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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6-30 16:29:11

前言:

女人在他生命中是不存在的!
偏偏這個來歷不明的啞女硬是闖進他的生活
不尋常的她觸動了他深埋心底的情愫
他不知道像她那樣冷得沒有溫度的女人原來也會流淚......
她不明白那些人為何要對她們趕緊殺絕
眼見母親死在自己眼前
她發誓要殺光逼死母親的人
十年後她殲滅了所有仇人唯獨,遺漏了他......


楔子

  白雪皚皚,狂風狠狠地肆虐著大地,雪花隨著風而狂捲。

  這天,是個令人膽戰的暴風雪天氣。

  寒冬的來臨,使枯萎的森林透著一股強烈的陰冷;靜寂的森林除了呼嘯而過的風聲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

  突地,森林裡赫然傳出一陣叫囂,蓋過狂嘯的風聲。

  「快!殺死雪女、殺死雪女!」

  十來個粗漢手拿長箭,嘴巴不停地叫囂,他們穿梭於樹林中奮力追逐前方一大一小的白影,身上備齊的用具、厚實保暖的衣料讓他們無懼於暴風雪的肆虐。

  雖然如此,但徒步的他們卻因為狂風大雪而步伐遲緩,與雪女之間總是隔著一大段距離。

  「我們要趕快殺死雪女,以後才能高枕無憂!」

  話一落,粗漢們更是加快腳步,甚至連射了十來枝箭。

  不一會兒光景,他們赫然發現前方大的白影倒下,小的白影則蹲在一旁,至於那一大一小白影的對話與表情,由於此刻正值傍晚時分,又有暴風雪的阻礙,粗漢們根本看不清楚。再說,能在大片的雪景裡看見白影已經非常不錯了。

  這個情景,讓粗漢們為之欣喜;心中暗忖,莫非他們射中了大的雪女!?

  粗漢們彼此交換歡喜的眼神,下一秒卻發現一大一小的白影消失了!粗漢們焦急地左張右望,始終仍不見林中有任何的影子。

  此時,只見暴風雪依然繼續它的肆虐,毫不留情。

  「小雪……娘恐怕沒法子再照顧你了……」鮮血染遍雪衣,甚為刺眼駭人。

  只見小雪殘不停地搖頭,小小的手顫抖地抓著她的身軀,泛白的唇張開、閉合,似乎想說些什麼,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對不起,娘本來是要帶你出來找……找能治好你病的」穀精草「,卻……卻……」話未落完,她便說不下去,因為中箭之處令她愈來愈痛苦,面容也一陣陣地抽搐。

  小雪殘還是不停搖頭哭泣,六歲的稚齡受到方才一陣叫囂的驚嚇,心裡已隱約不安,如今看見娘的痛苦神色,她感覺到即將失去娘的恐懼,小小的臉蛋除了驚嚇與無助之外,也多了份害怕,一股即將失去娘的害怕。

  「別哭!我……我的小雪殘別哭……」她擡手拭去小雪殘臉上的淚,話說得斷斷續續、有氣無力。

  小雪殘使勁地搖頭,淚掉得更凶了,就像潰堤的洪水般。兩片唇瓣開開合合無聲地說了許多話,試圖吐出聲音想讓娘聽到,無奈從頭到尾只能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氣得小雪殘好懊惱。

  她痛苦地擠出一抹幾不可見的笑,「別生氣了,娘……娘明白你希望娘聽見你的聲音,別勉強自己……娘知道你想說什麼……」她咳了幾下,「是娘的錯……娘害你無法出聲……更無法找到」穀精草「……娘對不起你──」

  除了搖頭無法出聲之外,小雪殘想不出她還能做什麼。

  「以後你得一個人過活了……記得娘的話……別出現在人類的面前……否則就會像娘現在的下……」一陣抽搐,她貼在小雪殘小臉上的手頓然垂下。

  娘!?小雪殘無聲地喊了一聲,然後有些驚懼地搖了搖娘的身軀,發覺娘閉著眼一動也不動,小雪殘開始無聲地哭號,在心中吶喊著:娘──

  慢慢地,小雪殘懷中冰冷的身軀逐漸透明,化為一朵又一朵美麗的雪花飄向上空。

第1章(1)

  十年的光景過去。

  還是一樣的冷冽冬天,一樣的暴風雪。不一樣的是,每座村舍裡儘是家家人團圓、齊家和樂融融的溫馨畫面。

  「別人家是坐在溫暖的被窩裡享福,咱們兩個卻得受風雪之苦出來砍柴。真歹命!」毋情邊撿木柴邊埋怨。

  雲丹書只是淡笑,彎下身又撿起一根被雪覆蓋的木柴,「早在冬至之前,就跟你說過要早點上山撿柴,好趕在暴風雪來臨前有足夠的木柴可以使用,本來這段期間可以待在被窩裡享福的,是你自個兒拖拖拉拉忙一些見不得人的事,現在才會落得這般下場,你不該抱怨的。」

  「什麼叫見不得人!?我會拚命幹娘兒們那種丟臉的針線活兒,還不是為了今年過冬的生計?要不是吃飯的傢夥被人給砸了,我也不必這麼賣命!」毋情話一落,無意間接觸到雲丹書閃爍的眼神,這才驚覺自己已不打自招。真笨!

  「原來如此,難怪我才覺得奇怪你房裡怎會多出那些針線!依你不屑女人的個性,屋子裡根本不可能留有屬於女人的東西。」雲丹書將十捆柴上堆積的雪拍去,「毋情,你也把你木柴上的那堆雪弄掉,否則木柴的濕氣太重,待會兒燒柴時就沒辦法點起火勢來。」

  「喔。」毋情依言動作。

  一施力,雲丹書輕鬆地將十捆柴扛上肩頭。「我都差不多了,你好了沒?」

  毋情也跟著將柴扛上肩頭,「好了!可是丹書,你想這些木柴夠我們在暴風雪的期間用嗎?」

  瞧了瞧眼前的狂風大雪,毋情的濃眉也隨著愈皺愈緊。此刻他的濃眉皺起來就像一團毛茸茸的黑球,令人發噱。

  暴風雪颳得那麼大,而木柴才這麼幾捆,再白癡也看得出來這些木柴根本就不夠他們倆用!

  「放心!夠用的。」雲丹書笑了笑。

  「此話怎講?」毋情看著他的笑臉又生氣又好笑,心知他又在取笑自己的眉毛。每次只要他的兩道粗眉一皺,一定會看見丹書的取笑。

  「天色愈晚愈冷,暴風雪愈大,路愈難辨別;我們邊走邊聊。」

  雲丹書率先往前走,毋情隨即跟上。

  「丹書,我記得你好像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嘛!那你一定知道這次的暴風雪幾時離去嘍?」

  由毋情活蹦亂跳、興奮的表情來看,他不像二十七歲,倒像是十七歲的年輕小夥子。

  雲丹書看了不禁搖頭歎氣,虧他身材魁梧得嚇人,這根本就驗證了一句話: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別老是歎氣嘛,說說你的看法呀!」毋情有點不耐煩地催促。

  雲丹書瞄了眼肆虐的風雪,「這場暴風雪大概再過半個月便會結束。」

  「真的假的!?」

  「信不信隨你。」說完,他的腳步隨著風雪的加大而愈來愈快。

  「你走那麼快幹嘛?」毋情不耐煩地撥掉頭上的一堆雪,然後加快腳步疾速跟上。

  「難道你不想早點到家嗎?」雲丹書轉過頭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回頭又繼續走他的路,只是暴風雪愈颳愈大,硬是將他們倆的腳程減慢。

  「廢話,我當然希望能馬上到家。」毋情沒好氣地嘀咕。

  「要罵人就大聲點,不要在別人背後道是非。」

  聞言,毋情一臉潮紅,一副被人抓到小辮子的難堪。

  兩人好不容易走到山腳下,然而暴風雪依然不停歇,就連以往搭在山腳下供路過的旅人們休息的小茶棚也已不復見。

  驀地,兩人因為樹林中突然竄出的人影而嚇了一跳。「喝!」

  只見一名白衣女子慌張失措地揪住雲丹書的衣襟,及腰的黑髮亂七八糟地遮住她的臉龐,亂髮之下隱約地可以看出哭泣過後的眸子閃著徬徨與無助。

  「姑娘,你怎麼了?」雲丹書略皺了眉。寒冬已到,為什麼這位姑娘身子如此單薄又只著一件白衣,難道她不怕冷嗎?

  她往樹林後方望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雲丹書與毋情這時才發現樹林後方有些許騷動,兩人相視了一眼,雲丹書馬上機伶地摟住白衣女子的腰,閃身改走另一條路下山。

  三人在暴風雪的肆虐下疾行,沒多久總算趕到村莊。

  「姑娘,為何有人想要殺你?」一到達安全地帶,雲丹書馬上放開摟在白衣女子腰際上的手。

  若不是情況危急,否則他絕不會不遵守男女授受不親的教條。

  白衣女子躊躇了一會兒,在一番思慮之後,正微啟朱唇欲解釋之際──

  「啊!雪女!有雪女呀!」

  少數在暴風雪天仍在外活動的人,一見到白衣女子無一不嚇得像逃難似地紛紛走避,原本窗戶留有細縫的幾戶人家在聽聞外頭的叫喊聲之後也跟著緊閉門窗。才一下子的時間,整個村莊頓時變得空寂無人,只有滿天滿地的雪花。

  她哭喪著臉對他們倆拚命搖頭,表情像遭人冤枉似的無辜。

  「我們這邊的村人就是這樣,以前受過的驚嚇到現在還沒恢復過來,所以難免會對穿白衣的女子敏感,希望姑娘你別太介意。」雲丹書歉疚地說。

  白衣女子臉上眼底閃過一抹一閃即逝的複雜神色,在雲丹書還來不及細看之前,又轉為原來的無辜樣,她搖搖頭回應他,然後悄悄拭淚。

  奇怪,難道會是他看錯?雲丹書納悶地搔搔頭,感到有點不明就裡。

  「姑娘,請問你住哪兒?我們送你一程。」話落的同時,他也轉頭看向毋情。

  發現他面無表情,冷著一張臉,從頭到尾始終不曾參與他與白衣女子的對話,雲丹書知道原因,所以也不忍數落他的無禮。

  只見白衣女子的頭愈俯愈低,然後輕輕搖頭,始終不說一句話。

  「那可有親人住此附近?」

  如果真是無家可歸之人,為何一個姑娘家會在傍晚時分出現在狂風大雪的山上?又為何被人追殺?雲丹書滿腹的疑慮,卻不敢問出口。

  耳邊傳來抽抽噎噎的低泣,雲丹書知道她哭了。

  「姑娘,你有何打算?」

  她螓首輕搖,頭壓得好低,雙手不斷扭絞著裙衫,任誰也看不見她此刻的表情,讓不知情的人以為她是不知如何是好。

  「不如你先暫住我們那兒,等暴風雪過後再作打算可好?」雲丹書又瞄了眼始終不哼一聲的毋情,見他的眼光依舊、表情不變,這讓他鬆了口氣,因為這就表示毋情不反對她借宿他們那兒。

  聞言,白衣女子驟然擡起頭,心裡有些吃驚,隨即又皺皺眉頭頗感為難,畢竟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並不是件好事。

  毋情突地轉頭,臉上滿是不屑。「還故作什麼矜持,趕快決定要或不要,反正是兩男一女,又不是孤男寡女,怕什麼?再不快點決定,小心我們把你給丟在這裡,省得我們還得陪你在這兒吹風受凍!」話罷,他不耐煩地伸手就想拉她。

  她見狀,倏地倒退數步,胡亂點了點頭。

  亂髮的她未加梳理,雖然無法讓人看到她的表情,但也能從她倒退兩、三步的舉止上看出她被他的行為嚇到了。

  「好的話還不快點走!」撂下話,毋情收回手,轉身疾步往自個兒住處的方向而去,完全不理身後的兩人,也不覺肩上幾捆柴的重擔。在狂風大雪的侵襲之下,他只覺得自己全身發冷,冷到簡直麻木了。

  「你……不能說話?」雲丹書小心翼翼地問著,心裡就怕一不小心會觸碰到小姑娘的隱痛。

  雪殘微點頭,平緩的反應沒有所謂的傷心與激動。

  「是打從出生以來就這樣子,還是因為什麼原因所造成的?」雲丹書好奇地趨前一問。

  雪殘偏過頭,靜靜地後退一步保持距離。

  雲丹書這才驚覺自己的行為失禮,迅速後退數步。「噢,真對不住,在下失禮了。」他抱拳拱了個禮,歉然說道。

  毋情蹺起二郎腿坐在一角,冷眼旁觀他們倆,對於他們的對話他始終不屑參與,最後實在受不了便起身轉進竈房燒水砍柴。

  他的動作惹來雪殘的一瞥;莫名地,她的眼底突然閃起兩簇小火,驚覺身邊尚有人在,她趕緊移開視線。

  控制、控制,她要控制住情緒!絕對不能在仇人面前出了紕漏。

  她握緊雙拳不斷告誡著自己,激動的情緒也因此漸漸平復下來。

  「姑娘的芳名是……」

  雪殘。她張口無聲地回答他的問題。

  雲丹書皺了皺眉,聽不懂她在說啥,遂走近一點想看清楚她的唇語。「姑娘,你能否再說一次?」他死盯著她的紅唇等待她再度回答。

  雪殘沒開口,反而比手劃腳起來。

  雲丹書盯著她的動作,起先搖頭表示看不懂,見她只是簡單扼要地重複同一個動作,他隨即意會。「你要用寫的?」

  見她激動地頻點頭,好像很開心他總算開竅似的,他不禁搖頭失笑。走入內房,出來的時候,他手中已多了毛筆、墨條與硯台,以及十來張白紙。

  「我幫你磨墨。」將毛筆遞給她之後,雲丹書開始磨起墨來。「對了!姑娘,你會寫字?」他盡量問一些能以點頭搖頭方式回答的問題。

  雪殘微點頭,然後朝他甜甜一笑。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以甜美純真的樣子卸去他們的心防、取得他們的信任;如此一來,她報殺母之仇的計劃才能得心應手、無阻無礙。

第1章(2)

  「在我們這個傳統大男人的村莊裡,會寫字的女人並不多見,想必姑娘是來自其他村落吧?」磨好墨之後,他將硯台推向雪殘,好讓她就近沾墨。

  沾好墨汁,雪殘壓住白紙振筆揮毫。沒多久,白紙便出現數行娟秀的字跡,待一氣呵成至最後一筆,她停下筆,露出滿意的笑容。

  雲丹書走至她身側,望著桌上的白紙黑字念道:「雪殘,江西萍鄉人,從小失親無人依靠,四處漂泊為家,現在倦了,只想找個安定的住所,但願兩位能夠收留雪殘,雪殘甘願做任何事以報答兩位的恩情。」念完,他望著她猶豫了。「這……」

  可以嗎?雪殘在白紙上又加了這一句。

  「這要問問進竈房的那位,房子是他的,不是我的。」

  雪殘低頭沈默了好一陣,再擡頭,一臉微笑地沾墨又寫下幾個字。敢問兩位的名字?

  「在下雲丹書,另外一位叫毋情。」雲丹書走到她左側的椅凳坐下。

  毋情、無情,好個無情!對人不理不睬、漠不關心,怪不得叫無情!果真是人如其名!雪殘在心裡嘲謔地想著。

  這也難怪,體內同是流著毋家人的血,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雪殘飽含仇恨冰霜的眸光死瞪著竈房處,一會兒回過神,知道該收回視線了,她眨了眨眼,仇怨的眼神快速變成單純不解世事的眸光,嘴角亦極度配合地勾勒甜美動人的笑,她又沾墨寫下字。

  兩位壯士二十九?

  雲丹書笑了起來。「沒想到我們比實際年齡還蒼老了兩歲!」

  這麼說是二十七嘍?她寫完擱下毛筆,一張滿滿的白紙黑字換上另一張全新的白紙。

  「我們不像二十七歲嗎?」

  雪殘笑著搖頭,眼神無意發現竈房口站了個修長身影,她墨黑的眸子突地變得深邃;眼珠子原來就很黑的她,這會兒抹上了層墨色,更添一股怪異的色澤,教人望進她眼裡如同掉進一潭可怕的黑沼澤般。

  她直直地盯視毋情不語,就連雲丹書說什麼也沒聽到。

  「怎麼了?」雲丹書邊說邊回頭。

  從頭到尾,毋情連瞧都沒瞧她一眼,這會兒更是完全不理會她投射而來的目光。「丹書,別老顧著聊天!天色已晚,咱們還沒燒柴煮飯呢!」他的眼神彷彿在怪他見色忘友似的。

  「對對對!我差點忘了,等會兒我就過去幫忙。」這小子!就算當年的那件慘事導致他對女人避之如蛇蠍,但也不至於對所有的女人皆不屑一顧,畢竟並非所有的女人都如那個害他家破人亡的惡毒女人一樣呀!

  得到雲丹書的口頭應允,毋情再度進入竈房。

  「姑……請問我可以直呼姑娘雪妹嗎?」

  既然暫時同住一個屋簷下,若再姑娘姑娘的喊,似乎挺陌生的。雲丹書心忖。

  她微微一笑,表示不反對。

  「雪妹,你渾身髒兮兮的,雲大哥替你弄個澡盆讓你清洗一下。」不待她答話,他便起身踏進竈房。

  「房子是小了點,除了廳堂之外,只有這麼一個房間和竈房,就請雪妹委屈一點在這兒沐浴。」雲丹書將大澡盆搬進房內,氣喘籲籲地說。

  之前進竈房託毋情燒了一大盆熱水,本來毋情還不太願意呢!而大澡盆則是他好不容易才借到的,否則他們兩個大男人平常都是隨便清洗了事,哪還那麼麻煩弄個大澡盆來?又不是富家子弟!

  雪殘搖頭淺笑,表示不在意。

  「那麼雲大哥先去準備晚膳,你慢慢洗吧!」他關上房門離去。

  現在四下無人,雪殘再也無所顧忌,渾身一鬆懈,面具一卸,臉上儘是佈滿著仇恨冰霜,無一絲笑容,環視了四周,她的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奸笑。

  沒想到以前住在大宅邸裡享盡榮華與安樂日子的毋家獨子,如今竟會住在一間殘破不堪的小屋,誰能料想得到啊!

  她冷笑一聲。就算是窮盡她一切,也要為娘報仇!

  每回只要想到當時被毋家人發現而被追殺的情景,她的心馬上有如一把怒火在狂燒。

  居然只為了保平安而追殺她們母女倆!雪女有什麼錯,她們既沒搶奪人財物亦無殺戮生命,乖乖地待在冰雪的山上彼此過著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而他們卻無故編派各種理由死命追殺她們雪女,到底是誰比較過分!?

  人類就是如此殺人不眨眼,對於不利於己的人事物即使是想盡辦法也要除掉,其心實在有夠歹毒的!

  怒火一升,雪殘憤怒地推倒盛滿熱水的大澡盆,滿滿的熱水灑了各處,也將她淋成了一個十足的落湯雞。

  從竈房忙完的毋情走到廳堂欲往房間去,一聞聲響,如同以往一般踢開房門,卻見她全身濕透地站在房間裡,地上一片水漬,就連房裡的傢俱與他的針線活兒也無一倖免。

  「你這個臭娘兒們!看你闖出來的禍……你怎麼這麼冰!?」毋情衝上前推開她想搶救他的針線活兒,卻發現她的身體異常冰冷。

  一個踉蹌,她被他推倒在地,更顯狼狽,臉上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憐樣,像極了被惡毒婆婆欺負的無辜小媳婦。

  端菜出來廳堂的雲丹書一聽到怒吼聲,趕忙放下菜盤來到房間。「這是怎麼回事?」他吃驚地問。

  「你用看的不就明白了?」毋情沒好氣地向他瞟了一眼,又斜睨了眼已成落湯雞的她,眼神多了一份排斥與厭惡。

  雲丹書見一身狼狽的她,趕緊上前扶起,卻在一碰到她的手時便馬上跳開,「你怎麼這麼冰!?」天哪!簡直比外頭吹的暴風雪還冰上好幾百倍!

  因為手邊沒有筆,使她無法表達出想法,一切只靠比手劃腳;偏偏白衣遇水容易透明,兩個大男人在面前,她又必須用雙手擋住半透明的胸口。因此對於他們的質疑,她既不能動口也無法動手,除了搖頭也別無他法。

  「一般人遇上這麼燙的熱水,皮膚一定紅腫,而你不僅一點痕跡也沒有,全身還反常地冰冷,這……再怎麼解釋似乎都說不過去。」熱燙的程度如何他知道。適才在搬移大澡盆時,他就被熱水濺到臉,燙死了!

  不會吧!?她才與他們接觸不到幾個時辰,這麼快就被識破了?

  不行!她一定要為娘報仇,殺死毋家的遺孤!

  念頭一起,雪殘開始比手劃腳,最感熟悉的就是雲丹書,望著她一再重複的手勢,他頻想著這個手勢好像在哪裡看過。

  過了半晌,兩個大男人依舊猜不出來,她氣得推開人高馬大、擋在房門口的毋情跑出房間。

  「雪妹,你要去哪裡?」

  雲丹書跟著追出去;毋情則懶散地走在後頭。

  其實廳堂介於竈房與房間之間,從房間到廳堂根本不用花上五步的腳程。

  雲丹書到廳堂,發現她坐在椅凳上寫字,這下子才明白她比的手勢原來是這個意思,難怪覺得熟悉。

  匆匆寫完字,雪殘小心地將紙遞給他瞧,他照著字念:「我對天氣的變化極度過敏,春夏時節身子是暖的,秋冬時候身子又冷似冰,不管碰到的水是冷是熱,皆無法使我的身子變暖。總歸一句話,我的身體就是天氣。」睨著她髮絲頻滴水、渾身狼狽的模樣,他心中的疑慮立刻被心疼取而代之。

  他還沒開口,毋情倒是多嘴地啐了一句:「怪胎!從沒聽說有這種人。」

  他的話惹來雲丹書警告的白眼。他真懷疑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怎麼在女人面前就全變了樣,變得陰沈許多,簡直是判若兩人,難道是受了女人的刺激嗎?

