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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11-9-23 23:46:17

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1-9-23 23:55 編輯

前言:

  她們是這天下最最尊貴的女人。
  或為女主,或為殿下,或為王妃,
  再不濟也是銀族小姐、青衣宮人。
  她九斤半就是這座王宮裡最不濟的宮人。
  她的出身更不濟,
  正宗農家女,還是爹不疼沒人愛的那種。
  她最大的願望是等年紀大了放出宮,
  拿著死摳出來的那點俸祿置幾畝地,
  混個安生日子,等老等死。
  誰知一不小心,
  招惹上那位以泡妞醉酒干糊塗事出名的閒王,
  從此她再不得閒。


第一章 別來招惹我  

  一身青衣,宮人九斤半坐在屋裡縫著自己的衣裳,這一日與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那牆根底下一聲接一聲重得不能再重的歎氣,讓她實在無法忽略不計。

  倏地丟下手裡的針線活,她打起簾子跨出門來。

  「我的爺,我的爺的爺的爺噯,您是何等尊貴的人,蹲在我的牆根底下唉聲歎氣的,這給旁人看見叫怎麼回事呀?」

  蹲在那裡的爺回眸哀怨地瞅著她,吸了吸鼻子,他還委屈呢!

  「人家不過是求你給出個主意,你死活不肯,我不蹲這兒,我蹲哪兒?我蹲哪兒能討到主意啊?」

  九斤半自袖中取了帕子,一個勁地拭汗,「我的爺,我的爺的爺的爺,您那哪是隨便討個主意?您向我討的是謀定天下的大主意!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青衣宮人,在宮裡待了這麼些年,只要再穩穩當當地待上三年,我就可以放出宮過我安生的窮日子了。您莫要再逼我了好不好?」

  他不逼她,他索性什麼也不做,就蹲在牆根底下歎氣,歎到她一個腦袋兩個大為止。

  這能怪誰啊?誰都怪不了,只能怪她自己,怪她那日多耳多聽了兩聲,多嘴多說了幾句,多事多待了片刻——

  想那日與這日一樣,與往常也沒有什麼不同。

  她奉大內官之命,去庫房取了件銅器往斜陽殿裡去。

  都說人不能犯懶吧!

  她只是偷點小懶而已,真的!她拿性命擔保,就是為了偷點小懶,她抄僻靜的小道往斜陽殿走,隔著一人來高的太湖石就聽那邊傳來說話聲。

  「王叔啊,您日日在府裡玩著鬧著,領的那些兵馬都不用管的嗎?」

  九斤半對這說話的女聲再熟悉不過,那是罷月小主在說話,她是當今女主的妹妹,嫡親的妹妹。她口中喊王叔,小主的王叔只有一人——二閒王。

  二閒王怎麼會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單獨與罷月小主見面呢?九斤半躲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得貼著太湖石聽下去。

  「兵馬?唉,罷月小主,你到底不是理政的人,一點都不懂朝廷裡的事啊!兵馬是需要我管的嗎?不用啊,當然不用。要都由我來管,養那麼些個大將、副將、參將做什麼?」二閒王一本正經地說著。

  倒是罷月小主漸漸露出了她的心思,「王叔您是愛熱鬧的人,頂著個差事玩起來也不便當,倒不如把差事全都交給下頭的人去忙去鬧,做個真正的閒王,如何?」

  「我現在就把差事都交給下頭的人去忙了,每天過得清閒得很。真的!」

  他到底是真不懂,還是在裝模作樣?九斤半跟罷月小主一般疑惑。

  罷月歎口氣,索性跟他挑明了說:「我的好王叔,好有福氣的王叔,您就做個名副其實的閒王得了,還操那份子心幹什麼?」

  「不操心,我什麼時候操過心了?」只聽二閒王小聲嘀咕,「跟你說句咱叔侄間的私房話,你王叔我這輩子啊,就是個閒人命,不願意操心,也操不來心。就這麼閒蕩蕩地活著,圖個啥?就圖個自在唄!」

  「是!自在!王叔活得自在,那這兵馬的事……」罷月就等著他一句話呢!

  「兵馬?什麼兵馬?」二閒王聽得糊塗著呢。

  九斤半心想,這二閒王八成是平日裡酒喝多了,年歲不大,腦子就開始犯糊塗。

  她對這二閒王多少是有些瞭解的。王宮中年年的新春家宴上,望著宮娥望得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每每喝酒必喝得酩酊大醉的那個就是這位王叔了。

  真不明白,先王為什麼臨去前將革嫫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馬交給這位糊塗王爺掌管。

  她愣神的工夫,罷月小主又跟二閒王提了兵馬的事:「您手上那些兵馬都交給什麼人掌著呢?我倒知道幾個合適的人選,像黃巍、莫寧然、朱四道,那都是久經沙場,禁得住操練的人,王叔您看……」

  二閒王朗聲笑道:「我的小主噯!這些兵馬是先王,也就是你父王——我王兄托付給我的,你知道吧?這些年裡都靠那麼些個人掌著呢,我這才得清閒。要是換了人,說不定我還得操心。都跟你說了王叔我不是操心的人,就這麼優哉遊哉地過著挺好……挺好。」

  他是真傻還是在這裡裝佯?不論是九斤半還是罷月小主都聽出了他話中的拒絕,他顯然是不打算讓出兵權了。

  「不讓便不讓吧!我也是為王叔後半輩子的清福考慮,王叔要是覺著現在過得舒坦就這麼過著。怕只怕好日子過到了頭,您想操心也操不上啊!」

  罷月丟下狠話,告了禮,這便拂袖走人。

  二閒王望著她的背影仍在那裡大呼小叫的:「哎,你請我進宮怎麼也不搬出宮裡頭的好酒好菜讓王叔我嘗嘗啊!這不是白叫我走這遭嘛!早知道就不來了。」

  聽他這麼咋呼著,九斤半忍不住「撲哧」一聲笑開了,想想不對,趕緊拿手掩住嘴。她倒把手裡拎的銅器忘得乾淨,一隻手沒拿好,就聽一聲銅器的碰撞聲。

  她心想,這回可糟糕了!

  二閒王繞過太湖石,只見一青衣宮人,正端著銅器不知要往哪裡去呢!

  迎面見了二閒王,自是要叩頭問安的。九斤半忙放下銅器行禮,「斜陽殿宮人九斤半給王爺見禮了。」

  九斤半?這是什麼鬼名字?怎麼會有女子叫這樣的名字?二閒王瞪著眼睛瞧了她半晌,「你……你在斜陽殿做事,是斜日女主手底下的人嘍?」

  「回王爺的話,九斤半確是伺候女主的。」

  二閒王點點頭,忽拔出身邊的佩劍直指她的咽喉,「你站在這裡很久了?」

  「不久。」

  「你都聽見罷月小主跟我說的那些個話了?」

  「沒有。」

  「你這樣說,以為我就會信了?」

  九斤半微微歎了口氣,不做聲了。

  「你怎麼不說話了?」她不是他說一句她應一聲嘛!怎麼現在不說話,反倒歎起了氣來?

  九斤半跪著回話:「王爺就是王爺,此時此刻九斤半說再多也抵不過王爺的疑心,倒不如不說話省口氣力。」端著銅器在太湖石後頭不動不移地蹲了半晌,現在又跪在這裡向王爺回話,她不累除非她是鐵打的人。

  二閒王好笑地盯著她,這等性命攸關的時刻,她還懷揣著省口氣力的心思,這樣的宮人還真不多見。

  「那依著你,現在該怎麼著?」

  九斤半擡起頭來打量著他,「這話是怎麼說的?王爺要處置宮人,還叫宮人說該怎麼辦?」

  「你沒聽外頭人說嗎?二閒王閒得都快傻了,傻瓜自然要聰明人點撥點撥,我瞧著你像個明白人,就你來說吧!」

  是他要說的,行!今兒個她就說個明白話:「這種時候要殺就什麼也別說,直接動手,要不……還是什麼也別說,威脅只會讓對方直接選擇告密。」

  「還真是這麼個理。」二閒王將拿捏在手裡的荷包塞進袖裡,換個紙筆出來,拿舌頭舔了舔筆,趁著那殘餘的一點墨趕緊往紙上寫道:「要殺就別說話,直接動手,或是……」

  九斤半瞧著奇怪,「王爺,您這是幹什麼?」

  「記下來啊!你的見解不錯,日後定能用得著,我自然得記下來。」

  二閒王一邊記還一邊嘀咕:「像你這樣的小青衣哪裡知道,在宮裡混——難啊!我這樣的笨人若是生在民間哪個大戶人家富貴榮華一輩子也就罷了,可我偏偏生在這幽幽王宮裡,又不大不小算個王爺。

  「我那早去的王兄也不知缺了哪個心眼兒,臨了臨了非要把什麼兵馬交給我。我想管,可沒那個心也沒那個力;不管吧……又對不起我那死去的老哥。我知道,這玩意早晚得給我添麻煩。現在看來,這兵馬放我手上開始燙手了啊!」

  他唉聲歎氣地一把扶起九斤半,攙著她的手開始訴苦:「我說九斤半啊,外頭看著我這個王爺風光無限,活得瀟灑自如,他們不知道我心裡苦啊!

  「我最怕……最怕玩到興頭的時候被人叫來宮裡說話。那哪是說話啊?我們之間說話,你說我對,我說你答,宮裡頭的人說話不這麼著。他說這句,暗地裡也不知道藏著幾百上千個旁的意思。我是個笨人,天性愚鈍,我也聽不懂啊!他們都說我傻,我哪裡想當個傻子?這不是沒辦法嘛!現在好了。」

  他貿然來這麼一句,順道把九斤半的手握得更緊了,嚇得她挺著身子杵那裡不敢動彈,只聽他繼續叨咕著。

  「現在好了……現在可好了。是天可憐我,讓我遇見了你這麼一聰明伶俐的小青衣。從今往後,我可就指著你幫我出謀劃策,幫我在這宮裡遊走自如了。」

  「……我?我我我我我?」九斤半指著自己的鼻子,以為自己耳朵拍了個蒼蠅,聽岔了——怎麼可能是她呢?一個宮裡遍地都是的小青衣?

  他一把握住她的肩膀,極為懇切地望著她,「沒錯,就是你了!九斤半,我的後半輩子可就交給你了。」

  堂堂革嫫閒王的後半輩子就這麼放到她肩膀上了,她擔待得了嗎她?

  她悔啊!怎麼想起來聽二閒王和罷月小主聊天呢?一時好奇害死人哪!

  自打那日之後,二閒王三天兩頭往她這個小宮人的牆根底下站,問這問那的。起初她全當聽不懂他的話,拿不出主意來幫他。搪塞了這些日子,這不!這位爺又來了!

  「這叫人看見了可怎麼是好啊?」

  九斤半連拉帶推地把他拽進了屋裡,有些話總得避著人才好說吧?

  「我的爺,我的爺的爺的爺,您今兒大駕光臨,到底所為何事?」看樣子,她不給他拿個主意,他是斷不會放過她了。

  他嘴巴一癟,「還是那事,眼看著罷月、素縈聯手,要把斜日從女主之位上推下來了,你說我到底怎麼辦才好啊?」

  此事關乎革嫫天下落入誰手的大事,她哪敢給他出主意,「我說王爺,您府裡的謀士沒有上千也有幾百吧!這等大事召集謀臣商議後定奪下來才是,您向我一個小宮人討主意算怎麼回事啊?」

  「這是天大的事!天大的事!跟那些人說,這當中要有幾個起異心出賣我的,夠我死十回二十回的。你一青衣小宮人,你給我出主意,你若出賣我,也連累你自己,所以才同你討主意嘛!」

  他腦子精得很,不像不夠使的樣子嘛!還找她討主意幹什麼?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秘密告訴任何一個人都將不再是秘密,所以你最好還是不要讓我給你出主……你這拿著筆又寫又畫的,搞什麼呢?」

  「秘密告訴任何一個人都將不再是秘密——我覺得你的這番見解甚妙。記下來,得記下來,日後是要照著做的。」他手中那支小楷迅速飛轉著,邊記還邊點頭。

  她真的很想倒地不起,起碼不用對著這麼一個沒頭沒腦的王爺。

  看她沒精打采的,他還一個勁兒地拿手肘搗她,「還有什麼,你快說啊!我一併記下。」

  「我說……我說你最好不要捲進斜日女主和罷月小主的奪權鬥爭裡。」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早說早了,「我跟在斜日女主身邊多年,她的手段我尚且看不清一二,可見其高深。倒是罷月小主近來動作極大,我不相信女主會毫不防範。」

  她在屋裡踱著步子,從外到裡,從裡到外,一步一句:「也許女主已經有了十足的把握,只是按著不動。你若幫了罷月小主,極有可能是自尋死路。若跑去女主面前將罷月小主的行動挑明了,就等於逼著兩頭開始動。倒不如靜觀其變,兩頭都不得罪。」

  二閒王點頭如搗蒜,「很是很是,你這話很是。可如果罷月繼續問我要兵權呢?我該怎麼回她?」

  這個還用問她?九斤半小眼一翻嘟囔著:「拿出你的強項啊!」

  「我的強項?」花天酒地嗎?

