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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gerasus
騎士 | 2011-8-21 16:30:19

第五章

這場假戲真作的戀情,後來被同事們調侃了很久,但她覺得值得。

套一句店長說的——隨便亂挖,也挖到寶。

真的,她往後的人生每一次回想起來,都超慶幸那天大冒險玩輸了,才有機會和
他開始。

這種戀情,談起來沒有連續劇演的高潮疊起,也不太轟轟烈烈、揪心泣血,真的
要她形容,就是一天一點增加的喜歡,很高興有他作伴這樣。

同事說,這叫溫水煮青蛙。

進展是慢了點,但總有一天讓他們煮到熟透。

有一次,被問到壘包數字的問題,那個牽手的答案,當場被萬眾唾棄,噓聲噓到
爆。

好啦,她知道是遜了點,那塊木頭就不主動咩,要是讓人知道連牽手都是她起的
頭,應該就不用擡起頭做人了。

於是她因應同事的建議,逛街時買個巨無霸冰淇淋一起吃,舔著舔著,總有機會
舔到對方嘴上去——據說小瑾的初吻就是這樣送出去的。

光聽就覺得超浪漫,她從善如流。

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

“男人刀口舔血,怎麼可以舔冰淇淋!”他一副遭受嚴重羞辱的表情。

“……”她無言,埋頭無盡悲情地獨自嗑掉好長一個巨無霸冰淇淋。

另外一個備案是,嘴角沾上一點點冰淇淋,也超有誘惑力的,知情識趣的男人就
會凍未條自己湊過來。

結果,他是默默抽出面紙,湊過手來替她擦嘴——心境就更淒涼了。

她忘了,他從來就不是知情識趣的男人。

她一個刺激過深,當下理智繃斷,完全就是賭氣地糊上一嘴冰淇淋,撲上前印到
他唇上。

“不能舔冰淇淋,舔女朋友總可以吧!”

她相信,她一定撞疼了他的門牙,餓虎撲羊的姿態嚇壞他了——由他瞪大眼的錯
愕表情足以得知。

根本一點情調都沒有……

她洩氣地抽身退開。

但來不及眨眼,又迅速被他拉回,四片唇瓣再度貼合,不同的是——他力道溫柔多了。

而且——舔得超乾淨。

男人果然有這方面的天分。

他還是會每天替她送晚餐,不過現在會改帶兩人份的餐點,兩個人安安靜靜共度
用餐時光。

他們一天當中能夠相處的時間不多,所以會盡可能善用每一個機會,偶爾會被中
間重疊班時段的同事指控——

“中午被臨江閃,晚上還要被樂樂刺激,你們簡直不是人!”

她笑著拉開楊伯韓,窩到角落去。

管別人要怎麼調笑,她才不在乎。

很微妙的情緒轉義,珍惜每一分鐘和他相處的時光,只要跟他一起,心情就是沒有道理地好。

“有沒有好一點?”

纖細身軀靠臥在他身前,楊伯韓圈起雙臂,將她收攏於懷,築出一方靜謐天地。

“還撐得下去。”她 閉上眼睛,只想窩在他胸前小憩一會兒。

她沒胃口,所以今天他沒帶餐點,熬了一鍋紅豆湯帶來。

她有說過吧?交往愈久,就多發掘出一分他的好。她不知道別的男人如何,但眼
前這一個,會在她生理期煮紅豆湯給她喝,雖然不曉得他是怎麼知道的,反正就
是知道了。

“樂樂……”

“嗯?”撐開左眼瞄他。

她不舒服時,他通常不會吵她,現在一副欲言又止是怎樣?

“有話就說啊。”

“先聲明,我不是在干預你,只是建議。你……要不要考慮辭掉早餐店的工作?”

“不行,我有房貸壓力。”小時候苦過,怕極了窮途末路的滋味,她發過誓,絕
不讓自己再面臨那種口袋連幾個銅板都撈不出來的日子。

一直以來,她最渴望的就是擁有屬於自己的家,不需要大,只要足夠遮風避雨,不用再寄人籬下,受人驅趕。

所以存夠頭期款之後,她就義無反顧用身上所有的錢買了現在的房子,無論如
何,她都要為這個目標努力堅持下去。

和他交往以後,那些零零散散的兼差機會,她已經放棄了,只為了多點時間和他
在一起,要是連早餐店都辭掉的話,恐怕會面臨寅吃卯糧的窘境。

“那——讓我分擔一些,好嗎?”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這道真理她八歲那年就徹底頓悟了。

“你能保證一直在我身邊嗎?如果不能,將來我還不是得自己承擔。”

“我不能保證。”未來的事,沒有人能夠十足十地篤定。“但是不管以後,我還
會不會在你身邊,只要你願意,我會一直照顧你。”

這下,她連右邊眼睛都撐開了。“幹麼對我這麼好?”

他張了張口,又緊抿。“不然在你眼裡,我是多壞的一個人?”

如果他對每一個交往過的女友都這樣關照到底,那恐怕得有極厚的身家才夠他揮
霍。

董允樂坐直身,回首正視他。“我一直都沒機會問你,你是從事什麼工作?”打
從認識以來,他就好閒。

“聽了會讓你肅然起敬的人民保母。”不過這三個月以來,是專屬她一人的保母。

“不是吧?這三個月來,除了晨跑買菜煮飯,我沒看你做任何打擊犯罪、令我肅然起敬的事啊。”

“我正在放檢討假,留職停薪。”

“ ……怎麼聽起來像是放榮譽假?”會不會太快樂了點,這語氣。

好吧。他稍微拉平上揚的嘴角,一本正經地重申一次——

“我因為私人情緒痛毆嫌犯,目前正至上級懲處,勒令停職,在家閉門反省半年。這段時間我有為自己的行為深深檢討過。”大概三秒鐘吧。

“為什麼打犯人?”

“他媽家暴的王八蛋,不打他打誰?”在拘留室裡還大搖大擺對老婆飆三字
經,揚言回家給她好看,他當下拳頭就直接給他死。

她愕愕張口、閉口,說不出話。

“……原來你也會罵髒話。”她還以為他永遠只有那副嚴肅剛硬的一號表情,
原來他也會不爽飆粗話。

他很快收斂表情。“嚇到你了?”據說他生氣時,表情很猙獰。

“沒……很可愛。”

可愛?!


“你是第一個這麼形容的,通常小孩子都會被我嚇哭。”他就算笑,看起來都很
恐怖——像是預備大開殺戒那樣。

身旁親朋好友曾善意告誡過他,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笑口常開的,不想女人跑掉,
寧可面無表情都絕對不要笑!

這世上本來就沒有所謂的公平,有人笑起來可以春花燦爛、甜美可愛——如她,
有人笑起來卻被解讀成皮笑肉不笑的陰狠樣——如他。

“我又不是小孩子。”她 笑笑地摸了摸他的臉,發現他耳後又潮紅一片了。

這男人,其實真的很可愛。

以前還覺得他的身形讓她有莫名壓迫呢,事實上,他比誰都痛恨仗著先天優勢欺
淩婦孺的行為。

一直以來,像山一樣雄壯威武的形象整個崩壞瓦解,在她眼中整個軟得像豆腐一
樣,任她這裡戳戳、那裡捏捏。

楊伯韓由著她去戳,動手替她舀一碗保溫壺內的紅豆湯。“喝完。”

她 的用餐時間快結束了,胃裡總得有點東西,才有體力應付接下來的工作。

紅豆湯才喝完,同事已經三三兩兩起身,準備去打卡,順帶吆喝她兩聲。

他握住她手腕,留住欲轉身的她。“我剛剛說的,考慮看看,好嗎?”

“好啦。”她 張望了下,趁著四下無人,匆匆俯身往他唇間啄了記。

“謝謝。”

她 知道,他是真的打從心底關心自己。

“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

“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從頭到屋都在玩弄我,沒有一點真心!”

“不,不是這樣的……我是真心的……”

“你敢說你接近我不是和人打賭蝓了?你敢說你沒有隱瞞我任何事?我真傻,居
然還相信你對我是真心的。”

“是,沒錯,可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騙我、你騙我!”

“不……”

無聊。

董允樂努力撐了三分鐘,還是被女主角不斷鬼打牆的對白給擊潰,按掉遙控器電源。

如果女主角抽掉那句一再重複的“不是那樣”,早早就可以解釋完畢了吧?

實在沒有辦法吞下這麼無腦的對白,她不得不拿起萬惡的電視遙控器,既省錢又
節能減碳,一舉兩得。

電視一關,室內迅速陷入一片寂靜。

前頭的男人正埋頭努力將她家的地板拖得亮晶晶,連做家事都一板一眼地認真。

董允樂一邊整理舊報紙,一面偷偷打量他。

放假時,他們不見得每次都會出門,有時也會窩在家裡,他陪她一起整理家務,
再租幾片DVD回來看。

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做什麼都是愉快的。

自從正式踏入她一手構築起來的溫暖小窩,他一直將她的生活打理得很好,不讓
她為生活瑣事煩心,這男人真的很寵她。

見他拖完地,準備開始打蠟。“喂,我沒拿地板當鏡子照的習慣。你過來,我有
話跟你說。”

楊伯韓看看手中的抹布,聳聳肩,乖乖走過去。

“什麼事?”

“那個啊……就是……”千萬別當無腦女主角,切記切記!

她反覆斟酌再三,一鼓作氣說出口。“其實我騙了你那天根本不是要向你告白是真心話大冒險玩輸了被惡整對不起。”

完全不停頓、不換氣,她流暢制落地快速說完,重重吐了口氣,閉上眼不敢看他
的表情。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任何動靜。

她悄悄撐起左眼偷瞄他。他沒有氣得拂袖而去,也沒發飆大暴走,只是很靜地坐在那裡,沒有任何反應。

“你沒聽清楚嗎?那我放慢一點再說一遍喔!其實我騙——”

“我聽到了。”他直接打斷,面無表情地回視她。“你有很多機會,一開始為什
麼不澄清?”

“就說不出口咩。”

“所以,這一切都是鬧劇。然後呢?你想怎麼樣?”

“什麼?”她一下子反應不過來。“什麼怎麼樣?”

“終於決定跟我把話說清楚,不就是心裡有打算了嗎?”

“沒有啊。”她 哪有要打算什麼。“我只是不想哪天你從我同事那裡聽到這件
事,你知道的——”打開電視,果然男女主角還在“你聽我說”、“我不聽我不
聽”裡僵持拉鋸,哭得聲嘶力竭。

她嘆了口氣,關電視。

“那種劇情太番石榴了,我不想演。秘密這種東西很可怕,你愈想壓住它,哪天
爆出來的反作用力就愈大,如果我想要平平順順地跟你走下去,就絕對不能瞞。”

“所以,不是要結束……”他喃喃地,近乎自言。

董允樂偷覷他一眼,由那張缺乏情緒的空洞臉龐,實在瞧不出個所以然來。“你生氣了?”

根據她看了N部連續劇的收穫,演到這個階段,男主角差不多也該憤然拂袖而
去了——她二話不說,立刻跳到他身上,四肢並用攀抱住他。

“你幹麼?”她的行為總是出人意表,他永遠猜不透她下一刻會做什麼。

“不準走喔。”

他嘆了口氣。“我沒說要走。”

“但是你都不說話。”悶不吭聲的,讓人很不安哪。

她一直很有自信,他們都是理智的人,絕對不會Copy連續劇那種狗血戲碼,但
是看到他用漠然的神情看著自己,心裡還是會怕。交往以來,他從沒用那種眼神
看過她,疏離得像是沒有關聯的陌生人。

他再嘆一口氣。“我只是不確定,對你而言,究竟將我定位於何處?”

“男朋友啊!雖然開始得很烏龍,但確確實實開始了、也在一起了,而且要一直
一直走下去。”

“是嗎?”他低低地,籲出一口氣。“我只是確認一下。我不希望到頭來,只有
我一個人這麼認定。”

“當然不是。”嚴正駁斥。她也是很認真的。“雖然不能明確說出是從哪個時間
點開始,可能你每一個舉動、一些不經意的溫暖話語……反正就是有很多很多打動我的地方,我真的很高興那天猜拳猜輸了,跑去向你提出那樣的要求,然後你答應了,不然我現在不會那麼幸福。”

“是嗎?你是這麼想的……”

低低地,近似呢喃的音浪,若不細聽便會隨風掠過。

而後,感覺強健臂膀輕輕貼上纖背,緩緩收攏。

她籲了口氣,枕靠在他肩上。“這表示,我們不用演'聽我說'、'我不聽我不聽'的
劇本了對不對?”

“不用。”胸腔悶悶地震動,她猜他在忍笑。

“不會一轉眼就摟著大罩杯美女,到我面前做一些很限制級的事情報復我?”
看來她劇本寫得很完整。

“不會。”

“你發誓?”

楊伯韓伸臂,微微拉開她,認真地望進她眼底。“樂樂,我不會刻意去做傷害你
的事情,永遠都不會。”

自從父親死後,他是這些年來對她最好的人。

一個人的日子過得太久,終於可以不用再孤單了。

終於。




第六章

誤上賊船以後,董允樂才發現——她的男人很囉嗦!

“你考慮好了嗎?”

關於辭職的事,他是認真的。

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但總覺得名不正言不順的,交往歸交往,讓他分擔她的經
濟壓力又是另一回事。

何況一直以來,都是他在付出,她從來沒能為他做什麼,這麼失職的女朋友,她
已經當得很心虛了,怎麼可能理直氣壯再去接受他的好意?

“樂樂——”

“你幹麼一直提這件事啦!”早也問、晚也問,宵夜再問一次,是問不煩喔?

“因為你連生理期都要站上一整天,平常不上妝的人突然描上腮紅,我會看不出
你臉色有多差嗎?”他不想勉強她,可是真的很擔心、很擔心。

“……”原來他是這樣發現的。

這男人觀察力細膩得跟鬼一樣,她懷疑這輩子別想有任何事能瞞住他。

“唉唷,你也是吃公家飯的,家底是能比我厚多少啦!除非你貪汙收賄。”她 直
接裝死,鑽到被窩裡蒙住臉。

“錢的事這你不用擔心。”

“意思是你真的貪汙?!”

他哭笑不得。“是有破案獎金,你想到哪裡去了!”

“那也是賣命錢耶,我是有什麼立場用?”她翻過身,開始裝睡。

楊伯韓隨後上床,由身後輕輕摟住她。“要不……結婚吧?”

這樣,是不是就名正言順了?

她驚嚇地轉身瞪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是錢太多喔?”有沒有這種人?為了要讓別人幫忙花他的錢,連結婚這種話
都出口了。

“我不在乎錢,你的健康最重要。”

“你、你、你——”又是那種不經意的暖心蜜語,她對這個完全沒有抵抗力啊!

她心臟無力地倒頭呻吟。“犯規啦,你耍賤招——”

他揚唇,欺上前吻了吻她。“好不好?”

“再看看。”又是這種模棱兩可的回應。

楊伯韓也不逼她,笑笑地放她去睡。

每晚送她回家後,他多半會在這裡待上一會兒,有時看著她睡著後才回對面自己
的住處。

“怎麼?睡不著?”他支肘側躺在另一邊的床位,看她翻來覆去了半小時,沒個
安分。

“都你啦!講那些奇奇怪怪的話,害我滿腦子靜不下來。”她扯下被子,一整
個亂遷怒。

明明是她自己長年有睡眠障礙的問題,牽拖到他這裡來做什麼?

“好好好,那你想怎麼樣呢?”

她朝他張開雙臂,楊伯韓很難假裝看不懂,識相地抱起她。某人非常有當無尾熊
的天分,立刻拿他當尤加利樹,四肢並用地攀纏上去。

他下了床,大掌穩穩托住俏臀,在屋內來回走動,一面拿她當小娃娃似地輕輕拍
撫。

她說,小時候爸爸都會這麼做。

每當她白天又看到一些亂七八糟的事物,驚嚇得夜裡也不敢睡熟,久而久之,便
造成她長年的入睡困難。

原本,還有父親的懷抱,能讓她安心地閉上眼。父親走了以後,她沒有一夜睡得
好。

如果沒發生那些事,現在的她會更幸福吧?


至少,不會平白失去十五年父親的護衛。

是誰欠了她?命運?司法?還是聞風起舞的社會大眾?