  「你全身濕淥淥的一定很冷,雲大哥再替你燒水去。」

  雲丹書才轉身走一步便被她拉住,他回過頭,見她搖頭拒絕他的好意。

  「你不冷嗎?這樣是會生病的!」他擔心地問。

  雪殘搖頭表示不冷。

  「丹書,我勸你別再浪費口水,她不是打算凍死,就是感覺神經全無,你問了也是白問。」

  雲丹書氣急敗壞地怒瞪他,「你懂什麼!雪妹,你肚子餓了吧?我們來用……你還坐在那幹嘛?還不快把飯菜端出來準備吃飯了。」他喝聲命令,回頭卻對雪殘百般輕語:「雪妹,餓了吧?我們來用膳。」

  她無異議地由他拉著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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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6-30 16:30:04

第2章(1)

  「你要出去外面!?」雲丹書叫了起來,瞄著窗外大雪紛飛的景況,耳邊不時傳來窗子拍打聲與恐怖的呼嘯聲,天氣這麼冷,他不曉得一個姑娘家出去幹嘛。

  「所以我說她瘋了。」毋情天外飛來一句冷話,然後又低頭繼續趕著他的針線活兒。

  「閉上你的狗嘴!」雲丹書向來的好脾氣全被毋情給氣跑了,「雪妹,告訴雲大哥,外面的風雪那麼大,你出去要幹什麼?」他像在哄小孩子似地對她輕言細語。

  雪殘手執毛筆在白紙上寫下一行子:你沒瞧見我一身髒嗎?我想出去洗淨身子,去除汙垢。

  「若想沐浴,雲大哥可以幫你燒水,何必出去外頭?何況外面那麼冷,哪裡有可以供你洗身的?怕不被凍死才怪!」他堅決的反對。

  「丹書,你幹嘛這麼擔心?既然她想受風雪之苦去洗冷水澡,讓她出去又何妨。」毋情漠不關心地說。

  「又不是你的家人朋友要出去外頭,你當然說得理直氣壯!」雲丹書拿著湯勺破口大罵。

  毋情停下縫衣針線的粗手擡起頭瞟他一眼,「她也不是你的家人朋友,只不過是個借宿之人,你幹嘛對她像親生妹妹一樣照顧得無微不至?」他真搞不懂一個懷有心機的娘兒們,值得他這般對待嗎?

  「我……」

  突來一陣冷颼颼的強風,令他們倏地打了個冷顫,轉頭向門口望去,冷風冰雪猛然襲上他們的臉,冷得他們直打哆嗦;另一方面,他們驚見大門是開著的,坐在椅凳上的人兒也早已不見蹤影。

  「雪妹跑出去了。快!你出去找她!」雲丹書慌了。怎麼搞的!?竟然吵到連人何時跑出去都不知道!

  毋情將大門關上,然後拍拍身上的雪。「你自己去找不就得了?幹嘛一定要我去。」休想叫他去找那個臭娘兒們!

  「要不是我現在正忙著煮薑湯無法走開,你以為我那麼希望你去找啊。她應該還走不遠,快去!」煮薑湯需要花些時辰,如此熬出來的味道才甘甜;熱呼呼的薑汁在這種寒冬最好暖身了。

  「要找你自己去找。」

  「好!你不去找,以後休想吃我煮的東西。」見毋情無動於衷,他開始威脅。

  「不行啊!你不能讓我餓死!」毋情開始驚慌失措起來。

  長久以來,兩人的膳食幾乎由他一手包辦,唯有他能夠燒得一手好菜,若是由毋情接手,端出來的菜盤肯定是焦得跟黑炭似的。

  「那就去找雪妹,我就不會讓你餓死。」

  「這……好吧!」迫於威脅之下,毋情只好出去找尋他厭惡的娘兒們。

  寒溪過雪,梅蕊春前發。照影弄姿香苒苒,臨水一枝風月。

  對著自己的影子擺動輕柔的身姿,她的嬌軀散發一股幽微的清香,粼粼水光藉著淺淡的月光映照出她陰柔之軀,一掬水,髒兮兮的臉立刻換上一張似玉般的容顏。

  風繼續呼嘯,雪依舊吹襲,絲毫不停歇。

  泡在冰冷的小溪中,雪殘悠然自得地以手代杓掬起水一點一滴撒在黑髮上,像是奇蹟似的,所到之處,烏亮的青絲竟然馬上變成雪發,一根根髮絲比雪還白。

  躲在樹林暗處的一雙眼倏然瞪大,之後又變得深邃,最後射出陰冷的眸光。

  她的嘴角勾著微笑輕輕拍打著浮在水面的雪發,專心的程度根本沒察覺到四周的動靜。

  此種天氣風吹草動固然沒什麼,只是吹來的風似乎摻雜著一股微妙的氣息,讓人直覺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她彷彿感覺到什麼似的,停下拍打的手,一雙眼戒備地望著四周,猛然發現右前方的草叢動得厲害,不像強風吹過草叢該有的動向,她墨黑的眼珠子一歛,眼尖地瞥見草叢後有一雙銳利的紅眼。

  紅眼愈來愈近,從草叢中走出來現出原形——原來是一匹灰狼。

  她的眼神為之柔和,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她從水中站起來,裸著身子不覺危險地往灰狼的方向走去,動作自然,沒有一絲畏懼與退縮,亦無裸裎的羞澀。

  灰狼上前行走了兩、三步便靜止不動,銳利的紅眼一逕地盯著牠的獵物靠近。

  雪殘在離灰狼只有四步之距站定,灰狼略動了一下,她不畏懼地露出親切的笑容,哪知灰狼露出一排尖牙,滴下飢餓的口水,然後後腿一躍撲上牠的獵物,她緊急側過身,卻因慢了一步閃避不及被灰狼抓傷手臂,立刻滲流出血水。

  她憤怒地猛盯著灰狼,雪發一下子變為銀白色,髮色變成銀白色一向是她生氣時的徵兆,而雪發是她的自然色,一種身為雪女的標誌。

  灰狼畏怯地後退一步嗚咽了一聲,除了嗅出她不是人類之外,也懼怕她射來的寒光。

  眼神再度回復柔和,銀髮亦回復成雪發,雪殘伸手抓了數片雪花覆於傷處,停留三秒移開手,傷處已經不見痕跡。

  她蹲下身掬起水洗去余留的血水,凝脂如雪的手臂就像沒發生方纔那件抓傷的片段般。躲在樹林暗處的人再度因吃驚而瞪大眼。

  雪殘甩了甩髮絲,雪發又奇蹟似地變回原來的烏黑,頻頻滴水的髮絲也在她甩髮的瞬間變得柔順,沒有半點沾過水的痕跡。

  忽地,不知從哪兒變來一條白絲絹,她巧手一纏,俐落地束住及臀的黑髮,然後走到一棵矮樹旁取下掛在枝幹上乾淨的雪衣穿上。

  清麗素雅的芳姿,玉脂般的雪膚,配上雪白的羅裳,站立於滿天雪花的天地裡,猶如飄逸的仙子,佳人如此,怎一個美字了得!

  她俯身摸摸灰狼的頭溫柔一笑,藉著笑容告訴牠她不介意抓傷的事,並安撫牠害怕、不安的情緒。

  六歲便喪母的她之後幾乎是與動物一起生活,直到懂事、能夠自食其力了,她才離開;所以每個動物的眼神她總能一眼看透,也能瞭解動物的心思。

  灰狼半帶戒心半畏懼地盯著她,她無奈一歎,有點蠻橫地拉起牠的前左腳輕拍牠的腳掌,試圖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牠;此動作是動物之間表示友好的意思。

  狼向來是敏感的動物,在不確定對方是敵是友之前,警覺性是不會輕易就撤除的。

  彷彿感應到她的心意似的,灰狼怯怯地爬行一步,一顆頭撞進她的胸懷,有些撒嬌地磨蹭著,算是接受她的友好。

  雪殘不禁咯咯地輕笑,發出甜美的笑聲,也讓她始終淡漠的眸子添上幾許柔和的生氣。

  竈房裡儘是煙霧瀰漫,雲丹書趁著煎魚的空檔坐在小板凳上和毋情一塊兒閒聊。

  「你說雪妹……是雪女?」

  毋情猛點頭。

  「昨晚你不是叫我去找那個娘兒……她嗎?」見雲丹書皺起眉頭,他趕緊改口。「我追上去之後卻發現她在小溪中沐浴……」

  「你看到她的身子了?」尾音扯高,雲丹書的額角暴起一條青筋。

  「我只看到她的背影而已,而且她的頭髮那麼長,要看的話也只能看到腳。」

  毋情一副不屑的表情,好像即使她人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他也不屑看似的。

  聽了他的話,雲丹書這才鬆了口氣。「雪妹怎麼可能是雪女嘛,如果她真是雪女,為何她沒有發現你在樹林裡偷看她?」

  「我怎麼會知道?」毋情不是很在意地聳聳肩,「最奇怪的是在後頭,我看到她被一匹飢餓的灰狼攻擊,抓傷了手臂。」

  「可是昨天她回來時,並沒有任何血跡啊!」雲丹書又是懷疑又是擔心。

  「你懷疑我騙你!?這種事我怎麼可能隨便拿來說說,你當我那麼愛譭謗她啊?」毋情有些激動,雲丹書居然不相信十多年的朋友反而相信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

  「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這根本就不可能嘛!」

  他眉頭一歛,「說到底,你就是不相信我的話。」

  「拜託,你能不能盡早脫離那場夢魘?不要因為雪女害了你的全家,就把所有的女人都當作是雪女,好不好?」毋情的行為他實在是看不過去了。

  「我是這種不分善惡的人嗎?」毋情的口氣十分惡劣。「她是雪女、她是雪女、她是雪女!你要我說幾遍你才肯相信!?」他突地站起身,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雲丹書隨後站起來想再說些什麼時,雪殘在此時出現在竈房門口,他怔愣了下,毋情隨著他的視線望去,也愣住了。

  她皺皺小鼻子,一副呼吸困難地指指他們的後面,然而他們仍是沒半點動作,她一急,衝過去推開他們,跑至竈爐旁拿著鍋鏟將魚翻身,見魚煎得情況不佳,她皺起眉頭,二說不說,從一旁拿來一隻空盤子將焦黑的魚剷起放在一旁。

  雲丹書見狀,俊容一紅,感到糗極,在廚藝方面素來不錯的他竟然也有失誤的一天!

  她拿著放有煎魚的盤子走到他們面前,以眼神指責著他們。

  毋情深深地凝視她,想從她的眼裡看出些許端倪,卻一無所獲,他懷疑她站在那裡很久,不知是否聽見他們的對話了。

  「雪妹,不好意思,魚焦了沒辦法吃。」雲丹書瞄了一眼外頭的天色,「市集還沒結束,麻煩你去一趟買條魚回來,可不可以?」每一頓的午膳他向來堅決要有一盤魚,如此一來,營養才能得到充足。

  她孩子氣地眨眨右眼,綻開天真的笑靨。

  望著她嬌艷的臉蛋,他不自覺地脫口:「毋情,你陪她去市集。」他不曉得昨天他們救起的髒姑娘洗去一身汙泥竟是如此絕俗,笑起來更是奪人心魂,他擔心她一個姑娘家去龍蛇混雜的市集會有危險。

  「休想!既然你擔心她的安全,由你陪著她去不就得了?」毋情深沈地斜睨她的笑顏完全無動於衷,她的笑容只會令他覺得噁心、虛偽。

  「你忘了嗎?明兒個李家辦喜事,要求今天需要釣到一百隻鯉魚,你前些日子一口氣爽快地答應,卻忘了你根本就不會釣魚,而且也沒想到寒冬根本沒魚可釣,說你笨,你還真的夠笨。」雲丹書無可奈何地瞪他一眼,末了仍不忘損他一句。

  「我怎麼會知道!」他企圖以一句話帶過。

  「人家銀兩出得多你就見錢眼開!好歹你也想想後果吧?」雲丹書不願放過他,直想著要好好數落他,盼他這種性子能夠趁早改掉,往後才不會惹禍上身。

  「要不然你說,你可以讓我們不用幹活兒,生活就能無虞嗎?」他會這麼做還不是為了兩人的生計著想。

  「你……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至少在你答應之前,得考慮到你若答應的話會不會拖累到我啊!」像這次的釣魚,和上次的縫補衣裳,以及上上次的寫字……等等,很少有一次是他答應人家而自己可以成功的。

  「你知道我辯不過你,我認輸,我答應你陪她去市集這總可以了吧?」誰教他欠他的!

  知道結果了,雪殘先走一步往門口方向而去,離去之前她別有深意地瞟毋情一眼。

第2章(2)

  雖然已無暴風雪,卻仍有著稀疏的雪從天緩緩飄下,也因為今天雪下得小,所以一個多月不曾開張的市集又再度熱鬧起來。

  一抹嬌小的身影,亂竄亂鑽地東奔西跑,眼珠子骨碌碌地張望兩邊的攤販,清秀的外表與素淨的打扮更增添她的純白無瑕與氣質。

  姑娘的後頭則跟了個七尺之軀的修長男子,剛毅的長相彰顯他的性格;出色的兩人出現在人聲鼎沸的市集,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毋情心中不斷懷疑她臨出門前的那抹眼神。

  「喂!我和丹書的對話你是不是聽見了?」這沒什麼好避諱的,何況他向來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才不相信區區一個弱不禁風的雪女能奈他如何。

  雪殘好似沒聽到他的話般,依然像只花蝴蝶一般一會兒飛到這一攤,一會兒又飛到另一攤。

  「喂,我在問你話呢!」他低吼,卻說什麼也不願走到她身旁。

  因為答應過丹書要保護這臭娘兒們的安全,所以他選擇跟在她後頭,否則他才懶得管她的死活,早走在前頭自個兒逛自個兒的了!

  他跟在她的後頭吼著,卻還是得到相同的反應,一個惱火箭步邁上,他一手抓住她的肩怒吼:「我在叫你你都沒聽到,你是耳聾啦!?」

  雪殘擺著一張無辜的臉,兩片唇瓣開開合合就是不聞聲音出現,毋情這才憶起她是個啞巴,根本沒法子出聲。

  「走,別逛了!我帶你去書鋪。」話罷,他拉著她的手便轉往另一條小巷。

  他要帶她去哪裡?

  她納悶地望著他的背影,又低頭凝視那只被他拉住的手。

  這人真奇怪,明明知道她的真面目又那麼厭惡她,如今卻拉著她的手?

  「到了。」

  屋內充斥著書卷味,滿牆的書架儘是堆積如山的書冊,排放得有條不紊,教人看得舒坦。

  她深吸一口氣,親自感受那股氣味,心中竟奇蹟似地平靜下來,她轉頭凝視他,感到莫名的不解。他帶她來書鋪做什麼?

  「邱老闆,我要買一百張可隨身帶著用的小紙張。」常陪著丹書來這兒光顧,與邱老闆彼此都十分熟稔,用不著再說些客套話。

  「好好好,你等一下。」邱老闆堆滿親切的笑容背過身準備,回身時手上多了數張不同種類的小紙張,「小子,你要哪種紙?」

  「你都用什麼紙寫字?」毋情問她。

  她搖頭,表示沒有特別偏好哪一種紙,她不曉得他的葫蘆裡到底在賣啥膏藥。

  「這……」偏偏他一個粗野漢又不懂這些!

  看出他的困窘,店老闆開口幫他忙。「姑娘可以摸摸質感如何,再決定要買哪種紙啊!像這張,摸起來質感挺不錯的,一般百姓都挑這種宣紙。怎樣?不錯吧?」

  雪殘認真地摸著每一張紙,最後還是選擇宣紙。

  「姑娘是要寫字用的嗎?」店老闆將每一張紙放回原位,然後細數紙的張數。

  知道她不方便,毋情代她回答:「有小紙張隨身,需要寫字時才較方便。」

  店老闆瞄了她一眼,心下已猜到七、八分。「那可以順便買枝我們這兒特製的炭筆,如此一來,外出時便不用花費功夫去準備硯台磨墨,對於一個外出的人而言,是再方便也不過了。」

  斜睨一眼無法說話的她,毋情考慮了一會兒,「好,就買下!」

  她瞪大眼,不敢相信一直厭惡她的人在一夕之間竟改變如此大,對她如此細心周到。

  她不禁懷疑他是不是另有企圖。嗯,不得不防!

  你爺爺的!是他答應又不是丹書答應,那頓喜筵理應由他喝才對。

  臭老頭!吝嗇鬼!

  只邀丹書不邀他,多他一個參加喜筵又不會少塊肉!

  現在倒好!丹書受邀去喝喜酒,他卻得待在家裡和那娘兒們共處一室!

  你在生氣嗎?

  睨著那張遞過來的小紙,毋情悶聲不響地轉向另一方,不理會她湊過來的小臉。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那麼討厭我,不喜歡看到我出現在你的視線範圍內,既然你不喜歡看到我,那……我離開好了。

  他冷著臉縫補衣裳,不看她再度遞過來的小紙,直到聽見門閂的聲音這才納悶地擡起頭來,卻發現佳人已消失無蹤。

  桌面擺了張小紙,他湊近一瞧,雖不曉得裡頭寫了些什麼,不過也猜出了大概。

  算了!少一個人少了負擔,她離開反而更好。

  但是……一想到丹書在赴筵之前,曾再三囑咐他要保護那娘兒們的安全,他就頭痛。

  與其被丹書臭罵一頓,倒不如他現在出去找那娘兒們,省得丹書回來見不到她的人又開始破口大罵,怪他沒看好她。

  擱下針線,毋情進房穿上厚實保暖的衣服,正在繫腰帶的手停頓了下,那娘兒們好像只著一件薄薄的白羅裳,他伸手想為她拿一件厚衣時,旁邊細小的窗縫呼呼地吹來一陣寒風,讓他不自覺地想起發現她是雪女的那一天。

  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反正她是雪女又不怕冷,他何必多此一舉?

  甫踏出屋門,大雪紛飛,寒風冷颼颼的,他縮起頭拉高衣領忍不住哆嗦了下,不過幾個時辰便已颳風下大雪,真無法想像白天也只飄雪而已。

  雖說在四處都是白色的景物之下,挺難找一個嬌小的白影,但他仍是睜大眼睛努力尋找。

  或許是上天保佑,讓他發現前方有白影在晃動,可是他並不確定那究竟是不是那娘兒們。

  希望是,他暗暗祈禱著,千萬別讓他的期望落空了!否則……

  天曉得他多麼不想待在這兒吹冷風,如果她沒跑出來,現在的他早待在溫暖的小屋裡享受,哪還用得著站在這兒找那該死的娘兒們!

  想著想著,毋情的腳步愈來愈快,就快看到了、就快看到了!他嘴裡唸唸有詞,直到白影清楚地盡現於他眼前。

  「該死的,你在幹什麼!」

  雪殘聞聲立即擡頭,像是遇到救星似的,原本就掉著淚的臉這下更是哭得厲害,她跪在雪地上,手裡緊緊地抱住一隻小動物,雪白的衣裳沾染了鮮紅的血跡。

  「怎麼回事?」看著她求救的眼神,即使再笨的人也懂她的意思,但他就是有意折磨她。

  她不斷抽泣,嘴巴開開合合哽咽地想說明事情的原委。

  「算了、算了,你別說了。」說了他也聽不懂。「你懷裡抱的是什麼東西?」他倨傲地站在狂風大雪中,居高臨下地俯看她。

  自知無法出聲,雪殘掙紮著站起來欲將懷中受傷的小狼湊近他面前,卻不慎跌倒。

  其實他早就看清楚了。換句話說,他是故意的。

  然而見她跌倒仍緊緊地抱住受傷的小狼,絲毫不在乎自身的傷痕,其堅決的性格看在他的眼裡,一股莫名的感覺悄悄爬過他的心房。

  寒風無情地吹襲,樹幹上的雪堆冷不防地掉下來打在他的頭上,冰得他差點全身麻痺,也間接冷凍了他的心。

  毋情揮去頭上冰冷的雪堆,「站不起來?」他冷冷地問道。

  她搖搖頭再試圖站起來,卻跌得更慘,懷中的小狼不受外界的撞擊,依然被她保護得好好的。

  「小狼交給我。」

  她依言動作,交給他的同時,手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她驚駭地收回手,心知自個兒的體溫是一般人無法承受的冰冷,但她怕他一放手會讓小狼受驚。

  他倒抽一口氣,卻忍耐著直到小狼安全地枕在他的懷中,他才忍不住倒退一步,右手支撐著小狼,碰到她的那只左手挨不住冷,猛力摩擦生熱。

  雪殘心懷歉疚地深深鞠一個躬。

  但她的舉動看在他眼裡是無動於衷,他冷冷地道:「小狼由我來抱,你如果沒事就自己走回家。」他特別瞟了她的腳一眼後才漠然離去。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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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6-30 16:30:57

第3章(1)

  「看這天氣,丹書今晚是不可能回來了。」毋情望著窗外狂風呼嘯、大雪紛飛,若有所思地道。

  雪殘忙著替受傷的小狼處理傷口,無心細聽他口中的語氣。

  他回頭凝視她熟練地包紮小狼的傷口,雖然雙手靈巧且動作迅捷,但他看得出來她相當害怕她一個動作不小心便會觸到小狼的傷口。

  「你常常受傷嗎?」她的臉頰上仍掛著濕潤的清淚,令他的心為之惻動。

  她有些詫異,發覺他對她的態度似乎稍稍改變了些,才短短三天,她並沒有做什麼事情啊,不曉得是什麼原因讓他改變。

  「喂!回答我的話啊!」

  她輕輕搖頭,以不觸動傷口的姿勢抱起小狼,溫柔地撫著牠雪白的狼毛坐在椅子上。

  「我看你包紮得很熟練的樣子,好像對這類情況習以為常了。」不知怎麼地,他覺得她懷中的小白狼與她雪白的氣質非常搭配。

  他坐在她的對面,兩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你的身體冷冰冰的,小狼被你抱在懷中,牠受得了嗎?」

  她螓首輕點不太理會他,一個念頭閃過,她頑皮地朝小白狼的鼻頭來回觸摸,害原本在她懷中睡得舒服的小狼連打了兩次噴嚏。

  小狼抗議地磨蹭了幾下,惹得她嬌笑連連。

  「狼不怕冷嗎?」

  她斜睨他,不解今晚的他為何特別多話。狼是有分別的,有的懼寒有的耐寒,通常牠們都是隨生活環境而變的。她張嘴無聲地解釋。

  毋情看著她的唇動,意會著。

  「一個女人怎可能懂這麼多,你讀過書?」

  她戒備地睨他一眼,何時他對她如此感興趣了?

