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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7-3 15:12:15

前言:

她的驕傲,使她偽裝成一隻刺蝟,
對秦家人,她更是──防衛甚嚴,
但唯獨他,輕易瓦解了她的武裝,
令她義無反顧地收起渾身的銳刺,
可親情的阻力,讓他淪陷的心猛然被拉回──
他毅然轉身的輪廓,惹紅了她的眼,
使她的心碎了一地……

那殘酷刺耳的碎裂聲侵入她的身體,
支解了她脆弱的靈魂,
她的疼痛無以復加
她的絕望難以消弭
換上無言漠然的面具,以為可以裝不不在乎
然而徹骨椎心的痛卻深植記憶
想忘,談何容易……


楔子

  楊家牛肉麵館雖非位於鬧區之中,也沒有亮眼的霓虹招牌,但方圓百里之內,卻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要提起「楊家牛肉麵」五個字,眾人共同的動作就是豎起大拇指直道:

  「贊!」

  因此,在舊雨新知口耳相傳之下,楊家麵館每到營業時間,總是座無虛席。尤其,每到週末假日,麵館更是擠得水洩不通。

  吸引人潮來到麵館的原因,除了楊老爹的牛肉麵湯鮮、味美、料實在之外,更重要的是——每到週末假日,楊老爹的四個女兒都會同時出現在麵館幫忙。

  楊老爹的四個女兒,雖非傾國傾城,卻個個標緻可人,令人流連駐足。

  有人將她們比喻成四朵花——

  老大楊東箏,溫柔婉約,有如一朵空谷幽蘭;老二楊西籮,性感慵懶,有如一朵迷人的睡蓮;老三楊南筠,細緻動人,有如一朵高雅的鬱金香;老四楊北憐,我見猶憐,有如一朵嬌柔的水仙。

  隨著楊家令人垂涎的牛肉麵熱賣的同時,這四朵花的名號也愈來愈響,儼然成了麵館的另一樣註冊商標。

  以前,只要有人提起「牛肉麵」三個字,大家一定會想起「楊家麵館」;但現在……情況似乎不同了,如今,大家不約而同想起的——是「四朵花」,有著「四朵花」的楊家麵館!

第1章(1)

  今天是週末,也是楊家麵館最忙碌的日子。

  此刻,麵館雖已接近打烊的時間,但排隊等著結帳的人,卻比先前更多。

  楊南筠冷靜地敲著收銀機,展現她的利落與高效率,不一會兒,擠在門口等著結帳的人潮一一消退。

  隨著打烊時間的逼近,楊家麵館的喧囂聲漸歇,慢慢恢復了難得的寧靜。

  「哇!累死人了,今天客人怎麼還是那麼多。」楊西籮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後,拉了把椅子坐到楊南筠身旁。由於她一向對數字低能,一雙手又鈍得很,在廚房巧姑媽嫌她礙手礙腳,自然而然,她只能做一些跑堂的工作,體力消耗自然比其他人來得大。

  巧姑媽是父親惟一的妹妹。在母親因難產過世後,她一肩扛起了照顧她們四姐妹的工作,在她們心目中,她的地位早已超過了「姑媽」的關係。

  面對楊西籮的牢騷,楊南筠沒有回應,埋在計算機中的眼擡也沒擡。

  「對了!小妹,」楊西籮又伸了個懶腰。「等會兒有沒有空,陪二姐去世貿看汽車大展。」

  小妹——是楊南筠的小名。原本,她體弱多病的母親在生下她之後,便不打算再生,大家以為小南筠是當定了家中的老麽,於是家人便小妹小妹地喊成了習慣。雖然,後來又冒出個老四楊北憐,但,已喊成習慣的稱謂改不了口,只好沿用至今。所以,熟悉楊家的人都知道,在楊家,小妹指的是楊南筠,而不是老四楊北憐。

  「不行,明天一早補習班有模擬考,我要背單字。」楊南筠慢條斯理地道。

  今年六月,她大學即將畢業。在她早已規畫好的人生中,出國留學是一個必經的過程,而托福更是她是否能順利完成規畫的一個重要關鍵,她當然重視。

  也或許念的是法律的關係,她一向是個理性遠重於感性之人,同樣也是個律己甚嚴的人,只要是已經決定要做的事,她一定會全力以赴,直到完成理想為止。

  但,她的回答顯然令楊西籮不滿,只見她瞪著眼,不以為然地道:

  「拜託!現在才八點,看完回到家頂多也才十點,幹嘛把自己弄得緊張兮兮,偶爾輕鬆一下會死啊!」

  她一向不認同楊南筠那種一板一眼的生活,人生嘛!也不過短短數十載,緊張也是過,輕鬆也是過,只有笨蛋才會把自己的生活弄得緊張兮兮又一絲不苟。

  當初,她畢業後之所以選擇留在麵館幫忙,也是基於這個道理,要她朝九晚五,整天被綁在一個幾坪大的空間裡,那不要了她的命才怪!

  二姐的話,楊南筠沒有反應。在一種情況之下她是絕對不接腔,那就是——當她覺得對方是一塊朽木,而且怎麼雕也雕不出智慧的時候,她一概懶得回答,免得浪費力氣。此刻,無疑是這種狀況。

  見她不語,楊西籮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怎樣?到底去不去?」

  「我說過,明天我有考試,你找大姐陪你去。」她不疾不徐地再重覆一次。

  「討厭!你怎麼那麼沒有情趣!」楊西籮掃興地白了妹妹一眼。

  「要情趣的話,你可以找那個嚴公子陪你去。」

  「楊——南——筠!」聽到「嚴公子」三個字,楊西籮立刻板下臉。「你一定要在我面前提起這個人嗎?」一想起那個人的嘴臉,一身雞皮疙瘩又不斷地爬了上來。

  嚴公子全名叫嚴世開,是便利商店大王嚴半猜的兒子。由於嚴世開是家中獨子,從小作威作福慣了,不僅一身的奢迷與浮誇,而且早就花名在外。而自從一次「慕四朵花之名」前來一探虛實之後,他瘋狂迷戀上楊西籮,也從此展開了瘋狂的追求行動。

  因此,對於嚴世開這個人,楊西籮是避之惟恐不及,演變到後來——只要聽到對方的名字,她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她二姐的「恐嚴」情結,楊南筠當然瞭解,是以,她笑了出來。

  「你還敢笑?」她用力往妹妹腋下抓去。

  不過,機警的楊南筠似乎早料到楊西籮會有此一招,她的手才伸過來,她便一手抓著帳單、一手抓著計算機,有驚無險地躲了開去。

  見一擊不成,楊西籮想再偷襲,但突然,一陣高亢刺耳的引擎聲呼嘯而過,嚇了她好大一跳。

  一會兒,才見她拍拍胸口平復心神,一臉氣憤地道:「哪個神經病?準又是秦家那個變態老巫婆!」

  「除了她還會有誰。」楊南筠譏了一句後,重又坐回了椅子上。

  楊西籮也跟著坐了下來,繼續她氣憤的批判。

  「那老巫婆真的有夠變態耶!年紀一大把了還耍什麼年輕,學人家開跑車?簡直妨礙鄰里安寧!」她停了一下,繼續道:「有這種鄰居,真是我們楊家人的不幸。」

  「二姐,你錯了,」楊南筠立刻糾正道。「是誰不幸還不知道呢!」

  楊家麵館後面,隔了一條半大不小的巷子,有一棟美輪美奐的花園洋房及一棟五樓透天獨門獨院的房子。入巷口後,最先看到的那棟花園洋房屬於秦家所有,而那棟較「平民化」的住宅則屬於她們楊家。

  由於巷子的另一端緊鄰著萬通國小的圍牆,是以,會出入這條死巷的,除了一些迷途問路的陌生人、以及居無定所的流浪狗之外,就屬與他們秦、楊兩家有關係的人。

  在出入頻繁碰面之下,依常理來講,秦家、楊家比鄰而居了近十多年,兩家應親如一家才是。但事實上,卻全然不是如此,兩家人只要不小心碰到面,除了冷淡地擦身而過之外,其中潛藏著的那種「老死不相往來」的氣氛,更是足以燒垮整座萬里長城。

  其實,秦、楊兩家並不是一開始就是如今這個樣子的,他們也曾經有過一段「相親相愛」的日子,只不過,那段日子相當短暫。

  兩家那個致命梁子結下的簡單經過是這個樣子的——

  話說當時,由於麵館的生意正在起步,在欠缺人手照料她們幾個小孩的情況下,巧姑媽找了她的手帕交——當時已離婚半年多的馬阿姨來家裡幫忙照料她們。

  馬阿姨是個溫柔嫻淑的女人,與人說話總是柔聲柔氣的,從來不會發脾氣。聽說,就是她這種從不與人計較的個性讓她失去了婚姻。

  也由於馬阿姨的好脾氣,漸漸地,與同樣在秦家擔任家庭煮夫的秦伯父秦倍祥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馬阿姨的細心與溫柔,在不知不覺中撫慰了與妻子性格迥異、飽受欺淩的秦伯父的心靈。而最後,在兩人終於意識到對彼此的情愫,要抽身已然來不及。

  當時,性情溫馴的馬阿姨當然不容許自己成了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曾經痛苦的離開了楊家,但,最後總在秦伯伯強勢的堅持下軟化。後來,被道德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兩人終於選擇向秦伯母攤牌,請求成全。

  誰知,秦伯母得知此事後,情緒激烈得超乎眾人想像,不但堅持不離婚,甚至一度想對馬阿姨提出告訴。後來,是為了顧及名聲才作罷。

  然,面對秦伯母的激烈反應,生性低調的秦伯伯似乎吃了秤砣鐵了心,堅持離開,甚至不惜放棄一切,與馬阿姨一同回到了馬阿姨在屏東的故鄉。

  在他們離開之後,情緒無處宣洩的秦伯母便將矛頭指向楊家,三番兩次地跑到楊家大吵大鬧不打緊,更偏激地一口咬定整件事是巧姑媽一手策畫的陰謀,故意破壞她的婚姻。

  面對這種不理性的指控,楊家人始終隱忍著。因為,再怎麼無理取鬧,在整個事件中,秦伯母也算是受害者,他們也不忍心在言語上打擊她。

  但,楊家人的默默承受,在秦伯母眼中成了一種默認的心虛,對他們楊家人更加恨之入骨,不但禁止小孩接近楊家,甚至將自己的仇恨意識灌輸在孩子們身上。

  經過了這件事,兩家關係降至冰點。

  而隨著年歲漸長,楊家的小孩對父親及巧姑媽對秦伯母的隱忍,開始感到不以為然。演變到後來,只要父親及巧姑媽不在的場合,面對秦伯母的挑釁,她們不再沈默以對,尤其是楊南筠,更每每鬥得秦伯母不得不棄械投降。

  是以,楊南筠那句話,讓楊西籮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沒錯!誰不幸還不知道呢!小妹似乎就是生來克那個老巫婆的,只要碰上她,老巫婆臉上那種恨得牙癢癢的模樣,就讓人覺得很過癮。

  「有那麼好笑嗎?」楊南筠瞅了她一眼,把結算出的數字填到帳本上。

  「當然。我笑啊——」她一把摟過妹妹。「我們家沒有你還真不行哪!要不是你這麼爭氣,我們楊家這輩子還真是讓那老巫婆給看扁了呢!」

  撇開一些偏見不談,那個老巫婆眼睛長在頭頂上也是有原因的。

  隔壁秦家那五個小孩還真不是蓋的,個個天生就有副金腦袋,從小到大,除了在學業上傲視群倫、一路順利無阻之外,五個小孩個個更是外貌絕佳,一出生便注定是天之驕子的命,嫉妒死一拖拉庫的苦命父母。

  秦家老大秦泊莉台大外文系畢業後,高考順利通過,目前在外交部工作;老二秦泊懷台大醫科畢業,除了早早便拿到醫師執照外,目前更計劃自己開診所,企圖撐死那老巫婆的荷包。

  老三秦泊因碩士畢業後,便與朋友合開了一家電腦網路公司,在一波波不景氣的聲浪中,該公司卻在短短一年內連續創造奇跡,在業界闖出了亮眼的成績,年紀輕輕便晉陞網路新貴之林。

  而秦家資質「最差」的老四秦泊欣,成長過程所散發的光芒雖一路被同年的楊南筠掩蓋住,但她也順利考上政大,目前正在準備研究所的考試。

  最最令人不平衡的要算是秦家那個老麽秦泊阡,在外形上除了是五個小孩中之最外,天生那副鑽石腦袋更是早早被鑒定出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物理天才,年紀才二十郎當,便已在哈佛攻讀博士學位,更更氣人的是,聽說明年就可以學成歸國,成為哈佛史上最年輕的博士。

  有五個如此出色的子女,難怪那老巫婆的尾巴會翹上天,而且輕視她們楊家到了極點。

  因為,反觀楊家,也不知是風水比較差,還是她家上輩子沒燒好香,幾個姐妹除了楊南筠之外,沒有人對死板板的教科書有興趣,她大姐還好,起碼還混了個二技畢業;她算是家中最不爭氣的一分子,一所破五專還念了七年……

  還好,她們早逝的母親在天上有保佑,讓她們楊家還保留了一點傲氣,出了一個台大小諸葛,讓那個老巫婆不致將楊家全貶入沒出息之林。

  所以說,小妹是她們家的榮耀,也是彌補了她們楊家在學歷缺憾的光芒。

  想到這兒,她摟住楊南筠的手不禁加重了力道,更惟恐這樣不足以表達她的感受似的,接著還用力咬了一口——

  「二姐,你有病啊?」楊南筠捂著發痛的臉頰,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抗議道。她實在很受不了她二姐動不動就咬人的習慣。

  「喂!二姐是因為愛你才咬你耶!別人想要我的口水……門都沒有哪!」楊西籮用力揉了揉楊南筠的頭髮後起身。「好吧!看在你是為楊家爭光的份上,今晚就放你一馬,你留在家K書吧!等會兒我找大姐去。」

  說完,她往前方兩個正在打掃的歐巴桑走去,幫忙把垃圾拿到巷口。

  「什麼嘛!」楊南筠白了她二姐一眼後,捂著被咬疼的臉頰,繼續結帳的工作。

  結完帳,楊南筠習慣性地走到門口,將一張懸掛在玻璃門後寫著「休息」的牌子翻到正面來,並順手鎖住玻璃門。

  然,就在她要將門闔上的剎那,一隻有力的手擋了過來——

  「等一等!」

  楊南筠詫異地擡起頭,在看清楚手的主人之後,一雙秀眉蹙了起來。

  「秦先生,我以為你應該識字。」她不動,只是指著「休息」兩個字冷冷地瞅著對方。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秦家一向最最厚臉皮的老三秦泊因。

  自從秦、楊兩家鬧僵以來,秦家人很識相地,從不會在楊家麵館出現,就只除了這個厚臉皮的秦泊因。

  照理說,依兩家降到冰點的關係,秦家人見到楊家人、或踏進楊家的勢力範圍內時理應會有些不自在才是,但這個秦泊因卻大方得很,連一丁點尷尬的味道也嗅不出來,照樣到楊家麵館喝湯吃麵,這不叫臉皮厚叫什麼?

第1章(2)

  秦家的五個小孩中,從小,楊南筠最討厭、最看不順眼的——就是眼前這個玩世不恭的秦泊因,不只因為他小時候搶她的玩具手槍,害她挨了那個老巫婆一巴掌的百年舊恨,更重要的是,她討厭他渾身上下那種吊兒郎當的優等生氣質。

  「吊兒郎當」與「優等生氣質」?

  沒錯!這兩個互相矛盾的名詞本應不該拿來形容同一個人,但,就因為這個秦泊因由裡到外、舉手投足間一副「吊兒郎當」的壞胚子樣之餘,竟還能讓人感覺到一股濃濃的「優等生」自信所帶來的壓力,這才更令人討厭。

  高中時,她有一大票同學把他這種類型的男人冠上一個好聽的形容詞——叫「致命的壞男人」,即「女人殺手」之意,令她非常不以為然。像這種自以為帥、自以為了不起的男人有什麼好崇拜的,什麼「致命的壞男人」,呸!

  受到這般冷漠的對待,秦泊因並不急著回話。他只是挑高了一眉,一邊用手擋開了玻璃門,一邊道:

  「我當然識字,不勞你提醒。」說完,在越過楊南筠之際,嘴角似乎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他一跨進門內,便立即回過頭喊了聲:「美丹,過來!」

  一聽到「美丹」這兩個字,楊南筠臉色迅速大變。她立刻橫身一跨,雙手叉腰擋在對方面前,厲聲道:

  「秦泊因,你太過分了吧!竟然把狗……啊——」

  突然,她發出一聲尖叫,因為,一條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她撲倒在地,並伸出又長又黏的舌頭朝她的俏臉猛舔。

  「你你……這只……大笨狗……走……開!」躺在地上的楊南筠極力想避開那又長又黏的舌頭,但無奈,壓在她身上的那條狗實在太大了,她根本無法移動分毫。

  「汪汪!汪汪!」壓著她的美丹似乎一點也沒有放過她的意思,她愈閃,它似乎舔得愈高興。

  這樣的狀況彷彿早在秦泊因的意料之中,然他似乎沒解救楊南筠的意思,只是很可惡地捧著肚子指著躺在地上的她縱聲大笑。

  這可惡至極的笑聲雖令人恨得想抓狂,但擺脫不了美丹的楊南筠也只能又急又怒地對著一旁看好戲的秦泊因大吼道:

  「秦……秦泊因……還不叫……你的大笨狗……滾開。」

  秦泊因仍是無意解救她,只見他氣定神閒地找了個位子坐下來後,才道:

  「要我救你……可以,只要你開口求我一聲,我隨時……」

  「你想……啊!」原本她想很有骨氣地吼出「你想得美」四個字,但美丹那噁心的舌頭又伸了過來,毫不留情地又洗了她一次臉。

  終於,她的尖叫聲將在廚房中忙碌的巧姑媽與楊東箏引了出來。

  「怎麼回事?」

  巧姑媽慌張的表情在見到地上的人與狗後,立刻長長地籲了口氣,之後,帶著些譴責的語氣道:

  「泊因,你明明知道小妹怕狗怕得要命,為什麼還故意帶美丹進來嚇她?」

  面對板起臉的巧姑媽,秦泊因毫無懼色,仍舊是一副嬉皮笑臉。

  「巧姑媽,冤枉啊,我哪有故意嚇她,我根本不知道她也在這兒,更何況,你難道看不出來嗎?美丹又沒有惡意,它只是在向她示好而已。」他調皮地眨了眨眼,「我們家美丹規矩好是出了名的,就算它獸性大發,也不會找楊南筠下手。」

  就因為他的美丹規矩好,他那個老把氣質教養擺在嘴邊的老媽才會破例準他養狗。

  明知他在詭辯,但巧姑媽卻不能否認他講的也是事實。別說美丹規矩好的不得了,就算它一時吃錯藥,狗性大發傷了人,那個人也一定不是小妹。

  從小到大,小妹就好像特別有美丹的緣,從來不叫的美丹只要一見到她,總是一反常態興奮地又叫又跳的。

  所以,她只能白他一眼,「我說不過你,但是你也不該任由美丹……哎——」她停了一下,「你先把美丹叫開好不好?你沒看見小妹快被它壓扁了嗎?」

  有時候,她真的很想板下臉好好教訓這小子一頓,但每次只要一對上他那張古靈精怪的笑臉,她就無法成功,他似乎有種能輕易化解別人怒氣的本事。

  秦家的五個小孩中,就屬這個秦泊因最有她的緣,秦家人——也只有他有膽敢堂而皇之地踏入楊家。

  或許就因為他有這份膽識,能不顧兩家的關係而依然我行我素過日子的自在態度讓她欣賞,畢竟,這樣毫不作偽的年輕人在這個社會上已不太多見。

  「遵命!」秦泊因做了個立正敬禮的動作後,轉身朝地上吹了聲口哨。「美丹,夠了!」

  「汪汪!」美丹朝依然躺在地上的楊南筠叫了兩聲後,意猶未盡地搖著尾巴閃到了主人腳旁。

  重壓的感覺一消失,一肚子怨氣的楊南筠立刻自地上一躍起身,胡亂地用袖子抹了抹臉後,直衝到秦泊因面前,看樣子是想把他掐死。

  但,她沒有成功,一旁見苗頭不太對的楊東箏及時阻止了她。

  「小妹——」

  楊南筠仍用力想掙上前,卻擺脫不了大姐的手,是以,她只有氣憤難當地指著他,讓憤怒慢慢從齒縫中迸出來。

  「秦泊因,我嚴重警告你,下次如果敢再讓你那隻大笨狗靠近我,我一定會殺了你——跟狗!」吼完後,她氣沖沖地甩開大姐的手,轉身拉開關了一半的玻璃門,往家的方向跑去。

  這筆帳,她當然不會就這麼算了,但當下,最重要的還是先將臉上那一堆噁心的口水洗掉再說。

  她離去前的吼聲雖驚天動地,但對秦泊因來說,卻一點也構不成威脅。從小,他倆八字就不合,從第一次見面鬥到現在,這樣的威脅若真要信,那他秦泊因起碼已死在她手上超過五百次了。

  雖然,她的威脅他無動於衷,但他腳旁的美丹卻似乎有跟過去的意思,不斷殷殷地看著楊南筠離去的方向猛搖尾巴。但,它真的是條教養很好的狗,沒有主人的允許,又不敢貿然行動,只能睜著一雙有所求的眼睛直盯著主人瞧。

  秦泊因當然故意視而不見,是以,美丹也只能用一雙心碎的眼睛,望著佳人離去的方向嗚嗚地叫了幾聲。

  美丹依依不捨的模樣令楊東箏笑了一下。

  「奇怪,美丹為什麼那麼喜歡小妹……」她納悶地望了秦泊因一眼,但,眼神才一與他對上,她卻又不著痕跡地將眼神調開。

  對方那雙與秦泊懷如出一轍的眼睛還是讓她有些不能釋懷。

  她眼中的閃躲,秦泊因並未發覺。但,面對著楊東箏,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似乎不自覺地收斂了許多。

  楊家四個姐妹當中,他最欣賞的就是這個具有古典氣質,又溫柔婉約的大姐楊東箏。也難怪他大哥會甘冒斬斷母子關係的風險,淪陷在對方那股絕代氣質裡。

  不過,他也只敢純欣賞而已,秦、楊兩家的關係太過敏感,他可不想步上他大哥的後塵,談一場明知沒有結果,卻累得要死的苦戀。

  「我也不知道。或許她天生就有美丹的緣吧!」他聳聳肩,表示了對這個問題的不解。

  坦白說,這個問題,他自己也納悶了好久。

  美丹是只純種的聖伯納,這種狗乍看之下行動遲緩、笨笨的好像沒什麼脾氣,然,事實上,它一凶起來,吼叫聲震天動地。只不過,奇怪的是,從小到大,美丹就像個悶葫蘆似的,既不吭、不叫也不理人,完全沒有聖伯納這種狗應該有的狗格與架勢。就惟獨在見到楊南筠時,才會恢復一點狗性。

  他著實不懂,美丹是他養的,他與楊南筠之間八字不合的種種,憑狗的高敏銳度應該可嗅得出來,但,令人洩氣的是,打從第一次見面,美丹就窩裡反……一直到現在。

  那一次,他就是知道楊南筠怕狗,故意帶美丹來給她個下馬威。誰料,美丹一見到她,竟然一反常態地搖尾乞憐,沒有狗格到了極點,這怎能不令人氣結?

  還好,嚇人不成,總算還扳回一點顏面,美丹又壓又舔的表現親熱方式變成了楊南筠的一大弱點。後來,他乾脆將計就計,讓它變成了他惟一能佔上風的一項武器。見到他,她的威風想不打折扣都不行。

  想到這兒,一絲得意隱隱浮了上來。但,巧姑媽的話,卻打斷了他的得意。

  「好了!鬧夠了吧,今天怎麼這麼晚?吃過了沒?」雖不假辭色,但語辭中卻隱藏著一絲絲的關懷。

  聰明如秦泊因當然聽得出來。只見他又恢復一貫的嬉皮笑臉道:

  「巧姑媽,我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打發掉我的晚餐咧?我的肚子可挑得很哪,沒有老爹燉的牛肉湯,以及巧姑媽削的麵條,我的肚子還不接受哪!」

  他的話也不完全是恭維,事實也佔了有八成。就是這個原因讓他甘冒被母親掃地出門的危險,成了楊家麵館的常客。因為,天生愛吃牛肉麵的他,根本抗拒不了楊家麵館這塊招牌所散發的誘惑力。

  所以,為了己身的口腹之慾,只好對不起母親了。本來嘛!兩家之間本就無事,卻硬要搞成這樣,他也沒辦法。

  一旁的巧姑媽與楊東箏被他逗趣的表情引出了笑意。

  「你呀!要不是嘴巴夠甜,我早就把你掃地出門、列為拒絕往來戶了。」巧姑媽瞪了他一眼後,還是妥協地轉向楊東箏,「小東,麻煩你到冰箱幫我把麵團拿出來,這小子人都來了,總不好讓人空著肚子回去。」

  楊東箏回應了一個瞭解的笑後,往廚房的冰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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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7-3 15:16:27

第2章(1)

  楊南筠一向有早起的習慣。她認為早上是一個人腦筋最清醒的時候,拿來背單字效果最好。

  如同以往,她不到六點就已起床,簡單漱洗之後便打算上頂樓背單字。但,才一跨出房門,一陣陣輕微的聲響卻讓她停下腳步,她納悶地傾聽了一會兒後,帶著胸中的一絲好奇下了樓。

  「小北,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一看見客廳中那忙碌的瘦小背影,她不禁皺了下眉頭。「你又熬夜了,對不對?」忙碌中的楊北憐回過頭,一見楊南筠,立即露出個疲憊的笑容。

  「喔,三姐,我睡不著,乾脆早點起來把下個禮拜要交的作業做好。」說完,她又回過頭,繼續踩動縫紉機,將剛剛已踩過線的地方再補強一次。

  由於身體一向不好,也由於興趣的關係,楊北憐國中畢業後,便選擇離家最近的一所家專就讀。

  原本,以她的資質屈就一所私立家專實在有些可惜,但在家人擔心她無法負荷通勤的勞頓之苦,又不放心讓她一個人住在外面的情況下,也只能作此打算。

  「怎麼會睡不著?身體不舒服嗎?」楊南筠走過來摸了下妹妹的額頭。「還好,沒發燒。」

  楊北憐停下手邊的工作昂起臉,企圖以笑容來掩飾住臉上的疲倦,「三姐,我沒事,你不要擔心。」

  「怎能不擔心?」楊南筠故意繃著臉。「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熬夜,你怎麼老是不聽呢?要是氣喘又突然發作怎麼辦?」

  「三姐,對不起。」楊北憐垂下眼,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般怯怯地玩弄著衣角,「我不是故意要讓大家擔心的,我只是睡不著……」

  看著她蒼白削瘦的側面,一絲不忍與憐惜湧上楊南筠的心頭。從小到大,由於健康因素,小北被剝奪限制的事實在太多了,如今,她所有的,所能做的,能證明她存在價值的,也只剩下這台縫紉機了,她如何忍心再苛責她?