沒有人能還她這十五年的公道、十五年的幸福,那麼,就由他來,由他——補償
她所失去的,還她一個快樂無憂的人生。

“還是睡不著……”趴在他肩頸的嗓音,悶悶逸出。

輕緩的聲息在耳畔吐納,撩動敏感的神經,拂熱了頸際肌膚。楊伯韓命令自己匡
正思想,心無邪念。

“我陪你聊天,聊到你睡著。”

兩人再度窩回床上,側著身,眼對眼,鼻對鼻。

“喂,你為什麼想娶我?”

原來真是這件事擾得她睡不著?

“想照顧你、跟你過一輩子,就娶了。何必想太多?”

聽起來好簡單。“可是我們交往才三個月,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家世、還有哪些親
人。”

“我自幼喪母,父親沒再續弦,五年前過世了。到父親那一代是顯字輩,名字依伯仲叔季幼排下來,我們這一代,就從韓趙齊魏楚燕秦接下去,我是長子嫡孫。你那天看到的是我三叔的獨子楊叔魏。”

她不安分的身子在床上東鑽鑽西滾滾,一不小心就滾到他大腿上去了。

“我歷史不太好,請問——這是傳說中的戰國七雄嗎?”好傻眼的創意。

“是。”更早之前,是從夏商周開始的。

“也、也就是以後,來個三國鼎立、五胡亂華都有可能對不對?”

對。“你要是不喜歡,我們就不管族譜了,小孩名字給你取。”

“……”這位大哥,我還沒說要嫁你吧?會不會講得太順口了點?

“在取小孩的名字以前,應該還有個很重要的程序吧?”她食指指腹沿著男人的大腿內側,有意無意地畫圈圈。

楊伯韓看著天花板,用力閉了下眼。

“找個時間,我帶你回去見我的親人。”

“你確定是這個程序?”當她瞎了嗎?帳篷都快搭成摩天大樓,只差沒頂到她臉上,還在那裡硬ㄍ ㄧ ㄥ 。

“樂樂。”楊伯韓像是從齒縫中擠出的聲音,萬般無奈。“你如果還沒準備好,
別拿這個跟我鬧,這把火點下去,我不保證熄得掉。”

“做點運動幫助睡眠也不錯……”她模糊的咕噥聲含在嘴裡。天人交戰了半天,還是大膽伸手去測那座摩天樓的高度了。

他整個腦內大爆炸,將僅餘的理智炸了個屍骨無存。

喔,不,還有一點殘骸。

“那天去逛的百貨公司,是我們楊家的家族事業之一,最初是做物流產業起家,現在觸角與規模擴展到哪裡我就不太清楚了,應該還不錯。我這邊是有從父親的遺囑分到一些持股,至於多少,我沒去過問。”堅持把最後的家族背景說明完成,他坐起身正準備撲倒佳人,就見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活似吞了顆雞蛋。

原、原來她在路邊閉著眼睛亂挑,也給她瞎蒙個正著 、釣到鑲鑽的金龜婿?!

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有錢人啊,好稱職在扮演佈景路人甲,低調到一個不行。

“那還等什麼,快!”她迅速翻身,呈大字形在床上躺平。

“這是幹麼?”他好笑地瞥她。

“你們有錢人,不是出手都很大方嗎?睡一晚空白支票隨你填之類的。”

他很確定,她真的連續劇看多了。

“家族事業我不過問,了不起每年領些股利分紅,開股東會時去湊個人頭吃吃點心、蓋蓋章。堂弟們比較有商業頭腦,要出手如此闊綽,可能得是他們才辦得到,我這個靠拳腳吃飯的窮警察,只適合在槍林彈雨中賺血汗錢。”

“喔。”她 曲起雙腿,抱膝默默坐起。他的工作聽起來……好危險。

這麼快就把腿合起來了?

“董小樂,你會不會太現實了?”

董允樂白他一眼。已經沒心思跟他喇賽。

楊伯韓傾上前,摟住她吻了吻。“我開玩笑的。”

沒笑點。

男人自得其樂地吻吻吻,一路啃到她脖子上去。

基本上,她對這個男朋友滿意度挺高的,唯一嫌棄的,是他很愛在她身上種草莓,
害她老是被同事笑。

嘖,他現在是在吃“肯德雞”嗎?啃得那麼乾淨,一丁點肉末都不放過……

本想調侃兩句,話一出口卻成了軟軟呻吟。

“你的工作……真的很危險嗎?”

他動作一頓,由美景春光無限的軟嫩酥胸裡擡頭。

“算了,你當我沒問。”她 拉回他主動索吻。

“樂樂。”他偏開頭,沒錯過她神情中隱藏的不安全感。

最愛的那個人自生命中驟然離去的傷痛,幼時已然嚐過,她怕極了失去,又得孤
零零一個人過日子。可終究沒有任性開口,要求他為她改變。

“我會盡可能比你多活一天。”他豈會容許自己再讓她擔驚受怕?任何會使她受
苦的可能,他都會一一排除,了不起去窩自家公司的保全部門,有什麼難的?

“相信我,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嗯。”這樣就夠了。董允樂展臂舒眉,安心將自己交給他。

她相信,他會信守承諾,陪她到永遠。

粗礫的指掌在光滑肌膚上遊穆,溫溫徐徐的步調並不躁進,單純感受彼此肌膚相
親的美好。

她閉上眼,所有的感官更為敏銳,每一記碰觸帶著些許試探,循序漸進,等待她
的適應,由臉頰、頸膚、手臂、腰身,感覺溫掌沿著寬鬆T卹下擺探入——

“等等,我喬一下。”她 迅速從他身下鑽出,背著他東擠一下、西撥一點——

以前她是很樂天知足的,不曾羨慕過別人火辣的好身材,反正有就好,不必大。但認識他以後,開始會小小擔心一下,怕他不滿意。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耍寶?”楊伯韓簡直哭笑不得。

都什麼時候了,還搞笑。

“再等我一下,視覺效果會比較好。”其實也沒那麼平啦,基本盤還有B,擠一
擠還可以到C,但願他能夠笑納。

不,她看起來是認真的。

楊伯韓一臉無奈,直接拉過她,壓回身下。“不用忙了,它馬上就會被脫掉。”

“不能不脫嗎?”躺著看起來會更平耶!可恨的地心引力。

“休想。”那是他的福利。

“問問而已咩……”

不讓她再說出任何一句殺風景的話,他當機立斷地狠吻住嫩唇。

“不管你長得怎麼樣、身材好不好,我都不會失望。”因為,她是那個永遠帶著
希望看明天、最快樂的董允樂,他喜歡的是那樣的她。

沒給她推拒的機會,他魄力十足地脫了她身上的小丸子T卹,連帶址掉內衣,破壞她喬半天所製造的高聳效果。

“啊——”張口想抗議,他很公平地自行脫掉上衣供她觀賞。

她忍不住伸手戳戳結實的肌肉。

雖然看過不少次,不過這是第一次,以情人的眼光與角度,還有氛圍……太讓人
害羞了。

他沒有嫌棄、沒有挑斤揀兩,眼中只有純粹的珍愛以及火熱,這讓她覺得,自己
在他眼裡是舉世無雙、霹靂無敵美麗。

她有些臉紅、有些竊喜地彎唇笑了。

他再度將她納入懷抱,以唇膜拜嬌胴、每一道起伏曲線。“這裡、這裡……一切
的一切,只要是屬於董允樂的,我都愛。”

“嗯。”他的表情、動作、眼神,全都告訴她,這男人對她迷戀得無法自拔——
雖然,她實在不曉得自己究竟是憑哪一點把他迷得神魂顛倒。

“我不只想睡一晚,也要你人生中的每一夜……至於空白支票,不需要,我的一
切都是你的。”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等等把存摺交出來。”她仰首,啃咬他唇瓣。

他低低笑出聲。最好她有這麼拜金。

“咦?”他剛剛是不是笑了?

未及細看,笑意已收得乾乾淨淨。

“笑一下嘛,小氣鬼,借看一下會怎樣?”

“小氣?一個說要將全部身家都給你的人?”

“那我用那些全部身家跟你換,快點笑一個。”交往到現在,還沒見他笑過耶,
她想看啦!

楊伯韓被逼得避無可避,索性手口並用,轉移她的注意力。

“哪有人這樣的,犯規……唔……”

纏膩了半晌,兩人渾身光溜溜地抱在一起,已經由床頭蹭到床尾,再由床尾滾回
床頭了。

她氣喘籲籲,粉頰暈紅,嬌胴每一寸肌膚,都泛著男人縱情憐愛過後的迷人色澤。

“準備好了嗎?我要進去了。”

“好。”再不做,他不是噴鼻血就是爆腦血管。

別的男人如何她不曉得,但他絕對是最具耐心的那一個,知道她對初夜的緊張與不自在,一步步慢慢引導她,習慣彼此的身體、碰觸,還有肌膚交纏的感覺,瓦解她的心防。

本想提醒她即將到來的疼痛,但她已經一臉視死如歸了,何苦再恐嚇她?

挺身一寸寸擠入水潤軀體,視線不曾離開過她臉上,見她眉頭愈皺愈緊,他於心不忍,主動問:“要我先出去嗎?”

“不準!”她突然睜大眼,用殺人棄屍的狠勁瞪他。

都已經痛成這樣了,他敢讓她白挨一場,她就殺了他。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他把心一橫,將自己完全送進她體內。

“啊——”好痛!怎麼沒有人告訴她,初夜會痛成這樣?

痛覺麻痺腦神經,接下來,所有的行為全是出自下意識——

銷魂嗎?

綺麗嗎?

血脈賁張嗎?

很抱歉,統統都沒有。

董允樂看著天花板,她的男人平躺在左手邊,兩相靜默,頗有些無語問蒼天的味
道。

“很痛嗎?”身畔的男人先開口,語帶關切。

“這句話是我該問你的吧?”男人右眼掛了一圈黑輪,不是熬夜奮戰而來,事實上,那是她幹的好事。

白癡啊,董允樂!你怎麼會動手打他呢?

原來疼痛的瞬間,是會讓人失去理智的。她簡直懊悔斃了。

即便挨了女友暴力的一拳,他也沒戲劇性地化身野性激情派,狠狠用身體回敬她。相反的,他沒有妄動,只是頰貼著頰,停在溫熱深處。

她可以感受到,他在體內飽滿而強烈的存在感,全身上下被置在屬於他的氣息底下……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一刻那麼地確定,她想被他擁抱,想透過那樣的連結,感受他
們屬於彼此。

“我想……我應該可以了。”噴灑在頸際的灼熱喘息,她知道他其實也不好過。

可他一動起來,未退的疼痛再度湧上,是不至於再讓她失控地揮拳暴力相向,但
敏感的私密肌膚來回揪扯的感覺,還是不太舒服。

他已經很溫柔了,緩慢廝磨,溫柔對待。她無法想像,要是換了一個人,像蠻牛
一樣橫衝直撞,她要承受的恐怕不只如此。

是誰說做這檔事有多銷魂的?

什麼痛並快樂著,她一點都感覺不到。

或許是她的表情太悲慘,他看了她一眼,默默地退開。

“咦?”就這樣?他明明還沒……

“對不起。”她 知道是自己太差勁。男人這方面是受不得打擊的,早知道、早
知道她就呻吟個兩聲,好歹擠一點陶醉的表情出來安慰他……

努力調整呼吸,讓自己稍稍冷靜後,才回過頭來擁抱她。

“道什麼歉?你又沒有錯。”擡掌揉揉她髮頂,那是全然寵愛的,不含情慾意圖。

“我怕再做下去,你明天一定會不舒服。”

“那不然……我幫你……”

“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他沒好氣地抓住她的手。好不容易壓抑下來,別再挑逗他了行不行?

“喔……”

雖然沒有做完全程,但是那一晚,擁抱著她入睡的臂脖,直到天亮都沒有離開。

少了些火熱、少了些翻騰的情慾激纏,卻有很多很多的溫存,很多很多的甜蜜,
以及——他永不缺乏的專寵。




第七章
結果,隔天上班,幾乎每個交情好的都會虧她個幾句。“昨晚很“性'福呴?”

再不然,也會曖昧地瞧她幾眼,笑笑地走開。

是有這麼明顯嗎?

順手抓住丟了句“昨天春宵無度喔”,就要從她身邊走開的生鮮部組長,董允樂
忍不住問出口。“到底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生鮮部組長翻翻白眼。“走路像鴨子一樣,有眼睛的哪裡看不出來?”

原來是這樣。

今天早上起床,某個羞人部位的不適感很明顯,走路摩擦到會有些疼痛。她簡直
不敢想像,要是他昨晚真的做到最後,她今天會有多慘?

“我說你啊,玩太兇了啦,今天海鮮有特價,買一點回去給他補補吧,吃這麼重
鹹,小心你男人早晚被榨成人幹。”

“……”哪裡是?!她冤枉啊,大人!明明就是楊伯韓,他太、太、太……

唉,算了,這怎麼能對外人道?

何況楊伯韓也算仁至義盡了,接送她上班,回頭又買了條藥膏過來,說要去廁所
幫她搽,被她用生命阻止。

大男人進女廁,這像話嗎?就算他不在意,面子也要稍微幫他顧一下。

再說,要是讓她那些嘴賤的同事看見他們一同進出廁所,她會被調侃到死。

好不容易撐到晚上十一點半,他來接她下班。

“累不累?”這男人不是白馬王子型的溫文帥哥,但是待她的關懷體貼半分都沒
少過。

“背我!”倒也不是真的走不動,只是想撒嬌被人寵罷了。習慣了對她千依百順
的男人,也確實乖乖蹲下身來。

“董允樂,你可以再更無恥一點。”另一名剛戴好安全帽、正在牽機車的同事,
被閃得怨念滿腹。

她笑了笑,好心情地不回嘴,甜甜蜜蜜窩在男友背上,享受回程路上,兩人世界
的靜謐溫存。

回到家,她進浴室洗澡,楊伯韓替她弄好宵夜,看見她丟在床上的包包,順手要
將它放回固定的位置,瞧見裡頭滑出的物品。

他拾起那管藥膏,望向剛走出浴室的女人。

“樂樂,你藥沒抹嗎?”

“呃……過兩天就好了啦。”

“搽了藥好更快。”理由駁回。“為什麼不搽?”

“唉喲,就……很奇怪咩……”她還沒那麼深入地自己去摸過,感覺……怪怪的。

“過來,我幫你搽。”

啥?!“不不不用了,我自己……”

“你白天也是這樣說。”決心不再被她唬咔過去,他親自上前逮住欲逃的小騙徒,一把舉抱起安置在梳妝台上。

經過前一夜的親密,她連睡衣尺度都大躍進,掀起長度及膝的長棉衫,發現底下
什麼都沒穿,他微訝地挑了挑眉。

“你……那個……我真的可以自己來……”媽呀,羞死人了。

楊伯韓沒理會,擠了些乳白色的藥膏,以指腹稍稍推勻,便往她柔軟的私密肌膚
探去。

她臉紅到連頭髮都快燒起來了,雙腿間的男人還是一心一意、貫徹始終地進行他
的抹藥計劃,不容動搖。

被頂開的雙腿無法合上,探入的長指不經意勾挑起幽微細膩的女性知覺,明明他
就心無旁騖在搽藥,她的反應實在是……丟臉死了。

感受到指尖潤澤,他訝異地擡眸。

光是這個表情,就夠她丟臉丟到太平洋了。

“不要理我,我是蕩婦……”她雙手蒙住臉,整個人自暴自棄。

他嘆了口氣,拉下她的手,張臂輕輕抱住。“別誘惑我了,你現在不能做,否則
明天會連走路都有問題。”

“還敢說,都是你啦——”惱羞成怒,掄拳捶打他。

搽藥也有錯?“我又怎麼了?”

“你……太大了……”不然怎麼會撐得她哭爹喊娘。

含糊在嘴裡的細微音浪,他聽到了。

有些悲慘地,他閉了下眼。“你一定要這樣挑逗我嗎?”

看得到吃不到,人間酷刑。

“我哪——”一記狠吻阻斷她的辯解。

他吻得熱烈,幾乎要吞噬她一般,纏上丁香軟舌,飢渴嚼吮屬於她的甜美滋味。

從未見過他如此激狂的一面,像是要將她揉進體內一般,她心跳加速,有些意亂
情迷,也為自己能夠造成他如此大的影響而芳心竊喜。

忽地,一陣天旋地轉,他張臂抱起她,轉眼間兩人已置身在床上,還沒來得及羞
怯,他已經一把摟緊她,小臉按進胸口,拉上被子。

“睡、覺!”