  小狼在她溫柔的安撫之下,安靜地枕在她懷中沈睡。我曾和動物生活過,自然也就瞭解這些。

  「你不是雪女嗎?為何會和動物生活?」他猜想那天她射來的那道眸光定是聽見他們的對話了,因此他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撫著小狼的手登時僵住,她微側過頭,幾縷青絲掩住她的半邊面容,因此教人瞧不見她的雙眸閃動。

  她撥了撥秀髮,微弱的光線照射在她的臉上,他注意到隱約閃著恨意的眸光,是他眼花了嗎?

  空氣不知不覺地凝結,屋內什麼聲音也沒有,唯有屋外狂風的呼嘯伴著他們,她突來的沈默,令他有些不安。

  驀地,她張嘴無聲說了幾個字;他定睛一看,火氣驟然升高。

  「與我無關!?你要想想看你現在到底是寄誰籬下!我是這屋子的主人,絕對有權質問你。」

  他的吼聲吵醒沈睡中的小狼,琥珀色的眼不善地瞪視他。

  「瞪什麼瞪!」毋情亦回瞪牠。

  對不起,請你不要生氣。她一邊對他道歉,一邊輕摸小狼的頭試圖安撫。

  「別告訴我你不承認你是雪女,那天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我沒有說我不承認。既然那天晚上你全看到了,那我也沒什麼話好說的,你若想趕我走,請便!只要你的一句話,我立刻就走。

  他這下更火了。「你別以為有丹書做靠山,我就不敢趕你走!」她為何不怪他偷窺她沐浴,要他對她的身體負責?

  她定定地凝視他,安靜的樣子甚為泰然自若。

  他氣煞,憑什麼將要被趕出去的人表現得比他還沈靜,她不怕被趕出去的後果嗎?

  「你馬上給我……」打開屋門,狂風伴著雪花猛吹進來,話才說到一半,毋情冷得縮緊肩頭趕緊關上。

  被寒風這麼一吹,他的怒火頓時滅了。

  「你會煮飯吧?我肚子餓了,去煮吧。」沒必要趕走她,丹書不在,有個現成的煮飯婆侍候他豈不是件美事?

  雪殘微頷首,抱起小狼欲進竈房。

  「等等,牠讓我照顧。」他伸手過去要抱小狼。

  她遲疑了下,然後搖頭,她喜歡抱著牠的感覺,瞧牠咧起嘴瞪著毋情伸過來的手,她笑了一下,牠既然不喜歡他,交給他不是很危險嗎?

  「竈房都是火的東西,你抱著牠,萬一牠調皮怎麼辦?」他食指指著牠,見牠張口就想咬,他趕緊縮回來,「不過,晚膳若有狼肉可吃倒也不錯!」他狠狠地瞪著牠。

  她噗哧一笑,可是當她再瞧懷中可愛的小白狼時,卻有些捨不得。

  要乖乖,不準調皮哦!她面對著小狼在心中告誡。

  彷彿聽得懂她的話似的,小狼抓住她的手不肯離去,她頗感為難地看著他,心下卻有絲竊喜。

  「過來!」他一把抓過,一個控制不當,被小狼劃了一道爪痕,立刻綻出一抹鮮血。

  雪殘見狀,驚懼地撇開頭。

  好不容易制服凶悍的小狼,「你怎麼還不去燒飯!?」他粗聲粗氣地道。

  「喂,怎麼不說話?」見她沒反應,他火大地走到她面前,「你怎麼了?」

  只見她嘴唇泛白、渾身冒著冷汗,眼裡泛著些許血絲,彷彿受了什麼驚嚇。

  「喂!你到底怎麼了!?」他推了她的肩膀一下。

  她恍恍惚惚恢復神智,抿緊雙唇一逕地搖頭。

  毋情皺皺眉頭不再多問,「先別進竈房,去房裡拿藥罐子替我上藥。」

  她聽了死命搖頭。

  「為什麼?」陰霾漸漸爬上他的臉。

  她仍是搖頭,什麼也不肯說。

  伸出被抓傷的手腕,他問道:「你不會感到罪惡嗎?」他揪起小狼,小狼拚命掙紮,想咬他偏偏就是咬不著,「是你這隻小東西抓傷我的,你不認為你該負點責任嗎?去拿!」

  瞪著眼前的爪痕緩緩滲出血水,鮮紅的記憶從她腦海一一晃過,她的眼眶逐漸泛紅、凝聚成水霧,一串串淚珠自她眼角掉落。

  「你爺爺的,你哭什麼!」他暴躁極了,心莫名其妙地慌亂起來。

  似乎也受到不平靜的影響,老是掙紮的小狼此刻突然安靜下來。

  四周突然變得好靜好靜,沒有狂風的呼嘯,沒有窗子在拍打,只有她心碎的哽咽聲,緊揪住他慌張的心。

  「你們怎麼了?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看著兩人比平常更為沈默,雲丹書不禁猜測昨日是否發生了他所無法預料的事情。

  雪妹安靜自有她的理由在,然而,若連毋情亦是如此,那事情就真的是太不尋常了。

  「別老顧著夾菜扒飯,飯菜又不會跑掉!好歹也停一停你們的手,豎起你們的耳朵,聽聽我說話吧?」兩人之間一定出了什麼問題,絕對沒錯!

  兩人依然默不作聲,靜靜地吃著雲丹書打包回來、剛烹過的菜餚,誰也不願開口說話。

  唯恐一開口,兩人之間又產生一股微妙的變化,就期望丹書別再打破砂鍋問到底,否則攤開來的真相將會把彼此間的氣氛弄得非常僵。

  「毋情你說!」他非要問出個詳細不可。

  萬一發生了孤男寡女才會發生的事可怎麼辦?他一定要弄清楚才行!

  「我們沒有發生你所想的那種事。」望著那雙透著古怪的眸子,毋情十分了然雲丹書在想什麼。

  「是嗎?」他挑起右眉斜睨著毋情。

  毋情擱下碗箸,「總之我們就是沒有發生任何事,你放心,就算我們真的發生了什麼,也絕不會是如你所想的那般。」

  以往毋情是瞧也不瞧雪妹一眼,而這會兒卻在飯桌上連瞄了她七、八眼;雪妹亦是,平常直視毋情的神情是帶著陰冷,如今卻頻頻閃躲他的視線,彷彿在逃避什麼似的。

  雲丹書的目光始終來回於他倆之間,兩人彷彿置身事外並沒有認真聽他講話,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多餘的外人,無法進入他們的世界。

  他不平地敲敲桌面,好在兩人還懂得尊重他,注意力馬上集中。

  「言下之意──昨晚你們的確有發生事情了?」

  「我們……」毋情深深凝視雪殘,心中湧起一波狂潮。「不就是你眼前所看到的,我們救了那隻小東西啊,不然你以為還會有什麼?」他用下巴努了努在他身旁正吃著東西的小狼。

  雲丹書隨他的話轉頭望了望小狼,手不自覺地撫撫小狼的頭,小狼非但不抗議,反倒一副享受般地回應他。

  看在毋情眼裡,卻是一肚子火氣。

  怎麼丹書如此輕易就獲得小東西的好感,甚至得到牠熱情的回應,而他卻始終沒辦法,一定要凶著臉抓住牠,直到牠無法掙脫,牠才會認命的服輸,他有長得這麼可怕嗎?

  「雪妹,這隻小狼和你雪白的氣質非常相配耶!你是不是想養牠?」

  正收拾碗盤的雪殘聞言,笑著點頭,並以眼神詢問他。

  雲丹書朗笑一聲。「可以,當然可以了!是不是啊,毋情?」

  「是是是!你說得都是。」他敷衍著,然後走到一旁拿起針線坐著開始縫衣。

  「那以後小東西的生活全由你來負責,我可是一概不奉出我辛苦掙來的銀兩,也不負責照顧。」他趁早將責任劃分清楚。

  「說這是什麼話!」雲丹書略為變臉,「也罷,隨你。」他重歎了口氣。

  望著雪殘專注練字書寫的模樣,毋情忍不住多瞄了幾眼。

  寫到中途,她擡頭沾墨,美目不小心與他接觸,嚇得他趕忙移開眼,手指連著被針紮了好幾下,心中頻喊痛。

  她見狀,直盯著他紅到耳根子的窘態竊笑不已。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毋情紅著臉收拾針線活兒,倉皇地逃離廳堂,不敢再多留半刻。

第3章(2)

  「他怎麼了?」甫踏出竈房端著一壺茶的雲丹書,就看著毋情慌張失措地奔進內房,直到關上房門為止。

  雪殘笑著聳聳肩表示不知道。

  「來,喝茶。」他斟了一杯茶遞給她。

  她接過,點頭表示道謝。

  他意會,笑了笑說道:「不用如此多禮。」他也替自己倒了一杯,然後跟著坐在她身旁,睇著她娟秀的字體。

  雪殘輕啜一口,兩眼登時發亮,隨即在白紙寫上字:嗯,好香!這茶叫什麼來著?

  「是我親自上山採擷的,本來是做藥材之用,後來發現可做為茶葉,便將剩餘的提煉出來。不過,倒沒想過這喝出來的味道竟是如此甘甜。」他啜了口,驚訝於其中帶甘不帶苦的茶味,與當成藥材用時的苦澀味有天壤之別。

  這藥材叫什麼?

  「歸心草,專治心胸煩悶、不安、心疼等病症,極具鎮定之效果。」

  那麼,這茶又叫什麼?

  「無名。」他沒有想到這些。

  她歪著頭略略思索,隨即露出粲笑。

  既然藥材叫歸心草,那不如就叫歸心茶如何?

  雲丹書笑了笑。「這倒也好,取其名,就不用花心思去想了。」見她喝完,他執起壺開口道:「還要喝嗎?」

  雪殘自己來就行了。

  她欲搶過茶壺,雲丹書卻仗著身材的優勢將茶壺提得老高,她見狀,站在板凳上穩住腳,鼓著腮幫子不斷地跳躍,就是要搶走他手上的茶壺。

  「這樣站著跳很危險的,快下來!」

  自內房略紅著臉走出來的毋情,一見此狀氣得大吼,試圖想掩飾一顆心為了她的動作而慌了一拍的事實。

  這麼一吼,雪殘下意識地縮腳,卻忘了自己仍懸在半空中,一個落空,俏臀不慎撞上板凳;板凳承受不住突然的壓力瞬間裂成兩半,木塊的碎屑刺入她的掌中,亦刺進她落地的臀部,人也跟著昏厥過去。

  暖陽傾瀉於內房的木床上,雲丹書正與雪殘對弈。

  「唉!此局你又贏我五個子兒了。」雲丹書輕歎一聲,心中深感佩服。

  雪殘露出一抹勝利的笑容,深潭般的黑眸直視著他,從未施過脂粉的兩頰略帶些許蒼白的病容,卻不失其嬌弱的柔美,細細的黛眉猶帶一抹輕愁,著實惹人愛憐。

  「雪妹,可否請教你的棋藝是由何人傳授?」如此才藝雙全不可多得之女子,世間少見啊!

  無師自通。

  他挑起一道眉。「哦?」

  其實也不能算是無師自通,雪殘時常閱讀書籍、觀察他人對弈,久而久之自然學會了棋中世界的奧妙。

  「原來如此,吸取他人的經驗增廣自己的知識,怪不得棋藝精通!哈哈!」他忍不住讚賞她的聰慧機智。無人從旁教導她棋步如何行走,她卻能眼觀四方、耳聽八方,靈活運用觀來的棋法!

  真看不出在她柔弱的外表下,竟內涵與才情兼備!

  她靦腆一笑。雲大哥謬讚了,小雪怕是承受不起哪!

  雲丹書見狀,不覺開懷大笑,健朗的笑聲散播整個房間傳到房外的廳堂。

  雲大哥少取……寫到一半,微紅的臉蛋面露苦色,楷筆自她手中掉落,弄髒了雪白的衣裳。

  「雪妹!你怎麼了?傷口又疼了是嗎?」雲丹書擔憂地查看她包裹著白布的雙掌,發現又滲出血、染紅了前一個時辰才換乾淨的白布。

  「毋情!把藥……」才轉頭正要朝外頭喊,發現毋情早已提著藥籃子站在旁邊,他微微一怔,似笑非笑地斜睨著毋情因擔心而頻頻望著她的神情。

  見他尚未動手,毋情微慍。「光瞧我做啥!?還不快替她上藥!」他也不是傻瓜,當然注意到丹書眼中的玩味,因此趕緊收回視線藏住心緒。

  雲丹書皺皺眉,不悅毋情將真正的情感放在心底,正欲開口之際,早已躺在床上的佳人傳來嗚咽聲。

  算了,先處理雪妹的傷口要緊,至於毋情的事,稍後再說吧!他心忖。

  丟開鮮紅的白布,血水汨汨地流出,原本抹好的藥粉全陷進綻開的皮肉中,令人瞧得觸目驚心。

  「看樣子是傷口裂開了。」話罷,雲丹書瞄了床邊的棋盤一眼,愧疚感頓然而生。

  掀開籃蓋,一股特有的藥草味隱隱散出,雲丹書從瓶瓶罐罐中好不容易找著一瓶藥罐子,蓋子一打開,一股酸辣的辛味撲鼻而來。

  雪殘聞到那股味兒,驚恐地瞪著雲丹書,然後掙紮著想坐起身。

  「毋情,幫我按住她。」見毋情毫不考慮就動手制住她,雲丹書心裡有了底。

  「忍著點。」雲丹書安撫道。

  隨著辛辣的藥粉抹在裂開的傷口,她痛苦萬分,想叫又叫不出聲,淚水撲簌簌地直落像是下雨般。

  「別哭,忍著點,痛苦馬上就過去了。」毋情溫柔地安撫她。

  這句話輕得有如一陣和風飄過般,似是自語,又似是在對某人說,語氣溫柔得不像他一個粗野漢會說的話。

  由於痛苦萬分,雪殘壓根兒沒聽到他的話,倒是雲丹書聽得一清二楚。

  看來,毋情當真對雪妹有情。他收起藥罐子暗忖。

  突地臉色一變,毋情剛毅的面容回復冷色,溫柔已不復見,他冷冷斥責道:「有傷在身不好好躺著歇息,偏偏要對弈,怪不得傷口會裂開,活該。」冷箭射下,毋情說得淡漠無情、話中帶刺。

  嗚咽聲突然停止,雪殘也跟著不再掙紮,她頰上掛著兩行淚滴,不知在想什麼。

  她的沈默,引得雲丹書自責不已。「這不能怪雪妹,是我提議要對弈的,除了想知道她的棋藝之外,也想為她解解悶。」

  對於毋情的態度急速的大轉變,他是帶著兩分怒氣、三分納悶,怎麼剛剛還好好的,現在又回復本色了?

  「錯不在你在她,你提議,她為何不拒絕?」毋情的目光冷冷掃向一旁沈默的雪殘。

  「是我的錯!我是個大夫,我居然如此罔顧傷者的傷勢,並要求和她對弈,雪妹會傷口裂開不是我的錯是誰的錯!?」基於愧疚感的作祟,敲得雲丹書萬分沈重。

  「說了不是你的錯就不是你的錯,你自責個什麼勁兒!」

  毋情的大吼也惹得雲丹書火了。「你的意思是說,全都得怪雪妹嘍?」

  「不然呢?」毋情猶帶輕蔑地挑高眉。

  雲丹書指著他,「你……簡直不可理喻!」手握成拳,他含怒地甩袖轉頭不理他,卻驚見雪殘咬著牙忍住疼痛,握緊楷筆寫了幾個字。

  歪七扭八的字顯得有氣無力,不似平常寫字時那娟秀而不失骨氣的字體。除此之外,白紙上亦留有數滴刺目的鮮血。

  「雪妹,別再寫了!你這樣子只會導致傷口更加惡化。」他不敢上前搶走她手中的楷筆,唯恐摩擦之間會碰到她的傷口。

  她搖頭,依然堅持寫完最後三個字。

  她停下楷筆輕輕吐一口氣,總算痛苦結束,一個放鬆,暈眩感猛然襲來,她隨即昏睡而去。

  錯不在雲大哥,而是活該的雪殘,雪殘不該造成兩位的負擔,真是非常的對不住!請兩位莫再因雪殘而影響你們之間的友誼,雪殘會過意不去的,請兩位別再吵了好嗎?

  雲丹書念完,兩人相視,心中別有一番感觸。

  她的用心良苦與堅韌的性格,令他們又氣又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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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6-30 16:31:47

第4章(1)

  夜深人靜,風沙沙地吹著,雪仍是沒日沒夜地下著,外頭不時傳來更夫的打更聲。

  三更了,已是每戶人家入眠的時刻。

  上過茅房之後,毋情在經過後院時,無意間瞥到昨日因一場意外而裂成兩半的板凳,腦海裡不覺想起當時自己竟然對她的安危擔憂,甚至產生心慌。

  這……是什麼樣的感覺?他怎麼會產生這種……他不知該怎麼形容的感覺?就連與丹書在一塊兒時也不曾有過這種莫名的情緒。

  當然和娘兒們也不可能會有,因為他根本不會去接近她們。

  而昨日,她居然真聽他的話將錯全攬在自己身上,還強忍住痛苦寫字,只願他們別再吵架,也不顧自身的傷勢有多麼嚴重。

  她的堅持,讓他看得好生氣、好生氣。

  她的善良,卻害他的心疼上好一陣子,直教他……

  毋情陡地一驚,他……他是怎麼了?一顆腦袋怎麼全裝滿了她,想的人也全是她,他是被她下蠱了嗎?否則怎麼老想著她。

  不行、不行!想點別的、想點別的,他不應該想她的。毋情頻頻在心底警告著自己。

  心裡雖這麼念著,然而行為卻不受控制,不知不覺他人已站在她床邊了。

  凝視沈睡中的人兒,沈靜的睡顏一副不受俗事打擾的安詳樣,令他不禁有些嫉妒。

  嫉妒她比他自在,不像他,腦海裡全部被她的影子佔住,此刻更是無法入眠。

  毋情在床沿坐下來,一手支著下巴欣賞似地睨著她美麗的五官。

  肌膚如雪,令他想觸摸;細細的黛眉猶如彎月般;挺直而纖小的俏鼻,令他忍不住想點一下;紅而柔潤的唇,透出聰穎,也透出幾許溫柔;緊閉的眼皮,讓睫毛顯得格外長,卻可惜了那雙彷彿會說話的眼睛此時是看不見的。

  然而一個細看,發現她黛眉輕皺,紅唇一絲不苟地抿著,臉上的線條有些緊繃,感覺不是很自然,怎麼,是傷口在痛嗎?

  他立即探視她的傷口,但又似乎不是,那麼,會是什麼事情纏得她連入睡時仍不忘掛念著?

  突然,他有一股衝動想親手撫平她的愁眉,替她擦去她憂慮的一切。

  而他也的確付諸行動,只是……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收回來,因為他看到她正巧翻了個身,身子面向裡側。

  或許一個單純的動作對她而言並不代表什麼,也或許是她無心的,但是對他而言,那無疑是一種明顯的拒絕。這個認知,讓他的心陡地一痛!

  撫住胸口,隱隱作痛的感覺仍在,深刻得他難以忘記。

  對她……他到底是懷著什麼樣的感覺?

  這麼一想,讓毋情陷入一種複雜的情緒中,無法自拔……

  陣陣的痛楚疼得雪殘忽地睜開眼,驚醒之餘,發覺自己已是汗水淋漓,讓她渾身濕答答、怪不好受的,再加上臀部與雙掌嚴重疼痛。唉!這是自找罪受的後果,如今她得到現世報了。

  不過,話也不能這麼說。早在她聞到那股辛味時,便該阻止雲大哥上藥的,因為她本身的體質原本就與一般人不同,而雲大哥的藥材是針對人類所研製,兩種極端的體質相剋,再怎麼幫她治療,最後的情況只會愈加嚴重。

  昨天那瓶不知何名的藥,雖然灑上之後是挺清涼的,但是她明白,當晚是最難熬的時刻。

  陡地,身上某處又引發她一陣疼痛。對了!雪!她差點忘了雪可以治療她的傷。

  她小心翼翼地以盡量不動到傷口的姿勢起身,然而身旁卻有一股重力,彷彿有人壓住被子似的,她扭頭過去,在黯淡的月光下看清了是何人。

  是他!?他怎會趴在她床邊?雪殘半納悶半戒慎地思索,右手不覺撐起身子卻立刻痛呼出聲。她趕緊閉上嘴,偷偷瞄了他一眼。呼!還好沒驚醒他。

  她自小到大從來沒有像這次那麼慶幸自己是個啞女過。她拍拍驚魂未定的胸口,猶如針在紮似的痛刺激著她的手掌,一再提醒她該去做雪療法。

  睡著了嗎?