  思及此,她不自覺地放軟了語調道:「小北,不是三姐喜歡罵你,而是——」

  「我瞭解。」楊北憐擡起頭虛弱地打斷了楊南筠的話。

  「瞭解就好。」楊南筠拍拍妹妹的肩頭,將視線調到縫紉機上。「這衣服還有多久可以弄好?」

  「快了,再踩幾道線就可以了。」

  楊南筠點點頭,順手拿起縫紉機上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嗯,手藝還不錯嘛!愈來愈有行家的風範了。」

  「三姐,你喜歡這個樣式嗎?」講到所長,楊北憐原本黯淡的神采瞬間亮了起來。「改天,我做一件送給你好不好?」「當然好。」她笑笑地放下衣服。「不過,只送給我好像有點不公平喔,大姐、二姐要是知道啊,可是會吃醋的。」

  楊北憐也跟著笑了。「三姐,你放心,我不會讓大姐、二姐有機會吃醋的,我會做四件,我們姐妹一人一件——」

  「不要忘了巧姑媽。」楊南筠補了一句。「改天我們全家一起穿出去,一模一樣又獨一無二的款式,哈,多神氣啊!」「我當然不會忘了巧姑媽的。」楊北憐的眼神漾著一抹自信的神采。

  楊南筠噙著笑點點頭,放下了手中的衣服。

  「小北,答應三姐,弄好以後一定要好好地去補個眠,不要把自己累壞了。」

  「嗯!」楊北憐順從地點了點頭。

  取得她一個承諾的笑後,楊南筠轉身拿起暫置於桌上的講義,大步往頂樓走去。

  才打開通往頂樓的鐵門,迎面而來的清新冷空氣讓楊南筠精神陡地一振。

  她用力吸了幾口大氣之後,拉開了一把斜置在牆旁的躺椅,悠閒地躺了下來,並隨即展開手中的講義,開始背單字。

  那種清晨特有的靜謐,讓她很快地摒除了雜念,集中精神進入單字的世界中。

  突然,一道由隔壁傳來的開門聲響,引起了她的注意。但她只是略擡了擡埋在講義中的眼,斜斜地往隔壁瞄了一下,並沒有在意。

  開門聲之後,寂靜的氣氛大約持續了半分鐘,接著,才又傳來一陣��聲。

  楊南筠仍然沒有在意,因為,這種細微的聲響還不至於打斷她的專注力。

  但,在這種聲響愈來愈大,到最後變成了一種刺耳難聽的聲音,且持續了有十來分鐘後,再有修養的人也受不了了……

  只見她憤然地丟下手中的講義,筆直地來到與隔壁共用的矮牆旁,冷冷地質問道:

  「我說秦伯母,故意破壞清晨的寧靜是一件很缺德的事,你知不知道?」

  正彎身搬動盆栽的紀湘玉——也就是楊南筠口中的秦伯母似乎充耳不聞,只用那道勢利的丹鳳眼掃了她一記之後,仍自顧自地拖著一個大型盆栽,同樣發出了刺耳難聽的聲音,看得出有些故意的味道。

  對方傲慢至極的態度,把楊南筠心中那把戰鬥之火給熊熊點燃。

  死老巫婆!她在心中暗罵了一聲,明明知道她在背單字,還故意攪局,好,一大早就想挑釁是不是?她楊南筠可是奉陪到底!

  一抹不懷好意的笑跟著浮上她的嘴角。她側倚著牆,兩手交握在胸前,嘲諷地道:

  「喲!秦伯母,你們家菲傭換人了是不是?怎麼這種粗重的工作也要你來做?」

  接著,她更以一種欣賞的眼神繼續道:

  「嘖嘖!今天我還真是開了眼界,我不知道秦伯母平常除了『狗眼看人低』的本事之外,連搬個盆栽都看起來那麼優雅,真不愧是教授美姿美儀的,乾脆,我單字也不要背了,畢竟,美姿美儀權威親自下海搬盆栽,這種畫面實在不是平常人可以看得到的,我當然不能錯過。」

  末了,她再補了一句——

  「喔,對了,如果你們家的盆栽搬得不夠過癮,我們家的還可以免費借你搬個夠。」

  一連串的話,語氣雖不卑不亢,但明褒暗諷的意味十足,一向高高在上、讓人奉承慣了的紀湘玉當然無法忍受。當下,她有揮手給她一巴掌的衝動,但礙於「美姿美儀權威」這頂大帽子扣在頭上,她也只有忍氣吞聲,以顧形象為首要條件。

  是以,她忍住氣,勉強自己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笑來。

  「好利的一張嘴。」她拍拍手中的土,用腳把盆栽推進角落後,轉身面對她,眼中的厭惡與鄙夷更是展露無疑。「不過,我不會跟一個沒媽的孩子一般見識,畢竟,沒媽疼愛的孩子已經夠可憐了,更應該要同情。」

  原本,紀湘玉以為此話一出,肯定會打擊到對方。但她沒想到,楊南筠卻出奇的冷靜,只是帶著嘴角的嘲諷一味的冷笑。

  最後,冷笑化為一支利箭,反射向她的心口——

  「是嗎?有媽的孩子看來人格也沒高尚到哪裡去,欺騙別人感情也就算了,竟然還在公共場合打老婆?哼!會養出這種兒子的母親,才真是可憐、令人同情。」

  原本秦、楊兩家的關係便已是水火不容,秦泊懷的薄倖,更加深了兩家的仇視。

  自學生時代開始,秦家長子秦泊懷與她大姐楊東箏就互有好感,但礙於兩家的關係,只能把對彼此的情愫放在心裡。

  終於,醫學院畢業之後,秦泊懷鼓起了勇氣向她大姐表白,雖然楊家人始終不看好他倆,但兩人還是開始了一段背著紀湘玉默默來往的日子。

  快樂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多,後來,紀湘玉知悉此事之後,兩人間的交往遭受到前所未有的阻攔。

  原本楊家以為,為了楊東箏,秦泊懷會據理力爭,且不惜與母親翻臉才是。

  但——沒有,在紀湘玉祭出要斷絕母子關係的威脅下,懦弱的秦泊懷卻選擇犧牲她大姐,更氣人的是,過沒多久,就傳出了秦泊懷即將迎娶銀行公會理事長女兒的消息。

  這樣的結果,楊家人當然不能接受。但弱勢的他們根本也無法扭轉什麼,只能將心中的憤恨全加諸在秦泊懷與紀湘玉身上。而經過這件事,兩家人的關係更加一觸即發。

  還好,上天還算有公理在,婚後,秦泊懷與妻子不合的消息時有所聞,最近有一次,更在一家高級餐廳演出全武行,轟動了整個社交界。

  事後,秦泊懷還差點因此吃上官司,要不是八面玲瓏的紀湘玉出面擺平,事情或許不得善了。

  這件顏面無光的事,好面子的紀湘玉當然不希望別人再提起。但無奈,縱使他們有再大的本事,也無法封住眾人的嘴。像現在,楊南筠又拿此事來羞辱她,她也只能氣得發抖無法還嘴,因為,這件事畢竟是事實。

  一看她變了臉色,楊南筠便知道這擊中了她的要害。但,她卻一點歉意也沒有,只是冷笑了幾聲後,轉身走到躺椅旁,將躺椅用力轉了九十度後坐了下來,繼續背她的單字。

  楊南筠離去前留下的冷笑更加刺激了紀湘玉,一把熊熊怒火迅速燃上她全身。那種憤恨讓她一時不顧後果地抓起澆花的水管,往楊南筠身上噴去——

  這突如其來的濕涼讓楊南筠尖叫一聲後跳了起來,她用力轉過身,心中的怒氣在看到紀湘玉手上那條水管時,全沖了開來。

  「秦伯母,你太過分了吧!」她吼道。

  一種洩恨的暢快讓紀湘玉心頭的火降溫了一些些。她立即昂起下巴,不疾不徐地道:

  「對不起,水龍頭開得太大,不小心濺到你了。」說完,她轉過身去,假裝很悠閒地澆著花。

  這下,楊南筠的怒火一下升到最高點。

  死老巫婆!她再次丟下手中的講義,走到花架旁蹲了下來。

  好!要卯上是不是?誰怕誰!

  她用力將澆花的那條細水管拉下,換上一條專門洗地板用的粗水管,對準方位後,將水龍頭扭到最大。

  毫無意外地,另一聲更高亢的尖叫立刻傳來。

  「哈哈!不好意思,我的水龍頭也開得太大了,不小心濺到你,哈哈!」紀湘玉渾身濕淋淋的狼狽樣讓她忍不住放聲大笑。

  「你……你這個沒家教的小魔女……竟敢……竟敢……」氣憤與不可置信讓她一向伶利的口舌全生了�,什麼高雅雍容那一套也全被熊熊怒火給吞噬,當下,她只知道擡起手中的水管反擊。

  楊南筠當然不甘示弱,也用手中的大水管回敬她,一時之間,口水戰變成了「澆人」大戰,四處飛濺的水花夾雜著雙方的謾罵滿天飛舞。

  「小魔女,沒娘養的小魔女……」

  「老巫婆,騎掃把的老巫婆……」

  一陣你來我往之後,勝負漸漸分出來了,吃虧的——當然是紀湘玉。

  雖然她在混亂中早將水龍頭的火力開到最大,但畢竟澆花水管的口徑小,炮彈威力有限,在對方大口徑的攻擊下,就像一把滿膛的烏茲槍對上一把只能單發的手槍,對方連續掃射的結果,她只能節節敗退,反攻為守。

  「啊——咳咳——」已渾身濕透的紀湘玉想藉著一聲大吼來挽回頹勢,但,嘴才張開,強力的水柱立刻灌進她嘴裡,害她嗆得彎下了腰。不得已,國土只能棄守,混亂中的她關掉了水龍頭,急急地退守到後方。

  一直到她拉開門、逃離戰場前,楊南筠的攻擊炮火始終不減,對方每移動一步,她的炮火就跟著發射到哪裡。

  最後,鐵門用力地「砰」了一聲關上,代表戰爭的結束。

  「哈哈!」紀湘玉夾著尾巴竄逃的模樣讓楊南筠忍不住捧腹大笑。

  她邊笑邊關掉了水龍頭,並用力拋下了手中水管後轉過身,得意的眼在看見地上那本已幾乎浸在水中的講義時,閃過一絲驚慌。

  「糟糕!」她奔了過去,下意識地想搶救水中的講義,無奈——為時已晚。

  她撈起濕漉漉的講義,有些懊惱。

  不過,懊惱的心情只維持了幾秒,突然,她仰天大笑了幾聲後,瀟灑地把講義往後一丟。

  沒關係!講義毀了,可以再印,但這種重挫老巫婆的機會,可不是常常有的,虧了一本講義,劃算!

  她帶著那股得意的笑,離開了現場。

  帶著一身的狼狽,紀湘玉在急急退出戰場衝下樓後,在四樓樓梯口,便與一身運動服裝扮、準備外出晨跑的秦泊因撞了個滿懷。

  「媽,怎麼回事?你怎麼弄得全身濕淋淋的?」秦泊因一臉錯愕,因為,一向把儀態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母親,如今竟然如此狼狽,從小到大,這等畫面何時曾看到過。

  「還不是楊家那個小魔女!」

  含著委屈的淚水吼完後,紀湘玉就想下樓,但,秦泊因卻抓住了她——

  「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看母親氣呼呼的模樣,準又是和那個楊南筠槓上了,因為,能把母親氣得半死的,除了隔壁那個楊南筠之外,不會有別人。

  「秦泊因,我警告你,以後你再敢給我踏進楊家麵館半步,我就登報跟你脫離母子關係!」紀湘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撂下一串狠話後甩開對方的手,直接衝下了樓。

  對於母親的恫嚇,秦泊因是完全不在乎地聳聳肩,他根本不打算認真聽下去。

  本來,在他家,權威至上的母親所說的話是沒人敢不聽,但,要他不吃楊家的牛肉麵……這等大事就有待商榷了。而且,他始終認為母親只是說說而已,氣頭上的話當然不足為信。

  是以,他仍舊踩著輕快的腳步下了樓,帶著美丹,往萬通國小走去。

第2章(2)

  八點整,楊南筠已洗去戰鬥後的痕跡,神清氣爽地準備出門到補習班應考。

  此刻,她的心情是雀躍的,情緒是亢奮的,因為,她整個人還沈醉在剛剛那一場勝利的喜悅裡。

  帶著飛揚的心情才踏出門口,隔壁的一幕卻讓她得意的眼角稍稍地垮了下來。

  因為,秦家她第二討厭的人秦泊因正蹲在門前,用一把假的大骨頭逗弄著美丹,人狗玩成一團。

  無聊!楊南筠扯了扯嘲諷的嘴角,心中暗罵了一聲。

  本來,想來個眼不見為淨,視若無睹地走過去。誰知,美丹卻發現了她,不顧已到口的大骨頭,朝她興奮地狂吠了幾聲。

  它的叫聲,引得背對著她的秦泊因回過了頭。

  四目一對上,楊南筠便高傲地甩過臉,一點也沒有和對方打招呼的意思。

  平常,面對這種狀況,秦泊因通常會回應個冷笑。但這次,他卻反常地起身,不顧美丹的蠢蠢欲動,將它牢牢地綁在鐵柵上之後,朝楊南筠走來,找碴的模樣明顯寫在臉上。

  「楊南筠,你又欺負我媽了,對不對?」他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睨視著她,一副興師問罪之狀。

  「我欺負她?哈!」楊南筠怪叫了一聲,表情就像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般。「誰有那麼大的本領欺負你媽啊!她不要欺負我就好了。」

  她昂起下巴,想在氣勢上勝過對方,但不幸得很,她「雄雄」忘記身高一向是她最弱的一環,昂起下巴的她勉勉強強也只到人家肩膀,要講氣勢——那當然不用比。

  老實說,她會如此痛恨秦家,其中也夾雜著一些不客觀因素。一些別人或許要付出極大的努力才能獲得的東西,對他們幾個秦家的小孩而言,卻好像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獲得,她不平衡,憑什麼所有好處都讓秦家人給佔盡了?

  遺傳到優良的智慧基因也就算了,竟然一個個也遺傳到父母國際模特兒的標準體格,尤其是眼前這個她最看不順眼的秦泊因,這……怎能讓人心服?

  「是嗎?」秦泊因也冷笑了幾聲,臉上是少見的陰沈。「楊南筠,我警告你,有本事就衝著我來,少去惹我媽!」

  「嘖嘖!『理』字上站不住腳,惡勢力的嘴臉就出來啦!」見氣勢明顯壓不過對方,楊南筠乾脆發揮她另一項優點——牙尖嘴利,搶回先天上的氣勢不足。

  「秦家人果然不愧是秦家人,除了勢利、狗眼看人低外,原來還靠暴力……」她冷哼了一聲,臉上的輕蔑不屑表露無疑。「不過,這一套對我們楊家人——沒用!」說完,她想越過秦泊因往前走。

  原本就來找碴的秦泊因,當然不會這麼輕易地就放走楊南筠,只見他大步一跨,橫身一擋就輕易地擋在她前頭。

  「楊南筠,不要以為你是女人就可以這樣出口傷人。」

  「秦泊因,也不要以為你是男人就可以靠拳頭恐嚇女人。」

  秦泊因眼中慢慢迸出怒火,但,楊南筠卻毫無懼色;雖然兩人身高相差很多,她仍舊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汪汪!」此時,美丹不知趣的討好叫聲傳了過來。

  盛怒中的秦泊因回頭斥了一聲:「閉嘴!」連自己養的狗胳臂都向外彎,他這個主人還能有什麼氣勢?

  受到斥責的美丹委屈地嗚嗚叫了幾聲,可憐兮兮的模樣反倒令暢南筠心生同情。當下,她不忍地道:

  「秦泊因,有膽就衝著我來,不要說不過別人就拿狗出氣。」

  「奇怪了,狗是我養的,我愛拿它出氣又干你屁事?」

  「你……」

  「怎麼樣?」秦泊因挑釁地擡了擡一道霸氣的眉毛。

  忍!楊南筠告訴自己一定要忍,不要被激怒,待會兒還有模擬考,她不能被影響。她慢慢地調勻氣息,再將怒氣逼到齒縫中,迸出了幾個字——

  「好女不與男鬥,讓開!」

  但,秦泊因似乎沒有讓戰火停息的意思,擋在她身前的身子是動也不動。

  「秦泊因,有句話叫好狗不擋路,你聽過沒有?」

  「我又不是狗,當然沒聽過!」

  「你……」她接著吼道:「好,你不讓是不是?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說完,她將原本斜背的背包改背向後,挽高了兩隻袖子,蓄足了力道用力往他胸膛推——

  以她從小到大對付他的輝煌紀錄來看,原本她以為,秦泊因起碼會讓她的力道推得向後踉蹌數步。但,奇怪的是,這一次她好像踢到了鐵板,無論她使出多少力,她的力道似乎總能被他的胸膛化開,她拚命的推就是無法撼動他分毫。

  這樣的結果讓她又驚又怒之餘,更加不信邪地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力推——

  結果仍是相同,秦泊因文風不動地站在原地,嘴角那一抹嘲諷的笑容,似在譏笑她的不自量力。

  這笑容大大地刺激了她。在她的心目中,秦泊因永遠是那個搶玩具搶輸她的手下敗將,是那個愛哭、愛告狀的小癟三。但,曾幾何時,他已經強壯到她推不倒的地步了?

  這無意中察覺到的事實,讓她頓時有種天崩地裂的感覺。

  看著她因出力而漲紅髮怒的臉,秦泊因心中的得意真是無以言喻。

  從小到大,他一向在這個女人面前討不了什麼便宜,她的氣勢總淩駕過他……這下可好,她威風不起來了吧!女人畢竟還是女人,怎麼也鬥不過男人的!

  他想出聲奚落她幾句,討回一點失落已久的尊嚴。但未及出口,一種意料之外的變化陡然發生,美丹竟掙開欄杆上的布繩,以百米的速度朝他倆撲了過來。

  首當其衝的楊南筠尖叫一聲後,整個人仆倒在秦泊因懷裡;而突如其來的力這則讓秦泊因一時穩不住身子,也往後僕去——

  還好,他的背後是一堵牆,兩人雖不致於跌到地上,但那衝撞的力道卻讓他痛的悶哼了一聲,更由於美丹兩隻前腳仍重壓在楊南筠身上,向前推擠的結果,變成了一種令人想入非非的姿勢,楊南筠的小臉埋入了他的胸膛中,整個身子也緊緊地貼住了他。

  姿勢雖令人血脈僨張,但事實上,事件中的兩位主角卻絲毫未察覺此種尷尬的場面,突然的碰撞所帶來的疼痛,讓他們這對俊男美女的臉全都扭曲變形。

  「汪汪!汪汪!」始作俑者美丹還意猶未盡地叫了幾聲,似乎對自己所造成的狀況感到相當滿意。

  「你這個……女人,還不快起來,你壓得我……痛死了!」被狠狠擠在牆上的秦泊因痛的只差眼淚沒有流下來。

  「你……以為我……好受啊!還……還不叫你的……大笨狗滾……滾開!」前擠後壓的窒息感令楊南筠差點說不出話來。

  秦泊因痛苦地將眼睛打開一道縫,驗證了事實之後,立即吼了一聲:

  「美丹,你這隻大笨狗,還不快閃到一邊去!」

  「汪汪!」美丹雖然聽話地閃到一邊,但它卻仍興致高昂地繞著他倆又叫又跳。

  壓力一消失,楊南筠立刻自他身上起身,但,還沒站穩,美丹的狂吠聲又嚇得她立刻躲到了秦泊因背後,緊拉住他的手道:

  「秦泊因,叫你的大笨狗走開啦!」

  「美丹,坐下!」她語中的驚惶讓他未及考慮便立即出口解了她的圍。或許是渾身的疼痛讓他的腦袋不太清楚,他一下子忘了對方是他的死對頭。

  美丹退了開去,卻仍對楊南筠虎視眈眈,一條長舌頭吐個不停,只差沒把口水流下來。

  「你抓得可過癮了吧!可以放開了吧!?」見她仍緊抓住自己的手,秦泊因不耐地道。

  聞言,楊南筠如棄敝屐般立即放開了手。手雖放開,她的人卻仍縮在他身旁,以防美丹的攻擊。雖然如此,她仍舊有一肚子的鳥氣待發——

  「秦泊因,可不可以請你好好管管你的大笨狗!」主人沒品,連帶狗也沒品。

  這傢夥明明知道她怕狗怕得要死,卻偏偏養了一隻超級大的狗,還取了個噁心巴拉的名字,這不擺明著和她過不去?

  她想再罵,好罵出心中積壓的怒氣。但一陣陌生的機車引擎聲傳了過來,打斷了她沒來得及發洩的鳥氣。

  只見機車筆直地朝他倆騎了過來,最後,停在她旁邊。

  車上的騎士一停下來,便對著楊南筠道:

  「還好來得及!」看出楊南筠對自己的猶疑,他脫下了安全帽,露出一張輪廓深刻的臉。

  一見到他,楊南筠立即一臉詫異地道:「謝貫中,你怎麼來了?」

  謝貫中是她的大學同學,兩人感情很好,但,那種感情完全是屬於哥兒們、不分彼此的超男女之情,然——這只是楊南筠單方面的認知。

  「我老妹要我到補習班替她拿點資料,剛好,你不是也要到補習班去嗎?突然想到,所以我順路來載你一程。」

  「這麼早去拿資料,你有病啊?」她睨了他一眼,一臉狐疑。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啊!」他給了她一個似笑非笑、又莫測高深的笑容。「走吧!你九點鐘不是有考試,再不走可就來不及啦!」說著,把一頂安全帽交給了她。

  考試?她立即擡起手上的表。

  糟糕,光顧著和那個討厭鬼吵架,差點把正事給忘了。

  她立即接過謝貫中手中的安全帽,邊扣緊帽帶邊道:「謝貫中,我暫時欠你一個人情。」

  「別說那麼多了,快上車吧!」他重新發動了引擎,等楊南筠坐好後立即調轉車頭,往巷口急馳而去。

  「汪汪!」美丹對著楊南筠逐漸遠去的背影留戀地叫了兩聲。

  謝貫中自出現到離去,過程不到一分鐘,但這樣的變化卻讓在一旁自始至終被當作隱形人的秦泊因,心中有種怪怪的感覺,那種感覺很難形容,類似一種微微的酸又微微的澀……

  總之,具體來說,就像吃飯吃得正過癮時,突然咬到了一顆小石頭。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1-7-3 15:17:29

第3章(1)

  上完最後一堂必修課後,楊南筠一秒也未多待地離開教室,往公車站牌移動。

  原本,上完課,她會習慣性到圖書館流連一個小時再回家,但這幾天,大姐陪巧姑媽到南部觀光,麵館人手不足,她必須暫時支援幾天。

  今天,她的運氣算不錯,一到站牌沒多久,就順利搭上公車。

  到站後,她原想直接到麵館,才一轉身,卻又突然改變了主意,想先回家放下書本後,再到麵館幫忙。是以,一個心念轉動,她轉入了巷口。

  由於巷子不大,平常出入的車又少,她習慣性地走在路中央,悠閒地一邊踱著步子,一邊欣賞著落日餘暉。

  突然,一道囂張的喇叭聲劃破黃昏的寧靜。

  楊南筠嚇了一大跳,本能地閃到路邊,她的反應算快了,但車子行進的速度更快,她的人雖已機警地閃到路旁,卻仍被車子高速行進所帶起的勁風掃得跌倒在地。而在千鈞一髮之際,她只來得及看到一團紅色的車影劃過眼前。還好,她並沒有受傷,只是重重地摔疼了屁股。無緣無故受到這等待遇的她感到相當氣憤,她立即起身,打算追上去討回公道。

  其實,她也不用追,那輛囂張的紅色敞篷車在向前衝了幾十公尺、發出一道刺耳難聽的煞車聲後,陡地停在秦家門前,緊接著,一道道誇張的喇叭聲漫天地響了起來。而伴隨在喇叭聲之後的,是一串高亢的呼喊聲——

  「秦泊因,快出來,我已經到了!」車內女子喊完後,又狂按著喇叭催促著。

  見狀,後面的楊南筠嫌惡地皺緊了眉頭。

  怎麼?沒水準這種病也會傳染嗎?看來,會與秦家這種勢利眼的家庭來往的人,基本上,人格也不會高尚到哪裡去。

  她不動聲色地靠近紅色跑車,討回公道的態度更為堅決。

  跑車內的女孩見秦泊因並沒有隨著她的呼喊聲立即出來,似乎有些不耐煩,正想再按喇叭催促時,有人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反射性地轉身——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脂粉未施、她向來最痛恨的清秀佳人俏臉蛋。

  「小姐,你剛剛差點撞到人,你知不知道?」楊南筠冷冷地瞅回去。

  果然,是一副沒氣質、囂張的跋扈樣。這神情她太熟悉了,因為,隔壁的老巫婆向來就是這種嘴臉。

  第一眼,車內女孩對眼前的楊南筠是一點好感也沒有,由於自身長相普通的自卑感作祟,舉凡比她美的人、事、物,她都討厭,因為,她厭惡那種被人比下去的感覺。這種因自卑而導致的不平衡所衍生的偏激與自大,讓她初見面便給人一種難以接近又不好惹的印象。

  是以,她立即防衛地擡起下巴傲慢地道:「差點,就是沒撞到的意思。既然沒撞到,我當然可以不用在意。」

  「說得好。」意料中的答案!楊南筠冷笑了一聲。「我猜得果然沒錯,像你這種沒水準、沒受過教育的人,心中是沒有道德與法律觀念存在的。我還真是笨哪!竟然還妄想跟個女野人講道理。」說完,她輕蔑地牽動嘴角,返身想走。「慢著!」車內女子氣呼呼地自車內跳了出來,擋在楊南筠面前。一個對峙之下,她發現眼前的楊南筠竟然比自己還要嬌小,這下,先天失去的氣勢一下全回來了。

  她挺起胸膛,不客氣地道:「你說誰是女野人?」

  「這裡除了你之外,難道還會有別人?」楊南筠不疾不徐地回道。要比鬥嘴——學法律的她自是樂於奉陪。

  「你……竟然敢罵我是女野人……你找死!」女人向前一步,舉起手,看樣子是想給楊南筠一巴掌,但手未來得及落下,秦泊因的聲音就讓她停下了動作。

  「世心,發生了什麼事?」一出門,對峙的兩人讓他立即察覺到不對勁。應該這麼說,有楊南筠在的地方,凡事就一定不會太順遂。

  世心?楊南筠的眉頭挑了挑。

  哈!這個女人該不會那麼巧,是那個嚴公子嚴世開的妹妹嚴世心吧!

  她悄悄地將對方從頭打量到腳,如果真是,那上帝造人還真是不公平,那個嚴世開雖然花名在外,但憑良心講,他五官輪廓深刻且立體有型,勉強可躋身美男子之林,但他這個妹妹,似乎就沒那麼好運了。

  不過……她突然撤了撇嘴角笑了一下。這個嚴世心也沒虧到啦!起碼她遺傳到一身有錢人家的銅臭味!