“啊?”她懷疑是他說錯,還是她聽錯。頰上貼靠的胸膛明明傳來急促如擂鼓的
心跳,還有頂在她腿間,那熱燙堅硬的生理現象……

“你現在是能跟我翻過來又滾過去嗎?”不睡覺還能怎樣?

“那……你要睡這裡喔?”不會更煎熬嗎?

“不然呢?你弄得我一身是火,好意思把我趕回去面對孤床冷被?”強烈的反差
未免太殘忍。

“其實……我手真的很靈活……”平日敲收款機多快呀,他真的不要嗎?

“……”他咬牙。“董、小、樂!我拜託你睡覺!”

董允樂近來很憂鬱。

距離他們的初夜已經過去一個禮拜了,本以為大概過個兩、三天他就會有所行
動,讓他們一同手牽手、心連心,奔向“性”福美好的生活……

誰知七天過去了,他一點動靜都沒有。

要她主動暗示或挑逗,又不知從何做起,畢竟她好歹也算半個處女,對這檔子事
仍太生澀,總不能要她跳到他面前,大刺刺宣告——

“我已經是一尾活蝦了,快點吃我、吃我——”

瞧,多丟人是不是?

想起那般不堪回首的第一次,自己的表現活脫脫就是條死魚,表情和上斷頭台沒
兩樣,別說男人看了胃口全無,她自己也心裡有數,在他們僅有的一次性經驗裡,
他一點快感都沒有享受到。

光想就沮喪得不能自己,難怪他不想跟她做。

聽說有不少情侶,就是因為性生活不協調而走上分手一途,他們該不會步上前人
的後塵吧?

所幸,那群同事平常嘴賤歸嘴賤,某些時候也能瞎貓碰到死耗子,提供她一些不
錯的Idea。

那天,她一大早就很衰,出門差一點被路口失速的出租車撞到,下午幫店長去向
月結的商家請款,又差點被樓上掉下來的花盆砸得腦袋開花,人是沒什麼大礙,
倒是閃避時不慎扭傷腳了……

但是這些都無損她的好心情,爸爸說過,下完雨,就該放晴了,不好的事情過後,
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所以,要快樂,毋須沮喪。

於是,她依然興沖沖地撥電話給楊伯韓,要他下班不用來接她,直接到她家來,
有個小小的驚喜要送給他。

店長體恤她,讓她提前一個小時下班,去喬一下扭傷的腳。看完醫生後,她直奔
返家,用最快的速度洗了個香噴噴的戰鬥澡。

楊伯韓一進到屋裡,迎接他的是震垮屋頂的虎嘯獅吼——

“混、帳、丫、頭,給我滾出來——”

這就是她要給他的驚喜?!

驚是有驚到,沒聽過她那麼高分貝的嗓門,那——喜在哪裡?

循聲上前,見她渾身上下只裹著一條浴巾,瞪著臥室地板陳屍的一團紅色破布,而丫頭蹲踞在床底下,貓臉無辜地與她對望。

“怎麼了?”她不是一向最寶貝她的愛貓嗎?怎捨得對它發那麼大的火。

“它、它——把我的衣服咬破了!”

衣服?地上那團破布嗎?

他拎起其中一片破布,衣物四分五裂,分屍得慘不忍睹,但還不至於看不出幾分原貌。他不認為那薄如蟬翼的布料、幾近透明的輕紗與蕾絲組合起來的東西,能夠稱之為“衣服”。

從小丸子T卹到如此“傷風敗俗”的睡衣款式,落差也太大了。

“那是同事他們集資送我,要給你的驚喜耶……”她洩氣地低噥。什麼香艷刺激
的夜晚,什麼化身野獸撲上來的幻想,統統都破滅了啦!

原來如此。

他將丫頭由床下抱出,當著她的面挾持犯人,保送房外無罪開釋。

“喂——”她還沒罵完耶。

他回身,由頭到腳將她打量一遍,視線最後落點停在她腳上那團紗布。“腳怎麼了?”

他無視活色生香的女友裸體,只在乎腳上那一團?

“扭到了。”她不情願地回答。

“怎麼會扭到?”好好地站收銀台也會扭到?

“下午幫店長出去收款,不小心就扭到了……喂,我們能不能不要再研究腳了?
那一點都不重要好嗎?除了腳我身上還有好多地方可以研究——”

某人發飆了,難道她就這麼一點吸引力都沒有嗎?

楊伯韓一個跨步上前,吻住女友的嗔惱。

“誰說不重要?你的健康當然該被擺在第一位,然後才能放心做其他的事
啊——”

摟近她,貼在下半身,她這才感受到他早已勃發亢奮的慾望。

“你不知道,我忍得都快噴鼻血了……”

董允樂總算體驗到,與猛男體格相符的猛男錶現。

他根本等不及回床上,直接在梳妝台上便將她“就地正法”,她懷疑他根本就是
在報一個禮拜前摸出一身火卻能看不能吃的仇。

他出乎意料地失控,埋入她的力道既深且重,她軟軟的抗議都不能教他回復理智。

“這是你自找的——”一天到晚挑逗他,真當他聖人嗎?他一忍再忍,遲早向她
討回來!

“慢、慢一點啦……”她快喘不過氣了,像只離水的魚,仰頭大口大口呼吸。
無法形容那種感覺,一點點的疼痛,但更多的是顫悸而癲狂的快感,脹滿而充實地撐開她,進入那無人到達過的柔潤地帶,深深地摩擦、頂弄,在她體內掀起滔天巨浪。

“韓……”呢噥帶媚的嗓音,不自覺逸出,而後換來他更深的進擊。

天——

太過陌生的歡快,令她有幾乎不堪承受之感,不經意偏頭,瞧見鏡中交纏的影像,
清清楚楚看見他是 如何地進入她,看見自己一絲不掛,張開雙腿應承他一次次
的進出……

太過情色的視覺刺激,幾乎令她瞬間到達極致,一陣酥麻電流竄過背脊——

他察覺到了,停在柔軟深處,感受柔軟內襞的包覆、每一絲脈動以及高潮之際不
由自主絞緊了他的反應,讓他也隱忍不住,在她體內爆發。

過後,他抱著她回到床上,枕著同一顆枕頭,依偎著,兩具纏膩的身子捨不得稍
分。

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拂吻額際、頸膚,給予事後溫存。

“呼……”原來做愛是這麼舒服的一件事,和第一次相比,簡直是天堂與地獄,
同一個男人、同樣的一件事,怎會有這麼大的落差?

“你有得到快樂嗎?”纖指拂拭他汗濕的額,她比較關心這一點。

“當然。”能夠擁抱她,是他夢寐以求了多久的事,怎會不快樂?

“那就好。”這表示,她可以不用擔心性生活不協調的問題了吧?

她緩緩調勻氣息,像只饜足的貓兒,蹭著他,貪懶討憐。

“今天還會痛嗎?”看她初夜痛成這樣,擔心她對兩性親密心存陰影,原本不打
算這麼早行動的,未料她倒自己連情趣睡衣都準備好了。

“一點點……”她有些羞,將臉埋進他頸間低噥。“只有一開始的時候,後來就、
就……很快樂……”

呢噥軟語,嬌軀溫軟如水,再加上煽情言語……他不自覺身軀緊繃,慾火重燃。

“再來一次,可以嗎?”輕咬她耳垂,低語。

體內空虛再度被填滿,充盈了她。這一回,他不疾不徐,緩慢地磨蹭,給予另一
種,酥軟入骨的快意。

夜,還很長,他們不急,一切都可以慢慢來——

嗯,爸爸說得沒錯,壞運過後,果然會有好事發生……一波波更為強烈的快感淹
沒前,這是閃過她腦海最後一個念頭。

隔天,董允樂破天荒地上班遲到。

睡過頭的原因……她光想就滿面羞紅,無言以對。

而那個始作俑者還在一旁說風涼話。“早叫你把工作辭掉了。”

哪有人會因為想跟男朋友肆無忌憚做愛而辭職的?他有臉講她還沒臉聽呢!

她懷疑他根本是早有預謀!

偏偏她就是沒臉理直氣壯地指控出來,畢意——她自己根本也樂在其中,得到的
快樂不比他少,有什麼臉指責他?

結果,還真順了他的意,辭掉早餐店的工作了。被問到辭職的原因,她只能吞吞
吐吐說:“太累了,想休息一下調整身心狀態。”

實在是一個禮拜遲到三天,老闆娘不說話,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瞧,這樣不是好多了?”最後一回的高潮過後,男人伏在她身上,親吻紅潤臉
容,品味歡愛後的餘韻。

現在不用趕著清晨五點起床,每天吃飽睡好有人寵,身心充分滋潤,才一個禮拜,
已經養出紅潤健康的色澤,身上長了些肉,臉頰也豐潤些許。

楊伯韓對自己的傑作滿意極了。

“你還有臉說!”被算計成功的女人不爽地往裸肩咬上一口,力道不重,只是有
些癢麻,他當是床上情趣任她咬。

“餓不餓?我去買宵夜給你吃?”

“還吃?我都胖兩公斤了。”想把她養成神豬啊?

“那我餓了。你知道的,這種事很消耗體力。”

這根本是他的藉口,買回來他又會連哄帶拐要她陪他吃一點,這招他用好幾次了。

男人由她體內退出,稍做清理後,便下床穿衣,拎著鑰匙出門,順便抱她的愛貓
出去遛遛,以免小傢夥又跳上床鬧她。

她滾到另一邊他慣睡的床位,將臉埋進枕間,甜甜笑了。

正如辭職前,他給過的承諾——包吃包喝包睡。

他果然很努力在餵食她,也——相當充分在實踐“陪睡”之責。

她知道,他是因為她自小寄人籬下,時時得學會看人臉色,沒有一天能吃飽穿暖,
冷了不敢說,餓了也得強自忍耐,不敢多做要求,所以他現在一找到機會就拚命
餵食她,打開冰箱永遠食物充足,彌補她幼時的不足。

她抗議自己快被他養成小胖妞了。

他卻回她說,就算變成圓滾滾的小球,只要他還背得動,都沒關係。

她儘管吃飽睡好,儘管心寬體胖,只要不影響他背她抱她寵她的權利,外表如何
都無妨。

想著想著,睡意逐漸來襲。

近來,她找到治療她入睡困難的方法了,楊伯韓就是她治療失眠症的特效藥,睡
前一場歡暢淋漓的性愛,總是能使她夜夜香甜入夢。

昏昏欲睡之際,耳邊響起似有若無的嗡嗡聲,害她無法安心培養睡意。她皺了皺
眉,伸手摸索床頭的耳塞。

由於長年的睡眠障礙,她房裡可是道具充足,眼罩耳塞樣樣不缺。

不一會兒,床墊微微晃動,晃得她頭都昏了。

怎麼回事,地震嗎?

丫頭,起來……

誰在說話?

她揉揉眼,瞧見落地窗前緩緩渾現的朦朧霧影,月光穿過半透明的身影投射地
面——沒有影子。

當下,她所有瞌睡蟲都嚇跑光光了,整個人瞬間清醒。

“你、你不要過來……”

那身影——只看得見上半身的朦朧身影,正緩緩移往床鋪。

媽呀!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跳下床披了睡袍便連滾帶爬往外衝。

這種事情不管遇到幾遍,她都沒有辦法用平常心看待。

她跟他們又無冤無仇,平生也沒做過什麼喪盡天良的事,出門坐公交車還會讓座
老弱婦孺、過馬路也不忘扶老人家,為人是小氣了點,但遇到天災人禍時也是會
捐點小錢出來的,為什麼那些好兄弟老是要這樣鬧她?

大半夜被鬧得由自家奪門而出,她簡直無奈得想哭。

然而,下一秒,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更加震得她腦袋空白,連懸在眼眶的淚都
忘了掉——





第八章
楊伯韓怎麼也料不到,自己才出去買個燒餅油條回來而已,世界已經大大翻轉了一輪。

消防車、警員以及圍觀群眾,將原本沈寂的黑夜襯得有如白晝般喧騰。

逐漸走近,看清出事地點,他瞬間臉色大變,快步奔上前,排開附近圍觀的鄰居。

“這是怎麼回事?”

“應該是瓦斯外洩引起的爆炸,火勢還沒完全撲滅, 你跟住戶是什麼關係?”

“她是我女朋友。”糟,樂樂還在裡頭!“樂樂!”

一顆心沈入寒不見底的冰窖,他沒能多想,撥腿便要往裡面衝。

“韓——”

細細的、顫抖的嗓音傳入耳膜,挽住他的步伐。

他迅速回身,隔著人群、隔著黑夜、隔著巷距,看清抱膝蹲坐在他家門前的纖弱
身影。

她眼中盛滿了恐懼,雙眼睜得大大的,像是還未搞清楚發生何事般驚魂未定,又
像是努力忍著不哭,忍到泛白的唇咬出齒痕。

楊伯韓幾乎是用盡了畢生最快的速度奔向她。

“你嚇死我了!”他狠狠地、用力將她抱進懷中,心臟幾乎無法承受這一瞬間大
起大落的情緒落差。

“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他喃喃地重複,雙掌來來回回撫觸嬌軀,似想確認她依然好好的,在他懷中。

“房子、房子……”直到現在,她糊成一團的腦子仍然無法思考,只是憑著直覺
躲進有他的地方。

警察在她耳邊嗡嗡嗡問了些什麼,她一句也沒聽進耳。

為什麼會爆炸?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統統都不知道……他回來了,下意識地躲
進他安全的保護羽翼之下,什麼都不去想。

他一如既往,出面為她擋風遮雨,與警察交涉的過程中,緊緊摟住她的雙臂一直
沒有放開。

自從認識他之後,這男人一點一滴將她慣壞了,她不再像以前那麼獨立堅強,她
容許腦袋偶爾當機、可以放鬆偷懶,也學會了……依賴。

“……沒有,她不可能開瓦斯煮東西。”

“你確定?”

“當然,更早之前,我和她都在一起。”先是熱烈做愛,後來他去買宵夜,她更
沒有開瓦斯煮食的必要。

“詳細的爆炸原因,我們仍會深入調查,釐清有無責任歸屬的問題。還請董小姐
跟我們回警局去做個完整的筆錄。”

知曉這是例行程序,楊伯韓也沒多說什麼。“明天可以嗎?我會陪她一起去,她
現在嚇得魂不守舍,也無法好好整理思緒,提供有效信息。”

心疼她飽受驚嚇的模樣,現在他只想讓她好好休息,另一方面— —他可以肯定
此刻睡袍底下,她什麼都沒穿,他是能讓她這樣衣衫不整四處晃嗎?

經過一場午夜 驚魂後,董允樂在他的床上睡著了。

之所以能夠睡得那麼沈,他用了點小技巧,在那杯衝給她喝的牛奶裡加了點助眠
藥,明天還有得她折騰,得先養足精神。

這一覺,果然一夜無夢到天明。

醒來時,枕畔不見楊伯韓身影,倒是門扉外傳來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鞋子,要……凡是你想得到的……對,貼身衣物也要,她穿34C……你管
我熟不熟!挑些良家婦女一點的款式,你那些傷風敗俗的衣服就免了,帳款我再找時間到你店裡結……是嗎?好,那就當是你給未來堂嫂的見面禮……不說了,她應該快醒了……有機會再介紹你們認識,還有,別亂嚼舌根。”

掛掉手機回房,見她已醒來,正呆坐在床中央,楊伯韓移步上前,彎身親親頰容,
順 順她的髮。

“我替你買了套臨時應急的衣服,浴室有新的牙刷毛巾,你先去打理一下,等等
我陪你去一趟警局,下午看要不要請個假在家休息。”

她點頭,和楊伯韓一同去警局做完筆錄,回程途中,她格外沈默。

直到站在自家門前,看見滿目瘡痍、幾已半毀的房子,這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蹲在家門前,眼淚滾滾滑落。

楊伯韓嘆了口氣,沒出聲安慰,只是靜靜佇立在她身後守護著。他比誰都清楚,
她那麼地努力,日以繼夜地工作,為的就是想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能夠遮風避
雨,不再流浪。

但是所有的努力全在一夕間摧毀,這種打擊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她需要發洩,痛痛快快哭過一場後,才能夠站起來,重新調整人生步調。

董允樂足足哭了半個小時,而後,自己擦乾眼淚站起來,接過他遞來的健達出奇
蛋,慢慢吃掉。

“好了,我要去上班了。”

“你還要去上班?”剛剛她的店長明明打電話來關切,還說她可以休兩天假好好
調整心情,不扣全勤。

“對呀,少上一天班就少一天收入耶。”她現在房子毀了,還得背負數百萬房
貸,休假太奢侈。

“你放心,房子沒了,地還在,所以我不會沈浸在悲傷中,房子重建的費用還得
靠自己打拚呢,哪有時間頹廢?”