  雪殘俯身近看他,見他眼皮仍是合著才舒了口氣,然後躡手躡腳地翻過被子,因為他一個大塊頭幾乎佔住床頭及床身,她只好移動可憐的傷臀在床尾下床。

  下床之後,她還是不安心地回頭察看他的情況,確定沒有清醒的徵兆,她才小步小步地走向門口。

  砰的一聲!

  沒關緊的窗子赫然被風吹開,聲音之大驚得才正要踏出房門的雪殘,心猛跳個不停。

  之前的驚嚇加上這次的聲響,即使再有膽量的人怕也丟去了半條命,何況是一名弱女子。

  望著開啟的窗子,幾乎是反射性的動作,她直接望向木床,只見毋情直靠向床板不住地哆嗦著;她馬上趨前關上窗子,顧不得牽動臀部神經會引來多大的痛苦,她只求他千萬別醒,最好是與周公下棋下到天亮。

  痛!牽一髮則動全身。

  她的眼角微微扯了扯,除了不許自己將情緒表露出來,亦勉強自己得將蝕骨的痛楚吞往肚裡。

  見他仍有些發抖,雪殘拿了件厚衣想替他披上,但想想還是算了,且也意識到她不該對仇人產生仁慈之心。

  於是她將厚衣放在床上,冷眼看了他顫抖的身子一眼,然後踱著小步離開房。

  對仇人仁慈便如同加速自己的滅亡!

  「總算被我抓到了。」

  聲音之突然,讓正蹲在後院挖取雪球的雪殘防不勝防,著實地嚇了一大跳。

  「怎麼,不回頭看看我是誰嗎?」很顯然的,如此惡劣口氣為何人所擁有,自是毋庸置疑。

  雪殘手緊抓著雪球不敢回頭,並不是她膽小,而是怕這一個回頭,便是承認她就是雪女。

  之前他逼問她是不是雪女時她都沒回答,他心裡一定起了疑心,也許早已一口咬定她就是雪女。

  可這會兒,被當場逮著了,怎麼辦?

  在她手中的雪球漸漸由白轉紅,甚至滴下幾滴血在雪地上,然而她卻全然毫無感覺。

  「你瘋了是不是!?」毋情一把拍掉她手中的紅雪球,抓著她瘦削的肩頭猛搖,終於搖回了她的神智。

  她訝於他的接觸,疼痛感也隨之而來,疼得她眼睛幾乎睜不開。

  「自作自受,活該!」

  平平淡淡的反應,她早已習慣他的冷嘲熱諷,並不在乎多少枝冷箭射向她;她唯一在乎的,即是謹記娘的遺言——不能以雪女的身份出現在人類面前。

  而今,她卻……

  「幹嘛沒反應?作賊心虛了?」他挑眉,頗有輕視意味。

  而今她卻違背了娘的遺願,她實在不孝!

  見她依然靜默,毋情挑高的濃眉不禁垂下。「喂!女人!」語氣聽得出有明顯的變柔。

  唯今之計,是該自我了斷,還是就此放手永不下山?

  「你究竟怎麼了?」毋情的濃眉聚攏,擔憂的心情氾濫成災。

  不!雪殘突然猛搥打雪地不止,仇恨攻心,壓得她怒不可遏,幾近喘不過氣來。

  她瘋狂的舉止簡直嚇呆了毋情,等到回過神來,他才連忙抓住她的雙手,以防她再度自虐。

  「你要死的話,也不該用這種死法啊!」

  說什麼她也不放棄,這個仇她是報定了!雪殘兀自沈浸於仇海之中,她的眼、她的表情佈滿了暴戾之氣。

  「你給我清醒一點!」情感的浪潮洶湧捲來漲滿他心房,他擔憂地狂喊,想喊回她的神智。

  她怎麼會這樣子?誰來告訴他!毋情頻頻在心底瘋狂吶喊。

  原本搥打雪地的雪殘現在換成搥打他的胸膛,她紅著眼,絲毫沒有罷手之意,使力地搥著,喪失理智的她壓根兒不知眼前站著的是誰,只是一味地想發洩長久以來的心頭之恨。

  啪的一聲!

  「你給我清醒一點!」他用力搖晃她,甚至不客氣地賞了她一巴掌。「你這樣子是想折磨我、害死我是不是!」他怒吼。

  撫著發紅的臉頰,她人總算安靜了下來。

  他凝視她,反映在他眸中的,是她迷惑的表情。

  「清醒了嗎?如果清醒就一一回答我的問題。」話落的同時,他一把抱起她毫不費力地踏入屋子。

  呀!她愕然地驚叫一聲,從未與任何人有過親密的接觸,就連她受傷時也是雲大哥叫鄰居的姑娘幫忙抹藥,如今這個男人居然抱起她!?

  她隨即掙紮,後果卻是引發更痛的痠麻。

第4章(2)

  「不要亂動,否則我立刻放手讓你痛得更厲害。」

  她嚇得臉色蒼白,身子馬上變得跟石塊一樣僵硬。

  「這才乖嘛!」毋情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然後輕輕將她放在床上替她蓋上被子。

  雪殘低著頭,眼珠子偷偷往上瞟向他,心裡著實猜不透他要幹什麼,亦不想也不願知道自己先前猶如深海般的仇恨,為何在一看到他的臉時馬上減弱一半的原因。

  難道說她不再恨他了?

  不!不可能!若是她真的不再有恨,當初她就不會殺了當年曾經參與殺害娘的一夥人。

  可是,為何每每總在心生仇恨之時看到他,一股奇怪的情愫便取而代之地浮上她的心頭。

  不行!不可以!她不可以有這些感覺,絕對不可以!

  雪殘著實慌了心,一時之間錯綜複雜的情緒令她不知所措,再偷瞄向他,察覺他漸漸對她的不同態度與他眼中的溫柔,她怔愣,芳心一點一滴的軟化。

  驟然收神,逐漸熾熱的愛戀大大地震撼了她。不、她不該是這樣的啊!

  心隱隱掙紮,精神上無力的脆弱,情感與理智奮力地拔河著,於是一方跌得慘敗,最後贏家是情感,她終於崩潰。

  他細心溫柔地為她抹藥直至纏上布條,一切的一切盡收她眼底,他的眸子除了溫柔還有深情;她,不禁哭了。

  「怎麼哭了呢?」毋情拭去她的淚,動作極輕柔。

  雪殘搖頭,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般,讓毋情擦也擦不完。

  「別哭了好嗎?你哭得我的心都疼了。」他索性摟她入懷,任淚水浸濕他的衣襟。

  她真的不懂為何這一刻的他完全變了一個人,根本不像原來的他,偏偏改變後的他就像小石子投進她的心湖,打亂了一池春水。

  怎麼辦?她到底該怎麼辦?她寧可他冷漠對待她,也好過他溫柔對待來得令她冷靜呀!

  躺在他的臂彎裡,面對他的深情,她的心徹底淪陷。

  雲丹書坐在床邊替雪殘把了把脈,眉宇間不覺多了幾抹愁雲。

  「怎麼越來越嚴重了?」難道他研製出的藥粉對她的傷口沒有用?怎麼可能!

  「丹書,什麼越來越嚴重了?她到底有沒有事?」毋情衝上前抓住他急問。

  雲丹書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別慌,這可不像一向對女人冷漠的你哦!」看不出他也會有溫柔的時候,難得!

  毋情納悶地望著他輕鬆的笑容,「可是……你剛才不是說——」回頭睇睨全身冒著冷汗、臉上卻異常燥紅的雪殘,那痛苦掙紮的模樣緊緊揪住他的心。

  「我說這句話並不代表沒救啊!」雲丹書暗暗觀察他的眼神,看樣子他果真深陷愛河了。唉!

  毋情一聽,臉上隨即亮出閃耀的光芒。「那意思是說還有得救嘍?」

  想到這,雲丹書頗為困擾地搖頭。「也不算是。」因為方才替雪妹把脈時,赫然發覺她的脈絡與常人大不相同。

  早知當初受傷時就該為她把把脈,不該因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所礙,而請對醫理不甚瞭解的芝芙姑娘幫忙抹藥纏布。

  現在可好,對症下錯藥還一直天天為她抹藥,這下不傷口惡化才怪!他開始悔不當初,恨起糊塗的自己。

  偏偏她的脈絡又是他所不曾見過的,他該從何救起?

  「到底是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一點!」情緒起伏變化得太快,讓毋情暴躁地抓住雲丹書的衣領大吼。

  雲丹書黯然。「我……束手無策。」毋情的心情他能體會但……

  「她不是你治療的嗎,何況你剛剛不也說了還有得救,為何現在又說不確定的話?為何事到如今你又說你束手無策?」

  「她的脈絡與一般人不同,你叫我從何診療起呢?」雲丹書萬般委屈,總算說了實話。

  這句話點醒了毋情。他鬆開手,飛奔至床邊一把抱起昏迷不醒的雪殘,咬緊牙關承受她身子極其異常的高熱,頃刻,已抵達後院。

  雲丹書則緊追在後,小狼也追上。

  「雪妹燙得如此嚴重,你帶她來外頭無疑是雪上加霜啊。快!快進屋!要是連你也受了風寒可就糟了。」

  他的催促並未讓毋情罷手,反而更令毋情焦心地急欲退去她身上的高熱、治好她的傷。

  毋情輕輕將她放在冰冷的雪地上,一瞬間,在她身下的雪堆隨即化為一灘熱水。他見狀,將她移往另一邊的雪堆,結果一樣,他再將她移往另一邊,如此反覆,一次又一次效果漸佳。

  不知過了多久,直至後院遍地的雪堆快化為一池熱湖,雪殘異常的紅潮才漸漸消退,而她也不再冒汗了。

  看見這等情景,雲丹書不由得誇起毋情來:「你真厲害,居然還會想到水火相剋,真有你的!」他笑著拍了下仍鎖著眉的毋情,見他毫無反應,他只好說:「還是別打擾你好了。」

  以長年的經驗觀之,只要雪妹的傷口持續惡化毫無改善的話,全身發熱的情形仍會再度發生,雲丹書心裡明白毋情正為她傷口的惡化傷腦筋,因此也不便打擾他。

  見雪殘紅熱不再,毋情委實鬆了口氣,但是見她仍有些痛苦的神色,讓他不忘還有一件最重要的治療過程。

  除去她雙掌的白布條,他憑著兩次偷窺她療傷的記憶,挖取一球雪球覆於她的雙掌上,停留須臾再放開時,她的雙掌已完好如初不見半點痕跡。

  「真奇!這究竟是怎麼辦到的?」雲丹書瞪著大眼,欲知平凡的雪內藏了何種藥引子。

  毋情淡淡地瞥他一眼。「如此明顯,你還看不出來嗎?」

  她雪白的羅裳,與雪白的氣質配上整片的雪天;霎時,雲丹書已全部明白了。

  「她真的是雪女?」他仍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信不信隨你。」

  當毋情正要為她治療臀部的傷時,他警覺性地回過頭。

  雲丹書隨即會意地竊笑,「好啦、好啦!別用那種防備的眼神看我,我會走的。」語畢,他識趣地離開。

  「等等。」毋情揪起躺在她胸口的小狼丟向他,「順便把這只也帶走。」

  雲丹書趕緊奔上前抱住受到驚嚇的小狼,任小狼在自己的手臂上留下無數個爪痕。

  「你不會仁慈一點啊!」他辛苦地安撫處於驚嚇狀態的小狼,嘴裡不斷抱怨。

  然而見毋情毫無悔過之心,只是將全副精神放在雪妹身上,他不禁搖頭抱著小狼走進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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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6-30 16:32:35

第5章(1)

  小更,別跑。雪殘無聲地喊叫,氣喘籲籲地追著小狼滿屋子跑。

  彷彿心有靈犀般,小狼赫然回頭,敏捷的腳步漸停。她見狀亦跟著停下來,彎身不斷喘息地盯著距離她稍遠的小狼。

  才正要偷偷上前抓牠時,牠後腿一蹬隨即跑開,立於遠方睥睨著主人。

  她無奈一歎,氣餒無力地欲再度奔去,一股力量卻將她拉了回來。

  「你才剛康復,不宜做太激烈的運動。來!喝掉這碗藥。」雲丹書拉她坐下,將方纔在竈房熬的湯藥端給她,並以眼神示意毋情。

  毋情收到之後,隨即往小狼的方向跑去。

  雪殘蹙了蹙眉接過碗,在心中抱怨:怎麼又要喝啦?

  但抱怨歸抱怨,她仍是乖乖地一口喝完,並將空碗交給他,熱湯下肚後她酡紅著雙頰嘟著嘴,令一向沈歛文靜的她多了幾分可愛。

  雲丹書見狀不禁呵呵笑著,「別這樣,雖然你已康復,但身子尚未完全復元,須多喝幾帖藥才行。」語畢,他捧著空碗走進竈房去。

  她螓首輕點,狀似楚楚可憐。

  「哪,小東西捉到了。」

  話一撂,隨手一丟,毋情也不理會她是否有接住小狼,便反身在屋內的一隅坐下,埋首兀自縫補衣衫不再多言。

  她一驚,慌張失措地衝上前接住小狼,安撫二度受驚的牠。

  小狼咬牙切齒地直瞪著牠的仇人,鼻端不住地哼氣發出一記狼吼,頗有狼王之勢。

  毋情仍是我行我素,毫不將牠的威脅看在眼裡。

  雪殘亦瞪他,但也只是一個眼神便迅速回神,她旋過身背對他,讓小狼躺在她懷中看不到他而平息怒氣。

  一抹失望在毋情的眼底一閃而逝,只因無法再趁她不注意時偷偷瞄她,注視那沈靜美麗的容顏,只能望著她的背影無語。

  就算是她的背影也好,至少證明她的人沒有離開他身邊,他試圖平撫自己愈來愈明顯的失落感想道。

  凝視那抹纖影,他突然希望她能再次在桌上練習寫字,他是非常盼望的,因為那時候的她最美。

  她知道背後一直有一道灼燙的目光鎖住她,這裡只有他不作第二人想,她不懂他為什麼用這麼熾熱的眼光看著她,而且那種眼神不是恨意所有的。

  恨一個人,眼神應是帶著冰冷,而不是灼熱,她隨即蹙眉,感覺那道視線的溫度有漸趨升高之勢。

  她在想,他若知道殺死他爹的雪女正是她,不知會有何反應?

  是恨她入骨為爹報仇呢?還是如同現在一般,雖然與她不言不語,但眼神與態度已明顯地改變?

  應是前者吧!她如此猜測。

  沒有人會在曉得殺父仇人就在眼前時,還能裝作若無其事般,就像她當初無法若無其事地任他的爹苟活人間,而她的娘親卻因為他的一句話而死去的事實。

  大門在此時被打了開來,隨著雪花飄來,一抹娉婷的紅衣纖影飄入廳堂,隨後跟進一抹青衣纖影。

  「毋大哥好。」紅衣纖影欠了欠身。

  「免了、免了,咱們又不是大戶人家,用不著行這種禮。」毋情擺擺手不屑之,「芝芙,天氣這麼冷,你沒事來這幹嘛?」

  雖然對女人向來冷漠,但是對這位嬌小玲瓏的莫芝芙,毋情是特別的親切,這是他對待女人之中唯一的特例。

  「大膽!竟敢直呼小姐的名諱。」

  毋情略帶不悅地挑起一道眉瞥向開口的那名女子,卻不說什麼地再度埋首干他的活兒。

  「青青!」莫芝芙生氣地甩袖,白皙的臉蛋微微漲紅。

  「小姐,對不起嘛!青青不是故意的。」青青噘起下唇歉疚地道。

  「不是向我道歉,是對毋大哥。」莫芝芙不甚理會地將頭偏過一邊去。

  青青以眼角瞄了下毋情,「為什麼我要向他道歉?」眼神沒有任何愧疚,更無任何的歉意。

  「毋大哥,青青不是有心的,請你別介意。」莫芝芙羞愧地在毋情面前俯首深深道歉,但雙頰顯得更紅,她轉過頭,沈聲低喝:「青青,道歉!」

  完了!小姐只要發出這種低音,通常代表她正處於發怒狀態,比平常溫馴的時候還不好惹。完了、完了!小姐真的生氣了。

  「小姐……」青青苦著臉想獲得莫芝芙的同情。

  「道歉!」

  青青睨著毋情那副冷淡的模樣,不覺忿忿難平。「對不起啦!」說得隨便且敷衍。

  「青青!」莫芝芙再次出口警告。

  算了啦,區區一件小事何須如此斤斤計較,何況毋情他也沒有生氣,不是嗎?芝芙姑娘你就別再罵青青了。雪殘扯了扯唇角,無聲道。

  「是嘛、是嘛!小姐您瞧,連雪殘姑娘都這麼認為。」遭來莫芝芙的白眼,青青登時頓住不敢再吐半句。

  「雪殘姑娘說得對,但家奴若是不好好教訓,往後會愈來愈皮,到時可就難管了。」莫芝芙微微一笑,又回復往日溫和的神情。

  雪殘聳聳肩,別人的家務事自己實在沒必要去管太多。

  「雪殘姑娘,你的傷好多了嗎?」莫芝芙關心地問道。

  好多了,多謝關心,託你那天一整夜不眠不休地照顧我。雪殘由衷感激著。

  「一整夜?我們家老爺從來不肯讓小姐晚上出去,又怎麼可能一整夜照顧您呢?雪殘姑娘您是不是記錯了?」

  可是……

  雪殘有些不解,再試圖想起那夜的情景,這時突然有一股特有的衣料味傳來,與那一夜依稀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赫然轉向毋情,這時的他恰巧擡頭,四目相對,他立即逃避地撇開視線,令她不禁懷疑起來。

  莫非,那一整夜都是他照顧她?

  她怎樣也沒料到來這兒原是為娘報仇的,尚未行動反倒受傷,差點步入鬼門關。如今,卻被他窺去了自己寶貴的身子,她好恨哪!

  難道說她就這麼歹命嗎?被殺母仇人控制,連仇都報不了。

  不!報仇,她要報仇!她要為娘報仇——

  一覺驚醒,已是午夜時分,雪殘翻來覆去輾轉難眠,索性下床,倒了一杯茶水飲盡,再躺回床上,依舊輾轉反側。

  在睡不著的情況下,她選擇出去外頭走走順道摸摸她最愛的雪。

  走出屋外,雪殘右手伸在半空接住飄下的雪,一股愁緒不覺湧上她心頭,感覺好淒涼,娘死的時候也是化為美麗的雪花飄向上空,那時的情景好美……好美……

  而六歲的她,也從此失去了娘親。

  一滴淚水自她眼角悄悄滑落,凝結成晶瑩的冰淚,猶如曇花一現消失於皚皚的雪地上。

  娘……

  雪殘擡頭望著天空,殷殷企盼的目光彷彿可以見到逝去的娘親就站在上空看著她似的。

  雪殘好希望能跟著您一塊兒走啊,娘……沒有了娘,雪殘也不想活了,雪殘不懂一個人活著有什麼意思。

  她無聲地對著夜空喃語,心裡一陣慼慼然。

  止不住的淚水全化成思念的冰淚,她任由身子朝後跌入雪地,陷入自己悲傷的過去中。

  她很慶幸自己身為雪女,更以身為娘的女兒為傲。

  嗚咽聲隨著思親的意念加大,她的淚不停地掉落!

  娘——她好想娘啊……

  突然,一陣腳步聲踏雪而來,直至站定她的身邊,來者的影子投射在她身上,一把紙傘遮擋住她看夜空的視線。

  「深夜了,一個人睡不著嗎?」

  聞聲,雪殘趕緊擦去滿面的淚水爬起來坐好。

  「別慌,想哭就哭吧,我不會笑你的。」

  她聞言擡頭,訝異於他這次的語調除了平淡,更多了心疼,沒有以往的嘲弄。見他跟著坐下,紙傘仍撐在她的頭頂上,她的心突然暖和起來。

  心一驚,她撇開頭,不想撞見他眼裡的溫柔,生怕自己會愈陷愈深。

  在情苗尚未開花結果之前,她必須趁早斬斷少女的情懷,否則一旦愛上仇人是最痛苦的,也是她一輩子絕不會原諒自己的事。

  「你很討厭我,是嗎?」

  聽著他有些沮喪的語氣,雪殘納悶地轉過頭去,而他略顯受傷的眸子讓她為之一愕。

  「我也是睡不著,但是你我睡不著的原因一定不同,想知道我睡不著的原因嗎?」毋情的目光頻頻梭巡她的眸子,奢望能夠看見他所希冀的情感,但他失望了。

  她不點頭亦沒有搖頭。

  他深深凝視美麗動人的她,彷彿要將她刻上心版似的。「是你。一個佔據我腦海,害我相思不能成眠的女子。」

  她渾身一震,驚覺他太過熾熱的注視,她倉皇失措地躲避,卻閃躲不掉他方才投下的巨石,惹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濤迴盪在她心中。

  猛一回神,看見他愈來愈靠向自己,她的心霎時撲通撲通地跳,臉蛋紅成一片,她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期待他下一刻的舉動。

  毋情笑了笑,伸過手去。

  她就這麼盯著他的手過來,心是愈跳愈厲害。

  他的手轉覆上她的臉頰,拂去她殘餘臉上的雪花,然後輕輕拍去她髮梢、背上的雪花,才離開她,坐回原來的地方。

  心有些失落。

  雪殘撇開頭,不想讓他發現自己竟然期待他的吻。

  真丟臉!

  她羞愧地閉上雙眼,想讓狂跳的心平緩下來,亦不願看到他,免得心再度燃燒無法平靜。

  半晌,感覺有陣風徐徐地吹來,直搔著她的耳根。

  好癢!

  她忍不住伸手摸去,眼皮依舊沒睜開。

  怎麼又來了?她氣惱地將頭轉向另一方。這樣子風向不同,總不會再吹她的耳朵了吧?

  過沒多久,風又開始搔著她的耳根。

  氣死人了!

  雪殘立刻睜開眼,一張臉赫然出現在她眼前。

  啊!

