看看帳房姑娘。」

  「那誰去跟二少爺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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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軒海憋著滿腔的怒火,往蘭姨住的屋子而去,想到她居然聯合趙徽英一塊兒來誆騙自己,當然要來興師問罪一番。

  「蘭姨!」他跨進門檻就吼道。

  「呃……」蘭姨被這突來的虎嘯給嚇著了,舌頭還被剛含進嘴裡的熱茶給燙個正著。「大少爺做什麼這麼大聲?」

  他在另一張凳子上坐下。「為什麼要幫她撒謊?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她是『揚州趙家』的大小姐?」

  蘭姨將茶杯擱下來。「你都知道了?」

  「蘭姨應該早一點跟我說出她的真實身份才對,而不是騙我說她只是你的遠房親戚。」關軒海不喜歡這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讓她當帳房太委屈了。」

  「要不然大少爺會怎麼安置她?」蘭姨沒好氣地反問。「當初徽英拜託我不要說出來,她也是不喜歡被大家用同情的眼光來看待,想到堂堂『揚州趙家』的大小姐卻淪落到得寄人籬下的地步,加上她的個性也算得上是心高氣傲,那種心情會有多難堪,大少爺能想像得出來嗎?我只好照她的意思做,先把人留下來再說。」

  聞言,關軒海不得不承認蘭姨顧慮得對。「我從來沒聽爹娘說過,咱們和趙家有這麼多年的交情。」

  「那時大少爺年紀還小,整天就只曉得玩,姑爺和小姐自然沒說,原本想說過兩年再告訴大少爺和趙家大小姐的事,沒想到他們就發生了不幸,什麼也來不及說了……」每回說到這件事,蘭姨就有無限的感慨。

  關軒海一臉納悶地問:「我和她之間的事?是什麼事?」

  「徽英沒有告訴你嗎?」蘭姨還以為他什麼都知道了。

  「該告訴我什麼?」難不成還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蘭姨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由她來,還是等趙徽英自己說比較好。

  「蘭姨!」關軒海大吼。

  她挖了挖耳朵。「這麼大聲做什麼?我又沒耳背。」

  「到底是什麼事?」他都快急死了。

  「就是……大少爺和她的婚事,徽英可是你的未婚妻。」蘭姨決定說了,自己再不說,不曉得這樁婚事要拖到什麼時候。

  關軒海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拉開嗓門吼道:「你說什麼?」

  「小聲一點!」蘭姨捂著雙耳抱怨。

  「她……是我的未婚妻?」關軒海的下巴幾乎掉到胸口。「這麼重大的事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蘭姨橫了他一眼。「這會兒不是說了嗎?再說當年這門婚事並沒有正式下聘提親,只是兩家在口頭上訂下來的,徽英也是擔心若是說出來,萬一你不肯履行婚約,你要一個姑娘家的面子往哪裡擱?」

  「那個女人……我真的快被她給氣瘋了……」他握緊雙拳,忿忿然地咆哮。「既然是兩家長輩訂下的婚約,我當然會履行了,這還用說嗎?」

  「她怎麼會知道大少爺願意娶個憑空冒出來的未婚妻?」蘭姨冷哼地問。

  他怒瞪一眼。「蘭姨,你是在幫她,還是在幫我?」

  「女人當然幫女人說話了。」蘭姨也不怕他不高興,實話實說。「總而言之她要我別把婚約的事說出來,只想在關家當個帳房,有個棲身之所就夠了……唉!這個姑娘的個性實在是太倔強了,寧願委屈自己也不想求人,要大少爺心不甘情不願的娶她為妻,她寧願死了算了。」

  關軒海用力磨著牙,像困獸般的來回踱著步子。

  「大少爺現在都知道了,打算怎麼辦?」蘭姨喝了口熱茶,把話全說出來,真的舒服多了。

  「我……」關軒海當然想娶趙徽英為妻了,可是兩人之間還存在的問題必須解決才行。

  蘭姨歎了一口氣。「要是大少爺不想履行婚約,就當我沒告訴你。」

  「我娶!我當然要娶!」他吼得特別大聲。

  「既然這樣,大少爺還在煩惱什麼?」蘭姨不解地問。

  「我得先想一想才行……」關軒海重重一歎,然後往外走,讓趙徽英成為他的妻,可說是他的夢想。「但前提是她必須先學會信任我,不要讓任何猜忌懷疑橫在她和我之間……」

第7章(2)  

  用說的很簡單,關軒海就是不曉得該怎麼做,想到頭都痛了。

  「她被自己最親也最信任的人給騙了,要她現在做到全心全意的信任我,總是需要一點時間,至少她親口說喜歡我,也願意嫁給我了,就應該有足夠的勇氣去嘗試……」關軒海並不想逼得太緊,給趙徽英太大的壓力,因為信任是自然而然產生的,而不是用強迫的方式。

  他抬頭看著一片灰濛濛的天空,在瞭解到趙徽英所遭遇的事之後,會害怕去相信別人也是很正常的反應,換做任何人都會引以為誡。

  「這世上沒有人真的可以完全信任,特別是自己愈是在乎的人,就愈要小心……」

  關軒海想到她說這番話時,恐懼還殘留在眼底,不禁要想,其實自己也有責任去幫趙徽英消弭那些不安,讓她明白他永遠不會欺騙她、背叛她,這是身為一個男人該做的。

  只是又該如何讓她瞭解呢?

  「去問問二弟的意見好了,他書讀得比我多……」關軒海口中低喃幾句,便往回走。

  當關軒海來到二弟的寢房外,聽伺候的奴才說他午寐還沒醒來,只好離開。「那就找四弟幫我出個主意吧……」說著便又往另一個方向走。

  「大少爺!」伺候四少爺的小廝朝他見禮。

  他看了緊閉的房門一眼。「他還在睡吧?」

  「這兩天很冷,四少爺連醒來吃飯都沒有……小的又不敢進去吵他……」小廝縮著脖子說。

  關軒海臉色一變,硬是把房門撞開。「他該不會餓死在裡頭了吧?四弟!四弟!你給我醒來」

  「不是交代過誰都不准進來吵我!」被人從深眠中叫醒的四少爺火氣很大,恨不得把對方踹出去。

  「我是你大哥,不是什麼誰!」他將四弟從暖呼呼的床上拖下來。「冬天都還沒到,你就想餓死自己嗎?要睡等吃飽再睡……」

  他馬上讓小廝去把飯菜全端進來,然後親自監督,確定四弟把它們通通吃進肚子裡才安心。

  填飽了空空的胃,四少爺又慢吞吞地爬回溫暖的床上。「好冷……我要睡覺……不要再來吵我……」

  「你是人,又不是蛇!」關軒海怒喝。

  四少爺的聲音從被窩裡自嘲地響起。「大概我上輩子真的是條蛇……」

  「你們幾個能不能不要讓我操心?」聞言,他很無力地說。

  「春天……什麼時候才會來……」四少爺的聲音漸漸散去,剩下打呼聲。

  「等冬天過了,春天自然就會來了。」關軒海很想翻白眼。要不是周大夫確定四弟的身體壯得像頭牛,只是天生畏冷,加上體溫又比正常人來得低,要不然他真會懷疑是得了怪病。

  看這情況,沒人可以幫他,只有靠自己了。

  於是,這一整天下來,關軒海是吃飯時也想,睡覺時也想,不停地想著要如何幫助趙徽英戰勝心底的那只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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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巳時左右,關軒海昏昏沉沉地醒來,一面揉著額角,一面讓小廝幫自己穿上直裰。