“嗯。”就知道她會這麼想,不愧是他認識的那個董允樂,永遠無可救藥地樂觀
看人生。

晚上休息時間,沒見到楊伯韓,連店裡的同事都覺意外。

交往這四個多月來,他每日準時為她送晚餐,幾乎是風雨無阻,今天這樣可說是
史無前例,不曉得是被什麼事耽擱了。

董允樂不放心,便步行返家察看。

人還未到,隔著一般距離便見他和一名女子,不曉得為了什麼事,在門口僵持不
下。

即使看不清全貌,模糊的側影也能瞧出,對方是一名窈窕嬌麗的妙齡女子,微鬈
的長發,時尚的裝扮,細緻如洋娃娃的絕美五官……好漂亮,漂亮得讓身為女人
的她都自慚形穢了。

女子挨上前,纏抱住楊伯韓的手臂,十足撒嬌姿態。

他一臉無奈,伸手摸摸她的頭,低頭試著和她溝通。

這種寵愛的動作……他也曾對她做過。原來,不只對她……

她不是不信任楊伯韓的為人,一旦與她交往,他絕不會三心二意、腳踏兩條船,
這些日子,他待她有多好,她再沒心沒肺都感受得到。

但——還是忍不住會想,如果他認識這麼美的女孩子,為什麼還會同意與她交往
呢?

從一開始,他便答允得太輕易,愈是交往,愈是察覺他難能可貴的優點,心底難
免有幾分不踏實。

他可以給女人一輩子的穩定與依靠,那麼好、那麼教女人夢寐以求的男人,為什
麼會如此輕易被她擁有?她一輩子都不曾如此好運過,難免不安……

楊伯韓一偏頭,瞧見了她。

來不及猶豫是該迴避一下還是大方上前打個招呼,他已喊住她,神態坦然地朝她
招招手。“樂樂,過來。”

他抽開被女子環抱的右臂,伸手去牽她。“讓你認識一下,這是我小堂妹幼秦。”

是戰國七雄中,最後一統天下的那一個嗎?

可以想像。光看楊伯韓剛剛對她那一臉沒轍樣就知道了。

“喏,她是樂樂。這下如你願了?”

“久仰大名啊,大堂嫂——”楊幼秦甜甜一笑,靠過來要聯絡感情,被大堂哥一
記警告的眼神阻止,示意她小心說話。

“呃,你好……”楊伯韓到底是怎麼跟家人說她的啊?那聲大堂嫂,喊得她羞容
滿面。

“人你也看到了,回去別亂說話,聽到沒?”

某人在下逐客令了。

“好啦好啦,我走就是了。”

“咦?不進來坐一會兒嗎?”還是大堂嫂有人情味。

“她坐過了。”

“……”當客人的還能說什麼?

算了,反正也習慣了,一遇到董允樂,大堂哥就成了標準的有異性沒人性,連抱
都沒得抱了,對比小時候任她纏、任她鬧,還任她在身上撒過好幾泡尿的待遇,
何止是天壤之別!

董允樂被他摟著腰,半強迫地帶回屋內,連和客人道聲再見都來不及。

進到客廳,看見裡頭多出幾大箱物品,由其中一個敞開的大紙袋瞧見女性基礎的
保養用品,另一袋有鞋子,是她的尺碼,而且配合她平日上班的款式,幾乎都是
平底鞋款居多。

她蹲身大略查看了一下,擡頭以眼神詢問。

“幼秦拿來的。她開了一間女性精品店,說是要送你的見面劄,這幾天你先將就
著用。”

將就?這些都是知名品牌耶,她這輩子活到現在還沒這麼奢侈過,這見面禮會不
會太大手筆了一點?

“這樣好嗎?”不難想像,這些加總起來會是多驚人的一筆數字。

“沒什麼不好的,過來吃飯。”都是幼秦纏著要見未來堂嫂,好向其他堂兄姊炫
耀,害他誤了送餐時間。

“欸,問你一件事喔……”

“怎樣?”他雙手忙碌著打開雙層便當,一一將飯菜水果擺上,斜瞟她一眼。

某人維持著蹲茅坑姿勢,一點一點蹭到桌邊,雙手托腮,非常小人陰謀論地開口。
“你那麼怕我和你的親人接觸,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怕他們洩了你的底
嗎?”

“……”他手一頓。“我能有什麼秘密?”

“很多啊,例如過往情史那一類的,怕我知道有多少女人纏著你不放。”

“我又不帥,家底也不豐厚——”至少外表看不出來。“誰會纏著我不放?”

誰說的?!

“我就會!”她本能反駁。

柔和的眸光軟化了過於剛強的面容,他低道:“歡迎。”

“喂——”他在規避問題喔。

“沒有別人,樂樂。我只有你。”

怪了,明明是同一款不苟言笑的面容、一樣的嗓音,也不過略略低沈沙啞了點,
怎麼會……聽得筋骨一陣酥麻?

他說——我只有你。

這句話,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甜蜜發酵。

明明應該很悲慘的時刻,她打拚了這麼多年全化為烏有,還負債數百萬,怎麼可
以直湧出一股想笑的幸福感?她瘋了不成?

楊伯韓拉起她,抱坐在腿上。“別擔心,你一點都不窮。”

她 低頭,見掌心被放入一本存摺。

平時雖然掛在嘴邊開玩笑,卻沒想到他真的會這麼做。

她眼眶一熱。要在以前,她第一反應會是攤開存摺數數里頭有幾位數,以前窮怕
了,她曾立誓,未來如果要嫁,絕不嫁比她窮的男人,可是現在——別說上億身家,就算他真的比她窮,她都認了。

她沒有料到,自己這輩子會如此地愛一個人。

手中沈甸甸捧著的是他的心意,用行動表示和她甘苦與其的心意……她轉身,雙
臂攀上他肩頭,在他耳邊低低道出請求……

極輕、極淺,卻不容錯認。

他收緊手勁,將她摟得密密實實,毫不猶豫地應允。“好。”

他會讓她,永不後悔今天說了這句話——

“娶我……”

由於爆炸原因仍在調查,警方要求保留原貌,因此這般時間董允樂仍是暫住對面
的男友家。他留了一半的衣櫥、一半的鞋櫃、一半的衛浴空間、一半的床位……
屋子裡每一個地方,她都擁有一半的空間。

這期間,警方勘驗現場,她曾回去過一次。以廚房為中心點,房子幾已半毀,焦
黑的牆、滿目瘡痍的客廳、塌陷的天花板、瓦礫土石遍布……看見她精心佈置的
溫罄小窩變成這樣,眼淚差一點又要奪眶而出。

之後沒幾天,店裡要舉辦一年一度的員工旅遊,可攜伴參加,她想了想,出去玩
玩,轉換一下心情也好,便邀了楊伯韓一道參加。

那是兩天一夜的溪頭行,白天吸收森林芬多精,晚上夜宿小木屋。

她被拉去女人堆里當長舌婦,楊伯韓大方放人,唯一的但書是:“去吧,但是嚴
禁再玩真心話大冒險,在路上隨便找男人告白。”

而他,就留在男人堆裡喝喝啤酒、打打牌,大家聊啊聊的,不知怎地,就扯到董
允樂最近爆衰的運氣。

“對呀,又是扭傷腳、又是差點被車撞,真的該找時間到廟裡過過運了。”

正要抽牌的楊伯韓頓了下,擡眼問:“什麼時候的事?”她沒有告訴他。

店長大略思索了下。“就大概半個月前啊,她腳上不是包了一團,我還讓她早一
個小時下班,去看中醫。”

“她只說不小心扭到。”他蹙起眉頭。

“嚴格來說也沒錯啦,差點被掉下來的花盆砸到,她為了閃避而不小心扭到腳。”

“兩者原則上差很多。”她 未免輕描淡寫過頭了。

“她不就那個性子嗎?”反正扭都扭到了,也不會唉唉嘆嘆抱怨自己多倒黴。

“我們都知道你很寶貝她啦,事情都過去很久了,不用這樣。”倉管組長打趣道。

“不,不是的……”以他辦了數年刑事案件的敏銳直覺,他不認為只是純粹意外
那麼簡單。

爆炸案後,警方去她家實地勘驗,初步推測是瓦斯外洩,現場採集到一枚煙蒂,
因而詢問過他們。

她不抽煙,而他本來就沒有煙癮,只不過偶爾無聊或思考時會可有可無地抽上幾
根,和她在一起,他不曾讓她吸過二手煙。

那麼,那枚煙蒂又是怎麼來的?

第一回,他沒有多心。

但若再加上被車撞……高空砸落的花瓶……哪來這麼多意外?

偵辦過那麼多起的命案,他深知許多的遺憾就是因為大意而發生,而他這輩子最
不願接受的,就是失 去她。

他開始回想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再細微的部分都不願錯過,寧可自己多心,也
不能輕忽。他甚至想起那件陳屍地板的破碎衣物……

他不由得寒毛倒豎,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告訴他——事情不尋常!

他迅速抓起手機,撥打她的號碼。

鈴聲在他右手邊響起。

她將隨身的包包留在他這裡!

男人們對看了一眼,發現他神色有異。“怎麼了嗎?”

“樂樂——不能落單,可能會出事!”

“不然……打寧夜的電話好了。”她 們在一起。臨江低頭撥電話,想交代女友
看好樂樂,等他們過去。

結果,說沒幾句,臨江便掛了手機,擡頭看過來的眼神,楊伯韓立即察覺不對勁。

“如何?”

“她說……樂樂一個小時前就回來找你了……”

他臉色一變,跳下床榻,二話不說往外衝。




第九章

樂樂失蹤了!

他們在第一時間報警,當地警察也不輕忽,派出大批警力以山間小木屋為中心,
展開地毯式搜索。

然而,一夜過去了,全都一無所獲,她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般。

楊伯韓心急如焚,愈是想厘潔頭緒,愈是茫無方向。

他完全想不通,她那樣的性情,見了誰都是笑臉迎人,想得罪人也不容易,生活
圈單純,也不會與誰有利益上的衝突,那麼,又是什麼原因、多大的仇恨,非得
置她於死地不可?

他愈是深入去想,愈是膽戰心驚,一次又一次的致命危機,幾度與死亡擦身而過,
她得有多大的福氣,才能避開那樣的死劫?

他閉了下眼,牢牢握緊雙拳。

他從不信鬼神,但樂樂說她看得見,如果這世上真存在著那樣的無形力量……請
護她平安,平平安安地等他找到她……

這是哪裡?!觸目所及是一片黑,董允樂動了動酸麻的手腳,發現分毫也移動不
得,這才意識到目前的處境。

怎麼回事?她被綁架了嗎?拜託,是哪個功課沒做足的蠢蛋?要擄人勒贖也挑錯
對象了吧?她搞不好比他們還窮咧!

喔,不,楊伯韓有錢。

所以現在是要綁她來勒索他嗎?

原來她也能這麼有價值。她忍不住苦中作樂地想。

她開始靜下心來打量目前情勢。

眼睛蒙著黑布,手腳被捆綁固定在床上……這綁匪還算有良心,床和枕頭還算柔
軟舒適……但……身體接觸到冷空氣的面積及身體與布料的摩擦感告訴她,她是
未著寸縷……

恐懼這才湧上心頭。難道對方不只要錢,還打算——

她打住思緒,命令自己不許再往下想。處境愈是糟糕,就愈是要冷靜,設法自保,
才有機會脫身。

既然看不到,她便努力用感官來蒐集信息。她偏頭輕嗅,這枕間的味道……是楊
伯韓慣用的茶樹洗髮精。

巧合吧?哪來的笨蛋綁匪敢這麼大膽,綁人綁到苦主家來了……

可,這肌膚摩擦床單的觸覺……還有床墊的軟硬度,都在在證實了她的猜測。

楊伯韓原本不是用這一組床置,是她住進來後,他每每看著躺在床上的她皺眉,
隔兩天就去買了這一套,原因是床單色調太冷調陽剛,不搭她溫暖柔和的氣質,
還有天絲的柔軟質料讓她全裸在床上滾也比較舒服。

那時覺得很羞很甜,那是他寵愛她的心意,這觸覺她絕不會錯認。

還有,空氣中淡淡的柑橘香,那是她用的晚霜味道。

愈是落實心中的猜測,一顆心整個涼透。

如果對方敢綁她回家,那就表示對方打算速戰速決,這人一定清楚他們兩天一夜
的旅遊行程,就算因為她的失蹤而在溪頭多耽擱了些時候,總還是要回家的,
那……他是打算在楊伯韓回來以前解決掉她嗎?

如此推算下來,她能爭取的時間根本不多,而對方的目的也不會是為財,而是……
衝著她來?!

房內響起輕微的腳步聲,她屏息聆聽,正猶豫該繼續裝昏迷,還是乾脆與對方攤
牌,當個明白鬼才好上路,對方倒是先開口了。

“賤人。”

咦,幹麼一開口就毀謗人?

她姑娘芳齡二十有四,只交過一任男朋友,而且打算從一而終,直到老死,再也
沒人比她更純情了好嗎?

“我……得罪過你嗎?”不敢找死與對方爭辯,她小心翼翼地問。

“賤人!還沒結婚就隨便張開腿跟野男人亂來,不守婦道的女人都該死!”

明明就是兩情相悅,她和心愛的男人親密,到底是礙著誰了?

董允樂不禁心頭髮毛。這人說話的口氣不對勁,思想也太偏激……難道她就這麼衰,遇到瘋子?

“你愛對男人張開腿,我就讓你死得爽快!”

這話什麼意思?

“你、你不要亂來……”她看不見,無法判斷對方動向,更加驚恐不已。

掙不動捆綁的雙手,過緊的繩索磨痛了肌膚,她聽著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恐懼直線攀升。

“你放心,這麼髒的身體,我一點都不想碰。”

話音一落,尖銳的痛楚瞬間自左大腿傳來。

“我劃爛你的腿!看你還怎麼勾引男人!”

她咬牙,差一點就痛呼出聲。

不能叫!愈叫,會愈滿足這種變態的淩虐快感。

咬緊牙關,疼得冷汗涔涔,她硬是不吭一聲。

“你叫啊!不是很愛在床上叫給男人聽嗎?叫啊!”

第二刀,落在右大腿。

他瘋了——這男人真的瘋了!

血液大量湧出,她痛得發不出聲音來。

“別……這樣,你聽我說……這種死法……很沒有美感……能不能商暈一
下……”

“美感……對,可以有美感。”男人認同地點點頭。“像煙火升空一樣,'砰'地
一聲,散成碎屑,花火燦爛……就像那晚一樣……”

那晚?!

痛得略微渙散的意識捕捉到關鍵詞。

原來……那不是意外。

是他,全都是他!她的家會爆炸,是他搞的鬼!

他憑什麼毀了她辛苦構築起來的家?她不曾投機取巧、不曾傷天害理,每一步紮
紮實實地走,這些都是她流下每一滴汗水、用自己的雙手努力來的,憑什麼該受到這樣的對待!

她很氣,真的很氣。這輩子不曾恨過人,也學著不要去恨任何人,但是這個人真
的挑戰她的極限,生平頭一回,好恨一個人!

這個殺千刀的王八蛋!

眼淚源源不絕湧出,染濕了覆在眼上的布,鼻翼間隱約嗅到瓦斯味,這個混蛋真
打算要炸死她……

她真的……要莫名奇妙死在這個瘋子手上了嗎?好不甘心,她的男人才剛答應娶
她,她還沒來得夏和他步入禮堂、共組家庭,來不及證實自己還能有多幸福,最
重要的是……來不及告訴他……

楊、楊伯、韓,我、我……

可惡!她是大笨蛋,怎麼會忘記告訴他……

我有多愛你,你知道嗎?

“……韓,我有多愛你,你知道嗎?”