第5章(2)

  在她耳際輕吐氣,逼她張唇的毋情趁其不備地攻陷;覆上唇的同時,也將舌尖攻進她的唇中,享受那份甜潤的甘美。

  呀!

  雪殘嚇得馬上推開他。

  剛、剛剛那……那是什麼感覺?怎麼有種春風拂過的異樣感覺?而且……怎麼全身酥酥麻麻的,感覺好舒服而且有一絲興奮?

  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

  她驚恐地直瞪著他,眼中有絲迷惑,臉卻熱燙如火。

  「別怕,這是很正常的。」

  毋情邊安撫邊靠近她,可他才一靠近她卻連往後退,唯恐方纔的事再度上演。

  他索性在原地不動,不再上前逼她,因為一尺後即是懸崖,若再逼她的話,只會害她掉入崖下,不僅是她沒救,就連他也會承受不了失去她而痛苦萬分;他不想也不願。

  「別再退了,後面是懸崖。」

  她停住,往後瞧了一眼,拍拍胸口暗自慶幸著。

  一陣強風呼地襲來,雪殘登時搖搖晃晃,腳下一個不穩,眼看就要墜崖——

  呀!

  隨著一句無聲的驚叫,毋情一個箭步躍上前挽住她的纖腰,兩人相互跌入雪地裡擁在一塊兒。

  「真是虛驚一場,不是嗎?」

  雖然他這句話特別壓低,但微抖的聲音更加凸顯他當時有多害怕,手上的力道也加深著,她不禁鎖緊蛾眉,隱忍者他愈擁愈緊的力道。

  躺在他的懷裡,她聽到了他的心跳聲,好急促、好狂亂,由他胸口傳來的炙熱,間接灼燙了她,強烈告訴她他的心聲。

  一時之間,她淚如雨下。

  「你啊,還真是名副其實的弱不禁風,風一吹就倒,回去之後,得叫丹書多抓些藥回來替你補一補才行。」

  陷在浪漫氣氛中的雪殘,一聽此話,頓時愣住。

  「夥計,算帳。」

  「喔,來了。」忙得焦頭爛額的小夥子匆匆爬上二樓,然後細數著桌上的菜盤。「一共是十兩。」

  付完帳之後,五人一起踏出茶樓,只覺陽光普照、春風徐徐吹送甚為怡人。

  「春天到了。」雲丹書忍不住說道。

  莫芝芙頭一擡,仰望著朗朗晴空不由得笑道:「是啊,感覺特別暖和,不似前陣子的暴風雪,簡直冷得教人受不了。」

  「天氣那麼好,不四處玩玩實在可惜了大好春光。」青青笑嘻嘻地插嘴道。

  「你喲,光想到玩。」莫芝芙笑斥道。

  青青鼓著腮幫子感到些許不滿。「難道小姐就不想嗎?」

  莫芝芙笑了笑。「丹書大哥,你想咱們去……」話未說完,就見雲丹書直望著前方不知在看啥,她順勢望過去,看見站在擺小飾品攤販前的毋情與雪殘甚為親密,她不禁好奇地問:「丹書大哥,他們倆是一對嗎?」

  如果眼前所見千真萬確,那她還真是看不出來。

  因為來了幾次,看他們彼此幾乎都是不說話的,更有一次毋大哥以冷漠對待病榻中的雪殘姑娘,態度一點兒也不像是對待戀人,倒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老實說,我也和你一樣納悶。」雖然他知道毋情對雪妹有情,但雪妹呢?他就不清楚了。

  隨風飛揚,那方傳來毋情的朗笑,令納悶的三人好奇地走去;是什麼事情讓少有笑容的毋情笑得這般開懷?

  「這支簪挺漂亮的,來,讓我將這支簪插在你的發上。」

  毋情小心翼翼地將簪花別在雪殘烏亮的發上,因不曾為誰如此做過,致使他的動作顯得極為笨拙,插了老半天還是插不好。

  雪殘一向沒綰髮的習慣,亦不曾別上髮飾過,因此如絲絹般的雲發是又直又柔,每每讓毋情將簪花別上之後,又滑了下來掉在地上。

  「怎麼那麼難插!」

  毋情不死心地繼續,希望看到她別上髮簪的另一種風貌,是否也一樣美麗如昔,或者,更多了幾抹動人的風韻?

  站著讓他東插西別的雪殘,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哎喲!

  雪殘無聲一叫,眼角滴下一滴豆大的淚珠。

  「怎麼了?」見著佳人痛苦的模樣,毋情一時不知所措;慌張之際,卻瞥見手上的簪花有絲血跡,他的心猝然一驚,「是……是我害的嗎?」

  她搖搖頭,拭去淚,不想讓他歉疚。

  「那你為什麼要哭?」每次只要她一哭,他就慌得跟什麼似的,一點也不像他自己。

  察覺到他莫名的怒氣,雪殘擡起眼,深情的眸子充滿疑惑。

  突然,他低下頭,覆上她微啟的朱唇。

  驚訝於眼前放大的臉孔,然後又漸漸離開她,她的臉蛋也跟著紅透,撫著火熱的唇,方纔的親密碰觸依然如新。

  她的反應令他禁不住一笑。「怎麼,懷念啊?不然,咱們再來一次好了。」話罷,他就真的又湊上唇。

  雪殘嚇得倒退一步,臉蛋更紅,簡直可比日正當中的太陽。

  毋情見狀,沒有一絲不悅,反倒笑得樂不可支。

  她一個跺腳,氣煞地轉過身跑開,耳朵卻細細聽著後頭有無追過來的聲音,但她失望了。

  半晌,才聽到後頭雜沓的腳步聲,心一喜,她卻賭氣不理他追過來的可憐狀,佯裝悠哉遊哉地逛攤販。

  「對不起啦,我只是鬧著玩的,別當真嘛!」毋情汗流浹背地喘著氣,搔搔頭不好意思地道。

  雪殘瞟他一眼,怒意頓時退去泰半。

  「剛剛我去買一隻梳子和一條白巾!哪,買來送你的,喜不喜歡?」他拉住她的小手,翻開她的手心放上兩樣東西。

  原來……他是去買這兩樣東西,難怪……

  手心隱約留有他溫熱的汗水,直直傳至她的心房,她不知不覺感動得淚流滿面,雪似的冰心逐漸沸騰起來。

  毋情搔著頭,眼睛始終不敢望向她。「因……因為簪子不好插,所以我……就買了白巾,而且我也在想……白巾比較適合你,素素淡淡的,累贅的飾品反而會破壞你的氣質。」

  在陽光的照耀下,映出他臉上的紅光與他羞窘的孩子樣。

  雪殘默默地自襟口取出白手絹,踮起腳跟,慢慢拭去他臉上的汗水。

  他猛一擡頭,粗繭的大手覆上她的小手,感覺她的溫柔與細心,幸福的滋味霎時塞滿他的心胸,令他覺得好滿足。

  「怎麼丟下我們兩個人自個兒走掉,這樣可是不對的哦!」後頭傳來雲丹書戲謔的笑聲。

  一旁的莫芝芙看了毋情又看雪殘,兩人幸福的模樣直教她羨煞不已,忍不住偷瞄雲丹書一眼,早已陷落的芳心再度小鹿亂撞。

  「就是嘛、就是嘛!簡直幸福得教人嫉妒,小姐您說是不是啊?」青青轉頭過去,卻見莫芝芙紅著臉在發呆。「小姐,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她驚叫一聲,立即引來他人的側目。

  「芝芙姑娘,你怎麼了?是哪兒不舒服嗎?」職業病一起,雲丹書二話不說地執起她的柔荑要把脈。

  猶如被火灼燙般,莫芝芙立刻掙脫出他的手。

  「沒……沒事,我只是——」一時找不到比較合理的理由,左張右望的她不小心瞥到天空的太陽,「噢,天……天氣太熱了,所以我的臉有點紅。」為了加強效果,她拚命揮袖搧風。

  「熱?」望著街上一堆穿著棉襖的人,雲丹書很懷疑她的話。

  青青深知內情,只站在一旁逕自竊笑著。

  「丹書大哥,你別拿他們和我作比較,你瞧瞧我身上穿的這些——」莫芝芙兩手攤開,數層厚大的披風顯得她肥嘟嘟的。「夠厚吧?」

  幸虧爹爹怕她冷著了,硬是要她穿上這麼多,否則她真不知該拿什麼來圓謊,好躲過他的利眼。

  青青的眼角瞄了下雲丹書,瞧見他眼底的不苟同,又瞥了眼莫芝芙放鬆的表情,她心想:小姐,您這是欲蓋彌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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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6-30 16:33:23

第6章(1)

  水碧山青,林木蔥鬱,一片綠意盎然。

  微風中送來些許春意,明媚的景色是如此恬靜暢適,一切是那麼地美好,教人打心底舒暖起來。

  一行人在山中的一座亭子休息,一會兒張望四周的風光幽景,一會兒談天說地,心中好不快活。

  「瞧!從這兒俯瞰,還能看到西湖的景致呢。」青青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麼似地叫道。

  莫芝芙跟著望去,隨後讚歎道:「如今才知,杭州果真是人間天堂!」

  俯瞰下去,西湖的白堤、蘇堤看得格外清楚;水清澄澈,橋邊的松柏柳樹不但增添風景的優美,更讓過客有一處休憩的涼地,因此經常有不少的遊客與攤販流連於此。

  「蘇堤春曉與南屏晚鐘便是來自於此。」雲丹書不由得開口道。

  莫芝芙聞言,又更喜歡滿腹經綸的他幾分。

  三人瞧著亭外的景色,全因遊山玩水的興致而忽略了另外一對,但那兩人倒是不在意,反而樂此不疲地享受著兩人世界。

  望著雪殘梳頭的動作,毋情突地靈光一閃。「我幫你梳頭。」說完,他興致勃勃地由她手中接過那把稍早為她買的梳子,他依樣畫葫蘆地照著方纔她所做的動作做。

  須臾,竟然梳亂了她的發,令原本十分柔順的秀髮打了不少結。

  望著那原本柔柔的髮絲如今卻變成一頭亂髮,毋情呆愣住,有些不知所措。

  「看到沒?橋上有個人跌了四腳朝天耶!真好笑。」掩嘴一笑的同時,青青不經意瞥到坐在他們後頭的毋情與雪殘,隨即驚叫一聲:「怎麼雪殘姑娘的頭髮亂七八糟的?」

  望見毋情手上的梳子,以及他那張無措的臉,青青心下已猜到八、九分。

  「你到底會不會梳啊?」她一把搶過梳子,不悅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認真地梳理雪殘的髮絲,其動作是熟練而迅速的。

  「梳女人的頭髮,力道要輕、要柔,不是像你平常幹的蠻活那樣既粗魯又生硬!要知道,頭髮是身上最脆弱的地方,若不好好保護,那可就慘了。」

  細心聆聽她的解說,努力將梳發的過程一一記入腦海,毋情認真得就像個好學的學生。

  「因為我們女人將頭髮視為第二生命,沒有了頭髮就等於失去生命……奇怪,怎麼這結那麼難解?」青青努力想解開最後一個結,卻始終不得其法。

  毋情蹙了蹙眉,「解不開?讓我來。」

  接過一綹髮絲,他嘗試解開結,力道由輕漸重,情緒亦從輕鬆變成暴怒,一氣之下竟將那一綹髮絲給拔了下來,忘了雪殘是否會痛。

  青青愣住了。「你……不是才剛告訴過你力道要輕的嗎?」她氣急敗壞地朝毋情大吼。

  手中握著那一綹打結的髮絲,毋情一時間沒了反應。

  「還發什麼呆!你的心上人都哭了,你還有閒情逸致看那綹頭髮?」青青用力推了他一把,將他推到雪殘面前。

  凝望著因痛楚而緊鎖著眉的淚人兒,毋情不但心疼,更有著愧疚。

  「我……對不——」

  雪殘突然猛搥他的胸膛,除了發洩怒氣之外,也不想讓他有道歉的機會。

  該死的他怎麼可以這樣!

  適才她被簪花紮,現在又被拔掉幾根頭髮,兩次都是他惹出來的,他可知她被這麼折騰有多痛?真氣死人了!

  猝不及防地,話說一半,毋情險些岔了氣,幸好他福大命大,不至於命薄;再這樣下去,若不阻止她他遲早會得內傷。

  他連忙抓住她如雨般落下的拳頭,然後緊緊擁住她,心裡很是歉疚。

  「對不起!我並不是有意的,請你原諒我的無心之過。」頭一次,他如此對一個女人低聲下氣,但這是值得的。

  習慣了他突如其來的擁抱,心裡竟也不自覺地愛上那溫暖的臂彎,於是雪殘不再掙紮。

  「還痛嗎?」毋情輕聲問道。

  她不應,只是擡起頭,眼角噙著淚水、扁著紅唇露出一張苦瓜臉。

  一陣心疼,毋情輕輕吹著她受傷的部位。「我呼呼,不痛不痛哦。」百般的溫柔,輕而易舉地擒獲一顆冷寂的芳心。

  愛憐疼寵的舉動與神情,讓平常看慣了毋情對每件事的不重視、對女人漠不關心的雲丹書不敢相信粗蠻如他,竟會有溫柔的一面。

  「還會痛嗎?」毋情又問。

  雪殘搖頭,無意間瞥到眾人皆往他們這邊看來,一陣嬌羞,趕忙抽身離開他的懷抱,站在另一邊假裝眺望風景。

  「看什麼看!」毋情朝眾人大罵,心中好生失落那副柔軟的嬌軀離開他。

  三人不怒反笑,轉頭瀏覽美景之勝,不再理會他們這一對,省得他倆又嫌他們三人礙事。

  瞧著雪殘小鳥依人地回到毋情的懷裡,莫芝芙羨煞了眼,偷偷瞄了站在自己身旁、口裡念著詩詞的雲丹書,她沒來由地臉紅,正巧雲丹書此時望向她這邊,這下子更令她滿臉通紅。

  有了前一次經驗,雲丹書不再鹵莽地將她的臉紅錯當成發燒,只是以一種很迷惘、很迷惘的表情望著她。

  寒冬時,大夥兒是冷得在家冬眠,沒閒工夫去閒話家常;如今春天來臨,到處有的是機會出去走走,而三姑六婆自然也就一個個出籠,開始呼朋引伴道起這家大醜聞、那家舊新聞來。

  此刻,一堆「閒」妻「涼」母手裡不是抱著嬰兒就是提著菜籃子,一夥人正坐在大樹蔭下休息。

  女人嘛,愈長愈老愈是脫離不了七嘴八舌的毛病,此時又難得聚在一起,嘴巴無聊,難免多舌了起來。

  「聽說了沒?陳家的老麽自願進京當太監耶!」一名尖嘴猴腮的婦人道。

  「真要命喲!好端端沒事的,幹嘛大老遠跑去伺候皇上,簡直活受罪嘛!」提著菜籃的中年老婦喧嚷著。

  「小聲點、小聲點!難道你要這話傳進皇上耳裡將你砍頭不成?」

  中年老婦嚇得馬上噤口。

  「沒那麼嚴重啦!」懷裡抱著女娃兒的少婦坐在一邊輕笑。

  「喂喂喂!大家聽我說!」一名婦人大聲嚷著,眼裡閃著神秘色彩,令大家好奇地豎起耳朵來。

  「聽我婆婆說,十年前咱們村子裡曾經出現過雪女哦,而且還是一對母女呢!

  那時候因為傳聞雪女會招來不幸,哪個村莊出現雪女那個村莊就會發生重大的悲劇,為保護咱們村莊,所以村子便決定派出張家、許家、劉家,以及毋家的男丁去殺掉雪女。」婦人停頓了一會兒。

  「然後呢?」其中一人問著,急著想知道下文的表情道盡了在場每位心情。

  「等等嘛,先讓我喝口茶再說呀!」啜了口茶,婦人又繼續下文:「有沒有殺死雪女是不清楚,但是據那些男丁的家屬說,有射中雪女母親,只是兩個全都下落不明,雪地上就連個血也沒瞧見半滴,就像平空消失了似的。」

  暖暖的春風吹向她們,卻變成了一股冷颼颼的陰風。

  「聽起來還真有點恐怖。」頭皮一陣發麻,大家心裡不覺有些毛毛的。

  「事情過了八年,又發生一件駭人聽聞的慘劇。」此時婦人連歎三聲氣。「當年參與殺雪女行動的四家男丁全部慘死,接二連三的,女眷丫鬟也受到了牽連跟著一併死亡。據說當時有人親眼目睹一名年約十四、五歲,身穿白衣的姑娘自毋家的院門走出來,大家都在猜測是不是雪女母親死了,所以小雪女帶著仇恨來為母報仇。」

  「喔!這件事我也曾聽說過。」其中一人恍然大悟地道。

  大夥兒一致點著頭,因為這件慘劇造成的轟動可不小,幾乎全村的村民都知道。

  「話又說回來,雪女母親死時,小雪女年紀還小吧,真可憐。」

  少婦緊抱著咿咿呀呀的女娃兒傷感地說,剛生完小孩的她,很能夠體會那種失去至親的痛苦。

  「是很引人同情沒錯,但問題是,抵一命也就夠了,何以一個人的性命需要十數條人命來賠?」尖嘴猴腮的婦人十分氣憤不平。「不過是個雪女嘛,又不是天皇老子那般貴命,真是太不值得了!」

  「話是沒錯,然而失去唯一的親人是世上最痛苦的,你又不是沒嘗過。」中年老婦明顯偏向雪女那一邊。

  好啊!竟敢嘲笑她是死了丈夫的寡婦!

  「你又如何?享受不到父母的呵疼,孤哀子一個!」

  「你——」

  兩人氣紅了臉不斷地互相對罵叫囂,場面一時混亂不已,一夥人拉開的拉開、安撫的安撫。

  「安靜!我的故事還沒講完!」

  才一句話,立即平息嘈雜的雞捨,大夥兒好奇心再起,連忙湊近婦人身旁仔細聆聽。

  「聽說暴風雪期間有人看到雪女出現,在一次市集中也有看到雪女,有人推測最近極有可能會再發生雪女事件。」

  「我也曾經在市集上看到,沒有想到雪女那麼漂亮。」中年老婦不由得說道。

  「是啊,相當標緻的姑娘,很美,看起來單純得像張白紙,教人極難相信她就是殺死四家十數條人命的雪女,一點也不像是手染血腥的劊子手。」婦人也跟著回憶當時,感歎地道。

  「你們都有看到,那……最近是真的有可能會發生雪女事件嘍?」少婦腦海不由得構出一幅幅血腥畫面,臉色逐漸蒼白。

  「這……會出現並不一定是真的啊,也許雪女只是下山透透氣而已,畢竟四家的人口不是順了她的意全無後了嗎?」其中一人安撫少婦的憂慮。

  「沒有。」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恐地瞪著婦人,就等著她解釋這話的意思。

第6章(2)

  「四家之中,有三家後繼無人,唯獨毋家,僥倖地留有一子,雖然毋家不似其他三家男丁旺盛,但因為代代單傳,所以毋家拼了命保住一子,就怕唯一的香火斷絕。」

  「這麼說雪女會在兩年後的現在又出現,是為了要來滅掉毋家的遺孤了?」

  「不無可能。」

  老婦歪著頭邊想邊道:「咱們村子的人口為數不少,但「毋」這種罕見的姓氏也僅有一家。」話罷,她突地駭然的瞪大了眼。

  「沒錯,正是那唯一的一家。」婦人也嚴肅起面容。

  眾人同心一致地想到冷漠出名的毋情,雖說村裡的年輕姑娘不太喜歡他,但由於他淡漠對待的對象常是針對年輕一輩的姑娘,因此村人也不是很討厭他。

  至少在老一輩人的眼裡,他是面惡心善不失禮的小夥子。

  由於毋情一個大男人不可能會女人專做的針線活兒,為了生計,他到處向老一輩的人請教,也因此他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是卻懂得敬老尊賢,虛心求教,贏得老人家的喜愛。

  「真的是毋情嗎?」

  「村裡姓毋的也只有他,而他又是沒了爹娘的孤哀子,事實就是這麼湊巧,不是他還會有誰?」話雖如此,大夥兒仍是不願相信她們喜愛的小夥子就快要消失於人世。

  後院飄散著一股濃烈的藥草味,三人坐在石椅上一邊搗藥一邊談天說笑,就等著毋情買包子、打酒回來。

  怎麼青青姑娘沒跟芝芙姑娘一起來啊?

  「她在府裡忙著,沒時間陪我,而我又愁著沒事做,怪悶的!所以就過來你們這裡嘍!」

  「是節慶快到了嗎?」雲丹書將採來的藥草分門別類,聽聞此言便好奇地問。

  「也不是,只是爹爹請了幾位大人物,吩咐要擺宴設酒,美食佳餚須可口美味,所以府裡上上下下的丫鬟幾乎都到竈房、廳堂張羅。」莫芝芙聳聳肩,早看慣了這種情況。

  「那你不是更不應該外出嗎?」

  「誰說的?我當然可以自由外出。」她笑了開來。「每次一有大人物來,除了伺候的丫鬟之外,爹爹向來不許我和娘參與。」

  那些大人物有這麼重要嗎?雪殘納悶著。

  「好像是吧,我也不清楚。」

  聞著藥缽裡散發的一股異香,莫芝芙不禁好奇。

  「丹書大哥,我搗的這株藥草叫什麼名啊?」

  他嗅了嗅味道,不假思索地說:「香薷。」

  「好厲害,不愧是村裡有名的大夫!只是聞一下味道就知道是什麼藥草了。」她讚揚道,心中為他的各個優點而著迷不已。

  「過獎。」他淡笑。

  「是你太謙虛了。」

  她的眼溢滿著對他的迷戀;他撇開眼,不願見。

  搗藥搗得藥缽儘是汁液,已不見一丁點藥草的蹤跡,雪殘這才放下藥缽。「雲大哥,我已經搗好了,接下來要做什麼?」

  正巧廳堂傳來某些聲響。

  「大概是毋情回來了,你們先到廳堂去吃吧,這兒我來收拾就好。」

  雲丹書心裡好感激毋情回來得正是時候,適時解救了他差點被那雙熱情的眼眸淹沒的危機。

  雪殘開心地先行離去。

  「丹書大哥,我來幫你收拾。」

  「不用了!」情急之下他衝口而出。

  莫芝芙愕然,心裡不覺有些受傷。

  難道說他……不喜歡她?