  「——裝傻啊!」

  「啊?」

  他瞪著她,好半晌反應不過來,「我……我什麼時候裝傻了?」

  九斤半可沒工夫跟他浪費口舌,直截了當地同他點明了,「我不管你是真傻還是假傻,總之你那套太極拳在罷月小主面前還是挺受用的。一番雲山霧罩,到底還是沒讓她奪去兵權不是?這就成了,她下回若找你,你繼續這麼跟她雞同鴨講,不直接拒絕,也絕不點頭同意。」

  「嗯嗯。」他一個勁兒地點頭,再一個勁兒地把她的話記在懷袖內的小本本上,態度近乎虔誠。

  九斤半可不會被他這副表情給震暈了頭,她只知道他是天字號第一大麻煩。連推帶拽地把他弄出門去,她指著他的鼻子轟人,「主意我給你出了,事我教你辦了,現在麻煩你從哪裡來的回哪裡去。我地方小,實在裝不了你這尊大佛。」

  二閒王也不生氣,笑瞇瞇地攏著雙手跟她賠開心,「那好,那我走了,有什麼事我再來找你。」

  「別別別,你可千萬、萬千別再有什麼事了。」她連連拱手,也不管他一個王爺臉上能不能掛得住。

  他還嫌她不夠煩是不是?「明白著跟你說吧!再熬兩年零十個月,我就可以放出宮過自在些的日子了,你可千萬別害我。」

  他乖巧地點了點頭,折過頭往外去。

  九斤半總算鬆了一大口氣,打起簾子剛要進屋,就聽身後傳來一陣清咳,轉身見到他那張無辜的王爺臉,九斤半的肩膀頓時塌了!

  「這麼快又有麻煩找我?」

  「不是,我是想問你……」

  「主意一概不出,閒話一句不說。」她拉起晚娘臉,誓言對他陰狠到底。

  二閒王掛著一臉怕怕的表情略向後退了退,到底還是被自個兒的好奇打敗了,湊上前問道:「我只是想問你,你……你為什麼叫九斤半?」

  她為什麼叫九斤半?這個問題讓她愣在那裡好半晌回不過神來,她為什麼叫九斤半?

  「是因為你生下來就有九斤半?」

  他的眼珠子在她的沈默中迅速瞪大,「這麼重?你生下來有九斤半這麼重?真有這麼重嗎?看你現在的身形還好嘛!我還以為生下來很重的小孩長大一定成肥豬呢!看來也不盡然……不盡然……」

  他咂巴著嘴,聽在九斤半的耳裡更是增厭,這回連起碼的規矩也算了,她直接趕人。

  「走走走走走——」

  緊閉的院門,將那位沒事閒得連她的名字都不忘關注的王爺關在了外頭,卻關不住九斤半隱隱作痛的心。

  許久不曾想起自己名字的由來了,許久許久。

  不過幾月的光景,宮中勢力陡然變化。

  斜日女主失蹤,素縈王后毒殺罷月小主,悄無聲息間罷月小主便成了罷月女主,拊掌之間已成為執掌天下的王者。

  想到這些,二閒王拍著胸口不住地喘粗氣,「幸虧當日沒斷然拒絕同她合作,要不她登位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這個閒王給滅了。」

  九斤半隨手從房裡抽了張墊子丟給他,二閒王也不計較,把墊子往屁股底下一擱,就在院子裡的台階上坐下了。一邊曬著日頭,他一邊嘀咕:「我說九斤半啊,你不是說斜日心裡自有計較嘛!怎麼計較來計較去,她就這麼失蹤了?」

  「我也很想知道啊!」

  斜日女主絕不會無緣無故失蹤,這件事一定跟罷月女主有關——九斤半心裡這麼想,嘴上可不敢這麼說。畢竟,現在坐在王座上的那位名為「罷月」。

  她猶記得斜日女主失蹤那晚,罷月殿裡傳了話來,說當時還身為小主的罷月要請斜日女主共進晚宴。斜日女主應了去赴宴,可不知為何那夜女主特地撇下了她,點名要拂景隨她前往。

  之後,斜日女主再沒有回到斜陽殿。

  「也不知道女主如今身在何處。」她嘟囔。

  二閒王摸摸她的腦袋,像摸小狗似的,「你主子不在了,在宮裡的日子難過了吧?看在你那麼用心幫我的分上,我向罷月要人,把你遣到我府裡可好?」

  九斤半忙擺擺手,「你最好別提這茬,你手握三分之一的兵馬,罷月女主正盯著你呢!這時候你向她要斜日女主身邊的宮人,你猜她會怎麼想?我可不想引火燒身,我只想安安穩穩地度過兩年零七個月,滿了年歲就能出宮了。」

  又來了!又來了!二閒王歪著腦袋瞅她,「看情形,在宮裡的每一天你都是數著日子在過,你一心盼著出宮,是吧?」

  九斤半忙不疊地點頭,「你才看出來啊?」真是笨吶!

  「那當初為什麼要入宮做青衣呢?」

  顯然九斤半不打算買他的賬,「我的王爺噯,現在是何等動亂的時節,你不好好地在府裡當你的閒王,跑到宮人的院落跟我嚼什麼舌根子?」這不是給她添亂嘛!

  「說嘛說嘛,我現在是以王爺的身份關心關心你這個小宮人。」趁著暖暖的陽光,做一些花天酒地之外的事也挺好的,二閒王挑唆著她聊些閒話。

  長歎口氣,衝著他王爺的身份,九斤半隨便跟他扯幾句——

  「我們家世代都是灰衣粗布的農人。我娘死得早,我六歲的時候,大哥娶妻要錢,我爹便把我送進銀衣仕族蒙大人家裡做丫鬟——就是景妃的娘家,那時候景妃娘娘還是蒙家的大小姐——剛進府的時候我只是景妃娘娘的粗使小丫鬟,每個月不僅省了吃喝等一應用度,還能得一兩銀子拿回家裡給爹使。

  「過了一年景妃娘娘配給了永賢殿下,我這樣的粗使小丫鬟被支去幫忙,本來說好了大婚過後就可以回蒙大人府裡的。大婚之後,永賢殿下對景妃娘娘一直不冷不熱的,蒙大人怕景妃娘娘受宮人、內官的欺負,便將我們這些丫鬟全都留下了。後來景妃娘娘為殿下添了滄江小主,再後來永賢殿下成了王上,按規矩我們這些丫鬟全都要被遣回府,不得入宮。

  「景妃娘娘堅持帶幾個貼身丫鬟入宮。也不知道娘娘到底看中我身上哪一點了,娘娘說我淳樸,我覺得自己笨拙。大概娘娘就相中我沒啥腦筋吧!反正我被她帶進了宮,一躍成為青衣宮人。

  「我爹在家裡得了這個消息叩天謝地的,做了這麼些年的灰衣農人,不想家中竟憑空出了青衣,那可是書香門第才出的尊貴,好端端落到了我們家。我爹、我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還有我三哥全都樂開了花,就等著我回去以後,帶著這些年的俸祿和一身青衣的榮耀光宗耀祖,富貴全家呢!」

  她的故事說完了,平平常常並沒有什麼可供他作為談資的。她雙手一攤,「我的爺,故事聽完了,你可以擺駕回府了吧?」他向門口走了兩步,她望著他的背影剛鬆口氣,二閒王忽然回過頭來望著她,突兀地冒出一句:「出宮後你做什麼呢?嫁人?你年歲可太大了,嫁誰呢?做填房當續絃,你願意嗎?不嫁?一輩子留在家裡,等你那些積蓄被你幾個哥哥花完了,你靠什麼過活?」

  九斤半一怔,回過神來想也不想,拿起窗欞下的笤帚直接衝他扔出去,「你管我呢?」

  她急了,急得忘了尊卑。二閒王謙謙一笑,「那我不說了,你那麼聰明的人肯定早就想好了辦法。」

  這回他倒是真走了,只是九斤半再也無法鬆口氣。

  她想好了?

  她想好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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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9-23 23:46:55

第二章 

  這日,宮裡傳出話來——

  說罷月女主得了幾瓶好酒,想請二閒王入宮品嚐。沒得推脫,二閒王穿上朝服,入宮品酒去也。

  由內官領著進了偏殿,二閒王看著罷月女主的身影就開始嚎:「我說罷月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王叔的性子,有了好酒這等東西切莫推延,早早地送到我府上多好。」

  他也不行禮,伸著手直找她討要好酒,「快拿來,快拿來,讓王叔我嘗嘗,這就嘗。」

  罷月女主叫人取了酒來,放在手邊並不急於給他,「我說王叔啊,酒先放在這兒,咱們先說會兒話。聽說你近來常常往宮裡跑,不來我這正殿,倒往宮人們的院落裡鑽,你可是看上哪個青衣小宮人了?」

  「這誰嘴那麼快?在女主跟前嚼舌根子。」二閒王摸啊摸的,摸到擺酒的櫃子邊,磨磨蹭蹭地伸出手來想取酒。

  罷月女主不聲不響地把那瓶酒從左手轉到右手,「王叔你問誰嘴快,說明還真有這麼一檔子事嘍?說啊,你到底相中了哪個小宮人?本主絕不吝嗇,你要誰,我賞給你誰。」

  「我能相中誰?我府上什麼樣的女子沒有,還相中你那些死板的小青衣了?我倒要問問,都是誰在那裡亂嚼舌根子?」

  他又去摸酒,罷月仍是拿手擋著,這會子不等女主開口他先叫了:「我說小侄女,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王叔我的脾氣,見了好酒美女那是不要命的。你把好酒放跟前讓我聞著香卻不讓喝,就像你將一漂亮姑娘放那兒卻不讓我摸,這都是要王叔老命的事。快點快點,把酒拿來,可別再吊你王叔胃口了。」

  他都這麼說了,罷月還能怎樣?向身邊的內官使了個眼色,那瓶好酒終於落到了二閒王的懷裡。

  抱著好酒,他眉開眼笑地出了殿。

  一旁的內官上前請示女主意向,「要派人跟著王爺嗎?」

  望著他的背影,罷月微鬆了口氣,「這樣的人即便有大智慧也成不了大事,隨他去吧!」

  隨他去,他能去哪兒?又在九斤半的牆根底下窩著了。

  「今天罷月把我叫進宮,說是賞賜好酒,可我聞得出來,這就是宮裡平素喝的酒,沒啥了不起的,她就是藉著賞酒的名義追問我近來為什麼老往你這屋簷底下鑽——我也不是她想像中那麼笨的。」

  九斤半翻個白眼,差點沒當場氣絕倒地,「她都已經懷疑你了,你出了女主的殿就直接往我這兒鑽,你想害死我啊?」還說自己不是那麼笨,她看啊,他是成天酒肉女色浸染的,滿腦子就只剩下油水了。