  「我快要瘋了!」關軒海陡地仰頭大吼,把小廝嚇得跌坐在地上。

  小廝戰戰兢兢地問:「大、大少爺怎麼了?」

  「再這樣想下去,先瘋掉的人會是我。」顧不得其他,關軒海馬上衝出房門,直奔芙蓉舫。

  雖然關軒海嘴巴上沒有說,可是早就原諒她,即便因為趙徽英的不信任,心裡多少有些失落,但是在知道真相之後,已經不再那麼生氣,所以要他等上好幾天再去見她,那可比死還要痛苦。

  就在他跨進帳房,坐在書案後頭撥著算盤珠子的趙徽英也略帶慌張之色地站起身來,似乎沒料到他會來。

  「大少爺。」趙徽英朝他福身請安。

  「你……咳……」關軒海不得不承認被這個女人給吃定了,就算他這頭老虎被當成病貓,也全認了,因為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還是要定了她。「昨晚沒有睡好?」見趙徽英氣色很難看,還有那具更顯單薄的嬌軀彷彿吹口氣就會倒下,讓他看了既生氣又心疼。

  她垂下了眼簾。「不礙事的。」

  「你不礙事,我可是看了很不順眼。」他氣惱地說。

  這句話讓趙徽英的臉色更蒼白了。「我很抱歉。」

  「你……」關軒海真不知道該緊緊地抱住她,說他不生氣了,還是先狠狠地罵她一頓再說。「我有話要跟你說,你先坐下來。」

  「我站著聽就好……」她心頭一顫,等待他說無法原諒自己。

  「我要你坐下就坐下!」關軒海咬牙切齒地低咆。

  「……是。」趙徽英只好照辦。

  他在書案前來回踱著步子,片刻之後才停下腳步,俯視著坐在座椅上的趙徽英。「我要和你約法三章……」

  聞言,趙徽英困惑地仰起小臉,因為跟她原先想像會說的話不一樣。

  「我知道要你馬上做到完全信任一個人真的很難,所以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希望你和我之間都能給對方一個辯駁澄清的機會,不要就這麼未審先判,這樣對任何人都是不公平的,我也不確定要經過多久,可是我發誓會一直待在你身邊,會抓著你不放,你是哪裡都去不了,直到你能全心全意相信我的那一天來臨……」關軒海一口氣說到這裡,表現出強烈的決心。

  「我……」一滴豆大的淚水就這麼無聲地滾下趙徽英的面頰,她傷害了他,沒有資格得到原諒。

  「還有,希望你和我之間能夠做到坦白,沒有隱瞞,至少不要有秘密橫亙在咱們之間,這一點你可以辦到嗎?」他凝望著她盈眶的淚水,硬起心腸問道。

  她喉頭梗塞得厲害,只能點頭表示。

  「好,那你有沒有什麼事情瞞著我沒有說出來?」關軒海就是要測試她一下,相信自己也有權利這麼做。

  在關軒海灼灼逼人的目光下,趙徽英吸了吸氣。「嗯。」

  「我在聽!」他雙臂環胸地說。

  「其實……」過了好半天,趙徽英才找著自己的聲音。「關趙兩家的長輩在我剛出生不久……就幫我和你訂下了親事……將來要讓咱們成親……不過因為只是口頭上的婚約,所以……」

  關軒海繃著臉孔,怒聲質問:「所以你怕我會拒絕,到時面子會掛不住,就決定永遠不說出來?」總有一天會被這女人氣到吐血。

  「剛開始確實是這麼想過,直到那天你當面跟我提親,我就想告訴你了……」趙徽英極力地說。「我說的都是真的,蘭姨可以作證,當時我已經決定嫁給你,既然要做夫妻,就不該有所隱瞞,只是沒想到才要說,就湊巧聽到那番話,誤以為……你蓄意欺騙我的感情……」

  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她看。

  趙徽英一顆心七上八下,很擔心關軒海不相信自己的解釋,顫聲地問:「你、你不信?」現在她明白被人不信任,那種百口莫辯的滋味是什麼感覺了。

  「我當然相信。」關軒海正色地說。「因為你是我喜歡、我愛的女人,更是我這輩子唯一想娶的,那麼就該無條件地相信你所說的每一句話、所做的每一件事,雖然婚姻和感情跟做生意不一樣,不過有個相同點就是要講求誠信,否則往後的數十年又該如何相處。」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鼻頭酸澀。

  「反正打從咱們第一天見面,你打了我那一巴掌開始,在你面前,我這頭老虎一點都威風不起來,不管你用什麼態度對我,到最後還不是乖乖的回來趴在你身邊,只求你能對我笑一下。」關軒海也覺得自己很窩囊沒用,又沒有男子氣概,可是只要見到她的笑靨就值得了。

  「你……」趙徽英又羞又氣。「誰要你趴在我身邊?男子漢大丈夫,說這種話不怕被人家笑嗎?」

  「我不在乎讓人家知道。」關軒海咧開大嘴笑著,就喜歡聽她訓人。

  「以後離我遠一點!」她從書案後頭走了出來,板起嬌顏。「堂堂『杭州關家』的主事者怎麼能說出這麼沒出息的話?要是傳揚出去,豈不是讓人看扁了,在商場上的威信更是蕩然無存。」

  他哼了哼。「咱們夫妻之間的事,外人哪管得著。」

  「誰又跟你是夫妻?」趙徽英朝他嗔罵。

  「這可是兩家的長輩訂下來,已經注定好的,你想賴也賴不掉。」說完,關軒海神色一整。「要是我早幾年知道有這門親事的存在,當你爹過世時,就該去把你娶過來,也能幫你保住趙家的一切。」

  趙徽英喉頭微哽。「這是誰也無法預料的事,又怎麼能怪你,是我對不起爹娘,還有趙家的祖先。」

  見她一臉泫然欲泣,關軒海已經克制不住地上前,張臂將趙徽英擁進了懷中,給予安慰和支持。「別忘了你還有我,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