  瞥見那抹受傷的神情,雲丹書暗自恨起自己太過直接了。

  「我是說,你是千金之軀,好好的一雙手沒必要做這種下人幹的粗活,所以我來收拾就好。」見她仍有話要說,他又道:「我想你肚子一定很餓,先去吃吧!」這會兒他的口氣有些強硬,不容她拒絕。

  「這……好吧!」原來他是為她好,不是因為不喜歡她的緣故,莫芝芙舒了口氣,笑著暗罵起自己的多心。

  見她笑著離開,雲丹書感到不妙。

  不好,看樣子她會錯意了。

  「你是不是還有其他的族人?」

  望著毋情一臉的陰鬱,雪殘心底沒來由地不安。為何你會這麼問?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雪殘欲言又止,心中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怎麼不回答?說啊。」凝視那張自己最深愛的容顏,毋情有著太多太多的不相信。

  自從兩年前的那件慘劇發生之後,謠言傳得滿天飛,但日子久了,人們也跟著漸漸淡忘。

  如今,兩年前的謠言再度傳出,更過分的是,居然有人說她就是那位殺了十數條人命的雪女!

  雖然他打心底不相信,甚至跑去找散播謠言的人理論,然而——

  「當年我可是親眼目睹一個年約十四、五歲、留著及腰的銀髮,穿一身白衣裳的年輕姑娘從你家院門走出來,就跟在市集上與你走在一塊兒的那位姑娘長得一模一樣,只不過髮色完全不同罷了。」

  大夥兒跟著在旁邊點頭附和。「是啊,是啊,我也有在市集上看到。」

  之前跟蹤的那一天,他的確是看到她的髮色變成銀的,毋情暗忖。

  「銀髮的人到處多得是,你如何能確定你所見為真?」村莊內到處看得到上了年紀的老一輩人家,不能規定銀髮惟雪女才有。

  「當然可以!」那人略激動,只求自己的話有人相信。「當年那個雪女由銀髮變成雪白又轉為黑髮,我還瞧見她拿地上的雪塊來治療自己手臂上的刀傷呢!更奇的還在後頭,不到一刻那傷口馬上完好如初,像是脫了層皮似的!」

  這不就跟雪殘以雪療傷的情形一模一樣嗎?

  「這又能證明什麼?」話雖如此,但他的心已明顯的動搖。

  那人似乎又想到什麼,大叫:「對了!我還發現她看到手臂上的刀傷時,那表情很哀戚,好像是想到什麼事情似的,還哭個不停,連掉下來的淚水都變成冰的,真稀奇!」

  這下子,毋情的整顆心更是搖搖欲墜。

  再怎麼不信,然而滿天飛的謠言卻是真實得可恨。

  「回答我啊!」她的遲疑更是令他侷促,懷疑之心亦漸漸倚向謠言的那一邊。

  半啟朱唇,心中的不安卻愈來愈大,她著實害怕他一旦知道事實的真相,會不會怨她、恨她,甚至……不再愛她如昔?

  「你到底有沒有其他的族人?」他重複一遍。

  望著他,雪殘深深吸了口氣決定豁出去,她緩緩地搖頭,而雙手卻是顫抖的。

  他見狀,默不作聲。

  而她也只是等待,等待他的反應,其實她心裡早已有了準備,只是夢醒太匆匆,一切都來得太快。

  「先吃包子吧。」

  毋情送一粒包子到她手上。

  心情由悲轉喜,雪殘用力擡頭,卻被他的冷容震回。

  為……為什麼?

  她低首,聽著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捧著手中幾乎冷掉的包子一口一口的吃,渾然不覺淚水早已悄悄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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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6-30 16:34:10

第7章(1)

  他怎樣也無法相信她居然就這樣騙了他!

  一拳捶向樹幹,樹葉因震動而落下,如此洩恨卻依然無法化去這兩年來他對雪女的仇恨。

  他恨!

  打從知道她的身份以來,他一直以為他的滅門仇人不是她,一直相信殺他家族的另有其人,從未曾懷疑過她就是自己曾經恨之入骨、痛恨地大罵蒼天、滿心仇恨巴不得一刀殺死的雪女。

  他那麼相信她,但為什麼他的仇人偏偏就是她?

  天啊!他真的不願相信這個事實呀!

  他無法相信一個堅強、卻需要人愛、需要人呵護疼惜的女子竟是手染血腥的劊子手!

  那纖纖小手柔弱得需要一雙溫暖的大手去保護,然而,事實上卻是殺過十數條人命,毫無留情的一雙殘暴之手。

  似乎想到什麼,毋情赫然奔向河邊猛潑水,一逕地潑在臉上,也不管身上仍穿著衣服,直到全身上下儘是濕淥淥的,他才甘心罷手,表情是如此的嫌惡。

  他要將她留在他身上的種種氣味全部洗掉,他不要與她有任何的接觸,即使一點點,他也覺得骯髒!

  「你怎麼全身都濕了?是發生了什麼事?」雲丹書擔心不已。

  「沒事。」毋情淡漠地回答。

  「這叫沒事?」他才不信。「如果沒事,那好端端的一個人出去,怎麼回來卻是這等狼狽樣?」

  毋情不再理會他,沒有作任何停留便筆直走往內房,留下納悶的兩人。

  「雪妹,我看你也跟著進去好了,你和他是一對,話由你來問或許會比較妥當。」為何毋情現在又故態復萌,甚至比以往還來得冷漠?

  雪殘聞言猛搖頭。

  怎麼這兩人的臉色都不大對勁?雲丹書狐疑了。

  「為什麼?」平常這個時候,若麻煩雪妹幫忙什麼,她都會毫無猶豫地一口應允,然這回卻不然。

  她該說出事實的真相嗎?

  就在雪殘猶豫在說與不說的兩難之時,小狼赫然咬住甫走出內房的毋情,雖然助她脫離回答的難關,卻也造成了她的困擾以及永遠也無法撫平的……傷害。

  「走開!」毋情一腳踢開咬住他褲管的小狼,生氣地拍去微髒的褲管。

  雪殘倉皇地奔上前去,趕緊抱起哀號出聲的小狼,不斷撫慰它。

  她射向他的眼神是帶怨而含恨的,心裡卻十分清楚他這樣的行為只是為了要報復她。

  對她而言,那無非是一項傷害。

  她一直以為他倆的感情可比堅石,殊不知,竟是一擊就碎。

  雲丹書簡直嚇傻了,他沒有想到毋情竟如此殘忍地對待一隻小動物。

  「你到底怎麼了?」相處多年來,他從沒見毋情這般寡情冷血過,是什麼事情讓他又恢復原狀,甚至更甚以往的無情?

  前天他倆仍恩愛得很,所以絕對不是那一天發生的事,會是昨天嗎?雲丹書不禁猜測。

  昨天他收拾完藥草要吃包子時,便沒見到毋情的人影,反而一進廳堂就發現雪妹含著淚吃包子,芝芙姑娘則在一旁安慰她,反覆問著她哭泣的原因。

  他們兩人是不是又在鬧什麼不愉快?雲丹書如此猜測。

  毋情不答,視線無論怎麼移動,總是很有技巧地跳過她的人、她的眼。

  發覺到這點,雲丹書暗暗觀察毋情的眼神,那是冷中帶冰的,一點溫情也沒有。以前他雖然冷漠,但至少還會理人,但如今,他連他這個朋友都不理了,可見此次甚為嚴重。

  本來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不該由他插手管,偏偏他很想解決他們之間的問題,但卻又不曉得毛病出在哪兒,真傷腦筋。

  「雪妹,你們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問問她也許會獲得滿意的答案。

  雪殘只是低首摸著小狼的頭避而不答。

  怎麼連雪妹也不願回答?看來,事情不如他所想像的那般單純。

  月,缺了一半,需要另一半來補上,才能合成一個圓。就像他倆,都需要對方的愛來補足自己缺少的角落,才能填滿兩顆完整的心。

  仰望滿天星斗,雪殘呆呆地數著永遠也數不完的星星,突地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曇花一現的景象令她感傷萬千,沒有一絲撞見流星的喜悅。

  燦星無情,瞬間稍縱,一如曇花。

  雪殘在心中念道,哭過的紅眼再度被水霧模糊了視線。

  瞧瞧天上那一片夜色星空,數不完的星星就像他給予的愛--毫無保留地付出,一點一滴的填滿她空虛的心。

  那一段日子,她真的醉了,醉得不願再想報仇的事,她也不想報仇了。

  她愛他,真的愛他的……

  想到這裡,她又哭了出來,一雙漂亮的眼哭得又紅又腫。

  如今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他、自己有多愛他,他在她的心中佔有多少份量,現在就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報仇的事,她早已看得很開,更何況要她親手殺了自己最愛的人,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

  再說,冤冤相報何時了?

  她殺了那麼多條人命當娘的陪葬,也夠了--

  在瞭解愛人之後,她徹底相信世上真的有愛,可以為對方犧牲生命、不顧一切的真愛。

  月光一照,再度滑落的淚顯得晶瑩剔透,化作串串的珍珠。

  淚水是冰的,她的人亦是冰的,惟獨她的心是溫熱的,只因有他的愛灌注。

  她擡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月兒獨自在黑夜中散發它的光芒,星空此刻卻漸漸被烏雲遮蓋。

  現在,只剩月兒孤獨地在黑暗中,沒有了星星的陪伴,它永遠都是寂寞的。

  而她……也同樣失去他的愛,一樣寂寞。

  她和月兒都是缺了愛的啊!雪殘朝天無聲吶喊。

  聽人家說心情不好,只要大聲喊一喊,心情就會好過一點,但為何她無論怎麼喊就是無法抹去心中的悲傷與痛苦?

  她傷、她痛呀!

  靜靜的讓淚水決堤,她哭得淚流滿面,她覺得好累、好疲倦。

  這一夜,她哭了多少回,她不知道;只明白她再怎麼哭也喚不回他的愛,換來的也只是他冰冷的目光。

  不曉得自己站在風中有多久,直到一滴滴水無情地打在她的臉上,她才緩緩地清醒過來。

  是她的淚嗎?

  雪殘愣愣地摸了摸臉上的水珠,其動作是遲緩的。

  頃刻,傾盆大雨來得兇猛且毫無預警,打得她全身既痛又濕。

  擡頭望向月兒,月兒早已先她一步躲避得不見影子了。

  黯然低首,她的心有著強烈的孤獨感,她輕歎口氣,這下子,沒有月兒的陪伴,真的只剩她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雪殘慢慢地走在毫無人煙的胡同裡,動作遲緩地走進一間破廟躲雨,並不因為雨水打落她的全身而有一絲急躁;相反的,表情平靜至極,只是黑眸變得哀愁,少了以往的亮麗。

  她坐在儘是稻草堆積的地上,習慣冰冷的她,不像一般人一進廟裡就是堆起稻草燃火取暖,而是整個人縮在柱子的一角,渾渾噩噩的她腦子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此時陪伴她的只有無情的雨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嘈雜聲闖入了她的世界。

  「搞什麼!這場雨怎麼來得這麼突然?」

  「瞧這雨勢大概會下很久,咱們暫時先待在這間破廟等雨停吧!咦?看來有人比我們先來一步。」

  男子渾厚的大嗓門引來雪殘回神一望。

  「唷!還是個標緻的姑娘哪!」

  雪殘撇過頭不想理他們。

  兩名男子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雖然已是春天,但風中仍夾帶些許冷意,他們拾起一堆稻草燃火起來,亦脫去外衣赤裸著上身取暖。

  「姑娘,這兒有火你可以過來取暖。」

第7章(2)

  雪殘擡頭睨他一眼,那張無害的臉令她放心地湊上前坐在火堆旁取暖。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自己愈來愈怕冷了,難不成她的體質變了?

  沈於思索之中,雪殘殊不知對面的兩名男子直盯著她瞧。

  在燦亮的火堆照耀下,她濕透的白衣緊貼住胸口,不僅透明更顯得撩人。

  察覺四周有點不對勁,她迅速回神,驚覺兩雙慾火狂張的眼睛放肆地打量她的胸部,渾身發起冷顫,她立刻雙手環胸戒備地往後退回原來的地方。

  但已來不及了!

  二名男子一人守住左邊、一人守住右邊,兩人節節逼近她,臉上露出渴望的淫光。

  心慌之際她發現到空隙,一陣心喜急往大門奔去,卻沒注意到石階而被絆倒,地上的碎瓦穿過她的皮膚,刺入她的皮肉中。

  啊!

  兩人聯手抓住她,欲進行猥褻行為。

  雪!

  壓抑住痛楚與羞憤的淚水,雪殘自心裡用力喊出話。

  不到一刻,雨驟然變成雪,兇猛地颳進廟裡,間接熄滅了火堆,令他們打起一陣冷顫。

  雪殘不再畏懼,食指轉了轉幾圈,雪立即聽話跟隨,像龍捲風似地捲起雪花來,她冷笑,食指猛地指向他們,狂捲的雪花立刻飛撲過去。

  人不可貌相,她實在不該輕信他人!

  她旋過身,耳畔聽著一聲聲的慘叫,隨即他們便一跛一跛地離開破廟。

  回到家的感覺真好!

  才一打開門,心情一輕鬆,雪殘虛弱的身子便直直往下滑。

  雲丹書搶在她倒地之前抱起她,卻見她的面容蒼白得嚇人,彷彿是具失去溫度的軀殼。

  「毋情,快把門關上!」二話不說,雲丹書撂下話後便抱著她火速衝進內房。

  毋情依言動作,阻隔外頭飛飄進來的雨滴,他再度坐回位子,故意忽略掉心中湧起的一絲妒意與躲在心底最角落的疼痛。

  接連六天,雪殘小腿上的碎瓦因深入皮肉中,在好不容易取出之後,短時間內是不可能行走;再加上淋雨嚴重影響了傷勢,導致幾天下來又是高燒又是咳嗽的,可急煞了雲丹書和毋情。

  好不容易,第七天高燒才逐漸消退,但雪殘仍是咳嗽個不停,人也依然陷入昏迷中。

  「怎麼人到現在還沒醒?」雲丹書憂心忡忡地道。

  毋情則默然地坐在一旁。

  望向窗外月黑風高,雲丹書不覺腰痠背痛,整個人疲倦極了。

  「如果你累可以先去睡一覺,這兒由我來照顧便成。」毋情斜睨他那張疲憊的臉說道。

  「真的!?」他不勝感激,但一想到毋情近來的冷漠,他不由得擔心起來。「你行嗎?」其實他本來不是要問這句的,只是這種事他不好直接開口。

  瞧著雪妹蒼白的病容,他不希望毋情將氣出在一個尚昏迷中的病人,更怕毋情不懂得如何照顧她。

  「我盡量試試。」毋情心裡清楚他想問什麼。

  模稜兩可的答覆令雲丹書又是憂慮又是不放心,他困擾地徘徊於該走還是不該走的抉擇中。

  「放心吧!我不至於殘忍到置她於不顧。」

  聽他這麼一說,雲丹書這才安心地拖著疲憊的身軀離開房間。

  雲丹書離去之後,毋情回過頭,站在窗台邊凝望外頭的一切。

  第七天了,他重重一歎,不禁喃喃道:「雨已停,人未醒,恨卻消逝轉成憐,漢郎之心情深傷痛。」念完,他才猛然發覺,奇了!他怎會念起情詩來?

  不曉得自己怎會莫名其妙念起詩來,也許是因為她,他才會道出自個兒的心聲吧,否則不大識字的他怎麼會念這種詩?

  一個極度小聲的掙紮,拉回了他所有的心緒。

  他猛一轉頭,走到床邊坐下。

  望見雪殘眼角頻頻落淚,蛾眉深鎖,嘴唇不斷開合,痛苦與悲慼交織於她日漸消瘦的臉上,瞧得毋情也跟著心痛。

  手不由自主地爬上那張粉嫩的臉,他心疼地拭去她的淚水,動作輕輕柔柔,生怕自己粗魯且長滿繭的手會弄傷了她。

  然而,舊淚拭去新淚又流,令他有絲慌張,不知該如何安撫那擦也擦不完的淚水。

  「別哭、別哭啊!你哭得我心都疼了。」

  呵!這句話他似乎半個月前也曾經說過。只是如今,人事已全非了。

  好像行不通,因為他看見她仍是淚流個不停,輕歎一聲,他索性低下頭一點一滴地吻去那串串令他心疼的淚珠。

  「求你別再哭了好嗎?」毋情在她耳畔輕語,話中帶有一絲乞求。

  半晌,他喜出望外地發現佳人已痛苦不再,但淚水仍是不止。

  再加把勁,或許他再說些話,她的淚水可能不會再流也說不定。

  毋情左思右想,最後終於想到一句話,而且他保證那句話絕對可以立刻讓她止住淚水。

  正襟危坐,毋情突然紅起臉來,這才猛然發覺他想到的這句話非常難以啟齒。

  「我……我……」他頭垂得好低,眼睛不敢直視她。

  不行!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怎麼可以為這種簡單的小事而害臊!

  毋情振作起精神,昂然地擡起頭來,直直凝視雪殘的眼漸漸變得柔情款款,他緩緩低首在她耳邊訴著衷曲:「雪殘,我愛你。」第一次念她的名字,他覺得彼此的心又貼近了些。

  他將她的小手輕輕放在他的胸口上,「這顆愛你的心永遠不變。」同時他也在心中發誓。

  如他所想,此話一出,佳人便不再流淚,唇邊甚至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令他既是心疼又是愛憐,心中好生後悔自己不該因上一輩的仇恨而影響到兩人的感情,更不該對她漠不關心。

  要是再這麼下去,不僅是他痛苦,就連她也有可能離他遠去。

  思及此,他握緊拳頭顯得有些激動,他不要她離開他啊!

  要他做什麼他都願意,只要她別離開他、只要她別離開他!毋情在心中吶喊,卻怎麼樣也不敢發聲,就怕吵醒了她。

  他不會再恨她,也不再怨她了!只求她別離開他,他要她永遠和他在一起,待在他身邊永不離去。

  他真的怕極了失去她呀!

  恨她的心早在驚見她蒼白的面容那一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時他真的一度以為她已經毫不眷戀地離開他的世界。

  感謝蒼天將她還給了他!

  毋情兩手合十,閉著眼,低首向蒼天代表他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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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6-30 16:34:58

第8章(1)

  雲丹書小心翼翼地餵著雪殘湯藥。「很燙哦,慢慢喝。」

  懷中抱著小狼,雪殘聽話地一口接著一口喝,虛弱的她實在懶得去抵抗苦澀的藥汁,只希望病能在短期之內好起來。

  「雲大哥,你是個大夫,對於藥草方面應該懂得不少吧?」

  「嗯。閱讀過不少相關的書籍亦採過藥草,搗藥那一天你不也看到了?」他吹了吹一匙湯藥送進她口中。「怎麼,你問這有事?」

  她微微點頭。雲大哥知道一種名叫穀精草的藥草嗎?

  他略思索了下,「似乎採過。」

  雪殘聞言欣喜若狂。真的!?那你一定知道它長什麼樣子嘍?太過激動,她連咳了幾聲。

  「這麼激動做什麼?」他皺著眉有些抱怨,邊回想邊輕拍她的背。「莖葉細長,頂端生著白色的小球,圓而尖,內多鱗片,各片之間皆藏有一花,生長於水田、池澤旁。」

  謝謝!雪殘用力寫下二字,感激之情表露無遺。

  雲丹書笑了笑。「何須多禮呢?這是應該的啊。」

  雪殘溫婉地搖了搖頭,嘴邊掛著微笑。

  「怎麼突然會問這個問題?」他不認為她對藥草有興趣,尤其又是只對穀精草有興趣,這之間鐵定有問題。

  雪殘暗暗心驚。沒有啊,對藥草這方面有興趣,想研究一下醫理,雲大哥對雪妹有疑問?

  「沒有。」即使他注意到她閃爍的眸光,但她的問話卻足以讓他不好意思再追問下去了。

  正待雪殘欲再發問之際,喧鬧的嘈雜聲登時打斷了兩人。

  雲丹書皺了皺眉頭。「怎麼那麼吵?」他放下空碗,打算去廳堂瞧瞧,然而一股力量拉住他,他轉過頭,瞥見一雙渴盼的眼睛直盯著他不放,「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他歎了口氣。

  「來,右手握住枴杖,我攙著你走。」

  雪殘小心翼翼地下了床,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喂!小心一點。」雲丹書及時扶住走路不穩的她,此時房門砰地一聲被人用力推開。

  兩人聞聲同時擡頭。

  「你要進來怎麼不敲門一下?多少也懂點禮貌行不行?」雲丹書不以為意地低下頭,小心地攙著雪殘。

  而雪殘卻注意到毋情的面容除了剛進來時的暴怒之外,亦多了幾抹陰鬱。

  察覺她的視線掃來,毋情立即撇開頭,頻頻在心中告訴自己不可因妒意而忘了重要之事。

  「外面為何那麼吵?」

  「有十幾位村民在廳堂大嚷著要見雪女一面,門口外還放了兩具屍體。」語畢,毋情開始注意她的神情。

  「屍體……」雲丹書訝異地叫道。

  雪殘默然,黑亮的眸子逐漸抹上一層陰冷,沈靜的反應彷彿早就知道會有這天來臨似的。

  三人來到廳堂,村民們一見到雪殘,原本安靜的場面再度喧鬧起來。

  一波波的聲浪吵得喜好安靜的雲丹書不得安寧,他將雪殘交給毋情,然後走上前一步。

  「別吵!」他吼了句,全場立刻無聲。「推個代表出來說明這一切!」

  也許是讀過書的人,亦或是在村中較有名聲之人才能獲得大家的信任!