  冤枉啊!「我就是想向你討個主意,不親自來你屋裡,叫個旁的人傳話反倒讓人起疑心。」

  「你還真是步步為營呢!」如果他不是二閒王,他不是她的爺,她真想拿手掐死他,省事、省心。

  可惜,他是。他是當今女主的王叔,是先王唯一的弟弟,是她的爺,她得罪不起的爺。

  同往常一樣,抽了自己的墊子丟給他,她自己反倒一屁股坐在他身邊的台階上。

  接了墊子,二閒王卻遞給她,「地上涼,這墊子——你用。」

  她推開他的手,大咧咧地坐在那兒,「你是王爺,怎能讓你坐在地上?我一個宮人,又是丫鬟出身,什麼苦沒吃過?還是你用吧!」

  「你是女子,最受不得涼了,我一個大老爺們怎麼都行。你還當我是爺,就別再讓了,你好生坐著。」

  二閒王以不容置疑的態度將那塊墊子擱她身下,九斤半癡癡地看著他的側臉,好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多少年了,打她記事起,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怎麼這樣看著我?」二閒王的臉不斷向她湊近、再湊近,嘴巴一咧,笑道:「是不是覺得本王煞是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啊?」剛升起的那點感動頃刻間煙消雲散,九斤半在心裡暗自吐舌頭:對女子,這個旁的事不行,花天酒地排行第一的二閒王最是有辦法的了。

  不能上當,萬萬不能上他的賊船。還有兩年零六個月,她就能穿著這身青衣出宮,過幾天無拘無束的日子了。

  她正想得出神,冷不丁耳邊傳來一聲歎息:「我說九斤半,你倒是幫我想想啊,罷月這是打算怎麼對付我?」

  「若我猜得不錯,女主是擔心你手上的那些兵馬,所以處處提防你。若想讓她對你不再起疑心,最好的辦法就是交出手中所有的兵馬,做個名副其實的閒王。」

  「這不成,那些兵馬是王兄駕崩前交給我的,你當我想管啊?我不想,可到底是個托付不是?就這樣將兵馬交出,我倒是無所謂,就是對不起我死去的王兄。」

  算他還不太糊塗。真交出了兵馬,他這個閒王也斷不會過得如此風光了——九斤半暗忖。

  「既然如此,你就只好握著那些兵馬裝傻到底了。讓女主放心,讓她覺得這些兵馬握在你手中並沒有什麼不妥。」

  「又裝傻?」二閒王眉頭鎖得死死的,「我又不是天生的傻子,老裝傻這叫怎麼回事?」

  叉腰做成茶壺狀,她跟他扛上了,「那你到底聽不聽我的?」

  「聽聽聽,又沒說不聽。」

  自懷袖中掏出紙筆,他不僅聽,還得拿筆好好地記下來。他是笨蛋王爺,所以他得用功,誠懇地用功!

  九斤半的裝傻政策很奏效,罷月女主沒有再盯著他手裡的兵權,倒是盯上了他老往宮人院落跑的怪異舉動。

  幾個月之後的一天清晨,宮裡擡出頂青呢小轎入府,自轎子裡走出的是拂景——早逝的滄江王上的姨母,雖也是青衣宮人,但到底身份不同。離了宮入了府邸,外頭的人斷是不敢怠慢的。

  王府裡的大管家忙請示還睡得雲裡來霧裡去的二閒王,「女主派了一位宮人入王府伺候王爺您呢!」

  「派宮人?誰?」不會正好是他想見的九斤半吧?他「噌」地從被子裡鑽出來,不等內官伺候,自己便動手穿起袍子來。

  大管家輕聲道:「來的是宮人拂景。」

  「誰?」他掏了掏耳朵,「你說來的是誰誰誰?」

  「宮人拂景——王爺,有什麼不對嗎?」大管家不明就裡地瞅著王爺。

  二閒王滿臉沮喪地隨手一劃拉,「你們找間好些的院落讓拂景住下,平素沒事別指使她。她本是銀衣貴族出身,現在雖說是宮人,可也是滄江王上的姨母,你們還給我把她當大小姐一般伺候著,不得怠慢,聽明白了嗎?」

  大管家連聲應著,卻見王爺隨便洗漱這就有出門的意思。

  「王爺,您……您這是……」

  「我要進宮,你們誰也別跟來。」

  他撇著嘴就往外頭去。他要去見他的九斤半——為什麼來的不是九斤半,而是那個什麼什麼拂景?!

  「九斤半——」

  他人未到院落,聲兒先放出來了。

  她正托著腮幫子等著他來呢!自打女主下旨將拂景賜到王府中當差,她就猜到他早晚是要來的,只是沒想到來得竟這麼快。看時辰,拂景約莫剛到王府吧?

  嘴裡說不知道他來得這樣急,她卻早早地備下了他愛喝的猴魁。見著他,端了茶在庭院裡,她哀叫聲聲:「我的爺,我的爺的爺的爺,您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這要是叫旁人看見可怎麼好?」

  「叫人看見又如何?大不了直截了當同罷月說了,接你進我府裡方才便宜。」這是氣話,他正經做了準備的,「我打北門進來的,那裡的守衛,他們打父輩起便歸屬我的麾下。我的話,他們還是聽的。」

  像他這樣整日花天酒地,不理政事,手上卻握著足以撼動天下的兵權,連九斤半偶爾都在煩惱——他到底是怎麼統領那麼些兵馬的?

  「我想讓你進府裡,罷月偏偏放了那個拂景到我那裡。我到底是把她當小姐供著,還是當宮人使喚?」

  「自然是當小姐供著!算起來拂景小姐還是我主子呢!」天生奴才命,給蒙家當丫鬟出身,甭管過了多少年,九斤半始終記著主僕之分。

  她就是這樣的人,忠心耿耿不為任何,這是她的本性。

  忠心耿耿地伺候蒙家大小姐——景妃娘娘,即使早早就察覺她跟西陵大將軍關係匪淺。

  忠心耿耿待蒙家小小姐——拂景,即使她被貶為宮人,在她心裡拂景仍是小姐,尊貴又體面的身份。

  忠心耿耿地侍奉她的主子——斜日女主,只因她是待她最好的女子,即使她已失蹤許久。

  忠心耿耿為眼前這個腦滿腸肥的男人——二閒王,出謀劃策,即使覺得這個人甚是可疑,身為王爺有一班謀士可供差遣,卻三不五時往她的牆根底下鑽。

  「我的爺,你若聽我的,便好好待拂景小姐。不僅要把她當成小姐,還要當成天下間最尊貴的小姐。」

  二閒王戲謔道:「要不要把她放到佛堂裡供著,每日三炷香?」若是九斤半進他的府裡,他倒真想把她供起來,這個拂景……

  「別小看如今的青衣宮人拂景。」

  九斤半逐一分析予他聽——

  「蒙家經營多年的勢力,雖說自景妃娘娘病逝後逐步瓦解,然,當朝許多官員都是藉著蒙家的勢力上位的,還有很多官員是蒙老太爺、蒙老爺的門生,不看僧面看佛面,關鍵時刻多少還給拂景小姐幾分薄面。那日素縈王后要滅遣風,拂景小姐便是藉著這幾分薄面,帶著遣風逃出王宮的,此其一也。

  「蒙家與西陵家,這當中的糾葛不是幾句話能說清的。如今罷月女主看在遣風的面上恢復了西陵家昔日的榮耀,讓西陵客襲大將軍位,讓西陵家重穿赤袍恢復貴族身份。雖說是還了兵權,可罷月女主到底提防著這些曾做過黑衣秘器的人。

  「尤其是西陵客,罷月女主讓他留在王城,又將西陵客及其部署歸王爺統管。表面上看,這是女主對王爺您的信任,是在籠絡您。可在我看來,這大有坐山觀虎鬥的意思。將她最不放心的兩股力量放歸一處,彼此互相牽制,相互制肘。其心機不可謂不重,其計不可謂不毒也。」

  二閒王品著猴魁聽著閒話,神色平常,並不為她的話所驚心動魄,「我本就不想掌兵權,罷月她想如何皆可,大不了我拱手交上帥印,圖個自在。」

  「我的爺,若您當真交了兵馬,還能自在嗎?」

  下面的這些話是為了他也是為了另一個她想以一片忠心對待的人。

  「您手握兵權,罷月女主便不敢隨便動您,您就能過自己想過的日子。若交出兵權,他日若王宮再發生動亂,您拿什麼摧毀那些陰謀?」

  二閒王小口地酌著猴魁,這回倒是瞪大了吃驚的雙眼,「你覺得這王宮裡還能再出什麼亂子?」

  九斤半低頭訥訥:「斜日女主莫名失蹤,雖然宮裡傳說此事乃素縈王后所為,可我只知道若主子不失蹤,現在坐於王位之上的當是她,而不是罷月女主。」

  「啊?」二閒王嚇得忙拿手掩住嘴,憋著氣小聲道:「你是說斜日的失蹤是……是罷月……」

  九斤半不肯再多說一個字,只道:「我肯幫您出主意,條件是您得握好您手裡的兵權。若有一日我的主子回來了,您可得幫她。」

  「你那主子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她那個腦子隨便動動都比一屋子的謀臣強百倍。就拿你來說,不過是她身邊一小宮人,我瞧著比我府裡養的那群吃飽飯胡吹的謀士強多了。」

  他起手倒了杯猴魁給她,「這茶泡到這會子味道剛剛好,你品品!品品,品出點道道來了嗎?」

  謀士是用來幹什麼的?

  給爺出主意的。

  謀士的話是用來幹什麼的?

  自然是用來實行的。

  九斤半的話之於二閒王是用來幹什麼的?

  當上諭一般遵照執行的。

  他照著她的話,不僅對拂景禮遇有嘉,還對西陵客以心臣服。不出半年的光景,西陵客已成為他麾下得力大將,還同拂景結了親。

  後來,革嫫大商人臨一水帶回了一位白衣女子,長相氣度與失蹤多年的斜日女主一模一樣。罷月女主微笑著將這名白衣女子請回了斜陽殿暫且住下,說是對她的真實身份還要再做敲定。

  九斤半對二閒王說,接下來宮中會有大變化。

  如她所言,某夜,王府中多了一身白衣。閉門密談之後不到兩個時辰,二閒王再度悄悄進了宮中。不是去覲見女主,不是去會什麼貴人,他要見的只有她——青衣宮人九斤半。

  「女主,我是說斜日女主去找你了?」

  二閒王癡癡地偏望著她,「你怎麼敢肯定那位白衣女子就是失蹤幾年的斜日?」

  九斤半含笑道:「我伺候主子多年,對她再熟悉不過。這世間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也,可主子那份容納天下的氣度,旁人是再沒有的。」

  二閒王點點頭,她道得極是。斜日的那份器宇是與生俱來的,他身上沒有,她妹妹罷月身上沒有,她王兄滄江身上沒有,連她父王——他的王兄——永賢身上也沒有。

  那是屬於革嫫王朝獨一無二的氣息,是自血緣上延續下來的,外人再學不來。

  他沈迷良久,九斤半以為他還在懷疑斜日女主的身份,拉過他來又說:「現在關鍵的是,你手裡的那些兵馬是幫斜日女主還是幫罷月女主?」國無二主,那把椅子到底只容得下一人。

  對政事向來沒把握的二閒王立刻舉手投降,「我可不可以誰也不幫,就這麼坐著看?」

  想省事?這個懶人!九斤半睇著他,「不管是斜日女主還是罷月女主,她們終有一人能登上那把王椅。不管她們姐妹誰坐上去了,到頭來找你算起總賬,落個「坐山觀虎鬥」的罪名,我的爺,我的爺的爺的爺,你還是死路一條。」

  這樣說來好像不管不行嘍?

  「九斤半,你希望我幫誰?」

  她默然,答案不言而喻,她心中承認的主子自始至終只有一人。

  二閒王抓住機會開出他憋在心中許久的要求:「要我幫斜日奪回王位可以,但你得先答應我個條件。」

  這倒好笑了,「有條件你同主子說,跟我這裡嘀咕什麼?」又不是幫她當上這天下的主人。

  「我這個條件不是同你主子講的,就是得你答應。你若應了,我便幫你主子,替你報了提攜之恩;你若不應,我便揣著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馬看她們兩姐妹斗去。那把椅子歸誰坐,與我何干?大不了到頭來當個名副其實的閒王,日日吃幾口閒飯喝幾口閒酒混吃等死就是了。」

  耍潑皮?他是干將!

  九斤半兩手一攤,無奈地應了:「好吧好吧,且聽你怎麼說。」答不答應?再說!