楊伯韓安安靜靜,佇立在病床邊,凝視著沈睡的蒼白臉容。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他動也不動,只是專注地、一心一意看著她。

直到這一刻,他都還不敢回想當時的景象。

她一身是血,浸潤在那床為她而買的枕被上。萬一、萬一他再稍遲一步——

他打住思緒,不敢再往下想。

怎麼也料不到,生死交界的那一線間,她停留在腦海中最後的思緒,竟然是這麼
一句話——

我有多愛你,你知道嗎?

緊緊將她摟進懷裡,那輕如綿羽的呢喃狠狠重擊他的心房。

他楊伯韓這輩子他媽的不曾如此心痛過!

護士來換點滴。剛剛醫生巡房時,說她短時間內還不會醒來。

他緩慢地,終於移動步伐,大步地轉身離開病房。

“那個該死的雜碎呢?”一路殺進警局,他劈頭便丟下這一句。

承辦此案的警察剛好是他讀警大時的學弟,見他一路殺氣騰騰地衝進來,不免有些擔心。

尤其,他現在還在停職中。

從以前到現在,他對欺負女人的敗類一向不會手軟,何況今天是動到他未婚妻身
上,不難想像他會有多暴怒。

“學長,我知道被傷害的是你的未婚妻,可是這件事我們已經在偵辦了,該給的
公道一定會還給你們……”學弟試著柔性勸導,以免他太衝動。

公道個屁!那傢夥想炸死她!

今天他要是晚個一步,沒在門口跟對方撞個正著 ,現在樂樂已經被炸得屍骨無
存了,討回了公道有個屁用。

看見她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他後悔斃了當時急著進去察看她的狀況,沒直接
宰掉那個混賬。

“我再問一次,那傢夥在哪裡!”他女人的公道,他自己討!

當學弟的一點都不會懷疑,只要吐個“不”,這個盛怒中的男人會一拳直接卯過
來。

他嘆了口氣。“在拘留室。記得斟酌一下分寸。”

楊伯韓二話不說,直接殺進拘留室,完全無視留守警察,一拳快、狠、準地揮出去——

“王八蛋!她是你能碰的嗎?!”第一拳。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珍惜她,平常連菜刀都捨不得她拿,怕她傷了手,你竟然敢
在她身上劃這麼長的傷口、流那麼多血!”

好不容易才養出一點肉,臉頰紅潤了些,他那麼小心翼翼撞在手掌心的寶貝,怎
麼可以面無血色躺在那裡?

光是想,胸口就痛得無法呼吸,必須靠一拳又一拳的重擊來發洩內心的痛楚。

“她到底哪裡對不起你!她那麼善良、那麼美好,你居然下得了手——”他完全拿對方當沙包打,揮拳又快又狠,停不下來,讓人連喊痛的機會都沒有。

“學長,夠了,你這樣會打死他。”

“走開!”一拳,打碎了男人的牙。

他心愛的女人差點就死在這個人渣手裡,怎麼會夠!

“楊伯韓!”局長被驚動,前來查看。“你給我住手!自己是執法人員,還這麼
意氣用事,這像什麼話!”
局長整個氣炸了。“你、你、你……只剩一個多月就能複職,有必要這麼衝動嗎?!現在這樣……是想反省假放不完嗎?!”

唉,頭好痛,有時候實在不知道該拿這個破案率超高,闖禍率也超高的屬下怎麼
辦。

楊伯韓鬆手,直起身,就在死裡逃生的嫌犯鬆了口氣,軟軟癱倒之際,狠狠地——
一記過肩捧,讓人連唉都來不及便暈了過去。

“那就讓我放一輩子吧!”冷冷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警局。

敢動他的樂樂,殺了這雜碎他都敢。

衝動嗎?並不。

他可以不當警察,卻不能沒有她,從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了。

回到醫院時,她已經醒來。

嘖,在那坨垃圾身上浪費太多時間了。

楊伯韓快步上前,視線接觸的瞬間,他沒錯過她眼底的驚慌,直到他的身影落入
眸心,著慌的眼神有了落點。

那一瞬間,心中又湧起想回頭再痛扁那傢夥一頓的慾望。

他樂觀又開朗的樂樂,眼中幾曾有過那麼無助恐慌的神色?驚魂未定的模樣,看
得他心房一陣揪緊。

像是怕驚嚇了她,他連步伐都放得輕緩。“別怕,那傢夥被我丟進牢裡了,沒有
人可以再傷害你。”

她 眸光閃了閃,似在慢慢吸收他的話。

“還是——你要我再去捧他幾拳?”

再?

“打人……不好。”她 啟唇,擠出乾啞的聲音。

“嗯,我知道你討厭暴力,只要你好好的,我不會再打人。”他動手倒了半杯水,
用棉花棒沾濕了滋潤她的唇。

她抿了抿,擡起虛弱的指掌,抓住他。

“怎麼了?”

將大掌移近唇際,在破皮的指關節處舔了舔。“消毒。”喜歡充男子漢的人,這
種小傷一定不會去抹藥,還好,有她疼惜。

熱氣無預警地模糊了眼眶,他故作沈穩地放下水杯,傾身將濕潤的臉輕輕埋進她
胸腹間,掩飾太過娘炮的行為。

打人,不好,他會痛。

原來,一個女人的憐惜,會這麼教人心酸又心痛。

纖指似有若無、輕撫他的髮。“你很害怕嗎?”

“嗯,很怕。”前所未有的害怕。他毫不掩飾,在她面前敞開自己的脆弱。

怕失去她,怕無力承受這樣的痛苦,直到現在,她好好在他身邊了,依然無法平
復。

她知道。

高大身軀渾身止不住的鮞抖,她知道他是真的被她嚇壞了。

“伯韓……”

“嗯?”

“你頭擡起來。”

“你說,我有在聽。”哭得滿臉淚痕,被看見像話嗎?

“可是這件事要當面說比較有Fu。”

他吸吸鼻子,偷偷拎起被子一角擦乾眼淚,這才擡起頭。

“什麼事?”

她仰眸,直視他紅紅的眼眶。“我很愛、很愛你。”

“嗯,我有聽到。”他啞聲回應。那時抱著渾身是血的她,他差點當場崩潰。

“那就好。”不然她一定死不瞑目。

“樂樂,有件事……你曉得嗎?我們有寶寶了。”快四周了,以時間推算,幾乎是最初那幾回就有了,他完全沒料到會這麼快。

從她睜大眼的反應看來,她的訝異並不下於他。

她會開心嗎?開心有他的孩子?她還不到二十五歲,或許並沒有心理準備要這麼
快當媽媽……

他屏息,注視著她臉部表情的變化。

“我們……”將要為人父母了?

她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幾乎失去生命,醒來卻被告知,她創造了另一個新生命。心情真的好微妙……她
的寶寶差一點點就跟她一起喪失生存的權利……

眼眶渾起水霧,她情緒很激動,卻沒有一丁點排斥的意味。

眼角餘光瞥見她手指動了動,楊伯韓會意,拉著她的手,一同疊在肚腹間。“他
在這裡,安安分分地待著,但是你流了太多血,身體很虛弱,要在床上安胎一般時間。”

“好、好——”她不住地點頭。她會乖、會聽醫生的話,不亂動,保護好他們的
寶寶。

於是他確定了,她跟他一樣期待這個小生命。

“我一定會努力把寶寶養得健健康康。”她 好慎重地向他保證。

“我也會努力,把你養回健健康康的。”他滿心不捨,憐惜地摸摸她微蹙的眉心。

“很痛是不是?”

醫生有交代過,麻醉藥退了,傷口的疼痛會加劇,而她又在懷孕初期,藥劑在使
用上有所顧忌。

“沒關係,我不需要麻醉劑。”痛可以忍,不能讓寶寶有不好的影響。

那抹堅強的笑容,看在他眼裡既不捨又動容。她那麼勇敢,在護衛他們的孩子,
那樣的美麗是他不曾見過的、屬於母性的堅毅。

“好奇妙……”她摸摸掌下的肚腹,那裡還是平的,真難想像有個小生命已經存
在了。

半年以前,她還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半年以後,已經有他相伴,還意外有了自
己的孩子,兩個與她那麼親密的人……

寂寞,好像已經是很遠很遠的事情了。

爸爸說的沒有錯,永遠不要絕望,人生在每個轉角,總是會有不同的奇蹟出現,
只要永遠笑著,悲傷過後,一定會有好事發生。

她堅信不疑了十五年,在長長的孤單過後,上天將一個那麼好的男人帶到她身邊
來,擁有的是未來不只十五年的幸福。

幾乎在鬼門關繞上一圈,醒來後,迎接她的是新生命的驚喜。

往後,她一定也會這麼告訴她的小孩——永遠永遠,不要對自己的人生失望,因
為生命,有無限可能。






第十章
時序邁入冬季,楊伯韓從外頭回來,趕緊關妥大門,隔絕戶外的冷空氣。
裡頭的女人正嘉著毯子蜷坐地板,手邊散落著統一發票。

即使她嫁的男人並沒有她原先以為的窮,甚至足以提供她不虞匱乏的富足生活,
她還是沒變,喜歡蒐集折價券、買東西照常比價、單月準時對發票。

他就愛她這樣的性情,樸實單純、腳踏實地過日子。

“有對中嗎?”

她偏頭,比出兩根手指頭,露出小小的快樂笑容。

“那是多少?”

“兩百。”

兩百塊錢也高興成這樣。

他脫了大衣上前,盤腿坐在她身旁幫她對發票。“來吧,我幫你。”

董允樂將沒對完的半叠發票交給他,揉揉微酸的腰際。

上個月,醫生終於恩準她出院,回來時,她發現他將臥室裡的寢具,從床墊到枕
套全換掉了,若不是她堅持,他還打算另外找地方住,不讓她再踏進這裡一步。

其實不必這樣的。他怕勾起她不愉快的記憶,但事實上,當時她什麼都看不到,
存在她記憶裡的,只有和他一起在這房子裡製造的美好。

說不定,他們的寶貝還是在這裡創造出來的呢。

她摸摸微突的肚腹微笑。

聽說女人懷頭胎時比較會藏肚,懷孕四個月了還不太看得出來,做產檢時,醫生
說寶寶一切正常,並沒有發育遲緩,他們才放下高懸的心。

她醒來後的隔天,他來醫院看她時,也順道帶來了鑽戒,不由分說便替她套上,
同時簽下結婚證書。

雖然結婚證書是剛剛才從書局買來的,兩名證人是護士在換點滴時隨手抓來的,
但這一切都無損她圓滿的幸福。

她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他手牽手,一起拿這張證書去戶政事務所登記,落實
夫妻名分。

對完發票,他將沒中的發票丟進垃圾桶,身旁的人移靠過來,窩在他胸前小小打
個呵欠。

懷孕以來,她變得有些嗜睡,容易餓,一天睡超過十小時,睡醒就想吃,她自嘲
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好命的一天,被當成豬來養。

有什麼關係呢?更早那些年,她因為生活上的壓力從沒讓自己好好休息過,寶寶
是體貼媽媽,要她停下腳步,享受被照顧的日子。

“欸,你今天有心事喔!”

他由沈思中回神,低頭瞧她。“我以為你睡了。”

“暫時還沒睡意,要不要說來聽聽?”

他確實是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

“關於那件案子的偵辦進度……你想聽嗎?”

雖然她白天總是笑笑的,但是再樂觀的人,經歷過一場死亡威脅,心裡不可能沒
有任何陰影,她只是沒表現出來,怕他擔心。

直到現在,她有時半夜還會作惡夢,這些他都知道,可她受到那麼大的傷害,總
有權知曉自己為何會遭受這些無妄之災。

她靜默了下。“你說吧。”

“根據精神科醫生的診斷,證實他有家族遺傳的精神疾病,長年失業,一直以開出租車為生,收入不穩定。也許是生活與經濟上的壓力,他的精神狀況始終不太穩定,時好時壞。”

“你還記得幾個月前那個晚上的車禍事件嗎?人是他撞的,你在做筆錄時說的那
些話,讓他作賊心虛,從此盯上你。”

原來,從那麼早以前就開始了,她居然一無所覺。

感覺她渾身一陣輕顫,環在她身上的手臂緊了緊。“還有一件事……也許很不愉
快,但你一定得聽,好嗎?”很意外的案外案。

“嗯,你說。”

“大約十五年前,他出過重大意外,從此不能人道,失去男性雄風,讓他在妻子
面前擡不起頭,加上妻子條件好、收入比他高,久而久之,夫妻之間的裂痕愈來
愈大,妻子的冷言諷語、長期貶損的男性尊嚴……壓抑到最後,妻子的外遇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甚至將外頭的男人帶回來過夜,諷刺他不能人道,他在一時情緒極端下,失手殺了自己的妻子。”

“從此,他根深柢固地痛恨女人,尤其是行為不檢的女人,在他的觀念裡,隨隨
便便對男人張開雙腿的女人都該死。”

“難怪……他會說那些話……”她大概是勾起過去妻子曾帶給他的屈辱記憶了。但一想到自己和男友親熱時,有人就在不知名的遠處偷窺,心底不禁一陣發毛。

“只是一路追查下去,卻意外翻出一筆又一筆的陳年舊案。今天,偵辦的警察告
訴我,他不只殺了自己的妻子,還涉足另一樁命案——”頓了頓,他垂眸凝視她。
“死者,是你父親的女友。”

什麼意思?她腦筋一時轉不過來。

他為什麼這樣看她?死者,是她父親的女友?這跟她有什麼——她一怔,恍然明白他話中語意。

當年,父親確實交過一個女朋友,他曾經問過她:“找個新媽媽來照顧樂樂好不
好?”

她滿心期待,等著父親把那個要當新媽媽的阿姨帶回家給她看,但是沒多久,就
出事了。

她沒見到新媽媽,她死了。

大家都說,是爸爸殺死了她。

因為對方不想和有拖油瓶的男人交往了,他一氣之下,就殺了她。

父親說他沒有,她也相信他沒有,但是警方在死者身上採集到父親的精液,左鄰右舍指證歷歷,全都看見他們近來為分手的事頻頻爭吵,事發當天吵得更嚴重。
最後父親被以誤殺及妨害性自主的罪名判刑。

她閉了下眼。

如今,楊伯韓卻告訴她,那個企圖傷害她的男人,與父親女友的命案有關……

“所以,不是爸爸,真的不是他……”

“對,不是他。”他大掌捧住她的頰,揩去眼角沁出的一滴淚。“那個男人當時就住在死者樓下,我想,犯案的動機你應該不難理解。”

這個該死的神經病!

別人男女朋友親熱到底關他什麼事?自己無能、管不了老婆,他們就該跟著陪葬
嗎?!

好冤枉!她父親死得好冤枉,她那兩刀挨得好冤枉,這十五年的苦受得更是冤
枉——

楊伯韓不發一語,靜靜抱著她,讓她用眼淚弔祭父親。

十五年前百口莫辯,十五年後卻經由女兒還回清白身。

十五年前的這一天,命案發生,卻在十五年後,法律追溯期的最後一天、死者的
亡祭日,水落石出。

冥冥之中的定數,巧合得教人毛骨悚然。

若真是如此,他捫心自問,自己呢?真能全然無愧嗎?

他不知道,那些眼睛是不是也正在看著他們,但是——逝者已矣,能不能諒解他的難以啟齒?能不能允許他留在她身邊?

讓我,拿一生的幸福補償她,可以嗎?

緊得有些發疼的擁抱,換來她困惑的仰眸。“韓?”

“抱歉。”他略略放鬆力道,依然圈住嬌軀。“找個時間,一起去祭拜嶽父,讓
他知道你嫁人了。”

就算不被允許,他也放不了手了。

趕在農曆年的前一天,楊伯韓帶她回楊家老宅。

結婚的事,他已告知親族,但畢竟親友眾多,難以一一會見,便說好農曆年帶新
婚妻子一同回老宅,一次將她介紹給叔嬸及堂弟妹。

他說——每年的這個時候,一屋子都是人,要她有點心理準備,別被嚇到。

她卻說——那很好啊,以後她就有很多家人了。

以往每年都是一個人過,雖然同事也會好意邀她一起去圍爐,但畢竟自己不是那
一家的人,總覺得她一個外人在那裡怪怪的。

今年,她也有自己的家了,還有很多很多的家人。

他們在下午時到達,晚餐在七點準時開飯,在這之前他們還有時間稍作整理。

“太久沒回來了,有點亂。”

楊伯韓將一些陳年舊物整理成箱,而且不讓她碰比飯碗更重的東西,她閒著無
聊,蹲在旁邊看,順手便翻起他過去的相本。

嘖,這人怎麼連孩提時都這麼不苟言笑的啊?板著一張臉,活似欠他八百萬似
的——

“啊!”

