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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爵 | 2011-12-10 01:29:41

  翠日,在墜兒的淚眼相送之下,傅青陽帶著老婆上路往南陽去了。

  昆明到南陽,走了將近一個月,不是腳程慢,也不是累了,而是每到一處壯麗明媚的山或水,樓沁悠就忍不住要停下來細細品嘗一番;傅青陽也從不催促她,任由她看到一整個飽,甚至……

  “看夠了嗎?”

  “呃……”

  “還沒看夠?那留下來住一宿好了!”

  而且他也不會因為這些景色他早就看到爆膩了,就自顧自走開去做他想做的事,無論她待多久,他就守在一旁多久,或是就地躺下來打個盹,或是乾脆下水去遊個痛快,總之,他絕不會丟下她一個人走開。

  因為,她是他的妻子,他要保護她。

  也許他忘了她出身綠映莊,雖然沒跑過江湖,但跟其它三個姊妹一樣都身懷武功,根本不需要人保護,不過也可能他根本沒忘,只是不管她會不會武功,保護她這個妻子就是他身為人夫的責任,他絕不會輕忽他的責任。

  此外,這趟出門,打從第一天開始,每日,傅青陽起床梳洗過後,第一件事就是替嶽父上香。

  “嶽父,請安心,小婿一定會好好愛護您的女兒,絕不會讓她受到委屈的!”

  恭恭敬敬的上完香之後,他才帶著樓沁悠去吃早餐。

  不管他有多麼的俊美,他仍舊是一個粗魯的馬販子、霸道的大男人,可是他總是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能夠讓她感受到他的溫柔,隨隨便便一個舉止就可以使她領會到他的體貼。

  而最令人感動的是,這一切他都不是有心的,而是自然而然就這麼做了。

  “對不起,青哥,讓你久等了。”

  “看夠了?那咱們上路吧!”

  “青哥,接下來要去哪裡呢?”

“唔嗯,我想想……”解下綁在樹上的韁繩,傅青陽搔著腦袋想了一下。“對了,想去嶽陽樓看看嗎?我是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啦,不過就是一座樓、一湖水,可是那裡的遊客挺多的,也許……”

  “嶽陽樓?”樓沁悠驚呼,小嘴兒難以置信的微張著,然後兩眼悄悄陷入夢幻般的迷蒙,一臉嚮往的呢喃,“霧雨沈雲夢,煙波渺洞庭……”念完便抑不住興奮的直點頭。“想去!青哥,我想去,好想去喔!”

  不曾見過她如此雀躍的模樣,像個孩子似的,傅青陽有點驚訝。

  “老婆,妳……”

  “去嘛!去嘛!”

  樓沁悠卻仍未察覺自己的失態,甚至還抓著他的手臂搖來搖去,透著撒嬌的味道,傅青陽更是錯愕,低頭看看被她捉著搖來搖去的手臂,再看回她。

  “老婆,妳返老還童啦?”

  一句話,樓沁悠的興奮笑臉瞬間僵住,低頭看自己還抓著他的手,立刻像是丟開燒紅的炭火似的甩開他的手臂,再慌慌張張的退後一步,不知所措的垂下螓首,不敢看他。

  “我……我……呃,對不起……”

  眼看她滿身的燦爛生氣因他一句話而黯然消逝,傅青陽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但是他是真的不明白──

  向來中規中矩的妻子,為什麼會突然變得像個小孩子一樣呢?

  靜默了好半天,聽不見夫婿的責駡,樓沁悠不安的從睫毛下偷覷他,見他並沒有生氣,只是滿眼困惑的看著她,好像想不通她是哪裡不對了?

  她沒有哪裡不對,好得很……不,是好過頭了……

  咬著下唇,她靜思片刻,忽地轉身背對傅青陽,望著前方那一片望不著邊際的霧海,白茫茫的,什麼都沒有。

  “其實,我小時候是跟我妹妹一樣調皮搗蛋、愛玩愛鬧的,直到有那麼一天,記不得那是我幾歲了,我去找爹,見娘在罵爹是沒用的廢物,罵完之後,娘走了,而爹……紅著眼眶,默默掉下了淚水……”

  她的聲音輕輕的、細細的,卻帶著那樣沈重的悲傷。

  “我想,那時候我應該還不太懂事,所以我問爹,是不是因為娘沒陪他,他會寂寞?爹說,是的,他好寂寞好寂寞,自那而後,我就常常去陪我爹,然後,慢慢的我懂事了,也明白了爹為什麼寂寞,但是……”

  無奈的歎息,她的表情更是黯然。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爹,見爹總是那麼憂鬱,從來沒有笑容,我就覺得如果我開心、我歡笑,那就是對不起我爹,所以我不玩了、不鬧了,寸步不離的陪著爹,耐心的聆聽他對我傾吐心事。我以為只要我能代替娘陪伴爹,爹就不會那麼寂寞、那麼傷心了,然而……”

  她自嘲的深深苦笑。

  “許久後我終於恍悟,那種想法是多麼的幼稚,我是永遠都代替不了我娘的。數年後,爹去世了,在頭七那天,娘竟然還能夠毫不在乎的哈哈大笑,我終於忍不住了,直罵我娘太無情,而我娘則輕蔑的看著我,說……”

  “想做大事,就不能拘泥於這種小節。”

  “這不是什麼小節,娘,爹愛妳呀!難道妳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什麼情不情、愛不愛的,那根本是垃圾!”

  “太過分了,娘,爹那麼愛妳,渴求的也只不過是妳能回報給他一點點的愛,讓他得到一點點平凡的幸福……”

  “平凡的幸福?果然是沒用的男人,只有那種膚淺的想法!”

  “不,爹不是沒用,他只是生性淡泊,他的想法也不膚淺,而是不貪求。”

  “妳這麼認為?”

  “對。”

  “那麼我可以保證,當妳年老時回頭看,妳會發現自己一事無成,也沒有人會記得妳,然後妳會後悔莫及的!”

  “不,我絕不後悔!”

  “……沒用的男人教出來的孩子一樣沒用!”

  “當時,除了娘跟我,並沒有其它人在,而對娘來講,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所以她多半已經忘了這件事了。但我……”

  她深吸一口氣,表情堅定。

  “永遠都忘不了,那時我就下定了決心,我要代替爹完成他的心願,成為一個平凡的妻子,得到平凡的幸福!也許滿足野心就是娘的幸福,但那並不適合爹,也不適合我,我跟爹一樣,只想要平凡的幸福,而且絕不後悔!”

  說到這裡,她突然沈默了,好一會兒後方才慢慢的轉回身,飛快的瞟傅青陽一眼,那眼神透著幾分羞赧。

  “青哥,我要說,我好慶倖能夠嫁給你,在這八、九個月的時間裡,我是一個平凡的妻子,和你一起度過平凡的夫妻生活;而青哥你,也以最最不平凡的體貼,使我品嘗到了幸福的滋味,於是我知道,我已經代替爹完成他的心願了,身為一個平凡的妻子,我得到了平凡的幸福。然後……”

  她稍稍遲疑了一下。

“我想,我是一直在擔心能不能完成爹的心願吧?但現在,我終於能夠松一口氣了,爹的心願,我總算替他完成了,往後我應該不需要再壓抑自己,可以容許自己放開自己,隨心所欲的開心、隨心所欲的笑了吧?所以……所以……”

  所以她就變成小孩子了?

  如同上回一樣,老婆說了大半天,落落長一大串,雖然他比上次更認真的聽,卻依然有聽沒有懂,現在到底是怎樣?

  傅青陽困擾的猛抓腦袋,抓得梳理得好好的頭髮都被他抓散了。

  好吧、好吧!他是寬宏大量的男人,容忍妻子是丈夫的責任←老娘說了好幾百遍,就隨便她愛怎樣就怎樣吧!

  想做小孩子?

  行,沒問題,只要她在床上是女人就行了!

  “妳想去看看嶽陽樓嗎?那咱們就去吧!”

  再加一句──

  “呃,如果妳想吃冰糖葫蘆,跟我講,我也會買給妳的!”

  又一次,僅僅是一句話,就惹得她想笑又想哭,樓沁悠咬著下唇,無法決定要笑出來還是哭出來才好。

  還是一樣,他總是這麼體貼,明明不瞭解,但他還是容忍下來了。

  即使他困惑、他不以為然,但因為她是他的妻子,他便以身為男人、身為丈夫的自豪,全數包容了下來。

  擁有這樣的丈夫,她怎能不幸福?

  就算他非把她“踩在腳底下”不可,她還是幸福的!

  當傅青陽的大手扶上老婆腰際,打算如同以往般將她送上白霧的馬背上時,她的柔荑卻拒絕的覆上了他的手。

  “又怎麼了?”他疑惑的問。

  雙頰淡淡的暈著兩朵紅,樓沁悠螓首低垂,呢喃,“青哥,我……呃,我有點累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跟你一塊兒騎?”

  一聽她說的,傅青陽的眉頭立刻聚攏在一起。“真是,我不是說過了嗎?想多看一會兒這撈啥子山山水水的,可以多留幾天,別累了還硬挺,女人家的身子骨可不比男人,我娘說的,要說男人像頭牛,女人就是小貓兒,挺不得的!”

  嘴裡沒好氣的責駡,手上卻更小心翼翼的把她扶上墨夜的馬背,再將白霧的韁繩綁在墨夜的鞍頭上,然後跳上樓沁悠身後,又把她往自己懷裡塞。

  “好了,累了就靠著我睡一下吧!到了我會叫妳的。”

  於是,他們又上路了。

  而樓沁悠,噙著美麗的笑靨,將自己的身子,連同她的心,毫無保留的送入他懷裡。

  她相信,他,會保護她的人,也會保護她的心的!

  原是打算要到南陽的,但傅青陽卻過城不入。

  “青哥,不是說要去探望二嫂的家人嗎?”

  “黃河又決堤了,二嫂的家人八成又在忙著賑災,這時候去,會給人家添麻煩的。”

  “嗯嗯,那有機會再去好了。”

  所以他們越過南陽,直接往京城去,替方瑛送東西給嫁到京城的妹妹方翠。

  十月的京城已入冬,天冷得教人吃牙齒,所幸一路往北走,傅青陽再次證明了他確實是很體貼的──他早已替老婆備妥冬衣,沒讓她冷到一絲半毫。

  “別動!”

  一大清早,樓沁悠正打算起床準備伺候夫婿更衣梳洗,卻被傅青陽一把按住不讓她起來,他自己先下床胡亂套上一件中衣離開房間,片刻後再回來,等客棧的店小二送來熱水,他才準許樓沁悠下床。

  “好了,妳自個兒先弄好了再來服侍我吧!”

  她知道,他是怕她冷到,帶著滿懷溫暖的感動,她飛快的打理好自己,再服侍夫婿更衣梳洗。

  “青哥,好像你都不怕冷呢!”

  “我家住天山,早習慣了!”閉著眼,傅青陽一臉享受的陶醉。

  不知為何,他的頭髮總是特別容易雜亂打結,小時候,老娘為他梳理頭髮時,老是一邊臭駡,一邊不耐煩的用力從打結的地方梳下去,每每梳得他齜牙咧嘴,眼淚都差點掉下來了。

  後來他長大了,老娘也不再為他梳發,他自己更懶得梳,除非是過年要穿新衣服,不然他總是隨便用手爬兩下就算了,再不行,索性一把剪掉更乾脆。

  然而,他的老婆,每天每天,一直都很有耐心的為他梳理頭髮,不但從不曾讓他感覺到痛楚,相反的,還讓他覺得梳頭發是一件很舒服的事,那種從頭皮酥麻到腳底的享受,總讓他深深陶醉其中,恨不得永遠都不要停止。

  向來耐性奇缺的他,也只有這種時候特別有耐性。

“難怪!”樓沁悠一邊替傅青陽梳發,一邊瞄向窗戶外頭。“一大清早的,外頭好像很熱鬧哩!”