  一見到秦泊因,嚴世心跋扈囂張的嘴臉立刻化為一股濃濃的委屈,「泊因,這個女人是誰?竟然罵人家是女野人?」

  女野人?乍聽這個名詞,秦泊因有種發噱的衝動。

  嚴世心暴躁的脾氣一向是出了名的,今天恰巧她又穿了套豹皮連身迷你裙,配上一雙同紋的馬靴,乍看之下,倒還真像一個剛從原始叢林出來的女野人。

  「泊因!」見秦泊因沒有立即為自己出頭,臉上反倒出現一種有趣的神情,嚴世心氣得跺了下腳。

  嚴世心那一吼,將秦泊因的立場一下找了回來。他收起了笑,轉身質問道:

  「楊南筠,我的朋友到底是哪裡得罪了你,要你如此出口傷人?」雖然,他對嚴世心那種過人的大小姐脾氣一向不敢恭維,但,只要事情跟楊南筠有關,他的氣勢就不能弱。

  「我出口傷人?」楊南筠不氣也不怒地反問。「她開車超速、差點撞到人,被舉發之後又死不認錯、出言詭辯,這種目無法紀、沒有教養的人不叫野人叫什麼?還是你有更好的稱謂?」

  她的控訴——秦泊因相信絕對是真實,因為,他也曾見識過嚴世心那種霸道又不要命的駕駛方式。但,楊南筠那種得理不饒人、咄咄逼人的氣勢讓他相當反感,當下,他只想挫挫對方的氣勢,沒考慮到出口的話是不是合乎常理。

  「就算她超速差點撞到人,也輪不到你來教訓她!」

  聞言,楊南筠有些難以置信的瞪大眼。

  以前,她以為秦家人頂多自私自利又勢利眼而已,沒想到,竟然沒有理性到這種程度。

  好!她算開了眼界了,直到今天,才真正認清他們秦家人卑劣的一面!

  她強抑著怒氣道:「秦泊因,我一點也不訝異這種沒大腦的話會出自你口中,因為,你們根本就是同類,都是一些社會的亂源,同是製造混亂的渾蛋!」

  「你……」原想重挫對方,卻反遭對方給「洗臉」的秦泊因氣得一時辭窮之際,一道高亢的聲音卻幫他接了下去。

  「你口口聲聲以『我差點撞到你』作為借口,苦苦糾纏,目的是為了錢吧!」嚴世心推開了秦泊因,不可一世地站到前面來。

  「早說嘛!何必浪費大家的時間。」說著,她返身到後座拿了皮包,自其中抽出幾張仟元大鈔遞到楊南筠面前。

  這個舉動讓楊南筠有種尊嚴嚴重被踐踏的感覺,當下,她有股衝動想搶下鈔票往對方頭上用力砸。但,心念一轉,她卻完全改變了主意。

  對於他們這種是非不分的有錢人,既然沒辦法用社會正義來制裁他們,那讓他們損失一點錢財來為社會公益盡點心力,又有什麼關係呢?

  思及此,她的臉色慢慢和緩下來,化為一道冷笑。

  「嘖嘖!真大方!」她接過眼前的鈔票數了數,有五大張。「本來,我想把鈔票砸在你頭上,讓你為這個侮辱人的舉動付出一點代價。但,我想了想,何必與你們這種人一般見識呢?」說到此,她的神情變得冷峻。「與其讓你們花天酒地把這筆錢當垃圾般用掉,還不如我來幫你做點善事,把錢捐到孤兒院去。」

  說完,她把鈔票塞進口袋中,不顧一旁兩人臉上的表情,頭也不回地走進家中。

  楊南筠離去前,眼角那一絲不屑,秦泊因是看得一清二楚。本來,不以為然的他想上前攔住她質問清楚,但才跨出一步,嚴世心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擋在他身前,阻住了他的衝動。

  上了一天的課、又趕到補習班上了兩堂英文課後,此時,下了公車的楊南筠已是身心俱疲。

  還未到家,不遠處一部停在秦家前面的紅色敞篷車便先引起她的注意。

  那輛敞篷車——她當然不會陌生,那個慷慨捐錢的凱子娘令她記憶猶新。

  雖注意,但她卻未在意,只是無意識地覷了車子一眼,便轉進自家門口。

  將鑰匙插入孔中,她用力扭開門把。才進門返身把門靠上,突然間,一個龐然大物便毫無預警地將她撲倒在地,嚇得她尖叫連連,手中的書本也因此散了一地。

  「汪汪!汪汪!」

  這個龐然大物毫無意外當然是美丹!只見它示好地叫著,並伸出一條長舌頭興奮地朝楊南筠的粉臉不斷地舔著。

  嚇得臉色發白的楊南筠在搞清楚身上的龐然大物竟是美丹之後,不禁又驚又怒。

  這隻大笨狗怎麼會在這兒?

  但,這個問題她暫時沒空去找答案,因為,美丹那條又黏又滑又噁心的舌頭已全面朝她的臉進攻,她必須先擋開美丹的口水攻擊。

  「你這條臭狗、笨狗,走開啦!」她左閃右躲,用力捍衛著臉頰,但她意愈推,美丹愈舔,她想推開它,卻推不動分毫,只落個白費力氣的下場。

  最後,體力幾乎告罄的她終於抓狂了——

  「笨狗!」她大吼一聲後,不再管什麼愛護動物那一套,對著美丹又捶又踢。

  但事實上,這樣的動作發洩的成分居多,因為,被壓在地上的她那一陣亂踢與亂捶,根本傷不了體型壯碩的美丹分毫,反倒造成了反效果,讓美丹以為她是在跟自己玩,這下舔得更急更凶了。

  就在她踢得快虛脫之際,終於,有人來解救她了。

  自樓上驚慌下樓的楊北憐見狀,立刻拉住套在美丹頸上的那一條繩子,邊拉邊喊:「美丹,過來!」

  「汪汪!汪汪!」美丹根本意猶未盡,抗拒著她的力道。

  楊北憐使出吃奶的力氣,拚命地將美丹往後拉,楊南筠就趁著這個力道互相消長前的空檔,趕緊自「狗掌」下逃生,那種逃難的狼狽樣自然不用多說。

  見楊南筠已恢復自由,氣喘如牛的楊北憐立刻把繩子綁在樓梯的扶手上,並靠在一旁喘著氣。

  美丹的情緒卻仍處在亢奮的狀態中,不斷地跳著,不過,受限於脖子上那條繩子,已不能再威脅到楊南筠。

  「三……三姐,對不起……我剛剛在洗澡……」體弱的楊北憐經過剛剛那一番折騰,元氣顯然耗損不少。

  楊南筠卻打斷了她的話,「秦泊因的大笨狗……怎麼會在這裡?」同樣氣喘如牛的她在閃到安全距離外後,立刻質問道。看著身上純白的耐吉T恤已沾滿了狗腳印,一把怨火不受控制地猛烈燃起。

  見楊南筠的眼睛盛滿了怒火,楊北憐立刻怯怯地低下頭,用著充滿歉意的聲音道:「三姐,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這麼早就回來……」

  「說重點。」她厲聲道。「你只要告訴我,那傢夥的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挨了一吼,楊北憐有些委屈地咬了咬下唇,道:「是泊因哥哥寄放在這裡的。」

  「寄放?」

  楊北憐點點頭。「泊因哥哥說,今晚,他有一個朋友臨時要到家裡來作客,因為他那個朋友非常怕狗,而他們家人都到美國去了,暫時找不到人可以把美丹帶開,所以……」

  「所以你就很有愛心地答應收留!?」楊南筠語帶譴責又譏諷地接續道。「楊北憐,你到底是姓秦還是姓楊?別人的朋友怕狗,你三姐就不怕嗎?你到底幫哪一邊啊!?」

  諷刺的話語方歇,楊南筠像想到了什麼,突地靜默了一會兒。

  朋友?她又憶起停在秦家前面的那輛紅色敞篷車,一張跋扈囂張又氣焰猖狂的臉隨之在腦中浮起。上次那股未平的舊氣加上今天這股新氣,在她心中形成一股超級強烈的「氣」團,且愈捲愈大……

  「三姐……」看著楊南筠愈來愈難看的臉色,楊北憐想解釋,但無奈,天生就欠缺一張利嘴的她,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就是說不出來。

  而看著散了一屋的書本講義,楊南筠心中那股超級「氣」團終於撞到陸地——

  「可惡!」她咒罵了一聲後,踢開了跌落在腳旁的背包,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氣勢筆直朝美丹走去。

  美丹一見到她,又開始不安地竄動。

  「閉嘴,你如果敢再靠過來,我就把你閹了!」她大斥了一句後,解開了綁在扶手的繩子,拉著美丹,往門口走去。彷彿能感應到她心中的「氣」團似的,這一次,美丹竟然安安分分地任由她拉著走,沒有什麼太過造次的舉動。

  瞭解到楊南筠的意圖後,楊北憐立即趨上前,阻止性地驚呼了一聲:

  「三姐——」

  「閉嘴!你如果敢在頭髮未吹乾前跑到外面吹風,我一定會好好修理你!」撂下這麼一句狠話後,楊南筠就帶著胸中那一股欲討回公道的氣憤,拉著美丹——喔!不,應該是美丹拉著她,往隔壁走去。

  出了大門,美丹彷彿知道楊南筠要帶它回去見主人似的,一到隔壁,又開始興奮地竄動。

  她擡手按了門鈴,卻沒人反應。氣憤填膺的她乾脆自行扭開門把,不料,門竟真的應聲而開,當下,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便踏進門口。

  一進門,她便扯開喉嚨喊道:「秦泊因,你給我出來!」

  沒人回應她,因為客廳根本空無一人。看著空蕩又陌生的客廳,一時之間,她前進的腳步變得有些遲疑,因為,剛剛被氣憤壓過頭的理智現在已回復了一點點,這才想到擅闖別人家的不合宜。

  正猶豫是繼續叫,還是把美丹丟在這兒之際,美丹卻像洞悉她的意圖般,突然扭頭往樓梯的方向奔去。

  「啊——」這突如其來的力道讓毫無防備的楊南筠反射性地抓緊了繩子,想阻止美丹的力道。

  但,人狗力量顯然相差太多,嬌小的楊南筠由於手腕緊緊地纏著繩子,當然只能被美丹的力道拖著走。

  美丹一路衝上四樓,這可苦了後頭被它拉著跑的楊南筠。

  一路上,只見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想抓緊繩子讓美丹停下來,卻都功虧一簣。

  還好,美丹終於在四樓樓梯口停了下來,並等在那兒用一種殷切的眼神迎接她。

第3章(2)

  正當她以為終於可以停下來喘口氣時,卻不料,美丹又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超高速度,直直地往前衝去,就這麼衝開了一道虛掩的、造型特殊的門。

  「啊——」意料外的舉動讓她又驚呼出聲,但,這一次,她的驚呼只來得及呼出半聲,因為,屋內兩個交纏的身影迅速分開的畫面,讓她的聲音頓時卡在喉嚨間,呼不出來。

  然,就在她呆怔的幾秒鐘內,更悲慘的事接著發生了——

  一路往前衝的美丹竟陡地停了下來!

  它雖安穩地停下,但楊南筠卻沒有四隻腳可以緊急煞車,只見她一下子停不住腳步,整個人以極快的速度往門內栽了進去。

  「啊——」

  「小心我的喇叭!」

  一聲驚呼、一聲警告之後,緊接著,是一道重物墜地的「啪啦」聲。再接著,是秦泊因一道充滿絕望的惋惜聲。

  「完了!我的進口喇叭!」他立即奔了過去,看著一地的碎裂,一顆心簡直痛到極點。

  跌得七葷八素的楊南筠根本搞不清楚自己闖了什麼禍,因為,她只忙著哀悼被沙發絆疼的腳踝。

  「汪汪!汪汪!」美丹似乎對自己造成的混亂沒什麼興趣,反倒睜著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繞著一旁穿著一身虎紋獵裝的嚴世心左看看右聞聞。

  乍見這麼一隻大狗,生平就極端排斥狗的嚴世心發出一道震耳欲聾的驚呼聲之後,手忙腳亂地躲到了秦泊因背後,厲聲道:

  「秦泊因,你不是說狗已經送走了嗎?怎麼……啊——」美丹一跟過來,她立刻又發出像殺雞一般的尖叫,以秦泊因為擋箭牌,整個人縮到了他背後。

  然,就在慌忙躲避的剎那間,她的腳又用力踢到地上的喇叭,又一聲「啪啦」,那對可憐的四聲道喇叭這一下摔得更慘,徹底宣告不治。

  一旁的秦泊因簡直看凸了眼。看著心愛的喇叭連番地受到摧殘,他醞釀已久的火氣終於爆發了。

  「你們……到底鬧夠了沒有?」

  他這一吼,原以為多少會收到一些嚇阻作用,但……沒有,四周混亂依舊,跌在地上的楊南筠繼續**;怕狗的嚴世心仍舊被美丹逼得尖叫不已,最後,連滾帶爬、花容失色地奪門而出。

  美丹想跟上去,卻被秦泊因一道高八度的吼聲阻止:

  「美丹,給我過來!」滿腹的鳥氣讓他舉高手直接便想劈給美丹一拳,但機警的美丹卻立刻閃開,躲到了楊南筠背後。

  這下,仇人相見可分外眼紅了,美丹這吃裡扒外的動作更加惹惱了秦泊因,只見他怒瞪著一雙紅眼,射出一道彷彿要吃人的光芒,直往楊南筠掃去。

  見苗頭嚴重不對,楊南筠強忍著腳踝的疼痛起身,準備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但,盛怒中的秦泊因怎麼可能會放過「殺害」他四聲道喇叭的罪魁禍首,他一下子就擋在了門前——

  「楊南筠,你還想溜?」

  在他殺氣騰騰的注視下,楊南筠沒來由地有些心虛。「我……哪有溜?這裡又不是我家,我已經把狗帶來還給你,當然沒我的事了,我……」

  「在帳還沒算清楚前,誰也別想溜!」他面目猙獰地逼向前。

  雖然他的話讓楊南筠嚴重不滿,但在他的逼近下,她還是只能不爭氣地連連後退。

  然,行動上雖認輸,她的嘴可沒那麼容易敗陣,只見她邊退邊嚷道:「喂!什麼帳啊?你別想把這些全賴在我頭上。」她指指地上已重度殘廢的喇叭。

  「賴?東西是你弄壞的,為什麼不能賴在你頭上?」他冷哼了一聲後,再度逼向前,無比心痛地道:「你知不知道,這套喇叭全世界只有十套,它是我的命根子,誰弄壞它,誰就得賠!」

  這一番話,乍聽之下好像頗有道理。這一地的狼藉雖非她直接造成,但,嚴格算起來,她實在也脫不了干係,要不是她帶美丹突然闖進來,也不會……

  不過,話雖如此,但這番話對她這個邏輯超級清楚的未來大律師而言,可定不了她的罪。

  本來,依照「因果關係理論」來看,她縱使有錯,也不是全部,要不是秦泊因把美丹丟在她家,她也不會氣沖沖地來找他理論,更不會弄壞他心愛的喇叭。

  更重要的一點是,他跟女朋友親熱也不曉得要把門關上,現在,禍闖大了,全要賴在她頭上,這是哪門子的邏輯?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如是推論,追根究底,這一地的混亂根本是秦泊因自己造成的,要她賠,門兒都沒有!

  「秦泊因,你別想任意栽贓!所謂『冤有頭債有主』,如果我有罪,也只佔三成,誰叫你要把美丹丟在我家,誰叫你跟女朋友做那種事時不把門給關好,誰叫你……」

  「你還敢狡辯?」他氣憤地指著她的鼻子。

  「難道我講的不是事實?」她揮開了他的手,想再退開一步,但,後腳卻抵到沙發,她已退無可退。

  「你……」他氣得說不出話來,臉色一片死綠。

  她講的——當然全都不是事實。第一,美丹是「寄」放在她家,不是丟在她家;第二,嚴世心只是他的朋友,而不是「女」朋友,更何況,他們也沒做出像她講的那種齷齪事。

  本來,他們好端端地在他的書房看影碟,誰知,嚴世心不曉得哪根筋不對,突然衝過來抱他、吻他,在他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美丹就衝進來了,接著,就乒乒乓乓一陣混亂,再接著,他的喇叭就這麼毀了。

  從頭到尾,他都只是個無辜的受害者而已,這個可惡的楊南筠竟然反過來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可惡!這輩子,他實在受夠這個女人了,今天,他一定要為他無緣無故命喪九泉的喇叭討回一點公道!

  「說來說去,你就是不賠對不對?」他目露凶光地瞪著她—又逼近一大步。

  由於已無路可退,他這一靠近,兩人幾乎已貼在一起,彼此的氣息都可以感覺得到。

  但,盛怒中的兩人卻一點也沒察覺到他們的貼近,此刻,兩人腦中所想的,是千萬不能屈居下風,讓對方佔到一點便宜。

  所以,縱使已無路可退,楊南筠還是不甘示弱,用足以氣死對方的高傲表情道:「我就是不賠,你敢怎樣?」

  「你……可惡!」他雙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我最後再問你一次,賠、不、賠?」

  他這個舉動,純粹只是想嚇嚇她而已,並不會真的出手。

  但,這個舉動,看在一旁始終對他倆發展高度關注的美丹眼裡,可就不同了。

  它以為他要傷害楊南筠,是以,它立刻吠了兩聲,並使出百分之百的馬力衝撞他的背——

  「啊!」這樣的結果,是兩人同時發出一聲驚呼,一上一下筆直地朝沙發摔了下去。

  由於先前兩人實在貼得太近,美丹突然的碰撞讓他的頭瞬間傾向前,下降中,他的唇碰到了她的,雙唇雖只是一剎那的結合,卻已足以讓摔到沙發上的兩人一陣錯愕。

  「你……」楊南筠在劇烈震盪之後,立即睜開眼想推開秦泊因壓住她的身子。

  但,誰知視線才與他對上,她的氣勢卻立刻像消失在空氣中一樣,眼睛膠著在他臉上。

  這是那傢夥的眼睛嗎?那個吊兒郎當的傢夥,怎麼可能會有這麼一雙明亮有神的眼睛?

  她專注地盯著他的五官,心中卻愈來愈疑惑,因為,她發現其中——竟沒有一樣是她印象中所熟悉的。

  當下,她突然有種陌生的感覺,感覺眼前這張臉似乎不再是以往她所認識的秦泊因;而壓著她的龐大軀體對她而言更是陌生,那種不一樣的男性氣息,那種壓倒她的氣勢……

  老天!到底什麼時候,自己在他面前已變得如此渺小?似乎一點優勢也不存在了,這……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秦泊因眼中寫著同樣的疑惑。眼前這張清雅俏麗的臉蛋,真的是小時候老愛欺負他的那個「恰北北」的女生嗎?彎彎的眉,清澈動人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倔強的櫻桃小嘴……什麼時候,她已出落得如此標緻動人?比鄰而居了十多年,也鬥了十多年,為什麼他從來沒有注意到,她——竟然有張高雅秀麗的臉蛋?

  再將視線往下,移到她白皙的頸子,最後,停駐在她一起一伏的胸口間。

  老天!被壓在他身下的柔軟軀體,毫無疑問是一副貨真價實且有料的好身材,他完全可以感覺到那一起一伏間肌膚的顫動,一時之間,他有些迷惘……

  兩人就這樣各有所思地望著對方,彷彿就像電影中定格的畫面似的,而天地之間,就只有一道看不見的電流穿過彼此的心房。就連一旁的美丹也不時地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他倆,沒有打擾他們。

  突然,門口的光線被遮住,原來是忘記拿皮包、去而復返的嚴世心。只見她一臉慘綠地指著沙發中的兩人,不可置信地道:

  「你……你們……」她氣極敗壞地用力跺了下腳,然後,語帶哭音地控訴道:「秦泊因,你這個腳踏兩條船的混蛋!」之後,快速地拿了自己掉落在地上的皮包,奔下樓去。

  嚴世心的出現與離開,沙發上的兩人其實並未有多大的知覺,但她的舉動卻足以令呆怔的兩人迅速回到現實,倏地分開緊貼的身子。

  「我……我回去了!」極度的怪異感與尷尬讓楊南筠拖著發疼的腳,像逃難似的迅速逃離現場。

  這一次,秦泊因沒有攔她,或許他根本就沒想到要攔下她,今天的發現,似乎顛覆了他心中對楊南筠早已制約的想法;他只是定定地望著地上的狼借,那專注的神情似在思考,又似是不可置信。

  總之,那神情絕不是債務人從他眼前跑掉的那種懊惱神情。

  楊南筠一口氣奔下四樓,迅速出了秦家。雖然腳踝隱隱作痛,但,她根本無暇注意,因她一顆心怦怦地跳得好快。

  她停在自家門前,一隻手支著門旁的牆壁,另一隻手捧著跳動不已的心,喘息著。

  到底是怎麼回事?剛剛她一定是見鬼了,不然怎麼會覺得那傢夥的眼睛明亮有神?他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一向是她最討厭的啊!

  「小妹,怎麼杵在門口不進去?」

  「啊——」突來的聲響嚇得她跳了起來。回頭一看,原來是剛從麵館回來的二姐,她掩飾性地深吸了一口氣後,拍了拍驚魂未定的胸口。

  她誇張的反應,反倒讓楊西籮吃了一驚,「幹嘛?你見鬼啦?」

  「沒……沒有!」連二姐也說她見鬼了,可見,她剛剛的感覺一定不是真的,那一跤,肯定摔昏了她的頭,連帶把眼睛的焦距也給撞歪了。

  那個秦泊因,永遠是以前那個該死的秦泊因,一切根本都沒有變!剛剛一定只是錯覺而已。

  她那心虛的模樣並沒有逃過楊西籮的眼,只見她斜著眼睨著她道:「怎麼?看你一臉心虛的樣子,該不會做了什麼虧心事吧?」

  「我哪有?」雖立即澄清,但心中的感覺卻像一個偷吃糖的小孩當場被逮到般。

  為免她二姐問太多,她急急地開了門,撇下一句:「二姐,我先進去了!」之後,便像只滑鼠般閃了進去。

  她慌慌張張的模樣雖令楊西籮起疑,但,已在麵館忙了一整晚的她也沒有想太多,只是奇怪地搖了搖頭後,跟著走了進去。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1-7-3 15:18:13

第4章(1)

  腳踝的傷勢遠比楊南筠自己想像得還要嚴重,在痛了兩天之後,不得已,她終於還是向國術館妥協。

  這兩天,由於腳上包著繃帶,行動頗為不便,還好,謝貫中與死黨胡靜寧幫了她許多忙,讓她的不便減到最低。

  而為免解釋太多,逢人問起,她一律將腳上這塊大肉粽解釋為走路絆到石頭不慎扭傷的結果,隱瞞了自己因那一晚的接觸而悸動不已的心。

  「小心點,跛了一隻腳已經夠可憐了,不要一失足連另一隻腳也跛了。」胡靜寧一隻手攙扶著楊南筠,看著她吃力地下樓梯的模樣,忍不住打趣道。

  「胡靜寧,你不開口會死啊!」楊南筠側過臉,白了她一眼。

  「喂!我是關心你耶!」胡靜寧還了回去。「你連走路都能扭傷腳了,我只不過提醒你下樓梯要注意一點,免得重蹈覆轍。」她忍住笑,轉頭對著一旁背著兩個背包的謝貫中道:「對不對啊,貫中?」

  謝貫中微微地皺了下眉頭,不贊同地道:「好啦!你就別損她了,她跛了一條腿已經夠可憐了……」

  他話還沒說完,胡靜寧立刻插話道:「哦——有人心疼 !」接著,她用手肘撞了撞楊南筠,「小妹,有人為你心疼了,要不要表示一點意見?」

  楊南筠還未來得及開口,謝貫中已先警告性地吼了一聲:「胡、靜、寧!」

  胡靜寧哈哈地笑了兩聲後,趁著楊南筠不注意的空檔,還給謝貫中一個「你知、我知」的曖昧眼神。

  這眼神讓謝貫中臉上有種被窺中心事的懊惱與尷尬。還好,胡靜寧的手機突然響起,解除了他的不自在。

  講完電話,胡靜寧漾開一抹甜蜜的笑,道:「兩位,對不起!范松凱今天下午放假,我不能陪你們去看電影了。」

  范松凱是她的男朋友,也是高他們一屆的學長,目前的身份是個捍衛國家安全的預官排長。

  「你快滾吧!讓我們耳根能清靜清靜。」楊南筠絲毫不惋惜地道。

  「沒良心!」胡靜寧朝他們努了努鼻子後,帶著一臉的笑轉身往大門口跑去。

  她一離開,攙扶楊南筠的工作便自然地落到謝貫中身上。只見他將背包背到另一邊,騰出一隻手臂讓她支撐。

  「貫中,真是不好意思,老是麻煩你。」

  「說什麼麻煩?」謝貫中不以為然地睨了她一眼。「我們之間還需要說這種客套話嗎?」

  楊南筠笑了笑,「還是不好意思,上次欠你的人情還沒還,現在又……」上次,要不是他突然出現,及時送她到補習班,那場模擬考她肯定會錯過。

  「你不用急著現在就把人情還給我,將來有一天,你一定會有機會的。」他露出了一個頗具深意的笑容。

  這語帶玄機的話讓楊南筠不解,正想問,謝貫中卻像要阻止她發問似地先她一步開了口:

  「別說那麼多了,肚子好餓,走!我請你去吃牛排。」

  聞言,楊南筠垂下眼又笑了笑,「應該是我請你才對。」

  這樣的提議,謝貫中沒有抗議。

  氣氛融洽的餐廳中,靠窗的某個桌子旁,坐了一胖一瘦的兩個人。

  「喂,你家隔壁那位南方佳人怎麼了?」其中,面對入口那個塞了滿嘴食物的胖男生開了口。

  「你說什麼?」正低頭專心吃著牛排的秦泊因不意對方有此一問,差點噎到地咳了兩聲。

  「喏!」胖男生努了努下巴,乾脆示意他往後看。

  隨他所指,秦泊因回過頭,正好看見謝貫中慇勤地為楊南筠拉開椅子、又攙扶她入座的畫面。

  而由於距離有點遠,餐廳中人又多,楊南筠並未注意到窗邊的他們。

  乍見到她,秦泊因原本平順的心臟猛地一跳,那天晚上,在沙發上所發生的點點滴滴又迅速回到腦中。

  彷彿又想驗證什麼似的,他定定地盯了她好一會兒後,才緩緩地收回目光回過頭,繼續切著牛排。只不過,動作有些漫不經心,看得出心神不在上面。

  「喂,她的腳好像受傷了,怎麼回事?」

  由於處在一種「認知」的混淆中,對方的問題他根本置若罔聞。此刻,他只想將胸中的混淆慢慢釐清。

  「沙發」事件後,幾天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她。

  很奇怪,以往與她的不期而遇可以說不下數百次,他從來沒有任何感覺,也沒有想再看第二眼的慾望。但這一次,好像有些不對勁,他發現自己竟然想再多看她幾眼,她的臉——似乎不再像以往那麼礙眼,反倒有種吸引人冒險探索的誘惑力。

  誘惑力……這三個字讓他陡地一震,手中的牛排刀也因這一震而掉到了桌上。

  不可能!就算有誘惑力,也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她可是那個咄咄逼人的恰查某啊!是那個從小就與他八字犯沖的小魔女!

  雖如此想,但心頭的另一個聲音卻不以為然地提出否定的反駁——

  不對!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要不然,前前後後也才幾天而已,為什麼對她的觀感會一下子改變那麼多?