  「我助你主子重掌王印,事成之後,你——跟了我。」

  九斤半一怔,從未料到,他的要求竟是這個,「什麼叫跟了你?當宮人還是做丫鬟?你府裡還缺人伺候嗎?」

  他凝望著她呢喃:「只缺你一個。」

  九斤半一眨不眨地瞧著他良久,忽然轉身猛拍他的肩膀,「我的爺,別取笑我了,您這招還是用在那些花衣舞孃身上吧!想讓我既當宮人伺候你,又做謀士幫你出謀劃策是吧?」她爽快地一口氣應了下來,「沒問題,反正去哪裡當宮人都是伺候主子,只要女主肯放人,我就跟你進王府。」

  二閒王萬料不到她這麼爽快就答應了,還有點回不過味來,傻愣愣地瞧著她。

  卻聽九斤半道:「反正再過一年零五個月我就被放出宮,還鄉過自在日子了,這餘下的日子待哪兒不是待啊!」

  啊?她還是心心唸唸要還鄉啊?

  這下輪到二閒王得好好謀劃謀劃了。

  不過是幾月的光景,那把天下第一等的椅子就換人坐了。

  於九斤半這個青衣小宮人而言,日子本來並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只是這日,那個只會花天酒地的笨蛋王爺跑來找她兌現承諾,他手裡還拿著斜日女主將她賜到王府當差的牌子。再想賴,也賴不過去了。

  收拾收拾包袱,除了幾件隨穿的衣裳,她並沒有多餘的家什。平日裡使的物件都是宮中之物,按例是不許帶走的。她要使什麼,想來王府中斷不會缺,帶在身邊也沒用。這下反倒便宜了,幾件衣裳一點餘下的私房錢,包袱一裹,她便上了王府的馬車。

  出差去也。

  以為他那樣貪圖享樂的王爺,隨駕的馬車必定也是華麗異常。不想竟是這樣普通的一架馬車、一匹老馬,慢慢悠悠地顛簸在青石道上。

  一路無語,他雙手攏在袖中兀自打瞌睡。

  她就知道他不適宜早起,必定是晚上跟那些花衣舞孃玩到三更,迷瞪片刻便跑到宮裡捉她來了。晚些又能如何?她又不會自宮裡跑掉。

  心裡嘟囔著,手上卻從包袱裡掏了自己的一件皮襖給他蓋上。好歹也是入他的府,當他的差,她習慣對主子精心些。

  她手中的襖子剛搭上他的身,他便驚醒了。癡傻地望了她片刻,總算醒過神來。

  「到了嗎?」

  「到哪裡?王府嗎?」九斤半向外張望,「這好像不是去王府的路啊?」這樣想來,王府距離宮中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怎麼走了這會兒還沒到?

  「誰說我們回王府?本王出外遊玩,近日就不回王府了。」他清清嗓子,開始脫身上赤紅的袍子。

  九斤半緊張地瞪大眼睛瞅著他脫衣的動作,驚恐地吼道:「你想幹什麼?」

  「脫衣裳啊!」她看不出來嗎?

  「你……你你你你你脫衣裳幹什麼?」她不自覺地結巴起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麼。

  「你緊張什麼?」他好笑地反瞅著她,「出外遊玩穿著赤袍太招搖,我換件衣裳而已。」

  九斤半鬆了口氣,可轉念間卻平添了幾分惆悵。人家可是爺,正經的王爺,當今女主的王叔,天下間什麼女子不期盼著他的眷顧,他還需在馬車裡對她一個青衣小宮人行苟且之事嗎?

  眼見著他脫下了那身貴氣十足的赤袍,穿了一件……白衣?!

  「我的爺,我的爺的爺的爺,你穿這身白衣算怎麼回事啊?」

  他要當個平民四下遊玩穿青衣冒充讀書人就是了,穿這身無名無分的白衣做什麼?都學起斜日女主裝失憶?

  不理會她的驚愕,他三下五除二將身上的佩飾全都剝了,隨手往包袱裡一塞,自己打量打量自個兒讚道:「這就齊了。」

  他到底想幹嗎?九斤半跟在後面拾掇他丟下來的東西,「我說爺,您是沒出過門吧?即便我這種常年待在宮裡的人也知道——身為白衣,那可是四處受欺負的命。」

  二閒王眼一斜,「廢話,你不過是個青衣,身為你的跟班,我不穿白衣還能穿什麼?」

  「我的跟班?」她怎麼都聽不懂他的話?到底是他變精明了,還是她變傻了?

  「我跟著你回你家,總要有個適當的身份吧!不當跟班當什麼?」他一副理所當然。

  「當個跟班跟我回家?」

  九斤半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光看著他的嘴在動,壓根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二閒王也懶得再解釋,手指指馬車外,示意她自己看吧!

  她把頭伸出窗外,翹首望去,咦?這不正是回家的路嘛!

  等等!

  「為什麼我要回家?還有,為什麼你要跟我回家?」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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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9-23 23:51:10

第三章 

  家,還是那個家。

  幾間瓦房,一處庭院,十來畝地。

  那年,她被賣進蒙大人府裡當丫鬟,爹得了些錢,蓋了這幾間瓦房,大哥娶上了媳婦。

  她在蒙大人府裡那幾年,每到發月餉的日子,爹就在後門候著,她左手拿了月餉,右手遞給爹。節餘了幾年,她隨景妃娘娘進宮那年,爹買下了這十來畝地,至此再不用替地主家耕作。有了田,二嫂進了門,二哥過上了自己的小日子。

  兩位嫂嫂,她從未謀面,這次回家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你很緊張?」

  歪在庭院外的大樹底下,他倒是透著幾許愜意。手指著那處院落,二閒王朗朗笑著,「這可是你家,回到自己的家有什麼可緊張的?」

  「很多年沒回來了,我都不記得我爹、我哥哥長什麼樣了。」她唉聲歎氣的,全然沒有為他出謀劃策時的豪氣沖天。

  「見到不就知道他們長什麼樣了嘛!」二閒王全然不顧形象地勾搭上她的肩膀,「記住了,從現在起我就是你從宮裡帶回來的小跟班了,別再稱呼我王爺,直接叫我名字——二閒。」

  「二閒?」

  「哎!」

  她只是驚詫地喊了一聲,不料他還真的應了。二閒?這名字單獨念起來怎麼這麼古怪?

  「我以為二閒王是你的封號。」

  二閒王左右搖擺著腦袋,「我出生的時候,當時的女主封賞了『二閒』兩字為我的名字。」

  斜日、罷月的父王,他的王兄——永賢,本不叫這個名字。當日女主賜他「永閒」二字,要他永遠賦閒於宮中,不得參與政事,那已是另一個故事了,有空他願說與她聽。

  九斤半沒心思理會他為什麼被賜了這麼個名字,她只想知道,「你幹嗎放著好好的王府不住,跟我來家裡,還當起了勞什子跟班?」

  「無聊嘛!想體驗一下當白衣伺候你這個小青衣的感覺。」

  他還是那副嬉皮笑臉,萬事不當真的模樣,看在眼裡就來氣。沒心思跟他耍嘴皮子,拎著那幾個包袱,她步履蹣跚地往家去。

  日日盼著出宮回家,如今,家就在眼前,她卻近鄉情怯。

  無法理解她的情愫,他抓過那幾個包袱撂上肩頭,「現在我是你的跟班,哪有讓主子拎著包袱,跟班空著手的道理?我來拎!全部我來拎!」

  九斤半知道拗不過他的意思,只能由著他瞎胡鬧,嘴裡卻不忘提醒:「到了我家你說話小心點,別嚇著我爹和我三個哥哥,他們都是莊戶人家出身,沒見過什麼世面,你可別胡言亂語。」

  她不怕別的,就怕爹和哥哥們知道他王爺的身份,又生出什麼奇怪的念頭來。比如:將她送進王府做妾。

  「做個好跟班,乖乖的啊!」她摸摸他的腦殼,像摸條小狗似的。

  跟班就該有跟班的樣子,二閒緊趕著幾步跑到庭院門前,敲了敲門喊道:「有人在家嗎?」

  九斤半把他推到一旁,自己站在院門前,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弄的,兩隻手對著院門就那麼上下一提,院門自然開了。

  二閒望著她發呆,「你還真是……神了!」

  「窮人家裡沒什麼值錢的家什,這院門不過是虛掩著,哪裡還能真就反鎖上了?你以為是王府呢?大門鎖了鎖二門,滿院裡站著看家護院?」招招手,她招呼他進屋,「跟著我進來吧!」

  家,到底還是那個家。

  看家裡平素用的那些物件,雖不至於像她進蒙家當丫鬟時那般寒酸,可靠著十來畝的薄田也富裕不到哪兒去。

  爹的習慣是,有再多的錢都要換成米裝滿米缸,細看來,米缸裡的米不過沒腳背,瞧著一大家子也就能再吃上幾日的。

  眼見著太陽都要下山了,竈台還是冷的,這一家子到底過些什麼日子啊?

  九斤半捲起袖子,這就淘米煮飯忙活起來。

  「現在你是主子,我是跟班,怎麼能讓你忙呢?我來我來我來弄。」

  二閒將九斤半推到一旁,接過她手裡的活就要忙。九斤半睇他一眼好笑道:「不是我小看你,你一個王爺出身,從小到大別說是煮飯做菜了,怕是連廚房都沒進過吧?哪裡會做這些事?」

  「我會不會你且看著就是了。」

  他話放這兒,手也沒閒著,滿廚房裡轉悠,一會兒洗菜一會兒淘米的。不消半個時辰,已經滿屋飄香。

  九斤半眼瞅著他滿肚子好奇,「你居然會做飯?!」

  她伺候過幾位主子,別說是斜日女主了,就連蒙家的大小姐,後來的景妃娘娘在廚藝上也僅限做些點心,煲份甜湯。他堂堂一個王爺,竟然通曉廚藝,真是奇了。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知道我為什麼叫二閒嗎?因為我王兄原本叫永閒——永遠賦閒的意思,這是當時的女主給我們兄弟二人賜的名字——很奇怪吧?身為王爺,我和王兄不管女主叫娘親,倒要恭敬地稱呼她為『女主』。」

  他手裡忙著顛勺炒菜,嘴裡還嘟囔著那些個王宮秘聞:「你沒注意過那些宮裡的老內官偶爾提起這事就露出一臉諱莫如深的表情嗎?女主的丈夫是我和王兄的親爹,可女主卻不是我們的親娘。」

  他幾句話已經把九斤半的腦子給轉暈了,這說的……這說的還是人話嗎?

  聽不懂?

  聽不懂就對了。宮裡的事永遠是那麼複雜,不適合二閒王那個習慣悠閒的腦筋。

  「說得直截了當些吧,當年我爹入宮與女主成婚,生下了我的另一位王兄——後來即位的嗣正王上——他在位時間很短,那時你恐怕還沒出世,不知道也不奇怪——我爹在駐守邊關時討了我親娘到身邊伺候,伺候來伺候去便生下了兩個野種。

  「女主得知此事以後將我們母子三人接進了王宮,我親娘嚇得日日不得安寧,不知道女主會怎麼處置奪她丈夫的壞女人和我們這兩個野種。沒想到女主不但沒有殺我們,反倒將我們留在宮中,並賜了「永閒」和「二閒」這兩個名字給兩個小野種,可謂天恩浩蕩。

  「然我們在宮中的身份一直極為尷尬。說是主子,可我們母子三人在宮中沒有任何身份,住在偏殿裡看盡了宮人、內官的臉色。別說是做飯這樣的日常小事,種菜、縫補、修屋、鋪瓦……什麼事我們沒做過?」

  他說得輕鬆,她聽在耳裡卻像在看一個孩子悲慘萬狀的兒時記憶。沒有任何前提,酸不溜丟的眼淚嘩啦啦地瀉了滿面,倒把二閒嚇著了。

  沾滿油漬的手也忘了擦,他一手油一手面就爬上了她的臉,「怎麼哭了?哭什麼?」

  她吸吸鼻子,還不忘避開他髒兮兮的雙手,「我……我以為身為王爺的你必定過著優渥厚實到讓人嫉妒的日子,沒想到你……你從前……」

  「所以現在能快活就快活,我才不想費腦子跟任何人鬥個你死我活呢!」

  他坦然地笑著,身披餘暉,捲著衣袖在廚房裡忙忙碌碌的樣子,深深地、深深地刻進了九斤半的心底。

  此生,第一次有人為她洗手做湯羹。

  此生,她再忘不了這個人。

  「爹,我不管,反正這輩子我非小憐不娶。」三哥賴在樹陰底下死活不起來,吵著嚷著耍著瘋。

  他老爹從旁勸慰著:「你這樣吵吵鬧鬧的,也不怕鄉親們聽見笑話。」

  「笑吧!笑吧!本來咱們家就夠丟人的。」老三越說越來勁,「說起來咱家也是出了青衣的人家,咱家九斤半那可是伺候過娘娘,又伺候了女主的大人物,可咱家怎麼連區區五百兩銀子都拿不出來呢?也難怪小憐她爹瞧不上咱們家,連我自己都覺得丟臉。」