  “外頭是早市,自然熱鬧。”

  “……”

  沒回音,傅青陽狐疑的回頭看,差點被梳子刷到臉上來,忙偏頭閃開去,而樓沁悠這才慌慌張張的將渴望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一臉惶恐。

  “對不起,對不起!”

  傅青陽翻了翻眼,拿掉她手上的梳子,自行取發帶將一頭烏髮胡亂紮起來,然後牽起她的柔荑,往外走。

  “走吧,去逛逛!”

  老婆又返老還童囉!

  其實不管走到哪裡,早市都是一樣的,不就是賣菜、賣吃食的,還有賣一些小東西和日常用品,不同的是,內容不盡相同罷了,不過對那種不曾出過遠門的人而言,這些不同的內容就夠他們眼花撩亂了。

  雖然樓沁悠極力保持若無其事的態度,傅青陽依然能從她那雙閃閃發亮的瞳眸中看出她的興奮。

  真是的,一個早市就能讓她興奮成這樣!

  看來他以後也不用再帶她去看那些無趣的山山水水了,他從來就不懂那些無聊到爆的山水有什麼好看的。

  還是多帶她去逛逛廟會、夜市吧!起碼那還算熱鬧。

  “先吃早膳吧!”

  “好。”

  在一處賣早點的攤子用過早餐之後,傅青陽就帶著老婆閒逛,然後發現老婆真的只是想“看看”而已,並沒有想買什麼東西,於是他就讓她一攤一攤慢慢的閒逛,逛到滿意才離開。

  雖然表面上看,她一直都很平靜,但從她緊握他的小手上,他可以感覺到她很開心,只是看看而已就這麼高興,可想而知她過去的生活有多麼貧乏。

  呵護老婆的心情也是丈夫的責任←這也是老娘說的。

  “老婆,逛過廟會嗎?”

  “沒有。”

  “夜市?”

  “也沒有。”

  果然。

  當下,他就決定要帶她玩個過癮之後,再帶她回南昌,兩年期滿,他就可以直接帶她回天山老家了。

  “我會找機會帶妳去逛逛廟會和夜市的。”

  “……”

  “別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我!”

  “呃?”

  “好像我是神!”娘的,用那種令人發毛的眼神看他,害他全身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好了,所有攤子全逛完了,咱們該把東西送去給方翠了!”

  “內城?”

  “對。”

  跑一趟內城,把東西交給方翠之後,婉謝了方翠的留客,傅青陽直接回到客棧裡,問到這兩天朝陽門外正好有廟會,便決定在客棧旁的食館用過午膳後就帶老婆去逛廟會。

  “青哥。”

  “嗯?”傅青陽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依然專注於大口大口吞面。

  老爹說的,吃飯的時候就要專心吃飯,不然就沒得吃──七閻羅家專養煌蟲,一個不留神,好菜就會被搶光光了。

  “有人盯著你看呢!”

  “嗯。”有更新鮮的事再告訴他吧!

  “青哥。”

  “嗯?”女人真囉唆!

  “是位姑娘呢!”

  “嗯。”不稀奇。

  “她往我們這方向來了呢!”

  “嗯。”最好只是經過。

  “青哥。”

  “嗯?”女人果然是長舌的。

  “那位姑娘……”

  話尚未說完,桌旁便出現了“那位姑娘”,並大刺刺的自行坐下,那兩隻眼果然直勾勾的“釘”在傅青陽臉上,好像連眨眼都忘了該怎麼眨眼了,還笑得嘴角生花,就差沒像狗一樣灑口水。

  “我喜歡你,跟我回家,我要跟你成親!”

包括樓沁悠在內,四周所有的客人都目瞪口呆的瞪住“那位姑娘”,一整個傻眼。好大膽的姑娘!

  唯獨傅青陽好像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吃完最後幾口面,又捧起碗來把湯都喝光了,因為“那位姑娘”奇怪的口音,這才橫橫的瞥去一眼。

  長袍、皮靴、粗辮子,果然是番婆。

  懶洋洋的收回視線,“我有老婆了。”他漫不經心的說,目注擱在老婆和他之間的肉包子,還熱騰騰的冒著煙。“老婆,妳吃太慢了,這盤包子我先解決,待會兒妳要吃再幫妳叫。”話落,整盤包子拖過來放在自己面前,拿起一粒,又開始大口大口的努力加餐飯。

  “那位姑娘”眼看傅青陽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頓時氣得嘴角的花兒謝了,柳眉倒豎的發起飆來。

  “我不管,我喜歡你,就是要你娶我!”

  “……”果然還是北方的包子比較好吃。

  “你你你……你敢不理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過兩天要上路時,記得多買幾個帶走。

  “我是泰甯衛領主拙赤的女兒,蘭碧公主,怎樣?怕了吧?”

  “……”不過老婆好像不太習慣北方的食物,吃得都不多。

  “喂喂,你聽見了沒有?我是公主耶!”

  “……”瞧,她才吃幾口面就不吃了,這怎麼行!

  “喂喂喂,我在跟你說話,你……”

  “老婆,愈往北走,天兒愈冷,妳不多吃一點,體力會撐不住的,那我就不帶妳去囉!”

  不帶她?!

  一直好奇的來回看他們的樓沁悠,心頭一驚,趕緊低下頭去解決那碗早已被她遺忘到天外天的面。

  “我要你跟我回去同我成親,聽見了沒有?”“那位姑娘”──蘭碧公主憤怒的拔尖了嗓門怒吼。“我是公主,你非聽我的不可!”這麼漂亮又有男子氣概的男人,她要定了!“不然……”

  這婆娘,其惹人厭!

  “我又不是聾子,哪裡會聽不見妳的雞貓子鬼叫!”傅青陽不耐煩的說。

  “那你……”

  “我說過,我有老婆了。”低頭,繼續大口大口吃包子。

  “沒關係,三妻四妾,這是你們漢人說的,你可以再娶兩個老婆。”

  “那是別人,我們家只許娶一個老婆。”

  “那你休了你老婆,再娶我。”蘭碧公主說得很是理所當然。

  “……”

  “喂喂,我說要你休了你老婆再娶我,你到底……”

  “老婆,茶。”

  埋頭吃面,兩隻耳朵卻聽得煞是有趣,冷不防收到夫婿的命令,樓沁悠不由呆了呆,連忙放下筷子,持壺為夫婿倒茶,待他牛灌下一整杯後,再斟滿,並順手用手絹兒為夫婿拭去唇畔的菜漬肉渣,還有滴落在衣襟上的油水。

  除了馬事之外,傅青陽不管做什麼都大刺刺的,尤其是進食時特別粗魯,老是吃得滿嘴糊,又滴得到處都是;不過她從來不在意這點,像他那種特別陽剛性的男人,要他斯斯文文的反而很不搭嘎,所以她也從來不去說他,只是默默的為他擦拭,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正忙碌間,又見夫婿用下巴指了指她的面,她趕緊放下手絹兒,拿起筷子繼續吃面,而傅青陽也繼續進攻第三粒包子。

  蘭碧公主看得三把火又上來了。

  “喂喂喂,你聽到了沒有?我說……”

  “在類似這種情況下,我大哥通常會說一句話……”

  呃,他大哥?

  現在是在說他,關他大哥什麼事了?

  “什麼話?”

  “去買一個枕頭……”

  “呃?”

  “回家睡覺作夢去!”

  噗哧!

  這還算是客氣的。

  哈哈哈!

  周圍所有客人都很不客氣的放聲大笑,其中有一個笑聲還特別大、特別倡狂,倡狂到傅青陽想不注意到都不行,當下一怔,猛然回頭,失聲大叫。

  “大哥、二哥、四弟!”

  咦?!

忍俊不住掩嘴輕笑不已的樓沁悠怔了怔,忙舉眸定睛看,見樓梯口處站著三個年輕男人,一個豐姿瀟灑、笑眼瞇瞇;一個端正秀逸、冷面冷眼;而年紀最輕的那個則是一臉古靈精怪,特別倡狂的笑聲就是由他嘴裡溜泄出來的。

  傅青陽立刻丟下吃一半的包子,拉起樓沁悠迎向前去,“大哥、二哥,她就是我老婆樓沁悠。”再把樓沁悠往前推一點。“老婆,還不快見過我大哥、二哥。”

  樓沁悠當即端正臉色,肅顏斂枉。“沁悠見過大哥、二哥。”

  獨孤笑愚擡手虛扶,“都自己人了,”滿臉笑容,笑意卻不達眼裡,目注樓沁悠的眼神是極為保留的戒慎。“請不必多禮。”

  綠映莊的男人婆,可得小心了!

  “還有那傢夥……”傅青陽指指那個古靈精怪的年輕人──鬼修羅夜行。“是四弟。”

  “三嫂。”夜行嬉皮笑臉的打了一個很誇張的揖。

  “四弟。”樓沁悠又端莊的福了一下。

  “大哥,你們怎會出來了?”傅青陽奇怪的問。

  “這個待會兒再說。”獨孤笑愚淡淡道。“你下榻了嗎?”

  “隔壁客棧。”

  “那就叫一桌酒菜到客棧裡聊吧!”

  “是,大哥。”

  “至於這位公主……”獨孤笑愚轉向蘭碧公主,笑意盈盈。“很抱歉,我家的男人向來只有一個妻子,三妻四妾是別人家的事,與我們無關。”

  “那就休……”

  “不休!”獨孤笑愚輕輕否決。“我家的男人不娶三妻四妾,也不隨便休妻,請公主莫要強人所難。”

  “我不管!”公主就是公主,這位跟著父親到關內來朝貢的蘭碧公主,果然很有公主的“派頭”,事情不合意,馬上刁蠻的撒起賴來,無論如何非要人家順從她不可。“我就是喜歡他,就是要他娶我,不然……不然……”

  “不然如何呢,公主?”獨孤笑愚依然笑吟吟的,全然不在意蘭碧公主的威脅口氣。

  蘭碧公主雙眼忽亮,“對了,我可以搶親嘛!”話落,興匆匆的跑走了。

  搶親?

  她是不是忘了她自個兒是女人了?

  不過,也行啦,只要她搶得到!

  獨孤笑愚笑咪咪的再轉回去面對傅青陽,“走吧!青陽,咱們得……”不經意似的瞄一下樓沁悠。“好好聊聊了!”

  哼哼哼,聊聊他這個笨弟弟,誰不好娶,為何偏偏娶到綠映莊的男人婆。

  客棧裡,西廂房,獨孤笑愚幾人圍著一桌酒菜吃吃喝喝、說說笑笑,酒過大半巡後,獨孤笑愚方才不經意似的提出了他最疑惑的問題。

  看來樓沁悠並不知道傅青陽是誰,只以為他是個普普通通的馬販,而且在成親之前,她也不可能見過傅青陽藏在那把大鬍子底下的真面目,既非為“名”,也非為“色”,那麼堂堂綠映莊三小姐究竟為何要下嫁給平庸又粗俗的馬販?

  “弟妹,據我所知,樓莊主中意的女婿是宇文家大公子不是嗎?”