  良久,大家才派出一名白鬚老者。

  雲丹書向老者恭敬地點了點頭,老者亦回了個禮。

  「昨晚村民在破廟中發現這兩個人被雪覆蓋而亡,看樣子似乎已死了五、六天。」老者停頓下來盯著雪殘,「春天來臨了,沒有道理還會出現雪,因此我們大家懷疑是被雪女殺害的,也就是這名姑娘。」他指向雪殘。

  毋情突地緊握住雪殘的手腕,眉間蒙上一抹冰冷,眼睛卻是對著她的。

  「怎麼可能!」雲丹書回頭望了望孱弱的雪殘,「那一天她受了嚴重的傷,不可能有那力氣去殺人,更不可能會害人。」他氣憤地辯駁。

  但回頭想想,他們兩人到如今都還不知她那一天為何負傷而回,難道事實真如老者所說的那般?

  「再也沒有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釋此種奇怪的死因了。」老者撚著白鬚道。

  「好!我問她有無這回事。」話罷,雲丹書回過頭,卻見雪殘與毋情雙雙拉扯,結果行走不便的她馬上跌倒,雲丹書與毋情趕緊湊上前欲扶住她卻慢了一步。

  雪殘一掌拍去毋情的手,掙紮著打算靠自己的力量爬起來。

  雖然堅強,可那張皺著痛苦的臉卻深深烙印在毋情的心坎上,不因她拒絕他的好意而有所怨言。

  雲丹書看不過去立即扶起她,卻得到她真心感謝的微笑,這令毋情覺得不公平,妒意又再次侵襲他的心。

  「怎麼不接受毋情的好意呢?」他老覺得背脊有些發冷。

  雪殘不答,反而掃了村民們一眼,最後視線停在地上的兩具屍體,眼神猛然變得詭譎多變,撇開眼,她丟出一張紙,毅然放開雲丹書的手走進內房。

  欲奸予我,為保貞節,不得不殺之。

  短短三句道出了她的無奈與痛恨,令村民們一陣欷籲甚覺羞愧,尤以毋情五味雜陳,疼痛之心久久不去。

  病一天天痊癒,雪殘的臉色亦跟著漸漸紅潤起來。

  這天終於不用再拄著枴杖走路了,雪殘好高興少了一層障礙,心中同時也有著幾許落寞。

  今天她突然主動邀毋情陪她出去走走,兩人自那天之後未曾說上半句話,好不容易有此機會,毋情當然是樂得一口答應。

  他小心翼翼地攙著大病初癒的她,惟恐一個使勁就會捏碎了她。

  一路上兩人什麼話也不說,靜靜的,彼此都十分珍惜此時在一起的每個片刻。

  依稀之中,雪殘彷彿又聽到那一夜昏迷時模模糊糊所聽見的那句話——

  是誰在她耳邊說:愛你的心永遠不變……

  一想到在睡夢中聽到的這句話,雪殘忍不住心醉了。

  那人的聲音,好柔好柔,話語中夾帶著滿滿的愛憐與情意,讓人感覺好不真切啊。

  啊!只為這一句,斷腸也無怨。

  雪殘不由自主地望著自個兒的手心,彷彿仍感覺得到那熾熱的心跳。可是,如果那夜只是一場夢,那為何那種感覺如此真實?

  「怎麼了?」毋情輕問。

  這聲音……好像!

  雪殘立即轉頭過去,臉上寫滿了不相信。

  「你幹嘛這樣看我?」他納悶,聲音又變回原來的粗聲粗氣。

  雪殘輕輕搖頭,暗暗笑起自己根本就是在幻想,因為瞭解他,知道像他這種大字不識多少個的粗漢,不可能會這些甜言蜜語,且又說得如此動聽,這是不可能的。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她還是希望那人真的是他,若真的是他,那就太好了,雪殘失落地想。

  「走了那麼久的路,累了吧?先休息一下好了。」他小心翼翼地攙著她坐在石椅上。

  春風徐徐吹送,吹起了一地的紅花與綠葉。

  毋情凝視她,意外發現她眸中的落寞。

  「你有心事?」

  雪殘不答,自襟口取出一疊紙張送到他手中,毋情一攤開,紙上全寫滿了字。

  「這……」他不解地睨著她。

  雪殘搖頭示意他別問,那些全是她在病榻的期間寫出來的,想傾吐的話全寫在那疊紙中。

  他見狀不再為難她,只是疑惑地盯著紙上的字瞧,然後將手上的紙摺好放進袖內。

  回去叫丹書念給他聽,毋情思忖。

  此時,雪殘以眼角餘光瞄著他,彷彿抱定了某種決心,她在他的左頰輕輕落下一吻。

  毋情渾身一震,登時臉紅似關公。

  她噗哧一笑,眼中盈滿笑意。

  漸漸地,他也跟著她笑了起來,彼此之間的氣氛是和諧的。

  望著她美麗的側面,看著她今天反常的舉止,不知怎麼的,他心中竟升起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第8章(2)

  「丹書,幫我看看這疊紙寫些什麼字。」

  接過毋情遞來的紙,雲丹書光是瞧那娟秀的字跡便知道出自誰之手。

  「哪裡出問題了?」毋情注意到他皺起眉頭,不禁擔心地問。

  雲丹書擡頭斜睨他。「我念給你聽——對不起,我不該騙了你們……」

  他們?她早猜出他大字不識,鐵定會拿給丹書看是嗎?毋情暗忖。

  「其實,我不是江西萍鄉人,我的故鄉是在雪峰山,一座常年下雪的山峰。我想,你們大概早已知道我的身份了吧?沒有錯,我是雪女,如今承認了,我也不怕讓你們知道後會有何危險。」

  她不怕,可是他怕呀!深恐她遭遇到危險,他就會失去她!難道她不知道他會擔心她嗎?毋情緊緊揪痛了心。

  「什麼樣的險境我沒遇過!從六歲開始,我便一個人和動物一起生活,吃著動物才會吃的食物,住著到處是動物糞坑的洞穴。生活在這種紛亂的山林裡,險象環生的惡境天天皆有,面對這種生活,為了活下去,再苦、再累也必須咬緊牙關死撐過去,你們能夠瞭解那種生活嗎?不!你們根本就不瞭解……」念到這裡,雲丹書重重歎了口氣,「原來……雪妹有這麼一段痛苦的過去。」

  「別囉唆,快念下去!」毋情表面上說話粗魯得要命,其實心裡面是非常心疼的。

  對一個還需要母親的保護才能平安成長的六歲孩童而言,這種生活無非是比死還痛苦!

  所以才會造就她現在愛恨分明的個性,對誰都冷冷淡淡、保持最好的距離,什麼事都希望自己來,不願靠他人幫忙。

  思及此,毋情心更疼了,他多希望自己能代她受苦啊!

  「是誰害的?是誰殺了我的娘,害得我唯一的親人從此消失於我的生命中?不就是你們嗎?」

  兩人都清楚其中的「你們」所指的是誰。

  「我恨,我恨你們!」

  這恨,清清楚楚、猶如一把利刃刺進毋情的胸口,他感覺得出這字眼中的恨意有多深,他很能夠體會失去至親的傷痛。

  「所以我決定要報仇,不希望在天之靈的娘親就因為那可笑的謠言而撒手歸西,我也要回以同樣的報復,讓他們作為娘的陪葬!」

  聽到這裡,毋情的情緒開始有些憤怒,雲丹書則是感慨萬千。

  「知道我為什麼會找上你嗎?」

  毋情明白雪殘指的是他。

  「我沒料到毋家居然還留有一子,想到十年前你們趕盡殺絕,我便決定前來,打算殺了毋家的遺孤,於是安排了一齣戲藉機與你們見面。」

  嗯,就是他們在樹林中救了她的那一次;或許,根本就沒有人打算要殺她。

  毋情心忖。

  「誰知這一去,我卻丟了心。」

  念到此,雲丹書暗自竊笑起來。

  這話令毋情不明就裡。「丹書,這話是什麼意思?」

  「以後你自然會懂的。」說完,雲丹書又繼續念下去:「原本打算讓你們漸漸信任我,我才能輕而易舉地殺了你,卻沒考慮到相處的後果。唉!從未想過會有愛上人的一天,亦從不期望愛降臨到我身上,但愛就真的敲上了我的心門,不管我怎麼拒絕,它就是有辦法闖入我的世界,我想躲都躲不掉。」

  是誰!是誰搶走他的最愛?

  再也忍不住嫉妒,一個衝動,毋情慾奔入內房,然而雲丹書卻拉他回來,搖著頭示意他先聽完下文再去也不遲。

  滿臉的痛苦,毋情最後還是乖乖地坐下來。

  「愛,讓我瞭解愛人的甜蜜,亦承受了其中之苦與痛,它教我怎麼去愛人,讓多年來不曾有過任何情感的我有了一絲絲的溫暖。」

  到底是誰有這麼大的魅力,竟然可以讓她愛得如此深切?毋情簡直嫉妒極了。

  坐在一旁的雲丹書能感覺得出毋情已快發狂了,他都猜出雪妹愛的人是誰了,怎麼毋情到現在還是察覺不出?

  見毋情的濃眉愈擰愈緊,雲丹書暗暗地笑起毋情的笨來。

  「我明白十年前的那一段過去誰都無法挽回,而兩年前的慘劇,讓如今懂愛的我心裡十分後悔,我不求你原諒,因為我真的罪大惡極,得不到你的原諒是我活該。」

  不會不會,早在之前他就原諒她了!嫉妒心一下子一掃而空,毋情急切地在心中吐露,決定待會兒要在她面前道出他的真心話。

  「對不起,是我害你家破人亡,真的非常對不起!我知道事後對你說抱歉太遲了,因為逝者已矣,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說不求你的原諒是假的,其實我心裡還是相當希望可以獲得你的諒解,你能原諒我嗎?」

  「當然會!」毋情衝口而出,再也等不及地欲奔去內房,為了不想再讓雲丹書擋住他,這次他使展輕功而去。

  雲丹書來不及抓住他,於是大聲喊道:「最重要的話是在後頭,你要是聽不到可別「恨」我。」

  毋情及時收住勢,蹙著眉回頭,「什麼意思?」是什麼話需要丹書用到「恨」這詞的?

  「寫了這麼多,你應該曉得我愛的人是誰吧?」

  毋情一聽,全身上下突地緊繃起來,眉頭皺得死緊,像是打不開的結。

  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她愛人的名字,他哪裡知她愛的人是誰,他又不是神仙!

  更何況他也不想知道他的敵人是誰,免得愈清楚愈心痛。

  但他又不甘心有人搶走他的最愛,這種矛盾與難過的心情,怕是這輩子的第一次,也是今生最後一次的傷痛了。

  因為他只愛她一個,誰也不愛。

  「笨蛋!你現在一定認為我愛的是別人,對不對?才不是呢!」

  雲丹書噗哧一聲,笑得開懷無比。

  毋情則是皺著眉頭,仍是不解其意。

  「還不懂?你真是個大笨蛋!」雲丹書照實念著信。

  雪妹真厲害,連毋情是怎麼想的都透析得一清二楚,雲丹書不禁大笑不止地暗忖。

  瞟了他一眼,毋情的頭頂上不覺飄來一朵烏雲,「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就只聽她笨蛋、笨蛋的罵他,誰曉得她在說什麼。

  「天哪!都說這麼白話了,你還聽不懂意思?」雲丹書簡直不敢相信毋情真的就像雪妹說的一樣——笨蛋!

  毋情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雪妹知道你一定聽不懂,於是又送了一句非常、非常明白的話,你鐵定聽得懂的。」雲丹書咳了咳,「笨蛋!」

  「又是笨蛋?」

  「聽我說完嘛!」雲丹書抱怨地瞥他一眼。

  話還沒吐出來,反而聽到雲丹書的詭笑,聽得毋情一陣發麻。

  「我愛你。」

  毋情愣住了,他回過神,澎湃激動的心情幾乎將他淹沒,興奮的他速速奔去內房。

  她真的愛他?她真的愛他?

  他反覆自問,等到飛奔至房門前,他居然顫抖著手推開門。他想,他現在的心情是難以用筆墨形容的吧!

  門一開,一股屬於她的幽香撲鼻而來,他左張右望,就是不見佳人的影子。

  毋情覺得納悶,他之前才親眼看著她走進內房,如果她要出來,照理說,他們待在廳堂沒道理會沒看到她啊!

  不疑有他,毋情轉身要去後院找時,才發現小狼也不見了,他心中蕩起了一陣不安。

  他隨即到處找去,卻不見芳蹤,連平常到處跑的小狼也一樣。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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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6-30 16:35:44

第9章(1)

  找到了,她終於找到了!

  緊緊抓住一株藥草,雪殘此刻的心情是激動而興奮的。

  擦去額上的汗珠,她的雙手沾滿了泥土,雖然有些疲憊,但她的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就像個天真的孩子般。

  她拍拍裙角的灰塵,將寶貴的藥草收進小籃子裡,收拾完東西,她即刻往她故鄉的方向走去。

  二個時辰過去,雪殘也走了一段路。

  一走進城裡,她特意壓低帽簷,整張臉全被黑紗蒙住的她,心中很是慶幸自己女扮男裝,因此一路上並沒有任何惡匪騷擾她。

  「客倌,請問要點什麼?」

  雪殘踏進客棧坐定後,張望了下四周,見到隔壁桌的菜色,便伸手朝那桌指了指。

  店小二立即意會,「客倌是要和那桌一樣嗎?」

  雪殘點點頭。

  「好,您要的馬上來。」店小二隨即離去。

  她鬆了口氣,不能說話的人在面對這種事總是特別棘手,她拍拍小籃子,希望這株藥草可以救她。

  半晌,幾樣小菜終於送上桌,為了方便,雪殘拂開黑紗動起箸來。

  「客倌,請坐!請問要點什麼?」

  「白切醬肉,醋溜白菜,剩下的……」那人瞄到雪殘桌上的菜餚,「就和那桌一樣好了。」

  「不錯嘛!還知道我喜歡吃這客棧的醋溜白菜。」另一人笑道。

  這聲音是……

  雪殘轉過頭,驚見毋情與雲丹書二人就坐在自己的斜對桌,嚇得她趕緊垂下黑紗,壓低帽簷吃著東西。怎麼搞的,她離開也不過才三天而已,他們怎麼這麼快就跟上來了?

  「還是找不到。」毋情粗啞的聲音有著明顯的沈痛與失望。

  雪殘聞言渾身一震,心漏跳了一拍,卻冷靜地舉箸夾菜,耳朵則細細聽著他們的對話。

  「別傷心了,有志者事竟成,咱們會找到雪妹的。」雲丹書鼓勵地拍拍他的肩膀說道。

  「你確定她真的是回到她的故鄉嗎?」

  「我確定!你不也聽到雪妹信中的內容,上面不是說得清清楚楚的?打起精神來,你這樣子很落魄知不知道?」他簡直快看不下去了。

  雪殘忍不住望去,瞧見毋情臉上的頹喪與疲倦,她的心陣陣發疼。

  「別垂頭喪氣啦,吃些東西待會兒才有力氣上路。」雲丹書夾菜到毋情的碗中,鼓勵他多吃一些。

  感覺胸前的東西動了動,雪殘這才記起她將小狼藏在衣襟內。

  大概肚子餓了吧!

  這麼一想,她夾起一塊肉放入衣襟內,知道牠正猛吃著,她隔著衣裳輕拍牠,示意牠吃慢點,誰知正打算再夾一塊給牠時,牠卻跳了出來趴在桌上啃起肉來,茶杯因而打翻掉在地上,引來眾人側目。

  「小東西!?」毋情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完了!

  雪殘心中大感不妙,二話不說,迅速抱起小狼提走籃子,然後拋下幾塊碎銀在桌上隨即落荒而逃。

  「雪殘!」

  一聽見他的聲音,她有瞬間的衝動想停下腳步,但只要一想到自己不能說話,她再也顧不得其他,頭不回地便匆匆離開客棧。

  見她逃向右側,毋情緊追出去。「雪殘別走!」但離開客棧往右側望去時,他卻已經看不到她的人影了。

  他不停叫著她的名字,希冀她能出現。

  就躲在隔壁胡同的雪殘摀住耳朵不願聽,她實在怕極了自己會隱藏不住情緒而淚流滿面,她不敢相信他居然會叫她的名字。

  「雪殘!你別躲起來好不好?出來見我一面啊!」毋情大聲吶喊,語調中有著深切的相思與難過。

  除非她的病好了,否則她死都不會出來見他的。

  雪殘抱定了決心準備離去,然而小狼又在此時出狀況,竟跳離她的懷抱跑出外頭,一點也不顧後頭主人的憂心如焚。

  小更!

  雪殘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卻始終見不到小狼回來,而她也不敢走出去,最後她只好選擇一人回她的故鄉。

  只是一路上少了個伴陪她罷了,對她而言,不礙事的。多年來的風風雨雨,她還不是一個人走過來?

  心中雖這麼安慰自己,但她仍是感到莫名的孤獨,寂寞常在夜裡侵蝕她,有時候一個人,也會害怕蝕人的孤寂呀……

  見到小狼,毋情高興地奔去抱起牠,便往小狼跑出來的方向奔去,看到佳人時,他高興地一把抱住不願再放開她。

  「我好想你啊……」

  雪殘哭了出來,但為了能夠說話,她忍住深切的相思推開他掉頭就走。

  毋情一慌,趕緊上前擁住她。「不要離開我!」

  她對他輕輕搖頭,然後掙脫開他的擁抱。

  對她而言,要掙開他的懷抱是輕而易舉的事。

  結果,一個追,一個逃。

  慌亂的雪殘乾脆將累贅的東西全丟棄,就連帽子亦隨之捨去,輕盈的步伐如馬奔馳,才沒多久,人已經離他愈來愈遠。

  剛才吃沒多少東西的毋情一下子便耗盡了力氣,只能無奈地瞪著她在他眼前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三更半夜,夜深人靜,雪殘一身的白衣從窗台偷偷溜進,然後四處搜尋她裝穀精草的小籃子。

  沒想到她居然糊塗到連最重要的籃子也一併丟去,害得她這次得主動找上他們,因為她就是在他面前將累贅物丟棄,所以她很肯定籃子是被他撿走的。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連小更也一起帶走,少了他不要緊,頂多相思傷人,但若是少了小更,她實在不知該怎麼承受一人的孤寂。

  搜著、搜著她撞到一面牆,硬硬的,撞得她頭有些疼,不禁伸手去揉。

  「怎麼,痛啊?我揉揉。」

  來者溫柔似水的聲音彷彿熟悉如昨,雪殘不相信這聲音就是當初昏迷時所聽到的那個聲音,她一直以為當初是幻覺!

  她猛擡起頭——

  黑暗中,她只看得到那雙眼情意綿綿,眸中只有愛戀與疼憐,她不曉得那眼神是否只為她一人溫柔,還是……有人與她共享?

  那雙長滿繭的大手,輕輕柔柔揉著她的額頭,始終不敢使勁太大,她感覺得出來。

  恍惚之中,那長繭的大手令她好熟悉、好熟悉。

  突地,毋情緊緊抱住她。

  「雪殘,別再離開我了,好不好?」他是渴求亦是哀求,嘴角微微顫抖,不確定的語調嚴重洩露出他忐忑不安的情緒。

  他實在受不了分離的痛苦,那對他來說太傷人,彷彿吞噬了他的世界似的。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眨了眨眼,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珍珠般滾落,抿緊雙唇,她狠下心一把推開他,臉也撇向一邊,不願他瞧見她為他流淚。

  「為什麼?」毋情激動地踏前一步抓住她的肩搖晃,不相信她會如此狠心地對待他。

  她只是搖頭,什麼也沒表示。

  「你不要老是搖頭,快回答我啊!」毋情力道不覺加深了幾分。

  她指指自己的喉頭,提醒他她的障礙。

  「對不起。」隱藏不了激動,毋情別開頭,隨即放開手。

  看著他這麼難過,雪殘的心跟著難受,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撫他剛毅的臉龐,眼裡閃爍著心疼的淚光。

  「心疼我,就別離開我。」他的大手覆上她的纖纖玉手。

  雪殘迅速抽回手,眼角突然瞄到她所要尋找的小籃子就放在枕邊,二話不說,她趁他不注意時,閃去床邊提走籃子跳窗而逃。

  其動作之快速,令毋情來不及反應,只來得及跟在她後頭追她。

第9章(2)

  兩人從村莊內追出村莊外,直至進入陰森黑暗的山林,每每當他快抓到她的袖角時,她總是機伶地閃過,然後拐去另一條彎路,氣得他好無奈。

  追出一片山林,是一塊禿地,他發現她不再奔跑了,於是他停下來。

  驀地,毋情驚見禿地再過去一點即是斷崖,這下子他稍稍安心的胸口又再度狂跳惶恐。

  他還以為她想通了,打算不再離開他了,哪知原來是因為斷崖才打斷她想逃走的念頭,難道她就這麼想離開他嗎?

  毋情悲從中來,不知如何面對她的厭惡,但目前她的生命比這更重要。

  「別再走過去了,到我這裡來,好不好?」如今,他只能以詢問的語氣拜託她回來,實在不敢用命令的口氣待她。

  雪殘摀住耳朵不願聽,只是拚命地搖頭,望著他前進,她亦跟著後退二、三步。

  「別再後退了!」他怒吼,心跳險些停止。

  她又退了一步,壓根兒沒聽他講話,殊不知兩步後便是斷崖,一心以為她能躲過斷崖之險。

  只要他別逼她回到他身邊,那她就不會後退,只要他等她聲音恢復,她自然會回到他的身邊。

  他不要她離開他身邊,她又何嘗不想與他廝守到永遠?