  他掩飾性地拾起了刀子,叉了口牛排送入口中,食不知味地咀嚼著,希望在混亂的思緒中理出一個頭緒來。

  見秦泊因一直不答腔,肥貓——也就是那個胖男生湊了過來,用手肘撞了撞他之後又將剛剛的問題問了一次:

  「喂,泊因,你知不知道她的腳為什麼受傷?」

  肥貓眼中散出的那道熾熱光芒,讓秦泊因沒來由地感到有些刺眼。當下,他不假思索地白了對方一眼,不耐地道:「我怎麼會知道?她又不是我的誰!」

  這態度顯然令肥貓不滿。

  「喂!你明明知道我非常欣賞你家隔壁那四朵花,好歹也幫我稍微注意一下嘛!」

  肥貓是秦泊因研究所時的同學,也是秦泊因目前的「工作夥伴」之一,由於兩人同窗兩年,目前又是同事,感情自然比其他人深厚。肥貓只知道楊南筠與秦泊因是鄰居,卻不知道兩家的糾葛。而由於楊家四朵花在附近頗有名氣,肥貓早慕名已久。

  這一點,秦泊因完全知道,只是,他對肥貓的盲目非常的不以為然。

  所以,秦泊因這時又冷哼了一聲,用充滿揶揄的口氣道:

  「你欣賞的人可多了,從路邊的檳榔西施到3級片的脫衣舞孃通通都有,我又不是神,哪裡注意得完。」

  聞言,肥貓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辯解道:「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遂。』只要是漂亮的女孩子,我肥貓都欣賞,這樣有什麼不對?」

  秦泊因原本揶揄的表情在聽到對方話中「漂亮」那兩個字後,頓地一怔——

  「漂亮?」他整個人像中邪一樣,表情呆滯地吐出一句類似自言自語的話。「你覺得楊南筠……漂亮?」

  「當然,這還用問嗎?」肥貓未察覺到他表情的變化,只是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不漂亮的女孩我肥貓才沒興趣看。」

  秦泊因的眼神寫滿困惑。

  肥貓又自顧地道:「嚴格來說,楊南筠那種型的女孩子,不能用『漂亮』兩個字來形容,應該用『亮麗』比較恰當。」他儼然一副專家的口吻。「漂亮的女孩子通常讓人覺得沒有腦筋,楊南筠是那種少數兼具美貌與聰慧的女孩子,她渾身所散發的那股知性美,讓人不知不覺就受到吸引,她讓人感覺很『活』。」

  肥貓的話又讓他不自覺地想起沙發中的那一幕,和那張讓他驚奇的容顏。一時之間,迷惘讓他不自覺地脫口道:「為什麼我以前從來沒有發現到……」

  「簡單,因為你對人家有偏見。」肥貓瞅了他一眼。「偏見能蒙蔽一個人最基本的判斷力,只要你能摒棄對她的成見,就可以清楚地發現到這個事實。」

  肥貓一針見血的話解開了秦泊因內心的盲點,他一雙原本呆滯的眼神在瞬間刷地亮了起來。

  是這樣嗎?是因為偏見讓他輕忽了她獨特的美?

  肥貓並不知道自己一番頗富哲理的話,對秦泊因所造成的啟發。接著,他眼珠子一轉,越過秦泊因,落在不遠處的楊南筠身上。

  「我們在這裡說那麼多也沒用,看樣子,人家也半死會了。」肥貓感慨地歎了一口氣。「唉!只可惜我肥貓天生沒有一張賽潘安的臉,再怎麼欣賞,也只有默默躲在一旁,對著人家流口水的份。」

  秦泊因對他的自怨自艾不感興趣,他轉過身子定定地望著前方,眼中射出一抹令人猜不透的光芒。

  經過了幾天的換藥,楊南筠的腳好了許多,除了仍有些隱隱作痛之外,已不用再上藥、纏繃帶。

  行動被限制了幾天,好不容易拿掉了繃帶,楊南筠是迫不及待地想到外頭走走,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氣。是以,週末下午,當太陽逐漸退去威力,換上一襲柔和的暈白色睡袍時,她套上了睽違已久的布鞋,打算到萬通國小散步。

  午後,運動打球的人潮相當多。原本,她顧忌著腳傷未癒,不敢多走,只坐在滑梯旁的鞦韆上,看著小朋友玩滑梯接龍、玩直排輪、玩滑板,與大多數小朋友的家長一樣。

  但,後來,小朋友們開懷的笑聲逐漸勾起了她被禁錮已久的童心。她一時興起,走到一個小朋友身旁,向他借了滑板。

  「大姐姐,你會玩嗎?」小朋友雖大方地出借,但仍不免遲疑地問道。

  「應該會吧!我小時候玩過。」

  雖自信滿滿,但一開始,生疏讓她只敢一小步一小步地慢慢滑動。到後來,逐漸掌握到要領之後,她的膽子大了起來,開始加速助跑,讓雙腳離地的時間愈來愈長……

  「呀呼!」呼嘯而過的她,得意地向借她滑板的小朋友做出一個勝利手勢。

  只見她滑得正起勁之際,一個含著奶嘴的小朋友,踩著不穩的腳步,突然越過柏油路,追著一個氣球跑了過來。

  遠遠地,楊南筠就注意到他了,也早作好了閃躲的準備。但,誰知那位護子心切的母親似乎不信任楊南筠的機警,竟隨後衝了出來。

  這下,原本已算好時間差的楊南筠慌亂了起來,由於兩人的距離迅速在逼近中,緊急煞車的結果一定會剛好撞上對方,這一來,不論停下與否,對撞似乎已無可避免。

  千鈞一髮之際,她選擇了全力將滑板扭至右方,閃過了小朋友與隨後而來的母親。

  人——雖閃過了,但,她整個人卻筆直地撞到旁邊的護欄,跌了個四腳朝天。

  然,最糟的似乎還不是這一跌,由於先前危急之際,她用腳力全力將滑板扭至右方的結果,使原本將愈的部位又重新拉傷,痛楚立刻如排山倒海般襲來。

第4章(2)

  「小姐,你沒怎麼樣吧?」見她跌倒,那位肇事的母親抱著孩子,一臉慌張地來到她身旁。

  楊南筠沒有回話——不,應該說她已經痛得無法說話。雖想故作鎮定,但難忍的痛楚讓她冷汗直流。

  而見圍觀的小朋友愈來愈多,自尊超強的她掙紮著想起身。然,才觸及傷處,她卻**了一聲,整個人重心不穩地向旁摔去。

  還好,一雙有力的男性臂膀及時撐住了她。她回過臉,勉強擠出了個笑容想向對方說聲謝謝。

  但,臉才回到一半,她的笑容卻立刻僵在半空中,人也不禁呆了一下。

  秦泊因就趁她這個怔愣的空檔,迅速打橫抱起了她,並用腳勾正了已輪子朝上的滑板,將它推到那位小朋友面前,道:

  「小朋友,滑板還給你,你檢查一下,如果有損壞的話,大哥哥一定會買個新的還給你。」說完,他迅速轉過身,往不遠處的一棵大樹走去。

  走到大樹下這段路不算遠,照理說,被一個自己從小最討厭的人抱著,楊南筠應該很無法忍受才是,但,奇怪得很,這一次,她卻一反常態,一點點反抗的意思也沒有,反而因緊靠著他而有一種很安心的感覺,這感覺讓她血管中的血液流速加快,讓她暫時忘卻了腳部傳來的痛楚。

  這種平靜的感覺令她相當納悶。她不禁偷偷地擡眼打量了一下秦泊因,卻意外的發現他臉上那種她最討厭的吊兒郎當神情不見了,換上了一種她不熟悉、線條僵硬又嚴肅的表情,那表情竟讓她的心沒來由地猛地一跳。

  這平白無故又莫名其妙的悸動讓她趕緊收回了目光,安分地不敢再亂瞟。

  她的悸動,秦泊因當然不知道,他的注意力全被她腳上的傷給吸走了。在小心地將她放到了樹旁之後,接著,他自作主張地脫下了她的鞋襪。

  看著她原本雪白的小腳此刻腫得像麵包一樣,一種揉合了憐惜、心痛、不忍、氣憤、同情,又後悔的複雜心情迅速地湧向他。

  「你的腳明明還沒好,為什麼要玩那種激烈的遊戲?」他蹙緊濃眉,語帶譴責地道。

  雖說譴責,但那語氣背後明顯隱含的那一層關懷,卻讓楊南筠訝異地擡起了頭。

  然,眼神一與他對上,他那雙揉合了多種情緒的複雜眼神立即攫住了她,當下,她有些迷惑地道:

  「你……關心我?」

  問句雖簡單,但其中「關心」兩個字卻猛地提醒了秦泊因,與她敵對的立場一下子找了回來。

  意識到自己剛剛行為的不合理後,他像遇到毒蠍猛獸般立即起身,並掩飾性地轉身背對楊南筠道:

  「誰關心你呀!我只不過恰巧路過,拔刀相助罷了。」

  其實,他說的並不是實話。會碰上她,完全不是意外。打從她一出家門,他就注意到了,在清楚了她的意圖後,他刻意跟著她的腳步也來到了萬通國小。

  或許是受到肥貓那番話的影響,他竟真的開始注意起楊南筠的一舉一動。說是注意,事實上,他並不刻意去製造什麼,只是在碰見楊南筠的時候,不再以一種排斥的心態來看她,而以一種客觀的角度來衡量她。

  幾次的注意之後,他發現,自己的眼光竟愈來愈離不開她,反而下意識追逐著她的身影。

  肥貓分析的不錯,楊南筠身上似乎散發著某種智慧的光芒,那種光芒輕易又不自覺地就吸引住旁人的目光。

  她的美,是屬於渾然天成的那種,清新而不庸俗,區區「漂亮」兩個字並不足以形容她身上所擁有的特質。

  她身上那股狂傲的自信,夾雜著嬌憨嗔癡與喜怒哀樂,這種種,形成了一道道的驚奇,像狂風大浪般,捲走了他心中原本高築的堤防。

  這樣的發展是他始料未及的。在這之前,他始終認為,自己的目光會追逐她,純粹是想印證肥貓的話,單純是好奇而已。但,楊南筠剛剛那句話,讓他「始終的認為」開始搖搖欲墜,更敲開了另一層他從未去思考過的深入空間。

  那一層深入空間中有著什麼?當下,他沒勇氣探索,只是急於自衛與逃避。

  未料,他急急的護衛與退縮,卻對楊南筠造成了一種自尊上的羞辱與打擊。為掩飾自己的難堪,她立即道:

  「誰要你雞婆拔刀相助啊!」說完,將臉偏到一邊,為自己剛剛莫名其妙出口的話感到懊惱。

  剛剛那個剎那間,她一定是瘋了,不然怎麼會說出那種自取其辱的話來?他怎麼可能會關心自己嘛!他仍是那個該下一百次油鍋的可惡傢夥,他會關心自己——哼!除非世紀大毀滅那一天來臨……喔,不!就算那一天來臨,他也不會!

  兩人之間難得平和的氣氛就這樣僵住了。從未如此屈居下風的楊南筠,腦中惟一的念頭就是想逃離這令她難堪的地方。

  而她的運氣還算不錯,身旁恰好有一根剛被削落的樹枝,她用力將剩餘的枝葉摘除,想藉以當枴杖,支撐她回到家。

  聽到聲響,秦泊因回過頭,「你幹嘛?」

  楊南筠沒理他,忍痛穿起鞋襪之後,慢慢地就著樹枝的支撐顫巍巍地起身。

  這下,連傻瓜都可洞悉她的意圖了,更遑論天生長了副金腦袋的秦泊因。只見,他不以為然地擋在前頭,皺著眉道:「你以為你可以這樣子走回去?」

  「不要你管。」冷冷地回了一句後,楊南筠將身子偏過一旁,想繞過他。但,她似乎低估了腳的傷勢,才向前跨出一步,痛楚便從四面八方襲來,令她無法忍受地踉蹌了一下。

  還好,機警的秦泊因適時地扶住了她。

  「小心!」她痛苦的模樣盡收他眼底。當下,他顧不了那麼多地脫口道:「我幫你!」

  誰知,楊南筠卻完全不領情地揮開他伸過來的手。

  「不用你雞婆!」接著,她便咬緊牙關,想再跨出步伐。

  但,秦泊因仍不給她機會地拉住她的手臂,「楊南筠,想逞強也得看時候,你的腳腫得很厲害,要是再受到外力傷害,會……」

  「那是我的事。走開啦!」她搶白地打斷他的話後,硬是把他推到一旁,隨即逞強地跨出一步。但,步子才跨出去,她卻發現自己的雙腳突然騰空,整個人被舉了起來,最後,像一隻破布袋般被扛在秦泊因肩上。

  瞭解到自己的處境後,楊南筠足足愣了十秒,才想到要反抗。

  「秦泊因,你放我下來,你好大的膽子……」她不斷捶打著秦泊因的肩膀。這個秦泊因竟敢這樣對待她!

  然,秦泊因對她的抗議充耳不聞,扛起她後立即往回走。

  「秦泊因,你這個討厭鬼、骯髒鬼、油炸鬼、阿渣鬼……放我下來!」見他不為所動,氣憤與難堪讓她不自覺地把小時候吵架的用語也搬出來了。

  她的叫罵聲,引得路人頻頻注目。到最後,秦泊因終於忍不住了,他重重地打了幾下楊南筠的屁股,以教訓的口吻道:

  「閉嘴!你敢再叫一個字,我就當街強暴你!」

  這一吼果然收到了效果——楊南筠乖乖地趴在他身上不再亂動,讓他順利地扛著她快速地穿過圍牆,往家的方向前進。

  其實,楊南筠會突然安靜下來,並不是因為秦泊因恐嚇的無賴話語收到了效果,而是她呆住了,真真正正的呆住了,因為,她怎麼也料想不到,這個該死的秦泊因竟然敢當眾打她的屁股。

  扛著楊南筠的秦泊因,腦中惟一的念頭就是趕緊回到家,讓楊南筠迅速就醫。是以,他根本沒想到,就這樣扛著她回家,要是恰巧被家人碰到,會有什麼後果。

  而今天,他的運氣似乎壞到極點,才跨進巷子,遠遠地,他便見到逛街回來、剛下計程車的母親與她大姐秦泊莉、妹妹秦泊欣。

  更巧得離譜的是,這時,隔壁楊家的門也剛好打開,走出正要到楊家麵館開店的楊老爹、巧姑媽與楊東箏三人。

  乍見到那一群人,秦泊因臉上並沒有任何不自在與尷尬,他坦然地扛著楊南筠,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最先見到他們的是楊東箏,再來是秦泊欣,再再來……是兩家人同樣驚愕到下巴快要掉下來的表情。

  而其中,紀湘玉最是誇張,只見她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口,連手中的紙袋落到地面也不自知。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1-7-3 15:19:02

第5章(1)

  「小妹,聽說下午秦家那小子把你從萬通國小救回來?」好奇寶寶楊西籮自麵館回來後,便直奔楊南筠的房間,打聽這件「非比尋常」的大事。

  專心於書本上的楊南筠,被她未敲門便直驅而入的舉動嚇了一大跳。「二姐,進來前請先敲門好不好?」

  「Sorry!」進門後,楊西籮便拉了把椅子坐到她身旁,直言問道:「怎樣?到底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她咕噥了一句後,假裝將注意力放回書本上。

  「你不要明知故問,快招!」

  「招什麼啊!」她沒好氣地道。「我的腳拉傷,秦泊因剛好路過,他只不過一時同情心作祟,不小心發揮了守望相助的美德把我帶回來而已。」

  「真的只有這樣?」楊西籮一臉狐疑,擺明了不信。

  「不然你以為怎樣?」她煩躁地把書本闔上。

  楊西籮對她眼中的不耐視而不見。

  「如果真的只是這樣,他幹嘛用那種令人『想入非非』的姿勢『抱』你回來?」

  她的質疑不是沒有道理的,小妹與秦家那小子從小就是勢不兩立的仇敵,一見面不是打就是吵,從無和平字眼。這會兒,那小子竟然轉性會「守望相助」主動幫她?騙誰啊!打破她的頭她都不信,她可不像大姐、巧姑媽他們那麼好騙。

  「喂!什麼『抱』啊!我是像包垃圾般被他扛回……」她只想立即對二姐的話提出抗議,卻一時口快地露出馬腳,察覺到失言時猛地住口,卻已然來不及。

  果然,楊西籮立即逮住她話中的語病,「『扛』回來的?那就更怪了,你跟他之間要是沒有發生什麼事,他會把你扛回來?」

  她的推理很有道理,是以,一向辯才無礙的楊南筠也只能瞪著大眼,無言以回,她只有掩飾性地轉過身,重新打開了書本,賭氣地道:

  「反正事實我都說了,你們要不相信我也沒辦法。」

  楊西籮觀察著對方,似是想分辨她話中的真假。

  「小妹,不是我們不願意相信你,大家只是怕你受到傷害。」一股關懷浮上她的眼。「大姐的例子你從頭到尾都知道,我們不希望你重蹈覆轍。」

  「重蹈什麼啊?你們不要杞人憂天好不好!?」

  她實在被大家狐疑的眼神弄得有點發毛,老爸是這樣、巧姑媽是這樣,大姐雖未說話,但看自己的眼神也是這樣,現在,二姐又……她不懂,秦泊因那傢夥只是無意中救了自己而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必要這樣疑神疑鬼嗎?她又不是三歲小孩子。

  「希望我們真的只是杞人憂天而已。」楊西籮正色地道。

  「楊西籮,你煩不煩啊?」她已快失去耐性地低吼了一句。

  這方,楊南筠因此事被攪得心煩意亂;秦家這邊,也對秦泊因展開了世紀大會審。

  「媽,你要我說多少次,我真的只是剛好路過,看她受傷,走不了路,純粹拔刀相助而已。」他技巧性地避過母親質疑的眼神,避重就輕地為自己澄清。

  「拔刀相助?」紀湘玉語調尖銳、咄咄逼人地質問:「把她『親密』地『扛』在肩上叫『拔刀相助』?」

  「我……」秦泊因一時語塞。

  「秦泊因,我可警告你,如果你敢跟楊家那個小魔女有什麼瓜葛,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媽——」秦泊因想解釋,卻發現找不到合適的借口。

  見氣氛有些火爆,難得回娘家小住的秦泊莉出口緩和道:「媽,你不用擔心,泊因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會有分寸的。」

  「最好是這樣。」紀湘玉沒好氣地拿起了沙發上的皮包,臨走前,還不忘指著沙發上的兒子撂下警告。

  「你給我聽好,下星期六晚上,我約了世心到家裡來吃晚飯,你先把美丹給我處理好,然後好好地給我待在家招待客人!」一個楊東箏,已讓她失去了一個兒子,她不能再讓楊家那個小魔女毀掉她為兒子精心策畫的未來。

  母親一離開,秦泊莉便譴責地望著秦泊因道:「泊因,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好自為之,別再惹媽生氣。」

  若有所思的秦泊因只是瞅了她一眼,許久,才回道:「放心,我還沒有盲目到那種程度。」語氣中雖有些提不起勁的疲憊,但他心中卻有一種堅定的意念慢慢成形。

  他眼底那一閃即逝的堅定光芒,恰巧被一旁只能聽、尚沒地位發言的秦泊欣捕捉到。剎那間,她的心猛地一震,接著,一種不祥的預感升上她心頭,慢慢地擴大……

  感情的事,如果能完全按照自己的理智行事,那世界上也不會有那麼多感人肺腑、賺人熱淚的情詩供後人憑弔。

  當天晚上,甚少失眠的秦泊因竟失眠了!他腦中反反覆覆地盤旋著這幾天追逐著楊南筠身影的情景。

  他不斷地問著自己,他追逐她,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動機?

  好奇?

  如果是,下午看到她受傷的剎那,自己那複雜的心情又如何解釋?

  幾次的自問,答案依舊模糊。他煩躁地瞪著嵌在天花板上一幅出浴的古代裸女圖,突然,裸女的臉竟幻化成一張美得相當現代化的臉,令他驚得自床上猛坐起——

  不行!他一定要找出答案,他一定要弄清楚自己的心情。

  迷迷糊糊地昏睡了幾個小時,楊南筠難得地睡到讓鬧鐘執行叫醒她的任務。

  頭昏腦脹地按掉床頭上的鬧鐘後,她反常地倒頭又栽進棉被中。

  她一向不是個貪睡之人,也沒有賴床的壞習慣,但今早,她真的渾身無力爬不起來,因為,昨晚的她睡得並不好,嚴格來說,根本就毫無品質!

  抱著棉被,下意識的動作讓她微微地翻了下身,卻不慎壓到受傷的那隻腳,痛感讓她一下子睡意全消。

  她惱怒地起身坐在床沿,睡眠不足讓她雙眼有些浮腫,太陽穴隱隱作痛。

  這是哪門子見鬼的夢!

  一整晚,她不斷做著同樣的夢,就好像夢魘一樣,層層疊疊重覆著同樣的畫面,讓她的大腦無法真正休息。

  夢中的她安靜地靠在秦泊因懷中,而秦泊因則溫柔地抱著她到樹下,兩人深情凝視、默默無語……

  太詭異了!怎麼會做這種怪夢!她揉著太陽穴,皺著眉頭不解地思索著。

  一定是家人昨天疑神疑鬼的追問,在她腦中形成了殘存記憶的結果。

  捶了捶發疼的腦袋,她逼自己打起精神來。

  縱使,雙眼已經疲累地幾乎睜不開,但,在從來不蹺課的原則下,她還是勉強自己起身到浴室漱洗。

  剛準備好一切,二姐楊西籮就來敲了她的門——

  「小妹,好了沒有?我們該出發了。」

  楊南筠點點頭。由於她行動嚴重不便,剛買新車的楊西籮就自告奮勇送她到學校。

  而在枴杖的幫助與二姐的攙扶下,她一步一步困難地下了樓梯。

  「你在這裡等就好,我去把車倒過來。」由於車子停在對面車庫中,為免楊南筠的腳負擔過大,楊西籮體貼地要她等在門口。

  然,就在等待的當兒,一道低沈嗓音毫無預警地傳了過來。

  「你的腳怎麼樣了?要不要緊?」

  聞聲,楊南筠倏地回過頭,映入眼簾的,是秦泊因一雙關懷的眼。

  乍見到他,她的感覺有些奇怪。昨晚,才被怪夢折騰了一個晚上,一大早,就見到了夢中的男主角,那種感覺……有點尷尬又有點……唉,她說不上來。

  一時之間,她竟不知該怎麼回答,以往在他面前的氣勢一下子消失的無影無蹤。

  「不要你管。」是以,她只有轉身背對他,掩掉了那種尷尬與不自在。

  得到這種不甚友善的回答,秦泊因卻出奇地沈靜,沒有反唇譏回去,只睜著一雙深沈的眼直勾勾地望著她。

  等了許久,不見對方反擊的楊南筠這下反倒沈不住氣地回過頭,一接觸到對方那對深沈的眸子,她卻立刻將眼神調開。

  「你幹嘛用那種眼光看我?」不正常!他的目光竟然讓她的心跳個不停……

  秦泊因仍是靜靜地注視著她,不語。良久,才道:「我想弄清楚一件事。」

  楊南筠正想出口問「什麼事」時,一陣「叭叭」聲傳了過來

  「小妹,走了!」楊西籮探出頭催促。從她的角度看出去,剛好可以看見秦泊因那雙異於尋常的安靜眼眸,那目光讓她震動了一下。

  「喔……」楊南筠應了一聲,匆匆地看了他一眼後,拄著枴杖,想向她二姐走去。但,她才走了一步,雙腳卻突然騰空,她發現自己落入了秦泊因的懷中。

  還來不及想到掙紮,秦泊因即轉身,對瞠目結舌的楊西籮快速拋下一句:

  「對不起,我和楊南筠有點事情要解決,給我十分鐘的時間。」之後,抱著她,毫不遲疑地往萬通國小走去。

  一路上,不顧她如何叫嚷,秦泊因直來到鞦韆架旁,才放開了她。

  「秦泊因,你發什麼神經,我還有課……」腳一安穩地站到地面,她的雙手並即伸向前,想搶回握在他手中的枴杖,卻撲了個空。

  「我不會耽誤你太久的,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他的聲音摻雜著一種異樣的情緒。

  但惱怒的楊南筠卻忽略了。「對不起,我沒空陪你發神經,我命令你現在就把枴杖還給我,我要到學校上課。」她的下巴高高地揚起,臉偏到一旁。

  望著她發怒的臉,秦泊因沒動,又用那雙異常安靜的眼神瞅著她。那眼神似在思索,又似乎有些瞭解,更摻雜了一切說不出來的情緒在內……

  見他完全不理會,楊南筠回過頭,但,一對上他那雙安靜的眸子,那股異樣的心跳又迅速襲上她。

  為了掩飾,她更加惱怒地沈下臉,「秦泊因,你聽不懂國語嗎?把枴杖還給我,聽到沒有?」

  秦泊因仍是不動,注視她的眼神沒變。良久,他眼中射出一抹頓悟的神采,接著,他苦笑幾聲後,把枴杖緩緩地遞還給她。

  「你……討厭我嗎?」他突然開口。

  「你神經病!」楊南筠故意忽略他的問題,一把搶過枴杖之後,她就像逃難一樣,一拐一拐地走向前。

  由於楊南筠剛好傷在腳踝,醫生警告,為免留下後遺症,傷處千萬不可再受到外力的碰撞。是以,這幾天,她上學靠她二姐幫忙;下課返家,則靠謝貫中主動的協助解決了問題。

  「小心點,慢慢來。」謝貫中體貼地扶著她下了摩托車。

  看著他亦步亦趨的小心模樣,楊南筠給了他一個安心的微笑。

  「貫中,不要緊張,這枴杖我已經用的很熟練了,我自己可以走的很好。你瞧,我這不是走得好好的,啊——」她本想威風地秀一手枴杖功,卻一下子失去平衡歪到了一邊。

  還好,一旁的謝貫中及時提供了一個護衛的胸膛,讓一切只是虛驚一場。

  「你看你,這叫我怎麼放心得下。」他扶起她,關心之情溢於言表。

  「所謂人有失手,馬有亂蹄。剛剛只是一時不察,不能視為常態。」她俏皮地吐吐舌頭,自對方的胸膛起身。

  謝貫中護衛佳人的一幕,完完全全落入正斜倚在隔壁三樓陽台上的秦泊因眼裡。

  而一直到樓下的身影消失,秦泊因高大瘦削的身影仍居高臨下、若有所思地盯著下面,一動也不動。

第5章(2)

  「喂!看什麼東西看得那麼入神?」瞧秦泊因看得那麼專心,陪他一同前來取資料、待會要向客戶做簡報的肥貓也跟著走到陽台,探出了頭。

  但窗下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根本沒有什麼吸引人的「點」,這狀況讓他感到有些納悶。

  秦泊因並沒有回答,身影更是動也沒動一下,惟一的變化是原本緊皺的眉頭現在皺得更緊。一會兒,才見他稍微挪動了一下過長的腳,轉趴到窗台上。

  「肥貓,你有沒有喜歡過女孩子的經驗?」他突然問道。

  「當然有。」肥貓跟著也趴了過來,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肥貓喜歡過的女孩子起碼有一打以上。」

  秦泊因猶豫了一下。「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

  「不然是哪一種?」肥貓疑惑地瞟了他一眼,在見到他那雙茫然無助的雙眼後轉為恍然大悟——

  「你說的該不會是『愛』吧?」

  愛……乍聽到這個字,秦泊因的背脊陡地一凜。從小到大,他雖自命不凡,但對愛情這種事,他還是只有小學生的程度。

  肥貓並沒有注意到他神態有異,接著,表情轉為嚴肅地道:「我肥貓這輩子喜歡過的女孩子多不勝數,但真正談上『愛』這個字的,只有一個……」他的雙眼飄向遠方,似陷入回憶中。