  輕描淡寫的問句,語氣更是漫不經心,但樓沁悠立刻聽出問句底下的懷疑與不信任。

  夫婿的大哥不相信她。

  她不怪他,除了她那個耿直的夫婿之外,任何人都會興起這種疑問,要換了是她,她也會懷疑。

  話說回來,對傅青陽的兄弟,她也感到相當疑惑。

  傅青陽曾對她提起過,他的大哥是莊稼人,二哥是大夫,四弟是布商,六弟是挖曠的,但不管她怎麼看,斯文俊朗的大伯一點也不像是農夫,冷面冷眼的二伯更不像是濟世救人的大夫,還有那個隨時隨地都沒個正經樣的四弟,倒比較像是不學無術的訙袴子弟。

  而且他們明明是普通老百姓,對江湖上的事卻不陌生,是因為他們常常在外面跑動,難免會接觸到江湖人的關係嗎?

  他們兄弟,真的有點奇怪!

  不過,無論如何,他們是夫婿的兄弟,也就是她的親人了,更何況他們是關心他們的兄弟,才會對她產生戒心,這是人之常情,所以她不打算隱瞞他們任何事,他們所有的疑問,她都會老老實實的對他們解釋清楚,只希望他們能夠儘快的相信她、接納她。

  “是。”她坦然承認。

  “那麼,弟妹又為何不嫁給宇文大公子呢?”

  “因為我想脫離江湖圈,嫁一個平平凡凡的男人,做一個平平凡凡的妻子,過平平凡凡的夫妻生活。”

  “為什麼?”

輕輕的一句“為什麼”,頓時間,令人心傷的往事再度湧回她的腦海裡,樓沁悠雙眸垂落,黯然神傷,好一會兒後才出聲。

  “我爹,他是個贅婿,而我娘她……是個不值得男人愛的女人……”

  仔仔細細、冗冗長長的,她又一次對他人訴盡往事,不同的是,這一回,她敘述得更為詳盡、巨細靡遺,包括她自己的心情,因為她覺得她那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夫婿或許無法瞭解,但他的兄弟應該能夠理解。

  “我還記得爹說,他知道他愛錯了女人,可是也已經收不回了……”

  但由於敘述得實在太詳盡了,使她好像又回到了當時那一刻,不由自主的,她哽咽了,因為當時她就是那麼難過。

  “雖然是親生我的娘,但當時,有那麼一剎那間,我……真的好恨我娘……”

  說到這,她突然沒了聲音,螓首低垂,又是好半響的沈默,直到她恢復平靜,才再度開口。

  “所以我下定了決心,爹無法完成的心願,我會代替他完成的……”

  最後,終於說到她是如何“選擇”傅青陽做夫婿的,獨孤笑愚四兄弟不由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竟然是真的。”獨孤笑愚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一接到三弟的來信,通知家人說他娶了綠映莊三小姐做老婆,當下,所有的家人都氣急敗壞的直跳腳,斷言說那個笨小子肯定是被壞女人拐了,然後他就急吼吼的帶著另外兩個弟弟趕來,想看看有什麼補救的辦法沒有。

  譬如,找個理由休了那個男人婆!

  所以這趟出門,一踏進中原,他就先行暗查有關於綠映莊的一切,自然也查到了綠映莊三小姐“挑婿”的那場鬧劇,當時還在想說,這一定是陰謀,綠芙蓉怎麼可能做出如此荒謬的事情來!

  現在,樓沁悠卻證實了那一切都是綠芙蓉的野心所造成的,說是陰謀也可以算是陰謀,但那個陰謀並沒有得逞,因為樓沁悠的堅持,也因為綠芙蓉的爆性脾氣,功敗垂成了。

  那個綠芙蓉不但是個不值得男人愛的女人,也是個不值得兒女敬愛的娘親!

  “娘的,居然是用那種方法挑上我的!”傅青陽悶悶的咕噥。

  說完,一粒硬梆梆的隔夜饅頭當頭砸下來。

  “不許說粗口!”獨孤笑愚一本正經的責駡,完全的不記得自己說粗口時,又是怎樣被修理的。

  “可是現在我真的很慶倖當時是青哥出現在那裡……”樓沁悠忙道。

  親哥?

  獨孤笑愚三兄弟不約而同嗆咳了一下,而傅青陽則惡狠狠的瞪住他們,百分之三百的警告。

  不準笑!

  “是他,才能夠使我那麼快就完成了爹的心願,”樓沁悠又感激又心滿意足的歎息。“因為他是那麼的善良……”

  “善良?”她在說誰?“三弟?”獨孤笑愚不可思議的喃喃道。

  “寬容……”

  “寬容?”用錯形容詞了吧?“三哥?”夜行一臉難以置信的滑稽。

  “又體貼……”

  “……”君蘭舟始終無言,但表情卻很明顯的流露出他的不屑──體貼?那個粗魯的傢夥?不予置評!

  “溫柔……”

  “溫柔?”這下子連傅青陽自己都不以為然了,“我?”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忿忿的嘟囔。“以後不許妳再把那種娘兒腔的詞套到我頭上來了!”

  樓沁悠莞爾。“是,青哥。”

  又親哥!

  獨孤笑愚那副招牌笑容開始顯得有點扭曲了,夜行索性背過身去笑個痛快──沒有聲音,君蘭舟則冷冰冰的直接問出來。

  “妳為什麼要那樣叫三弟?”

  那樣叫?

  哪樣叫?

  青哥?

  那有什麼不對嗎?

  樓沁悠很是困惑,但她還是耐心的解釋。“因為我爹,他一直很希望我娘能夠叫他一聲‘嵐哥’,但是從成親的第一天開始,直到最後一天,我娘都是連名帶姓的叫我爹,甚至在我爹彌留的最後一刻裡,那是我爹臨終前的最後一個要求,但我娘依然不肯叫我爹一聲‘嵐哥’,所以……”

  她哀傷的一笑。“我想,我是想代替我娘吧……”

  君蘭舟突然狠狠的往夜行肩上捶過去一拳,其實就算他不捶,夜行也不敢再笑了,獨弧笑愚暗暗歎息。

  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沒想到專門生產男人婆的綠映莊裡,竟也出了這麼一個溫和善感的姑娘,而她的境遇又是如此令人無奈。

  “我……”樓沁悠忐忑不安的環顧其它人。“不可以那樣叫嗎?”

  “誰說的?”傅青陽脫口道。“妳愛怎麼叫都行,隨便妳!”

  獨孤笑愚和夜行又笑了,但不再是嘲弄的笑,而是戲戲謔的笑,甚至連君蘭舟的臉色都不再那麼冰冷了。

  “說到這……”傅青陽轉向獨孤笑愚。“我老婆說嶽母不讓嶽父的牌位進樓家祠堂,她只好帶著嶽父的牌位嫁到咱們家來,在家裡時沒問題,但一出門,為免乏人燒香供奉,她只好隨身攜帶牌位,可勞煩老人家跟我們一塊兒四處跑,這總是不太好,我想,請嶽父進咱們家的大祠堂吧!反正是我嶽父,也不算是外人了,大哥認為如何?”

隨身攜帶牌位?!

  獨孤笑愚聽得猛然一呆,但瞬間後就回過神來,“那當然,”不假思索的贊同了。“都是自己人,沒問題的!”

  至此,不管他有多少懷疑,也都一掃而空了。

  無論如何,再怎麼陰謀也不可能拿去世的長輩來陰謀,隨身攜帶牌位,若非萬不得已,沒有人會這麼做的。

  而樓沁悠,她終於忍不住失聲哭了出來,卻是欣慰的、安心的飲泣。

  雖然傅青陽說過可以讓她爹的牌位進他家的祠堂,但那只是他說的,畢竟傅家還有長輩在,倘若長輩反對,做晚輩的也不能如何。

  如今,傅青陽的大哥也毫不遲疑的同意了,那就應該沒問題了。

  想到爹爹的牌位終於能夠有個永久的“歸宿”,可以定時定刻接受供奉,也不會再寂寞了,她不知有多安慰、多感激!

  “謝謝大哥!”她啜泣著道出真誠的感謝。

  “不必,都是自己人啊!”獨孤笑愚嘴裡真心誠意的說著,心裡頭也開始感到有點對不起弟妹了。

  想脫離江湖圈?

  很抱歉,她的夫婿是馬販,可也是怒修羅,轉來轉去,結果她還是在江湖圈子裡打轉!

  想嫁個平凡的丈夫?

  還是抱歉,馬販傅青陽的確是很平凡,可是怒閻羅的兒子怒修羅就不怎麼平凡了!

  想要過平平凡凡的生活?

  更抱歉了,馬販的生活確實是平凡到一整個不行,可是怒修羅的生活恐怕就不太平凡的起來了!

  總歸一句,她的丈夫,要平凡是很平凡,但要說不平凡,也是很不平凡的!

  “呃,弟妹若是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請儘管說沒關係。”他心虛地道。

  可憐啊!

  最大的心願就是脫離江湖圈,結果三挑兩選,還是選上了另一個江湖人,她還慒懂不覺的自以為已經成功的遠離江湖圈了,沒料到自己只是從一個坑轉入另一個坑而已。

  唉唉唉,真是愈想愈對不起人家了!

  “對,對,三嫂,都自己人,需要什麼請儘管說!”夜行也很心虛。

  好慘!

  明明看上去是個挺聰慧的姑娘家說,卻被從不懂得使計耍詐,耿直得不得了的三哥給拐了,而且直至此時此刻還不知道自己上了大當,又忙著說三哥的好話,名副其實的“被賣了還要幫人家算錢”!

  有這種“奸商”哥哥,他這個做弟弟的也很丟臉的耶!

  “說吧,不用客氣!”連君蘭舟都很心虛。真是該死!

  原是擔心他這個實心實性的笨弟弟被人家給騙了,到頭來卻是笨弟弟“拐”了人家好姑娘。

  都怪他這個做哥哥的沒教好,說什麼都難辭其咎!

  “不用你們操心,我老婆要真有什麼需要解決的問題,自有我替她擔當。”只有傅青陽一點也不心虛,心安理得得很。

  想脫離江湖圈?

  沒問題,他是個道地道地的馬販,在家裡頭,他的工作是養馬;出門去,他的工作是買賣馬匹,這可跟江湖圈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想嫁個平凡的丈夫?

  那有什麼問題,他養馬、相馬、賣馬,閒暇時做一點“鞭炮”玩玩,這還不夠平凡嗎?

  想要過平平凡凡的生活?

  這更不是問題,孝順公婆、伺候夫婿、生兒育女、操持家務,還會有什麼比這種生活更平凡的?

  能嫁到他這種丈夫,算她鴻運當頭啦!

  “你這笨蛋,沒有人是萬能的,”獨孤笑愚臭駡。“就算你是男人,也有能力不及之處,懂嗎?”

  “我哪裡不急了?”傅青陽不服氣的嘟囔。“老婆的問題,我都很急的呀!”

  “你這小子……”獨孤笑愚哭笑不得,正想再教訓一頓。“我說你……”

  “譬如我所擅長的事,”君蘭舟冷冷道。“你行嗎?”

  傅青陽張大嘴,說不出話來了。

  眼見夫婿的兄弟不但接納了她,還對她這麼親切熱情,樓沁悠真是有說不出的感動,不過她還真是有一件事需要他們的幫忙呢!