  只是她渴望自己能和芝芙姑娘一樣,也能同喜歡的人講講話,也可以對喜歡的人訴說自己的心事,彼此交心談心,讓他也聽聽她的聲音、瞭解她的想法,她只是單純的渴望如此啊!

  娘去世之後,她的心幾乎死了,娘就是為了尋藥治療她的聲帶才會被村民殺死,她也算是間接的兇手,因此她不再尋藥,她已放棄了希望。

  如今她再度燃起希望之火,不為誰,只為他。

  只要他還愛著她,她一定會回來,期待當他發現她會說話的時候是不是也一樣為她高興。

  「不要再退了,我求你別再後退了!」他悲吼。

  分離雖痛苦,但失去她更會要他的命、撕扯他的心,空有一具沒了靈魂的空殼罷了。

  雪殘見他愈靠愈近,身子也跟著後退,不料,從崖下飛來一隻禿鷹猛地攻擊她的頭部,一個踉蹌,她失足落崖。

  「不!」

  悲憤狂吼,那一瞬間,他的心也跟著迸裂,碎成沙粒再也拼湊不回。

  一天又一天過去,毋情如同行屍走肉般。

  曾經到崖下尋找,他始終不放棄,尋找了將近一個多月,但就是找不到,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屍體找不到,難道真被丹書說中被禿鷹吃了?

  他不相信她真的死了,所以他拚命找,緊抱著一絲希望死命搜尋;日子一天天過去,身心的疲憊讓他徹底地絕望。

  坐在石椅上,他腦海裡想的都是和她在一起時的回憶。

  有酸、有苦。回想起每次逗得她臉紅的畫面,毋情不自覺一笑,當然也有甜;那笑中帶苦,彷彿歷經了滄桑。

  突然,有樣東西自他衣襟內掉出來,他見狀伸手拾起,發現是當初他不小心拔下的那綹頭髮。

  心不由得一痛,那記憶在他腦中盤旋,他的臉滿含著傷痛的哀戚,手中緊緊握住她的發,心愈揪愈是疼得厲害。

  想起她燦爛的笑顏,他緩緩低頭不斷撫摸那綹屬於她的頭髮,情感的相思令他日夜飽受煎熬,失去了她,就等於失去了他的生命與靈魂。

  沒有她的世界,他留戀有何用?要個空軀殼有何用?

  充其量也不過是苟延殘喘至人生的終點,這一生才算是草草結束。

  既然如此,那他倒不如早早死去早早投胎,還比較快活一點。

  天知道想見最愛的人一面,卻明知永遠也見不到的那種痛苦,會害死一個尚在人間拚命相思的人哪!

  哀莫大於心死。

  他情願自己的心已死。那麼,心不跳、腦不轉,他也用不著惦念她不停了。

  望著那綹打結的發,毋情拔下自己的一根頭髮,然後將他的發纏在她的發上打成一個結。

  攤開手心,瞧著望著想著念著,輕輕撫著這屬於他和她的發,他忍不住一笑。

  結髮夫妻。

  毋情想著,將彼此的結髮放在胸口上,享受那短暫的幸福。

  他與她是夫妻,注定了夫妻緣,注定了一生相愛,他只會娶她,而她也只能嫁他,絕對不能愛上他以外的人。

  即使不是夫妻,他對她,此心無悔,此情不改。

  然而,他承受不了這個事實,他不相信她真的會狠心離他而去,飄往沒有他的那個世界!

  是誰狠狠捅了他一刀,將他從高處推往谷底摔得粉身碎骨?

  為何他傷痕纍纍,一顆心被撕得殘破,卻不見一滴血,只聞酸苦的澀味隨風飄揚?

  「天哪!我該如何學會將你遺忘?我到底該如何把這顆心、這份情隱藏?我求求你教教我啊!」毋情站在天地之間狂嘯。

  不由自主地,本該是不該輕彈的男兒淚,此刻已流下他的臉頰旁。

  淚水,是誰該流,是誰不該掉,並沒有絕對的分別;只是,該看是為誰而泣,因何而哭。

  滿天不知何時飄來朵朵的烏雲,是附和他的問話嗎?呆愣住,毋情早已忘記自己就站在雨中淋著雨。

  雨水和著他的淚,這場雨彷彿在替他傾洩思念與寂寞,多麼心酸、多麼的無奈呵!

  「毋情!下雨了你還在外面幹什麼?快進來!」雲丹書撐起一把傘過去拉毋情進屋。

  毋情任由他拉著沒抵抗,精神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失去所愛的傷痛令他抽疼,無法分神在這上面,也許他早已失了該有的知覺。

  心知毋情這般魂不守舍是為了誰,但就算知道又如何,他也無能為力呀!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毋情心與魂分離的這段期間保護他。

  要不是他每天固定叫毋情吃、睡,否則毋情現在可能早就餓死、昏死街頭了。

  毋情悠悠地回神,驚覺手心空空的,他慌得跟什麼似的。

  「發呢?我的發呢?」他焦急地東張西望在地上尋著,甚至瘋狂地奔出外頭。

  「毋情!」

  雨愈下愈大,打在他身上是無知無覺,憔悴慌亂的神情在他臉上顯得孤寂可憐,令人深感同情。

  眼睛赫然瞪大,他彎身趕緊拾起他現在唯一可以對她牽念的思情之物,然後寶貝地收進離自己胸口最貼近的襟口,也不管那綹結髮早已濕透他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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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6-30 16:36:31

第10章(1)

  就算她死了,他的這份愛也依然不變,他會永遠放在心底好好收藏起來,他知道,這一生他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人死不能復生,你就看開一點吧。」

  見毋情不到一刻就歎氣一次,雲丹書不由得安慰他,否則他自己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半晌,毋情才擡起頭來睨他一眼,那眸子落寞無神,少了以往的神采。

  「來!陪我走一趟市集。」雲丹書說著,便拉他的手住門口走去。

  「幹嘛?」

  「瞧瞧你,連說話都有氣無力的!都三個月過去了,你要是再這麼下去可怎麼得了?」雖然他也傷心雪妹逝去的事實,但日子也不能這麼過下去呀!

  毋情甩開他的手,「你別管我。」

  「怎麼可以不管你,如果放任你不管,你就會步上雪妹的後塵了。」

  毋情慘淡一笑,「那也好啊!在天上、在地獄,兩人都可以做對同命鴛鴦。」他開始幻想起兩人在一起的畫面。

  「你……」雲丹書頭一次感到力不從心。

  難道失去心愛的人有這麼痛不欲生嗎?

  雲丹書望著毋情整個臉瘦了一圈、三個月沒剃鬍子的憔悴樣,不禁搖頭歎息。

  「市集你就自己去吧,我一個人在家不會有事的。」

  「就是因為你這麼說我才會擔心。」雲丹書又拉起他的手,一路上死拖活拖地直到熱鬧沸騰的市集,才甘心放開。

  「帶我來市集有什麼用?觸景傷情罷了。」

  這讓他想起他曾經為她買下紙筆的回憶,那時的他對她並不具好感,但卻沒料到之後竟會心動於她。

  「總比你三個月都關在屋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來得好!」

  毋情瞟了他一眼懶得去辯解。

  雲丹書皺皺眉頭,極不欣賞毋情的自暴自棄。「陪我去書鋪買書。」不待毋情回答,他拉了他就走。

  來到熟悉的書鋪,望著四周的環境,毋情不由得心傷起來。

  「邱老闆,最近有沒有什麼新書進貨?」雲丹書滿足地聞著空氣中的書卷味問道。

  「這……很抱歉,最近的新書都被人訂走了。」

  雲丹書蹙眉,「誰會這麼有錢,居然一口氣訂下最近的新書?」

  「那個姑娘我印象很深刻。」邱老闆指了指毋情,「就是曾經和你一起到過這兒買宣紙的那位啊。原來她會講話嘛!害我當初還以為買炭筆給她是因為她啞巴無法溝通的緣故。」

  「在哪裡看見的?」毋情聞言,衝上前揪起邱老闆的衣領,死去的心彷彿活躍了起來。

  雲丹書趕緊扳開他的手。「毋情,快放開!」

  「當然是在……咳咳咳!」

  「到底在哪裡!」

  「毋情,叫你放手你還不快點放,你這樣子叫邱老闆怎麼回答呀!」雲丹書快瘋了。

  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無禮,毋情隨即放手,但仍呆愣沒有道歉,一心全繫在佳人的消息上。

  「毋情,你還不快向邱老闆道歉!」

  邱老闆揮了揮手,「沒關係,不礙事的。」他一臉難過地撫著脖子猛吸氣。

  一陣和風微微吹送,一股淡雅的幽香隨之飄來,闖入這充滿書卷味的書鋪,卻無一絲突兀的混雜味,相反的,十分融入這氣味中。

  「邱老爹,我爹要我來問您,他訂的新書何時會送到?」甜甜的聲音隨著人影出現在書鋪門口。

  雲丹書因那聲音之特殊被吸引住而望了過去,卻不覺一驚。

  「毋情,快看!」他驚喜地頻頻叫喚。

  「別理我。」毋情低著頭不想理睬,心裡認為邱老闆方纔的話只是說著好玩的,壓根兒不知有外人進入。

  說得沒錯,他親眼目睹雪殘在他眼前墜崖,人死怎麼可能復生?

  說不定邱老闆說的是別人,因為雪殘是不可能會說話的,不是嗎?

  雖然這麼想,但他還是滿心希望她沒死,只是日子一天天的過去,讓他明白這是永遠也不可能的事。

  然而,他什麼都不求,只求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希望也好。

  毋情鎖著濃眉,雙唇抿緊,眼神若有所思,心事全寫在臉上。

  「請問你怎麼了?」

  一隻柔而溫暖的小手撫上他的臉頰,嚇得他從思緒中清醒。

  「我……雪殘!?」毋情擡頭,卻吃了一驚,一時之間內心錯綜複雜,令他無法相信眼前到底是真還是幻。

  「我不叫雪殘,我叫小雪。」話罷,她驚覺自己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粉頰一陣羞紅,便立刻抽回手。「對不起。」

  她是怎麼搞的,為何一見那人愁眉不展的樣子,就忍不住想安慰他,這……

  真是奇怪。

  「邱老爹,這兒有沒有『古今女史』?」還是多看點書比較有益。

  毋情打量著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人兒,那動作、那眼神、那雙唇、那鼻子、那蛾眉、那不插任何簪花的柔順直髮,還有她眸子的色澤,就連衣服亦是他所熟悉的白色,分明就是雪殘本人!

  「毋情,她好像雪妹哦!」雲丹書悄聲在他耳邊說道。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毋情白了他一眼。

  雲丹書摸了摸下巴。「但是……應該不是雪妹才對!因為眼前的這位姑娘會說話,而且看她似乎一點也不像是認識我們的樣子。天下事無奇不有,可能咱們就是那麼湊巧,遇到了一個和雪妹長得像的人罷了。」

  聽他這麼一說,毋情原本有些期盼的心頓時沈了下來。

  「小姑娘,新書送到了,你需不需要過來清點一下?」邱老闆在書鋪門外朝內喊道。

  「好。」小雪放下書,邊走邊從襟口取出一條白巾俐落地束住髮絲,走到門口時,則拿出一枝隨身攜帶的炭筆與小宣紙開始一一清點。

  兩人見狀,都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最後,毋情衝動之下跑去抓住小雪,然後緊緊擁住。「雪殘,不要再躲我,不要再離開我了,別見面又把我當作不認識的人,好不好?我承受不了的呀!」他好激動、好激動,心中有著說不出的痛與喜。

  這次他一定要牢牢緊緊地抱住她,絕不再讓她從他懷裡掙脫了!

  「這……這位公子,你……你是不是認錯人了?」白是雪努力試著推開他,卻徒勞無功。

  「不是不是,一定是你,我沒有認錯。」毋情搖著頭,手也摟得更緊。

  白是雪皺緊眉頭,「可是,我不是雪殘啊,我的名字叫白是雪,公子你認錯人了啦!」搞什麼,怎麼都沒半個人來救她?

  「你不要為了逃避我,不惜撒謊好不好?」毋情在心慌之下,氣得怒吼一句。

  她嚇住,白皙嬌嫩的臉蛋一副委屈狀。

  驚覺自己竟胡亂對她發脾氣,他滿心歉疚。「對不起。」

  他話中似乎還摻雜著其他的意思,彷彿除了目前這件事之外,還訴說著她所不知道的歉意,她凝視他那張落寞憔悴的面容,不知為何,竟讓她的心莫名其妙地疼了起來。

  是忍不住還是不知不覺?

  她竟又再度撫上他滿是哀愁的臉龐,心疼的眼神表露無遺,像極了他熟悉的雪殘。

  「對……對不起,我失禮了。」緊張地撇開眼,她欲抽回手,卻反而被他緊緊握住。

  她愕然。「你……」

  「沒關係,我不介意的。」他不介意兩人彼此接觸,只介意她再度不告而別離開他。

  望著他的深情,她感動於心,但……「我真的不認識你,真的不是你認識的什麼雪的。」認錯人不打緊,表錯情可就不妙了。

  「若你不是,那你為何會有這些東西?」毋情扯下她發上的白巾,又指著她手中的炭筆。

  「這……」老實說,她也不知道。

  打從她有記憶以來,這兩樣東西便一直隨身在側,問過爹,爹又不說,只告訴她那是她的護身符,叫她不可隨意取下交給他人。

  「說不出來了?」

  她有些惱怒,「就算我有這些東西又干你啥事!」她搶回自個兒的白巾,不料他緊抓著不放,白巾登時撕成兩半。

  她見狀愣住,不知怎麼的,心隱隱疼痛,眼一酸,竟淚如雨下。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毋情見她哭泣,急得有如熱鍋中螞蟻般不停道歉。

  哪知再怎麼道歉都沒有用,因為她仍是哭泣個不停。

  「不然……不然我再買一條送你,這樣好不好?」

  「再買一條送我,也比不上原來的那條來得有意義!」她氣憤地衝口而出,隨即因自己的話而愣住。

  望著他漸漸擴大的笑容,她趕緊搖頭解釋:「我不是……」

  「不用再說了,你一定就是,別再逃避我而謊稱你叫白是雪。」毋情截斷她的話,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下她才徹底了悟,明白自己再怎麼解釋也不會有人相信,所以這次她選擇沈默,也不打算再反駁他的話。

  「你不會再離開我了,對吧?」毋情提心弔膽低聲問著。

  她不答反問:「能否請你放開我?」離家太久,她怕爹會擔心,何況新書她尚未清點完畢。

  「不要!我一放開,你就會離開我。」他想也不想地說道。

  「我只是要清點一下新書。」然後回家。她在心底加上這一句。

  毋情瞇起眼,「真的?」

  「我還沒清點你就抓住我,我當然要快點清點,然後向邱老爹交代。」她清楚他在問什麼,但她就是不明答。

  他不疑有他,在她的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以撫平自己不安的心,證實眼前的她並非虛幻的,然後才放開她。

  撫著被親的臉頰,她臉紅成一片,羞羞的,她抖著炭筆清點新書,眼睛一直不敢瞧向他。

  站在一旁盯著她做完事,毋情從玩味的目光漸轉成疑惑。

第10章(2)

  「毋情,我先回去準備飯菜,你就陪著雪妹一起回來吧。」跟邱老闆聊完事情,雲丹書這才發現天色已暗。

  毋情頷首,望著雲丹書離去的背影,然後回頭瞧瞧她,見她正向邱老闆道別踏出書鋪,他愈來愈感到疑惑。

  是她改變了嗎?為何他總覺得她比以前平易近人多了?

  「可以麻煩你幫我把這些書拿去我家嗎?」都怪爹書訂得太多,否則她也不至於麻煩人家,尤其是麻煩這個看起來對她有情的男子。

  「你家?」

  她白他一眼,「難不成是你家啊?」

  他皺皺眉,不明白她何時冒出一個家來,總不可能是她遠在天邊的故鄉——雪峰山吧?

  雖然是這麼想,但他也只是默默地提起沈甸甸的書由她帶路跟在她身後,什麼也沒問。

  良久,直至穿越城門經過一片綠林,毋情才緩緩開口:「你不是啞巴不能發聲嗎?為何現在卻能開口說話?」這是他心裡一直想問的。

  「你在說什麼啊?我本來就能說話了呀!」算了,他大概是在說那個叫雪什麼的是個啞巴吧,白是雪暗忖。

  他聞言,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慢慢爬升。

  「你說你認識小女?」眼底閃過一抹異色,俞都賦警覺地轉頭對白是雪說道:「回你房裡將上次的詩經、論語念完。」

  「喔。」她依言旋身入內。

  「她不是你的女兒。」毋情望著她直至翩然的倩影消失,才回神說道。

  俞都賦微微一笑,「我很清楚會有這一天的到來。」

  「你是怎麼治好她的?」太迂迴的對話根本是在浪費時間,乾脆直接切入主題吧。

  俞都賦亦不贅言,直截了當地道:「當初發現她時,她的手緊抓著小籃子,小籃子裡有株穀精草。

  「由於穀精草是啞毒的剋星,一般人根本不曉得啞毒這種奇毒,以為穀精草只是普通的茶青,除非喝茶用到它,否則不可能會去採它,我當時便猜出她可能中了啞毒。」

  「啞毒?」

  「嗯。」俞都賦點頭。

  「你是用那株穀精草治好她的?」他曾聽丹書提過她問他穀精草一事的經過,他原以為這沒什麼好懷疑的,如今他已瞭解。

  俞都賦頷首,又道:「我有研究醫理,大致上瞭解一些奇門蠱毒。」

  「那麼,你是在崖下發現到她的了?」微風中混合著一股香氣,毋情懷疑她是不是躲在簾後偷聽。

  俞都賦又點頭。「那時候她全身傷痕纍纍,衣服幾近破損,多處傷口差點要了她的命,幸而從鬼門關裡繞了回來,一條命總算救回來。」

  「她似乎……忘了我……」毋情的眼神有著一抹感傷,視線不覺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俞都賦重歎一口氣。「受到重擊,又受到嚴重驚嚇,會忘卻以往的所有記憶是必然的。」

  「恢復得了嗎?」毋情小心翼翼地問。

  俞都賦搖頭。「可能性很低。認命吧,失去的記憶如同大海撈針,是怎麼撈也不可能撈得回來的。」

  毋情聞言彷彿受到嚴重的打擊,腦海裡想的全是「認命」這二字。

  「要我認命……要我認命……」他恍恍惚惚嘴裡不停念著,雙腳開始微微顫抖地站不穩,失神的眸子飄飄忽忽。「不!」他痛不欲生,隨即飛奔出去。

  「怎麼還躲在簾後,還不快去追?」俞都賦瞄向簾後的身影說道。

  從簾後緩緩步出,白是雪已是淚流滿面,「爹……」望著毋情離去的方向,她只是搖頭,簡直說不出話來。

  「想必我們之間的對話你都聽到了,那爹就不再解釋了。」

  「難道這些都是真的?」淚水撲簌簌地掉,她不相信這是事實。

  俞都賦撇開眼,然後點頭。

  她有些哽咽。「為何爹您姓俞,不讓小雪跟著您姓,反而姓白?」這是她一直覺得納悶的事。

  「當初發現你時,你的衣服是雪白的,於是取名為白是雪。至於不跟我姓的原因,是怕我自己到最後真的將你當成親生女兒,而忘了總有一天你會有離開的時候,於是姓白,較能提醒我這個事實。」他悲傷地說。

  聞言,白是雪倒退數步,她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不是爹的女兒。難怪……難怪她老覺得奇怪,為何爹姓俞,她卻姓白。

  「去追他吧,他對你的感情任誰都看得出,你千萬別放棄如此有情有義之人哪!」俞都賦語重心長地道。

  她拚命搖頭。「可是,我不愛他啊!」此話一出,她的心陡地一痛,彷彿她是違背著良心說出此話似的。

  「去吧,你是愛他的!」俞都賦輕歎,緩緩吐出話來。

  簡短的一句話一針見血,深深刺中她的心房。

  「別走……哎喲!」白是雪努力追上,不料卻被小石子絆了一跤。

  毋情聞言迅速回頭,隨即驚慌地奔到她跟前扶起她。「怎麼這麼不小心?」雖是責罵,但心疼的語氣非常明顯。

  「我不是故意的。」她怯怯地說道。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要是故意的那還得了!」他輕輕拍去她裙上的灰塵沒好氣地說道。

  她拉了拉他的衣袖,一副像極了小女孩要糖吃卻要不到的表情。

  「幹嘛?」

  「可不可以……」

  毋情蹙了蹙眉略低首。「你說什麼?講大聲一點。」

  眉一皺,臉更紅,她乾脆一鼓作氣地大聲道:「可不可以留下來陪我?」為以防萬一,她圈住他的手臂採取強勢。「別走。」

  「為什麼不能走?」毋情反問。

  一聽他這麼問,她大概猜出他的回答了,「你就一定非走不可嗎?」她有些難過。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方才看到他飛奔出去時,以為他要離開她了,心裡那股疼痛的感覺說不上來,總覺得,似乎比她受傷來得痛上許多。

  她始終不明白,她根本不認識他,為何會對他產生這種既陌生又特殊,卻異常熟悉的情愫。

  「你希望我走還是不走?」

  聽著她語氣上的改變,毋情半喜半憂。

  面對她前後的不同態度,他還能抱有一絲絲希望嗎?

  白是雪悄悄擡眼瞧他,然後紅著臉實話實說:「當然……是不走了。」她寧可照實說出來,也不願眼睜睜看著他在她眼前消失。

  「真的?」聞言,他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笑。

  她用力點頭。「當然是真的!」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釋以求得他的信任,卻渾然不覺她人已被他摟著腰不知拉著走到何方去。

  凝視佳人的容顏,毋情頗感無力。

  他想,他大概要花不少時間讓她去適應他、瞭解他、喜歡他,甚至……愛他,如同以往般,愛他如昔。

  也許……能讓愛他的心有增無減,這也是他所期望的。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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