  「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秦泊因彷彿在自言自語,似乎尚未從「愛」那個字的震撼中回復過來。

  「感覺……」肥貓苦笑了一下。「那是一種永無止盡的折磨。你會無時無刻想見到對方、想親近對方、想將對方佔為己有……更要命的是,那種可怕的思念會侵蝕你的神經,侵蝕到你發狂發瘋又不可自拔……」

  不可自拔……秦泊因重覆地咀嚼著這四個字。

  肥貓轉過頭,同情地道:「泊因,你該不會也陷進了愛的漩渦吧?」隨即,像多此一問般地敲了下自己的頭,「笨蛋!這還用問,早覺得你這幾天怪怪的了。」

  秦泊因只是苦笑地搖搖頭,之後,又將眼神調向遠方。

  見狀,肥貓識相地不再多問,也如法炮製地將眼神調向遠方。

  落日餘暉將兩人身影拉得長長的,不一樣的黑影,卻同樣心事重重。

  週末,是法律系學會一個月一次的讀書會。

  由於楊南筠是會長,謝貫中是主要幹部之一,是以,一大早,他便來到楊家,把行動不便的楊南筠帶到學校。

  而經過了一整天的討論與心得分享,下午四點左右,楊南筠與謝貫中一路有說有笑地回到了家門前。

  「貫中,等我一下,我放好東西之後立刻出來。」車子一停,楊南筠便拄著枴杖往前走。

  「小妹——」謝貫中遲疑了一下之後,還是喊住了她。「你的腳弄成這樣,你確定等會兒還要到麵館幫忙?」

  他眼中的關心,楊南筠當然瞭解,但她只是笑了一下,「放心,我只負責收銀的工作,不負責跑腿,不要緊的。」說完,她再給了對方一個安心的微笑後,一拐一拐地進了玄關。

  看著她的背影,謝貫中有些欲言又止。

  幾分鐘後,楊南筠走了出來。

  「我們走吧!」收好枴杖,借助謝貫中的手,她坐上了摩托車。

  「小妹,我……」前頭的謝貫中似乎有話想說,卻又不知如何說起。

  「什麼?」正低頭整理衣服的楊南筠,恰巧忽略了他眼中那份不尋常的遲疑。

  「沒什麼!」他頹然地回過頭。「只是想提醒你要抓緊,我們要出發了。」

  「喔,好。」她應了一聲。

  轉出巷口右轉幾公尺,就是麵館大門。原本,謝貫中想將車子直接停在麵館門口,方便楊南筠進入,但不巧,麵館門口剛好堵了一輛中型卡車。見正面過不去,他想從左邊的騎樓繞上去,卻發現騎樓上又堆滿了機車。

  看出了謝貫中的意圖,楊南筠瞭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貫中,沒關係,我在這邊下車就可以了。」

  「我幫你!」他立即下了車,伸出手想讓她支撐。

  「謝謝。」她沒有拒絕,大方地拉著他的手。「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Bye!」揮揮手後,她轉頭想走進麵館。

  但這一次,謝貫中不再遲疑地拉住她的手,「小妹,等一等,我有話想跟你說……」

  楊南筠不疑有他地回過了頭,乍見到對方那雙異乎尋常的認真眼眸時,她不禁一怔。

  「小妹,有些話……我老早以前就想說了,卻一直鼓不起勇氣……」他放開了她的手,轉插入褲袋中。「我知道此時此地並不是個好時機,但,如果今天我再不說的話,或許以後就沒有勇氣再說了。」

  「到底有什麼事?」她遲疑地一笑。他眼中、話語中所流露的一股熱切,讓她隱隱地感到有什麼事要發生……

  望著她,謝貫中深深地吸了口氣後,往前跨了一步,縮短了與她之間的距離。

  「長久以來,我知道你一直把我當作好朋友來看待,以往,我也一直以為我安於這樣的對待,但,最近,這樣的關係似乎已經無法再滿足我了……」他深情地瞥了她一眼。

  「貫中,你……」聽出他話中的弦外之音,楊南筠忍不住驚訝地退了一步。

  無視於她的驚訝,謝貫中盯著她繼續道:「不知從何時開始,你的一顰一笑就那麼地吸引我,讓我不由自主地淪陷,原本我以為,以你的聰慧與敏銳,應該可以察覺我對你的感情,但,令人洩氣的是,你看我的眼神卻一直沒有改變。」他苦笑了一下。「靜寧一直鼓勵我跟你坦白,但我卻一直鼓不起勇氣,我怕事情只要一說穿,我們連朋友都會做不成,那答案似乎不是我所能承受得起的。」

  講到這兒,他殷殷地望著她,道:「會嗎?小妹,你這個未來的大法官會判我死刑嗎?」

  「我……」楊南筠不由自主地避開了他灼人的目光。

  這番話讓人始料未及。她實在太驚訝了,貫中對她……難怪靜寧老喜歡開他倆的玩笑,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她不知所措的反應讓他的心沈了一下。他垂下了目光自嘲地一笑,道:

  「或許,我根本沒資格要求審判。」

  聽出他語中的自嘲與失望,楊南筠立即解釋道:「對不起,貫中,這……實在太突然了,我……」

  「我瞭解。」他諒解地一笑,接著,反倒安慰地拍著她的肩,「小妹,不管最後的答案如何,我希望我們永遠都是最有默契的哥兒們,好不好?」

  「我們一直都是,不是嗎?」這一次,她沒有逃避他的目光。

  謝貫中以堅定的眼神凝視了她好一會兒後,才轉頭離開。

  而直到摩托車沒入了都市叢林已好一會兒,楊南筠才如夢初醒地走進麵館。

  由於整個心神還停留在剛剛那番話的震撼中,她一時沒注意到麵館柱子旁斜倚的人影,直到一道低沈嗓音突然響起——

  「他已經重要到讓你失魂落魄了嗎?」

  這聲音讓楊南筠嚇了一大跳。意識到是誰之後,一絲惱怒浮上她的眼眸,「秦泊因,這樣突然出聲嚇人很好玩嗎?」

  她眼中的惱怒看在秦泊因眼裡,成了一種被人窺中心事的尷尬。一時之間,一種酸澀的感覺沖上心頭,讓他不假思索地出口道:「我不準你接受他,他根本不適合你!」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她先是莫名其妙,後來更是惱怒地道:「秦泊因,你竟然偷聽我們談話,你……卑鄙!」秘密被窺探後的窘迫讓她的臉頰微微地漲紅,為掩飾,她急急地想走進麵館。

  但,她臉上的緋紅卻又令秦泊因誤解。只見他用力抓住她的手——

  「為什麼這麼急著走?」他將她拉近身前。「你可以陪人家玩一整天,為什麼連幾分鐘也吝於給我?難道,我就這麼令你討厭?」他有些失去理智地大吼。

  「你……莫名其妙!」本來,她想回答「是」,但眼神與他接觸的剎那,卻發現這個從小在她腦中清楚的邏輯一下子變得模糊,她竟說不出口。是以,她只能快速地收回目光,想揮開他的手,但卻發現怎麼也不能夠。

  「秦泊因,你放手!」情急之下,她鬆開了另一隻緊握枴杖的手,想過來幫忙扳開他如鐵鉗般的手。

  但,她的手還來不及派上用場,便被秦泊因一把揪住,急與氣讓她大吼:

  「秦……啊——」才罵了一個字,她便再也說不出口,因為,她整個人被秦泊因打橫抱起,丟到了機車上。

  麵館內,一邊忙著包水餃,一邊密切注意兩人發展的楊北憐見狀,想出來阻止,一雙同是沾滿麵粉的手卻攔下了她——

  「小北,讓他們去吧!」

  楊北憐焦急地喊了聲:「二姐——」

  相對於楊北憐的焦急,楊西籮只是面色凝重地說了些充滿玄機的話:「該來的,怎麼也跑不掉,或許,命中注定我們楊家的女孩子要與秦家的男孩子糾纏不清……」

  這話讓楊北憐倏地安靜下來,一雙清澈的眸子蒙上了一絲痛苦的陰影。

  說完,楊西籮回到了座位上,用一種老神在在的輕鬆語氣道:「我們還是努力包水餃吧!看來,今天晚上小妹是沒空過來幫忙了。」

  楊北憐仍若有所思地靜立在原地,一會兒,她的眼神越過了玻璃門,正巧來得及捕捉到那急馳而去的車影。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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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7-3 15:19:58

第6章(1)

  風的怒吼聲,夾雜著引擎的轟隆聲,讓天生就懼怕速度感的楊南筠,此時只能死命地緊抱著前座的秦泊因,以尖叫聲來釋放出內心的恐懼。

  「秦泊因,你要帶我去哪裡?停下來,你停下來!」她不斷地吼著。

  但,她的吼聲似乎被風吹散在空氣中,絲毫沒有收到效果,因為,前座的秦泊因反倒愈騎愈快、愈飄愈猛。

  迎面而來的強風吹痛了她的臉、吹亂了她的發,見處境沒有扭轉的可能,她停止了無謂的尖叫,將臉緊緊地埋在他背上,並閉起了眼睛,壓抑住內心不斷升高的恐懼。

  許久之後,在風的呼嘯聲漸歇,引擎聲也變得斷斷續續之後,海浪的聲音讓她睜開了眼睛,她發現車子慢慢地停在一處開闊的海灘前。

  而車子一停下,積壓了許久的氣憤、委屈與恐懼,讓她的情緒在一剎那間崩潰,她不斷地捶打著他的背,歇斯底里地吼著:

  「秦泊因,你這個大混蛋,這樣欺負人家,你很樂是不是?」吼著吼著,一串驚懼的淚隨之滾了下來。

  相對於她激動的情緒,秦泊因卻靜靜地,任由她的拳頭一拳又一拳地擊在自己背上。等到她似乎發洩夠了,停下了手中的拳頭之際,他才轉過身,將她摟進了胸膛中。

  起先,楊南筠抗拒著,後來,似乎得到慰借般,她乾脆將臉埋進他的胸膛,放聲大哭。

  「對不起……」這三個字釋放了秦泊因心中壓抑許久的情感。

  但,這三個字,卻讓楊南筠的淚流得更凶,潛藏在心中那一份早被愛神點燃的情愫,正一點一滴地滲了出來。

  海風徐徐地吹拂著,緩緩地將細沙推向岸邊;太陽早已西下,暮靄餘暉照射出兩人重疊的影像……一切彷彿靜止了。

  發洩過後,楊南筠漸收起了眼淚。在意識到自己被他緊摟在懷中時,她半羞半氣地推開他,並跳下了車,用一隻腳一蹦一蹦地跳開了幾步,背對著他。

  她感覺到秦泊因也跟了過來。而隨著他的靠近,她竟然沒來由地有些期待似的緊張。

  從小到大,與他單獨面對面不下百次,卻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心情,似乎種種奇怪的感覺,都出現在那晚之後……

  她被施了魔法嗎?還是她的腦神經出了什麼問題?楊南筠在心中不斷的問著自己。

  秦泊因在她身後停了下來。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他靜靜地瞅著她的背影,良久,才道:「或許,你可以給我答案。」

  他語中那份潛藏的黯然讓她不自覺地回過頭。然,由於她背向陽光,一回過頭,夕陽的金色餘暉照得她雙眼幾乎睜不開,也由於半瞇著眼,她看到了一層層的光暈將秦泊因團團包圍,他彷彿成了一個翦影,一個矗立於天地之間的高大翦影,那畫面讓她不禁看癡了,一時之間,她有些眩惑地定在原地。

  秦泊因走近一步,靠近了她。

  「我們是宿敵,應該彼此看不順眼,不是嗎?既然如此,為什麼才短短幾個星期,我會這麼莫名其妙又荒謬到沒有理由就陷進去?」

  楊南筠仍舊呆呆地望著他,像是一點也不意外聽到這樣的話。或許,在她的潛意識裡,早就預知了這樣的發展,而隱隱期待著。

  秦泊因如囈語般的聲音繼續傳來,「肥貓還說漏了一點,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嫉妒會把一個人的理智推向毀滅的深淵。」

  肥貓是誰她不認識,他話中的意思她聽來也似懂非懂,但那個「愛」字卻讓她大大地震動,理智也因這一震而倏地回到了腦中。

  天!他在說什麼?她又在幹什麼?他是與楊家水火不容的秦家人啊!他們怎麼可以……

  思及此,她急促地想後退,卻又忘記腳上的傷,一個沒踏穩,整個人向後倒去;秦泊因雖眼明手快,卻被腳下的沙所阻擋,想拉她不成,卻與她一同往後倒去,一上一下,雙雙摔跌在沙地上。

  秦泊因整個人壓在楊南筠身上,兩人雙眼一接觸,又同時怔了一下。因為,這畫面似乎有些熟悉,那個晚上……也是和現在一模一樣的情景。

  兩人的目光像膠著似地定在對方臉上。慢慢地,秦泊因的頭情不自禁地俯了下來,覆上了她的唇。

  然,才碰觸到她,她卻像驚弓之鳥般偏過了臉,用力推開他之後,猛地坐起了身子。

  「秦泊因,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這突來的一推,將秦泊因推倒在沙灘上,熱情頓挫的他立即惱怒地反身,猛地撲到了她身上。他用一隻手將她亂竄的兩隻手按在沙地上,另一隻手則捏緊了她的下巴,惡狠狠地道: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的腦袋從沒有像此刻這般清醒過。」

  「你——」她只來得及講出一個字,因為,她的唇已結結實實地又被攫獲住。

  雙唇的緊密結合,讓楊南筠一時之間驚恐地睜大眼,而原本清晰的理智也在剎那間慢慢模糊,雖如此,殘存的理智仍讓她不安地掙紮,但她愈掙紮,秦泊因就吻得愈猛烈,到後來,在他霸道的索取下,她的掙紮愈來愈軟弱無力。

  見她停止了掙紮,秦泊因猛暴式的吻慢慢地轉為輕柔的挑逗,他吸著她、咬著她,飢渴地汲吮著她的芳香。

  這漸進式的溫柔慢慢地卸下了楊南筠的心防;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完全讓潛藏的情感主宰她的腦神經。在他的吻愈來愈深入之際,她的身體不再緊繃僵硬,也開始有了生澀的回應。

  感受到她身體的鼓舞,秦泊因的吻愈來愈放肆大膽,改以舌尖挑逗她的牙齒,攻佔她更脆弱的敏感帶。

  這全新的接觸讓毫無經驗的楊南筠一陣輕顫,秦泊因就趁她輕顫的當兒,一舉擄獲她羞澀的舌頭。

  舌頭間更深一層的碰觸,讓楊南筠渾身酥軟而毫無招架之力。在他的帶領下,楊南筠也如法炮製,化被動為主動,完全拋開內心的顧忌回應著他的深吻。

  他們滾倒在沙灘上,毫無顧忌地釋放出對彼此早已深植的情感。雙方的心跳,呼應著一道道喘息聲,夾雜在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聲中……

  一個深吻之後,秦泊因萬般不捨地放開了她。看著她因自己的侵襲而緋紅的雙頰,他笑了,笑容中有自信、有滿足、有佔有。

  雖只是輕輕一笑,那笑容卻驚醒了仍沈醉於初吻甜蜜中的楊南筠,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他那道似笑非笑的戲謔眼眸。當下,她又羞又赧又尷尬地想閃躲,卻躲不開,因為秦泊因的雙手牢牢地捧住了她的臉頰——「不要再隱藏彼此的情感,愛情的箭既然已經射中了,沒有人可以躲得掉。」他深情款款地注視著她,並輕喚道:「小妹,原來愛情是這麼奇妙的一件事!我們打打鬧鬧了那麼多年,原來只是在等待這一刻……」

  這一刻,楊南筠根本無法言語,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像一張網,網住了她所有心神。

  「怎麼不說話?」秦泊因凝視著她。接著,壞壞一笑道:「怎麼?還在回味剛剛的激情?這麼回味無窮的話,我們可以再來一遍。」他作勢欲吻她。

  楊南筠一驚,立刻擋開了他,並迅速地直起身子,「你少臭美!」

  秦泊因哈哈一笑後,跟著直起身將她拉進懷中,並緊緊地擁著她,「你放心,從今以後,我所有的吻都會讓你回味無窮……」

  他打趣的話語讓楊南筠的臉頰暈紅一片,還好,已低垂的夜幕掩掉了一切。

  「肚子餓不餓?」他收起了戲謔的眼神,溫柔地對懷中的她道。

  楊南筠羞澀地點點頭。

  秦泊因直起了身子,並順勢拉起了她,「走吧!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他自然而然地抱起了她,走向不遠處的車子。然,才走出了兩步,他卻像想到什麼似地停下腳步,低頭嚴肅地對著楊南筠道:

  「從今以後,除了我之外,不準任何男人碰你,尤其是那個謝貫中。」說完,不給楊南筠有反應的機會,他三步並作兩步就來到了機車旁。

  這充滿佔有的霸道話語,讓楊南筠的心——更加地飽脹。

  回到家時,已將近九點半。

  不顧楊南筠的反對,秦泊因大膽地將車子停到了楊家玄關前。熄火後,他回過頭想將楊南筠抱下車,卻遭到她的阻止——

  「我可以自己走!」

  雖然此刻,她的心仍漲得滿滿的,但,一回到這兒,相隔的兩棟房子便立刻提醒了她與他之間荒謬又急轉直下的發展。

  畢竟,感性退去、理性擡頭之後,許多現實層面的問題便浮了出來,而這些是她剛剛根本沒有想到的。在現實問題沒有明朗化之前,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如此盲目,秦泊因也是。

  見楊南筠對自己的態度突然變得有些生疏而客氣,秦泊因納悶地問:「怎麼了?」

  「你不覺得我們之間……太荒謬了嗎?」楊南筠沒有迴避地望著他。

  她語中的質疑讓秦泊因皺了下眉頭。「雖然荒謬,但它還是發生了,不是嗎?」他反問。

  楊南筠眼中立刻閃過一絲矛盾的光芒。「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對兩家人所造成的衝擊?」

  「你想退縮?」他又一次不答反問。

  楊南筠沒有否認。「或許,我們還是應該保持一點距離……」

  「聽著——」他沒有讓她把話說完。接著,雙手佔有式地放在她肩上,以堅定而有力的語氣道:「我們打打鬧鬧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彼此,我不許你退縮!」

  「可是——」她為難地住了口。兩家的宿怨、大姐傷心欲絕的前例歷歷在目,她有必要讓自己也陷入其中嗎?眼前的秦泊因……又值得她這麼做嗎?一道一道現實的問題慢慢淹過感情的堤防,直衝向心口。

  「我知道你的顧慮。」他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相信我,我從來不認為我們兩家之間有什麼問題,我也不認為那些問題能影響我,我惟一在乎的,是你的感覺。」他的語氣軟了下來。「小妹,你對我有信心嗎?你願意相信我嗎?」

  「我……」在他眼中光芒照射下,她的理性——變成了一道陰影。「我……不知道。」

  她心中的顧慮與矛盾,他懂。是以,他加強了語氣再道:

  「你以為今晚的我只是一時意亂情迷嗎?你知不知道,這些天來,我的感情處在矛盾邊緣,那種理不清的痛苦……要不是謝貫中幫了我這麼一個大忙,我還沒有勇氣將自己的感情赤裸裸地攤在你面前。」

  他深深地凝視著她。「既然命運注定你我不打不相識,我們的未來也注定要糾纏,那麼今後你就只能屬於我一個人,不論前方阻力有多大,我都不會放手,聽著,我不會放手,我也不會讓你有退縮的機會!」

  他強烈的感情像潮水,將楊南筠心中的矛盾與顧慮慢慢地推向平緩的沙灘。

  「為什麼你會對我……」他的話讓她感動不已。「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

  秦泊因摸摸她的頭抿嘴一笑。「關於這個問題……或許就要問美丹了,我想,它一直都知道你我之間會有這樣的發展,所以,才會不斷積極地製造機會,好讓我們認清彼此。」接著,他突然伸出舌頭學美丹的模樣做了個欲舔她的表情,「你瞧,誰能讓我的美丹又叫又舔呢?」他作勢欲撲向她。

  楊南筠深鎖的眉頭終於被他的表情逗笑了開來。

  「樂觀一點,或許情況根本不像我們所想的那麼嚴重,不要杞人憂天,嗯。」他握住了她的手,接著,堅定地道:「好好想想我說的話,我只要你誠實面對自己的感情。答應我,以後不要再輕言退縮,好不好?」

  屬於理智面的楊南筠仍然有顧慮,但屬於情感那一面的她卻像被催眠般朝他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秦泊因「幾乎」霸佔了楊南筠所有時間,只要逮到機會、而且情況允許,他總會技巧地閃過兩家人的眼線,爭取與楊南筠在一起的寶貴時間。

  其實,他並不覺得自己與楊南筠的戀情會帶給兩家多大的衝擊,還是那句老話,自始至終,他根本不認為兩家之間有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但,楊南筠始終認為目前還不是曝光的時機,他只有配合著她的心情,等待一個良好的時機。

  兩個禮拜的快速進展,讓兩人的關係由先前的打打鬧鬧,正式步入情人的階段。雖然,兩家不和的壓力仍在,但在刻意避免去觸及這個敏感話題之下,兩人的感情以兩倍的速度快速進展中。

  兩人世界雖甜蜜,但在這種始終有負擔的前題下,考驗自然比一般情侶來得快且嚴苛。

  週末中午,秦泊因自學校教室中將楊南筠「偷走」後,兩人臨時起意到超市買了一大堆零食,打算上陽明山野餐。

  本來,他只打算逗留到四點左右,但空氣實在太清新,楊南筠的臉蛋又實在太誘人……這一切的一切讓陷入熱戀中的他,根本忘了母親早上要他早點回家的叮嚀,忘了晚上與嚴世心的飯局。

  「天空好藍喔!」楊南筠仰躺在一大片綠色草地上,心曠神怡地閉上了眼。山上清新的空氣與遼闊的視野,讓她不禁心情大好。

  躺在她身旁的秦泊因沒有接腔,仍舊用手支著頭,癡癡地凝望著她。

  見秦泊因遲遲沒有聲響,她奇怪地睜開了眼,卻不意對上了一雙深情的眼眸,一時之間,紅暈迅速爬上她的臉。

  「你幹嘛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我?」她偏過臉故意問道。

  秦泊因卻扳過了她的小臉,笑笑地道:「我喜歡這樣看你,不行嗎?」說著,出奇不意地啄了下她的唇。

  「你……討厭啦!」這舉動讓楊南筠又羞又赧又氣地推開他直起身。「這裡是觀光地區耶,要是讓別人看見了怎麼辦?」她又捶了下他的胸膛。

  秦泊因絲毫不避嫌地抓住她的手,一把將她拉向懷中。

  「怕什麼?情侶間打情罵俏有什麼好奇怪的,更何況,這裡是我們的秘密所在,有誰敢踏入我們的領地?」說完,他又迅速俯下臉啄了下她的紅唇。

  他們所在的這一片山坡地雖是屬於陽明山風景區的範圍,地點卻相當僻靜,知道這個地方的人並不多。

  「你……」沒料到他會再一次偷襲,楊南筠又捶打他。

  秦泊因左躲右閃。「你再打,我就再親……」

  楊南筠根本不理會他的警告,仍舊繼續進攻;但突然,秦泊因用力抓開她的手,將她壓倒在草地上,唇再次覆上了她。

  這一次,他的唇不再只是蜻蜓點水式地停留,而是更深入的侵略。楊南筠先是抗拒,但最後,還是陷落在他強勢的柔情中。

  「喔!小妹,為什麼我會這麼愛你?」他飢渴地吮著她的唇,吐出了一串低喃。「每分鐘每秒鐘,我沒有一刻不想要你……」

  這令人心醉的熱吻加上一句又一句的低喃,幾乎將楊南筠燒熔。他們緊緊地貼著彼此,釋放出更多的熱情。

  這一次,火辣的熱吻似乎已經無法滿足秦泊因,他的唇試探地往下移動,輕巧地移到她的耳、她的頸、她的胸……

  「不可以……」雖然,唇的每一次停留都帶給她一種前所未有的甜蜜輕顫,但殘存的一絲理智,還是讓她阻止了他更深一層的侵略。

  熱情受挫的秦泊因雖有些懊惱,但他還是極力地克制住對她的渴望,將頭埋入她的胸中,讓她的心跳弭平他內心澎湃的激情衝動。

  良久,已平靜下來的他捧起了她的臉,深情款款地問道:「小妹,你對我們的未來有信心嗎?」

  但,這深情款款的話語卻觸及了楊南筠內心最不願想起的一隅,慢慢地,高漲的激情退去,理性浮了上來,立刻蒙上了一層陰影。

第6章(2)

  「以後的事,我們誰也無法預料。」她迴避了他的眼神。

  他卻強迫她面對著他,「你沒有信心?」

  楊南筠不語,再次想逃避;但這次,他卻不再讓她有機會,牢牢地固定住她的臉。

  「聽著,我愛你,我更要你,我們浪費了許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彼此,答應我,將來不論遇到什麼困難,我們都一定要努力去克服、去爭取,好不好?」

  楊南筠被動地望著他,內心一波一波的感動不斷地湧出來。面對這樣強勢的感情宣言,怕是鐵做的心都要融化,更何況是她那顆百分之百肉做的心——

  精緻的菜餚,美味可口的葡萄酒,銀製的餐具,將秦家那張華麗無比的餐桌塞得滿滿的。

  然,桌旁盛裝坐著的人兒似乎對桌上的佳餚美酒沒多大興趣,每個人的臉色有些不太自然的詭異,更有些不耐。

  秦泊欣此時就不耐地撥弄著餐巾,眼神瞟了手腕上的表一眼。

  八點了!二哥到底上哪兒去了?不回來也不說一聲,害大家餓著肚子等他。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她此時再也顧不得淑女形象,望著眼前的佳餚猛吞口水。

  但,這個小動作卻讓身旁的大姐秦泊莉捕捉到,只見她譴責地瞪了小妹一眼,似乎責怪她沒有教養。

  靜默的餐桌上飄散著難堪的等待,終於,嬌生慣養的嚴世心發難了——

  「秦伯母,我看我們不用再等了,泊因不會回來了!」出口的話雖仍維持住基本的禮貌,但已可聽出其中極力壓抑的怒火。

  從沒有男人敢令她如此難堪,這個秦泊因竟敢連續兩次!?