  “呃,二哥,我……呃,我是有一點問題想請教一下……”

  “請說。”

不知為何,問題還沒說出半個字,樓沁悠的臉兒就開始紅了起來,目光也掉到了地上,不敢擡頭面對他們。

  “我……呃,我們成親已近九個月了,可是……可是……”

  君蘭舟明白了,立刻起身到樓沁悠那邊,伸指搭上了樓沁悠的腕脈,旋即,眸中閃過一絲陰鷙,他收回手,目注樓沁悠。

  “弟妹,我想先問個問題,可否?”

  “二哥請問。”

  “我在猜想,既然令堂屬意的女婿是宇文大公子,那麼即使妳已成親,或許她仍未放棄讓妳嫁給宇文大公子的意圖?”

  “的確是,我娘不是會那麼輕易放棄的人,”雖然很疑惑他會提到她娘親,但樓沁悠仍是老老實實的回答他。“所以我一直很小心,以防她使詐使奸險,要逼我改嫁給宇文大公子。”

  君蘭舟搖搖頭。“妳仍不夠小心。”

  “呃?”

  “妳被下藥了,在服下解藥之前,是不可能懷下孩子的!”

  樓沁悠先是怔了一下,繼而臉色丕變,然後她徐徐垂下螓首,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可以從她緊握成拳的雙手上,看出她的憤怒。

  片刻後,她再擡起頭來,目光堅定。“二哥有辦法做出解藥嗎?”

  “不必,我有現成的。”君蘭舟回身去取來放置在座位旁的書篋,拿了一黑一紅兩粒藥丸和一隻藥瓶,先把兩顆藥丸遞給樓沁悠。“吃!”

  樓沁悠立刻聽命吃下了。

  “十二個時辰之後,藥性自然就解了,還有這個……”君蘭舟再把藥瓶交給樓沁悠。“倘若弟妹懷下身孕了,每十五天就得服用一次,千萬記住,可以多服,絕不可超過十五天不服,這不僅僅可以安胎,也可以防範有心人對妳下任何會傷害胎兒的藥,只要覺得有哪裡不對,儘管多服幾顆。”

  “我記住了,”樓沁悠寶貝兮兮的將藥瓶子緊抓在手裡。“謝謝二哥。”

  君蘭舟輕輕點頭,退回原位落坐。

  “那麼,你們要在京裡逗留多久呢?”獨孤笑愚問。

  “我老婆沒逛過廟會,我想帶她去逛逛;之後再帶她到遼東馬市看看,如果她有興趣的話……”傅青陽瞄一下老婆。“或許會跑一趟關外吧!”

  “那我們也陪你們去逛逛吧!”

  “咦?大哥要和我們去逛廟會?”

  “對。”

  “為什麼?”

  “因為我們很無聊啊!”

  “……”

  無聊不會回家去種田!

  逛完了廟會,獨孤笑愚居然也要跟傅青陽夫妻倆一起到遼東馬市去,傅青陽雖然困惑,但也毫無異議。

  他向來是最聽話的弟弟。

  不過,夜行可就忍不住了。“大哥,咱們不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辦嗎?幹嘛跟著他們跑?”

  兩眼瞥向騎在前頭的傅青陽和樓沁悠,獨孤笑愚壓低了嗓門。

  “還有什麼會比青陽更重要的?”

  “是沒錯啦!但我還是不懂,幹嘛要……”

  “廢話,自然是要幫幫青陽呀!”

  “幫三哥什麼?”

  “虧大家公認你是兄弟中最鬼靈精的,沒想到你卻這麼沒腦筋!”獨孤笑愚沒好氣的罵道。“想想,弟妹違逆了親娘的安排,只為了要替她親爹完成心願,現在她是以為嫁給青陽就如願了,所以心甘情願的跟著青陽,若是哪天她知道青陽竟是江湖上令人聞名喪膽的怒修羅,你想她會如何?”

  夜行想了想,擠出一臉滑稽的表情。“休了三哥?”

  “我就怕會如此!”獨孤笑愚喃喃道。

  畢竟,樓沁悠出身自綠映莊,一個女人自認高男人一等的地方,如果男人可以休妻,為什麼女人不可以休夫?

  最重要的是,在她心目中,她親爹的心願比其它任何事,甚至比她自己都要來得更重要,一旦她發現親爹的心願其實尚未達成,多半會再繼續設法完成親爹的心願,即使要她捨棄已然成親的夫婿。

  這,可就不太妙了!

  雖然出身在令人不敢領教的綠映莊,但光是從樓沁悠的孝心來看,她就是個好女人;而且她沒有野心,也不會愛慕虛榮,只想做個平凡的妻子,那麼她應該就會是個平凡的好妻子。

  這點,看看傅青陽就知道了。

  打從這回碰面第一眼,他們就注意到了,向來就算是洗得乾乾淨淨的,也還是邋裡邋遢的傅青陽,每一天他都是清清爽爽、整整齊齊的出現在他們面前,如果他不小心弄髒了或弄亂了哪裡,樓沁悠也會趁他不注意時,不著痕跡的為他擦拭乾淨,或者拉整衣袍、重新綁束頭髮。

  她真是個細心又關懷丈夫的好女人!

  而且她對傅青陽真格是一整個馴服到不行,不管傅青陽是用多麼惡劣的命令口氣對她說話,或用令人髮指的頤指氣使態度指使她做事,她都是噙著愉悅的笑容欣然聽命。

  她更是個溫馴柔婉的好妻子!

一直擔心傅青陽會被壞女人騙去,沒想到卻被他“拐”到了一個好女人、好妻子,這可不能輕易失去,不然下回可就不一定有這種運氣了。

  搞不好,下一號就真的是一個與他旗鼓相當的男人婆了!

  更何況他們家的男人不但沒有三妻四妾的紀錄,也不曾休妻,要是被休夫,可就更難看了!

  “那三哥非飆到天翻地覆不可,”夜行咕噥。“到時可就有得熱鬧的囉!”

  “還用你說!”獨孤笑愚歎道,“所以啦!我得想想辦法,好讓弟妹即便是知道了實情,她也離不開青陽了……”頓住,轉注另一個弟弟。“蘭舟,你有沒有辦法讓弟妹儘快懷下身孕?”

  原是意圖要讓傅青陽休妻,現在卻擔心傅青陽被休夫,風水要轉,還真是快!

  “昨兒我給弟妹的藥,黑色的那顆是解藥,”君蘭舟面無表情的淡淡道。“紅色的那顆就是幫助她儘快懷下身孕的藥。”

  獨孤笑愚呆了呆,“原來你已經……”失笑。“那麼,你認為如何?”

  “先看看再說。”

  “為什麼?”

  “弟妹說青陽善良寬容又溫柔體貼,或許……”君蘭舟慢條斯理的說。“青陽自己就可以留住弟妹了。”

  “善良寬容又溫柔體貼?青陽?”獨孤笑愚翻了翻眼。“你相信?”

  “弟妹會這麼說,定然有其原因,不是嗎?”君蘭舟反問。

  “說得也是。”獨孤笑愚領首同意,“好,那我們就先看看再說吧!”說到這裡,忽見夜行自己在那邊莫名其妙的呵呵笑了起來,“你是哪裡不對了?”他納悶地問。“自己在那邊笑得像白癡!”

  “我說,”夜行笑得很樂。“或許對三嫂,三哥確實很寬容。”

  “怎麼說?”

  “三哥居然容許三嫂叫他‘親哥’,這還不夠寬容嗎?”

  而且還是隨時隨地都可以叫,她叫得順口,別人可是聽得寒毛直豎,還會打冷顫,而那個陽剛性百分百的傅青陽居然忍受得了……

  還真是寬容到不行呢!

  為防範蒙古各部犯塞掠奪,明永樂三年,遼東馬市正式開市,以供蒙漢邊貿進行商品流通,在滿足關外蒙古民族生產、生活之需的同時,也為關內中原內地提供良種馬匹、人參、獸皮等塞外特產。

  所以馬市不僅僅是馬匹交易之所,更是漢蒙商品交流的市集,這種市集保證比中原的市集規模更龐大,更來得有看頭。

  樓沁悠就一整個看呆了眼。

  不要說她,就連她那幾個三不五時就找理由溜出門的姊妹,也沒跑到這麼遠的北方馬市來過,自然也就不曾提起,所以她對馬市其實是沒多少概念的,因此猛一下見識到這種人山人海、車廬馬駝,穹廬千帳、隱隱展展的盛況,想不傻眼都不行,然後她就忘形了,不斷拉著夫婿跑跑跑,跑到右邊……

  “看,看,從來沒見過那種東西耶!”

  再扯到左邊……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又拖到這邊……

  “天哪,真神奇!”

  繼續沖到那邊……

  “好有趣喔!”

  傅青陽見怪不怪的聳了聳肩──老婆又返老還童啦!

  可是跟在後頭跑來跑去的獨孤笑愚三兄弟,他們可完全沒有料到樓沁悠會“變身”,不禁目瞪口呆──

  那位端莊規矩的綠映莊三小姐跑到哪裡去了。

  趁樓沁悠正忙著觀看一隻只關著各種關外珍奇野獸的籠子,獨孤笑愚將傅青陽拖到一旁去詢問。

  “弟妹是怎麼了。”

  傅青陽聳了聳肩,“返老還童啦!”然後他大略的敘述了一下樓沁悠告訴他的往事,最後是他的結語。“我是不太瞭解到底是怎樣啦!不過如果她只是想偶爾做一下小孩子,也是無所謂啦,反正又不礙事!”

  獨孤笑愚瞭解了,卻也更心虛,更覺得對不起樓沁悠了。

  因為親爹的不幸,她以為她開心、她歡笑就是對不起親爹,所以要求自己保持最嚴謹的自製,不容許自己得到喜樂,因而造就成那位端莊文雅的綠映莊三小姐。

  雖然那種想法相當幼稚,卻是她最真摯的孝心。

  如今,她以為心願已達成,對得起親爹了,所以安心了,於是認為可以容許自己偶爾放縱自己隨心所欲一下了,譬如,回到她那個不得不中斷的童年。

  但事實上……

  他轉注另外兩個弟弟,迎上另兩雙跟他一樣加倍心虛的視線,三人不約而同苦笑。

  “呃,那就讓她多玩玩吧!”他吶吶道。

話聲剛落,又是一連串歡喜的驚呼。

  “青哥,青哥,快來看,好可愛喔!”

  傅青陽一臉“又來了!”的受不了表惰,卻還是快步走過去;只見樓沁悠蹲在穹廬旁一隻籠子前,裡頭關著幾隻白色的小狗,毛茸茸的十分惹人愛。

  “瞧,青哥,好可愛對不對?”

  “再可愛也沒用,那不是要賣的,看,那籠子是放在穹廬旁,不是前頭。”

  “……喔。”

  樓沁悠歎息似的回應了一聲,表示她瞭解了,之後卻還是蹲在那裡憐愛的逗弄小狗,好像怎麼也捨不得離開似的;傅青陽搔搔腦袋,只好再補充說明。

  “那是北山女真部落那邊特有的狗,專門在雪地裡拖曳貨物的,他們不……”

  “拖曳?用這種小狗?好可憐!”

  可憐?

  傅青陽啼笑皆非。“現在是小狗,可終會長成大狗的呀!”

  “喔。”樓沁悠輕輕歎氣。“記得小時候,有一回我爹帶我到後山散步,撿到一隻沒人要的小狗,我想帶回莊裡養,娘卻說莊裡不許養小動物,為了這事,爹跟娘吵了一架,但最後,娘還是硬把那只小狗扔掉了,我偷偷哭了好幾天……”

  她再歎了一口氣。“那只小狗雖然髒了一點兒,但也是全身雪白,好可愛呢!”