  「我很抱歉傷了你的心……真的很抱歉……」趙徽英嗚咽地喃道,對於關軒海的包容和體諒,她真不知道該如何回報。

  關軒海眼睛也紅了紅。「我原諒你了。」

  這簡單的一句話卻讓趙徽英的淚水掉得更凶。

  「你不是該笑,怎麼反倒哭了?」他慌慌張張地問。

  她又是哭、又是笑的。「因為……我好高興自己來了……要是沒來投靠關家,那麼就會錯過了你……咱們恐怕也沒有相遇的一天……」

  「我也慶幸你來了。」只要想到趙徽英投靠無門,有可能碰上可怕的事,關軒海就不禁要替她捏一把冷汗了。「這一定是我爹娘和你爹娘在冥冥之中的安排。」

  趙徽英笑中帶淚。「我也是這麼想。」

  瞅著她唇畔的一抹柔笑,而綿軟的嬌軀就倚在自己胸前,讓他身軀為之繃緊,喉結也因吞嚥而上下滾動。

  「徽……徽英……」關軒海不自在地喚著她的閨名。

  「什麼?」趙徽英被那雙熾烈的男性目光瞅到面頰發燙。

  他慢慢的俯下粗獷的臉孔,吻上那張嬌怯的紅唇,先是輕吮著下唇,接著再用舌頭舔過她的唇線,最後滑進濕軟的小嘴內……

  「不……不行……」這充滿挑逗和情慾的吻讓趙徽英好不容易才找到僅剩的一絲理智,沒讓他繼續下去。

  關軒海臉龐因慾望而通紅,用力吸了口氣,不過雙臂並沒有因此放開她。「咱們快點成親吧,不然我怕會在一時衝動之下做出傷害你的事……」

  「你不是那種男人,這點我絕對相信。」趙徽英對他的自制力很有信心,情不自禁會有,但是真的傷害她是不可能的。

  「真的相信?」關軒海很高興聽到她這麼說。

  「嗯。」她用力地頷首。

  「這是個好的開始。」他大笑。「成親吧。」

  這次,趙徽英沒有一絲遲疑地答應了。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0-3-10 12:20:55

本文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0-3-10 12:22 編輯

第8章(1)  

  「我要成親了!」

  關軒海簡直快要樂瘋了,奔出芙蓉舫之後,不管是見到奴僕還是護院,都要說上一回,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二弟!」他宛如旋風般的衝進二少爺的寢房內。「我要成親了,你就快要有大嫂了,快點恭喜我……」

  二少爺兩手捧著茶杯,也順便暖暖手心,然後朝兄長露出溫和的笑意。「恭喜大哥,大哥終於可以如願以償了。」不用問也知道新娘子是誰,他可是讓府裡的奴僕隨時來報告最新的情況。

  「現在只要把你的身子養壯起來,大哥就再也沒有任何奢求了。」關軒海用關愛的眼神說。

  「為了大哥,我會快點好起來的。」二少爺保證地說。

  「那就好、那就好!」關軒海聽了直點頭。

  不過光只有這樣還是不夠,他又來到四弟居住的院落,要讓下頭的弟妹全都知道這樁喜事,也分享自己的喜悅。

  「大哥要成親了!」關軒海興奮地想要搖醒整個人蜷縮在被窩裡的四弟。「你聽到沒有?不要再睡了,快點醒一醒……」

  四少爺眼皮掀開一條縫隙,沒好氣地問:「新娘子是誰?」

  「除了徽英還會有誰?」他咧開大嘴,呵呵地傻笑。「徽英你知道吧?就是咱們府裡的帳房姑娘,她答應嫁給我了……」

  「大哥現在這張笑臉看起來很蠢……」四少爺哼笑一聲,為了一個女人高興成這樣,這個兄長還真是單純。

  關軒海怒瞪雙眼。「你就不會說點好聽的嗎?我可不准你用這種口氣對徽英說話,以後她就是你大嫂,所謂長嫂如母,要對她尊重點,可別當她是府裡的下人,原來徽英是『揚州趙家』的大小姐,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來投靠咱們……」

  …揚州趙家』不是在兩年前就易主了……」他打了個呵欠。「而且有不少生意都被咱們給搶來了?」

  「原來你知道這麼多?」關軒海還以為四弟對商場的事沒興趣,也不想過問,現在才發覺似乎不夠瞭解這個弟弟,還是他自以為已經夠瞭解下頭這幾個弟妹,其實並不然。「之前搶下那幾筆生意純粹是在商言商,現在知道徽英就是『揚州趙家』的人,我更想把應該屬於趙家的東西全都奪回來還給她。」

  四少爺逸出一聲冷哼。「這樁生意不划算,大哥可別干蠢事。」

  「什麼蠢事?」他信誓旦旦地說。「為了你未來的大嫂,就算再怎麼不划算,我也要去做,她知道之後一定會很開心……」

  不想再聽兄長發表無聊的愛的宣言,四少爺繼續縮回被窩裡睡覺。

  待關軒海又把喜訊告訴七弟、九妹和十妹,得到他們的祝福之後,最後自然要通知蘭姨了。

  「大少爺是說真的嗎?這次你們真的要成親,不會又變卦了?」蘭姨很怕自己又白高興一場。

  「我可以保證是真的。」關軒海打包票地說。

  蘭姨趕忙兩手合上。「感謝老天爺,菩薩保佑……」

  「接下來的事就要麻煩蘭姨了,雖然徽英的爹娘都已經不在,可是我還是希望能辦得隆重盛大一點,讓整個杭州的人都知道她是咱們關家未來的大少奶奶,也讓她有面子。」關軒海早就為趙徽英想到這些,希望她開開心心。

  「大少爺就這麼喜歡她?」蘭姨掩嘴笑問。

  他清了清喉嚨,不好意思地承認道:「不喜歡又怎麼會娶。」

  「不是因為婚約?」她問。

  關軒海大聲地反駁。「當然不是了,早在知道兩家有婚約之前,我就想要娶徽英了,現在知道了,更加覺得我和她有緣。」

  「之前老是催大少爺快點成親,你都不肯,現在倒是急成這副德行,好像巴不得明天就成親。」蘭姨打趣地說。

  「如果明天就能成親的話該有多好。」他也是這麼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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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容舫——

  打從昨天把事情談開,趙徽英也點頭答應嫁給他,關軒海眼裡、心裡、腦裡全都裝了滿滿的她,哪裡都不想去,只想待在喜歡的女人身邊。

  帳房裡傳出撥動算盤珠子的細微聲響,接著就見趙徽英執起狼毫筆,要在帳本上記上一筆,不過又停在半空中,因為被個男人這麼虎視眈眈的盯了兩個多時辰,實在是渾身不自在。

  趙徽英在心中輕歎。「大少爺今天不忙?」

  「不忙!一點都不忙!」關軒海傻笑地回答。

  「不用出去跟人談生意?」她又問。

  關軒海嘴角咧得更大。「有兩位管事在,其實談生意也不必我親自出馬,交給他們去辦就成了。」此刻沒有任何事可以將他從趙徽英身邊拉開。

  「那……也不需要跟人應酬?」趙徽英攢起秀眉,心想難不成這樣暗示還不夠,真的要開口下逐客令才行?