  他老爹一聲接著一聲地歎氣——

  「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嘛!你大哥娶親用的是九斤半賣進蒙家當丫鬟的身價錢,你二哥娶親用的是那些年九斤半當丫鬟攢下來的月錢。這些年九斤半在宮裡當差,雖得了青衣的尊貴身份,可銀錢上咱們可是一點沒沾到光。

  「我本想著再過一年她就放出宮了,自然會帶回這些年的俸祿,多少撥一點也夠你娶親了。誰知道你什麼人不好看上,非相中一破落書生家的女兒。彩禮要得比誰都多,當他家女兒當真是那官宦人家府邸裡走出來的呢!」

  他不說還罷了,這一說倒把老三的脾氣給說了出來,當下放了狠話:「小憐那般好,別說是五百兩銀子,就是她爹要五千兩銀子的彩禮錢,我也要把她娶過門。」

  他老爹氣得甩著手跟在後面罵:「這幾年你大哥二哥帶著兩個媳婦,又生了一幫小的。這一張張的嘴都要吃要喝,咱家就那十來畝田,能吃飽飯,穿兩件鮮亮點的衣裳就不錯了。你還指著老子積攢下多少銀子嗎?你想娶那破落書生家的女兒——行!等九斤半回來,你問她要錢娶親吧!就怕那姑娘等不得,轉眼就嫁了,我看你橫去。」

  這爺倆一路罵一路屐著鞋往回走,遠遠地就看見屋裡炊煙裊裊。他老爹拍著大腿大喝不好:「怕是遭了賊!」

  爺倆連滾帶爬衝進家門,闖進廚房一看。

  「爺,您回來了?時辰剛好,飯已做得,可以吃了。」

  從哪裡來了這麼一半大不小的男人杵在家裡管他們叫爺?

  這輩子只有他們爺倆管別人叫爺的分,從來沒有被人家尊稱的時候。爺倆傻愣愣地望著桌上八碟菜,還是老爹反應快,頭一個尖叫起來。

  「誰讓你煮這麼多菜的?這可是我備下,下旬預備請村長吃飯使的。」

  就這麼點菜還要備十來天再請人吃飯?二閒翻了個白眼,滿面的笑卻是毫不鬆懈。手臂一揮,他指使這兩人往裡面瞧。「回兩位爺,主子已用了餐正跟大爺、二爺、大夫人、二夫人說話呢!」

  主子?他們家哪來的什麼主子?還又是爺又是夫人的,這喊的都是誰啊?

  老爹朝裡屋張望,瞧見了一張很是陌生的臉,可她那身青衣他瞧著卻很得眼緣。自家世代農人,老三遇到一破落書生的女兒便當個寶似的,能讓一位青衣主子落戶他家,唯有……

  「九斤半?是你嗎?你回來了?」

  老爹衝上前,將圍著青衣坐著的兩個兒子兩個兒媳通通推開,兀自拉住她的手老淚縱橫,「你回來就好,你回來就好啊!爹盼你盼了多少年啊!」

  多年不見家人,心中本還有幾分尷尬的九斤半見到老爹的淚,自己眼也酸了。拿帕子掩住臉,久久不知該說些什麼。

  倒是充當奴才的二閒抖著機靈上來就把老爹的手挽住,「這位想必就是老爺吧!我叫二閒,是女主派來伺候主子的。如今主子被放出了宮,我也就跟著伺候出宮了。」

  「這宮人到了年限被放出宮,還配個男人伺候在旁?」老爹沒見過啥世面,也不懂這宮裡的規矩,愣愣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上去面白唇紅的奴才。

  九斤半擋在二閒面前哼哼笑道:「他是內官,不是男人。」

  「不是男人?」

  滿屋子的人將注視二閒臉部的視線集體移到他兩腿之間的位置,而後異常整齊地發出一聲——

  「噢——」

  九斤半有些疲憊地自庭院中躲回自個兒的屋裡,捶捶肩膀揉揉脖頸,她只想窩在床上再不想下地。

  悄無聲息間,有雙厚實的大手捏起了她的肩,「累了吧?」

  這個時候會進她的屋,除了他這個「內官」再無旁人。

  「我若是累了,你不是得累癱了?」

  連著三天的工夫,爹在庭院裡大擺宴席,為慶祝他那自宮中出來的青衣女兒而宴請村裡所有的鄉親——主要是為了讓村裡頭過往瞧不上他們家的那些人都看看,見識見識他們家這個跟在娘娘、女主身邊的女兒是多麼的尊貴。

  二閒這個奴才被指派到廚房,雖有兩位嫂嫂幫忙,可這一桌桌的酒菜大多是他準備的。好不容易忙完了廚房裡的活,三個哥哥又指派他給這個添酒,給那個倒水的。冷不丁的還被爹叫進後院,往酒缸裡兌水——來喝酒的人太多,不兌些水,爹該心疼那酒錢了。

  「這幾天的日子是有些累,可比那些心受累的日子卻輕鬆多了。」他意有所指,只是九斤半沒多在意。

  二閒忽然想起一事來,「對了,這幾日宴請的花費都是從你帶回來的那些錢裡出的,已經花去了近百兩銀子。」

  「我知道了。」意料之中,家裡哪來的閒錢宴請這麼多鄉親啊?

  二閒又道:「你那兩位嫂嫂各要了二百兩銀子去了。」

  九斤半兩眼一瞪,「這是怎麼回事?」

  二閒掰著指頭算給她聽:「先是你大嫂窩在廚房裡同我說,家裡孩子多,近年開銷大。一直想送你三個侄子進學堂唸書,日後考個功名也不冤了你那身青衣。只可惜一直沒有閒錢,想同你討些錢給侄子們唸書用。因為不好意思直接同你說,便跑我這兒套句話,說白了就是探探口風。

  「也不知你二嫂是怎麼知道你大嫂同我討錢花的,昨天趁著人都在前院,也跑進廚房同我說,她也想存些錢日後給你侄子謀個前程。又說,你二哥膝下那兩個閨女,也需些錢當嫁妝,日後尋摸個好婆家。你二嫂還說了,現在的人勢利得很,閨女再好,也要厚重的嫁妝,婆家才看得上眼。

  「你二嫂正同我說著這話,你大嫂就跑進來了。高一句低一句地說,你大哥近四十的人了,就得了那麼一個姑娘,必定要嫁得好才能放心的。你二嫂聽了你大嫂這話,立馬就高了嗓門,罵你大嫂是在同她爭錢。兩個女人在廚房裡吵得是不可開交,為了圖個清淨,我一人二百兩銀子把她們給打發了。」

  一句你大嫂一句你二嫂的,聽得九斤半雲裡來霧裡去的,末了只聽明白一點:她本就不多的積蓄裡又少了四百兩銀子。

  「錢帶回來本就是貼補家用的,花就花了吧!」

  她話未落音,就聽見一陣敲門聲。

  「九斤半,九斤半,你在屋裡嗎?」

  「三哥吧?進屋裡說話。」她指使二閒這個奴才去開門——他自甘當差,她樂得使喚。

  三哥進了屋,又是搓手又是揪衣角的,吞吞吐吐的樣子任誰都看得出來他有事。

  「三哥你同我還有什麼不能說的?有什麼話你直說就是了。」

  老三等的正是這句話,趁著這工夫就把話給挑明了:「也不知爹同你說了沒有,我相中了一位書生家的女兒,可得五百兩銀子當彩禮。加上娶親總得把家裡拾掇拾掇,又得宴請賓朋,置辦些家什,我算了下約莫得八百兩銀子。九斤半,你……你看在三哥都這麼大歲數好不容易相中個媳婦的分上,就成全三哥了吧!」

  原來,還是為了錢啊!

  九斤半心裡算了算,回家這幾日七花八花的,剩下的錢也不多了。她打開隨身攜帶的首飾盒,從裡面掏出兩個金元寶來,「三哥,我就餘下這一百兩金子,你就拿去使吧!」

  老三見到這百兩金子,樂得嘴都合不攏,這下子他娶親的事可總算是有著落了。

  「成成成,九斤半,改明兒我娶了小憐回來生下個一男半女的,定要你來給取個好名字。」

  三哥抱著金元寶顛著腳去了,她這些年在宮中侍奉主子們積攢下的全部家當也跟著去了。

  二閒冷眼瞧著她若有所思的神色,顯然他們倆心裡都在為日後的生活發愁。

  沒錢傍身,這走到哪裡也不好使啊!

  在家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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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9-23 23:53:01

第四章 

  不過仨月的光景,三哥娶回了那個青衣小姐。

  同為青衣,你瞧瞧人家,每日讀書撫琴,閒來賞花品茶,那個清雅,那個俊秀,那個飄逸。

  再看九斤半,不是在田里幫忙種菜收拾果子,就是窩在廚房裡弄得渾身油漬。

  這日,她做好了飯菜正要招呼一大家子人上桌,就看三哥領著侄子們將她隨身的行李自屋內往外搬。

  「三哥,你這是……」

  「你三嫂說你屋正對著荷塘,景色甚好,最適宜當屋作畫。我想你也不賞荷不作畫的,不如把這屋讓出來給你三嫂當書房,日後我們添了孩子也多個地方。我瞧著西邊那間房陽光充足,挺好的,不如你搬去那裡吧!」

  說這話的時候,老三手腳也沒停,催著侄子們趕緊搬。

  九斤半不做聲,一旁的二閒瞧不過去了。他攔住他們,直言道:「西邊那屋曬,就算是到了夜裡,屋子裡也悶得透不過氣來,怎麼住人啊?」

  老三把嘴一撇,「覺得不好,九斤半你掏出些錢來再蓋兩間寬敞的屋就是了,把錢捂在兜裡白瞎了。」

  類似的話九斤半聽過很多次了,微歎了口氣,她一再地重複:「三哥,我在宮裡那些年就攢了一百五十兩的金子,回來這麼些日子已使盡了。但凡有點錢,我怎生不肯拿出來貼補家裡呢?」

  聽了這話,老三也不同她分辯,只說:「反正你在家也住不了多少日子了,湊合著住住。早便入秋,晚也就是冬至左右,你就嫁到好地方,住大屋穿錦衣了。」

  原本還安靜待那兒聽他兄妹倆說話的二閒忍不住插話進來:「嫁人?誰說九斤半要嫁人了?」

  老三可不白擔這個惡名,索性將真相吐露,拉全家人下水,「你三嫂一個本家叔伯,四十來歲喪偶。咱們一家子人在一塊兒一合計,這不正好嘛!你也二十出頭了,身為出宮的青衣正好配這樣的讀書人,別拖來拖去耽誤了你的青春好年華啊!」

  九斤半咬著唇不出聲,二閒先咋呼起來了:「二十配四十,還叫配得好?」他一個勁地叫喚,「我說三爺,你跟著你媳婦管人家叫叔伯,這萬一主子嫁過去做了續絃,你管主子叫什麼呢?嬸娘?」

  被他這麼一搶白,老三面子上掛不住了,揮著手端起爺的架子來,「你是什麼身份?一個出了宮的內官,連人都算不上,這地方哪裡輪到你說話啦?好便好了,你要是不曉得看個眉眼高低的,等九斤半嫁過去,我尋摸個大戶人家把你賣了,換幾個錢使。」

