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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 17:42:48

前言:

可卻是一直相敬如「冰」,
這樣的政策性婚姻,
又有什麼感情可言?
然而,事實卻不全然像表面那樣,
又或者說,
其實他們一直都沒有看清對方的心,
當真正彼此瞭解時才發現,
原來所謂的愛情就是如此,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第1章(1)

  「各位乘客,我們的飛機將會在二十分鐘之後於垣僑國際機場降落,請將電子用品關閉,繫好安全帶,準備降落。」

  阮素雪緩緩地睜開眼睛,從機艙的橢圓形窗戶望出去,外面已經是黑夜了。從空中看上去,城市燈火通明,勾勒出蜿蜒金亮的景色。十幾個小時前,她從法蘭克福登機的時候也是黑夜,飛機在雲層中穿梭,看不見月亮,使得旅程更加漫長。由於與德國七個小時的時差,她並沒有困,只是有些倦乏。

  「喝點水嗎?」

  身邊的男人是她的秘書小劉,這次跟隨她去德國出差已經一個月之久。

  阮素雪微笑著搖搖頭,將手裡的眼罩放到一邊去。

  「謝謝,我不渴。」

  「天哪,我們總算是回家了!一個月的出差再加上十多個小時的飛機,真是世界上最苦難的折磨!我已經等不及要去吃豬扒,燒烤,還有田記白斬雞……」

  小劉其實比阮素雪還要大上一歲,卻顯然更加活潑一些。與他私下相處,阮素雪總是以微笑為主,並不太插話。

  「阮小姐,你不想家嗎?」小劉看她淡然的樣子,不由得有點驚訝。

  阮素雪微微地一愣,她的確並不想家,在德國一個月的日子她甚至都沒有給任何人一通電話。

  「我當然想。」她收回思緒,面帶笑容地撒了一個謊。

  「我們都在猜呢!」小劉逕自一個人侃侃地說了下去,「阮小姐家裡這麼有錢,丈夫又是集團總裁,你怎麼會出來工作呢?」

  他瞥了一眼阮素雪,看她輕輕地皺了皺眉,慌忙解釋道:「我可不是歧視女性哦!其實你一開始進入公司的時候,我們有懷疑你的能力,可是短短兩年你就已經做到設計總監的職位了,而且做得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我早已把你當成我的努力方向了!」

  小劉信誓旦旦地發言,表情堅毅得讓阮素雪不禁婉約一笑。阮素雪伸出手,輕輕地按按太陽穴,飛機上她根本睡不好,只是勉強閉閉眼睛而已。

  「我沒生氣。」她安撫地說道,「公司的人還說了什麼?」

  小劉抓抓頭髮,不好意思地將公司裡的八卦抖出來:「就是同事隨便聊天嘛!阮小姐並不缺錢用,幹嗎還要做這麼辛苦的工作。而且,你還偏偏任職歐洲市場,一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在歐洲,總裁不在意嗎?」

  說到這裡,小劉探索地瞥向阮素雪,眼神小心翼翼。

  阮素雪這個時候突然感到有一瞬間的尷尬,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其實,江慎並不在乎自己是否長期離家。而她對於他的不在乎,也無所謂。可是在外人眼裡,她與他那場眾望所歸的婚禮,依舊要以最光鮮亮麗的方式展現。

  阮素雪的窘迫在小劉眼中變成了嬌羞的表現,他立刻笑呵呵地說:「我就說嘛,你們結婚也不過兩年,你肯定是會想總裁的!這次回去,要好好地放個長假啊!」

  她一挑眉,看透小劉的心思,調侃回答:「你這麼想讓我放假,是為了我好,還是自己想偷工減料啊?」

  小劉尷尬地笑笑。

  飛機終於降落了,如同白色的巨鳥在長長的跑道上滑行,減速,然後緩慢地停頓。阮素雪的耳邊有著嗡嗡的鳴響,淡然地偏過頭去,看著外面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

  她回來了,至於這裡是不是她的家,她也無從得知。

  下了飛機,阮素雪跟小劉告別,然後拖著行李走出機場大廳。等她穿過忙碌的人群,站立在門外的時候,才發現外面正在下著小雨。她微微地皺起眉,一邊打量著遠處等候著計程車的人們,長長地站成一條龍。

  正是十一點鐘,人們都趕著回家呢,就像她一樣。

  她無奈地拖著行李,剛想要走向那條長隊,忽然聽見身邊有人叫她。

  「江太太。」

  她下意識地回過頭,正是家裡的司機小陳。

  「小陳,你怎麼來了?」她有些驚訝,自己並沒有通知家裡。

  小陳趕上前,主動地提過行李,恭敬地說:「是先生讓我來的。」

  阮素雪微微詫異,他竟然知道她今天回來。她跟隨小陳,進入了轎車。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空氣夾雜著雨水的味道飄進車內,讓人有種懷念的感覺。他們的新婚別墅位於離城市不太遠的近郊,是為了婚禮而特地設計建築的。她結婚之前曾經看過圖紙,設計得很漂亮,但是她不記得建築師的名字。

  短短的二十分鐘,她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家門前。還沒有等她敲門,大門便已經打開,她一怔,看著眼前陌生的女孩。

  「太太!歡迎回來!」女孩迎她進來,已經勤快地幫她脫下大衣,甚至還幫她準備好了拖鞋。

  是新來的傭人嗎?

  「你是?」

  「我叫於小梅,太太叫我小梅就可以了。我剛來江家一個星期。」

  阮素雪讓自己擺出一貫的微笑,這女孩的熱情讓她有點吃不消。客廳與走廊有一道雕塑隔開,她走進客廳,才發覺原來客廳裡有不少人。

  客廳裡的沙發上坐著兩個男人,一個女人,還有另外一個高高的男人站在窗前,正在打電話。咖啡桌上鋪滿了公文,還有幾杯咖啡。

  那站著的男人聽見走廊裡的聲音,回過頭來看向她,目光深邃如海,波瀾不驚。這個男人便是她的丈夫,江慎。

  看見她回來,他微微地點點頭,便又回過頭去繼續他的電話。

  她也一點頭,同時向他的助理們表示問候。然後,她便一個人安靜地上樓,回到她的房間裡去。

  樓上有四個房間,一個屬於她,一個屬於江慎,一間客人房,還有一間書房。四個房間都非常寬敞,以扇形展開,雖然房間之間只有一堵牆壁之隔,但是視覺上卻並無相鄰之感,絕對完美的安排。有的時候阮素雪會想,這樣的設計是不是出自江慎的授意。不管怎樣,她很滿意這樣的距離,適當的隔閡讓他們彼此擁有獨立的空間。

  打發了小梅,阮素雪關上大門,終於能夠疲憊地深吸一口氣,放鬆下神經。隨意脫下衣服,她迫不及待地走進浴室。

  一個熱水澡讓她逐漸恢復過來,她披著浴袍,躺倒在大床上。

  很累,但是她卻不睏,她的生物鐘一向很嚴格。

  隨意瞥上牆壁,床頭上面掛著一幅碩大的照片,金色的相框上雕刻著複雜的花紋。那是她與江慎的結婚照。美輪美奐的背景,高超的攝影技術,還有那身價值不菲的婚紗讓一切看起來完美得可遇而不可求。

  阮素雪坐起身來,扭頭看著牆壁。

  在這張華麗得不真實的照片裡,她似乎很開心。而他,眼神低垂凝視著她,嘴角有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讓人捉摸不透他的思緒。

  這個房間本來算是他們的新房,可是新婚夜以後她便是這裡唯一的主人了。這張結婚照高高地掛在牆上,似乎有點諷刺。

  電話丁冬響起,她隨即接起,電話那頭是她的母親。

  「媽。」阮素雪的口吻中略帶驚訝,「你還真準時,我剛回來呢。」

  「是嗎?你去了哪裡?」阮太太在那頭問。

  阮素雪淺淺地一怔,隨即恢復了婉約的表情,「去了一趟德國。您有什麼事情嗎?」

  「橙橙想要去範思啟畫廊實習,要一個星期左右。那家畫廊與你的住所不遠,我打算讓她去你那裡暫住一下。」

  「當然,我和慎都很歡迎!司機什麼時候會把她送來?」雖然母親的話並不算是個問題,她還是微笑著回答。

  「後天,我會親自去送她。你妹妹她行動不便,你要好好照顧。」

  「媽,你放心吧!」

  然後,阮太太說了聲晚安,便掛了電話。

  阮素雪聽著耳邊嘟嘟的響聲,眼神失去焦距地盯著地毯,臉上卻仍然掛著笑容。有的時候她會忘記,電話那邊的人是看不見她的表情的。

  她換上睡衣,走出自己的房間。樓上有一個寬敞的空間,牆壁處有一個壁爐,中間擺設著透明的玻璃雕花桌,白色高腳皮椅,還有些零碎的裝潢。整棟房子裡,阮素雪最喜歡這個角落。因為這個角落就在落地窗旁邊,厚重的絳紅色窗簾格外地有情調,而她能夠從這裡看到旋轉的樓梯,一直到樓下的客廳。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熱可可,坐在窗前,已經是淩晨一點半了。

  瞥了一眼樓下,江慎的助理們都已經離開了,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坐在樓下的沙發裡,凝神地看著一份文件。客廳的燈光有些昏暗,金黃色的光芒在牆壁上如同水漬般暈開。而他的臉部沈浸在昏黃的影裡,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柔和而溫暖。

  這和她頭一次見到他時的感覺截然不同呢。

  第一次見到江慎是在一場商業宴會上。那個時候父親的心臟病癒加嚴重,雖然阮家的親戚並沒有明顯的行動,可是卻全都謹慎地盯著父親的公司。阮家有兩個女兒,都意不在從商,也絲毫沒有經驗領導一個機構複雜的阮氏集團。

  於是,阮素雪就處在重要卻又尷尬的位置上。如同伊麗莎白一世一樣,手中即將承接龐大的財產與權利,所有的人在恭維她的同時,卻都在猜測她的丈夫將會是誰,彷彿她的想法與意願完全是透明的。

  父親帶她去參加商業宴會的目的很明顯,但是她卻並不抱怨。她是個聽話的女兒,從來沒有違背過父親的意願,除了幾年前的一次例外。

  宴會上,阮素雪綻放著溫順而典雅的微笑面對所有的觀眾,展露著自己在鋼琴上的天分,以最為恭敬的態度彈奏了每一首古典鋼琴曲。

  她成功地扮演了阮家大小姐的角色,然後她隱退到宴會廳延伸到室外的涼台。外面的夜已近深沈,夜風有點冷,她只穿了一席白色的絲裙,身上瑟瑟地發抖。她坐在兩邊雕刻的石台上,背靠著牆壁,扔掉折磨了她一晚上的白色高跟鞋,安安靜靜地等待宴會的結束。

  然後,從宴會大廳走出來一個男人。

  那個時候阮素雪其實是坐在他身後的,所以一開始並沒有看見他的模樣,只看見他身著黑色的西裝,留著長髮,剛剛垂落肩膀。阮素雪從來不覺得男人留長髮好看,她總覺得那樣顯得女氣,可是眼前的男人卻是例外的。因為他的身材相當頎長,肩膀很寬闊,舉步的動作中有種貴氣,不會讓人誤會。

  她看著他走到遠處的石台邊,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然後扳開打火機,空氣中頓時傳來淡淡的煙草味。那個瞬間,彷彿是希區柯克電影裡的場景,神秘的黑色佈景,男主角英俊的側臉映在跳動的火光裡,冷峻而沈斂。

  阮素雪靜靜地打量著,這樣一個舉手投足中滲透出冷靜氣質的男人會有什麼樣的臉孔呢?身後突然傳來父親的聲音,阮素雪輕輕地回頭,看見燈火通明的大廳內,父親正在不遠處詢問一個侍者有沒有看見她。

  這樣一個輕微的動作,她的裙擺在石台上磨蹭出沙沙的聲音。那個男人回過頭來,透過淡淡的煙氣看到了她。深沈的暗夜中,他的眸子閃爍著一種尖銳的能夠刺中人心的東西。

  阮素雪驀地一顫,眼前的男子強悍得可以令人窒息。

第1章(2)  

  沈默的對峙中,他的眼神轉移到被她扔在地上的高跟鞋,似乎有淡淡的笑意浮了上來。

  她尷尬地跳下石台,穿好鞋子走進大廳,金碧輝煌的燈光讓她有一剎那的恍惚。父親已經朝她走來,臉色不太高興,大概是因為她的擅自離席。

  她走在金色的燈光下,回過頭去,望向那個陰暗的角落。光與影的相接處,那個男子依舊站在那裡,黑色的眸子是冷漠的,卻又隱藏著某種難以捉摸的光輝。

  阮素雪靜靜地望向窗外,近郊不似市區,淩晨時分早已經寂靜下來。外面一片黑暗,只有花園的燈光熒熒地照耀著。

  那次宴會後來,她在一本金融雜誌上看到了江慎的照片,才知道他的名字。再後來,她便嫁給了他。

  其實從一開始,她就明白他們的婚姻就如同那夜他給她的感覺,淡漠而疏遠。父親如願以償,公司不會因為她的妹妹而倒閉,而江慎也得到了阮氏。

  而她得到了什麼?或許是平靜。

  她回過頭來,朝樓下望去,沙發上已經沒有他的身影。

  她微微一慌,轉眼定睛一看,他已經上樓,就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倚靠在牆上靜靜地打量著自己。

  她的心裡「咚」地一跳,站了起來。

  「我打攪到你了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震動。

  江慎站在那裡,並不上前,淡淡地凝視著她。

  「沒有。」他回答,聲音低沈而有質感,「回程的飛機順利嗎?」

  「很順利。謝謝你通知小陳,今夜計程車很難叫。」

  他直起身子,緩緩地走上前。阮素雪低垂下眼睛,掩飾自己略微無措的表情。大概是她與他單獨相處並不多吧,她竟然從來沒有發覺他的高度與身形竟然讓自己覺得危險。

  「不用謝。」

  江慎站在她跟前,沈下身子,在她的嘴唇上印下一個很淡的吻。

  「晚安。」他進入了自己的房間。

  「晚安。」阮素雪聽見自己很輕地說道。

  他的吻,依舊淡漠。

  第二天上午阮素雪起床,看看鐘錶已經是十一點半。昨夜她一直沒有睡好,直到將近天亮的時候才熟睡了一會兒。現在外面陽光明媚,門外繁忙的聲音讓她也再睡不下去。她拉開窗簾,看見外面的園丁正在修剪花園的草木。正是秋季,除了深綠色的冬青,映入眼簾的便只是金黃色的一片。

  按下電話閃爍的錄音機,耳邊傳來好友幾人的聲音。

  「小雪,我是娉婷。你什麼時候回來?」

  「阮素雪!你一回來馬上給我和娉婷打電話,去了德國一通電話也不來,真是沒良心……哦,我是麗麗。」

  ……

  阮素雪微微一笑,按下撥打鍵。

  「於麗?」

  她還沒有說完問候,只聽見電話那邊抽氣的一聲,然後麗麗明亮的聲音便劈頭蓋臉地傳了過來。

  「阮素雪,你這沒心肝的!我等了整整一個月,你連一通電話也不給我……」

  「去德國的時候忘記帶電話簿了。」

  「噢!你竟然連我的電話都記不住?我們還是不是死黨啊?從大學到現在整整九年啦——」

  阮素雪更加尷尬,只能訥訥地說:「我這不一回來就給你打電話了嗎?」

  電話那頭的氣勢略低,彷彿終於滿意了一點。

  「好啦!今天有空嗎?一起去喝杯咖啡啊?我過一會兒午休。」

  「好吧,那你通知娉婷。」

  「嗯,老地方見。」

  門外又是一陣「砰砰」的聲音,阮素雪放下電話,狐疑地走到門邊打開門。門外站著略顯狼狽的小梅,無辜地眨巴著眼睛。

  「太太,早餐?」

  幾大碟精美的食物擠在狹小的餐車上,銀色的盤罩和餐具稀�嘩啦地掉下來,給這明媚的上午增加了一陣「鏗鏘」的活力。

  「小梅想,太太剛回來一定很累,所以親自把早餐送了上來。」小梅咧著笑臉,連眉毛都彎著,一副等候讚賞的模樣,就差要搖搖尾巴。

  這麼多東西可以三個人一起吃了。阮素雪無奈地拿起刀叉,倒全都是她喜歡的甜食。這麼多東西讓眼前的女孩忙碌了一個早晨吧?難怪她能聽見嘈雜的聲音。

  「謝謝,很好吃。」她對小梅微笑,「以後,把飯放在樓下飯桌上就可以了。」

  「知道啦。」小梅欣喜地點點頭,一跳一跳地走出她的房間。

  這個女孩的活力真是讓人羨慕。

  吃完「早餐」,阮素雪從衣櫥裡拿出一件白色高領毛衣,深藍色牛仔褲,然後便出門去見麗麗和娉婷了。

  麗麗和娉婷是阮素雪在大學認識的朋友,一開始只是合得來,後來便愈來愈要好起來。大學以後,阮素雪進入家族事業,麗麗成了一家銀行的會計,而娉婷則自己開了間小書店。在T大門口的一家咖啡店,三個人再次見面。

  「去了德國一趟,有什麼禮物?」娉婷眉開眼笑地問。

  阮素雪從提包裡拿出兩個包裝精美的盒子,一人一份。

  「這下可以堵住你們兩個人的嘴巴了?我一回來,就聽見你們兩人在電話裡淩遲我呢。」

  「你還說。」麗麗橫眉怒目,「本來特意安排大學同學聚會在上一個星期,就怕你趕不及,結果你竟然給我一個月才回來。」

  阮素雪聳聳肩膀,轉移話題:「對了,橙橙明天會來住一陣。她要在一個叫什麼……範思……什麼的畫廊實習。」

  「範思啟?」娉婷頗為驚訝,「那畫廊很有名啊!橙橙一定很有天分!」

  「嗯。」阮素雪點點頭。

  阮橙橙比阮素雪小了整整五歲,在美術方面很有天分。這一點,阮素雪是望塵莫及的。以前在同一個老師下學習,橙橙的作品總是被老師大加讚賞。後來,阮素雪決定去學鋼琴。

  麗麗輕輕地皺眉,半天才張口:「橙橙要住在你和江慎那裡?」

  「是啊,有什麼不妥嗎?」

  麗麗和娉婷面面相覷,似乎不知道該不該說些什麼。阮素雪驀地驚覺,這樣的安排的確不妥。阮家與江家的人都不知道她與江慎從新婚夜就分房了。橙橙若是與他們朝夕共處,怎麼能不發現他們婚姻的實質?

  娉婷看著阮素雪怔愣的表情,微微地歎氣,「你和江慎還是相敬如『冰』嗎?你不想在同學會之前回來也是有原因的吧?我以為這麼多年了,你應該可以忘記喬石……」

  「娉婷!」

  麗麗急切地出聲阻止,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喬石,這個名字已經脫口而出。

  「砰」的一聲,阮素雪手中的咖啡杯掉了下去,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深棕色的咖啡帶著濃郁的香味灑在她雪白的毛衣上,觸目驚心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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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 17:43:51

第2章(1)  

  誰是喬石?

  阮素雪問這句話的時候,絲毫沒有預見這個男人的出現席捲了她十八年循規蹈矩的生活。可是,命運就是這樣難以捉摸。

  T大是全國有名的大學,不光是因為學術上首屈一指,更是因為昂貴的學費。所以喬石的出現更加讓人好奇。他是T大多以來第一個全部以獎學金支持的學生。而第一看見喬石的時候,阮素雪就知道她愛上了這個堅韌不拔的男子,對身邊的麗麗和娉婷指天誓日地說:我要嫁給這個男人。

  就如同任何老套的戲碼,他們很快地相知,相戀。而阮家的長輩當然不同意,做了一切可以做的事情去阻止他們的關係,卻只讓他們對彼此更加堅定。

  母親迫不及待地安排阮素雪認識其他的男人。在她二十歲生日的那天,母親舉行了豪華的宴會。阮素雪被打扮成精緻的娃娃,絳紅色的長裙拖曳在地毯上,在金光燦爛的大廳中獨自一人昂首站立著,挑戰著她既來的命運。

  母親要她彈一首鋼琴曲,她欣然同意,手指下流瀉出的卻是莫紮特的安魂曲,鏗鏘憤怒的音樂讓整個宴會鴉雀無聲。她站起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給她讓出一條道路。父親站在樓梯處,盯著她說:「你今天離開這裡,就再也不要回來。」

  阮素雪的淚水簌簌而下,她說:「對不起。」然後,飛奔下旋轉樓梯,紅色的裙裾閃動著絢麗的光澤,最終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阮素雪與喬石在大學不遠的地方租了一個小房子,生活大部分時候是艱辛的,但是對於兩個相愛的年輕人卻又有無限甜蜜。喬石比阮素雪早一年畢業,畢業之後得到一家大公司非常優厚的工作。唯一的要求,他必須要去日本實習三年。阮素雪還記得那間小小的房子裡,油煙總是散不去。她在狹小的廚房裡炒菜,喬石在她的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告訴她自己做出的決定。

  耳邊有滾油「哧啦」的聲音,她沒有動作,什麼也沒有說,他也一直沈默著。

  「天哪!」麗麗和娉婷驚叫出聲,「有沒有燙傷你?」

  咖啡廳裡的服務生連忙遞過一條濕毛巾,「小姐,你沒事吧?」

  阮素雪搖搖頭,「沒關係,那咖啡已經不熱了。」

  接過濕毛巾,她一絲不苟地擦拭著白色的毛衣,卻發現咖啡漬的顏色太深,怎麼也擦不去了。她無奈地想,其實自己一直很喜歡這件衣服。

  她擡起頭來,看著娉婷隱隱內疚的表情,莞爾一笑,「只是我不小心而已,沒什麼的。」

  娉婷拉過她的手,「你啊,倔強的時候比誰都要堅強,可是……」

  阮素雪平靜著眸子,溫柔地看著娉婷,「我已經不再想了。五年已經過去了,我還沒有癡情到這種地步。」

  而且她結婚了。

  這個時候,阮素雪站了起來,承接著明媚而澄澈的陽光。這樣美好的光芒能夠讓任何灰暗的東西消失於形。

  「你們去上班吧。至於橙橙的事情,我會想辦法。」阮素雪給兩個好友一個調皮的笑容,「希望她不要太聰明為好。」

  與好友告別,阮素雪一個人在繁華的商業區裡走著,路過無數裝飾華麗的精品店。有幾家店主認出了她,驚喜地叫著「阮小姐」,迎接她入內。

  以前她是這條街上的常客,只是自從離家以後就沒有再來。與喬石在一起的時候,她才真正明白貧窮的意義,即使是現在回到阮家,嫁給了江慎,也再也沒有來這裡的慾望了。

  就像有些思念,已經成為了習慣,早已失去原來的理由。

  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七點鐘。走過走廊,別墅裡就像平常一樣寂靜無聲。可是當她走進客廳,才發覺與客廳相連的餐廳正亮著燈。

  從她站著的地方,剛好能夠看到坐在餐桌一端的江慎。一時間,她就這麼怔然地看著他的側影,昏暗的燈光柔軟了他線條分明的五官。她一直都知道江慎是個很好看的男人,在婚禮上連化妝師都在盯著他看。可是她不知道,原來自己看他的時候也會有一瞬間的窒息。

  他回過頭來,看見她,嘴角彎起一個優雅的笑容。

  「你回來了?」

  「嗯。」她走到餐桌旁邊。

  小梅從廚房裡走出來,見到阮素雪,驚喜地說:「太太,您回來啦?我還怕您不回來吃晚餐呢!」

  想必她又準備了不少食物吧?阮素雪對今天早晨的那一餐還心有餘悸。

  「下次我會打個電話回來。」她竟然對小梅有點內疚。

  「今天去了哪裡?」

  江慎問著,眼睛卻沒有看著阮素雪,而是低頭看一份文件。

  「去看看朋友。」

  「嗯。」他點點頭,並不再問下去。

  阮素雪瞭然地安靜,他們之間實在沒有太多話題可以說。

  豐盛的晚餐端上桌面,阮素雪定睛一看,清蒸魚,桂花雞,還有芙蓉蛋湯,都是她喜歡吃的東西。她詫異地看了一眼小梅,這新來的女孩很會猜測她的喜好。

  晚餐照樣在沈默中進行,只能聽見碗筷碰撞的聲音。

  她擡起頭來,瞥了一眼餐桌那頭的人,江慎也在很安靜地用餐。

  「有什麼事嗎?」他捕捉到了她的眼神。

  「橙橙明天會來這裡住一陣。」阮素雪頓了一頓,又補充道,「我妹妹。」她不敢確定他能不能記住她家裡人的名字。

  江慎有一陣沈默,看著阮素雪的目光深邃得讓她微微顫慄。

  「好。需要司機去接嗎?」

  「不用,母親會親自送她來。」

  他用完晚餐,放下碗筷,站起身來。

  「等一下。」阮素雪的口吻有點急切。

  他站在那裡凝視著她,等待她要說的話,頎長的身軀在牆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影子。而阮素雪只覺得臉上熱得要出汗,幾次想出聲卻又窘迫地停頓。