  他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必要的應酬大可回絕,反正我也從來就不愛去,只是沒有人可以代替我,不得不勉為其難地去了。」

  「是因為大少爺擔心付不出酒錢,得要賒帳,所以才回絕的嗎?」趙徽英打開一隻抽屜,拿出十兩銀子來。「這些夠不夠?」

  「怎麼現在肯給我酒錢了?」關軒海納悶地問。

  趙徽英斜睞他一眼。「大少爺之前不是說經常請那幾個朋友吃飯喝酒,也是為了七少爺的前途著想,希望七少爺成為監生之後,能有靠山可以保護,不會受到他人欺負,如果真是這樣,我有什麼理由不給,若是大少爺上青樓也有正當的理由,那我自然也無權過問。」

  「就算我去那種地方,你也不反對?」聞言,關軒海有些不太高興……不!該說很不高興才對,不管是為了什麼事,知道他上勾欄院,身為未來娘子的她卻不吃醋,那就表示根本不在乎自己。

  她垂下螓首。「我能反對嗎?」

  「當然可以了,你就要成為我的妻子了,總要表現出嫉妒的樣子……」說到這兒,卻見趙徽英用袖子掩唇偷笑,關軒海才知道上當了,於是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抓到懷中摟住。「好哇!你是故意套我的話對不對?」

  「你……別亂來……」被兩條鐵臂抱住,讓趙徽英小臉不禁泛出紅暈。「我只是想試探一下,要是將來知道大少爺又上那種地方去,若是醋勁大發,罰你跪算盤,還不准你進房,到底可不可行。」

  關軒海低哼兩聲。「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讓你有醋勁大發的機會。」

  「真的嗎?」她抬起嬌眸問。

  「我承認自己不是柳下惠,要是說從來沒碰過女人,那是騙你的,不過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只是睡上一覺就離開,好讓一同前往的朋友認為我和他志同道合……」關軒海苦笑一下。「不過現在卻覺得投其所好並不是個好辦法,勉強自己去做不喜歡的事,一點都不快樂,所以我以後不會再去那種地方了。」

  「這樣真的不要緊嗎?我也知道眼下商人的地位還是僅次於文人,記得我爹在世時也常這麼說,如果真有必要拉攏討好對方,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趙徽英能體會他的苦衷,自然也要懂得權衡得失。

  「原本我這麼做全是為了七弟,可是想到七弟在讀書方面真的不在行,強迫他去當監生就真的好嗎?會不會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做法?」以前他總是認定這麼做不會錯,可是最近關軒海卻開始自我反省,是否太過一意孤行了。

  她唇畔的笑意更柔了。「大少爺一向是個好大哥,無論做出什麼決定,也是為了他們好。」

  「只要他們能夠體會就好了。」關軒海就是擔心下頭的幾個弟妹沒有人瞭解自己的苦心。「不過……為什麼你還是喊我大少爺?」

  趙徽英笑睨他一眼。「不然要喊什麼?」

  「自然是喊相公……不過咱們還沒成親,那麼就喊名字好了。」他比較喜歡這種稱呼。

  「這樣太……親近了。」趙徽英嗔道。

  關軒海佯怒道:「難道你認為咱們不該再更親近些?」

  「那也要等到成親之後,現在……我叫不出來。」她嫣紅雙頰地說。

  他不以為然地哼道:「我都能叫你的閨名了。」

  「那不一樣。」趙徽英跺了下蓮足說。

  「有什麼不一樣?」知道趙徽英臉皮薄,又有女子的矜持,不過關軒海還是故意逼問。

  「就是不一樣。」趙徽英直瞪著他。

  「所以我才要問是哪裡……不一樣……」他忍不住大笑。

  「你……」趙徽英馬上看出他根本是存心的,連忙伸手推了推關軒海,不讓他抱著。「你去那邊坐!」

  「抱一下也不行嗎?」關軒海粗聲抗議。

  「快去!」趙徽英嬌啐。

  關軒海垮下肩頭,垂頭喪氣地踱回方才坐的太師椅,口中喃道:「蘭姨說要看個好日子,好盡快把婚事辦一辦,希望別拖太久……」

  見他總算安分的坐下來,趙徽英又拿起狼毫筆,繼續記她的帳,不過才一會兒功夫,又感覺到兩道火熱的視線直盯著自己,抬眼一看,果然就見關軒海一臉「垂涎」的看著她,不禁又羞又惱。

  「不要一直看著我!」她嬌喝。

  他怪叫一聲。「為什麼不能看?之前是為了避嫌,怕人家說閒話,會讓你難堪,可是這會兒咱們就快要成親了,我自然可以看個夠。」

  「你這樣……我怎麼專心記帳?」趙徽英嗔惱地問。

  聞言,關軒海咧開大嘴笑了。「原來你是在害羞,這又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別的男人,還怕我看嗎?」

  「你……出去啦!」趙徽英索性把他往外推。

  「徽英……」關軒海已經被推到帳房外,身後的門扉立刻關上。「我保證只是坐在旁邊看,什麼都不會做……」

  「連看也不行!」想到關軒海那雙宛如是要把她一口吞下去的眼神,趙徽英的面頰就更燙了。

  「徽英……」他可憐兮兮的在外頭敲著門。

  她有些於心不忍,可是再這樣下去,帳也不用記了。「要看等晚一點再看,先讓我把事情做完。」

  「好吧,那我晚一點再來看你。」關軒海只好依依不捨地離開,不過才轉過身就見端著熱茶過來的婢女在一旁努力憋笑的模樣,面頰驀地微紅。「咳、咳。」他有些窘迫地暗示她嘲笑主子是會遭到懲罰的。

  婢女趕忙屈了下膝。「大少爺!」

  「快點送進去吧。」他先擺出主子的架子命令,然後想到就快要娶趙徽英進門了,不禁咧嘴傻笑。

  接下來的兩、三天,府裡的奴僕見到關軒海都是這副傻笑的表情,也漸漸感染到他愉快的心情,每個人笑口常開,四周也瀰漫著喜氣的氛圍。

  「徽英!」一早,關軒海又直奔美蓉舫而來。

  在帳房內的趙徽英聽到他的叫聲,知道接下來根本沒辦法好好記帳,纖指迅速地撥動算盤珠子,想在關軒海進門之前把工作完成。

  「今天難得天氣這麼好,咱們出去走走。」關軒海一把搶走算盤,然後將趙徽英從書案後頭拉出來。

  趙徽英回頭看著帳本。「還差一點就做完了……」

  「帳本不會跑的。」關軒海希望她眼裡只要看著自己就夠了。「等一等……先把這個披上,雖然外頭出了太陽,不過還是有風,可不要著涼了。」

  見眼前高大魁梧的男人細心地幫自己綁好披風的帶子,趙徽英心窩一熱。「你這樣對我,我該如何回報?」總覺得自己付出的沒有他來得多。

  聞言,關軒海不免失笑。「咱們都要做夫妻了,還講什麼回報?若你真的非回報我不可,那就……一輩子陪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