  二閒一陣冷笑,「什麼樣的大戶人家支使得了我?」連他都算計上了,九斤半這些家人可算是成精了。他這些日子冷眼瞧著,她那一家人個個都比她精明。

  老三以為二閒是說什麼樣的人家使得了內官,這方面他可打聽過了,「我問過人了,很多大戶人家以使喚宮裡出來的內侍為榮,說不定還能把你賣個好價錢呢!」

  賣他?二閒心裡道:這世上能把他賣了的人,還沒出世呢!「我是跟著主子出宮的,主子去哪兒我去哪兒。」九斤半哪裡也不會去,只會進王府跟在他的身旁,一輩子。

  老三還想逞強,卻被九斤半一把拉住了,「三哥,讓我給人家續絃,爹是個什麼意思?」

  「爹?這也是爹的意思啊!」

  老三倒是坦白,「姑娘家早晚都是要嫁的,咱家世代灰布土衣,好不容易出了你這麼一個青衣,怎麼著也要尋摸個讀書人配你才好。我都打聽過了,小憐這位叔伯家底厚實,虧不了你的,而且彩禮錢給得也多。」他豎起一根手指頭衝她比劃,「人家肯給一千兩銀子呢!一千兩!」

  九斤半豁然開朗,原來謎底在這兒。

  「我不嫁,這門婚事我不同意。」放下話,她搶過侄子們手裡她的那些包袱兀自往西屋去了。

  西屋著實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九斤半實在睡不著,便出來走走,透透氣也是好的。

  她剛跨進院子,便聽到「吱呀」一聲,不知哪個屋子的門開了,她回過頭卻見到那個往日在王宮裡意氣風發的王爺如今灰頭土臉,滿面滴汗地拿袖子扇著風。

  她怎麼忘了,她都無法忍受的日子,他堂堂一個王爺如何過得下去。

  見著她坐在院中央,他不自覺地笑開了,「我還當真以為你在哪裡往床上一滾都能睡著呢!」

  「我還以為你就愛當一個殘缺的人被別人呼來喝去呢!」

  互相取笑到此為止,他打了井水上來,拿敞口的盆晾在身前。她不知所謂地看著他的動作,倒是他自個兒解釋開來。

  「從前在宮裡的時候,遇到大暑天,別人拿冰塊取涼意,我、哥哥和娘不夠身份取冰,實在熱得受不了了,就打盆井水上來放在屋裡,倒也涼快些。」

  她記起他同她說的那些幼年時在宮中艱難的生活,缺少尊嚴比缺少食物更讓人無法忍受。

  相比之下,她的那些苦或者就算不得什麼了吧!

  「我其實不想進宮,不想做青衣的。」

  這話,這輩子可能也只有對他說吧!

  一個農家姑娘一躍成為青衣宮人,得以伺候這革嫫天下最尊貴的主子們,這是何等的榮耀。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她竟說不想?

  唯有長年長於宮中的二閒王懂得她的心意。

  宮禁森嚴,規矩多卻無人情,對於一般的主子都是約束,更何況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地位的宮人。

  她小小年紀入宮為奴,要到二十來歲才能得恩典放出宮還以自由。

  也許這意味著一個家族的榮耀,可對於平凡女兒家來說卻是一種禁錮。

  一個女子最美麗的時光全埋藏在那身青衣的背後,回過頭來望望,除了那身象徵身份的青衣,她又得到什麼呢?

  二閒王潑著涼水,隨口問道:「是景妃娘娘非帶你進宮?」

  她搖頭,一個勁地搖頭。

  「景妃娘娘倒是仁德,她要我們細細考慮,她還說女子的青春最是寶貴,容不得半點蹉跎,那蹉跎的不是幾年的光陰,而是一個女人的一生啊!一般的姑娘家十五六歲就嫁了。進了宮,拖到二十來歲再尋摸婆家,有點身份的都不情願娶這樣的媳婦進門。

  「我不想進宮倒不是因為這個。我這麼笨,這麼膽小,這麼粗魯的性子怎麼能進宮為青衣呢?我跟我爹說我不想進宮,跟我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說我不想進宮,跟我三哥說我不想進宮。可是他們不聽我說,他們也不允許我不進宮,全家人只跟我說一句話:就是為了娘,你也當進宮。

  「我知道,我沒得選擇,因為娘,我沒得選擇……」

  「為什麼?」他依稀記得她娘早逝,已死的人還能左右活著的人不成?

  「因為……因為娘是生我時難產死的。」

  二閒王赫然想起,她叫九斤半,能生出這麼重的娃,她娘……

  「只要擡出娘,任何我不願做的事都得去做。」

  她不想提起的事瞬間全都湧進腦海中。深呼吸,她的胸膛劇烈起伏,往事拍打著她心上最脆弱的角落。

  「當初我方六歲,我不想進蒙家當丫鬟,我想進學堂讀書識字。可爹說大哥娶媳婦要錢,你去做丫鬟起碼還能省些吃喝用度。爹說要是娘還在,有娘幫襯著,大哥娶媳婦也不是件難事,可是你娘去了,因為生你去了……」

  連連吞著苦水,她說不下去了,「我沒二話,乖乖收拾那幾件補丁打補丁的衣裳進蒙大人府上當粗使小丫鬟。才六歲的孩子,連照顧自己都不利落,卻得日日早起伺候別人。剛進府裡當丫鬟那會子,我們這些粗使丫鬟是不能伺候主子的,那些大丫鬟就欺負我們這些小丫鬟,讓我們幹完了府裡的事還得伺候她們。」

  那些日子是一天天、一刻刻熬過來的。

  「好不容易熬出了頭,跟著景妃娘娘出了府,以為不會再受那些大丫鬟欺負,以為日子好了,不想又要我進宮。我不想進宮的,可爹說,咱家世代莊戶人家,要是能出個青衣,你娘在天有靈也會為你感到高興。

  「就因為爹這句話,我到底……到底還是進了宮,數年見不得家人。我日盼夜盼盼著回家,不僅是為了這裡還有跟我血脈相親的父兄,更因為活了二十多年,我未有一時半刻是為自己而活,我的人生一直為他人左右。只要出宮,只要回家,我終歸能為自己活上幾日吧!」

  她輕聲說道,他無言地聽著。彼此卻都明白,她的願望怕終將落空。

  一夜未能好眠,早晨起來九斤半始終打不起精神來。

  和二閒一道弄好了早飯,全家人已經坐在桌邊等著了。

  由爹開口,一屋子人圍繞著她的婚事議論開來:「我聽說,九斤半你不想嫁給那位先生當續絃?」

  「嗯。」她埋頭喝粥,二閒站在一邊伺候著一大家的主子。按她家的規矩,他這個奴才是不得上桌的,只能在大家全都吃完後縮到廚房裡舔點殘湯墊補墊補。

  幾月下來,他多年大吃大喝節餘在肚子裡的那點油水全都消耗光了,這下子可更加玉樹臨風了,估計回王城後能迷倒一大片姑娘小嫂。

  他想入非非的工夫,滿屋子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九斤半身上。性急的二嫂先開口:「九斤半啊,咱們都是女子,女子終歸是要嫁人的。難得碰上這麼一位家底殷實的夫家,雖說是做續絃,可到底也還是正室啊!丈夫年紀大點怕什麼?年紀大會疼人,比那年紀輕輕不知道冷熱的愣頭青可強多了。再說了,那又是位青衣的爺,算起來也不委屈你。」

  媳婦打頭陣,她二哥忙不叠地點頭,「正是這個話。」

  反正有人先開了頭,大嫂也不必再充好人,拉著九斤半的手雙眼近乎含情脈脈,「嫂子也知道,你苦了這麼些年好不容易換得一個青衣的身份,要是把你嫁到那些農人工匠的家裡,必定是委屈了。可你也知道,咱家就這麼個底,想尋個再好些的婆家,一是沒有那厚實的嫁妝去敲門,二也是沒門路啊!」

  她三哥倒也不含糊,緊趕著往裡頭添油加醋:「這可是你三嫂子一片好心,你可別不知好歹。」

  九斤半沈默了半晌,知道一屋子的人都在等著她的回話,憋了久久才憋出一句:「我不嫁人,就窩在家裡侍奉爹。」

  這回不等哥哥嫂子們開口,她親爹先繃不住了,「你在家侍奉我是好的,可家裡就這麼多地,卻這麼些張嘴每天等著開火。如今多了你三嫂,過兩年家裡肯定還得進人添口的。再養著你,我上哪兒弄那些個閒錢?你是個姑娘家,反正早晚也是要嫁的。你三嫂子好心給你牽線搭橋,我看著這位先生就不錯。選選日子,嫁了吧!」

  爹啪嗒啪嗒上下嘴皮子一動彈,這事就算定下來了,再不容她拒絕。

  一時間,全家人的臉上都露出鬆了一大口氣的模樣。唯有九斤半繃著張臉,把嘴一撇,「我不嫁,要嫁——你們嫁去。」

  這個不孝女!

  她爹頭一個氣歪了鬍子,「這事哪兒能由得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你娘也不會那麼早就去了。這些年我又當爹又當娘的,帶大你們兄妹四個,幫你們娶媳婦生兒子,老子容易嗎?現在你大了,身子貴了,倒跟老子裝起相來。老子今天跟你把話說白了,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九斤半,你娘也不會死,你娘不死咱家日子也不至於過得這麼艱難。要是你娘還在,把這個家交給她,我出去做做活,還能賺些錢回來充實家裡頭。怪只怪你……」

  又是這話!又是這話!

  每每她不願順從爹的意思,爹便端出死去的娘來壓她。

  六歲時她不肯進蒙府當丫鬟,爹說了這話;後來她不想跟景妃娘娘進宮當宮人,爹又說了這話;現如今,還是這話。

  難不成她這輩子都得被這話壓著?

  嫁娶之事正鬧到九斤半與全家人僵持不下,卻聽一聲不合時宜的輕咳憑空而起。

  「那個……我……我能不能說兩句?」

  二閒支吾著開口,話還沒說完全,就被那幾個他平日裡喊爺喊奶奶的人罵了回去:「你算什麼東西?這裡也有你說話的分?」

  喲,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供起來了?

  二閒幼年時於宮中的種種境遇讓他深知對付這類勢利眼的最好辦法——直接倒出他們想要的誘惑。

  「我有錢,我跟前有五千兩銀子,你們若同意把九斤半嫁給我做媳婦,這五千兩就當是嫁妝了。」

  一屋子人呆望著他良久,忽然爆發出一陣驚歎。十來顆腦袋上下點著,大家異口同聲地應著:「好啊好啊好啊!」

  他們說好,他還有話說呢!「我是內官,用你們先前的話說,我連個人都算不上,你們還肯把九斤半許給我嗎?」

  「內官怎麼了?看妹夫你儀表堂堂,又這麼能賺錢,比一般的男人強多了。」

  「就是就是,內官是伺候王宮裡的主子們的,這世上有幾個人能討到這份天大的榮耀?我們倒是想跟女主身邊沾點福氣,我們沾得上嗎?」

  這邊還說著婚事,那頭三個嫂嫂生怕這天上掉下來的五千兩銀子跑了,已經齊齊給九斤半道喜了。

  「好妹妹,你出生時身子就重,現在福氣也比尋常人重多了,能嫁給這麼一位有錢又體面對你又體貼的丈夫,真是可喜可賀啊!」

  九斤半呆呆地看著這一家子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的親人,她在這世間僅存的可以依靠的親人,她入宮多年心心唸唸盼著回家盼著見面的親人。

  「可喜可賀?真是可喜可賀啊!」她不敢相信,只想再問一句,「你們當真要把我嫁給一個內官?就為了那五千兩銀子?」「怎麼是為了五千兩銀子呢?」

  三個哥哥三個嫂子,六張嘴你一言我一語地圍著九斤半,一再地證明要將她嫁給二閒絕不是貪圖那五千兩銀子。

  「你自己說,九斤半你自己摸著良心說,二閒對你是不是很好,是不是好到沒話說?與其將你交給不認識的男人,我們倒情願把你交給二閒。這人知根知底不說,他對你的好,我們是日日得見的——嫁給他,虧不了你。」

  話,說得真是好聽啊!好聽到九斤半找不到一個足以反駁的理由來。

  她怔怔地杵在那裡由著他們七嘴八舌地絮叨,偏有那道最不合時宜的聲音又冒了出來。

  「不過話我放在前頭,這五千兩銀子我是當作嫁妝給你們充充門面。九斤半嫁給我之日,五千兩銀子還得跟著過門的。」二閒說得輕巧,聽得滿屋子人都炸了鍋。

  「什麼叫給我們充充門面?這話是怎麼說的?」

  他還振振有辭地應對起來:「剛才我就說了,這五千兩銀子是給九斤半當嫁妝使的。嫁妝、嫁妝,嫁給我自然還得還給我。難不成你們以為我將五千兩銀子白送給你們不成?」

  二閒丟給他們一記休要想入非非的眼神,漫說開去:「我是什麼人,一個內官,一個不完整的殘人。我就靠這殘破的軀體在宮裡兢兢業業掙了這五千兩銀子,我就指著這五千兩銀子過下半輩子了,怎麼可能當石子扔了?我傻啊?」

  「你不傻,我們才傻!」

  九斤半她爹頭一個啐道:「老子傻到家了,才會把個辛辛苦苦,搭上媳婦老命養大的閨女送給你這麼一個連男人都算不上的廢人當媳婦。想娶我閨女,你做夢!你做夢都休想!」

  滿屋子被戲耍的男男女女全都不幹了,指著二閒的鼻子叫罵開來:「也不看自己是什麼玩意,居然想跟我們家攀親?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當奴才就好好當,如若不然,打一頓賣出去,換幾個大子打酒喝。」

  她大嫂、二嫂這兩個脾氣壞的,已然伸出手指掐他肉多的臂膀,痛得二閒哀叫聲聲,望著九斤半求救:「快!快讓他們住手。」

  九斤半睇了他一眼,紋絲不動地坐著、看著。他愛玩,他愛鬧,他玩去,他鬧去,還要她做什麼?