聽見她的驚呼聲 ,趕緊回過頭,卻見她抖著手,說不出一句話來。

“怎麼了嗎?”

“這、這個人——”

楊伯韓順著她指的方向看,是警校畢業那年,他與父親的合影。

“他是我爸。你見過?”

她猛點頭。“你知道房子爆炸那一次,我是怎麼醒過來的嗎?就是他把我搖醒的。”

“你確定?”

“很確定。雖然有些模糊,但五官我還算看得很清楚,絕對不會錯。那個聲音一
直說,丫頭,起來、丫頭,別睡了、丫頭,去找柱子……我當時好想哭,半夜找
柱子到底是要幹麼?跟他玩躲貓貓嗎?”

“樂樂,那是我的小名。”楊伯韓神情複雜。

他連小時候都沒有別人家天真死小孩的蠢樣,做錯事被罰站,就真的動也不動站
到父親下達下一個命令,做事一板一眼的,像根柱子一樣,讓一直想生個貼心撒嬌的粉嫩女娃娃的父親怨念頗深,給他取了這個小名。

“……”所以,真的是準公公救了她?

“我想爸一定知道,你對我很重要。”

“嗯。”她 現在超感恩的,下次再看到不會再尖叫,沒禮貌地奪門而出了——
是說,能不看到最好啦。

“對了,我一直忘了問,你那時候又為什麼會回家?”一般人的反應應該是先專
注在失蹤地點密集搜查才對,他卻違反常理,在大批警力搜索時,沒留在現場反
而趕回家來,及時救下她。

他又露出那種古怪神情了。

“我收到一封簡訊,沒有署名,沒有發訊號碼,裡面只有一句話——柱子,快回家。”

因為是父親對他的暱稱,因此他完全沒有猶豫,當下以最快的速度直奔返家。

而後,誰也沒再開口,奇異的靜默持續了長長、長長的一般時間。

雖然,遭遇了一堆烏煙瘴氣的事,但無形中,一直有股力量幫助她避禍,這一刻,
他們仍能安然相守在一起,這是多麼大的一個福分。

“我們一定要相親相愛一輩子。”望住彼此的眼睛,他們異口同聲說了出來。

才不辜負那些人的心意。




番外之〈重溫舊夢〉

一年一度的中元普渡大拜拜又來臨了。

這表示——衝業績刷新紀錄的時刻又將來臨,收銀台結賬結到手軟,陳列人員補
貨補到腳軟。

想當然耳,早班的孫臨江也得留下來加班。

休息時間聚在一起吃便當,忍不住便回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也是在這個地方發
生的趣事。

“好久沒玩真心話大冒險了,要不要再玩一次?”想當初,董允樂這個簽王玩出
的結果讓大家傳頌為賣場神話,津津樂道了一年。

“玩就玩啊,我就不信我還會那麼衰。”前任簽王嗆聲了。

然而事實證明,為人真的不能太鐵齒。

不知不覺又落入去年的場景,她真的有種被命運之神耍著玩的悲傷感。

無妨,天不助人,人自助!

這人一向出石頭,所以她絕不能出剪刀,但也難保他不會像上回那樣玩心理戰,
因此最保險的就是出石頭,這回她絕對不會再耍笨了——咦?

臨江依舊無辜,教人吐血地解釋。“寧夜叫我出布。”

“……”好,她認了!“這回要幹麼?”已經沒有拉到脫肛的半熟排骨,而且老
公有但書,不能亂找人告白。

長指一伸,指向街角拎便當來探班的男人。

男人不疾不徐,看著她奔到他面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大冒險、大冒險、大冒險!樂樂簽王大冒險——”

一旁鼓譟聲不斷,他嘴角噙笑。“說吧,他們這回要你做什麼?”

“就、就、就——要我到我的男人面前,要求他脫掉內褲交出來。”好陰險的朱
寧夜,虧她想得出來!

楊伯韓二話不說,將便當盒交給她後就要往廁所去。

“喂。”她 趕緊拉住他。“你當真啊?”

“你不是輸了?”

是沒錯,但……她苦著臉,覺得自己真是個超級敗家的老婆,還拖累他。

他伸手揉揉她的髮。“難不成你還有別的男人?”自己的女人捅出來的,他不認命行嗎?

“……”此刻她還真希望有,至少不用推這個唯一人選入火坑。

他嘆了口氣,揉揉她的髮。“你這次又幹了什麼好事?”

否則人家怎會這麼整她?朱寧夜這種人是標準對誰都不熟絡、不過問、不交惡的淡漠性子。

“就……上個禮拜一起去的那個招待券啊……是臨江那裡拐來的。”很棒的一家情趣旅館,裡頭道具好多,還有會震動的床、無處不在的鏡子,從每個角度都可以看到他們的姿勢,超害羞又超興奮的……

楊伯韓光看她嫣頰羞紅的模樣,就知道腦袋瓜擠了多大一坨黃色顏料。“想什
麼!差不多一點你!”

“……”可惡!朱寧夜,你就不要有一天落在我手上,絕對叫孫臨江剝光了遊
街!氣死人了……

“到底我的男人為什麼要把內褲交給你們啦?!”蒙臉嘶吼,快崩潰了。

還不是你自己老愛捉弄老實人,明知道孫臨江一露出失望的表情,某人就會不痛
快,她偏愛玩。

他無奈,只得出面替她收給殘局。

“他們只說,要你到我面前親口說出來,是吧?”

“對。”她 低垂著頭,無顏見夫。

“你說了,大家應該也聽得很清楚,這樣還有什麼問題?”

咦?對呀,他們只要求她說出口,又沒言明一定得辦到,至於遊戲局外人要怎麼
響應她的要求,就完全是他個人的自由了。

他在替她解套。

一雙淡涼清眸對上他,他回視,以只有他們聽得到的嗓音,歉然低道:“抱歉,
她只是愛玩了些,沒惡意。”

朱寧夜仍是望住他,定定地,像是看透了什麼。

“你看著她,很久了。”是篤實的句號,並非問號。去年的大冒險遊戲,白白便宜了他。

楊伯韓猛然驚覺,這名女子也不笨。

他沒費心假裝聽不懂,不閃不避,坦然回應。“——是很久。”


後記樓雨晴

基本上,這是一本溫罄小品,沒有太多愛恨糾葛的情節,男女主角從頭到屋甜蜜蜜,連個小吵架都沒有。

那,到底還有什麼可以寫的?

是這樣的,在男女主角的甜蜜戀情中,晴姑娘悄悄偷渡了一點點沈重的議題,關
於這個議題,如果您已經看完這本書了,歡迎繼續往下探討;若不,來吧,請你
跟我這麼做——合上書,忘掉那一段,回到最前頁,讓我們從頭來過。

好,接下來這個階段,我假設您已經看完了。

這個故事其實出現得很突然,它是源於某名律師兼主持人的一段話。

他是這樣說的,有一位知名法官,經他手中判過死刑的犯人,他 都會在行刑前
詢問受刑人——我有沒有判錯?

他相信,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當然,他口中事件最後的結局是,受刑人在生命的最後幾分鐘坦承——是,你沒
有判錯。

但,若是受刑人回答他——不,你判錯了,我沒有犯罪。

那麼,結果又會是如何?

無論是真是假,這句話,將會使一名有良知的法官,一生反思,永難安寧。

於是,晴姑娘的腦內小劇場就與楊伯韓一般,沒完沒了地精彩開演了。

這段話,讓我聯想到不久前獲得平反的十五年冤案。

那是一起姦殺女童的案子,涉嫌人判了刑,其父為了替兒子平反,十多年來勞碌
奔波,至死都沒能見到兒子洗刷汙名。

多年後,真兇伏法,法律還回了他們公道,但是——那有何用?兒子的一條命,
法律還不回來;十多年當中,身邊至親受到的議論 與側目,也不是我們能夠想
像的。

無論是再嚴謹的法治國家,都避免不了幾樁這樣的冤獄發生,有些或許有幸得以
平反,但是還有多少是不被世人所知?那些真相永埋黃土,不見天日。

因為這樣的感慨,晴姑娘寫了這個故事,但我得先澄清一下,這絕對不是一般關
於愛與法律的故事,也不是一般關於愛與犯罪的故事或關於愛與贖罪的故事還是
關於愛與——停!我究竟在說什麼?(頹廢)

總之,這是一個甜蜜的愛情故事,扣除掉上面那一段,它很單純只是兩個戀愛菜
鳥的甜甜的愛情故事而已,就這樣。

另外,還有一般關於這對小夫妻的生活小插曲,不適合公開在正文的故事裡,不
過已在本人的腦內小劇場播映完畢,在此與各位分享。

那是關於稱呼的爭議,他已經隱忍很久了,於是就在某一天——

“丫頭,去爸爸那裡。”兒子剛出生,新手媽媽手忙腳亂,又是餵奶又是換尿片,
有時分身乏術,服不得愛貓,就會將它趕去丈夫那裡。

另一方面,也是家中初初多個新成員,怕丫頭不熟悉,新生兒又太脆弱,若是一個閃神弄傷小皮蛋就不好了。

也因此小小冷落了它,這讓丫頭有些小落寞。

抱起踱至腳邊偎蹭的冷宮怨貓,楊伯韓來到臥室門口,安靜佇足了一會兒。

“有件事——我很早就想問了。”

“什麼?”終於幫兒子換好尿布,抱起哭累欲眠的兒子拍哄。

“丫頭——為什麼要叫丫頭?”

“想叫就叫,哪有為什麼?”難道取每個名字都非得有深遠的奧義嗎?他問得好
奇怪。

“可是——它是公的。”公的被叫丫頭,貓若有自尊,也必會深感悲涼。

“有規定不行嗎?”

“……”是沒有。“還有一件事,也是關於稱謂……”

“還有?”他好囉嗦。“好吧,什麼事?”

“為什麼你是丫頭的姊姊,我卻是爸爸?”他非常非常地介意這一點。

“……”這也要計較?“就順口嘛。有問題?”

“一點點……”他吞吞吐吐。“那會讓我覺得自己像亂倫的禽獸。”

“……”她無言望天了好一會兒。

他會不會想得太多了一點?

“你怪我?我才是苦主吧!好你個戰國七雄!考驗別人的歷史程度也就罷了,還
不按順序來,人家我國中讀的順序明明是'齊、楚、燕、秦、韓、趙、魏',你家
到底是用哪一版的歷史課本?!”害她一開始名字老是搞混,記不住誰是誰。

“……”換他張口閉口了半天,似有難言之隱。

“……因為不好聽。”被叫那個名字,他有何顏面苟活?

見他一臉羞恥地走開,董允樂足足愣了三分鐘才反應過來。

而後,接下來的五分鐘在床上笑到打滾。

順序排列果然很重要!

……以上,是當初取名時,腦中一閃而逝的小片般。

唉,我好糟糕……(蒙臉)

總之,看得懂請靜默,看不懂不要問,謝謝




遺落之章〈男人的秘密〉

每個人的一生中,或多或少都藏著一些秘密,即便是再剛正不阿、胸懷磊落的人。

從很久以前,我便知道父親心中藏著一個秘密。他從不提,我也不問,那個秘密,
很沈重很沈重地壓在心靈最深處。

直到父親過世之後,才得以一窺這秘密的全貌。

父親下葬後,我在書房整理遺物,發現父親的日記本以及一叠數據。很厚的一叠,
幾乎花了我一個月的時間才看完。

那是一個女孩的成長紀錄。

父親為何會長年花錢請徵信社調查一個與他毫無關聯的女孩子,然後將她生活發
生的大小事件整理成冊,每月如實會報?

如此大費周章。

一個月一冊,從八歲到十八歲,足足十年,一百二十冊的成長紀錄,詳詳實實。

因為虧欠。

他虧欠了女孩。

當了三十年法官,自認兢兢業業,執法如山,勿枉勿縱。他是司法界的楷模,是
現今許多司法人員引以為敬的恩師、前輩,也是我這一生最敬重的對象。

這一生,在他手上判過三個死刑犯,行刑前,他到受刑犯面前,親口問上最後一
次:“我是否錯判?”

這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氣?若得到的答案為非,他這一生都會輾轉反思,耿耿於懷。

許多人對此舉不以為然,但他深信,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直到那第三個死刑犯,他堅持——他無罪。

十分鐘後,他即將離開人世,已經沒有必要說謊。

犯人與死者是為了分手一事爭吵過不少回,女友沒有自信能夠擔起後母職責,她
曾經惶然、退縮過,前前後後分手過兩回,但終究因為投入的感情太深,無法真
正放開。

他們很相愛,那一夜大吵過後,她終究還是讓步,答應他試著與孩子相處看看,
他沒有理由殺她。

這一件事,從此成了父親心中的疙瘩。

他開始關注男人留下來的女兒。

來年,那名女子的死祭之日,女孩突然深夜痛哭,告訴小姑姑,她看見有個阿姨
腿上流好多血,她一直摸著後腦,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她說想與爸爸冥婚,
成全世間未了心願。

看到徵信社送來的最新資料,父親將自己關在書房一整日。

九歲小女孩不該知道女子的死狀,以及法醫驗出的死因,是那根由後腦勺釘入的生鏽鐵釘,這從不曾在媒體上公開。

也許,他真的錯判了……

往後的九年,再也無法安睡。

父親可以毀掉所有的證據,將秘密帶進棺材裡的,但他沒有,反而留了下來,像
是在等我發現。

我在日記的最後一頁,找到了父親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很抱歉,阿韓,我終究不是你心目中的完人父親。

如果可以,請盡你所能,替我補償那個女孩。

人非完人,孰能無過?即便是我自小便視為巨人仰望敬重的父親,也是有屬於人
性的懦弱。

有生之年,他都沒能鼓起勇氣站出來坦承過失,為這女孩做點什麼,平白讓她背
負了這麼多年的不合理待遇,直到愧疚如小蟲子般將生命囓食殆盡。

我不想像父親一樣,既然知道了,那我一定得做些什麼。

還沒理出頭緒以前,我花了點時間看完那整整一百二十冊的成長紀錄,陪她走過
長長十年的人生路,我沒有料到,自己的視線會從此再也無法離開她身上。

我知道她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每一件事。

她待過小姑姑家。小姑姑有四個小孩,一家六口擠在二十坪大的房子已稍嫌擁擠,她連自己的床都沒有,每晚必須打地舖。

後來她姑姑隨便找了個理由,藉故將她丟給小阿姨。

小阿姨並不是很情願收留她,她若要住下來,就必須分攤家事。

說好聽些是分攤,事實上,家中另外兩個小孩可以玩耍、打電動,只有她必須擔
下所有的家務,面對學校輔導人員的關心,她還笑笑地說:“很好啊,現在有床
睡了。”

她 其實知道,小阿姨會將蘋果藏起來不讓她看到,偷偷塞給自己的小孩吃;她
的便當裡,永遠只有青菜及肉骨頭,有時忘記帶便當去學校就得挨餓,因為沒有
人會替她送便當。

於是她學會不去看表哥、表姊便當裡的雞腿、學會苦中作樂告訴自己,她又不是
白雪公主,沒有非要吃蘋果不可。

更大一些之後,她是住在舅舅家,那時她剛國中畢業。

寄人籬下這些年,她已經學得很會看大人臉色,也超齡地懂得人情世故,不用人
家開口,她主動表示說要讀夜校,白天打工補貼生活費。

舅舅人不壞,只是喝了酒後,酒品很糟,舅媽全力維護自己的孩子是人之常情,
她便成了現成的砲灰,身上有時會帶傷。

等到隔天天亮,舅舅酒醒了,也就沒事了,她也覺得還可以忍。

真正讓她離開舅舅家,是因為舅舅時常帶那些酒肉朋友回家喝酒,以前就只是幫
他們準備下酒菜,有一回,舅舅一個朋友藉由酒意對她上下其手,讓十七歲的大
女生嚇壞了。

皮肉痛可以忍、物質上的差別待遇可以忍、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挫折她統統可以笑
著說沒關係,唯有身體自主權,她沒有辦法笑著說隨緣。

她沒有說明緣由,堅持搬離舅舅家,住進學校宿舍,舅媽阻止無效後,揚言她
走了就別再回來。

每當寒暑假,室友打包返家,她只能安靜坐在一旁,看著別人忙碌;家家圍爐團圓時,她是一個人坐在宿舍吃泡麵,不知道自己能回去哪裡。

更小的時候,她還會被排擠。事情剛發生那幾年,街坊鄰里都知道她是誰的孩子,
在學校沒有人要跟她交朋友,走在路上常被指指點點,更頑劣的同學還會惡意欺
負她。

但她還是一個人很勇敢地長大、很勇敢地變成可愛又開朗的女孩。她讓自己成為
那麼美好的一個人,我怎麼可能移得開視線?