  兩人的沈默中似乎摻雜了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浮躁,在空氣中沈沈浮浮。

  「這個星期,你搬到我房間來吧。」她捏著自己的手,一字一句地說。

  他起先只是輕輕地皺眉,然而眼中的疑惑很快地消失了,被某種情緒而替代。他可以立即回答,可是他卻緘默著,定定地凝視眼前的阮素雪。

  「好,明天早晨我會吩咐李嫂。」

  她扭頭去看他,他在說完話的瞬間便轉過身去,離開餐桌。

  他在最後那句話的時候,嘴角揚著略微嘲諷的微笑,打量著她的眼光複雜而又犀利,尖銳得能夠刨開她心中一些隱藏的秘密。

  靜謐的夜裡,微微地沁出些濃稠的氣氛……

  第二天,李嫂果然將江慎的房間清理一番,把他的衣物與盥洗用具搬到了阮素雪的房間。正是星期天,阮素雪沒有去公司。她閒來無事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著傭人們忙碌地搬東西。

  「把衣物放到床上就可以了。我會自己收拾。」阮素雪向來喜歡自己整理衣物,這樣輕便的家務給她一種鎮定的感覺。傭人忙碌完,便陸續離去了。她敞開衣櫥,把自己的衣物挪到一邊,留出半邊空蕩。她有序地從床上拿起江慎的套裝西服,襯衫,還有領帶,一件一件地掛進自己的衣櫥。

  很奇怪的感覺,讓他的味道融入自己的空間。

  她低下頭,輕輕地嗅了一下一件西服,香味很淡,有麝香的成分在裡面,像他的人一樣,淡漠疏遠,可是又不能忽視。等到把東西都放好了,看著衣櫃裡一排排昂貴的西裝,她突然發覺她連他的尺碼都不清楚。

  她向來不是個懂得理家的女人。大概是因為有傭人的緣故,在嫁給江慎以後她更是連嘗試都沒有想過。還好江慎的父母長居在美國,看不見她的不稱職。下意識地,她去翻了翻西服裡的標籤,卻無奈地發現阿曼尼量身定制的西裝並沒有一般西服的尺碼。

  「太太,橙橙小姐來了。」

  阮素雪趕緊把最後的一些東西擺放好,跑下樓去。大門打開了,進來的是保養得體的母親,還有小她五歲的妹妹阮橙橙。

  阮太太坐在客廳裡,到處打量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房子雖然不如阮家的大,不過裝潢倒是得體。」

  橙橙驚艷地四處打量,「是啊,姐姐。這棟別墅真是讓人看了喜歡!你知道設計師是誰嗎?」

  阮素雪給母親沏茶,一邊回答:「我忘記了,回頭我問問慎。」

  「江慎呢?」阮太太突然問。

  「去公司了吧!」

  橙橙一愣,插嘴道:「今天是星期天,姐夫還去上班嗎?」

  阮素雪也怔了一下,她怎麼忘記了今天是星期日?她從來不過問江慎的事情,自然不知道他去哪裡了,平常與家人通話也總是用公司這個借口。

  「他工作忙。」她尷尬地笑笑。

第2章(2)  

  阮太太盯著她,口氣淡然卻帶著一絲嚴肅。

  「小雪,你身為人妻,要多長些心思。你和他都結婚兩年了,你卻一年到頭往歐洲跑,你不怕……」

  「慎不是那樣的人。」阮素雪覺得她臉上的笑容虛偽得太過明顯,不由急切地想要結束這個話題。

  「聽說那個範思啟畫廊很是有名氣啊,橙橙真是厲害。」

  「可不是,這範思啟是個怪人,每年只招一個實習的學生。不過我們橙橙什麼時候不如人家過?」

  母親對橙橙有一種絕對的驕傲,這樣的自豪卻從來沒有為阮素雪而展現。她不是不失望,但是她沒有資格介意。母親還在懷著橙橙的時候,她在商場裡走丟了,母親和父親在瓢潑大雨裡尋找她。等到找到她,母親也開始發燒,一連三天都降不下來。也正是因為這樣,橙橙出生便不能走路,終身都要與輪椅相伴。阮素雪知道,她唯一能夠補償的就是做個循規蹈矩的女兒,然而即使是這一點她似乎也讓父母失望。

  「行了,我先回去了。」

  阮素雪回過神來,就見母親要走。

  「不多坐會兒嗎?」

  「不了,我和李太太約好去一個募捐會的。」

  阮太太擔心地望了一眼橙橙,又叮囑:「好好照顧她,你知道她——」

  「我知道。」

  阮素雪微笑著安撫母親,一直到她走出大門。回過頭來,她看著妹妹年輕美麗的臉龐浸潤在澄澈的陽光中,突兀地感到心中一陣痛苦。

  傍晚,江慎回到家裡,與阮素雪以及阮橙橙一起用餐。橙橙的到來,似乎打破了他們兩人之間無形的沈默,使得晚餐的氣氛活躍了許多。

  「我跟你們說哦,原來懂中文的外國人也使不少的。」橙橙對自己不久之前的歐洲畢業之旅侃侃而談,表情活潑生動,「我在法國遇到一個超級帥哥,襯衫上三個扣子沒有繫好。我就跟我同學說『那老外胸毛很性感』。結果,你們猜猜後來發生什麼了?」

  「怎樣?」江慎淡笑著問。

  「他竟然回過頭來,用中文說『謝謝』。我當時臉紅得都要滴出血來啦。」

  橙橙與江慎一起笑了起來。

  阮素雪微笑著凝視眼前的兩個人,不由得略略地驚訝。她見過江慎微笑,極其優雅而淡定。然而現在的他,笑起來有一種令人無法形容的溫柔。阮素雪在心裡默默地感激他,儘管他們之間的婚姻冷至冰點,至少他在橙橙面前表現出來的溫暖是真實的。

  橙橙看見姐姐的目光,揶揄道:「對了,姐夫,你怎麼星期天都要去公司啊?留姐姐一個人在家,不怕她寂寞嗎?」

  阮素雪心裡「咚」地一跳,看向江慎,而他也凝視著她,眼睛裡閃爍著洞悉。然後,他握住了她的手,放到唇邊,輕輕地吻了下去。

  「是我的過失。再忙也不能讓小雪寂寞,是不是?」

  阮素雪幾乎是僵硬了,眼睛一眨不眨。他的表情在微笑,可是眸子卻異樣深沈。

  等到安頓好橙橙,已經是夜晚。江慎在書房裡讀公文,而她先回房間。夜色從窗戶照射進來,在地毯上投下瑰麗的色澤,映照著站在窗邊的她。一切都很安定有序,可是浮躁的情緒又從某個角落掙脫,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四處浮動,讓人坐立不安。

  看看牆上的鐘錶,已經是半夜十二點鐘,他打算在書房裡過一夜嗎?阮素雪的思緒紛亂,但她命令自己不去多想,在書房裡睡也好,至少她不會感到尷尬。

  她洗漱完畢,躺在床上想要入睡,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忽然,她聽見了江慎的腳步聲,沈穩而緩慢,然後停頓在門口。

  他為什麼不進來?

  她閉著眼睛,心裡不由得一陣緊張。

  然後,她聽見門被輕輕地推開了。江慎的動作很輕,站在她的床邊,似乎在思索著什麼。然後,他掀開絲被,躺在她的身邊。

  阮素雪一直閉著眼睛,直到他的呼吸平穩了下來,才睜開眸子。

  她知道,他已經睡著了。自從阮氏與江氏集團合併以來,他每天的工作量劇增。儘管她一年有一半的時間在歐洲,卻也能察覺他臉龐上偶爾閃過的疲憊。

  江慎離自己是這樣的近,她甚至能夠感覺到他身體散發出來的溫度。他微微地動了動身體,手臂磨蹭著她的。她這才發現江慎上半身沒有穿睡衣,裸露著精瘦的胸膛,隨著呼吸而起伏。

  這大概是他睡覺的習慣?阮素雪的臉突兀地紅了。

  她與他一直分房,可是卻終究有過一次肌膚之親,在新婚之夜。兩年過去了,她對他的記憶並不多,可是對那一夜卻記憶猶新。

  那是她的初夜,她很緊張,竭力讓自己顯得鎮定。可是他卻似乎很容易地看清楚她的慌張。江慎一句話都沒有說,然而他的吻很堅定,奇怪地撫平了她不安的情緒。他的肌膚滾燙,強壯的身體壓在她的身上,讓她不停地顫慄。她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一片恍惚中,她能夠嗅到他身上淺淺的麝香味道。他的長髮落在她的身上,跟隨著他的起伏而散動,有種極其魅惑的氣氛。

  然後,她感覺到了他的炙熱,慢慢地進入她的軀體,有點疼痛。她仰起頭來,喘息著發出淺淺的呻吟,手指掐入他的上臂……

  從認識喬石的那一刻開始,阮素雪就認定他會是她將來的丈夫,而她也早已準備把初夜給他。可是即使到了後來她離家與他住在一起,他卻從不越雷池半步。那個時候她是多麼幼稚啊,竟然不懂他對她的珍惜!她居然跑去認真地問他:她是不是沒有女人魅力,所以不能夠吸引他。

  喬石溫柔地對她解釋:「我想把我們最珍貴的記憶留給我們的新婚之夜。」

  在那夜的曖昧時刻,阮素雪驀然回憶起了喬石,還有那個許諾。

  一切,都成了諷刺。

  她咬著下唇,指甲深陷他的皮膚,感覺著她的丈夫在身體內強烈的律動,激情中略略摻雜著痛苦。

  「喬石……」

  她的淚水輕輕地滑落了下來,滲進絳紅色的枕頭……

  此時,阮素雪凝視著江慎的睡臉,思緒不停地盤旋。

  新婚夜過後的第二天他就搬到了隔壁的房間。他什麼也沒有說,甚至也沒有費力給她一個解釋。阮素雪曾經想過,是不是他聽見了自己那晚叫了別人的名字?可是,那夜是那麼暗,而她的聲音近乎呢喃,他是不會看到自己的眼淚,也不會聽到自己的話的。即使聽見,他也不需要在乎。

  兩年以來,他都沒有碰過她,或許有別的女人可以讓他放任自我?

  她,太冷淡了吧?

  其實他只是不喜歡與她做愛而已,阮素雪這樣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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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 17:44:48

第3章(1)  

  早上醒來,江慎仍然睡著。哪怕是在睡覺的時候,他也似乎總是與她保持著距離。他的工作繁忙,眼睛下面有一層淺淺的陰影,阮素雪心裡倒是起了一分憐惜。

  輕手輕腳地下床,她走進浴室,洗個熱水澡。等到洗完了,這才尷尬地發現她沒有把換洗的衣服帶進浴室。這也難怪,她向來是自己住,不習慣江慎的存在。

  阮素雪把自己裹在浴袍裡,期望江慎還沒有醒過來。輕聲地打開門,她望床上一瞥,他已經不在了。房間的窗簾沒有拉開,有點陰暗,他就站在窗邊,聽見她的聲音回過頭。

  阮素雪尷尬地就站在那裡,承接著他的目光。頭髮上的水滴不聽話地滴落入她的浴袍,讓人輕輕地顫慄。

  江慎走到她跟前,不說話。她狐疑地擡起頭來,望進他的眸子,心裡不覺地一跳。

  那是純男性的目光,有一股強制的霸氣,又同時隱藏著一絲壓抑。

  「早上好。」她聽見自己打破沈寂。

  「好。」他回答。

  然後,他低下頭,吻上了她的唇。

  那個吻一開始很冷淡,兩唇相碰,似乎只是試探著她的反應。阮素雪稍稍地退後,兩手放在胸前下意識地想要擋著什麼。

  他感覺到了她的動作,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攫住她的雙手將她壓在牆上,堵住了她的去路。他的呼吸帶著危險的因子在她的耳邊震盪,滾燙的吻摻著莫名的怒氣隨即壓在她的唇上。他的手捏痛了她的手腕,阮素雪在他的懷裡痛苦地扭動身體,彷彿一條失去水源的魚。而下一刻,他放開了她,撐起自己覆蓋著她的身體。

  「今天你要與橙橙去畫廊是吧?」江慎轉過身去,打開衣櫥,抽出一件黑色絲質的襯衣,語氣平靜得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阮素雪點點頭,一手撐在靠窗的茶幾上,心中不知道充滿了什麼滋味。

  「我今天晚上不回來了,你不要等我。」

  說完,他繞過她進入浴室,眼神瞥過她紅腫的嘴唇,冷靜而疏遠。

  為什麼那樣吻她?

  阮素雪一邊推著妹妹的輪椅,在畫廊牆壁上無數畫作的跟前走過,一邊回憶著早上的情景。

  嘴唇上的溫度還在,讓她困惑不已。

  兩年來他們相處的模式都很簡單,他們毫不在乎彼此,甚至都不知道對方的行程。阮素雪覺得這樣的婚姻關係中其實還摻雜了一份微妙的對峙,雖然他們似乎並沒有理由對峙什麼。可是最近彷彿一切都在豁然轉變,她想要控制也控制不住。

  他依舊是冷漠的,而她也一樣淡然,可是有種暗湧著的情緒即將達到制高點,隨時都會爆發。

  是什麼樣的情緒?她自己也不清楚…

  「姐姐,你覺得這一幅怎麼樣?」

  阮素雪驀地擡起頭來,看向橙橙指著的那幅畫。

  雪白的原野上只有一個黑髮女孩的背影。只見她墨黑色的發在風雪中狂舞,細瘦的身上穿著艷紅色的長裙,獨自一個人在雪地裡向前走,身後一長串腳印。很乾淨的畫面,勾勒女孩的線條簡潔利落,顏色鮮明得有點刺眼。

  「色調的搭配很分明,視覺上讓人驚艷。」

  「你不覺得這幅畫面很孤獨嗎?」橙橙回過頭來,凝視著阮素雪,表情若有所思。

  是有點孤獨,她知道,但是不想評論。

  阮素雪微微地笑,「我對畫懂得不多。」

  她推著輪椅繼續往前走,偏頭看著牆上的畫展。這次畫展的作家很喜歡用大膽的顏色,線條卻很簡單,每一幅畫裡面總是有一個背影,看不見臉。

  「我覺得那幅畫很像你。」橙橙似乎不打算讓放棄這個話題,「姐姐二十歲生日的時候也穿了一條那樣絳紅色的裙子,很讓人驚艷。」她回頭,調皮地眨眨眼,「你不知道,那天宴會上有多少人都在盯著你看呢!」

  「一條裙子相似而已。」

  「我說的不只是裙子。」橙橙小聲地說,「其實我很羨慕姐姐!因為姐姐會很勇敢地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就算要一個人艱難地走下去,可是我總是畏首畏尾。」

  「你年紀還小,還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你們總是這麼說,可是當年你為了喬大哥與家裡斷絕關係的時候也只不過二十歲啊!」

  阮素雪覺得有點尷尬,想安慰些什麼可是又不知從何而起。而且,她苦笑著想:她的「事跡」算是反面教材吧?

  「可是姐姐現在冷淡了很多,而且總是不在國內。」橙橙嘟著嘴巴。

  「想我了嗎……」

  阮素雪本來想笑笑,調節氣氛,誰知道橙橙下一句話卻讓她啞口無言。

  「姐姐是不是因為以前的事情,所以才不願意回國,而且和姐夫感情也不好呢?」

  阮素雪愣在原地,訥訥地開口:「你怎麼知道我和慎感情不和?」

  橙橙翻翻白眼,沒好氣地說:「我已經二十二歲了,別把我當做小孩子一樣。你和姐夫的生疏就是個陌生人都能看出來。比如昨天晚飯的時候,姐夫明明不喜歡吃茄子,整盤茄子他一次都沒有動過,可是你卻還一個勁地往他碗裡夾。」

  橙橙已經長大了,觀察力之敏銳讓阮素雪自愧不如。

  「我和你姐夫……是政策聯姻,跟以前的事情沒有關係。」阮素雪只能歎氣,替自己辯解。然而同時她感到一陣奇怪的內疚,連只待了一天的橙橙都看出來的事情,她卻似乎視若無睹。

  「政策聯姻?」橙橙奇怪地挑眉,「你們婚禮之前,姐夫在爸爸書房裡曾經許諾會給你快樂呢!」

  是嗎?父親和江慎都沒有提過。

  阮素雪一震,心裡彷彿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有點酸軟……

  「現在你回國啦,多陪陪姐夫吧!你們關係好一點,最好再生個大胖小子,讓我回去也跟媽媽有個交代嘛!」橙橙苦著臉,抱怨道。

  把橙橙送到畫廊,安排好一切後已經是兩點鐘。司機小陳已經回去了,阮素雪想還是自己叫輛計程車比較方便。在街上走的時候,突然瞄見街邊一家剛遷址到此的小吃店,一個胖胖的男人在裡面吆喝著。

  街上聲音嘈雜,可是阮素雪卻似乎聽見了那男人的吆喝聲:「我們陳記的燒雞是全國有名的!我曾祖爺爺那一輩還被召進宮裡為廚呢!」

  那胖男人是這家店的老闆,性格開朗又誇張,遇到新的顧客總是對人吆喝著陳記燒雞傳奇的歷史。她和喬石曾經給他打過零工。其實這家店也不是很大,根本不用兩個零工。在大學那段清苦的日子裡,他幫了他們不少忙。後來喬石去了日本,他還費心地想給阮素雪介紹男朋友,不過被她婉拒。

  丫頭啊,你真的要等他嗎?萬一他不回來,你不是白白浪費這麼多年?

  阮素雪還記得他那時惋惜的眼神。

  她沒有進去跟陳老闆打招呼,就算見面他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而且,她並不想聽他詢問喬石的情形,因為她也不知道。

  喬石去了日本,走之前他對阮素雪說:等我三年,三年我一定回來娶你。他走了一年半,音信便不來了,而三年以後他也沒有回來娶她。再後來她被母親帶回阮家,很快地就嫁給了江慎。與喬石的過往,她並沒有極力去忘記,也不想過多地回憶。曾經那麼驚天動地的愛情只剩下了最平淡無奇的結局,即使重新想起以往也再沒有那時至死不渝、海枯石爛一般的勇氣了。

  阮素雪叫了一輛計程車,從車窗裡看見阮氏和江氏合併以後新建的辦公樓,五十層的摩天大樓閃爍著銀色的光芒。

  不知道江慎現在在做什麼?她發現自己頭一次對她的丈夫產生了好奇。

  拿出手機,她撥通小劉的電話。

  「小劉,我這兩年存下的假期有多少?」

  「兩個月吧!」

  「麻煩你跟人事部的人說一下,我打算放一個月的假。」

  第二天晚上江慎回來,她對他提起她的假期。本來她是想要說自己申請這個休假是為了他,但是又覺得說出來太矯情,所以不了了之地把話留在那裡。

  果然,他只是很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思索她這番話的目的。然後他點點頭,說了聲「好好休息」,便朝書房走去。阮素雪尷尬地站在走廊上,心裡充滿了自嘲。很顯然橙橙的期望落空了,而自己則顯得自作多情,像個傻瓜。

  他走進書房,關門之前突然又轉過頭來。

  「下個星期江氏的週年晚會,你想要和我一起出席嗎?」

  阮素雪傻笑著,連連點頭,「當然,當然……」

  橙橙在畫廊實習的一個星期很快地過去。最後一天阮素雪去接她的時候遇到了畫廊的主人範思啟。那是個很優雅的男人,一舉一動體現著細膩和體貼。低下頭去,她看見了妹妹眼神裡的渴望,頓時明白了她那天所說的「追求」意指為何。不管妹妹表現得多麼開朗,先天的殘疾還是給她帶來了陰影。

  阮素雪沒有勸橙橙鼓起勇氣去追求範思啟。她也曾經追求過,知道那些所謂的「只要愛過就不後悔」的說法都是騙人的。愛情本來就是痛苦與甜蜜的綜合體,而大多數時候痛苦占的成分比較多。

  送走橙橙以後,她便開始為江氏的週年晚會做準備。雖然她在阮家這樣的家庭長大,但是畢竟七年都沒有出席過任何社交場合,所以微微地有點緊張。

  晚會臨行之前,她看著自己站在鏡子前面,淺紫色的長裙優雅而尊貴,裸露的脖頸上繫著一條極細的白金項鏈,墜著一個銀色繁雜的圖騰。她垂下頭去看著那個圖案,幾條銀色的金屬精緻地絞纏在一起,看不出開頭也看不出結尾,透出幾分古老與神秘。這條項鏈是江慎結婚以後送的。那是他第一次送給她首飾,式樣很少見,看起來也不是太名貴的樣子,她卻莫名地喜歡。

  她聽見江慎推開門,看見她戴著那條項鏈的時候眸子閃過一絲難解而深諳的光芒。她的心吊在喉嚨處,垂下眼睫,挽住他的手臂。

  來到宴會,她隨著江慎走進宴會廳。她能夠感覺到許多視線打量在她的身上,她含著微笑面對所有的人,不讓自己的情緒流露外表。

  「她是誰啊?」

  「不知道,從來沒有見過……」

  「不過看起來很面熟。」

  她抓他的手臂微微地緊了一些。幸好,社交場合就像是演藝界,每每總有新到的寵兒,人們很快就會忘記過去的人物。七年沒有出現,人們早已經忘記了那個獨斷獨行的阮家大小姐。

  驀地,他握住了她的手,手心的溫暖傳遞給她。

  她擡起眼來,看著她身邊的男人。有的時候她會有種錯覺,儘管冷漠,他卻總是在她最不知所措的時候握住她的手。

  江慎帶著她與幾個商業上的朋友寒暄,她尷尬地對著吃驚的對方微笑。很顯然,沒有多少人知道她是他的妻子,大多數人甚至都不知道江慎結婚了!

  「慎!」

  她和江慎一起轉過頭去,看見迎面而來的一對男女。

  「讓我介紹。」江慎微笑著對阮素雪說,「段澈,還有他的太太韓凝兒。」

  阮素雪微笑地與他們握手。眼前的男人很斯文,眼鏡下掩蓋著睿智。而他的太太清柔溫婉,望著丈夫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愛意。

  真是一對俊男美女的組合呢!

第3章(2)

  「這就是我們的江太太吧?」

  只見段澈很隨意地搗了一下江慎的肩膀,爽朗地說:「我說慎怎麼從來都不帶妻子出來呢,原來是金屋藏嬌,怕讓人偷窺了去。」

  阮素雪微微地一窘,臉紅了一片。很難以想像,江慎這樣淡漠的人會有這樣熱情的朋友。

  「你好,段先生。」

  「叫我澈就好啦!你大概沒有見過我吧?慎真是個重色輕友的傢夥,竟然沒有把我早點介紹給你。」

  「得了,你一直在美國待著,讓我怎麼介紹?這次怎麼有空回來?」江慎眸子裡閃爍著親切的笑意。

  「幾天前和老婆過來看看父母。不過今天晚上我們就飛回美國去。我媽說我再不回來看看她,她就要殺去美國了。」

  阮素雪和眼前的韓凝兒同時笑出聲來。

  「對了,我還沒有給你介紹呢,我今天帶了另外一個朋友來。凝兒,你先在這裡聊,我一會兒回來。」

  「快點回來。別讓我們兩個乾等。」

  「知道了。」段澈在宋凝兒的臉頰上印下一個吻。

  阮素雪也擡頭正迎上江慎,「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他點點頭,便與段澈一起離去。

  「他們是在英國讀書時的朋友。」韓凝兒看著兩人的背影,莞爾地說,「澈總是說如果不是江慎總是給他塞紙條,他大概現在還待在劍橋沒法畢業呢。

  「塞紙條?江慎?」阮素雪頗為驚訝。

  「可不是!很難以想像吧?他們兩個人年輕的時候在劍橋可沒有現在這麼穩重。我那時候在劍橋旁邊的一家小酒吧打工,他們是常客。從逃課到打架,他們把什麼丟臉的事情都做盡了,月月登上學校的校刊。不過,他們的名氣倒也不只是這些。他們建築系的老教授托姆斯總是惋惜地說,要不是江慎後來去學了經濟,書博學了法律,他們一定能是聞名的建築師呢!」

  「江慎……一開始是學建築的?」

  「嗯,只是後來他父親逼著他把專業給改了。你知道的,家族事業嘛!」

  阮素雪點點頭,暗暗地瞥向江慎離開的方向。她從來不知道他也有年少輕狂的時候。看著在宴會廳那邊與人交談的江慎,阮素雪突然覺得心中有一點柔軟,又有一點莞爾。

  凝兒去一邊拿杯果汁。她也有點口渴,剛想跟隨她,卻突然被身後的人叫住。

  「好漂亮的項鏈啊!」

  她回頭看見一個漂亮的女人,眼熟得很。

  「葉錦華。」那女子明艷地揚起笑臉介紹自己,「我是江先生的助理。你回來的時候,我曾經見過你一面。」

  啊!阮素雪想起來了。

  「你好,上次沒有機會跟你打招呼。」她低下頭去看著自己胸前的項鏈,「這條項鏈……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件銀飾。」

  「是嗎?」葉錦華淡淡地微笑,眼中充滿了打量的意味,「式樣很特別。總裁的眼光光一向不錯。」沒說幾句話,葉錦華看到一個朋友,寒暄了幾句就走開了。

  阮素雪敏感地覺得葉錦華眼光裡有點冰冷,帶著銳利的探索。出於女人的直覺,她覺得葉錦華的微笑並不真誠,不由得望向不遠處的江慎。

  總裁的眼光一向不錯……

  簡單的一句話,微微地沾著些曖昧。跟他有點關係嗎?