  知道她心中有氣,對這一家子人有氣,還把這些氣全推到他頭上了。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他要的也正是這樣的結果。不讓她一次痛到底,她永遠會惦念著這個於她早已由心脫離的家。

  哎喲,痛啊!誰敢敲他腦袋?

  實在忍無可忍了,又不能直接跟兩個女人動手,二閒只得拿眼瞅她,「九斤半,你快點說說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不然……不然我要……我要動怒了。」

  他說的動怒,非常人之怒,乃王爺的天怒也。

  他是在提醒她,若再坐著看戲,他就要不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就不客氣吧!

  她活了二十來年,也沒見誰對她客氣過,她又憑什麼寬慰旁人呢?

  九斤半當著他的面撇過臉去,這是明擺著告訴他,她——心灰意冷了。

  那他還等什麼?

  受了這麼多天的窩囊氣,總算有機會發一發了。

  身佩黃玉,滿臉玩味。

  他還是那張臉,不同的不過是白衣換赤袍,可眾人看他的眼神就全都變了樣。

  他看著,略帶玩笑地看著,彷彿回到幼時。當嗣正王兄即位為王上後封他為二閒王,那些曾經唾棄他羞辱他的宮人內官全變了嘴臉。

  那會子,他瞅著他們的眼神就跟現在一般——略帶玩弄地笑,如同看戲。

  自懷中晾出那塊代表身份的金牌,他拎在手裡左右搖擺,好似把玩著什麼小玩意,「這東西你們識得嗎?肯定是不認識的。這是王爺的金牌,是先王欽賜之物,普天之下就這麼一塊。」

  言下之意……還是三嫂子機靈,打量著那塊金牌,再瞧著他那身赤袍,立刻反應過來,「二閒……二閒你是……是王爺?」

  「怎麼可能?」全家人的頭都跟撥浪鼓似的搖著,「他那個慫樣怎麼可能是王爺?王爺又怎麼可能是個內官呢?不可能,絕不可能!」

  二閒王挑著扇子優哉遊哉地晃著,「我是不是內官,你們要不要當場驗明正身?」他說話間就要當眾脫下褲子,嚇得三個嫂嫂全都捂起了臉,順道不忘把自家閨女的眼睛也給蒙上。

  「你鬧夠了吧?」

  九斤半大喝一聲,二閒王頓時收起笑容,畢恭畢敬地在旁坐著,還不忘小聲嘀咕:「他們不相信,所以我才……」

  實在不想看他再瞎折騰下去,九斤半言簡意賅地跟大夥把話挑明了說:「他不是什麼內官,他是當今女主的王叔——二閒王。王爺是好日子過膩味了,想換個活法舒松舒鬆筋骨,所以領著我回來冒充內官玩的。我並沒有被放出宮,現在仍是王府裡的宮人,他——是我主子。」

  這話一出,有那膽小的,已然跌坐在地上。

  他們日日當狗使喚的竟然是當今女主的王叔,尊貴的王爺。這不是找死嘛!剛才誰還掐了他——誰掐的?誰這麼不知死活啊?

  還是她老爹鹽吃得多,禁得住風浪,頓時跪在地上給這吃飽飯沒事幹的二閒王磕頭道歉:「老子……不是,老頭我先前對王爺多有得罪,還請王爺大人不計小人過,看在……看在九斤半伺候您一場的分上,莫要跟老頭子我計較。」

  「不計較,這有什麼好計較的?是我自己愛鬧著玩。」他朗聲笑著,非是跟老頭子客氣,他確實不生氣。他們要不做到這分上,九斤半也斷不了那念想。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讓她斷了所有念想。

  他做到了,做得夠徹底。

  九斤半對著他手一伸,「給我五千兩銀子。」這對一個內官是全部身家,對一個王爺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再多的錢給她都可以,可是——「你要這麼多銀子幹什麼?」

  「你甭管,只當我把自己賣給你吧!」她只問他一句,「五千兩銀子,你覺得我值這個價嗎?」

  「值!太值了!簡直便宜我了!」他爽快地從懷裡取出銀票送到她手中。

  九斤半卻連看都不曾看一眼,就將那疊銀票丟給了她爹,「這是五千兩,你們把我嫁出去,為的不過就是銀子。五千兩,約莫是這世上我能賣出的最高價碼了。現在這五千兩歸你們了,你們只當我嫁了。」

  這話……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家男女老幼癡傻地望著九斤半,不知她此舉何意。

  九斤半丟下銀票眼帶決絕,「五千兩,你們把我賣了,此後我是生是死,是嫁人是終身為奴為婢,與你們再不相干——我同生我的娘一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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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9-23 23:53:52

第五章 餓了

  在九斤半將自己賣了五千兩銀子之後,她爹連同她的那些哥哥嫂嫂們倒是一反先前急於將她嫁出門的態度,極力挽留他倆再多住些日子。

  向來眼神祇飄過他們頭頂的三嫂竟主動讓出她先前佔據的那間書房,還文縐縐地說,如果二閒王不介意可以暫居她的臥房,又說她那間臥房雖不起眼,卻是再雅致不過的了。

  二閒王把眼一斜,笑得詭異,「九斤半在我王府裡,伺候她的丫鬟的起坐間都比你那間屋子大,說到雅致……我瞧著你那屋倒是挺眼熟的,跟我王府裡花匠的居所很是相似。」

  幾句話把個三嫂的臉說得青黃不接。本來嘛,他二閒王就是個俗到家的人,最恨那裝文雅裝到目中無人的窮酸之輩。

  二閒王本想再多住些日子,報復報復先前將他和九斤半折騰得要死的那屋人,可也不知道九斤半是怎麼想的,她甚至不願再多停留一刻,連夜便催促二閒王離開她的家,返回王府。

  拗不過她的堅持,他到底還是帶著她連夜走了。當她的家人抹著眼淚擦著鼻涕衝他們的馬車揮手道別,連呼常回來看看的時候,她——再沒有回頭瞧一眼。

  二閒王很滿意五千兩銀子換來的結果,得意洋洋地蹺著二郎腿,在馬車裡哼著烏七八糟的小調,很是愜意。

  「為什麼?」

  馬車中憑空響起她的聲音,低沈到有些滄桑。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從一開始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你以內官的身份進駐我家,就是算準了等我把這些年積攢下的俸祿全部使盡,他們一定會急著把我嫁出去。到了那時候你就以內官的身份,拿著五千兩向我爹、我哥他們提親。最後你再聲稱那五千兩只能當嫁妝,不能做聘禮,讓我徹頭徹尾地看明白,他們自始至終只是想從我身上得到錢罷了——是不是?」

  他喉頭一滾,支吾道:「我……我哪有那個好腦筋?我連應付罷月都少根筋,哪有那個頭腦想出這麼些計謀?」

  九斤半冷著眼打量他半晌,就在他以為她已然相信的時候,冷聲道:「你真的像你所表現出的那麼蠢嗎?」

  二閒王將視線轉移出馬車,妄想岔開話題:「怎麼走了這麼遠都沒見到什麼人啊?今夜咱們得找家客棧投宿一宿,明天趕路……」

  還想裝下去嗎?不是要她面對她面前所有的殘酷嗎?那也算上他一個吧!

  「我頭回在王宮後花園的偏僻小道邊撞破了你和當時身份還只是殿下的罷月在密謀兵馬之事,當時你便藉機要我幫你出計謀,表面上你對我言聽計從,可暗地裡你確是做了許多我不知道的動作來穩固你的勢力,讓罷月殿下動你不得。

  「你暗自隱藏實力,將大股兵馬交到景妃娘娘蒙家的後裔手裡。自娘娘病逝後,這些年也不知怎麼的蒙家人備受打擊,在朝中勢力全部喪失。在他們近乎絕望的時候,你給了他們機會,他們必定為你效忠。

  「罷月殿下登基為女主後,提拔了西陵家的一干人等,可對你手中的那些兵馬到底是不放心。她讓西陵客大將軍輔佐你,這是表面上的,暗地裡她是在讓你們這兩股勢力互相制衡。

  「也就是這個時候,你三不五時地便往我牆根底下鑽。開頭我也以為你這個只會花天酒地的笨王爺是來找我討主意,直到罷月女主將拂景小姐送到你府裡當差,我仍未看清你的真實意圖,直到你一改從不理閒事的作風,上表請罷月女主將拂景小姐賜給西陵客大將軍為妻,我才真的有點看明白這件事,也開始有點明白你這個人。」

  她深呼吸,終於鼓足勇氣一口氣挑開他披在臉上的那層面紗,現出他的真面目。

  「拂景小姐是先王欽定的青衣宮人身份,她留在宮裡的任務是為景妃娘娘守靈,她身為宮人的身份是一生一世也不可能改變的。要把她嫁給西陵客大將軍為妻,這是天大的難事。怕只有無所顧忌的罷月女主才會推翻先王的旨意,還拂景小姐自由。

  「你盤算好了,如果直截了當將拂景小姐自宮中嫁給西陵客,便不能達成你的私心。所以你開始謀劃,這第一步是讓罷月女主以為你這個好色之徒對拂景小姐有意思,於是你瞄上了跟拂景小姐住同屋的我。你常來我院裡向我討主意,你知道堂堂王爺常進宮,還總往內苑宮人的屋裡跑,這事必定是要傳到罷月女主耳中的。

  「果不其然,一切盡在你的掌握中。罷月女主將拂景小姐給了你,一個小小的宮人,坐擁天下的女主怎麼會放在眼裡?賞給你,不過是向臣下施個小恩惠。可罷月女主並不知道你心中真正打的算盤。

  「你將拂景小姐放在府裡,一反見到美人就流哈喇子的習性,對她是禮遇有嘉,剛開始我還真以為你這樣做是因為我為了拂景小姐懇求你的緣故。不多久,我便發覺我實在是太自以為是了。

  「你做這一切打一開始就是為了你自己的私心,你將拂景小姐仍當蒙家小小姐一般供著,壓根不是衝著我,而是衝著西陵客。你耐心地等到時機成熟,便一改從前酒色之徒的邪性,義正詞嚴地上表替西陵客求親,擺明了是在拉攏西陵客成為你麾下一員大將。在這場算謀中,你甚至連罷月女主的心性都算在內了——

  「你知道罷月女主對遣風傾心已久,而遣風說到底畢竟是西陵家的人,他只會盼著他小叔西陵客的好,只會想要他小叔得到幸福;你也知道罷月女主願意成全西陵客,不願為難遣風。

  「你更知道在每個人的眼中,二閒王都是一個花天酒地、不務正業、貪戀女色的破落形象,美麗溫嫻的拂景小姐到了你府裡,所有人都在等著你將她納入房中,一逞獸慾,而你那個時候上表為西陵客求親更顯得你的無上恩德。

  「結局盡如你意,西陵客完全臣服於你,先前你交託給蒙家子弟的那些兵權也盡在掌握之中。待一切已定,斜日女主歸來了——她的歸來怕是整場謀劃中唯一不在你意料之中的。」

  「你錯了。」

  一直安靜聽著她分析的二閒王忽然開口,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冷峻的笑,與平日裡那個沈湎酒色的二閒王截然不同。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斜日尚在人間。」

  她說了太多太多,該由他來說說那後頭的事了。

  「我告訴過你,我的親生父親是革嫫女主的丈夫,可他偏偏不安於室——這個詞形容男人或許並不合適,可再沒有比這四個字更適合形容我父親的了——他鎮守邊關竟然沾染上我娘,還生了哥和我。

  「若換做平常的正室得知此事或是寬厚地接納,或是冷漠地看著,再不濟也就打翻醋罈子大吵大鬧折騰去。可我父親的正室夫人是這革嫫天下至高無上的女主,按照她手中握有的權力完全可以派出黑衣秘器將我們母子三人暗殺於邊域。

  「可她沒有,她將我們接進宮中,將我們安置在宮中,這是恩德嗎?是!是天大的恩德,可接踵而來的便是無止盡的折磨。

  「在那些年裡,我們母子三人在宮中唯一的依靠——父親,從不曾管過我們。用他的話說,他亦無力。怎麼會不無力呢?他最愛的女人自始至終就不是我娘,我娘不過是他在黑夜裡的慰藉罷了。連我初次見到女主的時候都不由得驚詫,她竟跟我娘長得如此的相像——哦,我錯了,不能說她像我娘,只能說我娘長得和女主相似。這大概就是我們母子三人不幸的源頭吧!