連我都不知道,在這些事情過後,她怎麼還能笑得如此燦爛?

一回又一回,我從研究她的笑容,到最後,心疼她的笑容。

我延續了父親的行為,在他過世後持續支付徵信社款項,像個變態偷窺狂一樣在暗地裡觀察她。

後來的這幾年,陳年舊事早被淡忘,沒有人再指著她說是殺人犯的女兒,開始會
有異性向她表示好感。

這也不奇怪,她雖然不是什麼絕色美女,人長得也還清清秀秀的,很耐看,笑起
來的樣子會讓人看得心情都好了起來,重點是個性很好,是適合娶回家的那種好
女孩,有眼光的男人就知道。

可是她一個都沒有接受。

她和誰都能打成一片,工作上的同事、學校的同學,愛玩愛笑,男生女生都喜歡
和她做朋友,但卻始終沒有與誰走得特別近。

她現在過得愈來愈好,生活慢慢穩定下來,雖然一天到晚狂兼差,忙得像顆停不
下來的小陀螺,但是日子過得很充實。

我看著徵信社最新一期送來的照片,一張又一張。每次只要有她最新的消息,我
都要反複看上無數遍才捨得放下。其中一張是她幫同事慶生的照片,散場之後,
一轉過身,眼底不經意流露的寂寞。

她很好嗎?也許。但一個人久了,難免孤單。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找個人來陪伴呢?明明身邊不乏異性向她表示好感。

我開始思考,她會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我知道她一直想要有個自己的家,有一年和同學去放天燈,她就是這樣寫的。是
不是,生活更穩定些,她就會考慮了?

找一個男人,組成平凡的小家庭。

我向徵信社問了她現在承租的房子產權數據,私底下聯絡屋主,與對方議妥,用
市價的七成將房子賣給她,其餘差額由我補足。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為她做更多,但不行,董允樂不是傻瓜,一定會起疑的。

接著,有個常來的客人,總是藉買東西之便,在結賬時跟她攀談,追求行徑一天
比一天更明顯,而且比其他人都還要來得積極。

他們開始熟了一點,她會響應的話也多了一點,然後答應跟他去吃過一次飯,再然後……

沒有然後了。因為我發現,當真的有人對她志在必得時,我會慌。

有一天,她真的得到幸福,不需要掛念時,我還有什麼理由將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而——找不到藉口看著她,我竟不曉得雙眼還能再看什麼。

其實,很多事情自己早就有數,只是不敢去正視而已。

她跟同事閒聊,透露自己喜歡會下廚的男人,回家就聞得到飯菜香,感覺很幸福。

我隔天就去報名烹飪班,和一堆婆婆媽媽擠在小教室裡,埋頭做筆記,不在乎旁
人異樣的眼光。

她拒絕其中一個追求者的原因,是因為他是出身良好的嬌貴少爺,她比較喜歡平
凡樸實,而且會跟她一起做家務的男人。

我看完這一般簡報後,發神經地跑去跟幫傭大嬸搶拖把。

她不愛太帥、女人緣太好的男生。

我照了照鏡子,從沒有一刻如此慶幸自己從來不是帥哥之流。

她不愛男人喝得醉醺醺,或許舅舅發酒瘋的模樣還是在她心中留下陰影。

堂弟們約Pub喝兩杯兼把妹都不會找我,因為我早就宣布戒酒,現在酒類只吃燒
酒雞,而且全世界的妹在我眼裡都長得一個樣,沒什麼分別。

有一陣子她很迷八點檔鄉土劇,還跟同事說“意難忘”的王識賢好帥好專情。

我在跟監嫌犯的時候,都沒忘記交代幼秦要每天幫我錄起來,一集都不能錯過,
因為想知道讓她迷得要命的專情男主角到底是該怎樣。

我早就在下意識裡將自己打造成她想要的男人。

那麼,我還猶豫什麼?

我一點都不想看到她被追走,真的成為別人的老婆。

心愈來愈貪,慾望愈來愈大,我已經無法滿足只看著她,還想要走到她面前,被
她注視、在她記憶當中留有一席之地,甚至……為她所愛。

我開始日也想、夜也想,吃飯睡覺都在想,如何才能巧妙又自然地認識她?最糟
糕的是,我沒有追過女孩子,唯一談過的一次戀愛也是讀警大時,每天去學生餐
廳吃飯,自然而然就和那位餐廳一朵花聊了幾句,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的飯菜分
量比別人的多好多,然後就在一起了。

後來分手也分得很自然而然,沒有特別覺得悲傷,或許我天生就是那種對感情少
了幾根痛感神經的人吧。

經過那一般,其實覺得交不交女朋友與單身並沒有明顯的差異,所以後來對這種
事也沒特別熱衷。

那該怎麼讓她知道我的心意、又不被嚇跑,實在是很大的學問。

“近水樓台先得月聽過沒?時時出現在她面前晃,久了對方也就知道你的心意
了。”

跑去請教我們的警局之花,她是這樣說的。

聽起來很有道理,那個誰誰誰還在那裡亂造謠,說什麼她對我有意思,人家明明
就很熱心給我意見,教我怎麼追女孩子。

我還在思索要怎麼將戰略化為戰力,耳邊聒聒噪噪的聲音害我無法集中精神。

懶懶擡眼,看來新進菜鳥又搞不定了。

小小一尾議員之子就囂張至此,菜鳥後進筆錄做得很無奈。

本來不太想管的,死就死在那傢夥嗆完“在律師來以前我有權行使緘默權”後,
打電話通知老婆時還滿口暴力,揚言回家給她好看。

“媽的!女人是娶來疼,不是娶來揍的,懂不懂啊你!”筆筒直接扔過去,那麼
近的距離要是還砸不中那顆豬頭我也不用混了。

“你、你敢丟我?!信不信我讓你停職!”

停職是嗎?太好了!

本來還沒打算要揍的,這下我可以安心開扁了。

“就怕你辦不到——”

三天后,這豬頭辦事效率還挺高的,一紙懲處令下來了,停職三個月。

於是,我再去多揍兩拳。“你本事就這麼一丁點嗎?”

這一次,半年。

好,我滿意了。

上午,先利誘原房客請他們解約搬遷,再通知屋主立刻簽新約,不必看屋了,就
算斷垣殘壁、凶宅鬼屋我都一定要住到董允樂對面去。

下午,心情愉快地收拾私人物品,離開時,不曉得哪個混賬,居然拿飯糰K我
的頭,回頭查看暗算之人,第一次發現我們的警局之花眼神原來如此兇惡……

很好,人是住進來了,那接下來呢?

什麼近水樓台先得月?搬進來有一般時間了,我跟她還是處在很陌生的狀態,一
點都熟不起來。

不是不想熟,每次遇到她想說點什麼,又怕突然打招呼會不會嚇到她?講這一句
會不會突兀?服慮得太多,反而腦袋一片空白,表情僵得不知該怎麼擺。

她一定覺得我很不近人情,連我都想像得到她面對的是一張多無趣的死人臉,難
怪她一點都不想跟我說話。

就像搬來那一天,我知道她在看,還大大方方把上衣脫掉給她看。她不是說喜歡
穩重可靠的男人嗎?我這麼強壯健康,可以保護她、提供女人最想要的安全感,
這樣有沒有加分作用?有沒有?有沒有?!

唉,看來是沒有。

因為她用力關上窗戶了。

好沮喪。

我現在只能三不五時到她工作的地方晃一下——而且不能太頻繁,動作過大她會
有防備,像之前那個常客,她吃過一次飯之後,就沒有下文了,從此客客氣氣保
持距離。我可不想嚇跑她。

還有每天在她下班前,到大賣場買一包煙——明明就不想抽,只是想等她下班,
暗中護送她回家。一個女孩子走夜路太危險,但是又怕惹她反感,搞得家里香煙
愈堆愈多,感覺好蠢。

沒辦法,只好耍賤招。

這實在有違我個人的磊落原則,可是又想不到其他可以巧妙跟她拉近距離的方式
了——從她的愛貓下手。

民以食為天,用美味的貓食,一天天誘拐她的貓,忠誠度再高,總有一天也會為
五斗米折腰吧?

她很重視她的貓,最近這幾年,都是它在陪伴她,那種感情,不是一般的寵物能
比擬的。我花了很多時間陪它玩耍、籠絡它,一半是真的很感謝它讓董允樂不那
麼寂寞,另外一半就是我個人的私心了。

現在貓三不五時會往我這裡跑,我就可以藉著送貓回去,跟她聊上幾句。

前幾天去大賣場買貓食,不小心聽到她和同事的對話,才發現她連我的名字都不
知道。

努力回想、再回想……對了,我好像真的忘記跟她自我介紹了。

豬頭啊!自己在那裡一頭熱地忙半天,結果人家女孩子連我姓啥名誰都不知道,
嘖,失敗中的失敗!

但是現在要再跑到她面前去告訴她,我叫某某某,那也很奇怪吧?

阿魏說我很龜毛,追女孩子不就是要膽大心細,像我這樣顧慮東顧慮西的,追八
百年都追不到。

雖然很不想認同他的話,不過事實勝於雄辯,我跟她到現在的確是一點進展都沒
有。

萬般悲情的,我只好繼續耍陰招。每隔個幾天,自己賣力把信投投投,投到她的
信箱裡,一次、兩次、三次,久了總能讓她記住我的名字吧?

雖然這種行為超蠢的,反正我已經幹那麼多蠢事了,也不差這一樁。

而且,她確實是記住我的名字了,雖然是停在“楊先生”的階段,可好歹有一點
點進度了。

上回聽她同事說,最近有什麼專搶夜歸婦女的惡賊,我不敢掉以輕心,每晚準時
在店門外等她下班,悄悄保護她回家。

賣場位於主幹道上,街燈明亮,但是一彎進巷子就不一樣了,小巷是我們回家唯
一的一條路,這裡沒路口監視器,而巷子裡唯一的一盞路燈從我搬來到現在沒見
它亮過,瞧,這種情況我不悄悄尾隨護花行嗎?

萬一她受到什麼傷害,我一定會恨死自己。

而,今晚好死不死,還真讓我逮到了。

混賬,眼睛沒擦亮!下碼頭也不打聽打聽董允樂是誰罩的,她是你能碰的嗎?
啊?!

原本打算悄悄將這傢夥拖到遠處痛扁一頓,誰知道她會突然回頭攻擊——電得我
頭昏腦脹。

拜託,董小樂,你看清楚再下手好不好?我那麼正氣凜然,和那個猥瑣的傢夥是
有一樣嗎?這樣你也會搞混?!

後腦勺直接撞擊地面,痛得完全無法作出任何反應,然後,耳邊聽見她的驚呼聲


“楊先生?!”

對啦,就是我啦,知道電錯人了吧?拜託把手上那一根拿離我遠一點,再
來兩下會出人命的——

“嗯……我、我沒……”沒要對你怎樣,千萬不要誤會我,我不想在你心中的形
象整個黑掉啊!

等我稍稍意識到目前的情勢,人已經枕在她腿上了。

“沒關係,你慢慢來,我不慌,我們有的是時間——”

既然她都這樣說了,那我還客氣什麼?

董小樂的大腿耶!那是多夢寐以求的好機會,就算有那麼一丁點卑劣,也要暫時
蒙住良知,假裝爬不起來。

她的腿好軟、好舒服,還有小手在我髮間穿橙的感覺——雖然她是在摸那顆撞出
來的腫包。

我現在好感激電擊棒,它真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發明,沒得諾貝爾發明獎真是太沒天理了!

其實我很想裝得更虛弱一點,說不定還能拗到她留下來照顧我,可是看到她一臉
愧疚不安的樣子……唉,還是算了,她那麼善良,心裡一定會不好受,我不想看她難過,尤其是因為我。

隔天起床,頭暈暈的,整個世界在眼前旋轉,只得認命爬起來看醫生。

醫生說有輕微的腦震盪,聽起來不是太嚴重,吃吃藥,休息幾天就好了吧,所以
還是別讓她知道了,她那張清秀的小臉只適合掛上笑容,其餘的,都不該在她臉
上停留。

回家時順便繞去大賣場看看好了,這一期的DM好像有進一款新口味的貓食,給
丫頭換換口味。

下了公交車以後,繞近路走小巷子,遠遠就聽到大賣場的卸貨區方向傳來嬉笑
聲,看來她和這些人在一起很快樂呢,以後如果真的順利追到她的話,還是不要
搬家吧,讓她繼續在這里工作,她一定會很——咦?

“請你當我的男朋友好嗎?”

是她說錯還是我聽錯?想像歸想像,但產生這樣的幻聽也太離譜了,醫生剛剛只
說會頭暈想吐,沒說會出現幻覺呀!

我傻住了,呆呆看著她,她也狠狠看回來。

她還在,沒有消失,所以不是幻覺,她剛剛——真的說了那句話。

我楊伯韓畢竟不是被嚇大的,呆滯三秒就已經很可恥了,不可能一直處在狀況外。

是在玩“街頭大爆笑”那一類的遊戲嗎?電視節目有玩過,做些匪夷所思的言行
來整路人,觀察他們的搞笑反應,剛才遠遠就聽到他們的鼓譟聲了,原來被趕鴨
子上架的人是她。

“好。”我沒有猶豫,很認真地回應她。明知道是假的,還是不想說出違背自己
心意的話。

我不在乎下一秒會有多少人捧腹大笑,只要問的人是她,我永遠只有這個答案。

她看起來被我嚇到了,張大眼睛呆呆的樣子好傻氣、好可愛,好想伸手給她捏捏
抱抱……但是不行,她一定會一掌巴過來。

我非常克制地只碰了碰她的肩,提醒她休息時間快結束了。

她真的太嫩了,怎麼會整人整到反被嚇到呢?真是個單純沒心眼的傻丫頭。

她一直沒有說出口。

這是一個玩笑,她知道,我也知道。

明明心知肚明,卻不說破,配合著演戲。我知道自己很卑劣,這樣的行為已經幾
近於拐騙了,每次看她想說說不出口,內心備受煎熬的樣子,就覺得對她好愧疚。

但我還是不想說破,更在她想說時耍些小技巧讓她說不了,這樣算計一個單純善
良的女孩子,應該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大的虧心事了。

這簡直是天上憑空掉下來的好機會,我可以待在她的身邊,光明正大寵她疼她保
護她了,再怎麼良心不安我都不想錯失。

樂樂,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我保證,再給我多一點點時間證明,好不好?

楊伯韓,你是豬頭!

生平頭一回,覺得自己智商根本是負數!

剛剛從樂樂家回來,聽見她和閨中好友的談話,內心衝擊太大了,到現在還無法
接受現實。

樂樂根本不喜歡肌肉型的男人,更正確地說,她簡直就是厭惡!

怎麼會?她不是說她喜歡穩重可靠的男人嗎?

怎麼不會?另一道聲音反駁回來。

她成長過程中,不就有過一般家庭暴力的紀錄?這必然在她心理上造成陰影,會
因此害怕男人的力量並不足為奇。

我居然現在才想到這一點。

男人先天的體格強過女人,若存心以先天優勢欺淩,她們根本抵擋不了。雖然很
不想承認,但世界上這樣的敗類還真的不少,我能說什麼?怪那些老鼠屎拖累了
全天下的男人嗎?

穩重可靠不等於肌肉猛男。

喜歡麥當勞的六塊雞不等於也喜歡我的六塊肌。

她本來就不是肉慾派的人,身高不必超過一百八也能替她遮風擋雨,體格不必強
壯有力也有能耐撐起一個家,她要的是性格上的穩重可靠,不是體格上的。

而我還一天到晚在她面前脫衣秀肌肉,早知道想看的人不是她,是她的朋友,我
絕對會把自己包得緊緊的。

還怕熱咧!堂堂男子漢,流血都當新陳代謝了,流點汗怕什麼!