  她從來沒有期望江慎對她保持忠誠,尤其是在他兩年來都沒有碰過她的情況下。可是當疑慮如種子一樣在心裡發芽,她的心裡竟然蕩漾著微妙的異樣。

  阮素雪下意識地離開江慎的視野,來到一個安靜的角落。

  「就是新來的銷售經理,聽說是從日本一個大企業被挖角過來的。」

  「是嗎?那原來的銷售經理呢?」

  「他早就退休了!就算他不退休,恐怕這次他也得讓賢。這個經理聽說才二十八歲,在日本數一數二的企業裡就已經混到了高位……」

  阮素雪聽著前面幾個男人的寒暄,不由得懊惱。她只想一個人清靜一下。

  「waiter!」她叫了一聲侍者,從他的銀盤上取了一杯香檳酒。

  「咦?喬石經理來了!」

  阮素雪拿著酒杯的手微微地一顫。

  不可能的!這世界沒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一切彷彿都變成了慢動作,她緩緩地擡起頭來,凝視朝這個方向走來一對親密的男女。女人穿著紅色的禮服,如同一朵怒放的玫瑰,冷艷逼人。而那個男人身材高瘦,面帶儒雅的笑容,眼眸裡總是有一股熟悉的堅韌……

  阮素雪第一次見到喬石的時候,他是學生餐廳裡的侍者。幾個刁蠻的客人百般為難他,拿他貧困的背景開玩笑。他一聲不吭,只有眼睛裡有一種執著得令人怯步的光輝。喬石對於命運的反抗與自己循規蹈矩的人生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或許她一直就是個反骨的人,只缺少了一個引子,而他的那個眼神無形地解開了她給自己套上的枷鎖。她怎麼可能認錯那個眼神呢?

  阮素雪一直以為她的心在五年的時光裡早已平復了下去,可是在這個時刻他與她的過往在含著淚水的眼睛裡一幕一幕地劃過,她的心疼得都要碎成一片片……

  阮素雪驀地轉過身子急促地想離開那個角落,卻不小心撞上迎面而來的人。手裡的酒杯掉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香檳灑得滿地都是。她背對著人群僵硬著,腦海中一片混亂,只能盯著地面上的碎片反射著光芒,如同利劍閃爍。

  「素素?」

  阮素雪的身子一震,多麼熟悉的呼喚,這個世界上只有喬石會這樣喚他。

  「素素!」喬石大步衝上前,一把抓住阮素雪的胳膊。他的手在顫慄,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眼前的女人,生怕一個不小心夢就會醒過來。

  「是你嗎?回過頭來看看我——」

  他顫抖的聲音如同錘子一般敲打著她的理智。

  一片窒息中,所有的人都盯著他們,小聲地議論。

  阮素雪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壓抑著眼中的淚水,竭力平靜自己的理智。

  「小雪,發生什麼事情了?」

  阮素雪驚愕地擡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江慎就站在自己跟前。他踱步上前,將她摟進懷裡。她與喬石的距離忽地被拉遠,手臂從喬石手中落下。江慎很優雅地微笑,可是嘴角卻滲透一份冰涼的冷酷。阮素雪驀地一抖,全身都冷了起來。

  「這位是……」

  喬石也收斂自己激動的表情,伸出手去。

  「敝姓喬,喬石。」

  「喬先生,久仰大名。」江慎表情平靜地與喬石握手,「原本打算星期一在公司裡介紹,今天倒真是巧合。」

  「的確,江先生。」

  喬石早就知道江慎的身份卻還給江氏工作,出席這場宴會?

  他大概沒有想到她會剛好嫁給江慎吧?

  苦澀如同浸入水中的黑色顏料,無聲而緩慢地散開。

  阮素雪的手在微抖,江慎似乎感覺到了,低下頭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

  「喬先生認識我妻子嗎?小雪,你怎麼沒跟我提起你認識喬先生呢?」

  阮素雪低下頭去,她不敢去看喬石的眼睛。她試圖掙脫江慎的懷抱,可是他的手臂那麼堅硬有力,幾乎勒疼了她。

  「你結婚了?」喬石的臉色震驚而酸澀,盯著阮素雪,「你沒有戴結婚戒指。」

  阮素雪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有什麼東西爆發了出來。她豁然擡起頭來去看江慎,而他的笑容很淺,眼睛冷冷地掃向她的左手無名指處。

  那裡本該戴著結婚戒指的地方卻空空如也。

  這個窒息的時刻,阮素雪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她的確沒有戴戒指的習慣,尤其是訂婚戒指足足有四克拉那麼大。她以為江慎不會在乎……

  「珠寶店的人還沒有打電話嗎?你的戒指已經送去清洗一個星期了吧?」江慎寵愛地微笑,口吻略帶無奈,「小雪實在是太愛惜那個戒指了,每年都要去送去清洗。」

  江慎和喬石仍然在說什麼,可是阮素雪卻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頭頂的水晶燈在光滑如鏡的地面上撒下無數金箔似的痕跡,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只有她一個人是靜止的。

  喬石回來了。

  她曾經日裡夜裡地盼望著他的歸來,可是當他真的站在她的眼前,她卻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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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 17:45:37

第4章(1)  

  夜色流星似的從眼前閃過,只剩下一條條明亮的霓虹留在眼瞳中。黑色的轎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車內一片寧靜,只能聽見呼吸的聲音。

  很奇怪的,阮素雪突然覺得那無形的對峙突然又回來了。她沈默著扭過頭看著江慎,他似乎很疲憊,閉著眼睛,一隻手支著額角。

  他,是不是猜到了什麼?

  從一開始阮素雪就沒有想過江慎知不知道自己私奔過的歷史,畢竟她嫁給他的時候已經是在那三年之後了。她一直沒有打算告訴他這件事情,同時也不去問他的情史,不去要求他的忠誠。可是今夜的事情,難道他不想追問嗎?

  她剛想張口解釋關於戒指的緣由,車子卻已經抵達他們的住所。

  他利落地走下車子,她緊跟其後。小梅打開大門,她還沒有來得及開口,他就已經上樓了。

  阮素雪慢慢地走上樓梯,打開自己的房間門。月色如同水銀瀉進窗口,空氣中有種熟悉的香氣,可是阮素雪卻感到了無邊的寒冷。她關上門,躺在床上蜷起身子,把自己抱起來。涼風吹動窗簾,白色的布料在地毯上映下清凜的影子。

  一直到淩晨,阮素雪就這樣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的一個角落,冷風吹透了她的身子一直沁入心裡,眼眶裡卻始終沒有一滴淚水。

  覺得有點口渴,她終於逼迫自己移動身子。打開房門,別墅內一片黑暗,只有二樓屬於她的那個角落還閃爍著燈光。阮素雪站在自己的門前望著江慎,他的長髮擋住了他的臉,背影被燈光拉得修長。他站在窗前,窗台上放著一個玻璃杯,半滿著棕色的威士忌。他回過頭來,一時間她看不懂他的眼光。

  「早點睡吧。」他走過她身邊。

  橙橙離開的那一天,他就搬回了他原來的房間。其實她並不介意他留在自己的房間裡,卻也沒有立場阻止他的離開。淡淡的麝香味道摻雜了酒精,在黯然的夜色中彷彿勾引起異樣的騷亂。

  阮素雪突然撫上他的手,拉住他。他的手微微一顫,停住腳步凝視著她,灼灼的視線籠罩著她沈寂的臉龐。

  然後,她聽見自己打破沈默:「留下來。」

  阮素雪並不在乎江慎聽得出她口吻中的哀求,她也不在乎他會詢問這樣做的理由。她抓著他的手臂,緊緊地,一點也不肯鬆開。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眸子裡有種深而暗的東西,就這麼看她,時間長到她以為他會拒絕。

  然後,他吻住了她,炙熱瞬間穿透了她冰冷的身子。他的那個吻很深,很長,急切而粗魯。可是她並不在乎,她需要他的急切,需要他的氣息強烈侵佔她的空間。恍惚中,他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毯上,空氣中瞬間瀰漫著酒精迷惑而曖昧的味道。

  她被他抱起,來到他們新婚的大床上。他的身體沈重地壓在她的身上,糾葛的吻一路而下。她也激烈地回吻著他,即使喘不過氣來,卻絲毫不肯停頓。他進入了她,撐開她依舊生澀的身體,她咬緊牙不讓疼痛的呻吟逸出。江慎看見了,可是他沒有停。

  夜色如水,影影綽綽地照在兩人絞纏的軀體上,激昂的氣氛中卻又摻雜著些許悲傷的成分。

  驀然地,阮素雪感覺到了自己的淚水順著臉頰掉落。遲來的淚水似乎毫無理由,也似乎不帶有任何感情,就這麼流了下來。淚摻雜進江慎滾燙的吻裡,有點鹹鹹的,夾雜著澀意。

  喬石回來了,隨之而來便是那孤獨的感覺,彷彿是一隻黑暗的巨獸伸出爪子掐著她的脖子。她一直在獨自作戰,可是卻一敗塗地。她需要一個人拉住淪陷的她,她需要一個人在這樣的時刻帶走令她窒息的寂寞。

  所以,她感受著江慎在身體中的律動,急促而炙熱。

  請不要停!她對他無聲地說,就這樣繼續下去!

  而他似乎也聽懂了她,用吻拭去了她的每一顆眼淚。

  當第一縷陽光灑進房內,阮素雪就已經醒了過來。睜開眼睛,空氣中散佈著輕而細的金色粉塵。陽光和煦,窗外的天清澈而蔚藍,靜靜地飄蕩著幾片白雲,一切安詳得如同電影裡詩意的場景。

  江慎不在,大概去公司了。

  呵!她依舊躺在床裡,嘴角慢慢地彎起一抹微笑。

  這樣好的天氣她卻只想懶懶地待在床裡,這個假期實在是寵壞了她。打敗自己的懶惰,她坐起身來,紫色的絲被立刻滑落,露出她裸露的身體。定睛一看,她的房間亂成一團,被子床單一直拖曳到地毯上。她的衣物淩亂地丟在一邊,極細的黑色高跟鞋躺在地毯上,勾起曖昧的記憶。

  床的正前方有一面碩大的鏡子,阮素雪愣愣地看著自己在鏡子裡的映像。

  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她卻覺得自己有些不同。

  電話突兀地響起,打斷了阮素雪的走神,她伸過手接起來。

  「阮小姐。」

  「小劉?」她有點驚訝,「有什麼事情嗎?」

  「我知道你在休假,真是不好意思打攪你。」小劉在電話那邊狼狽地解釋,「德國的那批手提電腦的設計出了點問題。」阮素雪嚴肅下來,「什麼問題?」

  「電腦的電池在六十攝氏度以上不穩定。我們已經找Kate去處理這件事情,可是她沒有一些重要的資料。你的電腦又上了鎖……」

  「需要我去一趟嗎?」阮素雪無奈地問。

  「如果可以的話,您今天上午能來公司一趟嗎?」小劉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

  阮素雪看看窗外明媚的景色,心想自己是無緣出去壓馬路了。

  「好吧,我馬上就去。」

  扣下電話,她打開衣櫥正想找件合適的衣服,突然發現衣櫥裡面掛著幾件漂亮的毛衣。

  是小梅佈置的嗎?這不是她自己買的。

  她狐疑地拿出那幾件衣服,質料柔軟而精緻,是上好的喀什米爾。她在大學的時候就特別喜歡穿喀什米爾的毛衣。後來跟喬石一起的時候,她才發覺光是乾洗這些昂貴的衣服就花光了她和喬石半個月的生活費。那個時候她也真是倔強。為了證明自己可以獨立,她在喬石跟前把那些衣服全都泡了水,從此再也不去穿她那些名家設計的衣服。

  此時她撫摸著手裡軟軟的毛衣,一種久違的感覺湧上心頭。她將毛衣穿好,站在鏡子跟前打量自己。很合身的剪裁,極其昂貴的手工,樣式卻簡單樸素,淡淡地散發出雅致的氣質。她曾經為了一個男人放棄了許多東西,卻依舊沒有得到童話裡的完美結局。愛情真是場不公平的交易。

  她嘲諷自己的多愁善感,拎起皮包,驅車去了公司。

  自從阮氏和江氏合併,很多機構也已經並在一起,但是設計部卻依舊在阮氏以前的辦公樓裡。來到設計部,小劉正和公司職員Kate忙得火上澆油。阮素雪把兩個人叫進辦公室。

  「是不是該封鎖消息?」Kate不確定地建議,「不然消息傳出去……」

  「可是我們能封鎖多久?如果繼續有人來詢問怎麼辦?」

  阮素雪一擡手,示意他們兩人安靜。

  「小劉,立刻通知公司產品的代言人,並且讓律師知道這件事情。Kate,你去德國做一個記者發佈會,公開承認這項產品有缺陷,並全部回收買出去的產品。」

  兩人震驚地盯著阮素雪,「這樣做,公司要承擔多少損失啊?」

  她皺著眉思考了一會兒,「回收產品的確讓公司承擔損失。但是如果我們不這樣做,客戶一旦起訴,我們不但會損失更多,而且還會讓公司名譽掃地。電子產品的設計總沒有百分之百的完美,關鍵是我們對待客戶的態度。」

  小劉和Kate點點頭,同意阮素雪的話。

  「幸好你回來了,不然我們兩個可不敢拿定主意呢。」Kate離開辦公室後,小劉佩服地對阮素雪說。

  而她只是淡淡地一笑,猶豫了半晌,「小劉,我聽人事部的消息,負責亞洲市場的George剛剛退休?」

  「是啊,他上個星期就走了。」小劉狐疑地回答,「阮小姐不是想換職位吧?」

  「正在考慮。」如果自己負責亞洲市場,那麼她在家裡的時間會長一些吧?

  「不過我聽人事部的人說,這個職位似乎已經定下來了。George在任的時候很欣賞一個姓喬的人,所以特意從日本把他挖角過來。」

  阮素雪安靜地點點頭,她怎麼忘記了呢?喬石現在也為江慎工作了。

  「好了,我走了。如果有緊急的事情,你可以給我打電話。」

  她敷衍地與小劉告別,就走出設計部。

  走進電梯,她的心情略微地沈重。從此以後她要與喬石共事了,她該以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他呢?老實說她還沒有準備好自己平靜自然的一面。

  電梯叮一響,她擡頭一看,不是底樓。

  電梯金色的門緩緩地打開,她就這麼愣著看見喬石走了進來。而當他看見她的時候,也驀然一怔。他們兩人都沒有預料到他上任的第一天就尷尬地再次見到彼此。

  阮素雪的臉色驀地蒼白,她垂下眼睛不去看他。喬石也沈默著走到她的身後。電梯無聲地運行,整個空間彷彿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你,好嗎?」他在她的身後打破沈默。

  阮素雪看不見他的表情,然而他的聲音卻浸透著不穩的情緒。

  「我很好。」她並沒有回頭。

  十,九,八……電梯飛快地運行,阮素雪只希望趕快地逃脫這窒息的情況。

  驀然地,他從她的身後摟住了她,聲音沙啞地在她耳邊呼喚著她的名字。

  「素素,素素——」

  這一聲又一聲的呼喚是那樣的沈重,幾乎讓阮素雪的心碎掉。她緊緊地咬著自己的下唇,使不出力氣掙脫他的懷抱,就這樣倚在喬石熟悉的懷抱裡。如果她能夠有一絲預感今天會遇見喬石,她就不會來公司。在這個無聲而封閉的空間,阮素雪與喬石這樣靜止地擁著,他的痛苦是那樣明顯,而她卻又那麼無力。

  「為什麼你不等我?為什麼嫁給別人?」他在她的耳邊呢喃,有些淚水一樣的液體濕潤了她的臉頰。

  阮素雪沈默著,無法回答。

  驀地,江慎的身影就這樣不期然地跳了出來。那天宴會回來,他沈寂地站在窗前,回過頭來望著她。

  那個時候,他的眼神是怎樣的?

  很深,很沈,沒有光芒。

  阮素雪彷彿做了一個噩夢,大力地掙脫喬石。她背靠著電梯的門,喘息地瞪著眼前的男人。

  她在幹什麼?她已經結婚了!

  電梯「丁冬」一聲打開,門外站著不少西裝革履的上班族,都猜疑地打量著電梯裡僵硬如雕塑的兩個人。

  喬石伸出手,似乎想要拉住她,可是她卻在那之前逃出電梯。

  阮素雪離開設計部,在繁華的街道上一個人毫無方向地走著。陽光和煦之下,她本來以為所有的陰暗都會消失,可是她卻總是自己騙自己。

  她為什麼沒等喬石?她為什麼嫁給了別人?

  那天喬石在阮素雪的身後告訴她要去日本的決定,她突兀地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如果他真的走了,那麼他們的愛情也就完了。雖然那個時候她愛著他的意念是那麼堅決。她把這份不安深深地藏在心裡,強顏歡笑地告訴他自己支持他的決定。可是那份恐懼卻在他臨上飛機的那一刻決堤。機場繁忙的候機廳,她的淚水在面頰上奔流,抱著他緊緊地不讓他走。她說,她不在乎他能不能變成有錢人。可是喬石回答,他在乎。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阮素雪覺得自己世界裡的一切都變成了灰色。身邊人流湧動,可是她卻永遠是一個人站在那裡,不知道在等待誰,也不知道有誰在等待她。

  喬石離開以後,一開始他們的信件頻繁,彼此在薄薄的信紙上相互傾訴思念。因為長途電話很貴,他們沒有多少機會通話。後來,他的來信漸漸地少了,總是說他很忙,連電話也很難打通。一年半以後他就不再來信了。

  其實這樣的結局她也不是沒有想過,所以真正到來的時候她也很平靜地接受。阮素雪一個人在那個小屋子度過三年時間,完成大學之後在一家小公司工作。父親突發心臟病,母親將她接回阮家,安排她宴會與相親。

  與江慎在那次宴會上第一次相見,他沒過幾天就打過電話來約她出去吃飯。事情發展得很順利,也很平淡。他一個星期裡約她出去兩天,無非是吃飯,看電影之類的內容。每一次他帶她出去,也都會很紳士地送她回家。一直以來她其實對他沒有什麼感覺,而他也再漠然不過。約會其實只是一種形式,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卻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

  三個月後,江慎約她出來吃飯,在飯後他將一個精緻的珠寶盒推到她的面前。

  「考慮一下,給我打個電話。」

  沒有什麼浪漫的求婚,兩個人鎮定得彷彿在談一個協議。很符合他的作風,她並不驚訝。

  金色的燈光籠罩著他們用餐的桌子,她能夠隱約地聽見隔壁幾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昨天的《浪漫情人》裡,莫曉雨和方徹在一起了嗎?」

  「沒有,方徹家裡阻止了他們的婚禮……」

  「啊?那麼結局他們會在一起嗎?」

  「真希望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啊!」

  ……

  阮素雪突然擡起頭來看著江慎,開口問道:「如果說你需要離開很長一段時間,去另外一個地方創業,你會要求你的妻子等多久?」

  燈光下他的表情波瀾不驚,眼眸裡有一抹洞悉淡淡而逝。他凝視著她,然後一字一句地回答:「我不會要求她等我。」

  阮素雪微微地皺眉,這個答案在她預料之外。

  「我會帶她一起走。」

  有一瞬間,阮素雪覺得他似乎看懂了她心裡的什麼東西。她低下頭,注視著眼前的鑽戒,白金的指環上托著一顆碩大的方形鑽石,在燈下光芒四射。

  高貴華麗的東西總是讓人羨慕,幾年前她對這樣昂貴的戒指連想都不敢想。

第4章(2)  

  她在心裡嘲笑,他知道些什麼!創業那麼艱辛,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負擔得起家眷。江慎是含著銀勺子出生的,從來沒有白手起家過,怎麼能有勇氣說出……

  說出這樣讓她震動的話?

  淚意突兀地往上湧,她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擡起頭,他正在注視著她,幽深的目光堅定不移。

  阮素雪伸手拿過那個珠寶盒對他說:「把婚禮的事情通知兩邊的父母吧!」

  她為什麼沒有一直等下去而嫁給了別人?或許因為喬石沒有履行誓言,或許因為她的心已經平靜如止水,又或許因為江慎的那句話。

  不知不覺她竟然走到了江氏新建的大樓,阮素雪仰望著漂亮的高樓,驚訝這個巧合。

  本來以為他們的婚姻只是建立在父親的期望與合適的商機上,現在看起來也並不完全如此。至少,她曾經為之感動過。

  阮素雪突然有種想要見到江慎的衝動,大步走進辦公樓。

  來到總裁辦公室跟前,她停下對秘書說:「我是來找……」

  我丈夫?江慎?江總裁?她有一瞬間的窘迫。

  秘書小姐倒是微微地一笑,「我們總裁去美國了。請問貴姓,是否可以留言或者預約?」

  阮素雪愕然地一怔,「他去美國了?什麼時候走的?」

  他根本沒對自己說過,而且昨夜他們還在一起——

  忽然身後傳來一個女人高揚的聲音:「今天淩晨走的,現在大概已經到了紐約。怎麼江太太您竟然不知道?」

  阮素雪回過頭來,身後站著葉錦華,揚著眉驚訝地看著自己。

  「你不知道嗎?這位就是我們總裁的太太。」葉錦華面帶微笑地看向秘書小姐,口氣隱隱地夾雜了一份嘲諷。

  「對不起!」秘書小姐尷尬地道歉。

  「沒關係。」阮素雪淡淡地回答,轉向葉錦華,「慎去了美國?公事嗎?」

  她能夠看得出葉錦華隱藏的敵意,可是她沒打算接受她的挑釁。

  「是啊。」葉錦華嬌笑著,「總裁也真是粗心,通知了我們,竟然忘記通知太太。」

  「他什麼時候回來?」

  「這個他倒是沒有說。快的話幾天,不過也說不準他會待上一個月。」

  「謝謝。」阮素雪扭頭就走。

  走到電梯處,她按下按鈕,又聽見身後的高跟鞋聲音。是葉錦華追了上來。

  「江太太有總裁的電話嗎?」葉錦華眼裡閃爍著得意洋洋,一邊遞過一張名片。

  「不用了,我有他的電話。」

  阮素雪婉約地笑著,凝視葉錦華,而她也收斂了得意的顏色。

  「江太太和總裁的婚姻似乎不像外人想像的那樣完美呢,我還真是惋惜——」

  「惋惜什麼?你只是外人罷了。」

  電梯的門打開又緩慢地關閉,阮素雪在電梯裡看著葉錦華酸澀的臉龐,心裡不由得歎氣:她本來不打算接受挑釁的,可是不知道怎麼了她竟然也會生氣起來。

  走出辦公樓,阮素雪在街邊叫了一輛計程車,朝家裡駛去。在車子裡她掏出手機,找出江慎的手機號碼,有點猶豫自己是不是該給他打個電話。

  她從來不問他的行蹤,可是昨夜,阮素雪白嫩的臉頰上淡淡地飄上一朵紅雲。

  呵!經過昨夜,她心裡卻一點都不後悔,反而有點欣喜。按照時間來算,他淩晨走得應該很匆忙,甚至都沒有時間跟她說一聲嗎?

  那邊的公司有什麼問題嗎?還是江慎的父母在美國生病了?