  「在宮裡的歲歲年年,我娘學會了忍氣吞聲地熬日子,我哥學會了堅強無畏地伺機而動。九斤半,你猜我學會了什麼?

  「我哥,女主賜名『永閒』,我被賜『二閒』,而女主唯一的兒子取名『嗣正』。這三個名字擺在一塊還不清楚嗎?女主希望我和哥哥成為天下間最閒的閒人。可偏偏哥厭惡自己的名字,他要爭取,要奮進,他曾發誓要將宮中那些欺負我們的內官、宮人狠狠地踩在腳下。我沒有他的那顆勃勃的雄心,我情願做個閒人,一個快活的閒人。所以自幼年起我便學會了一件事——裝傻。沒有人會去跟一個傻子計較,即使是那些勢利眼的內官、宮人。

  「哥的雄心讓他輔佐嗣正王兄,得以更名『永賢』,被封殿下。好玩的是,嗣正王兄對權力視為猛虎,哥終於接過王權成為這革嫫這天下的主人,雖然他身上並沒有流著王族的血脈,這也是他始終介意的。

  「相對於哥的奮進,我的裝傻則更為成功。這個閒王當得讓全天下的人都忘了我的存在。這很好,這也正是我要的結果。唯一不好的是,哥駕崩前偏要將這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馬交給我,那是足以讓天下易主的權力。我不想接受,可到底拗不過哥,接受兵馬的同時還要接受他臨終托孤——替他效忠斜日,這是哥的原話——效忠斜日,我手中的兵馬只能效忠斜日一人。」

  效忠?

  這兩個字撼到了九斤半,她在宮中年數久矣,她知道當年永賢王上在幾個兒女中,對斜日女主最為疼惜,可為什麼是效忠呢?難道永賢王上與自己的女兒之間還存在主僕關係?

  二閒王未做解釋只是逕自說下去:「斜日失蹤前曾到王府找過我,叮囑我若她近日出意外,我要按兵不動,等待她的歸來。不多久,她果然失蹤。自那時起,我唯一要做的便是等待她的回來,想盡一切辦法保存我的實力。至於挑上你當我的參謀,一開始是為了試探你究竟靠向哪邊的勢力。

  「斜日失蹤當晚去赴了罷月的酒宴,本該你隨同前往,可那夜她帶去的卻是拂景。我開始猜測或許你是罷月安插在斜日身邊的人,我接近你是為了探察你的虛實。若你當真是罷月的人,我還想從你身上瞭解罷月下一步的行動。一再地接觸之下,我發現你還當真單純得很,一點也不像在這宮裡磨出繭子來的老宮人。」

  一切都明白了,可九斤半聽著卻更糊塗了。

  「既然你接近我只是為了試探我,試探完了,又利用我將拂景小姐弄進了你的府裡,也幫斜日女主重返王廷,大事已成,你又為何向主子要了我到你府裡?更為何要跟著我回家?還要逼著我看清我家人的面目?」

  不提還罷了,提起在她家中他的種種作為,九斤半禁不住憤慨,「為什麼?為什麼要讓我看到那些?為什麼要讓我明白他們都不疼惜我,只是在利用我?為什麼要讓我懂得從小到大,沒有一個人在乎我的感受,他們只當我是他們飛黃騰達的工具?為什麼?」

  「因為我要讓你沒有倚賴,自身邊、從心中,只剩下我一人。」

  馬車在山路上顛簸著,他趁著她閃神的工夫將她一把拉進自己的懷中,冰冷的唇狠狠印上她的溫軟。

  至此讓她明白,他們早已是無法分割的共同體。

  那一吻連同馬車裡那些甬長的話語一同落進了他們彼此的心裡,誰都明白他們再回不去過去單純直白的關係,可至那以後回王府的路上他們誰也沒有再開口說過一字半句。

  馬車晃悠悠地顛到了王府門前,她跳下馬車,無視他向她伸出的手,卻沒辦法無視王府牆根底下蜷縮的一團小白毛。

  連著下了幾日的雨,那團小白毛的身上濕漉漉的,窩在牆根底下不住地打著顫。看在九斤半眼裡,不知不覺中心便軟了。

  她蹲到小白毛的身旁,摩挲著它的腦袋,它感受到她手心裡的溫暖,擡起失神的眼回望著她。

  原來是條小狗,好像才幾個月大的樣子,身子不時地顫抖著,可憐巴巴的小眼與她對視,看得她眼裡發酸。

  「你娘呢?你娘去哪裡了?我想你娘一定是去世了,所以才沒人理你。你娘要是在,肯定會很疼惜你的。」

  二閒王站在她的身後,眼巴巴地瞅著她對小狗說話,這些天她可是連一個正眼都沒瞧他,對著一條沒人要的爛狗倒感懷起身世來了。

  「進府吧!這一路上又是土又是雨的,我讓丫鬟備下水,你洗了澡早些休息吧!」

  他在同她說話,她全當沒聽見,眼中只有那條臭狗,「跟我走吧,以後我疼惜你好了。」

  那團小白毛仍不為所動,窩在那裡滴溜溜的黑眼珠望著她。九斤半想了想又道:「跟我走,我帶你去吃好東西。你該是餓了吧?」

  末了這句那團小白毛定是聽懂了,搖搖尾巴立刻撲上來咬住九斤半的鞋。她笑笑,繡鞋上拖著一條狗進了王府,自始至終都沒理後頭尊貴無比的赤袍王爺。

  不過是一條臭狗,二閒王可不打算跟它計較,而這……只是他剛開始的想法。

  過了些日子,他不想跟那條臭狗計較也已經由不得他了。

  九斤半給那條臭狗做了溫暖舒適的小窩,將它安置在她的臥房內。每日飯食清水伺候得妥妥當當,一天還替它洗個溫水澡。看著她那十根青蔥在臭狗的頸項上揉搓著,看著那條臭狗舒服得半闔著眼還不住地吐著舌頭,他恨不得將那條狗自盆裡踢飛,自己坐進去伸直了脖子給她搓。

  見王爺來了,九斤半隻是斜眼掃過他,便道:「餓了?」

  「嗯。」他大力地點點頭,經她這麼一問,他還真的餓了,有什麼好東西慰勞慰勞他的口腹嗎?

  九斤半拿浴巾將那條臭狗包裹住,細心地擦去它身上的水,又替它搓幹了那身狗毛,這才轉身朝起坐間走去。

  是去拿給他的吃食了吧!她的心裡到底還是惦念著他的,二閒王兀自得意著。

  不多時九斤半端著個平碟子出來了,那上面還放著噴香的烤排骨,看上去肥而不膩,正對他的胃口。

  二閒王伸手去接盤子,她手中的盤子卻躍過他走低……再走低,最終放在了地上。只見那條臭狗獻媚似的沖九斤半搖搖尾巴,一步一顛地走到盤子跟前,對著那裡面的排骨低下了它的狗頭……

  「不是給我的嗎?」他愕然的視線在她和臭狗之間來回遊移著。

  「誰說是給你的?你堂堂一個王爺要吃什麼沒有,還跑到我這裡跟狗搶吃的?」她鄙夷地瞪著他,同時不忘盡量漠視他的存在,尤其是他鼻子下方的那個東西——看不見,她告訴自己什麼也沒看見。

  「什麼跟狗搶吃的,我還丟不起那個身份呢!」二閒王火大地拿出證據來,「是你剛剛問我『餓了?』我以為你要拿吃的給我。」

  他的回答讓九斤半叉著腰放聲大笑起來,「餓了?你說餓了?你看好了哦!」她對著地上正吃得忘乎所以的臭狗叫了一聲,「餓了!」

  那條臭狗頓時擡起狗頭搖搖尾巴,滴溜溜的狗眼巴巴地望著她,九斤半得意地指給二閒王看,「這下明白了吧?『餓了』是它的名字。」

  「餓了?它叫『餓了』?」二閒王的心中九曲十八彎,這在搞什麼玩意?一條牆根底下蹲著等死的臭狗居然還有了名字,而且還是這麼個怪名字。

  九斤半難得好心情地解釋給他聽:「它之前大概是餓壞了,所以我喊它什麼它都沒反應,獨獨說到『餓了』,它就會乖乖地聽我話,所以我就叫它『餓了』。」

  說話間每提到「餓了」,那只臭狗都衝著她搖搖尾巴,滿臉討喜賣乖。那副諂媚的樣子讓二閒王看著就來氣,可又不能當著九斤半的面將它變成烤狗肉。

  算了,他告訴自己別再跟一條狗生氣,他要見的人是她。

  「你……你對我們的事是怎麼想的?」上慣了風月場的他,在面對她,在問這話的時候竟會緊張,連他自己都感到驚奇。「我們?我們之間有什麼事嗎?」

  她蹲下身子替餓了擦臉,以手指輕輕地梳理它的毛。餓了愜意地躺在她的腳邊,他們就那麼膩在一起,看得二閒王有些吃味。為了能盡快變成餓了,和她膩味在一塊,他索性把話挑明了。

  「我的心意那天在馬車上你也該明白了吧!我想……我想要你。」

  她冷冷地別開臉去,留下冰冷的側臉,「要我?要我做什麼?為奴婢伺候你?我原本就以五千兩銀子的身價賣給了你,你不用擔心我會跑掉。要我做你的陪寢?很抱歉,我畢生沒那麼高的志願。」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他急於辯解,「我是真的中意你,喜歡你,我……我是真心的。」三十來年,頭回動了真心,他不由得慌了神。

  在經歷了馬車上那段漫長的攀談之後,九斤半卻出奇的冷靜,甚至近乎冷漠,「我的爺,你的真心太過複雜,我看不懂,也不敢去看。」

  他知道,之前他對她的利用回頭看來的確有些可怕。他願意做任何事,扭轉他們如今的僵局,「那你要我怎麼做,你才肯相信我的真心?」

  她只是搖頭,「不用做什麼,真心即使不表示,我也能感覺得到。若是別有用心,做再多也是枉然。」

  她抱緊餓了,與一條狗對視著彼此的真心。

  「就拿餓了來說吧,我帶它回府,給它吃的,讓它肚子飽了,有個自己的小窩,可以踏實地睡上一個好覺。它知道我喜歡它,待它好,它也全心全意地對我。它聽到我回來,便會挪著肥嘟嘟的屁股熱情地舔我的腳指頭。有時候它大半天沒見到我,猛一看到我會撲到我身上,用它濕濕的舌頭親我的臉——它所有的心思就是愛我。它一無所有,沒有權力沒有金錢沒有地位,就憑著它以「愛我」為生命的全部內容,單這一點便能擄獲我的心——你,做得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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