  傅青陽呆了呆,皺眉,然後又開始猛搔腦袋了。

  就在獨孤笑愚忍不住想送他一顆“教你聰明一點”的拳頭之際,傅青陽卻霍然轉身,一頭鑽入穹廬裡去了。

  好半天後,他才出來,後頭跟著一位女真人,“喏,老婆,他說那是他們自個兒要用的狗,最多讓我們挑一隻,再多就不行了。”他說,又咕噥,“幸好已經斷奶了,不然看妳怎麼養!”

  跟在他身後出來的女真人也說了幾句話。

  “快,他問說妳要哪一隻,他抓出來給妳。”這裡只有他懂女真語,傅青陽只好權充一下翻譯。

  不假思索,驚喜交加的樓沁悠立刻指向籠子裡角落處看來最弱小的那一隻。

  “那只!”

  於是女真人把那只小小狗抓出來給樓沁悠,傅青陽則付給他一張銀票,獨孤笑愚三人都注意到那張銀票的數額。

  一百兩!

  三人不由面面相覷,難以置信。

  一百兩買一隻小狗?

  某人被敲竹槓了,而且是超級沒天理的大竹杠!

  不過……三人動作一致的將目光轉向樓沁悠,但見她一臉滿足的喜悅,摟著小狗又親又揉;而傅青陽則是又翻白眼又搖頭,很明顯的表示出他的觀感──

  女人,真讓人受不了!

  三人再次相對互視,笑了,然後欣悅的跟在傅青陽和樓沁悠後頭繼續往前行,腳步輕快。

  那小子,不笨嘛!

  馬市雖然熱鬧,但也只有短短的五天,初一是開放日,初五就收市了,之後在獨孤笑愚的半慫恿、半威嚇之下,傅青陽決定帶老婆出關去欣賞一下與中原截然不同的大漠風光,這個決定立刻贏得樓沁悠一個充滿柔情的眼神。

  而獨孤笑愚和另外兩個弟弟,自然也跟著去了。

  然而出關不到幾天,他們就碰上了一個十分出人意料之外,但應該也是預料中的狀況──

  “請問……”夜行喃喃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恐怕是……”獨孤笑愚哭笑不得。“會讓青陽失控的狀況。”

  “……”君蘭舟面無表情,根本懶得出聲了。

  “這……”夜行咽著唾沫。“不太好吧?”

  “何止不太好,”獨孤笑愚懊惱的咕噥。“簡直是糟糕透頂!”

  “……”君蘭舟轉開視線,連看都懶得看了。

  “再請問,是誰說咱們借住一宿的那個女真人家裡是百分之百安全的?”

  “青陽。”

  “……”所以那是三弟自己的問題,怪不得別人。

  “那就更糟糕了!”三哥最恨人家背叛他的信任了。

  “最糟糕的是,受制的是他老婆,不是其它任何人。”因此,他一定會失控。

  “……”破天荒的,君蘭舟翻了一下白眼,雖然他很尊敬大哥,但有時候,大哥真的很像個女人──老愛講一些廢話。

  “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我想,只要不太過分,就隨他去吧!”

  “……”隨他去翻天覆地?

  “對對對,讓三哥發洩一下,免得他……”

  “把怒火發洩到我們頭上來!”

“……”說得也是。

  好,結論出來了!

  於是三人動作一致的退後三大步,讓傅青陽自己去面對那個因為他的錯判而造成的後果。

  雖然傅青陽表面上看似十分平靜,但獨孤笑愚三人都知道,他的怒火已然瀕臨沸騰邊緣了,他們只希望,傅青陽失控的時間不要太久,不然他們就得卯起來跟他“玩”上一場了!

  根據過往的經驗,跟傅青陽“玩”的後果通常是會被“燒”得七葷八素的,所以他們實在不想跟他“玩”。

  要燒就去燒那些傢夥吧!誰讓那些傢夥笨得去惹上這座名副其實的火山!

  “請問公主,這是什麼意思?”

  傅青陽不但表面上很平靜,連質問的語氣都異乎尋常的客氣;那位蘭碧公主卻以為他是怕了,不禁得意洋洋。

  “現在你該怕了吧!”

  “怕?”傅青陽連眉毛都沒掀動半根。“妳想如何?”

  蘭碧公主雙手扠腰,真是得意得不得了,她身後密密麻麻佈滿了一大群女真人軍隊,起碼有兩、三百人,右邊是一個瘦瘦高高的女真人,眉眼間奸詐而狡猾;左邊則是一個高大魁梧的女真人,雙臂托著一個女人──樓沁悠。

  “搶親啊!”

  “搶親?”

  “不過我的軍師建議我……”蘭碧公主用大拇指比了一下右邊的女真人。“先擄下你老婆,就不怕你不低頭了!”

  “是他?”傅青陽的目光移向那個狡猾女真人,臉頰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快失控了!

  獨孤笑愚三人不約而同又退了好幾步,並很有良心的為那一大群不知死活的女真人默哀片刻,然後等待著。

  “對,就是他。”蘭碧公主眉開眼笑。“他很厲害吧?”

  “妳把我老婆怎樣了?”

  “放心,我還沒對你老婆怎樣,她只是被下了藥,神智不太清楚而已。”

  “下.藥?”某人在咬牙切齒了。

  快了!快了!

  獨孤笑愚三人又連連退了好幾步,開始緊張了,左右看看,幸好,要躲還是有地方躲,安心了。

  “是啊!不然她怎會這麼安靜?”

  “妳.究.竟.想.怎.樣?”每一個字都是從齒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先叫我一聲‘親愛的蘭碧公主’再說!”蘭碧公主已經得意到近乎倡狂了。

  “……”

  “快叫啊!”

  突然,獨孤笑愚三人一左、一右、一後,三個人一個目標,咻一下竄向同一塊大石後──差點三個人撞成一堆;剛藏好身子,傅青陽的咆哮聲便劈裂清冷的空氣惡狠狠的傳來。

  “管妳是清蒸還是水煮,妳這婆娘到底是想怎樣?”

  眼見傅青陽唬一下從一個“低聲下氣”的美男子,霍然變臉成一個惡聲惡氣的粗魯男人,蘭碧公主不禁嚇了一大跳,臉色白了一下下,旋即氣得狂跳腳。

  “你你你……竟敢對我這麼凶,你不管你老婆了嗎?”

  “妳這婆娘,說!到底想對我老婆怎樣?”傅青陽厲聲怒吼。

  “說就說!”蘭碧公主也生氣了。“如果你不和我成親,我就要叫一百個男人睡你老婆,聽說漢人最恨老婆給男人戴……戴……”

  “綠帽子。”那位狡猾的女真人軍師小聲提醒。

  “對,對,戴綠帽子!”蘭碧公主連連點頭,又開始得意了。“這麼一來,你就會休了你老婆,然後就可以娶我了吧?”

  就為了要他娶她?

  靜默了好一晌後,慢條斯理的,傅青陽的目光徐徐移向那個高大女真人雙臂裡的樓沁悠片刻,再拉回到蘭碧公主那裡,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將即將失控的脾氣按捺下來。

  他不想在老婆面前發脾氣。

  老娘說過,傅家的男人在爆脾氣的當兒真的超級恐怖,恐怖得連最親密的老婆都會被嚇跑,為免他沒老婆陪伴到終老,從小就非常、十分、特別、格外、超級嚴厲的教導他──

  忍耐、忍耐,不許飆脾氣!

  而今,多半時候他都能夠很適當的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即便是已經滿腦子火花劈哩啪啦狂爆了,他也有辦法在瀕臨爆發邊緣之際,趕緊掉頭離開,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那個會讓他失控的狀況。

  現在就是他瀕臨爆發點的時候了,他可以感覺得到澎湃的怒氣咆哮著要淹沒他的理智,再不離開,他就會失控了。

  可是他不能離開,因為他的老婆還在對方手裡。

然而,他那個端莊柔婉,溫馴又勤勞,從來不會嫌他髒、嫌他臭、嫌他邋遢,也不會抱怨他行為舉止沒規矩,不會罵他吃飯吃得太粗魯,不會責怪他不小心粗口說溜嘴,總是用一雙柔得像一汪水的眼神凝視他的老婆,他也不想在她面前爆脾氣給她看。

  雖然她的菜煮得很難吃,但也進步很多了;就算她不時會有一些讓他滿頭霧水搞不懂的問題,但也不會太難解決;男外,她有時候會返老還童一下,但也不是常常,反正他哄騙小侄兒、侄女也滿有經驗的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總之,他對她很滿意,實在捨不得讓她嚇跑……

  好吧,就再忍一忍!

  “妳這婆娘,我再告訴妳一次,妳最好聽清楚……”他咬著牙根說。

  “好,你快說!”以為他就要屈服了,蘭碧公主滿懷期待的瞅住他。

  “我……”傅青陽的臉頰肉已經繃到最緊張了,再繃下去,隨時都有可能會爆裂開來。“絕不會娶妳,就算天底下只剩下妳一個女人,我也絕不會娶妳,現在,你聽懂了嗎?”

  蘭碧公主怔住,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傅青陽竟然還敢違逆她。

  但不過一會兒,她又回復笑臉,“那我也要改變主意了,兩百個,我要兩百個男人睡你老婆,而且就在你面前睡給你看……”話說著,她手臂一揮,自她身後立刻上來兩個女真人在草地上鋪下獸皮毯子。“現在,你可以好好‘欣賞’一下,他們……”

  目注那個高大的女真人把樓沁悠放在獸皮毯子上,然後開始脫衣服,傅青陽雙眼陡然射出駭人的寒芒。

  “你.死.定.了!”他陰森森道。

  “呃?”蘭碧公主以為他是在對她說話。

  “還有妳……”傅青陽轉注蘭碧公主,“和你!”以及那個自以為聰明的狡猾女真人。“你們統統死定了!”

  蘭碧公主靜了一靜,驀而放聲狂笑起來,“你?一個人?”一點兒也不給他相信。“你一個人又能對我們這邊兩、三百個人怎麼樣?更何況你的老婆還在我們手……”

  只是一眨眼時間。

  這不是形容詞,真的只是一個眨眼的時間,她的“手”字正要出口時,一切都還如常;但“手”字才剛說完,連“上”的嘴型都還沒拉開,毯子上的樓沁悠就不見蹤影了,名副其實的“平空消失”。

  蘭碧公主不禁錯愕的呆了呆,下意識擡眼望去,霎時無法置信的瞪圓了眸子。

  眼跟前,不但傅青陽已然端坐在馬背上,那個原該在她手上的樓沁悠也已安安穩穩的躺在傅青陽的臂彎裡了!

  怒閻羅脾氣暴烈,天下第一;輕功更是舉世無雙,曠代一人。

  當樓沁悠還躺在那個高大的女真人懷裡時,他不敢輕舉妄動,連一點點險都不想冒;然而一旦樓沁悠被放到毛毯上,脫離那個高大女真人的掌握了,他就可以不冒任何險的將老婆搶回來了。

  “青……哥?”

  似乎能感受到熟悉的懷抱和熟悉的氣息,神志始終處於半昏半睡的恍惚狀態中的樓沁悠,掙扎著打開了迷迷糊糊的瞳眸。

  頓時,傅青陽安心了,因為她安好無恙。

  “沒事,繼續睡吧!”他安撫的低低呢喃,左手臂彎讓她睡好,右手輕點她的睡穴,再用一件厚實的大麾將她包裹好,免得著涼了,然後他舉眸望向前方……

  可以失控了!