  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不安,她給他打了電話。

  電話連線的聲音「嘟嘟」地響著,而她也愈來愈緊張起來。右手拿著電話,左手擺弄著皮包上的裝飾物。

  一聲「卡」的微響,電話接通了。

  「請問找誰啊?」那頭傳來一個女子嬌滴滴的英文。

  阮素雪微怔,半晌才回答:「請問慎在嗎?」

  「等一下,我給他接……」

  一段短暫的沈默,然後江慎略顯沙啞的聲音從電話中傳出來。

  「喂?」

  「是我。」她的手指繼續與皮包作戰,半晌又不確定地附加上一句,「我是——」

  「我知道你是誰。」

  她說了什麼?他似乎有點生氣?阮素雪有點納悶地想。

  兩人之間同時緘默著,只能聽見電話中隱隱的噪音。

  「有什麼事情嗎?」他的聲調波瀾不驚。

  「你,在美國?」

  「是的。」

  阮素雪突然覺得這通電話似乎是個尷尬的錯誤,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問他在做什麼。

  「家裡有事?」江慎聽著她這邊的無言,又問了一句。

  「沒事。你走得很急,我以為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公事而已。」

  他的回答簡潔得讓她感覺到了他的不耐煩,她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你什麼時候回來?」

  「大概一個星期。」

  「嗯,我沒別的事情了。」

  「等一下。昨天的事情……」他突然出聲。

  她告別的話在喉嚨裡一窒,左手的手指絞纏著皮包帶。

  「我沒有做避孕措施。」江慎的音調低沈緩慢,「我已經通知了家庭醫生,他會給你送去緊急避孕藥。」

  阮素雪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左手,被皮包帶子勒得毫無血色。

  呵!怎麼也沒有想到他要說的竟然是這個。她想笑,卻無奈地笑不出來。

  「不用了。昨天是我的安全期。」

  「那就好。」

  「嗯。再見。」她的告別略顯急促。

  結束通話,阮素雪面無表情地看著依舊閃光的屏幕。其實他不用這麼謹慎,她沒有打算因為一夜纏綿而纏上他。

  她翻出電話記錄,把自己打的這通電話記錄刪掉,然後關機。

  淩晨幾近天亮,紐約的一家酒吧裡江慎與段澈是唯一兩個剩下的顧客。

  「這樣跟小雪說話,不怕她生氣嗎?而且還讓酒吧女郎接電話?」段澈詫異地問,接著皺著眉頭埋怨,「我剛剛回紐約,連覺都睡不到一半就被你叫出來!如果凝兒抱怨我不陪她,我可唯你是問。」

  江慎優雅地微笑,嘴角略帶一絲慵懶,「得罪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讓你大老遠跑到美國來?」

  金棕色的Jack  Danielle’s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耳邊響著韻味十足的爵士音樂。江慎沈默地喝著酒,有一種頹廢卻又犀利的氣質。

  「正好有公事。」

  「別跟我瞎扯。你在紐約的助理一大堆,你根本不用這麼急著趕過來。」段澈想了想,「難道你跟小雪吵架啦?」

  「沒有,我們從來不吵架。」江慎諷刺地笑笑,「政策聯姻而已,無所謂感情,更不用提吵架。」燈光下他的眸子幽深而沈暗,「她不愛我,我也不愛她,就這樣簡單。」

  「就這麼簡單嗎?」段澈若有所思地看著吧台上的幾個空酒瓶。

  不知不覺外面的天空已經有了濛濛的亮光,兩個人都醉得不輕。段澈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就看見江慎已經醉倒在吧台上。

  酒吧女郎含情脈脈地注視著江慎深刻的五官,一邊問回來的段澈:「他是你的朋友?以後可要常帶他來。」

  「他結婚了。」

  酒吧女惋惜地歎了一口氣。忽然,江慎似乎呢喃了些什麼。

  「他說了些什麼?」酒吧女問。

  「他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段澈無奈地搖頭,扶起江慎朝門外走去。江慎實在是個自尊心太高的男人。

  夜幕低垂,從阮素雪臥室的窗子望去,外面一片暗藍色。

  她披著頭髮,赤著腳,一個人坐在寬大的窗台上。同樣的夜晚,同樣的月光,可是為什麼會格外孤獨?阮素雪微微地擡起頭來,望著對面的牆壁,牆壁的那邊就是江慎的房間。

  他一向很忙。可是現在突然想起來,每次她出差回來的日子,他也總是在家。

  大概是巧合。

  其實她一直很習慣孤獨的感覺。從喬石離開的時候,她便逼迫自己適應一個人的生活。雖然後來沒有跟喬石在一起,她也並沒有像電視劇裡面的人物一樣傷心欲絕。她只是深刻地體會到了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離不開誰。畢竟,生活依然繼續。

  拿出手機,她撥通秘書小劉的電話。

  「德國的case,我回來接手。幫我辦好去德國的機票,越早越好。」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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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 17:46:57

第5章(1)  

  法蘭克福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市,早在古時候便是金融與文化的中心。阮素雪剛到法蘭克福工作的時候,不少人就對她說過這座城市在聖羅馬時代的輝煌,連德國的皇儲都要在這裡加冕。等她熟悉了這裡的環境,才真正瞭解到法蘭克福的魅力。

  此刻她正站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從三十層的樓上俯視法蘭克福繁華的商業中心。映入眼簾的便是挺拔而立的Deutsche銀行的雙塔,在陽光下泛著灼灼的光輝。向不遠處望去,便能夠看見全歐洲第二高的摩天大樓Commerzbank高塔矗立在波光粼粼的Main河岸邊。

  「走神了?再次為這樣的美景而震驚嗎?」

  說話的人是個金髮碧眼的男人,名字叫做漢斯,總是揚著陽光燦爛的微笑宣揚著德國人特有的自豪。

  「不是。」阮素雪轉過頭來,促狹地笑道,「我在想當初怎麼會錄用你這個整天無所事事的小子。」

  漢斯咧咧嘴巴,「青春只有一次,應該用來享受生活的美好。

  阮素雪歎氣,顯然德國人嚴謹的職業道德並沒有遺傳到他的身上。

  「今天金融版上說了些什麼?」

  「反應不錯。雖然回收產品造成了一些損失,可是大部分客戶都很滿意公司的做法。而且也表示在產品經過改進後,願意以同樣的價格購買。」

  「這就好。」她安心地點點頭。

  漢斯隨即從背後拿出一瓶啤酒,「猜猜我找到了什麼?」

  阮素雪一挑眉毛,「公司有條例說過可以在上班時候喝酒嗎?」

  「Leipziger  Gose!」漢斯誇張地瞪起眼睛,「這樣罕見的啤酒總可以給一次例外吧!我這可是從好友那裡死賴著才討來的。全德國恐怕只有三個地方仍然出產這種啤酒呢!」

  雖然漢斯並沒有遺傳到德國人的工作態度,至少遺傳到了德國人對於啤酒的熱情。

  阮素雪看著手中金棕色的液體,白色的泡沫浮在杯子邊緣上。輕輕地嘗試了一口,Gose特有的酸味衝入口腔,她微微地瞇起眼睛。

  「下個星期公司有個聚會,你會來嗎?」

  「不會。」她搖搖頭,「這裡的事情辦完了,我就要趕回去了。」

  「其實你在這裡的工作這麼頻繁,乾脆搬到德國來就是了!」

  「你忘了?我結婚了。」

  「你不說我還真的忘了。你的辦公室裡從來不擺張照片什麼的,總是讓人忘記你是總裁的老婆。」漢斯揶揄地打量著阮素雪,「這一點你還真不像女人,一點溫柔都沒有。」

  「哈哈。」阮素雪莞爾一笑,「說我不溫柔的時候,你該想到我是你上司。我才是給你工資的人哦。」

  漢斯嘿嘿地笑笑,溜出辦公室。

  阮素雪宛然地搖搖頭,扭頭看著外面繁華的景色。一個月匆匆而過,她的「假期」也結束了,明天就啟程回國。其實她一直很喜歡法蘭克福這座城市,也很願意定居在這裡。可是奇怪的是,任職兩年以來她每次出差依舊住在飯店裡。按照她在德國工作的頻繁程度,她早該買一所房子的。也許潛意識裡,她仍然不把這個地方當做「家」。

  可是,哪裡才是家呢?與江慎一起的那棟別墅嗎?她不得不承認剛結婚的時候,自己刻意接手歐洲市場這個職位,潛意識裡是為了避開他,以免尷尬。

  她在江慎去美國的第二天就飛到了德國。她本來以為他會在美國至少待一個星期,可是第三天她就接到了他從家裡打來的電話。

  「我以為這個月你放假?」

  「有一批設計出了點問題。」阮素雪找了個借口,她並不想讓他知道她不願意一個人孤單地待在那棟別墅裡。那樣會顯得她很脆弱。

  「我明白了。」江慎簡短地回答,然後便掛了電話。

  聽著電話裡「嘟嘟」的聲音,阮素雪微微地皺眉。她覺得江慎好像有點生氣,可是又找不出理由。

  是她太敏感了吧?她把這個想法丟去腦後。而後來的一個月裡,他再也沒有打過電話。

  第二天,阮素雪與秘書小劉再次登上回國的班機。經過近十個小時的空中旅行,兩人都有些倦乏。小劉照舊抱怨著出差地點的遙遠,而阮素雪則照舊微笑聆聽。

  「真是不好意思啊!明明你在放假,卻要麻煩你大老遠飛去德國。」

  「沒關係。」她淡淡一笑,「反正我在家裡也沒有什麼事情做。」

  這倒是真的!忙碌慣了,有一個月的假期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是好。本來她心裡有點惋惜自己到底也沒能夠待在家裡。不過想起那天與江慎的通話,她倒也釋然了許多。

  兩人同居一個屋簷下,尷尬實在是難以避免。

  她瞥了一眼機艙外的城市,微微皺起眉頭。這飛機是怎麼一回事?在機場上空已經盤旋了十多分鐘,卻依然沒有要降落的意思。

  其他的乘客似乎也發現了什麼,開始小聲寒暄起來。

  小劉白著臉,搖晃著阮素雪的胳膊,「阮小姐,為什麼我們還不降落啊?」

  她還沒有回答,頭頂上空中小姐的聲音便傳了出來。

  「各位乘客請少安毋躁。機長請我通知大家,因為一些特殊情況,我們的降落會稍稍延時。」

  「特殊情況?」有幾個乘客議論著,「什麼情況?」

  正在這個時候,龐大的機身突然劇烈地一震。剛才乘客們的寒暄驀地消失了,只是機艙內的氣氛卻愈加緊張。

  阮素雪輕輕地握住自己的手,覺得手指尖冰涼冰涼。

  黑色的轎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風夾雜著雨飄落近車內,沁涼地濕潤了一片。

  「先生,今天您下班特別早啊!」司機小陳望了一眼後車鏡說道。

  「嗯。」江慎應了一聲,便再沒有說話。

  今年的雨水特別的多,明明是冬天乾燥的天氣,卻總是陰雨綿綿。

  「今天太太回來。要我去接嗎?」

  他的眸子微微地一閃,似乎有一道光芒劃過。一個月匆匆而過,她今夜也該回來了。

  「不用。」他低沈著聲音。

  小陳一邊開車,一邊納悶江慎今天格外的緘默。車子輪胎在濕潤的高速公路上平穩地運行,車內一片沈默。

  江慎莫名地有些煩躁,突然出聲道:「打開收音機。」

  小陳按下收音機,新聞的聲音頓時蓋過了車內的聲音。

  「據最新報道,從法蘭克福起飛的1107號班機因為起落架機械故障,不能夠正常降落。恆喬機場已經取消所有航班,調遣人員準備班機1107號的緊急迫降,其中消防隊與醫療隊也已經就位。全機兩百三十名乘客……」

  小陳正專心開車,所以沒有注意新聞。霍然間,身後的江慎弓身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力氣大得讓他倒吸了一口氣。

  「掉頭!去機場!」

  黑色的轎車在高速公路上疾速轉彎,輪胎劃出尖銳的聲音。正是下班時間,車子在市中心就被堵住了。

  「先生,堵車堵得很厲害——」小陳焦急地按著喇叭。

  突然聽見車門「砰」的一聲,小陳回頭一看,車後座已經空了,只剩下一件西裝外套躺在那裡——

  飛機仍然在空中不斷地來回地盤旋。

  阮素雪深深地呼吸,抓緊扶手,感覺自己的心臟劇烈地震動。耳邊傳來幾位乘客小聲的哭泣,她也突然覺得心中充滿了恐懼。

  「各位乘客,請不要驚慌,我們正在準備機體降落……」

  飛機不斷地下降,經過一陣巨大的顫抖,在跑道上疾速滑行,機體在跑道上劃出一道明亮的光線。

  耳邊充斥著金屬摩擦尖銳的聲音,她的手輕輕地顫抖,閉上眼睛,竭力鎮定自己。

  機身搖晃著,戰戰兢兢地跑道上停下來,只剩下微微顫慄的尾音。

  等到一切都安靜了下來,阮素雪才睜開眼睛,突兀地自嘲。

  天哪!她原來這麼怕死!

  空中小姐忙碌地進行疏散工作,等到她下了飛機已經是三十分鐘之後了。她拖著簡單的行李從長長的甬道走出,耳邊響著人們唏噓的議論,還有各種各樣的祈禱,她回家的心情突然間急切了起來。

  機場大廳亂成一團,許多乘客因為1107號班機的事故而被延遲,焦急地與工作人員交涉中。她幾乎要擠過一堆堆的人才能夠通過。突然間,她愕然地停下腳步,眼神鎖在不遠處的一個男人身上。

  那人正背對著她,與一位機場的工作人員說些什麼。只見他身材很高,卻向前傾著,雙手攢成拳。

  江慎?他在這裡幹什麼?

  她狐疑地拖著行李走向他的方向。

  外面正下著雨,空氣又冷又濕,寒氣似乎能夠割入肌骨。可是他竟然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色襯衫。

  「慎?」她試探著發出聲音。

  那人的身子一僵,半晌沒有動作。

  她是不是叫錯人了?阮素雪頓覺尷尬。

  可是正在這個時候,江慎轉過身來。她這才驚詫地發覺他渾身上下都是濕的,長髮貼在他的臉龐上,還有水滴不斷地落下。那雙黑澄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彷彿一輩子沒有見過她。

  「你,怎麼了?」

  她的聲音依舊在耳邊輕顫,然而下一個瞬間她的唇就被他掠奪。她驚喘一聲,聲音卻被他吻了去。她就這麼瞪著眼睛看著他將她壓進懷裡,不知道該怎樣反應。江慎襯衣上冰涼的濕意剎那竄入了她的身體。

  然而,她並不覺得冷。相反的,他的身體滾燙而炙熱。

  江慎放開她,不去理會阮素雪的掙紮以及身邊人群的眼光,拉著她一路來到機場門外。

  阮素雪踉蹌地跟隨著他的腳步,一邊詫異地驚呼:「我的行李還沒有拿——」

  門外小陳剛剛到達,氣喘籲籲地朝兩人跑來,「江先生!我總算是追上了……」

  可是江慎彷彿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一手拉開車門,一把將她推進去。他轉過頭對小陳說:「開車。」

  小陳一愣,沒敢問個究竟,便鑽進駕駛室發動引擎。

  阮素雪坐在後車座裡,納悶著江慎毫無理智可言的舉動。可是她還沒有足夠的時間開口,江慎的唇便吻上了她的頸子,同時一把拉她坐上他的大腿。

  這樣曖昧的動作——一抹紅暈染上她的臉頰。

  他隨手按了一個按鈕,一席黑色的隔音玻璃將駕駛室與寬敞的後車座間隔開來。

  阮素雪終於猜出了他的目的!

  「慎!」她急促地喘息,「現在不行——」

  「為什麼?」他的雙手攫住她的腰,強迫她跨坐在他的身上。

  只聽「哧」的一聲,她的窄裙便在一側裂了道口子,一直開到大腿根部。

  「小陳就在前面……」

  她還想爭辯,可是所有的聲音被他吞入腹中。她睜開眼睛看著江慎,他卻閉著眸子,眉宇間隱藏著抑鬱著的孤寂。他的手依舊有些涼意,她的肌膚在他的觸摸下微微地顫慄。而他的動作裡有種迫切,隱隱地散發了出來。

  這個男人無論在任何時候總是優雅而強悍的。然而驀然間,阮素雪卻似乎看懂了他此時此刻心中的脆弱。原來,有的時候他也需要別人的安慰,就如她在重遇喬石的那一夜。

  他的臉靠在她的懷中,那雙狹長的眸子緊緊地閉著。阮素雪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震動。她溫柔地凝視著他,擡起手掠過他濕潤的頭髮,吻著他的額頭,放棄掙紮的動作,任他吻遍了她的每一寸身體。

第5章(2)

  那一夜,他沒有回他的房間。在寂靜的黑暗中,她與他在那張新婚大床上糾纏了整整一夜。將近淩晨的時候他醒了過來,一個人安靜地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凝望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阮素雪凝視著江慎,他的冷靜與理智又回來了,整個人顯得遙遠淡漠。儘管,他就在她身邊咫尺之處——

  她的心忽地一顫,下意識地握住他的手。

  江慎低下頭來,「怎麼還不睡?」

  「時差。」

  他點點頭,沈默了半晌,又說:「今天的事情……」

  她微微垂下眼睫,「我不介意。我『一點』也不介意。」

  天哪!她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懊惱地擡起頭,意外地發覺他其實在笑。江慎竟然在對她笑,溫柔而愉快?

  驀地,她也笑了,試圖掩飾因他揶揄的眼神而生出的尷尬。

  其實,阮素雪此刻心裡有許多疑問。他為什麼會在機場出現,為什麼那樣熱烈地吻她,那樣急切地與她做愛。他的表現與一個月前的冷漠似乎背道而馳。但是她不敢問他,生怕攪了此刻溫馨而愉快的氣氛。

  只是,有一絲微妙的希望,悄悄地從心裡萌芽。

  她知道她其實很高興——

  第二天她去公司之前,在梳妝台前上妝,用粉底掩蓋江慎在自己脖頸留下的痕跡。隨意拉開抽屜,她的目光凝在一個黑色的珠寶盒上。打開珠寶盒,絲絨中呈現著一顆典雅的鑽石戒指。

  將戒指戴上左手無名指,鑽石反射的光芒讓她眼前一晃。阮素雪拿下戒指,打開所有的抽屜仔細翻找,終於找到一條銀鏈。她把戒指穿進去,然後掛在脖子上。

  畢竟是結婚了!

  她在鏡子裡這樣告訴自己,然後便揚著笑容去上班。

  早上來到公司,許多職員都聽說了昨天飛機事故的事情,一一趕來問候阮素雪。

  「阮小姐一定受驚不少吧?」Kate不好意思地開口。本來這次出差應該是她的職責。

  「在飛機上的時候真的有點害怕。」阮素雪認真地點點頭,「下了飛機才笑話自己大驚小怪。」

  「這也難怪!這年頭整天都能聽說飛機事故。而且從飛機上掉下來可不像是車禍什麼的,生還的機會很小啊!」

  「阮小姐還想繼續負責歐洲市場嗎?」小劉瞅著她,「再跟人事部說一下吧!讓他們盡快安排個職位。」

  阮素雪點點頭,雖然她想換工作的原因並非如此。

  Kate好奇地問:「阮小姐在飛機上都想到了誰?有沒有想到總裁啊?生死關頭想起最愛的人——」

  「那是小說裡才有的情節。」阮素雪調皮地翻翻白眼,「那個時候害怕都害怕死了,哪有時間想別人啊!」

  「說得也是。」Kate和小劉一道笑起來。

  等到人群都離開了,阮素雪才終於得到空隙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雖然說這次事故平安地度過,但是她卻有點後怕。人生短暫,說的一點都不假。

  德國的事情告一段落,她一天的工作倒也輕鬆,只是整理了一些文件。正要下班的時候,敲門聲響起。

  「請進。」她正在收拾東西,打算下班。

  門無聲地打開,她依舊沒有擡頭。

  「素素。」

  阮素雪低垂著頭,動作一僵,然後才緩慢地擡起眼睛。

  「你怎麼來了?」

  喬石站在她的辦公桌對面,深深地凝視著她。阮素雪偏過頭去,沒有去看他的眼神。

  「昨天的飛機事故,你——」

  她揚起笑臉,溫和卻淡淡地散發著疏遠,「消息傳得可真快。我沒事!小事故而已。」

  喬石臉色一白,看得出她的笑容隱含的意思。

  「那好……這樣我就放心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容。

  阮素雪看懂了他眼中的失落,看懂了他笑容中的痛楚。可是,她無能為力,即使她的心也一樣沈重。她筆直地站著,靜靜地等待著他的離開。

  喬石默默地轉身,一步步地走向門口。然後,他站在那裡,如一座肅穆的雕塑,一動不動。

  「這個星期日,我可以見你嗎?」

  「為什麼?」

  「那天是我的生日。」他回眸,嘴角泛著苦澀,「有幾個朋友幫我一起慶祝。我希望你能夠來。晚上六點鐘,藍月酒吧。」她垂下眸子,沒有說話。

  二月十四,喬石的生日也是情人節。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玩笑著說:人家都是情侶在情人節收禮物,你卻偏是情人節的生日。「一禮雙關」,真是便宜了你!

  而喬石一臉笑容地回答:我只收你一個人的禮物。這一輩子,就你一個人。

  「以朋友的身份——」他的聲音微微急切。

  阮素雪知道不該答應他的邀請。這麼多年過去了,任何的糾纏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可是,她也說不出一個「不」字,因為他的口吻滲透著淒涼。

  「你幹嗎要回來?」矛盾幾乎要將阮素雪的心扯成兩片,「為什麼要在五年之後……」

  他的表情晦澀,張開口只說了一個「我」字,便戛然而止。

  兩人沈默半晌,他驀地苦笑,「我,晚了,是嗎?我知道——」

  說完,他就打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阮素雪眼睜睜地看著他的離去,雙腿下意識地邁開,想要追上去。

  可是,她卻終究沒有移動半步。

  下班的時候,她搭乘電梯。電梯裡面還有兩個年輕的女職員,碰巧也在聊著喬石。

  「你聽說了嗎?那個新來的喬經理。」

  「聽說啦!才來一個月就魄力逼人,真是名副其實的青年才俊!我看見他開的車子,是今年最新款的寶馬呢!」

  「他有女朋友嗎?」

  「他倒是沒有說。」其中的一個女職員猜測著,「不過,他帶來一個助理。好像在日本的時候就是他身邊的人呢!他們之間關係恐怕不簡單吧?」

  「噢!是那個叫殷紅葉的女人嗎?」

  阮素雪驀地想起那天江氏宴會上,跟隨著喬石那個女子,一身鮮紅,傲氣逼人。

  「沒錯——」

  電梯「丁冬」一響,阮素雪跟隨著前面的兩個人一同邁出電梯。心中煩躁,她不由得加快步伐,想早點離開。

  喬石終於實現了他的理想,成為商場上的佼佼者。他們那段姻緣至少犧牲得有價值。她曾經想過他沒有履行諾言的原因,車禍,生病,工作太忙,連失憶她都想過。當然,她也猜想他有可能移情別戀,至於那個女人的形象,慢慢地在腦海中變成殷紅葉的樣子。

  所以,他對自己無話可說——

  阮素雪走出辦公樓,唇角淡淡地飄上一抹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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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 17:48:08

第6章(1)  

  下班回到家裡,阮素雪意外地發現停車庫裡有一輛陌生的車子。

  有客人來嗎?

  她走進家門,發現小梅正在樓上忙碌地穿梭。她狐疑地走上樓梯,江慎的房間敞開著門,裡面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

  「太太!」小梅在她身後焦急地說,「先生病了。」

  三步並作兩步,阮素雪急忙地走進他的房間。背對著她的正是家庭醫生,擋住了躺在床上的江慎。她看不見他的樣子,卻瞥見床邊吊著的點滴瓶。

  什麼病?嚴重嗎?

  她的腳步一頓,心卻差點跳出胸口。

  家庭醫生轉過頭來,看見阮素雪,舒了一口氣地露出微笑。

  「江太太!你總算回來了。」

  「慎,怎樣了?」

  「重感冒,發著高燒。」醫生搖搖頭,「聽說他昨天淋了雨?這麼冷的天氣,怎麼不好好愛護自己的身體。」

  「是受涼了?」

  「江先生的身體一向不錯,恐怕不僅僅是受涼,還有操勞過度的原因吧!」醫生詢問道,「他昨天都沒有好好休息嗎?」

  阮素雪的臉頰騰地變得通紅。她當然知道醫生所謂的「操勞過度」是指他的公事,可是自己卻不禁地想起昨夜他們兩人的糾纏。

  「他……一向很晚才睡。」她結結巴巴地回答。

  「這樣啊!」醫生無奈地歎氣,「我已經給江先生打了點滴,相信他的高燒很快會降下來。但是要臥床休息,至少要兩個星期——」他一邊說一邊走向門外,來到門口的時候小聲對阮素雪說,「江太太還是要提醒江先生注意身體,不要太逞強。像今天他竟然暈倒在辦公室裡,不然的話我還不知道他一天都在發燒。工作雖然重要,身體也很重要啊!」

  阮素雪臉色一僵,「他暈倒了?怎麼沒有通知我?」

  「江先生說怕你擔心。」

  又寒暄了幾句,醫生便離開了別墅。

  阮素雪送走醫生,回到江慎的房間。他正在床上睡著,臉頰比往常要紅暈許多,嘴唇乾燥得有點脫皮。她坐在床邊,一手撫上他的額頭。

  好燙!

  她擔心地凝視著他,手微微猶豫,然後撫摸著他的面容。

  比起剛結婚的時候,他好像瘦了吧?是因為同時要打理江氏和阮氏的緣故嗎?