我想勾引的人是她,又不是她朋友,誰稀罕別的女人對我的身體流口水!

可是她討厭我的身體……我現在好羨慕麥當勞的六塊雞,起碼六塊雞還可以讓她
吃掉,我的六塊肌只能得到她的嫌棄!

好沮喪!看著鏡子裡的身體,愈看愈刺眼。嘖,該怎麼把這些硬邦邦的傢夥弄掉
呢?

隔天和她去逛街,她把冰淇淋湊過來,以前她食物吃不完我會幫她吃,不過現在
心情很沮喪,故意回她——

“男人刀口舔血,怎麼可以舔冰淇淋!”我就是那種她最討厭的粗獷男,不是她
期望中斯文又有書卷氣的白馬王子,真抱歉讓她失望了!

對,我在鬧脾氣,不要幫她吃了,哼。

可是看她失望的表情,還是窩囊地伸手幫她擦掉嘴巴上的冰淇淋——

唉,說穿了根本也捨不得和她鬧彆扭,這又不是她的錯,心情會覺得難過,只是
發現自己一頭熱忙了半天,一心想給她最好的,卻發現搞錯方向,無法討好她的
失落感吧!

“不能舔冰淇淋,舔女朋友總可以吧!”

還沒能及時解讀這句話,她居然撲上來,撞疼了我的門牙就跑。

這、這是接吻嗎?她肯吻我?!可她不是說,不喜歡我這型的?!我心理調適都
還沒做完耶,她這又是哪招?

不管了!是她自己送上門的,我已經夠克制自己了!

雖然把她抓回來“禽獸”了一下,可是我沒有抓很大力,如果她不喜歡的話,絕
對掙脫得開,她已經夠討厭男人的蠻力了,我不想在她已經很慘的人生里又多留
下一筆糟糕的記憶。

可是她沒有,小舌尖很害羞地回舔了我一下,所以是——喜歡吧?

女朋友。

她剛剛是這麼說的,她承認她是我的女朋友了。

她讓我吻了好久,還自己把手塞進我掌心裡給我牽……好吧,董小樂,我原諒你
了。

既然她都釋出這麼大的誠意了,我好像也應該有點回饋才是。某一天,丁芷靜又
來找她,她們女人要講閨房悄悄話,把我趕回來,於是我便順手揪了那個奶油書
生過來“聯絡感情”。

嘖,不是我要腹誹人家,那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會走伸展台耍騷包、一天到
晚說他有偶像包袱、以為全世界女人都該對著他尖叫的做作男到底有什麼好?樂
樂居然會喜歡這種型的!

……糟糕,阿楚,我好像把你一起罵進去了,我們家楊季楚也是這一款氣質型翩
翩貴公子……不行,在搞定樂樂以前,絕對不能讓他們見到面。

還有,順便也警告一下眼前這隻公孔雀,你認分一點追你的丁芷靜就好,千萬別
想打樂樂主意,否則在你劈腿前我先劈了你!

然後呢……咳咳,我只是順便而已!順便聊了一下他平常保養的方法……幹麼嘴
巴張那麼大?如果可以我也很不想找他!問阿楚他就說膚質是天生的,沒有刻意
做什麼……唬爛我的吧!這自戀狂怎麼隨隨便便就列一長串列表的每日工程,和
阿楚說的完全是兩回事。

如果每天都要按部就班進行完以上步驟,沒有四個小時出不了門吧?

我看得頭很昏,可是偏偏樂樂 就喜歡啊,唉……

最崩潰的還不在這裡,而是生平頭一遭,嘗試我的敷臉初體驗,居然被樂樂撞個正著 ……靠!這下我要怎麼做人?!

她受到的驚嚇似乎比我更大。“你、你在敷面膜?!”

一副就是撞邪的樣子。

如果是以前的我,也會覺得你撞邪了,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丟臉丟到極點的事,
但……唉,我已經不想去數自己最近的嘆氣次數了。

直到好久好久以後,她弄清楚我那天“中邪”的原因,笑著告訴我——

我愛的,是“楊伯韓”,而不是屬於楊伯韓的外在形貌。

是,我曾經很防備,太強悍的男人會讓我有壓迫感,希望我的另一半溫和些。但
那個人是你啊,我相信你。

一直以來,這雙強壯的臂膀,不曾用來傷害,而是擁抱;爆發性的力量,更不是
為了毀滅,而是摧毀來自於外界的威脅,為我守護一片不被侵執的寧靜家園,我
為什麼要害怕、嫌棄它呢?

我不需要改變自己,她說,我就是我,是這樣的本質讓她傾心,我不需要再花那
種心思讓她多喜歡一點,因為她已經喜歡很多很多了,比我想像的還要多。

我沒有想到,我們之間最後會演變成今天這樣的局面,或許從翻開第一頁關於她
的生活調查報告時——不,或許更早,從父親判下那樁案子時,就已經註定了,
我曾經掙紮過、遲疑過,甚至假裝那樣的心動不 存在,但最終還是控制不了自
己的心,走向她。

我從來都不敢奢望,自己能夠得到她那麼真摯的愛情,而且,全心全意。

罪惡感不是沒有,但是我告訴自己,會用一生的愛填補那道最原始的欺騙,這樣,
是否情有可原?

至少,我的欺瞞換來了兩個人一輩子的幸福,對吧?

很多事情,就這樣了吧!

我選擇了一輩子都不對樂樂說出這個心底的秘密。

我相信,即便她知道我的父親就是當年誤判她父親罪名的法官,她也不會因此遷
怒於我。

她自己就是因為父親的汙名而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人,今天無論她父親是否有罪,
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那些事情與她無關,不該被貼上連帶標籤。

同樣的,無論我父親犯過什麼錯,間接害她吃了那些苦,也都與我無關,沒有父
債子償這種事。

她曾經被錯待,就絕對不會這樣對待我,所以無論我說不說,都不會改變我們是
夫妻、要一起牽手走過未來歲月的事實。

這是我對她最基本的了解。

既然如自己所言地這麼有信心,為何不說?

我後來換了個角度思考——為什麼要說?

我挖空了腦漿,除了“坦然”之外,找不到任何一個要說的理由。

這是多愉快的過去嗎?不是。

說了,能改變什麼嗎?不能。

說出口,對她會有任何意義或者幫助嗎?不會。

既然說與不說,都不會改變現有的生活,那為什麼要說出一個不愉快的過去徒惹
她難受?

已成既定事實的事,苦苦拘泥並不會更快樂。

這麼說,並不是想規避責任,只是執著在同一個點上,並不能改變什麼,不愉快
的過去,犧犧回首只會拖惺了往前行的腳步,錯過沿途的美麗風量。

這是樂樂教會我的,所以她會往前看,我也是。

我決定一輩子都不對她提起這件事,但是我也不會刻意掩埋它存在的痕跡,如果
上天認為我的做法是錯的,她自會發現。

若不,就讓它成為我一輩子的秘密。

補述

在兒子滿週事後的隔天,夫妻倆在楊家大宅幫兒子小皮蛋辦了小小的抓周儀式,
難得大家聚在一起,小喝了幾杯。

隔天,小堂妹要出國,楊伯韓開車送幼秦去機場回來,還沒進到臥房,就見他製
造出的那顆圓滾滾小皮蛋正滾往腳邊來,熱情迎接。

他禮尚往來,也蹲下身配合小人兒的高度,一道慢吞吞爬行,哥倆好連手闖蕩江湖。

“嗨,好久不見。”他打招呼。足足三小時九分十六秒沒見到他的寶貝,思念幾
乎使他的心枯竭了。

“哩,小心點,兒子,我說過的,這江湖很險惡。”沿途掃蕩障礙物——相簿、玩具小車車、大紙箱,務使兒子暢行無阻,雄霸一方。

“叭……”小人兒吹了個口水泡泡,張嘴發聲回應。

“不客氣,乖兒子。”

雖然老婆說,那隻是無意義的發聲練習,可他很堅持兒子是在喊爸爸。

沒關係,爸爸知道就好。你了解的,江湖真的太險惡,媽媽是在嫉妒你先喊了爸爸,才不肯承認。

沿途爬爬爬,又遇障礙物,路徑受阻。

他擡頭,旋即不做任何掙紮地舉雙手投降。

“抱歉,兄弟,這我無能為力。”那是他闖蕩江湖以來唯一的剋星。

董允樂看著腳邊那一大一小,簡直快被打敗了。

“你好好人幹麼學四腳獸爬行?”

“這四腳獸也是你生出來的。”而且他還沒說,她自己不也很愛在他身上爬,四
肢並用攀上來後,就懶得自己走了,也沒比兒子進化到哪裡去吧?

拍拍手腳,一秒鐘之內迅速進化為雙足靈長類。

董允樂懶得跟他辯,端著咖啡走進起居室。

“地上怎麼這麼亂?”

“就剛剛打開書櫃,發現裡面長白蟻,被蛀掉了好一大片,趕緊把裡頭的東西清
出來,能裝箱的先裝箱,毀損的部分已經先清出來讓叔魏搬去扔了,你裡面有什
麼絕版書或特別重要不能丟掉的資料嗎?”

“沒有,你作主就好。”一面與妻子談話,不忘分神留意還在地上玩滾滾樂玩得頗有心得的那顆皮蛋。

“那個不行。”他趕緊上前挖出被放進嘴裡咬的鋼筆。“小心你剛長出來的小玉
米碎光光。”

江湖上陷阱實在太多了,不放心哥兒們單打獨鬥,索性抱起來,一同回到太座身邊。

“你在看什麼?”看得那麼專心,嘴角還不時揚起淺淺的笑意。

“有趣的東西。要不要一起看?”

將兒子放到一旁沙發上去繼續練習滾動,楊伯韓靠坐過去。“什麼有趣的——”
聲音卡住,瞬間僵化為石。

董允樂似笑非笑地擡眼,望住他。“要不要念一般來幫助你恢復記憶?”

不需要!

他太清楚裡頭的每一字、每一句、甚至每一個標點符號!

牽牽牽……牽手了!

董小樂牽我的手……靠,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現在是怎樣?我該怎麼回應?
立刻回握住會不會顯得太急色鬼樣?萬一嚇到她就不好了。

我屏住呼吸,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敢亂動……啊啊啊!要滑掉了……鼓起勇氣,試
著勾回一點點,再一點點,好了,趕緊攏入掌中,不可以再溜掉。

這樣……力道會太重嗎?需不需要放輕一點,還是用力一點……

董小樂的手好暖……

如果這世上,有哪一種方法可以讓人在一秒鐘瞬間由地球表面消失,連個渣兒都
不剩,他發誓,他絕對會毫不遲疑地立刻去做。

尤茸在老婆擡起眼,帶著甜笑補槍——

“我沒想到,你的腦內小劇場如此精彩。”

“……”

如果他以為,人生至此已經沒有什麼事可以再讓他更羞恥,那就大錯特錯了,原
來,窘度是可以破表、再破表的——

他的目光,定在沙發上散落不全的紙張上。

成為情侶的第一晚——

我傳第一封簡訊給她,她回撥時,知道她想澄清些什麼,被我硬拗過去,心裡有
點小悲情,覺得自己好像在強迫她。

第一次下廚替她帶便當——

之前認真在學廚藝,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做給她吃,心情很興奮。

我記得的,她說喜歡有人替她做飯的幸福感,其實我在下調味料,揣測她的口味、
這道菜她會不會喜歡時,也有種最蠢的幸福感。

重點是她看起來很開心,那就好。

第一次開口約她——

她在電影院睡著了,醒來後一副很怕我生氣的樣子。

樂樂,我不是生氣,我是心疼,如果知道你那麼累,就不會硬拗這個約會了,對
不起。

交往以來,她第一次主動約我——

那天我們一起看電影、一起玩遊戲機(她手腳很不協調,一直K到我)、一起吃
飯,一起逛街。

唯一的敗筆是被阿魏逮到,那小子一直盧說要見大堂嫂,被我揍了幾拳。

我們現在根本不是那樣的關係,交往是假的,男女朋友是假的,只是剛好讓我有
個名目可以待在她身邊,理直氣壯地照顧她。哪天她真的說出口,就什麼都不是
了,他這樣鬧,要是害樂樂尷尬,他就死定了。

交往的第三個禮拜,第一次穿情侶裝——

那天買的衣服,她真的有在穿,不是隨口敷衍我的。

第一次穿的時候,我的還在洗衣機裡纏鬥,破局。

第二次穿的時候,剛好在樓上陽台看到她出門,這一次,我用跑百米的速度衝回
房裡,換掉原來的衣服,改穿那件同款情侶裝,下午假裝不經意地出現在大賣場
繞兩圈,聽到她被同事虧,胸口有種酥酥軟軟、像浸淫在溫暖湖水里的感覺——
這是不是就叫甜蜜?

交往邁入第一個月——

她沒有再試圖暗示我,要不要再考慮交往的事情了,一次都沒有。

這是不是表示,我可以悄悄期待,被我拗久了就會變成真的?

她第一次在我這裡過夜——

當然不是火辣香豔的那種,她哭得好可憐,害我胸口緊緊的,隨著她每一聲的抽
噎而疼痛。然後她說,她很高興身邊有我。

樂樂,我也好高興有你,好高興你讓自己變得這麼美好,讓我在這個世上有人可
以愛。我真的,很愛很愛你。

可不可以,就讓我們將錯就錯,一直一直地在一起?

也許哪一天,你會突然覺得跟我在一起還不賴,然後發現自己有一點點心動了,
慢慢感受到一點點幸福的滋味……

真的,我會很努力。

原本,只是隨手記錄下交往過程的每一分真實心情,根本沒想到會有人贓俱獲的
一天……

他盯著兒子,小爪子一把抓起幾頁散紙,就要往嘴邊撕咬。有零點零零零一秒,
人性小惡魔冒出頭來——要不,就讓小皮蛋將它生吞入腹,湮滅了證物吧,否則
他也無顏再苟活人世了。

然而……唉,父愛無敵,終究還是戰勝險惡人心。

“小皮蛋,那不能吃。”他出聲阻止,搶回證物。

“是啊,小皮蛋,那不能吃,將來是要當傳家寶,給後世子孫世代傳承,了解曾曾曾曾曾祖父是怎麼拐到曾曾曾曾曾祖母的。”

“……”默默還回去。“小皮蛋,你還是吃了吧。”吃不夠這裡還有,我寫了好
大一本……唉。

董允樂悶笑。“逗你的。”

只是沒想到,他強悍剛毅的外表下,竟是個談起戀愛就會變成呆瓜的傻大個兒,
只要她小小的示好,就夠他開心上好半天。

原來,他打一開始,就那麼地在乎她,她竟然一點都沒察覺。

“你……”他突然想起比丟臉更要命的事。“只有這些?”

“有好大一部分被白蟻蛀掉,現在應該被阿魏送進垃圾車了。”她 一臉惋惜。

“我不介意由你口述。”

董小樂你別鬧了……

他現在根本沒心思和她說笑,一顆心懸著。

那裡頭,可還寫了一些很要命的事啊……

沒打算湮沒證物是一回事,被她真正撞破又是另一回事,書櫃裡上了鎖的陳年舊
物、還有他手劄裡透露的訊息……她真的沒看到嗎?

由妻子言笑晏晏,與往常無二的自在神態中,實在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她究竟是發現了,還是沒發現?

“啊,小皮蛋,你還真吃了!楊伯韓,你發什麼呆,快來阻止你兄弟!”

發現?沒發現?重要嗎?

他不是早就決定要讓一切順其自然,再也不讓它影響他們的生活,那麼,無論樂
樂發現與否,又有什麼好探究的?

東西丟了就丟了,既然上天已經為他作出決定,從今天起,就真的沒什麼好掛懷
的了。

他吐出一口氣,舒開眉頭,起身撲向兒子。“臭皮蛋,敢吃你娘的傳家寶,給我
吐出來、吐出來——”

“叭……”

“呀!楊伯韓,你壓我幹麼?明明是你兒子……色胚,亂頂什麼,你兒子在這
裡……”

午後,炎炎烈日,童真稚語、清甜嗔笑,交織成他人生中最溫暖的圖騰,名曰幸
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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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原味 + 6 + 6 感謝分享加分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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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原味
大公爵 | 2011-8-21 18:34:05

謝謝樓主分享你的小說好長喔!
應該不屬於短篇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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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tchris + 10 + 10 感謝評語

總評分: 名聲 + 10  金幣 + 10   查看全部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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