  目光一觸及蘭碧公主,頃刻間,那張俊美得不可思議的五官刷一下變形了,額上怒筋憤起,臉色是鐵青的,雙眸中的赤紅光芒暴烈如火焰,令人心驚膽戰、不寒而慄。

  “你們……”右手探入馬鞍袋中,他暴戾的怒吼。“統統該死!”

  不約而同,大石後的獨孤笑愚三人遠遠一瞧見他的手往哪裡去,立刻動作一致的抱頭縮起來,就像三隻烏龜。

  然後,傅青陽的右手從馬鞍袋中抽出,還來不及看清楚他到底拿出什麼東西,那只手就高揚而起,使力擲出;蘭碧公主看得正是狐疑,下一刻,就像是在回答她的疑問似的,數聲足以使大地震撼的爆響在女真人之中轟隆隆的爆開來。

  “啊∼∼”

  同所有的女真人一樣,蘭碧公主驚恐的失聲尖叫,跳著兩腳逃逃逃……逃出大老遠,但在她氣喘籲籲,驚魂甫定的以為已逃開那陣恐怖的爆震聲時,傅青陽的右手卻又是另一陣揮揚,於是轟隆轟隆的炸響之聲宛如山崩地裂般,一波接一波,持續不斷,令人驚魂喪膽的夾著濃煙烈焰沖天而起。

  山沒有真的崩塌,地也沒有真的裂開,但,地獄之門洞開了!

  煙硝彌漫、火礫飄揚之中,女真人淒厲的慘叫著,他們的手斷了、腳也斷了,肚破腸流、嘶聲哀嚎,更有不少人身上著了火,嘴裡發出宛如被活生生扒皮一樣慘烈的狂嗥,彷佛一團火球似的橫衝直撞,盲目的四處亂跑,直至倒下,然後抽搐著被燒成焦炭。

  剩下的人狼狽的奔掠驚叫,就像被貓追的耗子一樣沒命的逃竄,但是不管他們逃到哪裡,爆炸就跟到哪裡,總是一聲爆響過後,草土齊掀、碎石亂射,又有一大堆人被拋上了半空中,再撕著肉、灑著血,那麼淒慘的跌落到地上……

  空氣中飄浮著刺鼻的火藥硝煙、令人聞之欲嘔的焦肉味,還有濃濃的血腥味,兩、三百個女真人在片刻間就已被炸翻了一半還多,而蘭碧公主早已不見蹤影,不曉得是逃走了,還是早已趴到地獄裡去了。

  但是傅青陽的怒火仍未消褪,赤紅的眼依舊燃燒著濃烈的熾焰。

  於是爆炸聲繼續轟隆隆的響個不停,他的手不斷探進鞍袋裡,再掏出來;探進去、掏出來;探進去、掏出來;探進去……

  “唔,青……哥……”

突然,探進鞍袋裡的手定住了,赤紅的眸子垂落往懷裡探,但見樓沁悠仍熟睡著,眉宇卻似乎頗受騷擾的聚攏了,唇縫間輕輕溢出不安的夢囈。

  然而片刻後,緊攢的眉兒便鬆開了,因為爆炸聲停了,她不再受到騷擾了。

  於是凶光畢露的怒焰熄滅了,然後探進鞍袋裡的手又伸出來了,卻是空無一物,憐愛的為懷裡的人兒被好大麾後,對那片他所造成的血海屍山、哀嚎遍野,看也沒看一眼,逕自策轉馬韁揚長而去。

  大石後的獨孤笑愚三人不由面面相覷、張口結舌。

  就這樣走了?

  不是還沒“完工”嗎?

  “青陽。”

  “大哥?”

  “昨兒個,你怎地‘玩’一半就跑了?”

  “吵到我老婆了。”

  獨孤笑愚啞然無語,既吃驚、更錯愕,這簡直是奇跡,一直以來,當傅青陽爆脾氣的時候,除了卯起來跟他打一場之外,從來沒有人能夠阻止他,連他最畏懼的老娘都束手無策,英雌完全無用武之地。

  那傢夥在飆火之際,向來是理智全失,六親不認的。

  但現在,卻有人能夠以最平和的方式讓他中途自動收手,而那人甚至沒吭上半聲,只是在睡覺!

  “蘭舟。”他若有所思的望住傅青陽的背影。

  “大哥?”

  “我在想,或許用不著我們多事,青陽自個兒就能搞定弟妹了。”

  “我同意。”

  以樓沁悠的蕙質蘭心,她一定早已感受到青陽對她的心意,所以她才會說他是個善良寬容又溫柔體貼的男人吧!

  對她,他也的確是。

  因此在進入瀚海之前,獨孤笑愚三人就和傅青陽分道揚鑣了,臨別之際,獨孤笑愚特別把傅青陽叫到一旁說話。

  “好好照顧弟妹,她是個好女人。”

  “我知道。”

  “另外,我要你稍微注意一下,”獨孤笑愚小聲囑咐。“旅行之際,可有聽到江湖上出現某些特別的傳言,譬如各幫各派的訊息之類的,若是有,無論大小,即刻傳回家裡知道。”

  “但咱們不是已退出江湖圈了嗎?為啥要特意去關切那種事?”傅青陽困惑的問。

  獨孤笑愚一臉無奈的苦笑,歎氣。“若是我沒猜錯,不久的將來,江湖上又會有一場大混亂了,雖說與我們無關,但宮家鏢局、慕容世家和綠映莊,他們依然是江湖中人,屆時肯定會被捲入,咱們不能坐視不理。”

  “我懂了。”傅青陽領首。“我會注意的。”

  “好,那自己保重,”獨孤笑愚拍拍他的肩。“兩年期滿,趕快回家去,家裡人都念著你和你老婆呢!”

  又耳語交代數句後,兩方便揮手道別了,一方回關內,一方直接進入瀚海。

  “青哥。”

  “嗯?”

  “昨兒晚好奇怪呢!你跟大哥、二哥、四弟在前屋和你那位女真人朋友喝酒聊天,我累了就先到後屋睡覺,可一醒來我們卻已經上路了,為何會那樣呢?”

  “妳想知道原因?”

  “嗯嗯。”

  “大哥說那個不重要,教我不要跟妳說。”

  樓沁悠不由啼笑皆非,這個男人會不會太耿直了一點,連隨便說個理由哄哄她都不會!

  算了,換個話題吧!

  “青哥,再不到一個月就臘八了呢!”

  “所以?”

  “我們不需要趕回綠映莊嗎?”

  “為啥要趕回去?”

  “回家過年啊!”

  “不需要,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妳的家,跟我一起過年就是在家裡過年了!”

  標準大男人的口吻!

  但不知為何,如此大男人的語氣,卻讓樓沁悠感受到一陣甜蜜又溫馨的感動,禁不住喜悅的笑了。

  對,他的身邊就是她的家了!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罩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在遼闊蒼茫的大漠草原上放縱馳騁,越過湖泊,穿行河流,品味那種“天地悠悠任我行”的豪邁滋味;悠揚的馬頭琴聲中,與粗獷豪爽的蒙古人坐飲馬奶酒,吟唱勇士剛強不屈的長調;當落日隱沒在無垠無際起伏的沙漠盡頭之後,他伴著她,依偎在熠熠星空下,聆聽夜的頌詩。

  樓沁悠又驚歎、又仰慕的享受在大漠旅行的每一時、每一刻,對她來講,這已經不只是單純的旅行,而是心靈的充實之旅。

  過去十八年來,她的視界始終局限在小小的綠映莊裡,最遠也不出南昌城,聽得再多,也只是中原的山水民俗;想像力再是天馬行空,也無法真正瞭解到外面的世界究竟是如何;直到現在,她才有機會親眼見識到這個廣闊的世界竟是如此的多采多姿,親身感受到自身的無知與渺小。

  她好感動,也好感激。

  如果不是她那個不許她離家三尺遠的霸道夫婿帶她出門,她永遠都會是一個見識淺薄的井底蛙。

  “青哥,用手抓肉吃,不會很髒嗎?”她小小聲問。

  “怕髒不會先去洗乾淨手!”傅青陽沒好氣的說。“這是這裡的習慣,所謂入境隨俗,妳也得照做,否則就是不尊敬他們!”

  “是。”樓沁悠溫馴的回應。

  “往後無論到哪裡,不管那裡的習俗有多麼令人無法接受,人家怎麼做,妳都照樣做就是了,而且還得高高興興的做,絕不可顯露出絲毫嫌棄或勉強;人家誠意招待妳,妳就得心懷感激的領受,這麼一來,人家才會自然而然的接受妳,而不會排擠妳,明白了?”

  “明白了。”

  “雖然他們是異族人,生活習俗與我們大為不同,或許妳看他們野蠻落後,但其實他們也有許多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

  有嗎?

  “什麼地方?”

  “譬如說,他們處身的環境與我們中原不同,必須逐水草而居,因季節變換而四處遷移,如此不安定又辛苦的生活,他們卻安之若素,這種不屈於艱困的環境,努力求生存的精神,妳不認為值得我們學習嗎?”

  不管是男人或女人,不輕易屈服的精神都是必要的。

  “值得!”

  “即使生活在不同的地域,說不同的語言,習俗文化也大大不同,但,我們是人,他們也是人,沒有一個人是完美的,他們有優點,我們也有缺點,”傅青陽愈講愈嚴肅,完全的把當年老爹訓斥他的話,原封不動一整個搬出來了。“所以,不要隨便看不起人家,瞭解了?”

  “嗯,嗯,我知道了。”樓沁悠心悅誠服的一一記下了。

  就這樣,一路旅行,傅青陽也一路“教導”她,使她在開闊眼界的同時,心胸也跟著開闊了。

  因為如此,她也終於能夠真正的理解到爹親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與是否處身於江湖之中無關,夫妻之間是否平等也無所謂,更與生活平不平凡毫無關連,那都只是爹爹因個人遭遇而滋生出來的想法,以為只要能夠遠離複雜的江湖圈,夫與妻能夠站在平等的地位上,生活平平凡凡的,也就能夠得到他所渴望的幸福了。

  但其實,爹親真正想要的是男與女、夫與妻之間,那包含了愛、尊重、關懷與體貼的風情。

  即使處於風雲詭譎、變幻莫測的江湖之中,夫妻之間更是毫無平等可言,平淡的生活也跟他們離得比天與地之間的距離更遙遠;然而只要能夠擁有這分夫妻感情,幸福自然就在其中了。

  這就是爹親渴望而不可得的那分“平凡的幸福”,而這分感情、這分幸福,她都得到了,從她的夫婿那裡。

  雖然他霸道、他粗魯、他沒耐性、他大刺刺又大男人,但是他以他的方式尊重她、關懷她、體貼她;至於愛,他從沒有說過,以他的性子,也不可能會說出口,但是她時時刻刻都可以感受得到他那分粗獷的、純男性的愛,厚厚實實的包圍著她、愛護著她。

  而她對他的感情,更是近乎崇拜的信任,也有幾分近似子女對父親的敬愛,幾分近似子女對母親的依戀,因為他像個父親一樣縱容她、保護她,也像個母親一樣關懷她、疼愛她,還像個老師一樣教導她,破除她許多無知又閉塞的觀念。

  這些都是在她成長的過程中,從不曾享有過的。

  然而這一切都比不上深刻在她心版上的那分柔情,是男與女之間的情意,也是夫與妻之間的情分。

  於是她明白了,為何她和宇文靖仁分隔兩地時,她不曾思念過他,為何她能夠那麼輕易的捨棄他,而選擇另一個陌生人,因為她對宇文靖仁只有朋友之間的喜歡,而沒有男女之間的“情”。

  過去,即使她已經十八歲了,但其實依然只是個幼稚的小女孩,直至嫁給傅青陽之後,她才逐漸成長為一個成熟的女人,懂事了,也懂“情”了。

  她,終於長大了!