  門外一陣淩亂的響聲,阮素雪走出江慎的房間,看見地毯上到處都是水漬,而小梅正慌忙地清理。

  「太太!」小梅窘迫地紅了臉,「我本來想給先生拿一盆清水的。」

  「李嫂呢?」平常這些事情都是她在打理。

  「她今天請假回家看她兒子去了。」

  「噢!」

  阮素雪一皺眉,小梅很顯然不會照顧病人。她回頭看看睡著的江慎,對小梅說:「我來照顧他吧!」

  「噢!那我去廚房準備晚餐!」

  「好。」

  阮素雪下樓,從冰箱裡取出冰袋,回到江慎身邊給他放在額頭上。又去書房,翻找他辦公的文件,辦公桌上竟然擺放了厚厚的一疊。她拿了一些,來到江慎床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開始閱讀。

  正是黃昏時分,房間裡沒有開燈,窗外落日橘紅色的餘暉照射了進來。她背著光,凝視著江慎。他昏睡著,呼吸浮淺而急促,眉毛與眼睫襯著蒼白的臉色顯得觸目驚心,長髮無力地散落在枕頭上。

  習慣了江慎沈穩犀利的一面,現在看著他這樣倦怠憔悴的面容,阮素雪的心中湧起一股憐惜。

  她低下頭,繼續與那堆文件奮戰。

  「與美國SunSystem軟件公司的合同如下——」

  讀了有好一段時間,阮素雪無奈地揉揉太陽穴。她好歹是有名大學的畢業生,在阮氏也工作了好幾年,看一份合同竟然懵懵懂懂。她煩悶地擡起頭,卻剛好撞上江慎漆黑的眸子。

  她一驚,「你什麼時候醒的?怎麼不叫我?」

  「剛剛。」他的聲音嘶啞,試圖坐起身來。

  她急忙上前,從床上拿了幾個枕頭,一手扶住他的背,一手把枕頭塞到他的身後。

  「感覺怎樣?」

  「還好。」他凝視著她,「你待了很久?」

  「也沒多久。」不知道為什麼,她撒了個謊,「我只是讀讀文件而已。」

  他看見她手中的文件,眸子中閃過一絲深諳的思緒,「是我辦公桌上的文件?」

  阮素雪有點窘迫,結巴地說:「我想幫幫忙——醫生說,你生病大概是因為工作太忙得緣故。」

  「只是感冒而已。」他面無表情地回答。

  「你餓了吧?」阮素雪看看牆上的鐘錶,已經七點鐘了,「我下去叫小梅把飯端上來。」

  她沒有等他回答,就急急忙忙地跑下樓去。她與小梅兩人一陣忙碌,等到終於把飯菜溫好,送上樓去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她耐心地把飯菜擺放在他的跟前,然後微笑著說:「多吃一些,你的身體需要營養。」

  江慎看著她,彷彿在研究著什麼,半晌才說:「我生病不是你的錯。」

  阮素雪臉色一怔,垂下眼睛尷尬一笑,「我知道。」

  但是她想留在這裡——

  天色漸漸地暗起來,空氣中有種沈緩的寧靜。阮素雪突兀地站了起來,「那我先走了。」

  臨出門的時候,她瞥了一眼室內的江慎。黯然的房間裡,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是看見他沈默著放下碗筷,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她把門關上,站在樓梯口的時候突然想到:小梅準備的飯菜雖然豐盛,可是感冒的人大概不會喜歡吃油膩的東西吧?她下樓去廚房,打開冰箱,有序地拿出掛面,雞蛋,青蔥。她先把水燒熱了,然後放掛面下去,接著打了兩個雞蛋——

  小梅做完菜便準備回房,卻聽見廚房裡有聲音,所以又折了回來。

  「咦?太太,您在幹什麼?」

  阮素雪莞爾一笑,「做碗麵吃。」

  「您不喜歡剛才的晚飯嗎?我可以重做……」

  「不,不是不喜歡。只是慎他大概想吃點清淡的。」

  「噢。」

  小梅好奇地伸過頭,觀察著阮素雪的動作。

  「太太會做飯?」

  阮素雪一邊切著蘑菇,一邊說:「以前在阮家的時候自然是不用我下廚,不過後來——」

  「後來怎麼啦?」

  阮素雪眼神一閃,淡笑掩飾了過去,「後來,我跟別人學了一點。不過,也只是家常便飯而已。」她偏過頭對小梅鼓勵地說,「小梅真是不簡單,年紀輕輕就已經有這麼好的廚藝了。」

  小梅不好意思地摸摸頭,說了句謝謝,回了自己的房間。

  不一會兒,面就煮好了。阮素雪將麵條盛進碗裡,端上樓梯。

  鼕鼕,她敲敲門。

  「進來。」

  他的嗓子很沙啞,蜂蜜水應該有潤喉的作用吧?她一邊想著,一邊走進他的房間。

  天花板上的燈沒有開,只有一盞落地燈散發出昏暗的燈光。江慎坐在床上,低著頭看她剛才拿過來的文件。長髮沒有束起,順著他的側臉蕩了下來,映著分明的線條。突然間,他一陣劇烈的咳嗽,整個身體都在抖動。

  阮素雪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突然衍生出一陣陌生卻無比明晰的痛楚。

  江慎擡頭看見她怔愣地站在門口,問:「你……怎麼了?」

  她掩飾自己的失態,走上前,瞥見剛才小梅送的晚餐他果然一口也沒有動。

  「我煮了一碗麵,你,試試吧?」說完了,她才覺得或許她應該說自己多煮了一碗。

  可是他並沒有問,只是說:「好,我正餓著呢。」

  她看著他把她煮的東西吃光,心中暖洋洋的。昏暗的燈光下,就他和她兩個人,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視線交織而已。那副空了的碗筷便如一幅靜物圖,散發著說不出的寧靜與祥和。

  其實這樣的情景以前與喬石在一起的時候也是有的,然而現在卻又有些不同。江慎在阮素雪心目中一向有點冷漠,可是現在她在他的身邊,心情恬靜溫暖,沒有半點隔閡,也沒有半點侷促。一切這樣溫馨,可是又這樣不可思議。

  那晚,他的燒退了,但是因為咳嗽的關係時睡時醒,很不安穩。所以,阮素雪留在他的房間裡照顧了他一夜。等到她醒過來的時候,發覺自己躺在他的身邊。藍色的晨曦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過,在他睡臉上灑下清澈的光芒。她怔愣地凝視他閉合的雙眸,筆挺的鼻樑,兩片嘴唇很薄,微微地抿起。

  他平靜的睡顏,竟然讓她有種迫切!迫切地希望自己會被他需要——

  她猛然翻身起來,不敢再看他的臉。

  已經是早上了,她也該換洗一下去上班了。想到這裡,她靜悄悄地下床,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內。由於昨夜照顧江慎的緣故,她睡得並不好,所以她決定洗個澡,讓自己清醒過來。等她把自己打理一番,已經是早上八點鐘。她本該急忙去公司,可是剛下樓梯,聽見江慎房間裡「咚」的一聲,她又折了回來。

  推開江慎的房門,他竟然就站在窗前,大概是因為眩暈,所以一手扶著窗台不讓自己倒下。

  她的心突地一抽,「你怎麼下床了?」

  等她說完了,才定睛看去,他自己換上了西裝,要出門的樣子。

  他要去上班?

  阮素雪氣沖沖地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對他吼道:「你在幹什麼?難道你都不擔心你自己的身體嗎?醫生說過,你兩個星期內都要臥床休息,所以你哪裡也別想去!」

  一時間,她和江慎兩個人都愣住了。

  阮素雪尷尬地頓在那裡,看著江慎慢慢地轉過頭來,眼神中含有一抹驚訝。

  天哪!她竟然用那種命令的口氣對他說話!

  然而更加令她錯愕的是他接下來的動作。江慎一句話都沒有反駁,便安靜地脫下西裝上衣。然後他一手扶著牆壁,一手想要解開脖子上的領帶。

  阮素雪心中忐忑不安,瞄著他的臉色,一邊嘗試著伸過手去幫他。江慎無聲地看著她,安然地垂下手,讓她給他揭開領帶,然後是襯衣的扣子。

  他似乎沒有生氣?

  阮素雪屏著呼吸,腦海中亂成一團,一顆一顆地解開襯衣扣子,露出他的胸膛。

  他這樣順從的樣子,好奇怪。

  阮素雪擡起頭來,卻發覺他正緊盯著她的胸口,眸子中劃過一抹異樣的光芒。她望下一看,今天她穿了一件桃紅色毛衣,那條銀色的鏈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跳出衣領,連帶著她的結婚鑽戒一起吊在胸前。

  她心中一慌,彷彿被他看透了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連忙轉過身,她一邊把項鏈放進領子裡去,一邊走向衣櫥。

  「你上床去躺好,別再著涼。我給你找件毛衣穿。」

  然而她還沒有走出半步,卻被他一把拉進懷裡。

  「我在生病,留在家裡陪我。」他的聲音低沈,熱烈的呼吸就在她的耳邊。

第6章(2)

  阮素雪的心驀然悸動,說不出話來。他短短的幾個字,語氣似乎很霸道,可是有一絲任性的味道。她沒有回頭去看江慎,卻能夠感覺到他的嘴唇離她脖頸的肌膚只有半寸之遙。垂首而落的長髮散在她的肩膀上,有點搔癢。

  她努力地裝作無恙,在他懷裡點點頭,「德國的事情剛辦好,設計部也沒有什麼大事。我不用非要去的。」

  然後,她尷尬地掙脫他的懷抱,走向衣櫥。她從衣櫥裡找到一件深藍色的毛衣,走到床前遞給江慎,然後又把西裝和襯衣掛好。

  「有幾分文件,我必須盡快處理。」他在床上坐下,眼神揶揄地打量她紅暈的臉頰。

  「我可以幫你——如果我有不懂的地方,你可以教我。」

  她看出他的打量,臉上更是不自然,「我去給小劉打個電話,順便給你端杯水。你該吃藥了。」

  「嗯。」江慎淡淡地微笑,安然地點頭。

  禁閃過一絲黯然。他出身貧寒,父親早年病逝,而母親一個人靠打零工支持家裡。也許是因為艱辛的童年,他一直是個有野心的人,希望自己在事業上出人頭地。所以,五年前當他接到日本公司的聘約之後,他幾乎沒有猶豫地去了日本。當然,那個時候他也從來沒有想過,等到他回來的時候,阮素雪已經嫁做人婦,新郎卻不是他。

  走進江氏大樓,接待他的是第一助理葉錦華。只見她也不過是三十歲出頭的女子,美貌高傲,眼神動作透著媚視煙行的氣質。這一點倒是和紅葉有點像,他暗暗地想到。

  「你好,葉小姐。」

  「你好,喬先生。」葉錦華微笑打量著這個新來乍到的男子,最近公司裡多了很多他的傳聞,無非都是說他能力過人的褒獎。

  「謝謝葉小姐專門在這裡等我,其實我可以自己去人事部。」

  「哪裡。喬先生是公司的人才,我自然也不能怠慢。一個月已過,合同上註明,你有權選擇最合適的職位以及薪金。公司裡有很多精英,卻從來沒有給任何人這樣優厚的待遇,足見公司對你的重視。」

  兩人一邊隨意聊天,一邊搭乘電梯到了人事部門。人事部門的王經理,熱情地接待了他們。

  「喬先生,這一月來對公司的運作還適應嗎?」

  喬石禮貌地點點頭,「多虧了同事的配合,工作已經上手了。」

  「那就好。」王經理從電腦裡調出一份文件,「現在公司裡大概有五六個經理級別的職位,你可以自由選擇一個。至於薪水,隨著不同的職位也會有變動。但是合同中註明,喬先生可以保留這幾個職位中最高的薪水。」

  喬石略略地讀了一下,視線便凝聚在「設計總監」那一行上。

  「歐洲市場的設計總監……是阮小姐在擔任嗎?」

  「是的。」葉錦華插進來,「大概有兩年了。不過,最近她提出要調職。」

  「是啊!」王經理點點頭,「似乎挺急的樣子。」

  「她想要去哪個部門工作?」喬石開口問道。

  「就是你現在的位置,負責亞洲市場。」王經理笑呵呵地說,「本來嘛,她早就嫁給總裁,整天往歐洲跑,的確不太方便。」「是嗎?」喬石微笑,笑容很淺,「既然阮小姐想要更換職位,那麼就是『設計總監』吧!」

  葉錦華狐疑地挑起眉毛,她原本以為以喬石在日本的工作經驗,他會想要打理亞洲市場。

  「那好!」王經理眉開眼笑地連忙遞過來相應的文件,「我該好好謝謝喬先生!你這個決定幫我解決了一個大難題呢!畢竟,阮小姐是總裁的太太,我也不好……」

  喬石苦笑著點點頭,一邊在任職書上簽下名字。

  「接下來,喬先生與阮小姐應該相互交換工作資料。我會替你聯繫她。」葉錦華帶喬石走出人事部門,「喬先生見過我們總裁夫人嗎?」

  「見過。」

  兩人一起走進電梯。

  喬石突然開口問:「阮小姐——是什麼時候嫁給江總裁的?」

  葉錦華回答:「大概是兩年前吧!當時舉行的婚禮還是很轟動的。畢竟一邊是阮氏的繼承人,一邊則是江氏的獨子。喬先生如果那時在國內,一定也會聽說。」

  「是嗎?真是天作之合啊!」他垂下眼睛,靜靜地說。

  「呵呵!」葉錦華揚起意味深長的笑容,「喬先生不會不明白所謂政策聯姻的意思吧?與其說是天作之合,不如說是彼此的利益結合。」

  喬石的眸子忽地一暗,「你是說他們並不是因為相愛才結婚?」

  「相愛?他們在結婚之前只認識彼此不到三個月,這樣就相愛未免太過牽強。」

  「那真是太可惜了。」喬石一字一句地回答。

  星期天傍晚的時候,阮素雪坐在書房的辦公桌前,閱讀面前的一份文件。江慎在她身邊的沙發上,看著自己的資料。

  一個星期匆匆而過,他的身體幾乎痊癒了,卻一直沒有回去公司。而阮素雪除了去公司料理一下瑣事之外,也都待在家裡。兩個人突然都有了許多面對彼此的時間,剛開始的時候她雖然有點拘束,後來也很自然地適應了他在她身邊的氣氛。

  安然,祥和,還有點淡淡的情緒慢慢地醞釀著。

  當然,他們兩人也不是純粹地休假。在這段時間內,江慎教了她很多東西,她大體已經能夠瞭解企業的運行機體。她希望能夠幫助他辦理一些公事,減輕他的負擔。

  然後,情人節的這一天就這樣匆匆地到來,而她從早上就在失神——

  她低著頭,視線凝聚在文件上,眼睛卻沒有焦距。突然,窗外有一輛車子行駛而過,車窗裡傳來一陣音樂。音色獨特的電子吉他中,一個頗具魅力的男聲在唱——

  你說,唯一的愛,如同唯一的生命,

  我們曾經是彼此的唯一,可是今夜,提起過去,已經太晚——

  阮素雪像被人從背後拍了一把,猛地擡起頭來去看牆上的鐘錶。

  六點鐘,去還是不去?

  「你走神了。」

  阮素雪驀然回神,江慎微笑著凝視著自己。

  「累了嗎?」他放下手中的文件,「休息一下吧!」

  「沒關係,我只是……」

  「你會下棋嗎?」

  「嗯?」阮素雪愕然地看著江慎,「國際象棋,會一點。」

  「有興趣接受我的挑戰嗎?」

  江慎的笑容鎮定自若,毫不張揚,雙瞳如水墨般黑白分明,隱藏著極其淡定的溫柔。

  阮素雪發現自己移不開自己的眼睛,彷彿被蠱惑了般地點點頭。

  或許是她心不在焉,或許是她本來棋藝就不精湛,江慎每走一步,她都要琢磨半天。可是江慎也不急,只是有條不紊地打量著她,嘴角仍然噙著一抹笑容。

  剛開始兩步,江慎的皇後就已經進攻她的兵。阮素雪心裡一急,就乾脆移動騎士。誰知道,接下來她就目瞪口呆地發現自己竟然被將死了。

  阮素雪眨巴著眼睛,盯著棋盤良久,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三步之內就被將死。然後,她聽見江慎的笑聲,低淳悅耳。她擡起頭來,剛好看見他溫和的笑容,但是在她看來卻有一絲得意洋洋的樣子。

  她心裡好不尷尬,其實她的確不擅長下棋,頂多就是知道每個棋子該怎麼走而已。只不過被他突然問起,她糊�糊塗地就被他騙入棋局。阮素雪暗暗地瞄了他一眼,抿起嘴巴,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沒風度,但是又很不甘心。

  大概是她委屈又小氣的表情,江慎的笑聲越來越囂張,最後竟然變成爽朗的大笑。

  「我來教你……」

  「嗯?」

  「教你怎麼應對這種走法。」江慎終於止住了笑,閑雅地將棋盤重新擺好,「不然下次你再被人三步將死,做丈夫的我也臉上無光。」

  阮素雪的臉頰頓時一片紅暈,偷偷地瞥著他,他的溫柔是少見的,可是又如此真實。

  只是簡單的一個微笑,便讓她怦然心動!

  喬石站在鏡子跟前,看著自己的樣子。夕陽的照耀下,他西裝筆挺,穿著搭配一絲不苟。比起幾年前,他雖然樣貌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可是身份地位卻迥然不同了。然而,每當他為自己的出類拔萃而驕傲的同時,心底卻總是有一種鬱鬱的遺憾。

  五年後,有許多東西都幾經今非昔比,然而卻有一樣東西堅如磐石般不肯改變,那就是他對阮素雪的愛戀。

  突然間,鏡子裡出現一個女子,正是殷紅葉。

  「你邀請了她?」

  喬石點點頭,「只是同事間的應酬而已。」

  殷紅葉沈默著走上前,纖細的手指撫上他的領口,替他正正領帶。她擡起頭來,溫柔地凝視他,然後笑著說:「我明白。」那個笑容,明明是洞悉的——

  喬石的嘴唇微微一抿,心中滲出淺淡的內疚。

  他偏過臉去看牆上的鐘錶,「我該走了。」

  「如果她不去呢?」

  喬石的身子一震,他站在門口,背對著殷紅葉,「她會的。」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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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 17:49:09

第7章(1)

  自從喬石邀請阮素雪去他的生日之後,她就一直都在猶豫。喬石的出現,彷彿在她沈緩的生活中帶來了一絲異動。她其實早就不再抱著喬石能夠回來的幻想,可是現在他就在她身邊咫尺之處,而她卻已經嫁給了江慎。每一次阮素雪這樣想起,心中總是有一絲隱隱而糾葛的疼痛。

  也許,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喬石的存在。

  所以,她絕對不能預見到,自己竟然忘記了與他的約會。

  大概是她與江慎的之間的氣氛太過融洽,她居然把剛才的猶豫不決忘了個一乾二淨。等到她再次擡起頭來看牆上的鐘錶,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阮素雪臉色倏變,霍然地站起來,腦海裡只剩一片空白。

  「怎麼了?」江慎低垂著眼睛,淡淡地問。

  「我——」她慌亂地試圖尋找一個借口。

  房間裡只開著一盞落地燈,光芒從角落裡散發出來。她茫然地望著江慎,他也看著她,寡默的眼神裡隱約地有種尖銳。

  奇怪的寂靜中,她的手機突兀地響起,悅耳的電子音樂一次一次地重複,莫名地帶著一絲緊繃。

  「你不去接嗎?」他的聲音很輕。

  她走上前去,伸手拿起手機,機身在手心中不安地震動。

  身後的江慎站了起來,從她身邊走過,打開房門,「我叫小梅把晚餐準備好。」

  然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門外。

  阮素雪回過頭來,手機的音樂已經變得聲嘶力竭。她輕輕地摁下接聽鍵,然後把手機放在耳邊。

  電話的那頭只能聽見背景的嘈雜,可是卻沒有人說話。然而,阮素雪卻早已經知道是喬石。她擡起眼睛,窗外的花園在略微發白的燈光下,散發著幽幽的涼意。

  「素素,」他在電話的那頭低喃,「我愛你。」

  阮素雪驀然地一顫,沒有任何動作,眼淚便無聲無息地掉了下來。

  「很可笑對不對?明明是我沒有履行承諾,」他在電話的那頭自嘲地笑,「在日本的時候,我對自己發誓,等到我出人頭地以後,一定會讓你比任何女人都幸福。可是,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卻嫁給了別人。」

  他頓了一頓,「你知道讓我最難堪的是什麼嗎?江慎是個比我更加優秀的男人。他比我更加有錢,更加有地位,他出生便是高貴人家的少爺,所以,你才沒有來,是嗎?因為,他比我好——」

  「不是這樣的。」阮素雪痛苦地低下頭,扶住窗戶,玻璃上的冰冷霎時間傳入她的手心。

  「素素,你愛江慎嗎?」

  阮素雪哽住了,她竟然說不出話來。

  「如果你不愛他,回到我身邊來。」他的聲音夾雜著一絲急切,「我知道你和他是政策聯姻。跟他離婚,我一樣可以照顧你——」

  「離婚……」她癡愣地重複著喬石的話。只是簡單的兩個字,她卻下意識地一顫。

  驀然,阮素雪彷彿感覺到了什麼,她猛地回過頭去。

  江慎就站在門口。

  她怔怔地看著他,沒有時間去掩飾臉上滿佈的淚水。

  走廊上的燈光從他背後照射進來,他的身形在地毯上拉下詭異而修長的輪廓,彷彿是從低谷深處延伸出來的黯然的影子。背著光,他的表情模模糊糊地並不真切。

  「晚餐好了。」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就轉身下樓去了。

  她無聲地看著他的背影,喬石仍在她的耳邊說些什麼,可是她卻一句話都沒有聽進去。

  「別再說了——」她喃喃地在電話裡說了這麼一句,便掛了線。

  已經是半夜十二點鐘,party的人都散了,只剩下喬石坐在安靜下來的酒吧裡。

  「你還要再等下去嗎?」

  喬石回過頭去,說話的是殷紅葉。

  她沒有等他回答,逕自走上前來,「她會來嗎?」

  喬石自嘲地微笑,盯著手中的酒杯,「不會了吧!」

  「你想要喝醉,我可以陪你。」殷紅葉彈了一個響指,叫waiter上來,拿了一杯烈酒。

  「紅葉——」

  她不等他把話說完,痛快地把整杯威士忌喝了下去。

  「別這樣。」喬石奪過她的酒杯,「你的胃不好,不要這樣折騰自己。」

  「你不也是嗎?」

  她擡起眼睛,濃黑的睫毛上沾著濕潤的淚水,嘴角卻噙著諷刺的微笑。

  喬石的心猛然一痛,紅葉是個驕傲的女子,打從五年前在日本認識她,就從來不見她掉過眼淚。

  殷紅葉一手握著酒杯,低垂著眼睛,喃喃地說:「如果不是因為我,說不定你們現在就在一起了。你恨我嗎?」

  喬石一愣,沒有回答,卻避開了眼睛。

  「其實那天的車禍,我是故意的。」殷紅葉突然開口,緊緊地打量著喬石的反應,「是我故意撞上護欄,而且我也沒有傷重得要去醫院。我只是不想讓你回來——」

  喬石猛然地站了起來,臉色一片慘淡。他沈默著盯了她好久,風一樣地衝出了酒吧。

  耳邊響著徐緩的吉他聲音,金色的燈光下,殷紅葉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從遠處看上去,彷彿一幕悲傷的剪影。

  那夜,阮素雪始終沒有去見喬石。夜深的時候,她走出自己的房間,書房依舊亮著燈。

  她心中有一絲微妙的不安,卻管不住自己的腳步,悄悄地來到書房門口。

  江慎躺在窗前的沙發上,窗簾沒有拉上,月光清涼如水地灑了他一身。沙發不夠長,他一腿彎曲著,另一腿落在地毯上,腳邊放著一杯棕色的威士忌,他在抽煙,修長的手指夾著細白的煙身,煙氣淡淡地飄蕩在空氣中。

  良久,他並沒有任何動作。

  他醒著嗎?

  阮素雪輕輕地推開門,走在地毯上,發出很輕的聲音。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見了她。狹長的眸子極其淡漠,卻隱隱地帶著一抹冷酷。

  阮素雪心中一涼,停住腳步。她其實一直奇怪,江慎對於自己幾次異常的舉動都沒有任何疑問。可是她現在卻猛然察覺,他知道的比她想像的要多。

  一時間,兩人都在沈默,只有素淨的月光讓他們能夠看得清彼此的輪廓。

  「什麼事情?」他坐起身,站了起來,將手中的煙蒂摁進水晶煙灰缸內,舉動優雅卻透出一瞬的暴戾。

  阮素雪驀地感到危險,不由得噤聲沈默著。可是過了好半晌,他就直勾勾地盯著她,並不說話,彷彿在逼她啟口。

  她不得已地開口:「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他淡漠地微笑,「是啊,明天就要上班了。是該早點休息。」他瞥向她,眼神祇是很微妙地移動,滲出一絲詭譎,「對了,你認識喬石對吧?」

  阮素雪一震,「是的。」

  「明天開始,他會調到你現在的職位。因為你也要調到亞洲市場這邊來,正好可以和他交換資料。」他站在她跟前,微笑很優雅,眸子卻深沈如海,「不過既然你們認識,應該會合作很愉快才對。」

  喬石?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提起他?還是,他知道了些什麼?

  阮素雪驚訝中卻微微地感覺到了他情緒的波動,不由得倒退一步,卻被他一把拉住手臂。她向前踉蹌一步,撞進他的胸膛,頓時被濃烈的酒精味道包裹。她驚駭地倒吸一口氣,擡起頭來,望進江慎凜冽的雙眼。

  江慎鉗制著她的手,將她拉近到自己唇邊,冷峭地笑著,「你去哪裡?江太太?」

  「我——」

  她還沒有說完,話就被他的吻給堵了回去。他的手臂將她包圍,輕輕一提,她不得不踮著腳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被他切斷。胸腔中劇烈地疼痛,她的眼淚不由得掉了下來,掙紮著想要推開他。

  他放開她,慍怒在眼中閃過。他一把將她抱起,扔進沙發,身體壓住她的。

  「別這樣——」阮素雪偏過頭去,不去看他寒冷的眼睛。

  「為什麼不?」他用手指用力地扳過她的臉,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你在想著誰?看著我!我是你的丈夫!」

  然後,他垂下臉,吻住了她。他的長髮散落了下來,籠罩著她的臉龐,她的視野中就只有他,阮素雪擡起含著淚水的眸子,從他髮絲的縫隙中能夠看見窗外白色的月光,還有路邊的柏樹在幽靜的花園裡映照著稀疏的影子。

  她的心,亂了,縷縷思緒絞纏在一起。

  這個與她頸項纏綿的男人啊!在他心裡,她是什麼?