  「我又怎麼會捨得離開你呢?」關軒海的這份深情,讓她喉頭一哽。「除非是你不要我了。」

  關軒海一把摟住她的腰,緊到幾乎要勒斷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我要上哪兒去找一個好幾次把我氣得都快要吐血,可是又能讓我高興得彷彿要飛上了天的女人?除了你,沒有人辦得到。」

  「有沒有人說你是個傻子?」她微哽地嗔罵。

  「一個人的人生當中總要做個幾次傻事,那樣才算活著。」關軒海很能自我調侃。「再說這個世上又有幾個男人能娶到自己心儀的女子為妻,不是憑媒妁之言,就是父母之命,我能有此幸運,更應該珍惜。」

  趙徽英嗔他一眼。「等下回你又被我氣得快吐血了,還能記得自己說的話。」

  「這點你儘管放心好了,我現在已經很有經驗,知道該怎麼調適心情。」他故意挖苦她地說。

  「竟敢嫌我?」趙徽英掄起粉拳,朝他手臂打了一下。

  關軒海大笑兩聲,用掌心包住她的粉拳,一塊步出了帳房。「出去走一走,別老悶在屋裡。」

  待他們離開了芙蓉舫,慢慢地走向同樣緊鄰碧波湖而建的水閣涼廳,關軒海依然不時注意著走在身邊的女人,下意識地放慢腳步,免得她跟不上。

  「你不用牽著我,我可以自己走。」趙徽英抽回小手說。

  他突然有感而發地說:「雖然我真的很喜歡看你走路的樣子,可是穿著弓鞋,走起來一定很辛苦。」

  「只要習慣就好了……」沒想到她才說到這兒,身子就被打橫抱起了。「你……做什麼?快點放我下去……」

  關軒海咧開大嘴笑道:「之前有好幾次都想這麼做,不過都忍住了,可是現在不一樣,我可以光明正大的抱著你走。」

  「會被人家看見的……」趙徽英羞窘地低叫。

  「看見就看見。」他不在意地笑說。

  她將羞紅的臉蛋埋在關軒海胸前。「這樣教我怎麼見人?」

  「現在府裡上上下下都知道咱們要成親了,他們只會祝福和羨慕,不會笑你的。」關軒海邁開大步,抱著她走進水閣涼廳,這才將趙徽英放到地面上。「這麼一來,你的腳也就不會那麼酸了。」

第8章(2)  

  趙徽英雙頰又燙又紅。「你總不能老是這樣抱著我走吧?」

  「有何不可。」關軒海可是非常樂意。

  見他笑得眼睛發亮,擺明了很享受軟玉溫香抱滿懷的滋味,趙徽英不禁橫睨他一眼。「我要自己走,才不要你抱。」

  「真的不要?」他扼腕地問。

  「不要!」趙徽英很「堅定」地回道。

  「真是可惜。」關軒海失望地歎氣。

  「因為……我不想變得太依賴你,反過來,還希望能幫你分擔更多的責任。」趙徽英對他說出自己的想法。

  「在我的面前,你可以不需要那麼堅強。」關軒海發自內心地說。

  她眼眶發熱。「我怕自己太軟弱,會配不上你。」

  「其實我也有軟弱的時候……」他不由得望向芙蓉舫的方向。「在十二歲之前,我只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成天除了玩,什麼都不懂,因為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有爹娘頂著,可是當他們在意外中過世之後,我必須要扛起一家之主的責任,那種恐懼讓我每天晚上躲在被窩裡哭,不斷地祈求老天爺把爹娘還給我……即便長大成年了,腦子裡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浮起逃走的念頭,只要逃離這裡,就可以什麼都不用管……這種話我從來不敢告訴下頭的那幾個弟妹,擔心他們會更害怕,因為他們唯一能依賴的就是我這個大哥……」

  趙徽英悄悄地伸手握住他的大掌。「可是你沒有逃走,不但扛下來了,而且做得很好。」

  「可是有好幾次真的覺得好累,我就會恨爹娘為什麼要死,為什麼要丟下我和弟妹們,又怎麼捨得,所以我不再靠近芙蓉舫半步,因為這裡有太多爹娘的影子在,那只會令我更加的憤怒。」關軒海也緊握住她的小手。「可是……直到答應讓你搬進來住之後,我漸漸地又踏進這個地方,這才發現除了傷心和生氣之外,這裡還有著許許多多溫暖和溫馨的回憶,不過之前都把它們忘了,徽英,是你讓我又想起來,所以這點我要感謝你……」

  她聽了不禁落下淚來。「我很高興也能為你做件事。」

  關軒海改用手臂攬住她的肩頭。「現在的我不再怨爹娘,而是感謝他們生下我,又那麼疼愛我,還讓我和弟妹們一生都能過著衣食無虞的日子,他們盡了身為父母最大的責任,我又怎麼能怪他們太早走呢。」

  在這一刻,趙徽英忘了矜持,用雙臂摟住他的腰,發誓以後要對關軒海更好,別再氣得他快吐血了。

  兩人相互依偎的身影可是羨煞了路過的奴僕,雖然冬天就要來臨,關家大宅內卻是一片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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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還要等上半年?」

  當天傍晚過後,關軒海的吼聲快把芙蓉舫的艙頂給掀了。

  「大少爺小聲一點!」蘭姨趕忙摀住耳朵,免得聾了。

  「為什麼要這麼久?」關軒海還是再確定一次。

  「我請算命先生合過你們的八字了,他說你們的生肖雖然相當匹配,不過得等到明年的三月二十,這一天不只是宜嫁娶的好日子,對你們來說更是最適合不過的吉日,不只保證將來白首偕老,還能子孫滿堂。」蘭姨當然知道他很急,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一定要等上半年嗎?」他哪忍得了這麼久。

  蘭姨瞪他一眼。「也不過才半年,很快就過去了。」

  「徽英,咱們要等上半年才能成親。」關軒海在心裡叫苦。

  坐在一旁的趙徽英也沒想到要等這麼久,但也不好意思表達什麼意見。

  「沒關係。」她靦腆地說。

  「怎麼會沒關係?半年也就是六個月,要一百多個日子……」他終於嘗到何謂度日如年的滋味了。

  「我是無所謂。」趙徽英橫睨他一眼,這種事要她怎麼回答,總不能跟他一樣說太久了,那又有多難為情。

  「什麼叫無所謂?難道你不急著嫁給我?」關軒海不滿地問道。

  「是不怎麼急。」有蘭姨在,她又怎麼能承認自己也很急。

  他從座椅上跳起來。「為什麼不急?」

  「你……」趙徽英也被這男人給氣得快吐血了。

  蘭姨眼看他們又要吵起來,還真是擔心婚事告吹了。「大少爺,有什麼話好好地說,不要只顧著吼……」

  「你解釋給我聽!」關軒海氣呼呼地質問。

  「不跟你說了!」趙徽英扭身就走。

  關軒海磨著牙,也跟了出去,來到趙徽英位在原本是後艙,現在改為寢房的房門外,伸手推了下門扉,發現沒有閂上,便跨進門檻。

  在油燈的映照下,只見纖弱的身影坐在床沿,把頭撇向另一邊。

  「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趙徽英惱火地說。

  「為什麼?」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上前,卻見她泛紅了眼圈,頓時什麼火氣都沒了。「怎麼了?我……不是故意要對你凶的。」