由於擔心老婆不習慣北方的酷寒,傅青陽原是打算在天冷得結冰之前趕回中原去,然而一樁真正意料之外的狀況迫使他不得不改變計畫……

  “青哥!青哥!”

  樓沁悠又哭又笑的奔向傅青陽,後者正在與蒙古友人談話,顧不得是不是會打擾到他們,她直接撲入傅青陽懷裡。

  “青哥,我好開心,好開心喔!”

  “怎麼了?怎麼了?”見她在流眼淚,傅青陽頓時又慌了手腳。

  “我有了!”樓沁悠笑得更喜悅,淚也掉得更猛了。“我們終於有孩子了!”

  “孩子?!”傅青陽驚呼,繼而狂喜。“真的有了?”

  “嗯,嗯,”樓沁悠灑著淚水猛點頭。“上個月我的月事沒來,拉蘭薩也說我有懷孕的所有跡象,肯定是有了!”

  “真的有了?”傅青陽喃喃道,一時之間,竟覺得茫然無措起來了。“那……那……以後不許妳自己騎馬了,得跟我一道騎;還有……還有……不許再跟雪霧一起玩得又跑又跳的了;然後……然後……”還沒想到還有什麼要限制老婆的,老婆那兩條又白又嫩的藕臂就緊緊鎖住了他的腰,靠在他胸前呢呢喃喃。

  “青哥,怎麼辦?我好開心、好幸福,幸福得快爆炸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傅青陽又像哄小孩一樣安撫的拍著她的背。“既然妳有身孕了,也不好在這時候趕路回去,咱們就在這兒和他們一起過年節吧!他們的年節習俗還挺有趣的,等雪融後,咱們再回去,嗯?”

  “都聽你的,青哥。”樓沁悠柔順道。

  於是他們暫時在漠北住了下來,在這冰天雪地的寒冬裡,雖然冷得連呼口氣都會結冰,樓沁悠照樣開心得不得了,因為……

  “雪!雪!我從沒見過雪耶!”

  “真是,跟小孩子一樣。”

  傅青陽嘟囔著,卻還是為她披上毛皮大麾,再領她出穹盧外玩雪,並小心翼翼的守護著她;而她那只狗兒──雪霧也半大不小了,牠最愛在雪地裡奔跑,尤其是和女主人賽跑……

  “妳這女人怎麼說不聽,不許再和雪霧跑來跑去了!”傅青陽沒好氣的臭駡。

  “好嘛,對不起嘛!”樓沁悠心虛的道歉。

  “雪霧,自個兒去找白霧玩去!”傅青陽揮揮手,雪霧馬上乖乖去找白霧了。

  說也奇怪,傅青陽不但精馬,連對小狗都很有一套,雪霧雖然是樓沁悠養的,但她只會喂飽牠和陪牠一起玩兒;還是傅青陽看得忍不住,總趁她在休息的時候,把雪霧抓到一旁去教牠不許亂咬人、咬馬、咬任何東西──要咬就咬牠自己,或者叫牠過來牠就得快快過來,要牠滾蛋牠最好用最快的速度消失不見。

  而雪霧雖然是兄弟姊妹之中最弱小的,可也是最聰明的,總是一教就會,幾乎讓人以為牠聽得懂人話。

  搞不好牠真的聽得懂!

  “有按時吃二哥給妳的藥嗎?”

  傅青陽把她拉回來,細心的為她披好大麾;樓沁悠立刻依戀的偎入他懷裡,像只小貓咪一樣,滿足的磨蹭著。

  “沒有,我都是提早一、兩天服用,免得不小心超過時間了。”

  “嗯嗯,好了,外頭冷得要命,就不懂有什麼好玩的,進去吧!”

  雖然多半時候,樓沁悠都不被允許到外頭玩雪,但她照樣可以自己找到活兒來打發時間。

  傅青陽忙著替蒙古友人挑馬配種,她就跑去和那個蒙古友人的妻子學擠奶做馬奶酒,又學做蒙古人的食物,把氊子加工製成穹廬的鋪墊門簾等等,日子過得還挺有意思的。

  翌年二月,雪終於開始融了。

  但直到三月初,路好走了,傅青陽才決定可以啟程回綠映莊了;這時,樓沁悠的肚子已經明顯可見了,傅青陽歪著腦袋左看看、右瞧瞧,撫著下巴想了又想,然後鄭重其事的搖搖頭。

  “不行騎馬,還是坐馬車吧!”

  傅青陽駕車,白霧和墨夜跟在馬車後跑,雪霧陪樓沁悠坐馬車,倒也不無聊。

  而且不知是有意或無意,回程時,傅青陽挑的是與來時不同的路走,沿途若是碰上比較熱鬧的城鎮或廟會市集,他就會找藉口歇下來,說是她不能太勞累,可是又自相矛盾的說要帶她到處“走走”。

  “大嫂說,多走走對孕婦比較好。”這是他的理由。

  “是。”樓沁悠抿唇暗笑。

  “哪,妳應該會喜歡這種地方,進去看看吧!”

  那是一間書肆,不大,但那濃濃的墨香味,排列整齊的書櫃,還有一整面牆的畫作,頓時引起樓沁悠一陣歡喜的驚呼。

  “書?!”

  傅青陽領頭走進去,櫃擡後的老闆立刻恭恭敬敬的迎上來。“三爺。”

  “去,把最好的‘貨’統統搬出來給我老婆看!”

  老聞驚訝的瞥一下樓沁悠。“是,三爺。”

  不一會兒,老闆便戰戰兢兢的捧出二、三十來本書,還有十幾卷畫軸,全數放到樓沁悠面前的櫃子上;樓沁悠才瞄了一下,就狂喜得差點掉下淚來。

  “這這這……”

  “全都是真跡真本,三夫人。”

“果真是真跡真本?!”樓沁悠驚呼,小心翼翼捧起第一本,霎時又是一陣驚喜的激動。“幽棲居士的斷腸詞全集,這……這……我以為……我以為她沒有真本流傳下來……”

  “三夫人喜歡幽棲居士?那麼……”老闆笑著挑出下面另一本。“或許您也會喜歡這本……”

  “易安居士文集?!”

  樓沁悠簡直是在尖叫了,傅青陽忍不住挖了挖耳朵,受不了的搖搖頭,逕自走出書肆外,任由老婆在書肆裡驚天動地、翻天覆地,自己閑著無聊在書肆外頭訓練雪霧坐下、趴下、站起來……

  大半天后,他回頭,卻見樓沁悠一臉為難的在那裡拿起這本書來,再拿起那卷畫來,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再看看櫃擡上的書和畫,不知如何是好。

  “老婆,妳在幹嘛?”

  “我知道這種真本一定很貴,我只能挑一樣,”樓沁悠漫不經心道,還在那邊左邊看書、右邊看畫、下面看書和畫,每樣都是寶貝,實在很難拿定主意。“可又挑不出哪一樣最好……”

  “不用錢,”傅青陽徐步走回她身邊。“這是六弟的鋪子,喜歡的儘管拿走就是。”

  靜了一晌,樓沁悠猛然回過頭來。“咦?但……但你不是說六弟是……”

  “挖礦的,那是家業,這家鋪子……”傅青陽往下指指。“是他的嗜好。”

  “原來如此。那……”樓沁悠喃喃道,轉回去繼續左邊看、右邊看,神情愈來愈興奮。“我真的可以多挑幾樣?”

  “不必挑,喜歡就帶走!”

  “那我全要了!”不是她貪心,真的不是,而是……

  真跡真本耶,有錢也買不到的耶!

  以往她想買這種真跡真本,娘總說那是浪費錢,不許她買,所以她都只能在書肆裡欣賞,現在好不容易可以擁有它們了……

  不是她貪心,真的真的不是!

  “……”原來老婆還是個書蟲!

  “還有那個、那個,和那個、那個……”

  這回她挑的是掛在牆上的畫作,那幾幅畫作構圖簡潔、清新閑淡,連筆豪放中現溫雅,不拘成法,總是煙雨迷蒙具有詩一般的意境,人才剛步入書肆裡,她一眼就注意到了。

  傅青陽瞄一下落款。“妳挑的都是六弟的畫嘛!”

  “耶!真的?”

  “咱們回老家後,再叫六弟畫給妳吧!”

  “嗯嗯,好。”

  再之後的路途,樓沁悠幾乎都躲在馬車裡看書,總是先一臉愛憐的撫挲好半天那古舊但保存良好的書頁,再癡癡迷迷的沈浸在書中的世界裡。

  女人!

  傅青陽猛搖頭,放下車簾,回過身來,策動韁繩驅使車前的兩匹馬開始前行,但仍很小心地不讓車行太快,以免妨礙老婆看書;而雪霧則趴在一旁,腦袋睡在他大腿上打盹。

  春天的風尚有點冷意,但迎面拂來,淡淡的沁心,還真是舒服呢!

  於是他們回程的腳步更是緩慢,幾乎是在遊山玩水了,卻不知綠映莊裡早已鬧翻了天,即將要“改朝換代”了……

  “妳這是什麼意思?”

  綠芙蓉既震驚、更憤怒的瞪住樓月蘭,萬萬沒想到這個她以為將來能夠成為長女最佳輔佐的次女,竟也有取大姊而代之的野心。

  “行我說的啊!我比大姊更適合做綠映莊莊主嘛!”

  樓月蘭嬌媚的標一眼身旁的新婚夫婿──海行我,松江府海家的海二少,他告訴她,他願意入贅到樓家來,只要她肯點頭,他就會盡全力幫助她坐上綠映莊莊主的寶座,因此綠芙蓉一回來,海家就派人到綠映莊來說親下聘,不到兩個月,兩人就成了親。

  武林世家之一的海府二少爺,背景如此優的贅婿,綠芙蓉正是求之不得,自然不可能會反對。

  豈料,他們成親不過半個多月而已,夫妻倆便相偕跑來“諫勸”娘親提早“退休”以安享晚年,並把莊主之位交給樓月蘭;至於樓月霜,還是嫁出去做人家媳婦比較合宜。

  “如果我不同意呢?”綠芙蓉咬牙切齒的問。

  “不同意?”樓月蘭冷冷一笑。“由不得您不同意,娘,您和大姊、小妹都已中了毒,最好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吧!”

  “妳怎麼知道?”綠芙蓉驚叫,繼而愀然色變。“難道是妳……”

  “無毒不丈夫,這是您的‘教導’不是嗎?”樓月蘭可得意了。“既然您能對三妹下藥使她無法懷孕,為什麼我不能對妳們下藥?”

  “我是為了我們綠映莊!”綠芙蓉理直氣壯的辯駁。

  “我也是為了我們綠映莊,”樓月蘭傲然道。“綠映莊得自我來接手,才會有輝煌的前途!”

  “妳……妳……”綠芙蓉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行我看過日子了,這個月二十三就是吉日,時候到了,就煩請娘乾脆一點把莊主之位交給我吧,別拖拖拉拉的,嗯?”