  他的溫柔讓她沈醉,他的冷漠讓她迷惘,而他的鬱怒帶給她貫徹心扉的銳痛!為什麼他的身體是這樣的炙熱,可是他的吻卻如同冰一般讓她寒冷——

  阮素雪在他懷裡輕輕地啜泣,任他掠奪自己身上最後的一點溫暖。

  幾天後,江慎接到段澈回國的消息。

  「上次我回來,我老媽差點沒有哭出一條河來,非要讓我回國工作。」段澈誇張地歎氣,「再說,凝兒也懷孕了,我又要工作。剛好,老媽也可以幫忙照顧她。」

  「恭喜。」江慎微笑著說。

  段澈歎了一口氣,「雖然在美國的事業就這麼不顧,實在有點浪費。不過,還是家人重要嘛!尤其是老婆,她一個人在美國陪著我,父母又不在身邊,心裡一定很孤單。但是凝兒那個柔順的性子,她不會告訴我的。」

  「看來,你是打算在國內長住了?準備開個律師事務所嗎?」

  「是啊!不過自從畢業,我都是在美國工作。這次回來,大概要重新建立客戶網絡。」

  「劍橋的畢業生還怕找不到客戶嗎?」江慎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拍拍好友的肩膀,「你在美國幾年前的那些案子,在國內也是很有名的。就算你一時找不到客戶,我恐怕也有需要你的地方——」

  段澈微微一愣,「你有官司要打?我怎麼沒在新聞上聽說?」

  「倒不是生意上的事情。」江慎坐在巴台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微微半斂下眸子,沒有繼續說下去。

  「該不是你要離婚吧?」段澈開玩笑,卻發現江慎的臉色不對,也逐漸嚴肅起來,「你,是認真的?」

  澄澈的陽光從四十多層的落地窗照射進來,江慎的半邊輪廓浸在陽光裡,徐緩地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他沒有說話,只是眸子裡劃過一絲黯然。

  「慎,我們是這麼多年的朋友了。我太瞭解你的脾氣,」段澈猶豫了一番,「有的時候,你要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不然,小雪不會懂的。」

  江慎持著酒杯的手微微地一抖,他斂下眼眸,突然想起了那夜她在他的懷中啜泣。

  「說什麼,都可能已經晚了。」

  段澈站起來,臨走之前勸說道:「至少,你還沒有離婚,不是嗎?」

  阮素雪一直到十點鐘才去公司,因為早上還沒起床就被胃中突如其來的酸意而驚醒。她趴在廁所馬桶旁邊乾嘔了半天,什麼也沒吐出來,只覺得一陣頭暈眼花。她好不容易壓下嘔吐的感覺,勉強地喝了一點水就趕到公司來。

  因為要與喬石調換職位,之前的工作資料要全部整理一番,她也變得格外忙碌。小劉和Kate在她的辦公室裡進進出出,地上辦滿了一箱一箱的資料。

  「小劉,我們上一年在法國的一批設計。」阮素雪把一疊厚厚的文件交給小劉,「喬經理有可能想要過目。」

  「好的。」小劉一邊收拾,一邊歎息,「前幾天剛剛交上的調職申請,這麼快就批準下來了。阮小姐,我和Kate都會捨不得你的。還是,你乾脆把我們兩個人也調到你的部門去吧!」

  阮素雪溫柔地笑,「我一走,就剩下你和Kate瞭解這個部門的運轉,我怎麼能把你們兩個人也調走呢?再說,喬經理也不是個難相處的人。」

  「阮小姐認識喬經理嗎?」

  阮素雪一頓,突然想起情人節那天夜裡喬石來過的電話。自從那通電話,她就再也沒有跟他聯繫。大概是公事上的忙碌,江慎也很少在家裡。

  江慎沒有對她解釋那夜的舉動,而她也不想面對他。

  「見過幾面——」

  「那真是希望是阮小姐說的,他不是難相處的人。」小劉一邊祈禱地說著,一邊繼續收拾東西。

第7章(2)  

  這個時候,Kate走進來,對阮素雪說:「阮小姐,總裁在線上。」

  阮素雪猶豫地盯著電話,小劉識趣地離開辦公室,只有她默然地站在辦公室裡。

  她輕輕地接起電話,「喂?」

  「是我。」江慎在電話的那頭說,「我來接你吃午飯。」

  「嗯?」

  「我有話想跟你說。」

  她靜靜地持著電話,半晌才回答:「好。」

  然後他就掛了線。

  阮素雪幽寂地歎了一口氣,曾經她心如止水,可是現在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她的心。那夜他凜冽的掠奪,近似偏激地在她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痕跡。可是第二天他便消失了,很少回到別墅去。就在她以為他會這樣銷聲匿跡的時候,他又打來電話——

  他到底想要什麼?他要跟她說些什麼?是……關於喬石的事情嗎?

  想到這裡,阮素雪心中一沈。經過那夜,她幾乎可以肯定,江慎早就知道自己與喬石的過往。雖然她並不清楚他是從何而知,也不明白他為什麼一直都沒有跟她提起,只是冷漠地站在一旁看著事情的發展。可是她卻清楚地知道,他在懲罰她。

  從江慎的辦公樓到這裡,要一段時間吧?

  她揮去腦海中的混亂,走出辦公室,正要去找小劉繼續剛才的工作。然而她剛打開門,一陣眩暈倏地襲來,她猛然往前倒去。她聽見Kate在門口的驚呼,卻並沒有感到自己跌在地上。等她睜開眼睛,才發現是喬石抱住了她。

  「你還好吧?」

  喬石焦急而擔憂的眼神映入眼簾,阮素雪急切地想要站起來,一時之間卻沒有力氣。

  喬石把她攙起,小心翼翼地扶她回到辦公室裡,坐在沙發上。

  「我沒事。」阮素雪閉著眼睛,一手扶著額頭,「大概是得了感冒,最近比較奇怪……」

  「你該去看看醫生!」喬石皺著眉頭斥責道。

  Kate剛好從茶水間倒了一杯熱水,端到辦公室裡。喬石不顧她奇怪的眼光,一把接過她手中的水杯。他半跪在沙發跟前,把水杯送到阮素雪眼前。

  「你以前身體就弱,到春天總是第一個得病。這樣你還不好好照顧自己?」

  阮素雪伸手去接水杯,心裡也有些納悶。雖然她身體並不算強壯,可是也並不常有眩暈的毛病,再加上今天早晨的嘔吐——

  突然,她錯愕地想到,有沒有可能是——懷孕了?

  就在她怔愣的時候,聽見Kate在門外的聲音。

  「總裁,您來啦!」

  他怎麼來得這麼快?明明剛剛才打過電話!

  阮素素想趕緊把水杯拿過來,卻還是來不及,江慎已經就站在辦公室門口。她的手與喬石的手同時握著那個瓷杯,雖然並沒有實際觸碰,卻帶著一絲隱隱的曖昧。

  她看見他的眸子,濃雲般驟然陰暗下來。

  阮素雪沈默著把水杯從喬石手中拿過,然後筆直地站起來,眼睛凝視著他一眨也不眨。她並沒有做錯什麼,所以更不能表現得心虛。她看見他手中拿著手機,心裡頓時明白他來得這麼快的原因。什麼樣的事情那麼急?

  這時,喬石也站起身,面對江慎。

  「總裁。」

  江慎站在辦公室門口,並不進來,也並不移動,只是眼神已經恢復了淡漠。

  「喬先生,這麼巧?你來找小雪嗎?」

  「是的。工作上的需要。」喬石一字一句地說,然後斜眸看著站在身後的阮素雪,「剛好碰上素素身體不舒服。」

  素素?

  阮素雪心中一擰,不悅地瞥了一眼喬石。他在說什麼!

  江慎感覺到了喬石口中的挑釁,卻似乎並沒有在意,「是嗎?那我要多謝你的提醒。」

  他走上前,一把摟過阮素雪,在她耳邊低喃:「我可捨不得小雪生病。」

  喬石臉色有點僵硬,寒暄了幾句轉身離開。

  等喬石一離開,江慎就放開了阮素雪,「你不舒服嗎?」

  阮素雪垂下眼睛,「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還不想告訴他自己的猜測。畢竟,對於他來說她的懷孕也許是個壞消息。她還記得他臨去美國前的那通電話。

  江慎一挑眉,似乎欲言又止,然而到最後卻只是說:「那就好。我們走吧!」

  阮素雪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淡淡地歎了一口氣,便快步追了上去。

  銀色的跑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耳邊能夠聽到風湧進車窗的聲音。阮素雪悄悄地瞥了一眼駕駛座上的江慎,他的臉色嚴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明明是他把她拉出來,卻一句話不說。

  他在生氣?

  她是不是該跟他解釋剛才與喬石的那一幕?

  他的車子在一家意大利餐廳跟前停下,他邁出駕駛室,「砰」地關上車門。而她也緊跟著他,看著他筆挺的背影,思緒紛亂。

  餐廳前身穿制服的侍者立刻慇勤地上前接待,泊車小弟從江慎手中接過車鑰匙,將跑車開走。

  他們兩人在靠窗的一張方桌旁落座,侍者恭敬地擺上金色的餐具。

  阮素雪躊躇地拿起水杯,輕輕地酌了一口。

  「你不是有話跟我——」

  「這裡的蘑菇燴牛肋排很有名,你想嘗試一下嗎?」江慎手持一份菜單,頭也不擡地打斷她。

  「剛才喬石——」

  她還有把話說完,他突然「啪」的一聲合上菜單,扔在桌子上。他緩慢地擡起頭來,眼神犀利中夾雜著忿怒。

  她喉中倏地一緊,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

  然後,他扯出一抹笑容,可是笑意並沒有映在眼裡。相反的,他的眼睛裡卻矛盾地流露出一絲寥落與頹廢。

  「再也裝不下去了嗎?」他的嗓音略略嘶啞。

  「什麼?」

  「我們虛假可笑的婚姻。」

  她怔怔地看著他,竟然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慎——」

  他沒有理會她的聲音,霍然站起身來朝餐廳門口走去。侍者拿著一個銀色的托盤向他們走來,剛巧與疾步的江慎撞在一起。

  「天啊!真是對不起!」那年輕的侍者慌忙道歉。

  一片狼狽之中,江慎絲毫不在意西裝上的汙漬,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華麗的餐廳內,一片寂靜。所有的人都偏著頭打量仍然坐在原位的阮素雪,禁不住小聲地寒暄。

  「是情人分手吧?」

  「可憐那女人一個人坐在那裡。」

  阮素雪靜靜地放下手中的水晶杯,將剛才舒展開來的餐巾放在餐桌上。她站起來,迎接著所有人同情的眼光,筆直地走出餐廳。

  站在餐廳門口,她剛好看見江慎銀色的跑車風馳電掣般地離開。

  虛假可笑的婚姻——

  阮素雪一直以為她不在乎這個事實,但是現在想來她大概是有點在乎的。不然,又為什麼會有著隱隱心痛呢?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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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 17:50:16

第8章(1)  

  阮素雪站在餐廳的門口,一動不動,也一句話不說。旁邊的泊車小弟和侍者面面相覷,猶豫不決地走上前來。

  「小姐,你,需要一輛計程車嗎?」

  阮素雪淡淡地點點頭,卻在這個時候聽見身後熟悉的聲音。

  「小雪?」

  她回過頭,剛好看到娉婷站在她身後。

  「你來這裡吃飯嗎?」娉婷狐疑地盯著她蒼白的臉色,「你看起來好像不舒服的樣子。」

  「我沒事。」阮素雪扯出一個微笑,心中慶幸娉婷沒有看到剛才在餐廳裡的一幕,「有空送我一程嗎?」

  「當然。」

  泊車小弟把娉婷的車子開過來,兩人開車離開餐廳。

  半路上,娉婷奇怪地問她:「你剛才就一個人?怎麼沒有開車呢?」

  這家昂貴的意大利餐廳建在半山腰上,從餐廳裡望下去風景獨特。但是要說地點,走上去也真夠嗆的!

  「我——」阮素雪吞吞吐吐地回答,「是江慎開車把我帶過來的。」

  「那怎麼不見他?」

  「他公司裡有事,先走了。」

  「有什麼急事,把你一個人丟下?」她皺起眉,卻剛好捕捉到阮素雪尷尬的眼神,頓時明白了些什麼,「發生什麼事情了?」

  阮素雪無奈地躺在車座上,對好友敞開胸懷,「娉婷,我看不透他。」

  「江慎?」

  「嗯。」她眼神流露出孤寂,「算起來,我們結婚也兩年多了。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相敬如賓的關係能夠維持很久,可是就這幾個月,一切都亂了套……」

  「沒有一個引子嗎?」

  阮素雪的眸子微微一閃,「引子?喬石回來了。」

  娉婷在寂靜的山路上開車,聽到她說的話,竟然在路中間踩下剎車。只聽輪胎一陣尖銳的摩擦,她們兩人的車子就停在半路中央。

  「你說什麼?」娉婷大聲驚呼,「喬石回來了?你怎麼都沒有告訴我?」

  「我不想提起。我怕提起了他,以前的回憶也就都會回來——」

  「他打算長期待在國內?」

  「應該是吧!最尷尬的是,他就在江慎手下工作!」

  「你現在,還愛著喬石嗎?」娉婷淡淡地問。

  阮素雪深歎了一口氣,望向車窗外面。

  「我不知道。」她從來沒有想過不愛喬石,可是此時此刻,她卻不能說「是」。

  娉婷無奈地啟動引擎,車子緩慢地在寂靜無人的道路上行駛。

  「江慎因為喬石而生你的氣?」

  「大概是吧!」阮素雪心中充滿了憤懣,「他甚至不給我一個機會解釋,就把我一個人扔在餐廳裡!」

  想起那夜他對她的冷酷,她不禁愈說愈激動:「最讓我生氣的是,我們對彼此本來就沒有夫妻的承諾!他憑什麼因為喬石來懲罰我?」

  「沒有夫妻的承諾?」娉婷問道,「這是你和他共同的結論?」

  「這倒沒有。」阮素雪搖搖頭,又急切地補充,「不過這應該很明顯吧!他在外面有別的女人,我從來沒有跟他生氣呀!」「他告訴你他有別的女人,還是你自己看見的?」

  「這——」阮素雪怔住了。

  是啊,她為什麼一直以來總覺得他在外面有別的女人呢?除了那天宴會上葉錦華曖昧的話,報紙上從來沒有江慎的八卦新聞,她也從來沒有發現他有別的女人的證據。

  她總是覺得,他將近兩年來都不碰她,那麼應該是有另外的女人代替她的位置吧。

  也許,她錯了?

  「小雪,其實我在你的訂婚上第一次見到江慎的時候,就覺得他是個很不錯的男人。這個人出身富貴,相貌也是百�挑一,可是舉手投足之間成熟內斂,毫不浮誇。更重要的是,他在你身邊的時候,雖然並不多說話,可是看著你的眼神卻很專注。」娉婷歎氣道,「但是你啊,固執而冷漠,所以看不見他的好。」

  車子停在阮家大門口,娉婷在車子裡靜靜地說:「假如說,我只是說假如,他很認真地對待你們之間的夫妻關係,那麼他的憤怒可以理解嗎?至於喬石,小雪,你真該好好想清楚,你到底還愛不愛他。」

  阮素雪看著娉婷,心中波濤洶湧。

  放下阮素雪,娉婷的車子從阮家門前圓形的跑道開走,阮素雪回過頭來慢慢地走上台階。

  冷漠?娉婷說她冷漠?可是她一直以為,江慎才是那個冷漠的人才對。

  回到家,阮素雪一個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其實她本來該回公司上班的,但是經過剛才的事情,加上她本來身體就不舒服,最後決定偷懶一次,蹺班半天時間。

  她把自己扔進柔軟的沙發裡,從窗戶望下去。冬天快要過去,花園裡面已經有了點點春色。不但成叢的灌木開始抽芽,怯生生地隱藏在墨綠色的枝葉中,連迎春花淡黃色的花苞也零星可見。再過一陣子,說不定桃花也要開了呢。

  阮素雪窩在沙發裡,任和煦的陽光灑了她一身,空氣中飄蕩著一種空靈的味道。她一直是很喜歡陽光的,因為有陽光照耀的地方,連心情彷彿都溫暖起來。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再也沒有這樣簡單而喜悅的想法。也許,大學的時候她比較年輕,而時間慢慢地改變了些什麼。

  好想喝一杯熱可可啊!

  阮素雪將頭枕在沙發柔軟的靠墊上,懶得下樓去。最近她總是很累,懶得都不想動彈。或許自己真的該去看看醫生?鼕鼕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

  打開門的是小梅,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可可。

  「太太,要喝一杯熱可可嗎?」

  阮素雪驚訝地直起身子來,接過小梅手中的杯子。

  「你怎麼知道我正想喝熱可可?」

  「太太每到疲倦的時候總喜歡喝熱可可!」小梅笑瞇瞇地回答。

  阮素雪低下頭去,嘴唇蹭著杯子的邊沿,溫婉地展開微笑,「小梅真是聰明,每次都能猜中我在想的。」

  「不是小梅聰明,是江先生都告訴我了。」

  「先生告訴你什麼?」

  「就是太太的喜好啊!」小梅一板一眼地說,「小梅剛來江家的時候,江先生就把太太的習慣和愛好都說了一遍。像太太喜歡早餐喜歡吃甜食,晚餐愛喝湯,尤其是芙蓉蛋湯。太太累的時候愛喝熱可可,平常不愛喝咖啡,即使喝咖啡也一定要加兩塊糖。」

  阮素雪垂下眼睛,輕咬著杯子的邊沿,「還有呢?」

  「還有啊,就是些小事情。先生還說太太喜歡穿喀什米爾的毛衣,所以他特地請專門的服裝設計師幫太太辦購了好多件。太太每次出差回來,喜歡去二樓靠窗的沙發上休息,所以先生要我在太太回來之前把那裡打掃乾淨……」小梅看著阮素雪奇怪的臉色,不禁發問,「太太,你怎麼啦?」

  「沒什麼,謝謝你幫我拿來的熱可可。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噢。」小梅乖巧地點點頭,歡快得像一隻小鳥飛了出去,還體貼地把門關上。

  阮素雪輕輕地放下手中的杯子,陽光照耀在她的身後,眼前一片明亮。心中有一絲絲的波紋,然後蕩漾著擴展著,愈來愈大——

  先生還說太太喜歡早餐喜歡吃甜食,晚餐愛喝湯,喜歡穿喀什米爾的毛衣……

  小梅的聲音還在耳邊嗡鳴,阮素雪閉上眼睛,感受著熱可可的濃香氣味。

  很難以想像江慎會留意到她零零碎碎的喜好,畢竟他是那麼繁忙。同樣細碎的事情,她與他在同一個屋簷下住了兩年,卻對他的習慣愛好熟視無睹。

  突然回想起橙橙來的時候對她說的話:你和姐夫的生疏就是個陌生人都能看出來。比如昨天晚飯的時候,姐夫明明不喜歡吃茄子,整盤茄子他一次都沒有動過,可是你卻還一個勁地往他碗裡夾。

  她垂下頭,雙手掩蓋著臉,一股深深的內疚與感動同時湧了上來。

  他是在乎她的,可是為什麼她會完全感覺不到他的關懷呢?

  現在想起來,江慎並不總是冷漠的。剛結婚的時候,他經常會帶她去外面吃晚餐,或者僅僅是去逛街。他在她身邊的時候並不怎麼說話,只是很安靜地陪著她,隨她的心意做她想做的事情。可是那時她並不熱衷,他也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便慢慢地不再帶她出去了。後來她又轉到歐洲工作,他們之間也就更加冷淡下來。

  其實,江慎只是寡言吧!而自己,則從來沒有費心去瞭解他——

  四月二十號是阮橙橙的生日,阮家舉行了盛大的宴會為她慶生。阮素雪與江慎也一起前往。

  他們的轎車來到阮家的大門口,才發現門前停滿了華麗的車子,緩慢地在停車道上移動。大廳裡金色的燈光灑在門前,喧鬧的聲音夾雜著男男女女的笑聲,整個別墅燈火通明,熱鬧無比。

  阮素雪和江慎下了車子,一起走進阮家的別墅。她輕輕地挽住他的手臂,往上望去,他的面容平靜,卻依舊沈默。那天的事情,他似乎再不提起,只是,他總是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阮素雪低下頭,挽著他的手微微地緊了一些。

  江慎感覺到了,偏過頭來對她說:「怎麼了?還是緊張嗎?」

  還是?阮素雪突然意識到,他一直知道她不喜歡華麗的交際場合。

  她搖搖頭,對著他微笑,「不是。不過,謝謝你知道。」

  江慎的眼中閃過一抹複雜,唇角淡淡地揚起微笑。

  進入阮家,碩大的客廳幾乎站滿了賓客,而阮素雪卻一個都不認識。她四處張望了一下,並沒有看見橙橙,也沒有看見母親。

  「先上樓去吧,這裡太吵了。」阮素雪只好對江慎提議,「媽媽和橙橙大概在樓上。」

  來到樓上,稍微安靜了一些。阮素雪來到自己原來的房間跟前,猶豫地推開房門。

  還好,她的房間還留著。

  她把江慎讓進自己的房間,打開頭頂的水晶吊燈,關上房門。

  「先在這裡待一會兒吧,下面的人……我都不認識。」

  阮素雪一邊說,扭過頭來看見江慎安靜地打量著自己的房間。她順著他的眼光望去,剛好看到牆上《亂世佳人》的海報,美麗的斯嘉麗被瑞特斜摟在懷裡,兩人眼波傳情,頗為煽情的一幕。

  她有點窘迫,「小時候的東西——」

第8章(2)  

  江慎揶揄地看著阮素雪,「你喜歡瑞特?」

  「只是一部電影而已。」她撒謊道。

  他很輕易地看穿她的偽裝,不由得歎氣,「這年頭做好男人真難,總有瑞特.巴特勒這樣的男人相比較。」

  她頓時覺得有點好笑。

  「只可惜斯嘉麗不愛他。」

  她的笑容驀地淡了。斯嘉麗並不是不愛瑞特,只是她不知道……

  正在這時,房門突然被打開了,進來的是坐在輪椅上的阮橙橙,驚喜地叫道:「姐姐,你回來啦!」

  「橙橙。」她婉約地笑著上前。

  橙橙滑動輪椅進入房間,拉住阮素雪的手,「我看見姐姐的房間裡有燈,就知道是你們回來了。姐夫!」她親切地喊了江慎一聲。

  江慎溫和地點點頭,「今天你是小壽星,怎麼不見你在樓下?」

  「樓下太吵鬧!」橙橙無奈地翻翻白眼,「都是媽媽非要請這麼多的人來,雖然都是我的同學,可是有一大半我都不認識。」

  「媽媽呢?」

  「她呀!和黃太太一起出去了。說是不願意攪了我和『好友』的聚會。」

  阮素雪瞭然地點點頭。母親的性格向來如此,總覺得她為兒女的安排是最妥當的。

  「啊!」橙橙突然搖晃著阮素雪,「姐姐,上一次我去畫廊實習的時候照的照片都洗出來了,你陪我一起去看啊!」

  「嗯,好——」阮素雪回頭看著江慎。

  「姐夫,讓我借姐姐一會兒哦。」

  江慎溫柔地揮揮手,「你們去吧,我可以在這裡等。」

  阮素雪被阮橙橙拉了出去,房間裡頓時安靜了下來。江慎緩慢地走到床頭前,拿起櫃子上的一個相框,裡面是阮素雪十八歲時候的照片。她是個矛盾的女子,似乎有著極其溫潤柔軟的性格,卻又固執得讓人驚訝。

  就像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綰著長長的頭髮,穿著一身絳紅色的長裙,筆挺地坐在黑色三角鋼琴之前。素白的手指纖細而靈巧,優雅地展開,平放在黑白分明的鍵盤上。她閉上眼睛,呼吸似乎有點急促……

  然後她弓起手指,指尖在鍵盤上狠狠地摁了下去。

  他以為她會彈《月光曲》一類的古典音樂,可是她彈的是莫紮特的《安魂曲》。驚愕的人群中,他就在她身邊咫尺之處凝視著她,近到能夠聽到她的呼吸。江慎那個時候已經掌權江氏集團幾年,例如這樣的商業宴會比比皆是。他向來不太在意這樣的宴會,出席也只是為了場面。可是那次,他不知怎麼的就記住了她的名字,阮素雪。

  江慎放下手中的像框,嘴唇勾起一抹微笑。

  床頭櫃上擺放著一個精緻的音樂盒,樣子很漂亮,保養得很好。他隨手打開,盒子裡的芭蕾舞伶在光潔的平面上劃起優美的舞姿。旁邊的凹槽裡放著一塊小小的雨花石。他有點好奇,撿起那粒石子翻過身來,粉紅色紋理中刻著一個清晰的「喬」字。

  江慎的手微微一顫,那顆石頭就掉了下去,碰撞在櫃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在隔壁房間裡,阮橙橙和阮素雪如同童年時候一樣,趴在寬大的沙發上,翻著相冊。