  她又把螓首轉向另一邊,就是不看他。

  「徽英……」關軒海也在床沿坐下,伸臂摟住她。「我嗓門一向很大,不是真的要吼你……想到要等上半年才能把你娶進門,真的好心急……」

  趙徽英咬了咬下唇。「以為只有你急嗎?」

  「可是你剛剛不是說……」他腦袋還沒轉過來。

  「蘭姨在那兒,你要我怎麼回答?說我也很急著嫁給你嗎?」趙徽英氣惱地睨著他。「這種話要我怎麼說得出口?」

  「呃……」關軒海這才知道錯怪她了,乾笑一聲。「是我急糊塗了,沒有想到那麼多就對你亂吼,你不要生氣……」

  「我知道你的心情,所以不生氣,只是算命先生既然都這麼說,咱們也只好照做。」她語氣放柔,希望能安撫他急躁的情緒。

  關軒海歎了好長一口氣。「這個我也知道,不過想到要等上這麼久,就覺得快要瘋掉了……」

  「只不過才半年,咱們還有五、六十年可以共度,不差這點時間的。」趙徽英軟軟地偎在他懷中說道。

  心愛的女人就在懷中,沒有男人可以抗拒得了這種誘惑,關軒海的雙臂將嬌軀攬得更緊,本能地俯下頭尋找紅唇。

  這個親吻比上一次來得更有侵略性和佔有慾,趙徽英可以感覺到自己快被他吞下去了,不過她沒有阻止他,任由著關軒海激烈索求著。

  不知吻了多久,直到關軒海將嘴巴稍稍退開半寸,不住地喘氣,似乎也在慾望和理智之間天人交戰。

  趙徽英也同樣嬌喘吁吁。「要是……你真的想……想要……我……可以……」一句話被她說得斷斷續續,臉蛋早已羞紅一片。

  「你可以把自己給我?」關軒海這回聽懂她的意思。

  「嗯。」她羞得把小臉埋在男性胸口上。

  「說什麼傻話?我可以忍的……」他吻著趙徽英的額頭,低聲地說:「我不能讓你在還沒有名分之前,就把身子給了我……雖然現在很痛苦,不過我捨不得讓你受一點委屈……我等……就算要等上一年我也願意……」

  「真的可以?」趙徽英仰起小臉問。

  關軒海用力吞嚥一下。「當然可以了。」為了男人的顏面,當然要這麼說,再怎麼痛都要忍耐。

  「謝謝。」她感激地說。

  他嘴角咧得大大的。「不過你也聽到蘭姨說的話,只要咱們在那天成親,保證將來子孫滿堂,你可要幫我生好多個孩子。」

  「要我跟你娘一樣生那麼多嗎?」趙徽英想到關家原本應該有十個孩子,就有點笑不出來,不確定自己辦得到。

  「我娘本來是打算一年生一個,把十二生肖都生齊了,只可惜其中兩個孩子夭折,生完十妹之後,隔了一年,好不容易又有了身孕,想不到卻在這時發生不幸,要不然關家一定會更熱鬧的。」關軒海擁著她笑說。「我也不要你這麼辛苦,只要生五個……不然三個也可以,有兄弟姊妹在身邊就不會太寂寞。」

  趙徽英笑嗔一眼。「我會盡力的。」

  「我也一定會全力配合。」關軒海笑得像頭對著食物流口水的老虎,惹得她一陣嬌嗔。

  「這種事可不是靠嘴巴就行的。」趙徽英再沒經驗也知道女人生孩子不容易,因為母親當年為了生下她,可是拚掉了半條命,把爹給嚇壞了,於是決定不要再冒險,所以趙家只有她一個女兒。

  關軒海誤會她的意思,覺得自己的男性尊嚴受到挑戰。「我改變主意了,現在就用行動證明給你看……」

  「你……」趙徽英被推倒在床榻上,又羞又嚷。「你說話不算話……」

  他吻遍她的小臉,並沒有展開進一步的行動。「我會等的,等到咱們洞房花燭夜那一天……到時再讓你真正成為我的女人……」

  「嗯。」纖白的玉指輕輕畫過關軒海的五官。「我真的好高興能遇到你,能擁有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福……」

  「我也是。」關軒海又親了她一口,才坐直身軀。「我現在就去告訴蘭姨,等半年就等半年,到時要給你一個最盛大的婚禮。」

  趙徽英眼圈濕潤,看著他離去的寬厚背影,知道那是她這一生的依靠,而為了關軒海,她願意為他生很多孩子,連命也可以犧牲。

尾聲

  霜降,寒氣肅凜,草木黃落,蟲皆垂頭而不食,入冬眠。

  才不過十日的光景,氣候就有了很大的變化,已經有了冬天的味道,而一封從揚州來的信件,在關家更引起了騷動。

  「……這是什麼?」關軒海看完信上寫的內容,表情有錯愕,也有憤怒,接著便拿著它來到芙蓉舫找趙徽英。「這是你舅舅捎來的信,你快點看看。」

  「我舅舅?」趙徽英驚訝地擱下手上的熱茶。

  「看來他早就知道關趙兩家有樁口頭上的婚約……」他坐在太師椅上,沉吟一下。「不過讓我更好奇的是既然你這個『揚州趙家』的大小姐在這裡,他打算要我如何履行婚約?」

  看完舅舅親筆寫的信,趙徽英沉下嬌顏。「我想應該是娘生前曾經跟他提過……之前逼我嫁給一位朝廷高官為妾,是看中對方在朝中的勢力,所以舅舅也就當作不知道有婚約這回事,而在我逃走之後,只能作罷,如今卻又反過來要求關家履行……」她實在是想不透。

  關軒海臉色一正。「有些事我一直沒告訴你,自從趙家的織造坊和幾間布莊易主之後,這半年多來,生意不只一落千丈,布匹的品質更是每況愈下,所以不少生意被咱們關家給搶來了,或許你舅舅為了挽回頹勢,才想要利用這樁婚約好重振在商場上的聲望。」

  「所以舅舅是打算找一個姑娘來假冒我,好讓她嫁進關家來?」趙徽英霎時明白了。「他的心機比我想像中還要深沉。」

  「問題是我該如何回信?」他又坐不住地站起來。

  趙徽英沉吟一下。「就告訴舅舅我在這兒,不能讓他的陰謀得逞。」

  「這怎麼成?萬一他又改變主意,逼你嫁給那個老得可以當爹的男人,那該怎麼辦?對方既是朝廷高官,若硬要搶的話,咱們是鬥不贏的。」關軒海瞭解民不與官斗的道理,能避免是再好不過了。「所以暫時別讓他知道你的下落,我不能冒任何可能會失去你的風險。」