  他算什麼東西?要不是看在秦伯母的面子上,她早就拂袖而去。

  「世心,真是抱歉!我想……泊因一定是讓什麼事情給絆住了,他一定不是故意要爽約……」縱使心中的火氣已快衝垮萬里長城,紀湘玉還是僵著笑,軟言地安撫道。

  「是啊!泊因一定是讓什麼事給絆住了……你瞧,他連美丹都送走了,可見,他還是很在意你的。」見嚴世心愈來愈難看的臉色,秦泊莉立即幫腔打圓場。

  「是嗎?」嚴世心勉強地道。

  「既然大家都餓了,那……我們就不等他了,先開動吧!」雖然食不知味,紀湘玉還是先拿起筷子,盡到一位女主人的本分招呼著。

  坐了一個晚上就等母親這句話的秦泊欣,這會兒,拿了筷子就夾,毫無淑女形象的吃了起來。還好,母親與大姐此刻並沒有多餘的心思放在她身上,讓她免去了被斥責的命運。

  一頓飯就在詭譎的氣氛中草草結束。飯後甜點、水果還來不及上,一肚子火氣的嚴世心便已起身告辭。

  「世心,你千萬別生氣,改天由伯母作東,讓泊因好好補償你一次。」紀湘玉一路討好。

  但,她的慇勤卻貼到了冷屁股,只見,已坐進跑車的嚴世心立刻發動引擎,不假辭色地道:

  「不用了,秦伯母,被人放鴿子的難堪體會一次就夠了,我受不起第二次,再見了,大家!」說完,不理會對方的難堪,迅速踩下油門,揚長而去。

  紀湘玉立即臉色鐵青地定在原地。

  見狀,秦泊莉與秦泊欣兩人互望了一眼後,各自帶著悻悻然的神色離去。她們都是聰明人,知道這個時候該如何自保,才不會掃到颱風尾。

  而出了秦家的嚴世心,只能將一肚子的怒怨之火全發洩在腳下的油門上。

  這個秦泊因竟敢放她鴿子!該死的東西!

  她愈想意氣,愈想愈火,車子也開的飛快。前方一個大路口正巧閃黃燈,她加快了速度想衝過去,然,前方一部車卻規矩地停了下來,讓跟在車後的她也只能緊急煞車。

  「媽的!」她猛地捶了下方向盤,朝窗外詛咒了一聲。巧的是,就因她這聲詛咒,讓她看到路旁一個熟悉的身影。乍見到他,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帶著一絲陰冷的笑調轉了車頭,停在一家小吃店的對面。

  果然是秦泊因!她臉上的冷笑在看見他身旁的楊南筠之後,蒙上了一層寒霜。

  兩人有說有笑的模樣讓她陰惻地盯了幾秒後,隨即,不假思索地拿起了車上的大哥大,撥了秦家的號碼。

  回到家時,夜幕早已低垂。秦泊因雖將車子熄了火,卻沒有如往常般立刻下車將楊南筠抱下來。

  「怎麼了?」她對他反常的行為有些納悶。

  「唉!為什麼跟你在一起的時間總是那麼短暫……」他故意歎了一聲。

  聽出他話中的不捨,楊南筠故意睨了他一眼,「傻瓜,就住隔壁而已,有什麼好不捨的。」

  「當然不捨,我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都可以佔有你、抱你、親你……」

  「喂!別太貪心。」她敲了下他的頭,心卻因他的話而再次漲滿。

  秦泊因又歎了一聲後,才不甘不願地下了車,將楊南筠抱了下來。

  楊南筠站穩後,正想道再見往回走,卻發現秦泊因的手還牢牢地固定在她的腰上。

  「喂!你不放手我怎麼走啊?」她沒好氣地瞅著他。

  「讓我再多看你一分鐘。」他深情地望著她,眼中的佔有慾愈來愈濃。

  「已經看了一天還不夠?」這眼神讓楊南筠不禁嬌羞地垂下眼簾。

  「當然不夠。」

  良久,見他真的沒有放開手的意思,她擡起了眼,捏了下他的胸膛,嬌嗔地道:

  「喂!別鬧了啦!要是讓別人看見怎麼辦?」

  「看見就看見,有什麼好怕的。」嘴上雖這麼說,但顧忌還是讓他不甘不願地放開了手。

  「明天見!」楊南筠對他揮了揮手之後,帶著一顆滿溢的心正想往回走。誰知,才轉身,不遠處路燈下挺立的一個人影卻讓她陡地一怔。

  秦泊因沒有忽略那一怔,也跟著回過了頭,在見到燈下之人後,他的臉色倏地一變,隨即神色坦然自若地上前,叫了聲:「媽。」

  顫著身子的紀湘玉沒有回答。燈光下的她臉色蒼白得可怕,由她緊握的拳頭可看出此刻她內心激動的程度。

  見到母親,秦泊因這才想起被自己忽略掉的飯局。他走向她,有些歉然地道:

  「媽,對不起,今天晚上——」

  不料,他話還沒說完,紀湘玉便回應他一個清脆響亮的巴掌。

  「秦泊因,你實在令我太失望了!」

  這一巴掌讓秦泊因呆怔,也讓他胸中的熱情頓時冷卻,卻讓楊南筠不顧腳上的傷勢,護到了他面前。

  「秦伯母,你怎麼可以不分青紅皂白就亂打人?」

  她挺身護衛的畫面更令紀湘玉怒火中燒,「我管教兒子,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沒教養的小魔女說話?讓開!」她伸手用力將楊南筠掃到一邊。

  原本就重心不穩的楊南筠,經過這一推,立即像斷線的氣球一樣向旁飛了出去。

  「小妹——」秦泊因驚呼一聲後立即奔到了她身旁,看著她因疼痛而扭曲的臉,心微微地一抽。「你有沒有怎麼樣?」

  楊南筠還來不及回答,一道高亢清亮的聲音伴隨著一串雜杳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老巫婆!你憑什麼欺負我家小妹?」楊西籮氣沖沖地指著紀湘玉的鼻子,毫不客氣地質問道。

  剛自麵館回來的她與楊北憐,剛好目睹了推人那一幕,雖不明始末,但血濃於水的親情讓她毫不猶豫地衝了過來。

  見楊西籮來勢洶洶,惟恐其對母親不利的秦泊因顧不得地上的楊南筠,立即擋在母親面前,護衛道:「對不起!我媽不是故意的。」

  但,他這個反射性的動作,卻讓楊南筠心頭彷彿被刺了一劍,臉色倏地變白。

  她迅速變化的臉色,讓初奔到她身旁的楊北憐眼睛蒙上一層擔憂。

  秦泊因明顯護短的態度更加惹惱了楊西籮,只見她立刻反唇相稽道:

  「什麼叫不是故意的,小妹的腳裹了那麼大一包她沒看到嗎?」

  秦泊因還想替母親解釋,孰料,紀湘玉卻一把推開了他——

  「就算我是故意的又怎樣?會迷惑男人的妖精不該打嗎?」她厲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人心中打什麼如意算盤,照照鏡子吧!烏鴉就是烏鴉,永遠別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過往的傷痛令她有些口不擇言。

  「媽!」秦泊因想阻止這些難堪傷人的話語,卻被紀湘玉一手揮開。

  「你們這些不自量力的女人給我聽好,只要有我紀湘玉在的一天,你們楊家這些賤女人永遠別妄想踏進我們秦家大門一步!」

  「老巫婆,你……太過分了,誰稀罕進你們秦家!」「賤女人」這三個字讓楊西籮怒不可抑地握緊了拳頭,正蓄勢待發之際,楊南筠的手阻止了她——

  「二姐,別生氣——」她冷靜地掙開了被楊北憐攙扶的手,一拐一拐地來到紀湘玉面前,神情平靜地道:

  「秦伯母,所謂『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我們是賤女人,那你是什麼?棄婦還是可憐蟲?連自己心愛的男人都管不住,你這個失敗者不去反省檢討,反而在我們面前謾罵叫囂……」她惋惜地瞇起眼。「秦伯母,我真是替你感到悲哀!」「小妹——」秦泊因乞求地喊了一聲,想阻止她把氣氛弄得更糟。

  但楊南筠卻只是示威地擡了擡下巴,繼續道:

  「秦伯母,女人的青春有限,奉勸你把所剩無幾的青春拿來疼惜自己,不要再像只刺蝟般逢人就亂刺。」接著,她的表情倏地變得森冷,「希望這是你最後一次在我面前侮辱我的家人,再有下一次,我楊南筠絕對不放過你。」

  「好……說的好……」紀湘玉氣得全身發抖,楊南筠這番話,百分之百擊中了她內心最深最痛的要害。「你們楊家人聯合欺負我這個老太婆是不是?好,我就睜大眼看你們怎麼跟我鬥!」撂下話後,她極力挺直了抖顫的身子昂然地走入秦家。

  「楊南筠,你太過分了!」看著母親極力掩飾傷痛的身影,秦泊因憤怒地丟下這句話後,返身追上母親。

  他們一離開,楊南筠森然的面孔立刻換上一臉的茫然。

  靜默了一會兒之後,楊西籮過來摟住了她的肩,歉然地道:「小妹,對不起,我好像把一切弄砸了。」

  楊南筠搖了搖頭,只是苦笑,劇變的發生令人始料未及,前後才幾分鐘而已,她的心情便經歷了劇烈的起落。

  「三姐——」楊北憐哽咽地喊了她一聲,眼中淚光已然乍現。

  「傻瓜,哭什麼?」楊南筠反倒安慰地摟住了小妹的肩膀。「所謂『士可殺,不可辱。』我不會容許任何人欺負我們楊家人的,那老巫婆當然也不例外。」她故作輕鬆地做了個鬼臉。

  但,卻沒有人輕鬆得起來。

  「為什麼有情人之間要經歷這麼多的波折?」楊北憐擡起被淚水氤氳的臉問道。

  楊南筠擡起臉,望天。一會兒,才道:「因為我們鬥不過命運的捉弄。」

  星子一顆一顆爬上了黑色的帷幕,爭奇鬥艷地閃啊閃的,雖點綴了無垠的天空,但它的明亮——卻短暫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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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7-3 15:20:48

第7章(1)

  在楊家姐妹相擁喟歎的同時,尾隨紀湘玉走進家門的秦泊因,也面臨了一場抉擇的風暴。

  「媽,聽我說——」

  一入屋,秦泊因想攔住情緒激動的母親,試圖解釋。但,紀湘玉的腳步沒有停,仍疾步地向前走著。

  見母親不理,秦泊因乾脆早她一步地擋在樓梯前,「媽,聽我解釋好不好——」

  「事實擺在眼前,有什麼好解釋的,我養的『好兒子』!」紀湘玉顫著身子,以心痛無比的語氣道。

  聽到母親已有些哽咽的聲音,秦泊因心頭有點酸,他當然知道楊南筠那番話是如何深深地刺到了母親的痛處。

  但,剛剛的誤會若不解釋清楚,肯定又會加深,是以,他急急地安撫道:「媽,你不要介意好不好,小妹她……不是有心的。」

  見一手養大的兒子此刻竟然還幫著外人,一串串揉合了委屈、心痛、不甘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隱忍了一個晚上的情緒在剎那間崩盤——

  「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要這樣對我?我紀湘玉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

  她激烈的反應先是令秦泊因一怔,因為,他完全沒料到母親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母親語中的怨歎他當然懂,父親的離開,大哥的形同陌路,他知道母親內心一直無法釋懷,更把許多直接、間接的不滿與怨恨全轉移到楊家頭上。

  但,事實上,把所有事情全怪罪到楊家頭上,並不公平,從很小的時候,他就看清楚這一點。以前,做為一個旁觀者,為人子的他為安撫受傷的母親,他可以不說、不去刺激母親。但現在,情況危及到自己與小妹的未來,他不能再沈默,他不能任由母親的偏見毀掉她自己以及這個家。

  是以,對母親的淚水雖不忍,他還是想扭轉母親對楊家的刻板印象,軟言道:

  「媽,放下對楊家的偏見好嗎?所有的事,楊家縱使有錯,也不是全部……」

  「對!錯的是我,錯的通通是我,這樣你滿意了沒有!?」紀湘玉歇斯底里地大吼著。

  因為楊家,秦倍祥遺棄她;因為楊東箏,秦泊懷不諒解她;現在,又為了個楊南筠,秦泊因竟然反過來指責她……她這一生中,到底要敗在楊家人手上幾次?到底要讓楊家人羞辱幾回?

  前愁未解、新仇又至的悲憤讓她一時之間悲從中來,淚水不可遏抑。

  得到這樣歇斯底里的答案,一時之間,秦泊因有些啞然。由母親完全不理性的反應來看,他知道自己錯了,他完完全全低估了母親心中對楊家的恨意,也挑錯了時機;又或許,他的解釋只是枉然。

  此刻的他頓時有些明瞭大哥當初不再堅持、選擇妥協的理由。一邊是親情,一邊是愛情,夾雜在兩難之間,那種無法取捨的痛苦……

  「你知道我並沒有那樣的意思……」他困難地轉動喉結,思考著要用什麼樣的辭句才能不去刺激母親。

  但,紀湘玉卻似充耳不聞,趴在牆壁上痛哭了起來。

  她的吼叫聲,終於將樓下的菲傭瑪麗亞、以及樓上的秦家姐妹引了出來。

  見一向形象端莊的母親此時像一頭失控的母獅般,披散著頭髮痛哭失聲,當下,秦泊莉痛心地斥退了菲傭後,奔了過來,一把摟住母親的肩膀柔聲道:

  「媽,怎麼了?別哭。」

  女兒護衛的肩膀,讓紀湘玉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的浮板,更加地泣不成聲。

  「泊莉,這就是我養的好兒子,我疼了二十幾年的好兒子啊!」

  秦泊莉瞥了一旁默立的秦泊因一眼。雖不知爭端為何,但她隱約已可猜到九成,因為,這樣的畫面在秦家已經不是第一次上演……

  有了倚靠的肩膀,紀湘玉盡情地發洩著胸中的委屈。

  秦泊莉一邊輕拍著母親的肩,像哄小孩般將母親慢慢地帶上樓。

  秦泊因一直注視著兩人的背影,嘴唇略掀了掀,似乎想再解釋些什麼,但一直到那兩道身影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他仍舊沒有說出半個字。

  不知何時,秦泊欣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地道:

  「二哥,放棄吧!你跟楊南筠不會有結果的。」熟悉的場景、熟悉的情節,她彷彿又看到兩年前那雙同樣絕望的眼睛。

  秦泊因震動了一下,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到以往的堅定。

  秦泊欣歎了口氣繼續道:「媽的反應你也看到了,今生今世,她是恨定楊家了。」她的聲音悠悠遠遠的,像一縷輕煙。「當年,她不惜以『斷絕母子關係』來威脅大哥,大哥最後選擇向親情妥協,你呢?你有勇氣向親情挑戰嗎?你可以為了一個楊南筠捨棄一手把你養大的母親嗎?二哥,勸你還是放棄吧!趁痛苦還沒有擴大以前。」

  她這一番話,字字句句都敲向秦泊因心坎的最深處。他轉動著僵硬的頸骨,眼神渙散地望了她一眼,隨即,焦距越過她落在遠方。

  放棄……他真的必須放棄嗎?為了這些莫名其妙的仇恨,他真的必須放棄掉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這段情感?

  不!一定可以解決的,一定會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可以解決的……

  慢慢地,他的手用力握成了拳頭,渙散的眼漸漸找回一點亮光。

  無眠的長夜,無眠的月光,照著同樣無眠的人。

  由於補習班有課,一早,當楊南筠帶著一夜無眠的痕跡與楊西籮一前一後出現在門口時,便見形容同樣枯槁的秦泊因等在門口,且似乎已候多時。

  一見到他,楊西籮立刻藉故到車庫開車,讓兩人獨處。臨走前,她丟給了楊南筠一個複雜的眼神。

  那眼神——楊南筠當然懂。昨晚,巧姑媽和大姐在透過楊西籮的轉述之後,連袂來到了她的房間。當時,她們並沒有說太多的話,只以一種揉合了擔憂、關懷及支持的眼眸望著她。

  所謂「無聲勝有聲」,那種擔心她受到傷害的關懷眼神——她懂,她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在秦伯母說出那些侮辱人的話語之後,她知道自己與秦泊因的未來已經渺茫。

  「我為我媽昨晚說過的話道歉。」秦泊因疲憊的神情寫著無眠的痕跡。

  「有這個必要嗎?」楊南筠的眼神與昨晚並無不同,只不過缺少了那份光與熱。她逼自己忽略他眼底的期待,因為,既然已知不可能會有未來,何不在傷害還未太深的時候離開。

  「你還在生氣?」她生硬的語氣,他注意到了。

  「我何必生氣?」她反問。「對於一些非理性的話語,我又何必一直放在心上折磨自己。」

  她冷峻又疏遠的眼眸,讓秦泊因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了。他直起了倚在牆上的身子,正色地望著她道:

  「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你家人給了你什麼壓力?」

  「當然不是。我家人從來不會給人壓力,他們只會教我認清事實。」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緊緊地盯著她。

  「意思很簡單——」她沒有退縮地迎向他的目光。「我們這場荒謬絕倫的戲碼已沒有再進行下去的可能。」

  「荒謬絕倫的戲碼?」她語中的決絕讓他一時忘情地抓住她的肩膀。「你想退縮?你忘了昨天答應我的承諾?」

  楊南筠沒有掙紮,冷靜地看著他道:「這不是退不退縮的問題,不攤開來談,並不表示問題就不存在,這兩個禮拜以來,我們都太感情用事了,沒考慮到事情的後果……」

  「會有什麼後果?」秦泊因大聲地截斷她的話。「為什麼你要這麼悲觀?事情並沒有想像中的糟,只要我們有信心,一定可以說動我媽……」

  「泊因,你何必自欺欺人呢?」楊南筠苦笑了一下。「你媽昨晚的態度你也看見了,你真的認為,我們還有繼續下去的可能嗎?我猜你們昨晚一定也經歷過一場爭執……」

  「昨晚是我太急躁了,沒注意到時機——」他陡地停了口。因為這一句澄清的話,無異已承認了楊南筠的猜測。是以,他立即改口道:

  「昨晚我們大家都太不理性了,你不也說過,對於一些非理性的情況,根本不必在意——」

  「我能不在意嗎?」她以一個反問打斷他。「在昨晚那場爭吵之後,請問我們還有繼續的可能嗎?」

  聽出她的絕望,秦泊因無法接受地大吼一聲:「不!」

  他攫住了她的肩膀,嘶啞地道:「小妹,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彼此,為什麼你要這麼輕易就放棄?」

  相對於他的激動,楊南筠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眼中有著一抹悲哀。

  「你還不瞭解嗎?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是我們沒辦法去改變的,你能改變命運嗎?還是你能讓一切不該發生的事重來?」

  「我……」她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字字刺入他的心坎。

  是啊!他可以對抗命運嗎?他能夠撇下親情嗎?昨晚,母親歇斯底里的模樣歷歷在目,她對楊家那種根深蒂固的恨……他又能夠砍得掉嗎?

  這所有問題背後所潛藏的那個答案,似乎讓他的信心正一點一滴地流失……

  但,雖如此,他仍做著困獸之鬥,只不過,語氣不再那麼充滿自信。

  「或許,我們可以逃得過命運的捉弄。」

  楊南筠再苦笑了一下,「你憑什麼認為命運之神會放過我們?我大姐跟你大哥之間的情形你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們有逃過命運的捉弄嗎?秦泊因,別傻了,在一切還來得及阻止之前,在還沒有太多人為這件事受傷之前,停止——才是最明智之舉。」

  明智嗎?

  他茫然地望著她,「你真的割捨得掉這段感情?你真的能拋得下?你真的認為『停止』是最好的結果?」

  一連串的問題令她內心閃過一絲猶疑,雖然他眼中的茫然令她心痛,但她忍住了。

  「沒錯。這樣做對大家都好。」她逼自己硬下心腸。

  望著她那張決絕的臉,秦泊因一顆心慢慢被打入漆黑冰冷的海底。

  又是週末,楊家麵館仍是一如往常的忙碌。

  櫃檯內的楊南筠機械化地敲著收銀機,動作雖一如往常般利落,卻少了一份專注。

  才一個禮拜吧!為什麼她好像已喪失了那處對生活的動力與熱情……

  自門口的談話以後,她沒有單獨再見過秦泊因,甚至躲著他……因為,她怕再我看他深情的眼,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彷彿是知道她刻意的逃避,這幾天,秦泊因修長的身影不再像先前般出現在她視線範圍內,他就像在空氣中蒸發一樣,消失得無影夫蹤。

  這樣的結果卻令她更加地黯然。原本,她以為超理性的自己並不會為這件事感傷多久,畢竟,感情才剛萌芽,她不認為自己有投下多少的感情。

  然,一個星期下來,她發現自己錯了,她低估了自己的心陷落的程度。

  這些天來,她的腦中總充斥著他的身影,充斥著這兩個星期以來的點點滴滴。只要腦子一空下來,他霸道的舉動,伴隨著小時候兩人鬥嘴鬥得面紅耳斥的回憶,更是清晰得彷彿昨日才發生……而最後,種種畫面總定格在一道吊兒郎當的笑容中。

  很奇怪,當初,她最討厭的,就是他臉上那抹永遠對萬事毫不在乎的輕浮笑容。然而現在,牽絆她心的,竟也是他那抹吊兒郎當的招牌笑容,她不懂,這是諷刺,還是折磨?

  有好幾次,她總忍不住想打聽他的消息,但,那一晚,秦伯母那雙鄙視又充滿恨意的眼睛,總讓她的衝動隱忍了下來。

  八點了,又接近打烊的時刻。刻意讓自己忙碌的結果,雖提高了工作效率,卻也換來了更多胡思亂想的空間。

  她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到了一旁、鐫著S、K、C三個英文字的活頁記事本。S、K、C是謝貫中英文名字的縮寫,前幾天,由於腳痛得厲害,從不蹺課的她還是破例了,而為了補上這幾日缺席的課程,剛才謝貫中好心地將筆記送來借給她。

  想到謝貫中,她的內心便湧起一股歉意。對於他的表白,她始終沒有作出正面的回應,而他竟也不問,就當沒發生過一樣,跟她與胡靜寧之間還是像哥兒們般笑笑鬧鬧的。

  表面上,一切與往常並無不同,但從他有意無意望著她的深情眼眸中,她知道,一切已無法回復到以往泰然自若的相處了。

  無意識地打開筆記本,一疊照片隨即跌了出來,她下意識地拾起。

  這些照片,是本月份「法律劇場」的劇照。這個劇場是由法律系學會所創辦,借由演戲的方式帶出一些相關的法律條款,是個兼具趣味性與知識性的劇場。

  本月,由於他們大四生已畢業在即,法律系學會籌畫了一系列相當輕鬆的畢業劇展,分別由他們大四生擔綱演出,其中一場,她和謝貫中分飾其中的男女主角,角色是一對至死不渝的苦命鴛鴦。

  看著一張張與謝貫中親暱相擁的劇照,她苦笑了一下後將它們重新收進記事本中。直到此刻,她才想起自己從來沒有認真去思考過不接受謝貫中的理由。他高大挺拔、才氣縱橫、慇勤體貼、幽默風趣……這些條件,是許多少女夢寐以求白馬王子的條件,但,她竟想不出可以說服自己接受他的理由?

  或許,在這之前,她的心早已陷落在一抹不在乎的自信笑容中。

  想著想著,思緒卻愈飄愈遠,忽地,謝貫中白皙俊秀的臉竟被一張剛稜有型的性格臉龐所取代,她一驚,差點握不住手中的筆。

  「三姐,爸要你回家前再到吳師父那兒推拿一次。」

  楊北憐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她的筆終於跌落在地面。她胡亂地應了一句後,隨即掩飾性地彎下腰拾起筆。

  她的掩飾,楊北憐並未看出。傳達後,她轉身正想回去幫忙收拾碗盤的同時,已翻上「打烊」牌子的玻璃門應聲被推開,走入一位穿著光鮮華麗又入時的女人。

  她一踏進麵館,所有在裡頭忙碌的人兒立刻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將目光焦距移到了她身上。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與楊家老死不相往來的紀湘玉。

  一見到她,楊西籮立即怒氣沖沖地向前,「喂,你來幹什麼?這裡不歡迎你!」

  「楊西籮,來者是客,不要這麼衝動。」楊老爹斥住了女兒。

  「客?」然,紀湘玉卻冷笑一聲。「對不起,我擔當不起。」她高傲地環視一下眾人,最後,目光落在櫃檯內的楊南筠身上。

  「楊小姐,我可以和你單獨說幾句話嗎?」雖是請求的問句,但她的氣勢、表情卻有著不容他人拒絕的咄咄逼人。「小妹,別去!」楊西籮立即阻止道。「誰知道她安什麼心眼?」所謂「善者不來」,她當然不相信這老巫婆真的只為說幾句話而來那麼簡單。

第7章(2)

  楊南筠看了看二姐,又看了看大家,最後,她嘴角漾上一抹自信的笑,對著紀湘玉道:

  「你想在這兒說,還是到外面說?」大家的擔心,她覺得有些多餘。她可不像大姐那般軟弱,能讓這老巫婆予取予求。

  「我看還是到外頭說吧!免得讓一些不相干的人打擾。」話——雖是對著楊南筠說,但紀湘玉的眼角卻有意無意地瞟過楊西籮。

  這句指桑罵槐的話,楊西籮當然聽得出來,她心有不甘地想回嘴,身後的楊東箏卻拉住了她。

  「西籮,算了!」她的眼神追隨著一前一後出了店門的兩人,心頭的陰霾不斷擴大。

  兩人一離去,楊西籮立即有些氣不過地掙開大姐的手道:

  「大姐,這算什麼?我們楊家人到底要對那老巫婆忍氣吞聲到什麼時候?」

  楊東箏垂下了眼簾,不語。

  一旁的巧姑媽卻接下口,「我們不是忍氣吞聲,只是不希望兩家的宿怨再這樣不理性地延續下去。」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後,看了大家一眼,「好啦!大家早點收拾妥當回家休息。」她率先地動了起來。

  「真是孽緣。」楊老爹語重心長地說了句話後,搖了搖頭回到了廚房。

  靜立在一旁的楊家三個女兒卻沒有移動半步,大家似乎各自陷入了沈思中。

  出了麵館的楊南筠與紀湘玉並沒有走太遠,她們在隔壁便利商店前的騎樓停了下來。

  「有什麼話你可以說了。」一停下來,楊南筠便冷然地道。

  坦白說,她冷靜與條理分明的頭腦一向令紀湘玉頗為欣賞,只可惜,她們的立場是敵對的,「欣賞敵人無異是貶低自己」,在社會上打滾多年的紀湘玉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是以,她的眼神一下變得銳利無比。「好,我們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就直接挑明了說。我來,主要是想勸你別再枉費心機了,我們家泊因對你只是一時意亂情迷,並沒有其他意思,他永遠不會棄我這個母親不顧的,你明白嗎?」

  為了阻止,她不得不扯些小謊。雖然前幾天,泊因曾告訴過她,他與楊南筠已經分開了,但,這些天來,他的消沈她看在眼裡是明白在心裡,只有真正動了情的人,才會有那樣蕭瑟落寞的眼神。

  泊因不是泊懷。泊懷個性上的軟弱是他最大的致命傷;但泊因不同,從小,他就是一個獨立自主的男孩子,她不認為親情可以完全鉗制住他。是以,她不得不防,她已經幫泊因規畫好人生,她不能讓楊南筠來破壞,她必須趁可以阻止之前,快刀斬亂麻地切斷一切。

  她的話讓楊南筠心頭一黯,但她仍昂起頭裝作不在乎地道:「既然你認為我只是白費心機,為何還要特地來警告我?你不覺得這麼做很矛盾嗎?」

  「是很矛盾沒錯。」紀湘玉心中飄過一絲心虛。「坦白說,我是怕你繼續的癡纏讓泊因狠不下心離開你,他一向是個重情重義的男孩子……」

  「這些話是秦泊因要你來告訴我的嗎?」楊南筠飛快地打斷她的話。

  「當然不是。泊因他當然不會要我這麼做,他怎麼可能讓我這個做母親的受委屈呢?」在她眼神的審視下,紀湘玉更心虛了,但表面上,卻看不出任何異狀。「我只是不忍心看他陷入兩難的矛盾裡,主動替他出頭罷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楊南筠原本冷然的面孔變得更加森冷。「你放心,這點骨氣我楊南筠還有,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她明白,並不意謂她完全相信了對方的說辭,而是直到此刻,她才真真正正的體會到,紀湘玉對她們楊家的恨深到了什麼程度。

  見她迅速變化的臉色,紀湘玉明白自己的話已收到了效果。當下,她毫不留情地再劃下一刀——

  「你能明白最好。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是一個聰明人,我相信你不是一個認不清自己角色與身份的笨蛋。」說完,她轉過身想離開。

  這一番侮辱人的話令楊南筠情緒激憤地捏緊了手中的枴杖,但,她咬緊了牙關極力隱忍著。

  「當初,你也跟我大姐說過同樣的話吧?」對著她的背影,她極力讓聲音聽來平常地問了一句。

  紀湘玉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只說了句模擬兩可的話:「你大姐是個識大體的女孩。」之後,她向前走了幾步,卻又像想到什麼似地回過頭

  「喔!順便告訴你,我們泊因再過不久就要和便利商店大王的女兒嚴世心訂婚了,屆時,如果你有興趣,我倒是可以破例給你一張帖子。」說完,她得意地一昂首,轉入巷子中。

  聞言,燈光下的楊南筠身形是一動也不動,只不過,捏緊枴杖的手已因過度用力而有些泛白。

  當紀湘玉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中,而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回到家時,卻意外發現一臉陰霾的秦泊因正等在客廳中。

  自那晚的大吵之後,她與兒子雖未到決裂的地步,但在彼此有心結的情況下,母子間的關係似乎一觸即發。

  雖然,秦泊因曾試圖主動打破僵局,告知他與楊南筠分開的事,但在心中怨恨難消的情況下,她始終拉不下臉,以至於親子間的關係頗為尷尬。

  是以,一見到他,紀湘玉原本打算來個視而不見,但秦泊因卻立即站了起來,擋在她面前。

  「媽,為什麼還要去找楊南筠?」一開口,卻是一種不諒解的質問語氣。「你認為那天晚上對人家的侮辱還不夠嗎?」

  這幾天,為了逃開這令人心痛的一切,他故意延遲了回家的時間,目的就是要讓自己澎湃的情感在最短的時間內冷卻。

  但,幾天下來,思念的折磨,讓他的感情崩潰、理智潰決。

  有時候,他總想不顧一切地去找她,向她傾訴自己強烈到不可遏抑的情感。

  但,每次的衝動總在見到母親之後,又因不忍傷害她而隱忍下來;而楊南筠極力閃躲的眼神,更令他神傷,他不知道,這樣的情況他還能忍受多久?