  「你看,這一張,是最近很走紅的畫家穆玉宏的畫作。在範思啟畫廊裡賣到了五百萬呢!」

  「他就是畫那張紅衣女孩的畫家,對嗎?」

  「姐姐還記得?」橙橙驚訝地瞥了阮素雪一眼,「沒錯,就是他。那幅畫也賣出去了,不過沒有這一張名貴就是了。其實,我很想把那幅畫買下來。可是我又不想在實習生裡面顯得太突出——」

  阮素雪明瞭地點點頭。

  「這一張,是範思啟自己的畫!」橙橙微笑著撫摸那張照片,「他運用顏色的手法,真是讓人歎為觀止!」

  阮素雪觀察著妹妹眼中蕩漾出來的溫柔,淡笑著開口:「這個男人一定還有別的什麼魅力,能夠讓我們家橙橙這般稱讚。」

  橙橙臉色一紅,嬌嗔著:「姐姐,你別拿我開玩笑。」她甜甜地微笑,可是眼睛裡卻透出落寞,「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阮素雪沒有說話,心中悶痛無比。

  阮橙橙看了姐姐一眼,聰明地瞭解到她心裡想的,「姐姐,你誤會了。不是因為我的腿,是因為他心有所屬。」

  橙橙歎氣道:「這麼多年了,姐姐還是在為我內疚嗎?其實,坐在輪椅上,就像你們別人會跑會跳一樣,因為是與生俱來的,所以談不上痛苦。只是別人看到我,會同情我而已。」

  她繼續翻著相冊,翻過了畫廊的照片——

  「咦!姐姐,你還記得這一張嗎?」

  阮素雪垂下頭去,照片上是江慎和她全家的閤家照,是在婚禮上照的。

  「姐姐和姐夫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那天婚禮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說你們兩個怎樣怎樣般配呢!」阮橙橙一個人自言自語,「你大概不知道,爸爸為了幫你找到一個好丈夫,花了好多工夫!爸爸知道你不喜歡經商,不忍心把公司的重擔交給你,所以想找一個會經商的人來幫你。可是他又怕別的男人只是為了公司才娶你……幸好,姐夫符合了他的要求。」

  橙橙還在說些什麼,阮素雪卻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

  過了一會兒,橙橙被同學叫到樓下去,阮素雪把她送下樓梯,然後一個人上樓來。走過橙橙的房間,從門縫裡可以看見剛才她們看過的相冊,依然翻開著。

  從她的角度,可以隱隱地看到父親蒼老的面容,還有江慎,他注視著她,完全沒有去看鏡頭。他的臉上並沒有笑容,可是眼睛裡卻流露出淡淡的溫柔。

  她一直以為父親並不喜歡自己。其實,父親早已經把她的幸福安排妥當。

  慎,她默默地喚著這個名字,心中有什麼東西驀地融化著。

  她疾步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推開門,房間裡沒有人。阮素雪的胸腔裡驀地一陣慌亂,她回過頭跑下樓梯,穿過嘈雜的人群,四處尋找著江慎的影子。很早以前她就有種感覺,在她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是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以至於現在,她竟然開始依賴他,哪怕他只是遠遠地看著。

  然後,從穿梭的人群縫隙中,她看見他一個人背對著她站在大廳門外的樓梯上。阮素雪緩下步子,微微地舒了一口氣。

  走出大廳,她站在他背後,輕聲說:「怎麼一個人出來了?」

  他回過頭來,「透透氣。」

  遙遠的月亮盈盈地散發出淡然的光芒,身後是燈火通明的宴會,而眼前卻是萬籟俱寂的夜色。她在他身邊,陪著他站了良久。

  然後,阮素雪擡起頭來望著江慎,一字一句地說:「喬石,已經是過去了。那天你在辦公室裡看見我們在一起,那只是一個誤會。」

  他凝視著她,眼眸黯然而深沈,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說一句話。然後,他鎮定地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拿出一根夾在手指之間,卻似乎忘記要點燃——

  「如果說,我希望你從此不再見他呢?」他淡淡地問。

  不再見喬石?可是——

  阮素雪一愣,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江慎倏地笑了,笑容中有一抹寥落的孤寂。他張開手掌,手心裡躺著一塊粉紅色的石頭。

  「剛才,我在你的房間裡看到一樣有趣的東西——」他盯著她,眼神中帶著銳利,可是嘴角卻古怪地保持笑容。

  阮素雪拿過那粒石頭,翻過來看見石頭中間寫的那個字。她驀然一顫,有點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說什麼。

  「你不需要對我解釋任何事情。」江慎平靜地打斷她,「我們的婚姻本來就是建立在商業的利益上,所以沒有必要幹涉彼此的私生活。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態度嗎?」

  「我——」

  她曾經的確是這樣想的,可是那已經改變了。她在乎與他的婚姻,她在乎他的快樂,她在乎他的憤怒,她在乎他!

  江慎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擡起她的下頜,在她的唇上淡淡地吻了下去,然後把她摟進懷裡。阮素雪從他的臂膀上方看過去,橙橙剛好瞥向他們兩個人,看到他們之間的親暱,調皮地擠眉弄眼。

  「就像現在,你雖然在我的懷裡,心裡卻想著其他的男人。不過你不用解釋,因為我也不在乎。」

  他摟著她,明明靠得這樣近,可是又那麼陌生。

  不是的!她想的,一直是他。

  可是,她卻不知道怎樣回答他的問題,從此不去見喬石。她不知道自己心裡怎麼會有這麼多矛盾,她甚至沒有心思去想。

  阮素雪緊緊地摟著江慎,一絲也不肯鬆開。她怕一旦她放開了手,他就會像風一樣離去。當她終於發覺自己多麼的渴望這段婚姻維持下去,他卻離她越來越遠。不管她怎樣努力,有什麼東西就像是流沙一般,竭盡全力地收緊五指卻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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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 17:51:23

第9章(1)  

  天氣逐漸變暖,街道上的人也多了起來。阮素雪一個人走在熙攘的人群中,高樓林立的商業中心,許多年輕人嬉笑著錯過她的身邊。

  「媽媽!我要冰淇淋!」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小女孩指著裝飾可愛的冰淇淋屋,嬌聲地說。

  「甜甜乖,現在天還涼,吃冰淇淋會拉肚肚哦!等過一陣子媽媽就買給你吃!」

  那小女孩嘟著小嘴,不甘心地瞅著冰淇淋屋,一步三回頭地跟母親離開。

  阮素雪微笑地看著這一幕,不由得想起剛才醫生對她說過的話。

  「阮小姐,你懷孕了,剛好六周。不過你的體質偏弱,害喜的症狀又比較嚴重,要格外小心胎兒的營養和休息。如果再有眩暈或者出血的情況,要立即來醫院。」

  怎樣跟江慎說呢?

  想起那次去美國的電話,阮素雪心裡不禁忐忑不安。雖然他一直都沒有採取避孕措施,但是她可以買避孕藥。只不過她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態,竟然也沒有去理會。

  懷孕,是理所當然的。

  其實阮素雪心中對於懷孕的消息是欣喜的。她不得不承認她的喜悅除了即為人母的原因外,也有點自私的心理:有了這個孩子,她和江慎的婚姻似乎會更加鞏固下去。

  可是江慎是不喜歡小孩的吧?

  「唉!」她一邊歎氣,一邊走進公司。

  跨進公司的電梯裡,她並沒有注意到電梯裡的另一個女人。

  「阮小姐。」

  阮素雪一擡頭,站在電梯裡的女人是殷紅葉。

  「你好。」她的微笑遲疑了半秒,便轉過頭去按下十八層的按鈕。

  電梯裡只有兩個人,阮素雪正覺得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身後的殷紅葉已經探身上前,摁下「暫停」的按鈕。

  電梯運行的聲音戛然而止,隨著一陣震動停了下來。

  阮素雪詫異地回過頭來,打量著殷紅葉,「殷小姐?」

  「耽誤你一點時間,不知道你介意嗎?」

  是為了喬石吧?阮素雪凝視著殷紅葉略顯憔悴的面容,心裡猜測。

  「有什麼話,你直說吧!」

  殷紅葉垂下眼睛,沈默了半晌,「你和喬石,打算怎麼辦?」

  「沒有打算。我和他的事情早就結束了,你不必放在心裡。」

  「不是我放在心裡,是他放在心裡。」殷紅葉扯出一抹乾澀的笑容,「他在等你回到他身邊去。」

  阮素雪有點莞爾,「你這樣說,是想勸我回到他身邊,還是要讓我了結我和他之間的瓜葛?」

  「你的信,在我那裡。」殷紅葉突然打斷她的話。

  「嗯?」

  「你寫給喬石的信,他沒有收到,所以後來也就漸漸地斷了聯繫。」殷紅葉蒼白著臉,繼續說,「兩年前他的確想要回國,卻在那天碰上了一場車禍。他沒有受傷,但是因為要送我去醫院,耽誤了飛機。」

  一時間,她們對視著彼此,空氣中有種凝重的沈默,殷紅葉略略晦澀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內迴響。她嚅動嘴唇,似乎還想說些什麼,聲音卻消失於無形,最後只是僵硬地挺著脊樑,盯著阮素雪的表情。

  阮素雪垂下眼睛,忽地笑出聲。她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為什麼還能夠雲淡風輕地與殷紅葉交談,她下意識地問:「你是在道歉?」

  「不是。」殷紅葉斬釘截鐵地回答,「你們之間就算沒有我的插手,也不一定能夠圓滿。更何況,自己的幸福要自己去爭取。我為什麼要道歉?」

  「那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告訴我這些?你不怕一旦誤會消除,我和喬石會重歸於好?」

  「告訴你真相,是為了讓你能夠給喬石一個明確的答覆。如果你們真的再在一起,那麼是我和他注定沒有緣分。」說完,殷紅葉就啟動電梯,在下一層樓走了出去。

  電梯的門緩緩地關閉,阮素雪一直看著,直到殷紅葉驕傲的背影消失。

  真是個直率的女人!直率得讓人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電梯徐緩地上升,阮素雪背靠著冰涼的鏡子閉上眼睛。她不斷地問自己:為什麼不生氣?她應該生氣的,可是實際上她只是感覺到心中終於放下了沈重的擔子。

  喬石沒有故意失約——

  所以,她也可以停止思考他不回來的原因。一切,終於有了結局。

  殷紅葉說得沒錯,她需要給喬石一個答覆。其實最重要的,她必須給她自己一個明確的答覆。

  掏出手機,阮素雪按下喬石的電話號碼。

  「明天下午有空嗎?我有話跟你說。」

  第二天臨去見喬石之前,阮素雪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翻開許多年前的相冊。

  大學的時候她和喬石都很窮,連照片都沒有拍幾張。她伸出手撫摸過邊沿微卷的照片,不禁莞爾地凝視著自己年輕時候無憂無慮的笑臉。

  咚咚的敲門聲響起,她連忙把相冊合上,才說:「進來。」

  江慎推開門,「今天下午段澈的律師事務所有一個party,你要來嗎?」

  下午?

  「呃,我有點事要去公司,走不開。」

  江慎點點頭,斂下眸子,關上門之前又說:「你的身體——」

  雖然她很小心地掩藏自己懷孕的症狀,可是江慎還是看出了點端倪。只不過,他大概沒有想到自己不是生病,而是懷孕了。

  「只是腸胃不太舒服。」阮素雪撒了個謊。

  看著關閉的門,她淡淡地歎了口氣。她不想隱瞞江慎自己的情況,也有點內疚她對於下午的安排撒了謊。可是,雖然他並不說,她卻能夠感覺到他對於喬石的事情不同尋常地介懷。

  等到今天下午,一切就該結束了。那樣,她再也不用對他撒謊。阮素雪在心裡安慰自己。

  下午的時候,阮素雪和喬石來到T大門口。正是學期當中,不少俏麗的女孩子從校園裡走出來,回頭害羞地瞥著喬石英俊的外表。

  呵呵!喬石一向是個好看的男人,在大學裡也有不少暗戀他的女孩。現在加上他西裝革履的行頭,更是顯出男人成熟的風範。

  她一邊微笑,一邊調侃他:「喬先生,你的魅力可是大有長進呢!」

  喬石也給了她一個笑容,「怎麼有心思舊地重遊?」

  「好久沒有回來了,想回來看看。」

  走進春季的校園裡,草坪已經泛著嫩綠色,空氣中摻雜了些濕潤的香氣。校園門口矗立著雕刻精細的石像,筆直的路邊栽種了兩排法國梧桐,剛長出來五指似的樹葉毛茸茸的,迎向陽光閃爍著光澤。

  兩人信步走進大門,沿著眼前的林陰道走向校園深處。

  「你,有話跟我說?」喬石看著阮素雪,低聲問。

  阮素雪沒有回答,只是指著遠處綠色的樹林說:「那片樹林我們在這裡上學時候就有嗎?」

  「我離開的那一年似乎打算要綠化那片地方。」

  「是嗎?不過到我畢業的時候還沒有動工呢。」阮素雪搖搖頭,「我以為校長想要挖個人工湖。」

  從校園走到文學系大樓,到歷史系的博物館,到天文系的觀星台,然後轉過學生宿舍。五六年過去了,可是T大似乎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一切還是老樣子,她與喬石的回憶四處可見,似乎回過頭去就能夠看見他們自己的影子。

  「對了,我們從前打工的那家小吃店搬地方了。」

  「噢?搬到哪裡去了?我還一直想去吃胖老闆做的燒雞呢!」

  「搬去了市中心,離凱宣商業大樓不遠。」

  「那一定是生意更加好了吧?」

  阮素雪和喬石一邊走著,不久就回到了大學門口。喬石看見遠處一家小賣部,突然跑了過去跟裡面的人說了幾句。回來的時候,他的手裡竟然拿了兩支冰棒。

  阮素雪笑彎了眉毛,心想她早就不吃這種小女孩才喜歡的東西了。

  「素素,你喜歡橘子味道的,對吧?」

  澄澈的陽光裡,喬石微笑著,眼睛裡映著溫暖而又遠久的懷念。

  段澈的宴會上,不少政界名人穿梭在華麗的大廳裡。江慎含著微笑跟幾個熟人寒暄,略略地打發著場面。

  過了一陣時間,段澈終於騰出工夫,來到江慎跟前。

  「謝謝捧場啊!」

  「哪裡,你的新事務所,我自然要來。」

  「小雪呢?她怎麼沒有來?」

  「她有點公事要做。」江慎淺酌了一口白葡萄酒。

  「叫她來!」段澈不贊同地瞅著好友,「老婆是娶來疼的!她工作這麼辛苦,你當老公的要多勸她休息。」

  江慎微微一想,她最近臉色是不太好——

  「再說,等到party一完,我還打算邀請你們夫婦來我新買的房子去看看呢!」段澈望向不遠處的妻子,「凝兒也正好可以和小雪交交朋友。」

  江慎無奈地點點頭,掏出手機,撥打公司裡的電話,接電話的是阮素雪的秘書。

  「總裁嗎?」秘書在那邊回答,「江太太不在公司啊!」

  江慎微微地一怔,「她不在?沒有說去的地方?」

  「呃,她沒有說。不過下午她是和喬經理一起出去的,好像提過『T大』——他們大概去了那裡吧!要我給江太太留言嗎?

  「謝謝,不用。」

  他慢慢地扣上手機,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身邊來了幾個政界上的熟人,熱情地打著招呼:「江先生!在這裡看見你真是巧!你認識段先生嗎?」

  江慎回過頭,公式化地微笑,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幾句。

  「自從江先生合併了阮氏,公司在股市上上升了不少啊!」

  「是啊!今年才過了幾個月,業績就讓人刮目相看!」

  「……」

  耳邊還有許多人在說話,江慎依舊噙著笑容,可是眼眸卻沒有了焦距。

  他努力地告訴自己不需要在意,畢竟兩年以來他都在偽裝,讓自己裝作不在乎。其實他一直在乎,在乎得發狂。諷刺的是,他非要逼迫自己眼見到事實,才肯死心。

  江慎抿起嘴唇,放下酒杯,突兀地向門口走去。

  「咦?江先生?」

  那幾個人還沒回過神來,他已經離開了宴會。

第9章(2)  

  阮素雪淡笑著凝視眼前的男子,他的笑容儒雅依舊,他的眼眸中仍然散發出只屬於喬石的執著和堅忍。如果時間倒流到大學的時候,她恐怕依然會愛上他。

  然而現在,她的心卻很平靜…

  阮素雪走上前,把喬石深深地抱住。天氣很暖,風也很祥和,在耳邊靜靜地吹過,她的髮絲在空氣中蕩漾。

  身邊,一輛銀色的跑車呼嘯而過,急速地消失在街頭遠方。她沒有看見那是江慎的車子,也錯過了,錯過了那一剎那間江慎的表情。

  阮素雪擡起頭來,放開喬石,對他說:「喬,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喬石的表情摻雜著晦澀,卻並沒有震驚。其實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的來臨,可是他不願意承認。

  「為什麼?你不愛我了嗎?」

  「不愛。」

  「我可以……我明明可以感覺到,當你見到我的瞬間,你在心痛。」

  「我的心痛,不是因為我還愛你,而是因為……遺憾。」

  喬石的表情倏地僵硬。

  遺憾?

  「五年前,你去日本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帶我走?你知道我可以跟你一起吃苦。」阮素雪微笑地問。

  喬石沈默著,欲言又止。

  「是怕不能負擔我的生活吧?」她坦白地替他回答,「其實我都明白,因為那個時候我也一樣猶豫退縮了。你沒有問我,我也沒有提跟你一起去日本。因為那意味著我不能完成大學學業。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鄉,我只能待在家裡為你準備晚餐,打理房間……多年以後,你會成為出類拔萃的男人。然後你會厭煩一個懦弱無能的女子,像水蛭一樣吸在你身上,毫無獨立的能力。」

  「……」

  「人是會隨著環境而改變的,我不能讓自己變成那樣,所以我退縮了。」阮素雪垂下眼睛,「這世界上大概有至死不渝的愛情,但是在我們猶豫的那一刻,就沒有資格埋怨我們的結局如此。」

  「只有遺憾?」喬石不甘心地問。

  「只有遺憾。」她一字一句地回答,「所以,就這樣結束吧!」

  「連做朋友都不能?」

  「不是不能做朋友,可是我不想慎多心。」阮素雪婉約地微笑,「我……愛他,所以不想他傷心。」

  「那麼,就不說『再見』了。」阮素雪緩慢地轉過身子,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喬石站在T大的門口,看著阮素雪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變小,終於消失在街角處。

  阮素雪搭乘計程車回到別墅。T大與別墅相距很遠,等到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鐘,她在車上餓得幾乎暈過去。

  小梅該等不及了吧?

  她莞爾地想,自己也真是粗心,竟然沒有帶上手機。

  不知道江慎有沒有從段澈的宴會上趕回來?如果他回來,或許她可以告訴他懷孕的消息。

  她一邊打算著怎樣措辭,一邊把車錢給計程車司機。下了車子,她小跑步地來到家門前,剛要找鑰匙,大門竟然自己就打開了。

  她倒退一步,詫異地看著司機小陳手裡提著兩個黑色行李箱走出來。

  「小陳?這是……」

  小陳滿臉尷尬,猶豫地看著阮素雪,又回頭望向大廳內。

  「太太,您回來啦!」他低著頭,拎著行李箱走向車子,沒敢再去看她。

  阮素雪突然感覺到手心冰涼,沒有理會司機的舉動,邁上前去拉開大門。江慎戴著黑色皮手套,披著黑色的大衣,筆挺地站在高處的旋轉樓梯上。他的手中也提著一個行李箱。他一步一步地走下來,看見她的身影,下樓的腳步微微地一頓。江慎依舊是江慎,可是又有什麼感覺不太對勁。

  她站在門口怔怔地看著他,他的眼眸仿若蕩著尖利的浮冰,即使在燈光的照耀下,依舊冷冽得讓人驀然顫慄。

  「你,要出差嗎?」

  他步履沈穩地走到她身邊,冷漠地俯視著她。

  「我們離婚吧。」

  沈默中,阮素雪呆愣地站在他的身邊。

  她垂著頭,長髮披肩而下掩蓋住她的表情,明明聽見了他的話,卻沒有動彈。而他也僵硬在那裡。

  「我會搬出去。」江慎抿著嘴唇,眸子裡似乎劃過幽微的光芒。

  她依舊沒有動作。

  他終於等得不耐煩了,邁開腳步向門口走去。

  阮素雪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很輕地問:「為什麼……這樣突然……」

  江慎筆直地站著,直視著前方的黑暗,沈默了好久才終於沙啞地開口:「如果你一定要一個理由……」

  阮素雪擡起頭來,盯著江慎的表情。他背著光,臉龐被陰影掩蓋,她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可是她卻看見他在笑,笑容極其優雅,極其冷酷。

  「我厭倦你了。」說完,他大步走出門口。

  夜風帶著沁涼從大門外吹進大廳,阮素雪一個人垂首站著,身體微微地顫抖。良久,她終於意識到有人在耳邊跟她說話。

  「太太!太太!你還好吧?」

  阮素雪默然地擡起頭,小梅擔憂的神情映入眼簾。

  「太太……不進屋來?」小梅繞過她,把大門關上,「夜風很冷,會著涼的。」

  阮素雪走進大廳,對小梅展開一抹平靜的微笑,「我餓了,家裡有東西吃嗎?」

  小梅不確定地看著她,不知道她的反應算不算正常。

  「我沒有做晚飯……」

  是啊!江慎要搬出去,小梅怎麼會有工夫做飯?

  阮素雪突然間意識到自己真的是一個人了。江慎離開了,就像喬石一樣,而她再次被留下。這棟房子裡沒有了江慎,也沒有了一絲溫暖。

  「你回房吧!我自己下面就可以了。」

  她筆直地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雞蛋,青菜,蘑菇,熟練地敲開蛋殼——

  其實這種做面的方法是喬石教給她的,她一直沿用著。但是也有些事情改變了。例如,她曾經是一個很熱情而敏感的女孩,從來不會錯過任何一場愛情大片。後來卻再也提不起興趣了。

  請不要誤會,她不是從此不再相信愛情。她只是很小心,很謹慎地看守著自己的感情。等待終於有一個男人,願意在無數個孤獨的夜晚默默地陪伴著她,願意在她惶然的時候牽著她的手,願意在她痛苦的時候寡言地摟住她。

  於是,她決定把她的心交給他,可惜他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他是怎麼說的?我厭倦你了。

  身體裡流竄著一股隱隱的疼痛。

  鍋裡的水開了,細白的麵條翻滾著。她端起鍋子,把麵條盛出來,然後撒上嫩綠色的蔥花。突然間她放下鍋子,驀地回頭看著餐桌。

  溫暖的燈光下,餐桌上擺著兩個白色的瓷碗,鑲著藍色的花邊,香氣徐徐地冒出來。下意識地,她竟然煮了兩碗。

  「呵……」阮素雪自嘲地笑了笑,然後再也忍不住下腹傳來的抽痛,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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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 17:54:14

第10章(1)  

  阮素雪在沈睡的時候,不知道怎麼的就夢見了婚禮的那一天。

  結婚的時候正是初夏,她坐在華麗的加長型轎車裡,向教堂飛馳而去。她向外望去,映入眼簾的是蔚藍色的海。沿街種了許多樹,開著不知名的花朵。粉紅色的花瓣隨風旋轉,落英繽紛的一片,很是漂亮。

  母親在一邊幫她整理婚紗上的皺褶,一邊不停地說些什麼。

  「結婚了就要懂事,不要動不動就賭氣……」

  母親依然以為大學時候離家出走是她幼稚的賭氣。阮素雪淡淡地微笑,垂下眼睛盯著精緻的蕾絲手套裹著她纖細修長的手指,已經忘記去聽母親說的話。

  經過繁瑣的步驟,她終於坐在化妝室裡,等待助理來告訴她婚禮開始。身邊的化妝師正在隨意地擺弄著她的長髮,自豪地看著每一個完美的發卷。

  「阮小姐好福氣啊!能夠嫁給江先生條件這樣好的男人……」

  阮素雪靜靜地聽著她的恭維,耳邊突然傳來柔軟的歌聲,是王菲的《紅豆》。她驀然回頭,發現是一個工作人員的手機在響。因為那個人不在,所以沒有人去理會手機,歌聲就一直唱下去。

  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

  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

  「我去關上它。」化妝師說。

  「不用。」

  阮素雪聽著耳邊的音樂,在嘴裡默默地咀嚼著歌詞,然後對著鏡子努力地綻起一個開心的微笑,這一天該是她最美麗的時刻。

  「阮小姐!婚禮開始啦!」

  阮素雪站起來,化妝師和她的助理忙碌地托起厚重的裙裾。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大門,臨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下室內,那手機依然在響。

  因為父親剛去世,家裡又沒有叔伯,所以她只能一個人走上紅毯。短短的一段路,在她看來卻格外漫長,可是她不敢走得太快,怕裙裾太重纏住腳步。等到站在教堂的彼端,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發現自己剛才竟忘記呼吸。

  偏過頭去,她的視線落在這個即將變成她丈夫的男人。從側面看上去,他的五官深刻,好看的嘴唇微微地闔在一起,幾縷黑色的髮絲落下前額掩蓋住他的眸子。

  他筆直地站在她身邊,阮素雪以為他沒有察覺到她打量的視線。然而這個時候,他卻牢牢地牽住了她的手。

  有點不合情理吧?那個瞬間,阮素雪驀然想起歌裡的那兩句:

  可是我?有時候?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

  等到風景都看透?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

  阮素雪慢慢地睜開眼睛,陽光在眼前明晃晃的一片。夢境逐漸消散,只剩下牽手的那一幕。那個選擇留戀不放手的人,是她,還是他?