  聞言,趙徽英來到他跟前,頷了下首。「我都聽你的。」

  「我看得派個人到揚州一趟,說不定可以探聽到什麼消息,知道你舅舅到底在打什麼主意。」關軒海緊緊地擁住她。「也幸虧你早來了一步,要不然我豈不是娶錯了人,上了他的當。」

  「要真是那樣該怎麼辦?」她將面頰貼在厚實堅硬的男性胸膛上,柔柔一哂。其實趙徽英也很慶幸自己選擇來投靠關家,當初若是礙於顏面,不願求人,那麼和關軒海的緣分可能就這麼斷了。

  「我也只能認了,因為這是兩家的長輩訂下的,無論如何我都得履行……不過我很慶幸要娶的人是你,而不是被你舅舅隨便塞個假貨給我。」關軒海很不爽地哼道。「他那樣對你,我絕不會放過他……」

  關軒海腦中靈光一閃,想到個好人選了。

  「有了!我知道派誰去揚州了。」他應該早點想到才對。

  「你想要派誰去?」趙徽英也想知道。

  他哼笑一聲。「自然是四弟了,找點事情讓他去忙,免得成天就只想著睡覺,不過……要說服他有點困難。」

  想到這個四弟軟硬不吃,得多費點唇舌,關軒海先在心中想好說辭。

  到了用晚膳的時間,關軒海來到四弟的寢房內,在他耳邊叫了老半天,總算有回應了。

  「快起來吃點東西……」關軒海用力搖晃著四弟,就是想要叫醒他。「聽說你昨天一整天都沒有進食,是真的想餓死嗎?」

  四少爺閉著眼皮低喃道:「才一天沒吃……死不了的……」

  「我看還是早點幫你找個媳婦兒,有人在身邊盯著你吃飯,我也比較安心。」關軒海心想這也不失是個好辦法。

  「大哥可別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來……成親是這世上最愚蠢的事,女人更是個大麻煩,還是省省吧……」四少爺涼涼地哼道。

  「這是什麼話?」他起身去打開窗子。「給我清醒一點,大哥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冷風從窗外吹了進來,讓四少爺更往被窩裡躲。「好冷……大哥有了女人就不要我這個弟弟了……」

  「你在胡扯什麼?」關軒海拉扯他身上的錦被。

  「你有事就去找二哥商量……」四少爺將錦被又捲回身上,看來在家裡是不可能好好睡上一覺,得另覓他處才行。

  「等大哥說完話再睡……」於是,關軒海將趙徽英的舅舅捎來的信,以及希望他去揚州的事說完。「有沒有聽到大哥說的話?」

  四少爺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就是要我去揚州對不對?」

  「沒錯!我不能派你二哥去,你三哥又在京師,那麼就只剩下你可以拜託了。」關軒海鄭重地說。「這可是大哥這輩子唯一一次的請求。」

  「好,我去。」四少爺回答得很乾脆。

  「你真的肯去?」關軒海反倒吃了一驚,還以為得多費些唇舌才勸得動。

  「對。」只要到了揚州,就沒人敢吵他睡覺,四少爺正好有這個打算,如今機會來了,豈能錯過?

  「難得四弟這麼聽話,讓大哥很欣慰。」關軒海開心地眼角泛濕。「那麼徽英她舅舅的事就拜託你去調查一下……怎麼才一眨眼又睡著了?四弟!四弟!先把我要交代你辦的事聽完再睡……」

  我明天早上就出發!四少爺在心裡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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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關家四少爺出發前往揚州之後的第三天,冬意漸濃。

  從早上開始,府裡的奴僕們就忙著將趙徽英的衣物搬到關軒海居住的院落內,因為他挪出了兩間空房,一間來做趙徽英的寢房,另一間便當成帳房使用。

  「到了冬天,芙蓉舫因為靠近湖畔,晚上睡在那兒會很冷……」關軒海說明這麼做的理由。「等下起雪來,出入更加不方便,所以你就暫時住在這兒,等到春天到來,咱們也差不多要成親了,你直接住進我房裡就好。」

  「我沒有意見。」提到成親,趙徽英還是不免有些羞澀,卻很感謝他設想周到,連這點小事都注意到。

  關軒海見蘭姨忙著指揮著奴僕,將衣箱一一搬進屋內,有她在場就能放心了,於是牽著趙徽英的小手踱開。「我也已經再三叮嚀過四弟,等他到了揚州,要盡快捎信回來,讓我知道那邊的狀況,然後……我會不計一切代價的把你舅舅霸佔趙家的東西全都搶回來。」

  「你……真的願意這麼做?」趙徽英既j柬且喜,還有深深的感動。

  「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結果我還是忍不住說出來了。」關軒海就是希望能讓她開心,因為他知道趙徽英對於自己錯信舅舅,導致家產被奪的事始終耿耿於懷。「那些原本就是你的東西,當然要把它們搶回來。」

  她吸了吸氣。「其實我一直夢想著咱們成親那天,能從趙家的大門出嫁,可是我不敢奢望這個願望能夠成真。」

  「你怎麼不早說呢?」只要是趙徽英的願望,他都會幫她達成。「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我一定會用八人大轎,把你從趙家大門迎娶過來。」

  「嗯……嗯……」趙徽英緊咬著下唇,免得哭出聲來。

  「這麼一點小事,要是沒有辦成,我這個『虎爺』不就白叫了,也不配當你的相公。」關軒海將她按在胸前,要用自己的雙臂,為她阻擋外頭的風雨。

  「謝謝。」趙徽英由衷地說。

  就在這時,小廝來到主子面前,見到這一幕,趕緊背過身去,讓趙徽英有些羞赧地掙開關軒海的摟抱。

  關軒海咳了一下。「什麼事?」

  「大少爺,李公子剛剛派了人來說今晚要在搖月坊擺席,由他作東,請大少爺務必要去。」小廝稟報地說。

  關軒海沉吟了下。「我知道了。」

  「怎麼辦?」趙徽英自然信任他,若非必要是不會去那種地方。

  「去自然是要去,總要露個臉,敬個兩杯酒再走,久而久之,對方也覺得沒意思,往後就不會再找我了。」關軒海決定採用漸漸疏遠的方式,不至於得罪對方,認為他不賞臉。「要是走不了的話……」