  今晚,在飽嘗思念的啃蝕之後,他終於壓制不住內心澎湃的情感而到了麵館,他並不想挽回什麼,他只是想看看她……他是這麼告訴自己。

  然而,就在他到達麵館不久,就看見了令他醋海沸騰的一幕。

  他看到謝貫中與楊南筠並肩站在店前,有說有笑地不知在說些什麼。謝貫中那雙充滿意圖的眼神讓他渾身的肌肉繃緊,當下,他恨不得奔向前,一拳揮掉對方那道意欲染指的眼眸……

  還好,殘存的理智讓他隱忍了下來。也因他的隱忍,後來,他才會看見隨後而來的母親那雙趾高氣揚的眼眸。

  他的態度語氣,一下就惹惱了紀湘玉,只見她高聲道:

  「這是你對你媽說話的態度?」

  秦泊因的眼角、嘴角頓時寫滿了一種無言的疲憊。「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和她已經分開了,為什麼你還要去找她?」

  「我不能找她嗎?這件事有必要讓你用這種口氣來質問我?」紀湘玉立即回道。

  她尖銳的態度終於讓秦泊因隱忍了一個晚上的情緒爆發。

  「楊家人到底有什麼錯,為什麼你要如此偏激?」他吼道。「為了你個人執拗的偏見,為了你無止盡的虛榮,大哥已經賠上婚姻,我也犧牲了愛情,這還不夠嗎?你到底要我們怎麼做才滿意?」

  他的吼叫聲令紀湘玉呆愕了幾秒。

  「我偏激?」她不敢相信她一手栽培的兒子,竟然會為了個不相干的女人這樣大聲吼她,一時之間,一種被背叛的痛楚讓她的心絞成了一團。「我這個被遺棄的女人不該偏激嗎?是你爸對不起我,是楊家人對不起我……」說到後來,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以往,母親軟弱的眼淚總能讓他的心一陣酸澀,但今晚,他似乎再也失去了耐性——

  「爸的離開,你真的認為自己一點也沒錯?你有沒有深入地想過,爸為什麼會離開?」

  從小,他受到母親的影響,對父親始終懷有怨恨;但,隨著年齡逐漸增長,對事情的看法不再只是單方面,他反倒愈來愈能諒解父親的離開。

  母親高張的氣勢、跋扈的主控意識、精明的交際手腕,這些都不是忠厚老實的父親所能承擔得了的。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馬阿姨就算不出現,父親遲早也會離開。

  但紀湘玉卻完全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只見她厲聲道:

  「我有什麼錯!」她是個受害者,一直都是!「要不是楊家人蓄意破壞,你爸不會離開我,我也不用抱著這個婚姻的空殼……」她哽咽地說不下去。

  為了報復,也為了賭一口氣,在她始終不願簽字的情況下,她必須維持一個假象。在外,她始終頂著秦太太的名義遊走於社交圈中,儘管大家都知道她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

  這種苦澀,這種辛酸,別人奚落的閒言閒語不打緊,現在就連自己的兒子也對自己不諒解,這種痛……猶勝過千萬倍啊!

  「對,你沒錯,一點也沒錯!」秦泊因譏諷地笑了一下。「那請問你,我又有什麼錯?大哥又有什麼錯?為什麼你們上一代的恩怨糾纏要我們下一代來還?這對我們公平嗎?」

  「公平?」紀湘玉撕心裂肺地重覆這兩個字。「你們跟我要公平?那我呢?我跟誰要!?你們明明知道我有多麼痛恨楊家人,卻偏偏一個個背叛我,你們對我難道就公平?」

  「你所要的公平已經毀了大哥,難道你還想毀掉你另一個兒子?」秦泊因絕望地搖了搖頭。「為什麼你總喜歡把自己的錯歸咎到別人頭上?為什麼你總喜歡掌控別人的好惡?為什麼要如此自私?為什麼要如此自以為是?是不是一定要毀掉這一切你才甘——」

  「住口!」伴隨著這一聲呼喝的,是一個清脆響亮的巴掌聲。

  正推門而入的秦泊欣正巧見到這令人驚心動魄的一幕。見母親似乎想再甩出第二個巴掌,她想也不想地便拋下手中的書本,攔在秦泊因面前,擋住母親揮下的手。

  「媽,不要啊!」

  「讓開!」紀湘玉痛心疾首地想衝向前,但秦泊欣卻死命地攔住母親,將她推到了另一邊。

  紀湘玉仍刷白著臉、顫著身子指著秦泊因道:「你這個不孝子,如果你不認同這個家,不認同我這個母親,你可以滾,滾出這個家,滾的遠遠的!」

  秦泊因緩緩地擡起了頭,左臉頰上鮮明的五指印像一道道醜惡的蚯蚓迅速向旁立體地擴散出去。他靜靜地望著紀湘玉,眼神空洞而決絕地道:

  「這一巴掌——打掉了我對你所有的尊敬與同情。」說完,他轉過身,大步往門口跨去。

  「二哥——」

  秦泊欣想追上去,卻被紀湘玉高聲喝住:

  「讓他去!就當我沒生過這個兒子!」

  秦泊欣陡地停在門前,為難地望著盛怒中的母親。

  門外,怒吼的引擎聲逐漸遠去,但這無解的一切,卻無法隨著遠去的引擎聲消逝於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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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7-3 15:21:36

第8章(1)

  秦泊因像頭瘋牛般直接衝進楊家麵館。

  一見櫃檯旁的楊南筠,他二話不說立刻拉住她的手,硬把她往外拖去,速度快得旁人根本來不及阻止。

  「跟我走,我們一起找個沒有是非、仇恨的地方過生活。」

  他這個無禮的舉動,讓楊南筠乍見到他的喜悅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只急於擺脫他的手。

  「秦泊因,你瘋啦?」

  但,秦泊因卻充耳不聞,仍執意將她拉出麵館外。

  最靠近大門的楊西籮最快從這場驚愕中回過神,她立刻橫身擋住了出路。

  一旁的楊家人也因她這一擋,紛紛回神向前阻止,巧姑媽更趁機拉住了秦泊因的手,道:

  「泊因,有什麼話慢慢說?」

  衝動受挫的秦泊因被迫停下腳步,他環視一下眾人,悲憤地道:「為什麼你們大家都要阻止我們?為什麼?」

  「沒有人要阻止你們。」楊老爹走上前來。「至少我們楊家人不會。」他用一雙飽經風霜的眼凝視著秦泊因。接著,歎了口氣,瞭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你總得把事情說清楚,你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把小妹帶走。」

  他的凝視軟化了秦泊因的衝動。他無言地看著他,又看了大家一眼,最後,他頹然地放開了緊握楊南筠的手,坐了下來。

  「剛剛……我和我媽大吵了一架。」他將頭埋入手掌中,虛弱地道。

  一句話,便已將他今晚反常的行為道盡。聞言後的楊老爹與巧姑媽一臉凝重地互望了一眼,卻沒有開口。

  他無言的模樣令楊南筠不忍,她默默地坐到了他的身旁,想出言安慰,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她只能將手輕輕地放到了他的肩上,化有聲為無聲的支持。

  孰料,她的手才觸及他的肩膀,他卻立刻像觸電般攫住了她的手站了起來,殷切地望著楊老爹與巧姑媽道:

  「楊伯伯,你們信得過我嗎?你們願意把小妹的未來交給我嗎?我會用這雙手讓小妹幸福,不會讓她受到一絲委屈的。」

  他眼中的真誠、語中的懇切,打動了每一個楊家人的心。善感的楊東箏與楊北憐眼眶甚至還蒙上了淚水。

  「你……真的不後悔?」縱使心中已認同,楊老爹還是忍不住要問一次。

  秦泊因堅定的目光搜尋了大家一眼,最後停在楊南筠臉上。

  「未來會怎麼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愛小妹,我若放棄她,我會痛苦萬分、後悔一輩子。」他慢慢地將愛戀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又回到楊老爹身上。「我大哥已經後悔過一次,我不想重蹈覆轍讓自己遺憾一輩子。」

  這對小兒女……望著他們,楊老爹再度歎了口氣。

  「如果小妹願意把自己交給你,我想,我們全家都不會有異議。」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目光焦距全落到了楊南筠身上。

  「小妹,你願意把自己的未來交給我嗎?」握著她的手,他的眼光流轉著一種炯然的星光。

  「我……」雖然心中感動,但此刻的她卻不像其他楊家人一樣,完全讓感性主導一切。剛剛,秦伯母警告性的話語還猶在耳際……

  她真的值得讓秦泊因拋家棄母嗎?她與秦泊因之間又能夠長久嗎?萬一,他只是一時衝動與意亂情迷,這一輕率的舉動將會毀了彼此的未來!

  種種的顧慮,在她眼中變成了矛盾與猶疑。

  「你……不願意?」她猶疑的眼神讓秦泊因眼中的星光慢慢退去,化成了一股黑色的陰霾。

  「你不覺得這一切太快了嗎?」她眼中寫著為難。「我們甚至不夠瞭解彼此,就這樣倉促地決定了彼此的未來,不會太冒險了嗎?」

  她理性的分析與解釋,看在此刻完全由感情主導一切的秦泊因眼中,成了一種不被認同的傷害。倏地,他放開了緊握著她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為什麼此刻你還能如此冷靜地顧慮到許多事?如果你心裡有我,那些根本就不是問題!」

  接著,他心痛地瞇起眼,「在這場戰爭中,我已經為了我們的未來爭得頭破血流,如今更已沒有退路,為什麼你還要猶豫?為什麼你還要遲疑?我實在很懷疑你在這次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原本,她話中的意思只是想讓彼此冷靜下來,不要讓一時的衝動誤事。但,由他激烈的反應看來,她知道他根本誤會了她的意思,是以,她上前一步企圖解釋。

  「我不是遲疑,我只是——」

  但,她才靠近一步,秦泊因卻像碰到毒蠍猛獸般猛地向後退,急退的身子不慎碰到櫃檯上的活頁記事本,剎那間,本子連同夾在其中的照片一古腦兒全跌了下來。

  秦泊因才看了地上的照片一眼,臉色一下變得死灰。

  「看來,我真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竟然會為了一個對自己仍然遲疑的女孩子,而不惜與家庭決裂……」他不斷冷笑著並向後退。「楊南筠,你真的好殘忍!」源源而上的妒嫉與屈辱讓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奔向了門口。

  這樣的變化令人始料未及,最先看出不對勁的是楊東箏,她急急地對著離門口最近的楊西籮喊道:

  「西籮,攔住他!」

  楊西蘿的反應夠快,但秦泊因的動作更快,只見他飛快地衝出了門口,發動了機車,像頭發怒的野牛般往車陣中衝去。

  「西籮,快,快追上去!」楊老爹衝上前大喊著,其他楊家人也追了出來,包括行動不便的楊南筠。

  楊西籮迅速反應,一氣呵成地跳上了吉普車,但,才剛將鑰匙插入,前方傳來的一陣劇烈碰撞聲讓她的手抖了一下,鑰匙接著跌到了地面。

  這一下碰撞聲也讓楊家人立刻像雕像一樣,個個面目如紙地僵在原地;楊南筠更是面如死灰,血液在剎那間急速凍結。

  醫院手術室外的長廊上,聚集了許多憂心忡忡的人兒。

  楊老爹雖然已從劇變中恢復了正常,但他仍神色凝重地凝視著緊閉的手術室大門,內心不斷地祈禱著——

  泊因,你一定要沒事才好!一定要沒事才好!

  瞥見一旁呆坐的女兒,他在心中又重重地歎了口氣。

  楊家和秦家——注定要如此糾纏不清嗎?當初沒搬離這裡,到底是對還是錯?

  他無言地擡頭望了下白色的天花板,又深深地將心中的氣歎了出來。

  楊南筠靜靜地坐在一旁,眼神空洞的落在前方,那落寞的神情讓人心酸。

  望著妹妹面無表情的側面,楊西籮知道她心中正強忍著悲痛,是以,她慢慢地坐到了她的身旁,伸出了親情的手,安慰地攬了攬她的肩膀,道:

  「小妹,別擔心!秦泊因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楊南筠雖沒有反應,但眼中已閃著淚光。

  「想哭就哭吧!哭出來會比較舒服一點。」

  二姐護衛的肩膀撕碎了她強忍的偽裝,終於,她讓情緒宣洩而出——

  「二姐,你相信我,我並沒有不要他,我只是……」眼淚一出,立刻像決堤一樣不能遏抑。

  「我瞭解,我瞭解,二姐全都瞭解。你相信我,沒有人會怪你,這件事純粹是意外,你不要自責。」她輕拍著她,讓她盡情地發洩。

  楊南筠靠在二姐肩上,留下了一串串自責的淚水。

  突然,一陣雜沓急促的腳步聲在寂靜的長廊中引起了巨大的回音。

  楊老爹與楊西籮同時聞聲回過頭,卻看見聞訊而來、一臉氣極敗壞的紀湘玉與秦泊欣。

  一見楊南筠,紀湘玉一時情緒失控地衝上前來;而一見對方苗頭不對,楊西籮立即起身護在妹妹身前,擋住了對方的激動。

  「楊南筠,你明明答應過我的,為什麼還不放過他?」此刻的紀湘玉像一頭受傷發狂的野獸,見人就咬。「要是泊因有什麼三長兩短,我絕對不放過你!」

  「媽,你冷靜一點。」秦泊欣幾乎拉不住母親激動的手。

  「秦太太,請你理性一點,發生這種事,我們誰也不願意。」楊老爹沈穩的聲音傳了過來,企圖穩住對方的情緒。

  但紀湘玉根本充耳不聞,她尖聲地吼了一句:「你們楊家人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放手?」之後,頹然地跌坐在長椅上,倚著女兒的身子痛哭失聲。「泊欣,你二哥要是有什麼不測,我也活不下去了。」

  一旁的楊西籮對紀湘玉的話頗不以為然,但見她哭得如此傷心,也不忍再出言相激。

  身後的楊南筠輕輕地推開二姐護衛得滴水不漏的身子,站了起來。此刻的她已拭乾了眼淚,她拄著枴杖,一拐一拐地來到紀湘玉面前,挺直了腰桿平靜地道:

  「秦伯母,你放心,如果秦泊因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楊南筠也不會荀活,一定一命賠一命,不會讓你吃虧的。」

  「小妹——」楊老爹與楊西籮同時揚聲阻止這種不理性的論調。

  然,紀湘玉卻置若罔聞,兀自沈浸在悲傷中。

  一旁的秦泊欣卻有些瞭解似的感動。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就算她有苟,此刻她這一番話,已讓人原諒了她。

  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媽,泊因怎麼樣了?」隨後而來的秦泊莉偕同夫婿趙天敏、兄長秦泊懷神色匆匆地疾步而來。

  「大抵的情況我們也不太清楚,醫生只概略地說……」接話的是楊老爹。「泊因的腦部受到撞擊,有嚴重腦震盪現象;而前腦因直接受力,顱內出血,現正手術清除瘀血。」

  「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秦泊懷出聲質疑。

  剛剛,透過關係,他看了樓下暫置於警衛室中的筆錄,內載車禍的發生肇因於秦泊因嚴重違反交通規則。這內容讓他納悶不已,因為,據他所知,泊因一向最注重交通安全,無論如何,絕對不會沒有原因就發生這種闖紅燈、超速,又未戴安全帽這等玩命的事來。

  他的問題——讓紀湘玉收住了眼淚,神情蒙上一股深濃的怨恨。

  「還不是因為楊家!」她咬緊了牙,迸出了一句充滿恨意的話。

  「因為楊家?」母親臉上的恨意讓秦泊懷不自覺地顫了一下。他不解的目光掃過一旁的楊家人後,又掃過姐妹秦泊莉與秦泊欣兩人……

  從楊家人坦然的面容以及秦家人閃躲的眼神中,他對事情的發生隱隱有些眉目了。

  慢慢地,他的眼神從瞭解轉為一種無奈的悲哀,最後,化為一種深深的厭倦與疲憊……

  接著,他轉身面向窗口,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經過了漫長的等待,終於,手術房內傳出了好消息,秦泊因的腦部手術非常順利,腦中血塊已完全清除,目前人已送往恢復室中。

  這樣的好消息,令所有等在手術房外的眾人暫時放下了心頭大石,尤其是楊南筠,更是流下了緊繃多時、一下鬆脫的喜悅之淚。

  「二姐,太好了!」她又哭又笑地握住了楊西籮的手,又看了看同樣已緊張了一個下午的父親。

  「我早說過秦泊因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楊西籮點點頭。

  喜極而泣的畫面同樣出現在秦家人身上——

  「媽,泊因沒事了,你可以放心了。」秦泊莉、秦泊欣一左一右坐在紀湘玉身旁,以第一時間分送了這個好消息。

  但紀湘玉卻沒有想像中的興奮,她反倒板著臉起身,朝一旁的楊家人走來。

  「泊因既然沒事了,你們也可以走了!」口氣仍是一貫的不善。「算你們走運!」

  之前,她嫌惡的口氣就讓楊西籮心生不滿,礙於時地不宜,她才沒有反唇相稽;如今,秦泊因既然已經沒事,她們當然不用再忍受這種鳥氣,是以,她立刻像連珠炮般吐出了一長串的話語。

第8章(2)

  「秦伯母,你說話可不可以客氣一點?請你多做一些跟你的身份教養可以相配合的事,多用腦子,少動那張尖酸刻薄的……」

  「嘴」字還未出,楊南筠拉住她的衣袖,乞求地看了她一眼。

  「二姐——」她並不是示弱,而是……此時此刻她已沒有多餘的力氣再捲入這一場永無止盡的戰爭中。

  「你敢教訓我?」紀湘玉稍稍平靜的臉色又因這番話凝結。「對你們這些人我何需客氣?」

  「喂!你口口聲聲『你們這些人』是什麼意思?你自己又高尚到哪裡去?」對方的態度再度把楊西籮惹毛,她掙開小妹的手,挑釁地擠向前。

  這一次,楊老爹卻更快地阻止了楊西籮。「西籮,夠了!」

  而見好不容易暫時平息的戰火似乎又將挑起,秦家姐妹趕緊一人一邊,將母親欲向前的身子拉往另一頭。

  「媽,算了!何必與她們一般見識。」秦泊莉技巧性地擋在前頭,阻住了楊西籮挑釁的眼眸。

  見女兒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為免紛爭擴大,楊老爹沈聲道:

  「我們走吧!既然泊因已經沒事,我們道義上的責任已了,沒有必要再待在這兒讓人糟蹋。」說完,他一手一個,抓住女兒的手就要往出口走。

  楊南筠卻為難地看了父親一眼。「爸——」

  「小妹,你看不出我們有多麼不受歡迎嗎?」楊老爹捺著性子勸慰道。「就算你留在這兒,也沒有任何用處,人家不會讓你見他的。」

  「沒錯!」楊西籮瞪了對方一眼,故意大聲附和。

  楊南筠黯然地垂下了眼簾。一會兒,她留戀地回過頭望了緊閉的手術室大門一眼,欲收回時卻不意與紀湘玉怨毒的眼神對上,一時之間,沈重的心又陡地一沈。

  「現在也晚了,我們還是先回家再說吧!」楊老爹再次出聲勸道。

  這一次,楊南筠只是擡頭看了父親一眼,沒再說什麼。隨即,默默地跟著家人,一拐一拐地走出了秦家人的視線外。

  他們一離開,紀湘玉原本怒張的眼眸化為一抹深深的無助,癱軟在椅子上頭。

  「媽——」秦泊欣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秦泊莉卻先她一步開了口:

  「泊欣,讓媽清靜清靜好不好?」她用眼神阻止了她,似乎知道她即將說什麼般。

  秦泊欣欲言又止地看了姐姐一眼,出口的話終於化為一聲低歎。

  「媽,泊莉,住院手續都已經辦妥了。」趙天敏手拿一張表格走了過來。

  紀湘玉擡起頭輕點了點,隨即遲疑地向後張望了一下,道:「泊懷呢?」

  「喔,他正和主治大夫討論泊因的病情。」

  紀湘玉遲疑了一下後又點了點頭,恢復了先前的姿勢。

  「泊欣,我看媽也累了,不如你先陪媽回去休息,這裡有我和天敏就夠了。」

  「不用了,我不累,我要留在這兒。」紀湘玉頭擡也未擡地否決了女兒的提議。

  「那……好吧!」見母親堅持,秦泊莉也不再說些什麼。她轉向夫婿,給了他一個示意的眼神。「天敏,麻煩你先留在這兒陪媽,我和泊欣到樓下替媽買瓶礦泉水。」接著,她轉向妹妹,以眼神傳達了一起離開的訊息。

  秦泊欣會意地點了點頭。

  出了恢復室後,秦泊因立即被送到了加護病房觀察。由於麻醉劑未退的關係,直到當晚,他才醒了過來。

  「泊因,怎麼樣了?」

  一睜開眼,圍繞在身旁家人關懷的眼神讓秦泊因頓時有些茫然。

  「你們……」他看了看母親,看了看家人,再看了看矗立在身旁、一堆莫名其妙的醫療儀器,一時之間,他納悶地皺了下眉頭。「這是哪裡?」

  「這裡是醫院,你出了車禍。」紀湘玉柔聲道。雖然之前,母子之間才吵了場決裂的大架,但,天下父母心,親子之間哪裡又能有什麼隔夜仇呢?

  只見,秦泊因的神情是更深一層的茫然。

  「我出了車禍?」他重覆了母親的話尾後,渾沌不清的思緒也開始運作,慢慢地飄回之前他奔出家門後來到楊家麵館的點點滴滴,一時,心痛讓他緩緩地閉上了雙眼。卻不料,這個動作牽動到手術後的傷口,劇痛讓他忍不住**出聲。

  「怎麼了?傷口很痛嗎?要不要請醫生來看一下?」紀湘玉回過頭,示意地看了下身後的家人。

  「我去找醫生來。」趙天敏自告奮勇。

  「不用了!」秦泊因虛弱地阻止了他。「你們都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說完,他閉上了眼睛將頭偏到另一邊。他落寞的模樣,看在秦家姐妹眼裡,著實不忍,但礙於母親在場,她們也只能將不忍放在心中,化成無言的同情。

  然,紀湘玉卻對他這種不爭氣的神情感到生氣,但,她知道此時此刻並不是發作的好時機,是以,她壓下了胸中的不快,順應地道:

  「那……好吧!泊因,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把身體養好最要緊。」

  秦泊因沒有理她,緊閉著眼,動也不動。

  見狀,紀湘玉有些尷尬地微怒,她起身道:「我們走吧!讓泊因好好休息。」說完,她負氣地離開了病床。

  「二哥,你好好養傷,有什麼需要的話,我們就在外面。」臨走前,秦泊欣關懷地丟下一句話。

  秦家人魚貫地離開,不一會兒,只留下了站在最遠處、始終未開口的秦泊懷。

  他慢慢地踱到了秦泊因身旁,以一種悲哀的神情望著他道:

  「想不到我們兄弟倆都逃不過命運的捉弄。」他歎了一聲。「泊欣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他的歎息讓秦泊因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只不過,看著秦泊懷的眼神仍是空洞而無神的。

  「我瞭解你心中那種苦與痛,也佩服你有那種積極爭取的勇氣。」秦泊懷再道。「如果當初,我擁有如你一般的勇氣與堅持,或許今天,我就不用過著這種行屍走肉的生活,把自己弄得如此地糟。」

  他的話語讓秦泊因空洞的眼神動容地閃了一下。

  「大哥……」同病相憐的痛——他瞭解。

  秦泊懷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一定不會再猶疑……」說到這兒,他有些激動地看著秦泊因道:「泊因,機會只有一次,一旦失去就沒有了,你知不知道……」

  失去的悔恨——他知道,但,天知道他就是太害怕失去,才會不惜一切與母親決裂、與家庭抗爭。

  床上的秦泊因再次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大哥的痛,痛在當初沒有積極去爭取;而他呢?可悲的是自己在已爭得頭破血流、沒有退路之際,對方竟然還對自己的真心遲疑。

  這種痛——猶重了千萬倍啊!