  她吃力地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坐了起來,擡起頭來看見江慎站在窗前。他背著光,沒有聽見她起來的聲音,所以沒有動作。他還是穿著昨天的襯衣,背影看上去十分疲憊,不若以往筆挺。

  「慎……」

  江慎的肩膀驀然一疆,然後緩慢地轉過身來。

  他昨夜大概沒有睡吧?凝視著他鬍子拉碴的下巴,還有帶著血絲的眼睛,阮素雪在心裡猜測。

  他站在床前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眼底似乎有種恍惚。

  「孩子……」阮素雪嘶啞地啟口。

  「孩子沒事。」他幽深的眸子裡明明閃爍著糾葛的感情,然而他的回答卻簡短到只有四個字。

  她垂下眼睛,深深地舒了口氣。她是真的想要這個孩子。

  但是,他呢?她的心揪成一團。

  江慎坐到她身邊,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力氣大得幾乎要弄疼她。他看起來這樣疲倦,表情慾言又止,緊抿的嘴唇隱隱地透出一絲痛楚。

  「你現在感覺好些了嗎?還疼嗎?」

  她搖搖頭,「已經好多了。」

  「醫生說你有些貧血,加上懷孕的負擔,所以才會暈倒……」

  他盯著她,黑澄的瞳孔中倒映著阮素雪的樣子。而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略微恐慌的表情。

  江慎擡起手,修長的手指猶豫著,彷彿想要撫摸她的臉頰。

  他要說了!他要讓自己打掉這個孩子!

  阮素雪的心緊繃著,下意識地閉上眼睛,躲過他的觸碰。她不願意他的溫柔帶給她半點錯覺。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尷尬得有點可笑。

  等她慢慢地睜開眼睛,他已經站起來。他背過身去,走向臥室門口。到了門邊,他伸手扶著大門,一邊沈緩地啟口:「你好好休息。我會待在家裡。」他似乎微微偏過下頜,沈默了半晌,又說,「還有,對不起。」

  然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門外。

  門,緩緩地關上。門外的走廊上,還放著三個黑色的行李箱。他大概還沒有到達酒店就又駕車趕回來——

  阮素雪默默地看著,然後眼淚就掉了下來。明明在他離去的時候她也沒有哭泣,那麼為什麼現在卻突然間掉淚?她不願意讓人聽見她的啜泣,所以只能用手捂著嘴唇。沒關係,哪怕用自己的虛弱當作理由,只要他待在她身邊。她在心裡嘲笑自己:真是個沒出息的女人。

  然而,他依然聽見了,聽見她的抽噎。

  江慎就站在臥室的外面,背靠著牆,無力地仰起頭來凝視天花板,雙手緊緊地握成拳。他的眼睛裡隱藏著無數的心痛與不知所措。他娶她的時候曾經對自己發誓會好好地對她,可是現在他無論做什麼,似乎都是錯。

  一個月匆匆而過,阮素雪在家裡閒著沒有去上班。懷孕的消息被母親和好友們知道了,阮太太聽說她身體虛弱,幾乎每天都會煲湯帶過來給她喝,雖然小梅已經把飯做得很豐盛。

  一天黃昏的時候,阮太太又帶來了許多補品。阮素雪無奈地笑道:「媽,我吃得很好。你不用這麼費心!」

  「貧血這種事情可大可小,你現在是不在乎,萬一以後對孩子造成不好的影響那該怎麼辦?」阮太太背對著她嘮叨著。阮素雪驀地想起了橙橙的事情,母親這樣緊張大概也是有原因的吧?她放棄爭辯,默默地喝下略略油膩的雞湯。

  「對了,江慎呢?」

  「他有一個會議要開。」阮素雪瞥了一眼牆上的表,「不過很快就回來了。」

  阮太太嘴角噙著一抹笑容,「這才對嘛!」

  「嗯?」

  「我說你們兩個……」阮太太歎氣道,「以前我來的時候,問你他在哪裡,你總是拿『公司』當借口。你以為我不知道啊?不過現在你懷孕了,倒是感覺愈來愈像夫妻了!」

  阮素雪臉色黯然。母親說得沒錯,如果不是這個孩子,現在他們離婚手續大概都準備好了。

  「江慎啊,我是打心眼裡喜歡。你懷孕還是他告訴我的。你別看他嘴上不說,不過心裡還是很在意你的。我是過來人,我知道……」

  阮太太把用過的碗筷收起來,並沒有注意到女兒的臉色,「只不過幾天前我來的時候,他好像瘦了些。是有心事,還是工作太忙?你要多關心他——」

  「媽媽!我都知道了。」阮素雪幾乎狼狽地撇開臉,「橙橙最近好嗎?我怎麼幾天都沒有看到她?」

  「噢!她正在忙著畫畫呢!她的導師有意思想幫她開個人畫展。你知道有多少像她這個年紀就能開個人畫展的嗎?而且還是在範思啟畫廊……」

  阮太太滔滔不絕地說起有關橙橙的事情,忘記了剛才有關江慎的話題。

  江慎的消瘦,阮素雪怎麼會注意不到?尤其是因為她懷孕,他待在家裡的時間也多了起來。阮素雪知道他在勉強自己,勉強自己面對她,勉強自己繼續這段他早已厭倦的婚姻。

  如果不是因為孩子,他早就自由了。她是有點自私吧?阮素雪苦澀地笑著。

  過了幾天,下午的時候家裡來了一位不同尋常的訪客。

  「我來給總裁送一份文件。」葉錦華手裡拿了一個公事包,一身女性西裝格外典雅。

  阮素雪略略地微笑,迎接她進門。還沒到下班時間,江慎明明該在公司裡的,何必大老遠跑到這裡送文件?

  葉錦華沈默了一會兒,也自嘲地坦白道:「我是來看你的。」

  「謝謝。」

  「孩子好嗎?聽說前一陣子你在公司裡暈倒了?」

  「醫生說我有點貧血,不過現在檢查正常。」

  「那就好,」葉錦華點點頭,「我很快就要去歐洲了,所以特意想來告別。」

  阮素雪愣了一下,「你要去歐洲?」

  「是啊!雖然我很想繼續待在總裁身邊,不過我等不到他。」葉錦華平靜地看著阮素雪,「總裁是個負責的男人。我知道他想要離婚,連律師也請好了。但是現在你懷孕了,只要你不提出離婚,他就不會離開你。而我自然也沒有了希望。女人的青春有限,我也該為自己打算。」她深吸一口氣,「所以,江太太,最終的勝利者是你。」

  勝利者?

  阮素雪不確定她應該高興,還是該悲傷。用孩子鎖住一個丈夫,其實算是女人最大的失敗。她只是扯了一扯嘴唇,說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謝謝」。

  「對了,」葉錦華往外走的時候,突然回過頭來,「還記得上次宴會上你戴的項鏈嗎?那個項墜是有特別含義的。」

  「噢?」

  「那個圖案叫做『情人結』。你大概沒有在意,其實那是總裁送給你的結婚禮物。」

  阮素雪震驚得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他的確愛過你,不然也不會三個月就匆匆地舉行了婚禮。為了婚禮他甚至親自設計了這棟別墅。只可惜你從來沒有嘗試去瞭解他。如果你曾經給他半點快樂,你們現在恐怕也不會弄到這個地步……」

  葉錦華憐憫地瞥了她一眼,離開了別墅。

  小梅從房間裡走出來,看見阮素雪茫然的神色,急忙地跑上前。

  「太太,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上次她暈倒的時候真是嚇壞了這女孩。

  「沒事,我又不是紙做的。」阮素雪溫柔地笑著,揉揉小梅的頭髮,「對了,今天我來做飯。你不用出來忙了。」

  走進廚房,阮素雪極力回想在大學的時候她學過的菜餚。老實說她並不是個烹飪高手,大部分時候她都只是把菜和肉混合著炒一炒,沒有什麼特別。不過她到底也在一家小吃店打過工,跟大廚也學了幾手。

  家裡有雞腿,排骨,還有不少芹菜和茄子——

  他不喜歡吃茄子。阮素雪一邊準備晚餐,一邊想著。

  她的臉上帶著笑容,可是眼底卻充滿了痛苦。

  江慎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是八點鐘。他已經給小梅打過電話,讓她們不要等他吃晚飯。可是不知道怎麼的,心裡卻依然有點不安穩。他打開廳裡的大門,與大廳相連的餐廳裡閃爍著明亮的燈光。

  阮素雪微笑著坐在那裡,面前擺放著一桌子的菜餚。

  「你回來啦?」她走上前,為他脫下西裝。

  他詫異地看著她,「我以為你們先吃了。」

  「我想等你回來。」她甜甜地笑,「你如果吃了也沒關係。」

  「沒有。」他在餐桌邊坐下,「我還沒吃晚餐。」

  「那就好。」阮素雪忙碌地把飯菜端進廚房熱過,然後再端出來。

第10章(2)  

  江慎看著她繁忙的身影,敏感地感覺到了一絲情緒的波動。

  「你不用忙了……」

  廚房的燈沒有開,燈光從餐廳裡映進來,阮素雪在廚房裡用微波爐熱最後一盤菜,聽了他的話不禁綻放出一朵無奈的笑容。他們之間再次變得生疏。即使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們的相處模式都是這樣的,然而現在的意義卻又不同。

  溫柔的燈光下,餐桌上擺放著一盤盤豐盛的晚餐。阮素雪與江慎分別坐在餐桌的一頭,一時間就這樣相視而望。晚餐在沈默中進行,雖然阮素雪做了許多飯菜,可是她卻沒有動幾口,只是微笑著打量江慎。

  他感覺到了她的視線,擡起頭來問:「你吃得不多,胃口還是不好嗎?」

  「嗯。」她點點頭。

  「那怎麼做這麼多……」

  「慎。」她打斷他的話,「你愛我嗎?」

  江慎愣住了,擡眼凝視她。那是一雙灰暗的眼睛,看不到一絲波動與期待。

  「現在再說這樣的事情,早已沒有意義。」

  大概是沒有意義。阮素雪低頭苦笑。

  「那麼,你不再提離婚的事情,是因為孩子吧。」

  江慎深諳的瞳孔驟然收縮,緊緊地抿著嘴唇,心中似乎明白她要說的話。他沈默著,而阮素雪也已經得到了答案。

  金色的光芒裡,她擡起頭來,嘴唇沒有血色,卻笑得很輕柔。

  「我們離婚吧。」

  離婚,短短的兩個字,卻天翻地覆地攪亂了阮素雪的世界。

  阮家與江家的產業已經緊緊地聯繫在一起,離婚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清算財產。也正是因為這樣的關係,他們即將離婚的消息傳得商界裡人盡皆知。大部分人只是小聲地猜測,畢竟他們還沒有公開聲明離婚的消息,而雜誌上寫的不能夠完全當真。

  流言對阮素雪造成了不少煩惱。自從身體好一些以後,阮素雪繼續上班了。她剛轉到一個新的職位上,身邊的人都不算是朋友,所以每天在猜疑打量的目光中度過並不舒服。

  阮素雪打電話通知家裡她的決定,母親十分震怒,甚至不願與她通話。她不奇怪母親的反應,母親一向很喜歡江慎。尤其是自己正懷孕著,現在離婚不但對她自己是個錯誤的決定,對於阮家更是沒有好處。橙橙在她們兩人之間周旋,尷尬不已。阮素雪不想連累橙橙,所以也並不常與她見面。

  就是在這樣一個艱難的時期,阮素雪身邊卻只有她自己。她不是不孤獨難過,可是她卻不願意讓別人看出她的脆弱。如果說從喬石離開以後她最大的進步,恐怕就是讓自己變得堅強。哪怕心裡千瘡百孔,她的臉上卻依舊可以保持溫柔的笑容。

  終於,在雙方律師將近一個月的共同努力下,財產總算列清楚了。協議書就在江氏的會議廳裡簽訂。阮素雪走向會議室的時候,與幾個工作人員擦身而過,聽見了她們小聲地寒暄。

  「聽說江太太和總裁要離婚。」

  「是有這樣說的。不過,幾年前他們結婚的時候還很轟動呢!報紙上寫得好像公主王子一樣……還不到三年啊!」

  「哎呀!越是這種出風頭的婚禮,反而越容易離婚啦!」

  阮素雪聽了心裡很是黯然,卻沒有回頭,挺著脊樑走到走廊的盡頭。

  「咚咚咚!」她敲敲門。

  「請進。」

  她推開門,段澈站在碩大的會議桌跟前,在他身邊坐著的是一身黑色西裝的江慎。

  阮素雪的嘴唇很輕地一顫,眼神瞥過江慎。他依舊是那副銳氣而不張揚的神色,縝密的心思讓人看不出他真實的想法。這一個月,他都住在江氏的產業別墅裡,並沒有與她見面。

  她走到會議桌的另一面,在她的律師跟前站定。

  「關於財產的分配,我和段先生已經做了一份詳細的清單……」阮素雪的律師叫做Julie,年紀不到三十,可是魄力卻不輸於任何男人。

  「關於公司的股份,阮小姐和江先生各佔百分之三十……」Julie和段澈已經開始了協議。

  阮素雪在電視上看過很多恩愛夫妻,到了離婚的時候卻撕破臉一樣傷害彼此。幸好,他們之間沒有落到那個地步。不管財產怎樣分,她和他都不會缺錢用。當然,阮家很可能從此一蹶不振,在商場上逐漸沒落下去。但是本來她和橙橙都無意繼續父親的公司,所以除了母親會不甘之外,她倒是也沒有可後悔的。

  四月的天氣明朗而溫暖,陽光在會議桌上灑下金色的粉塵。她早已從律師們的協商中走神,擡起眼睛來順著陽光的軌跡便看見了在她對面坐著的江慎。

  而他,也在注視著她。

  一時間,阮素雪眼前有點恍惚,他的表情變得不真切,黑色的眼睛裡隱藏著異樣的情緒。她想給他一個微笑,可是對他的思念瓦解了她努力建立的堅強的外表,淚水正慢慢地滲入她的眼眶。

  這世上有很多諷刺的事情。他曾經愛過她,可是她卻沒有理會。而她終於發覺自己的感情的時候,他卻決定收回他的愛。而她唯一能夠做到的,只能是放他自由。

  阮素雪猛然移開視線,不敢再看那張她如此熟悉的臉龐。

  「然後便是孩子的贍養費問題。」Julie一板一眼地說。

  「請問阮小姐有什麼樣的要求嗎?」段澈看向阮素雪,給了她一個友好的眼神。

  被點名的阮素雪回過神來,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阮小姐覺得什麼樣的數字比較合適?」段澈重複。

  阮素雪自嘲地微笑。即便是離婚,江慎依舊是個不吝嗇的男人。

  「我要……」她盯著江慎,「我要你設計的那棟別墅。」

  Julie愕然地瞪著阮素雪,「阮小姐,就這樣?我們可以……」

  「我只要那棟房子。」

  「為什麼?」江慎突然出聲。他凝視她,表情中摻雜著晦澀,「為什麼要那棟房子?」

  她對他微笑,「你設計的,我很喜歡。」

  寬闊的會議廳裡有一瞬間奇怪的沈默。段澈與Julie都很有默契地噤聲。阮素雪與江慎對視著,她的笑容溫婉卻蒼白。江慎忽地站起來,呼吸驀然粗重。他的眼睛很快地瞥過她,一句話也不說,然後竟然狼狽地向大門快步走去。

  「慎……」段澈驚愕地出聲,「我們還沒有談完……」

  「無論她要什麼……」江慎背對著他們,聲音因為遙遠而顯得瘖啞,「都給她吧。」

  江慎就這麼斷然離開,隨著大門「砰」地關上,段澈頗為尷尬地把視線轉移到阮素雪身上。

  「那麼阮小姐……」

  「除了那棟房子,別的,我也無所謂。」阮素雪也站起身來離開了會議室。

  安靜的會議室裡只剩下Julie和段澈兩個人面面相覷。

  「這大概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離婚了。」Julie哭笑不得地聳聳肩膀。

  「是啊。」段澈無奈地同意。

  阮素雪步行離開江氏大樓,走到上次看見的冰淇淋屋。天氣暖起來,小孩子也禁不住甜食的誘惑,冰淇淋屋的生意很好。她在門外站了好久,心血來潮地走進去買了一個香芋筒。

  走出冰淇淋屋,她就坐在街邊的椅子上,一個人品嚐。電話丁冬地響起來,她接起來,是娉婷。

  「嗯,財產已經分配好了。」阮素雪點頭道,「離婚手續在後天下午辦完,然後我……就離婚了。」

  娉婷猶豫的聲音在電話的那一端傳來:「你……還好嗎?」

  阮素雪努力地扯出一個微笑,「我沒事。」有時候她會忘記,電話那一頭的人看不見她的表情。

  她擡起頭來仰望天空,感覺冰淇淋在嘴中溶化,冰涼地滑下喉嚨。

  「小雪,你在哭是不是?」

  阮素雪驀地愣住,伸出手來摸上臉頰。

  「你知道,」阮素雪淡淡地對娉婷說,「我其實是愛他的。」

  陽光明媚的街邊上,她一個人哭泣,不去理會旁邊路過的人群,也不去理會娉婷在電話裡驚慌的聲音。

  夏天很快就要到了,她短暫的婚姻最終沒有熬過第三個年頭。

尾聲  

  離婚手續本來該是下午四點鐘辦理,地點就在段澈的新事務所。可是阮素雪猶豫之下,五點鐘的時候還在事務所外面徘徊。

  她故意晚了整整一個小時,期望江慎已經簽完字先一步離開。老實說,她不想在簽字的時候看見江慎,免得自己掉眼淚顯得軟弱不堪。

  走進段澈的辦公樓裡,他的秘書剛巧去了茶水間。阮素雪猶豫了一下,決定直接進去,段澈本來就在等候她。

  來到深色的木門前,門沒有關緊,閃著一個縫隙,她依稀能夠看見窗邊的人。

  那人筆直站立在窗前,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視線凝注在窗外車輛穿流的街道上。他的肢體修長,剪裁合適的西裝襯托出均勻精瘦的身形,垂肩的頭髮掩蓋了他的表情,只能隱約地看見他輪廓優美的嘴唇微微地抿著,隱隱地顯現出主人矛盾的心情。

  江慎,他還沒有走。

  阮素雪想要敲門的手僵在空中,心裡亂成一團。

  「還等嗎?她恐怕不會來了。」段澈的聲音在室內響起,「我不明白你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選擇離婚。小雪正懷孕著,你沒有為孩子想想嗎?」

  「她不愛我,離婚可能會讓她更加快樂。」江慎的聲音很平靜。

  「你確定她不愛你?小雪可能性格靦腆,不把愛的話說出來……」

  江慎突兀地一笑,「很久以前,她的性格並不靦腆。現在之所以看上去很平淡,是因為她早已不在乎。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才二十歲。二十歲的生日那天,她當著所有賓客的面,與一個身無分文的男人私奔。你沒有看見,她眼睛中的那團火焰——」

  江慎深吸一口氣,仰起頭來。長髮滑落顯露出他的眼睛,那個眼神浸潤著遙遠的回憶,痛苦與溫柔淡淡而逝。他微微偏過頭去問段澈:「你相不相信一見鍾情?」

  「不信。」段澈回答。

  「我也不信。可是自從那一天,每一次我閉上眼睛,就會像受了蠱惑一樣看見她的那雙眼睛。」他低郁地笑了笑,「當我知道她沒有與那個男人在一起,最終回到阮家的時候,我其實很慶幸。三個月以後,我就娶了她。我知道她愛著別人,可是我不在乎。我可以等,等她愛上我。」

  站在門外的阮素雪咬著下唇,瞇起眼睛不讓湧出的眼淚掉落出來。

  「可是,她不需要我的愛。就好像在長長的人生道路上,她可以一個人走下去,不需要別人陪伴,也不需要別人扶持。我一直在她的身後,等她回過頭來就能夠看到我。她卻一直沒有回頭。」

  江慎垂首斂神,繼續說道:「我告訴自己,就算是這樣也沒有關係,就算是這輩子她都不會愛上我。可是,快三年了,假裝無動於衷其實是件很令人疲倦的事情。而現在,那個男人回來了……」

  「小雪還愛著他?」段澈輕輕地問。

  「是吧!她一向不喜歡撒謊。可是她卻為他對我撒謊。」江慎淡淡地苦笑,「我看見他們在街邊擁抱,才終於知道她不是不能愛,只是她愛的不會是我而已。我以為離婚是唯一可以讓她快樂,也讓我解脫痛苦的方法。可是不管我怎樣選擇,彷彿都是錯……」

  夕陽西下,橘紅色的光芒從窗子斜射進來,照亮他的臉龐。他的眸子深諳如同平靜的海洋,甚至沒有半點不穩的情緒,可是有什麼清澈而悲傷的東西慢慢地劃下他的臉龐。

  阮素雪深抽一口氣,再也沒有辦法忍住胸中的疼痛。她轉過身去,快步離開段澈的辦公室。在辦公室外面的秘書看著她蒼白的神色,驚慌地問她是不是不舒服。阮素雪卻沒有力氣回答,幾乎狼狽不堪地逃離開來。

  段澈的辦公樓離海邊不遠,從那裡出來就能看見長長的道路沿著海岸線蜿蜒。太陽在海的那一邊緩緩地下沈,暗紅色的餘暉散佈在清澈的海水之上。天已經漸漸地晚了,街邊的路燈也亮起來,彷彿無邊的冰冷中只有那一點溫暖而脆弱的光芒。

  阮素雪在那條路上慢慢地走下去,偏過頭來凝視著晚霞,耳邊能夠聽見潮水週而復始的聲音。橙橙很久以前問過她一個問題,愛人與被愛,哪一個更加幸福。阮素雪想也沒有想就回答道:愛人更加幸福。那個時候她還很年輕,不懂得疲憊的滋味。但是現在她懂了,因為她看見了江慎的那個表情。

  他說她的疏離是因為她不在乎,可是這種說法也不完全對。她的本意並不是要傷害愛她的人,她只是不想依賴別人,因為到了最後或許她只有她自己。這樣的轉變,有可能是因為喬石,也有可能是因為簡單的生活閱歷。

  愛人與被愛哪個更加幸福?她以為愛人更加幸福,因為她被江慎愛著。而江慎以為被愛更加幸福,因為他傾其所有去愛她。

  段澈的秘書來到辦公室門前,敲敲門。

  「段先生,阮小姐剛才來過,你看見她了嗎?」

  江慎和段澈同時驚訝地看著秘書,「沒有。她什麼時候來的?」

  「就剛才,不過她很快就走了。」

  「她沒有說什麼?」

  「沒有。」秘書聳聳肩,「不過她的臉色很不好。我以為她身體不舒服,本想留她……」

  江慎臉色驀地沈了下去,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

  「慎……」段澈無奈地搖搖頭。

  江慎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出佇立在海邊的辦公樓。他茫然地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街道,不知道往那個方向去尋找。

  然後,他看見阮素雪一個人走在沿海的路上。灰暗的遠處,她穿了一件紅色的風衣,衣角在風裡徐緩地飛揚。江慎快步追上她,可是走到離她不遠的地方卻又遲緩了下來。夕陽的餘暉裡,她獨自一人走在前面,而他寡言地跟隨,彷彿這三年中的每一天。

  江慎掏出手機,撥打她的號碼。他看見阮素雪接電話的動作遲疑著,最終還是摁下接聽鍵。

  「為什麼不去簽字?」他在電話裡問。

  他不確定她知不知道他在她的身後,可是她沒有回頭。

  「因為我不想和你離婚。」

  阮素雪止步背對著江慎,而他也停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她突兀地打破沈默:「喬石離開的時候我一直想讓他帶我去日本,可是到了最後我還是一句話沒有說。有些承諾,說了不做比不說要更加傷人。所以,我退卻了。」

  江慎沈默著,盯著她的背影。

  「雖然我潛意識裡明白這個道理,可是心裡依然不甘。我為了他付出那麼多,可是到最後卻什麼也沒有得到。所以在他回來之後,我才會猶豫不決。對不起,我的自私傷害到了你。我並不知道……你那麼在乎。」阮素雪深深地吸進帶著一絲涼意的空氣,繼續說道,「如果說你厭倦了我,我會馬上給你自由。但是,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願意真心做你的妻子。我願意牽著你的手,和你一起走下去。」

  「你愛我嗎?」他問。

  阮素雪淺淺地微笑,「愛。一直都愛著……」

  她沒有把話說完,江慎已經從身後把她擁進懷抱。風吹動著他的長髮,與她的混在一起,如同翻飛的墨蝶。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的呼吸短促而瘖啞。

  「我要你發誓!發誓你會和我一起走下去。」

  「嗯。」她在他的懷抱裡點頭,牽住他的手,「生死契約,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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