  她好奇地問:「你會怎麼做?」

  「我就說家裡有頭母老虎在,要是知道我竟敢在那裡過夜,一定會剝了我的皮,讓我生不如死。」他咧開兩排白牙笑說。

  「母老虎指的是誰?」趙徽英瞠眸嬌睨著他。

  「我這頭老虎要娶的女人,不是母老虎是什麼。」關軒海不怕死地道。

  她揮手輕打一下。「你這是在嫌我凶?」

  「你根本不用凶,只要眼睛一瞪,我就乖乖聽話了。」關軒海的口氣聽不出一絲抱怨,反而是樂在其中,讓趙徽英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就不怕以後人家笑你懼內。」她嬌啐地說。

  關軒海毫不介意地說:「這樣也不錯,因為可以省去不少麻煩,往後跟人談生意,對方也不會堅持要上勾欄院談。」

  「聽你這麼說,我就算被人當作悍婦也無妨。」趙徽英巧笑嫣然地說。

  聞言,他哈哈大笑。「那就委屈你了。」

  「委屈的人是你。」想到關軒海為她做這麼多事,趙徽英不禁慚愧,更想用一生一世來回報。

  「只要想到還得等上將近半年才能娶到你,夜夜忍受孤枕難眠的滋味,真的是很委屈……」他哀歎地說。

  趙徽英又羞又氣。「誰在跟你說那種事?你就不能想點別的嗎?」

  「很難。」關軒海也說實話。

  「不跟你說了。」她瞪他一眼,丟下他,逕自往前走。

  「好、好,我想別的事就是了……」關軒海急急忙忙地追上去,握住趙徽英的小手,這輩子都不會放手。

  感覺到自己的手被只大掌整個包覆住,趙徽英一臉嗔惱地作勢甩開他,反而被關軒海握得更緊,最後只好由著他去了,只因為她也喜歡這種相互扶持的感覺,夫妻不就是這樣的感覺?

  他們絕對可以像這樣牽著彼此的手,一路走下去的。

  關軒海心裡很肯定,相信她也是同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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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年——

  三月二十,吉日。

  今天對「杭州關家」來說可是喜事成三,整座大宅洋溢著已經好多年不曾有過的歡樂氣氛。

  蘭姨一面拭著眼角,一面看著三對新人拜堂,心中不斷地說著——

  「姑爺、小姐,你們看到了嗎?今天不只是大少爺娶媳婦兒,就連二少爺和四少爺也決定在同一天成親,我總算對得起你們了。」

  「……送入洞房!」

  於是,在震耳欲聾的鑼鼓鞭炮,以及無數賀客的祝福聲中,身穿大紅袍的高大新郎志得意滿地牽著綵球的一端,領著遠從「揚州趙家」用八人大轎親自迎娶回來的新娘子,走進了貼滿囍字的新房,只等喜宴結束,便可以度過等待了大半年的洞房花燭夜了。

  三位新郎倌幾乎快被賓客給灌醉了,從京師特地趕回來的關家三少爺連忙接下所有的敬酒,好幫自家兄弟解圍。

  費了一番功夫,關軒海帶著幾許醉意,總算得以踏進新房,並用喜秤挑起了新娘子的紅頭巾。

  見到鳳冠下的嬌羞臉蛋,關軒海再也克制不住地一把摟住柔軟的嬌軀,激動地說:「徽英娘子……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你是屬於我的了……」

  「我是屬於你的了……」趙徽英也覺得這段日子好漫長,不過苦盡甘來,他們結為夫妻了。

  「不要忘了,你還欠我一個『子孫滿堂』……」關軒海親著她的面頰,她的紅唇,嗄啞地說。

  趙徽英柔媚地偎在他懷中。「我欠你的何止這個……相公,謝謝你為我所做的……有你這麼好的女婿,爹娘在地下有知,也會感到歡喜和安慰。」

  他起身從案上拿來兩隻酒杯,兩人一起喝下了合巹酒。

  「其實你該感謝的人是四弟,以前我都當這個弟弟年紀還小,從來不會勉強他跟著我學做生意,直到他到揚州走那一趟,才見識到他的能力絕對比我強……」關軒海覺得這幾個弟弟真的已經長大了,不能再當他們是孩子,該給予發揮才能的空間。

  「的確是托四弟的福,才能替我把趙家的一切討了回來。」趙徽英心中有著無盡的感激。

  關軒海低笑一聲。「原以為要讓四弟答應娶妻,比登天還要難,想不到他的緣分就在揚州,非得走這一趟才找得到。」

  「那麼二弟呢?若你最後還是不肯答應讓他去京師,從未踏出家門一步的他,便沒法子遇見喜歡的人,或許還會因為擔心自己無法給對方幸福,而這輩子都不成親。」趙徽英溫柔地撫著他粗獷的臉孔。「如今有了妻子,為了自己所愛的人,相信二弟更會珍惜自己的身體。」

  有了趙徽英這番話,讓關軒海頓時安心不少。「如果真能這樣,那就真的太好了……」想到自己是經過多麼痛苦的掙扎,才點頭答應讓二弟離開家門,離開自己的保護,如今見他否極泰來,還娶了媳婦,真是自己最大的安慰了。

  她柔柔一哂。「一定會的。」才說到這兒,就被雙炯亮火熱的虎眸深深凝望著,讓她臉上的紅暈更深,身子也愈熱了。「你別這樣看著我……」

  關軒海取下她頭上的鳳冠,咧嘴一笑。「我要做的可不只是看而已……到時你就會知道要餵飽一頭餓了好久的老虎,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怎麼說?」趙徽英噗哧一笑。

  「因為今天晚上……你可能沒機會睡覺……」他俯下頭,吻上那張紅艷欲滴的小嘴,滿足地歎道。

  趙徽英不再矜持,含羞帶怯地回應著他的熱情。

  「徽英……我真的等好久了……」關軒海嗓音粗嗄,讓她身子為之酥軟,由著男性大嘴往下巴一路舔吻。

  「相公……」她忘記羞怯,嬌喚著。

  關軒海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克制自己立即佔有她,擔心太過急躁會把心愛的女人弄得更疼,只是不斷地用吻和愛撫來讓趙徽英習慣這樣的親匿。

  「徽英……會有點疼……我會慢慢來……我保證……」他憂慮地安撫,生怕身下的小女人無法承受。

  聽到關軒海這麼為她擔心,趙徽英攬住他的脖子,聲音有些顫抖,但一字一句很清楚地說:「因為是你……我不在乎會有多疼……因為是你……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

  這番柔情似水的表白,讓關軒海再也按捺不住地讓亢奮的慾望進入她,令彼此真正的結合,成為一體,他吮吻住趙徽英微細的低呼,用密密的吻抹去她的痛楚,如果可以,真希望能替她疼。

  他們緊緊的相擁,不再有一絲空隙。

  當床幔隨著激情升溫,緩緩地垂下,只有大紅喜燭可以若隱若現地窺見那相疊的身影,以及深情的呢喃……

  夜很深很深之後,趙徽英知道躺在身旁的新婚夫婿已經睡著,她偎在因呼吸而上下起伏的男性胸口上,嫣紅的唇角緩緩地往上揚高……

  這輩子能嫁給關軒海,才是她最大的福氣。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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