  走出了加護病房的秦泊懷神情是木然的。他的眼神似乎飄到了遠方,連見到聚集在門外的家人也都視若無睹地走了過去。

  「泊懷,你真的這麼恨我嗎?連句話都不願跟我說……」紀湘玉忍不住叫住了他。

  秦泊懷被動地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過頭。

  「泊懷,就算我做錯了什麼,我始終是你媽啊!更何況我所做的一切也是為了愛你們……」她企圖以親情喚回失去已久的兒子。

  秦泊懷靜靜許久,一會兒後,才神情痛苦地回過身道:

  「媽,你有三個愛你的好兒子,為什麼偏偏要一個個毀了他們?你口口聲聲的愛已經毀了一個,希望你不要再毀掉第二個。」說完,他慢慢地轉過身就要離開。

  「到現在你還恨我拆散你和楊東箏?」紀湘玉仍不放棄地道。

  秦泊懷移動的腳步略停了停,深吸了口氣後,他平靜地回答:

  「無所謂恨不恨了,現在的我只是一個背負著你帶給我的錯誤的活動軀殼而已,恨不恨已經不重要了。」這一次,他頎長的背影毫不留戀地消失在長廊盡頭。

  紀湘玉仍木然地站在原地。一會兒後,委屈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要這樣對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泊莉,你說,媽到底做錯了什麼?」

  望著哭泣的母親,秦泊莉雖心痛卻無言以對。她望了同樣無言的夫婿及妹妹一眼,最後,無奈地垂下了眼簾。

  事到如今,她還能說什麼呢?什麼叫是,什麼又叫非,她已經分不清楚了。一邊是母親,一邊是手足,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做,才可以拯救這個已瀕臨四分五裂的家……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1-7-3 15:23:02

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1-7-3 15:23 編輯

第9章(1)

  秦泊懷動用了一切人事上的關係,讓秦泊因受到最好的醫療照顧。兩天後,復原狀況良好的秦泊因被移到了單人頭等病房。

  在這期間,楊南筠曾不只一次地來到醫院想探視秦泊因,但由於加護病房探視時間的規定,以及屢次遭到紀湘玉惡意的阻攔之下,始終沒能見到他。

  秦泊因的傷勢雖已在控制中,然,他卻像變了個人似的,消沈默然。

  身體上的傷痛,是可以借助現代醫藥資源來復原,但,心頭的痛卻非點滴與針筒可以治癒得了的。所謂「心病還需心藥醫」,這一點,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泊因,來!喝點雞湯,這是媽特地要瑪麗亞燉來讓你補身體的。」紀湘玉手拿了一隻保溫瓶,與秦泊欣一前一後進了病房。

  但,相對於母親的熱忱,半躺在床上的秦泊因卻只是轉動了一下眼珠。

  「來,趁熱吃!」紀湘玉慇勤地打開了保溫瓶,倒了碗雞湯推到他面前。

  「我不餓,沒胃口。」他沒有什麼反應地道。

  「沒胃口也得吃!醫生說你失血過多,需要吃一點營養的東西。」紀湘玉不理會他的拒絕,強行用湯匙舀了湯,送到他的嘴邊。

  然,這個動作卻讓秦泊因嫌惡地緊皺起眉頭,「我說過沒有胃口,難道連這種事你也要強迫嗎?」說完,他將臉偏到一邊。

  一番好意卻遭受這種冷嘲熱諷,紀湘玉極力忍住自己的脾氣,強顏歡笑地勸道:「多少吃一點,對傷口有幫助。」

  秦泊因回應她的仍是一臉的漠然。

  見狀,脾氣強硬的紀湘玉重重地將碗摔到了床旁的小桌子上,尖聲地道:「我紀湘玉是上輩子欠你們的,是不是?要讓你們秦家的男人一個個來糟蹋我,傷我的心?」

  湯碗因她的力道而打翻,湯汁迅速地漫了開來,秦泊欣立即奔了過來,手忙腳亂地抽著面紙阻止湯水的溢流。

  母親自憐的話語讓床上的秦泊因口唇略掀了掀。這一剎那,他真的很想說些道歉的話,但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其實,他並不是故意要令母親如此難堪,只是……他只要一見到母親,就會想起曾經歷的那一場痛。

  見自己一時的氣憤讓女兒忙碌地收拾半天,紀湘玉的氣頓時消弭了許多。她坐到了床旁,低聲地道:

  「傻孩子,為什麼你還如此執迷不悟?楊家人差點害得你連命都沒了,你還要繼續傻下去嗎?」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再道:「乖,聽媽的話,好好把傷養好,出院後一切重新開始,如果你對世心不滿意,媽還可以幫你介紹別的……」

  「媽——」秦泊因不耐地打斷了她。「你認為放出去的感情可以這麼輕易就收回來嗎?如果感情這兩個字是如此易放易收,為什麼到如今你還那麼恨爸,都已經過了十幾年了,不是嗎?為什麼你仍無法釋懷?」

  他尖銳的話語讓紀湘玉震動了一下。「我……我的情況怎麼能和你們相提並論。」她不自在地迴避了他的眼神。「為什麼不能?」他緊盯著母親。「只要你對爸還有愛,那基本上都是一樣的。」

  「愛」這個字讓紀湘玉的身子不自覺地又震了一下,潛藏在心中那道最脆弱的傷口似乎又汨汨地流出血來。

  真的是這樣嗎?之所以有恨,是因為潛藏在背後的那份……愛?

  他的話啟發了她從來不曾去思考過的另一個可能,剎那間,她似乎有些明瞭兒子們的心情,一向鮮明的立場竟開始有些動搖……

  不知何時,秦泊欣已來到母親身旁,「媽,可以讓我說句話嗎?」她將手輕輕地放到了母親肩上。

  紀湘玉被動地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

  秦泊欣主動地坐到了她的身旁。「媽,撇開你對楊家的偏見不談,在你的內心深處,真的只是單純地為了二哥他們好而拒絕楊家人嗎?還是只是為反對而反對?」

  這話讓紀湘玉心頭彷彿被猛刺了一劍。

  秦泊欣委婉地繼續道:「媽,你恨了爸十幾年,而這十幾年來,你快樂嗎?如果把對爸的恨轉移到楊家人身上,對他們實在太不公平,對大哥、二哥他們也不公平。」

  「這個世界對我而言……難道就公平?」紀湘玉喃喃自語。

  秦泊欣搖搖頭,像是不認同母親的話。「雖然你失去了爸,但,這麼多年來,你還擁有我們,不是嗎?」

  她誠摯地看著母親,繼續道:「媽,放下對爸的恨好不好?再這樣無止盡地彼此憎恨不去,這個家會瓦解的。」

  瓦解……秦泊欣的話一字一句都敲進紀湘玉的心坎。她木然地望著前方,思緒亂成一團。在兒女們眼中,她真的是這樣一個自私霸道的母親?她真的是這樣嗎?

  清脆的敲門聲中斷了她混亂的思緒。

  秦泊欣起身開了房門,門外站立的,是拄著枴杖、一臉期盼的楊南筠。

  乍見到她,眾人反應各有不同,秦泊欣是錯愕;紀湘玉的臉立刻變得冷然;秦泊因則將臉黯然地偏到一旁。

  「對……對不起……」她垂下眼簾。「我想看看他……可以嗎?」

  秦泊欣還未及答話,紀湘玉即走上前來,毫不客氣地帶上房門,再一次隔絕了楊南筠的希望。

  「有什麼好看的!你們把他害成這樣我已經不追究了,到底還想怎樣?」

  紀湘玉的舉動,令楊南筠不得不退出房門外。她很想反駁對方這種不理性又不客觀的話,但此刻,她忍了下來。「秦伯母,請你讓我看看他……好不好?」她低聲下氣地懇求。要是以前,她絕對不會讓自己受到這種侮辱與委屈,但現在,她心繫於秦泊因的傷勢,不得不委曲求全。

  紀湘玉想也不想、嚴辭就想拒絕,秦泊欣卻更快地拉住了她道!

  「媽,事情總要有個解決,你要是真為了二哥好,就應該讓他們好好談談,有些事情你怎麼擋也擋不了的。」

  聞言,紀湘玉臉上原本僵硬的線條和緩了許多,但,仍有著不以為然。

  秦泊欣在母親不以為然的話語即將出口前又搶先道:「媽,我們都大了,基本的判斷力都有,二哥他不是笨蛋,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的。」

  說著,她親暱地拉著母親的手,撒嬌地道:「走啦、走啦!所謂『兒孫自有兒孫福』,管那麼多做什麼?你也累了,我陪你到樓下洗個頭、休息一下。」說完,也不管母親的意願如何,連拖帶拉地將她攬出了長廊外。

  楊南筠就趁著秦泊欣刻意製造的這個空檔,扭開了門把,進入了病房中。

  病房內,難堪的沈默已仍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終於,楊南筠還是先打破了這難堪的靜默——

  「你……現在覺得怎樣?傷口有沒有好一點?」原本,她有千言萬語想說,但,從她進來到現在,他卻始終連正眼也不願瞧自己一眼的情況下,開口變得困難,心中的千言萬語只能化為一句深切的關心。

  「多謝關心,暫時死不了!」但,她的關心卻換來秦泊因冷漠的一句話。

  得到這種冷冰冰的答案,楊南筠有些難堪,然,心中更多的卻是難過。但,她不怪他,她知道他還誤會她,她來——主要就是要解釋清楚那天的誤會,並告訴他這幾天自己那強烈到不可遏抑的情感。

  「對不起!」她以這三個字當作開始,為自己當初沒把話說清楚,而導致他誤會、受到這樣的傷害表示歉意。

  但,秦泊因卻誤會了這三個字的意思,他以為,她是因拒絕了自己而心生內疚,當下,再度受到刺激的他立即抓住她實於床邊的手,神情激動地道:

  「不要對我說這三個字,我不需要!」說完,他重重地甩開了她。

  秦泊因劇烈的反應令她愕然。然,她立即知道他誤會了她的意思。她急急地起身,解釋道:

  「你不要激動,聽我解釋好不好?」

  她急欲解釋的模樣,看在秦泊因眼中,成了一種急欲脫罪的行為,當下,一種逃避的痛擊潰了他的理性。倏地,他扯掉了手上的針頭,翻開身上的棉被反身就想下床,但才坐起身,一陣強烈的暈眩讓他又倒回原位。

  他這樣的舉動嚇壞了楊南筠,她顧不得手中的枴杖,跛著腳快速地奔到了床的另一頭;看著秦泊因倏地刷白的臉,她語帶哭音地道:

  「泊因,你別這樣,你哪裡不舒服,我叫護士來——」

  「不需要!」他揪住她的手,凶神惡煞地阻止了她。

  「別這樣!」她乞求地看著他。「你的手流血了,讓我去叫護……啊——」她驚呼了一聲,突來的力道讓她整個人倒向秦泊因的胸口。

  秦泊因緊緊地拽住她的手。「傷口流血……」他冷笑著,看了一眼自血管上的針孔不斷滲出的血滴。「這點血算什麼?這種痛比起你所加諸在我身上的那種輕多了!」他再次甩開了她。

  他的冷笑讓她的心感到一陣痙攣。「事情並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樣,我——」

  「要不怎樣?」他迅速地打斷她。「是你終於接受了謝貫中的追求,迫不及待想擺脫我?」

  她咬了咬下唇,極力忍住眼眶中積聚的淚水。

  「我和謝貫中之間根本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樣——我們只是朋友。」她在心中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他說的話,他只是一個病人,一個因受到傷害而偏激的病人。

  但,她的隱忍,秦泊因並未察覺,此刻的他完全淹沒在妒意中,滿腦子只想維護住自己脆弱的尊嚴。

  「是嗎?是朋友就可以拍那種親密照片的話,若是情人是不是早就可以上——」

  「秦泊因!」她在他更傷人的字眼出口前大聲阻止了他,眼眶中的淚終於也因這一吼而再也忍不住地落了下來。「你的淚是為我而流的嗎?是因為自責內疚,還是同情?」秦泊因一點也不憐惜地望著她。

  都不是,是心痛!她在內心吶喊著。

  她完全沒想到,他心中對她的誤會竟然深到這種程度,深到他不惜用一切惡毒的言語來傷害她!

  陡地,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讓她的心一下變得好冷好冷。

  「楊南筠,傻瓜只能做一次,你還想說什麼?」他不帶感情的聲音繼續傳來,毫不留情地再劃下一刀。「如果你以為我還會蠢到犯兩次同樣的錯誤,那你就錯——」

  「我從來沒有以為什麼!」她大聲地打斷他的話後,滿懷悲憤地退到了牆邊。

  「喔!那你來做什麼?來看我的笑話?還是想用眼淚來博取我的同情?」

  「對!我就是來看你的笑話,我就是想用眼淚來博取你的同情,這樣你滿意了沒有?」他有什麼資格這樣侮辱她?他有什麼權利這樣恣意地踐踏她的人格?

  思及此,她毫不猶豫地再吼道:「秦泊因,你太讓我失望了,我以為你起碼是不同的,原來,你跟你媽一樣,都只是不用大腦思考、自以為是的混蛋!」丟下這句話後,她扭開了門把,不顧一切地奔了出去。

  然,她才奔出門,迎面便撞上一位正欲入門的中年男子——

  「咦!你不是楊家的小南方嗎?怎麼……」楊南筠眼中止不住的淚水讓他陡地住了口。「發生了什麼事?」

  楊南筠沒有理他,只是迅速地拖著不穩的身形消失於轉角中。

第9章(2)

  走出了洗髮部,紀湘玉覺得整個人輕爽了許多。

  路過花鋪,正猶豫著是否該買束花換掉樓上的舊花之際,一道意料之外的熟悉嗓音令她倏地回過了頭

  「湘玉,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聲音來自身後一位長相斯文、兩鬢已斑白的中年男士口中。

  乍見到他,紀湘玉不可置信的表情慢慢轉為激動,最後變為一種偽裝。

  「你……來幹什麼?」

  望著她強裝不在乎的臉,秦倍祥歎了口氣。「湘玉,談談好嗎?」

  「有什麼好談的!該談的、要談的,十多年前早已經談完了。」她像只刺蝟般充滿了不友善的防備。

  「這麼多年了,你還不能原諒我?」

  「原諒你?」紀湘玉冷冷地笑了一下。「你有何顏面要我原諒你?」

  秦倍祥疲憊地看著她,「你不原諒我不打緊,但是,你又何苦把對我的恨轉移到孩子們身上……」他頓了一下。「剛剛,我到樓上看過泊因,泊欣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他再道:「湘玉,泊懷的事你已經錯過一次,難道你想讓悲劇重來一遍?你恨楊家,無非是想找個代罪羔羊來轉移你心中對我的恨而已,這麼多年了,也夠了吧!」

  「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難道你完全不用為這一切負一點責任?」她不友善的態度終於讓秦倍祥平和的臉轉為激動。「快二十年了,你一點也沒變,在你心目中,所有的事錯的永遠是別人。你一再扮演一個受害者的角色,把所有過錯全推到別人身上,你有沒有想過,當年我為什麼會毫不猶豫地離開?而泊因、泊懷為什麼不能夠諒解你?要是你完全都沒有錯,這個家怎麼會變成這樣?你最親密的人為什麼會一個個離開你?」

  「我……」他的指責,她當然無法認同。她立即想反駁,卻發現竟找不到可以為自己辯解的理由。

  秦倍祥的話擊中了她一直護衛在心頭最深處、不能被碰觸的脆弱堡壘。如今,傷口毫無預警地被掀開之後,她卻發現沒有想像中的痛……

  她真是這樣一個不通情理的母親嗎?她真是這樣一個失敗至極的人?

  慢慢地,蜂擁而上的自省將她臉上極力偽裝的氣勢一層一層地撕開。

  「湘玉,放開吧!你活在怨恨中夠久了,你已經毀掉了泊懷,我不能再讓你繼續毀掉泊因。」秦倍祥再勸道。「孩子們何其無辜,泊懷跟泊因他們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你無權將自己的好惡強加在他們身上。」突然,他的聲音軟了下來。「湘玉,試著去體會他們的心情,他們很痛苦你知不知道?」

  痛苦……這兩個字讓她的背脊陡地一凜。突然,泊懷悲傷的聲音傳進她的腦海——

  「媽,你有三個愛你的好兒子,為什麼偏偏要一個個毀了他們?你口口聲聲的愛己經毀了一個;希望你不要再毀掉第二個。」

  剎那間,她似乎完全懂了兒子們的心情,那種想愛卻無法放手去愛的痛苦……

  「放下吧!湘玉,我們都老了。」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想想看,人生還能有多少個二十年?」

  他的話瓦解了她心中最後一層防衛。泊欣說得沒錯,這十幾年來她一點也不快樂,她恨得好累好累啊!

  解放的淚水沿著臉頰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是的,恨了十多年,是該放下的時候了!或許,泊因說對了,潛藏在她強烈的「恨」之下的,是比恨要強上一千倍、一萬倍的「愛」,如果心中早已沒有了愛,又何來恨呢?

  所謂「愛之深,恨之切」這個淺顯的道理小學生都懂,為什麼她這個當局者會迷惑了十多年?

  秦倍祥默默地走了過來,遲疑了一下後,終於伸手攬住了她的肩頭。

  紀湘玉沒有拒絕地靠在他的肩上,立即,一種睽違已久的溫暖流遍她全身,溫熱了她的心,剎那間,她的淚流得更急更凶了。

  長廊上的行人匆匆,卻沒有人去打擾他們……

  一路上,秦泊欣連跑帶跳地衝進病房中——

  「二哥,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媽答應和爸簽字離婚了!」

  相對於她的雀躍,秦泊因卻只是陰沈地動了動盯在天花板上的眼珠,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剛剛大姐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她還說,是媽主動提出的——」注意到二哥陰霾、冷漠的神色,她的雀躍頓時冷了下來。

  「怎麼了?你不高興嗎?」他的反應令她不解。「媽肯離婚,那表示她肯原諒爸了;她肯原諒爸,那就表示她不恨楊家了,也就是說你跟楊南筠……」

  「我跟她之間已經完了!」秦泊因悶悶地接口。

  「完了?」秦泊欣頓時愣在當場。「什麼意思?」

  秦泊因不語。

  「二哥,你跟楊南筠之間是怎麼了?爸說,那天他來看你的時候在走廊碰到了楊南筠,當時,她哭得好傷心……」他冷漠的反應讓秦泊欣想起父親的話。「怎麼?你們吵架了?」

  秦泊因仍舊不語,只寒著臉瞪著天花板。

  見狀,秦泊欣知道自己的猜測成了事實。

  「二哥,你把人家趕走了對不對?」她癟起嘴睨了他一眼。「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出了什麼問題,但是,你實在不應該讓人家那麼傷心的,在她好不容易才見到你之後。」可想而知她二哥一定說了些刺傷人的蠢話,以致楊南筠會如此傷心地離去。

  「她傷心?」他嘲諷地笑了一下。「你確定是為了我嗎?她只是自責……」

  「她當然是為了你!」秦泊欣吃驚地打斷了他。「二哥,你撞昏頭了是不是?你在懷疑什麼?」

  這幾天來,楊南筠那雙擔憂到幾近憔悴的眼神,百分之百絕對是出於愛!她這個笨二哥是摔壞腦子了是不是?這樣顯而易見的事實連外人都看出來了,他竟然還懷疑人家的忠誠,難怪楊南筠要傷心欲絕地奪門而出。

  想到這兒,她再道:「二哥,我告訴你,你可以懷疑任何事,但是你絕對不能懷疑她的真心,她愛你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她的話讓他眼中閃起一點光亮,但,又迅速地黯淡下去。

  「你不懂!」想起那些親密的照片,他的心仍隱隱作痛。

  「我或許不懂——」秦泊欣有些生氣地道。「但我的腦袋肯定比你還清楚,我只知道,一個肯為你死的女人若是還受到這樣的懷疑,她一定連心都碎了!」

  肯為你死……

  「什麼意思?」她的話第一次讓他有如此強烈的反應。

  瞪著他,秦泊欣把在手術室外發生的點點滴滴,以及楊南筠這幾日來跑了無數次醫院,卻被母親阻絕在外的情景,鉅細靡遣地說了出來。

  「二哥,你想想看,楊南筠是何其驕傲的一個女孩子,今天,她肯這樣低聲下氣地求媽,甚至還要忍受媽無理的攻擊性言語,如果她心中沒有你,以她的個性,她會讓人這樣白白糟蹋嗎?」

  聞言後,秦泊因有好半晌不言不語。他直勾勾地盯著不遠處的牆上楊南筠遺落在病房中的枴杖,似在思索著。

  漸漸地,他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

  突然,他開口道:「泊欣,可不可以幫我叫護士來?」

  「幹嘛?」秦泊欣不解地問道。

  「幫我把針頭拔掉,我要去找她。」

  「找她?現在?」秦泊欣瞪大眼睛。「你瘋啦!你忘記下午要拆線嗎?」

  秦泊因的表情顯然有豁出去的意圖。

  「二哥,我不認為現在是解釋的好時機。」她正色地道。「錯誤既然已經造成,衝動行事並不能彌補,只會壞事。」看著他不認同的表情,突然,她腦中靈光一閃——

  「這樣好了,我有個想法,既可以考驗楊南筠對你是否真誠,也可以讓你安心地待在醫院養傷……」她把自己的想法講了出來。

  聞言,秦泊因卻皺起了眉頭。「這也算是方法嗎?」

  「這算是所有方法中最好的一種。」她得意地道。「如果你現在衝去解釋,只會有一個結果,那就是——撞得滿頭包回來。你想想,依楊南筠的個性,她現在會聽得進你任何的解釋嗎?」

  「反正醫生也不會讓你出院,我也不可能幫助你這種不理性的逃跑,不如……我們來賭賭運氣。」見他仍不以為然,她再道:「放心好了,在這段時間內,我會幫你盯著楊南筠的,不會讓別人有機可乘!」她調皮地眨了眨眼。

  望著她,秦泊因憂心地歎了口氣,似乎也只能無奈地認同,因為,他完全無法反駁她的話。

尾聲

  這兩個星期以來,楊南筠明顯消沈許多。

  她的消沈,看在楊家人眼裡是急在心裡。但,他們也無計可施,因為,這種需要時間來治療的傷痛也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克服。

  此刻,書桌前的她意興闌珊地闔上了書本。在家悶了兩個禮拜,美其名是以「準備畢業考」的借口來阻止家人關心的眼神,但,事實上,這兩個禮拜的成效幾乎是等於零,她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好像要下雨了!她探頭望了望窗外陰霾的天空,突然有了想出去走走的念頭。

  套上了布鞋,一出門,她正好遇上秦家的菲傭瑪麗亞牽著美丹走出門口。

  見到她,美丹仍是一如往常興奮地又叫又跳的,讓瑪麗亞幾乎抓不住它脖子上的繩子。

  在這種心情下再見到美丹,楊南筠心中湧起的卻是一份失落的感傷。

  她不自覺地走近了它,親暱地摸了摸它的頸子,或許是基於一種「愛屋及烏」的心態吧!此刻的她一點也沒有昔日那種害怕、排斥的心情,也忘記自己曾經對狗的恐懼。

  望著美丹,她遲疑了一下後,用簡單的英文告訴瑪麗亞,可不可以將狗暫時交給她。瑪麗亞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地點點頭。

  帶著美丹,她慢慢地往萬通國小靠近。由於腳上的傷還沒有完全好,她只能一跛一跛地向前走著,而美丹似乎也頗能體諒她的狀況,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旁。

  萬通國小中一反平日午後的熙攘狀況,校園內稀稀疏疏的,見不到幾個人。

  可能是大家怕下雨的關係吧!她想。

  解開禁錮在美丹脖子上的繩子後,她獨自來到鞦韆架旁坐了下來。

  天——愈來愈陰霾,她的心卻愈來愈沈澱、清晰。她突然想起有一次貪玩摔傷腳,被秦泊因像扛布袋般扛回家的情景,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抿了起來。

  她……跟秦泊因,從他小時候搶她的玩具手槍被她敲破頭的那一瞬間,兩人就注定要彼此糾纏了吧!

  下雨了,鞦韆上的她卻一點也沒有移動的意思,仍沈浸在回局中任由雨一滴一滴地落在身上。

  突然,落下的雨被隔絕在一把紅色的傘外。她詫異地仰起頭,只看到了握住傘柄的那一隻強而有力的手。

  「你真的捨得讓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到南部去?」

  隨之而來的那道熟悉、低沈的渾厚嗓音,讓她半仰的身子倏地僵在鞦韆上。

  秦泊因緩緩地繞到前面,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楊南筠仍未從驚愕中恢復過來。

  她完全意想不到會在此時此地見到他。因為,兩個禮拜前,秦泊欣曾慎重地告訴過她,說她二哥要隨秦伯伯到南部靜養一陣子,暫時不會回來的消息。

  這些天來,雖心中不願承認,但事實上,她的消沈有泰半是因為這件事。她氣憤,但更多的是神傷,因為,她以為他還在誤會著她。

  見她仍呆怔不語,秦泊因蹲了下來。

  「我並沒有到南部去,牽絆我的人在這兒,我捨不得走。」望著她,他的神情有著乞求原諒的懊悔。「原諒我好不好?我想,我是被妒嫉沖昏了頭,才會說出那麼許多混帳至極的話來。」

  他的話,讓楊南筠的眼眶慢慢地泛紅。

  「我跟謝貫中只是朋友,那些照片……」她仍試圖解釋自己和謝貫中之間單純的朋友關係,而那些照片也只是一場話劇下的產物。

  「我瞭解,是我太衝動了,我不應該懷疑你的。」秦泊因愛憐地摸了摸她的臉頰。「我是一個愛吃醋的混蛋,我是被嫉妒沖昏了頭,才會說出那些混帳話。」

  「你真的不生我的氣了?」淚因他這個舉動終於落了下來。

  他搖搖頭,接著反問道:「你也不生我的氣了?」

  她搖搖頭,淚落得更急更凶。

  「別哭了!要是讓別人看見還以為我欺負你哪!」他替她拭著眼淚。「走吧!淋雨對我這個病人來說可是不太好喔!」

  他的話這才讓她想起他頭上的傷勢,她趕忙收起了眼淚道:「你的傷怎麼樣了?」

  「本來很嚴重。」他先是一臉嚴肅,接著,做了個逗趣的鬼臉。「但見到你,已經好了一大半了。」

  楊南筠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秦泊因牽起她的手,將她緊攬在自己的羽翼下。但才往回走了幾步,楊南筠卻像想到什麼似地停子下來。

  「怎麼啦?」秦泊因溫柔地問道。

  楊南筠仍垂著頭,一會兒,才委屈囁嚅地道:「其實……那天,我並不是不認同你,只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你用那種態度逼問我,說得好像要私奔似的,我……」她的頭垂得更低。「更何況,我以為你只是一時衝動而已,誰知道你竟然玩真的——」

  「那現在呢?」秦泊因打斷了她,並用手勾起了她的臉。「如果重新再來一次,你會毫不猶豫地跟我走嗎?小妹。」望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楊南筠羞赧的頭還來不及點下去,突然,美丹毫無預警地衝了過來,將兩人撞跌到泥濘中,秦泊因手中的雨傘也飛到了五尺外。

  「美丹,你這隻大笨狗,要攪局也得看時候!」一身都是泥巴的他忍不住咆哮著。

  「汪汪!汪汪!」但美丹似乎無懼主人的咆哮,仍不斷地朝秦泊因狂吠著。

  「可惡!」他抓起一把泥水用力朝美丹丟了過去。

  挨了一記泥水的美丹也不甘示弱地擡起後腳,用力地將地上的泥水踢向他。

  頓時,人狗大戰開鑼,場面有些失控。

  看著秦泊因頭臉都是泥水的狼狽樣,楊南筠忍不住哈哈大笑。但,她只笑了兩聲即停住,因為,一坨泥巴不知何時飛向了她的嘴。

  「你們……可惡!」她也抓起地上的泥巴,加入了混戰中。

  陽光慢慢地透出雲層外,似乎預告著天氣即將放晴的訊息。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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