  樓月蘭大刺刺的坐上正廳的莊主寶座上,彷佛她已是綠映莊莊主了。

  “還有,我最好先警告您一下,妳們所中的毒是行我的母親娘家煉製的獨門劇毒,連唐門也解不了,所以請您就別再白費力氣想逃出莊去求救了,要是妳們逃得太遠,就算行我想趕去幫妳們解毒都來不及的話,那可就後悔莫及啦!”

  換句話說,綠芙蓉和樓月霜、樓雪悠母女三人,被軟禁了。

  片刻後,母女三人就被“請”到莊主寢閣內“休息”,綠芙蓉和樓月霜、樓雪悠面面相對,一張臉比一張臉苦,全然束手無策。

  “我錯了嗎?”綠芙蓉低喃。

  “娘……”樓月霜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她才好。

  “二姊好奸詐喔!”樓雪悠忿忿道。

  綠芙蓉深深歎息,真的開始後悔了。“我想保住綠映莊,卻反而引狼入室,那個海行我,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而月蘭,更是令人痛心啊!”

  “恐怕……”樓月霜若有所思地沈吟。“是海家想吃掉綠映莊吧!”

  “怎會?”綠芙蓉錯愕道。“松江府海家在江湖上的名聲夠大了,有必要再吃掉我們綠映莊嗎?”

  “也許,他們覺得還不夠大……”

  “呃?”

  “娘,您沒注意到嗎?海家四個兒子,分別名為海行唯、海行我、海行獨、海行尊……”

  “唯我獨尊?!”樓雪悠衝口而出。

  樓月霜頷首。“唯我獨尊,海家意圖稱霸武林的野心很明顯了!”

  “就憑那個娘娘腔?”綠芙蓉嗤之以鼻道。

  江湖中盡人皆知,海大少是個嗲聲嗲氣、扭扭捏捏的娘娘腔,搖屁股公認第一名,想稱霸武林,下輩子吧!

  “或許,那是他裝出來的。”

  “為何要裝?”

  “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人懷疑過海家有任何野心,不是嗎?”

  綠芙蓉怔忡片刻,“原來,想要統領武林的並不只我一個人。”她喃喃道。

  樓月霜遲疑一下。“其實我並不想統領武林,只想讓綠映莊壯大起來,這麼一來,我們就不用再依靠別人,也沒有人敢來欺負綠映莊了!”

  綠芙蓉皺眉,再歎氣。“現在別說是統領武林,恐怕連綠映莊都保不住了!”

  樓月霜苦笑。“我也這麼擔心,其實月蘭若真想要,總是自己姊妹,綠映莊交給她也無不可,怕的是綠映莊交給她之後就等於落入海家手裡了,這就……”

  “現在去勸二姊,恐怕她也聽不進去吧?”樓雪悠咕噥。

  三人相顧一眼,不約而同搖頭,歎氣,樓月蘭現在正是最為意氣風發的時候,怎麼可能聽進她們的勸呢?

  可是如果想不到辦法,難不成她們真要眼睜睜看著綠映莊落入海家手裡?

  “老婆,到無錫了,咱們在這裡歇兩天吧!”

  沒動靜,傅青陽翻了翻眼,掀開馬車門簾,探手進去用力搖一下還埋首在書本裡面爬不出來的樓沁悠,後者猛然回神,茫然四顧。

  “呃?”

  “到無錫了!”

  “咦?到無錫啦?”樓沁悠驚訝的探頭一看,眼前卻是客棧。“不是說要去探望大嫂的家人嗎?怎麼……”

  “剛剛去過了,我們要來探望他們,他們卻跑到天山去探望大嫂去了。”

  “耶?去過了,我怎地一點兒都不知!”

  “我叫過妳了,妳沒聽見。”

  “……對不起。”

  慚愧的深垂螓首,樓沁悠默默下了馬車,雖然注意到四周似乎十分熱鬧,卻不敢多問,只敢用眼角偷看。

  “明兒東嶽廟有廟會,咱們順道去看看吧!”傅青陽不經心似的道。

  一說完,立刻感覺到牽在他手裡的柔荑緊了一下,回眸看,老婆卻還是低垂著小腦袋,一副“我很慚愧,請給我機會懺悔”的模樣,他不由啼笑皆非。

  “好了,好了,我又沒生氣,別擺這種樣子給我看!”

  片晌後,他們進入客棧廂房,傅青陽左右看看房間還可以,便留下雪霧陪伴老婆,自己要到馬車上拿換洗衣物。

  “雪霧,好好保護我老婆,有事就叫大聲一點,明白了?”

  “汪汪!”雪霧叫兩聲,毛茸茸的尾巴搖個不停:明白了!

  “很好。”傅青陽滿意的點點頭,轉身,要出去。

  “青哥。”

  傅青陽回眸。“嗯?”

樓沁悠柔情款款的凝視著他。“別太寵我啊!”

  傅青陽眉梢子挑了一下,“誰寵妳了?”一臉憤慨的否認,“老爹說過,女人是寵不得的,一寵就會爬到我頭上來撒野了,所以我絕不會寵妳的!”十分嚴肅的鄭重聲明。

  “可是……”

  “沒有可是!”傅青陽憤然道,“我這是在照顧妳,懂嗎?我娘說的,照顧老婆是丈夫的責任,我這只是在盡責任而已,所以別再亂說我寵妳了,我絕不會寵女人的!”話落,他就板著一張不開心的臉出房去了。

  樓沁悠不禁莞爾。

  是的,他就是這樣一個男人,純陽剛性,絕沒有軟性的一面,但其實,他的心比任何男人都要來得更善良、更溫柔。

  就算不是,就算他的心其實一點也不善良,更不溫柔,就算他的心比十八層地獄的閻羅王更冷酷,比性好殺戮的修羅鬼神更殘忍,但他對她付出的,是最最溫柔的心意。

  爹爹,瞧,沁兒嫁到了一個最溫柔的夫婿呢!他讓沁兒好幸福、好幸福,這,就是您至死仍無法停止渴望的幸福吧?

  心中默默的禱問著,她來到窗前往外看,見傅青陽一手包袱、一手行囊的步進廂房院落裡來,身後緊跟著一位店小二。她知道,他是在吩咐店小二備熱水讓她洗浴,不然他自己總是打兩桶井水就可以洗得乾乾淨淨的了。

  另外,還要問清楚東嶽廟出會的時間,雖然這一路走來,他已經帶她逛過不知多少廟會、多少夜市了。

  是的,她可以肯定,這就是爹爹至死仍無法停止渴望的幸福!

  就算有那麼一天,他告訴她其實他也是個江湖中人,她也不在乎了,因為他就是他,一個能夠帶給她幸福的男人,其它都無關緊要了。

  爹爹,對吧?

  “老婆,有八位老爺要出會,妳有特別想看哪一位嗎?”

  “不都一樣嗎?”

  “那我到酒樓訂個桌位,咱們到那邊看就好了。”

  “嗯,好。”

  “啊,對了,客棧前有人賣豆腐腦,妳要吃嗎?”

  “要!要!還有冰糖葫蘆,我也要!”

  “……”

  惠山東嶽廟會,俗稱老八謝廟會,是蘇南一帶、滬寧之間規模最大的廟會,一次行會就需要好幾個時辰,遊行隊伍往往相沿數裡,不但無錫城內萬人空巷,周圍城縣的香客百姓也會專程趕來,商販們更是廣設貨攤,以至於無錫城至惠山的十裡長街俱是人山人海。

  白天,人群爭觀出會隊伍;夜晚則燈火如海,絲竹聲聲,至子夜方歇。

  要在擁擠的人潮中看行會,不如在酒樓二樓輕輕鬆松的看,這的確是最聰明的選擇。

  “這兒的燒賣頂好吃的,快吃,別等行會隊伍來了,光顧著看,都不吃了!”

  傅青陽一邊催促,一邊把熱騰騰的燒賣往老婆碗裡丟,還有春捲、蔥油餅,又舀了一小碗三鮮餛飩放到她前頭。

  “好。”

  “……別拿去偷喂雪霧!”

  “可是牠也想吃嘛!”

  傅青陽不禁啼笑皆非的歎了一口氣,自從老婆懷了身孕之後,返老還童的次數就逐次增多了,沒事老跟他撒嬌,有時候他也想斥責她一下,免得她愈來愈囂張了。

  可偏偏心裡雖這麼想,嘴裡卻怎麼也斥責不出口,無奈,只好順了她。

  “我會另外叫兩籠給牠,行了吧?”

  “謝謝青哥。”

  “快吃吧!”

  於是傅青陽又叫了幾籠燒賣,兩籠是給趴在樓沁悠腳旁的雪霧的,剛剛樓沁悠偷偷扔了幾粒燒賣給牠,食髓知味的畜生馬上就開始狂噴口水了,地上一攤水汪汪,全都是牠的傑作。

  不過牠還是挺守規矩的,傅青陽叫牠趴下不準動,牠就真的趴下再也不敢動了,儘管濕漉漉的鼻子聳個不停,兩眼也盯著高高的桌子,恨不得跳上去橫掃千軍一下,但是除了飆口水之外,牠啥也不敢。

  直到燒賣送來,牠才敢就著放在眼前盤子上的燒賣大口吞,不過依然保持趴伏的姿勢,連屁股都不敢多擡高一分。

  “咦?青哥,好多官差耶!要抓什麼人嗎?”

  “抓妳的頭,出會隊伍快到了,官差是來開道、清道的。”

  “真的,快到了?那我……”

“吃完才許看!”

  “好嘛!”

  官差清道後不久,“四開槍、八馬吹”的儀仗就到了,先是掮著廟神老爺的金字牌和百腳旗,吹鼓手、打鑼手吹奏鳴鑼,武士後面是五色旗傘,然後是手持銅香爐的提爐手,簇擁著老爺的八擡大轎前行。

  之後就是扮演戲文的各種表演了,江南絲竹,樂聲悠揚,有舞飛叉、拖毛竹爿的;有走高蹺、玩雜耍的;有擡大車、擡百寶箱的;有扛大鑼、挑茶擔的;有手執鋼刀扮劊子手、扮囚犯的;還有手臂肉上吊銅鑼蠟扡、點肉身燈的,一路又舞又唱的好不熱鬧。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最熱鬧的隊伍都過去了,樓沁悠方才心滿意足的轉回頭來,恰恰好對上傅青陽不悅的目光,心頭一驚,慌忙往下看……

  堆在她碗裡盤子上的燒賣、春捲起碼還剩下一半以上。

  “對不起!”

  慚愧的咕噥一句,她馬上把頭埋下去,打算用最快的速度消滅所有的罪證,誰知連一粒燒賣都沒來得及夾起來,所有的罪證就全數被掃到雪霧的盤子上去了,後者感激涕零的嗚咽不已。

  “都冷了還吃!”傅青陽怒斥,旋即招手喚來店小二,再重新點幾份燒賣和春捲、蔥油餅。“妳啊!再這麼不聽話,待會兒就不帶妳去看戲、逛攤子了喔!”

  “好嘛、好嘛,對不起嘛!”樓沁悠低頭認錯,真心懺悔。

  因此當燒賣再送來後,她就埋頭努力吃吃吃,打算把他叫來的所有東西全都解決掉,好讓他開心。

  這並不困難,打從她懷孕之後就食欲大開,吃的東西幾乎跟傅青陽一樣多了。

  “三妹?!”

  正吃得忙忙碌碌,猝間一個熟悉的聲音,樓沁悠不由疑惑的擡頭看,旋即驚訝的圓睜雙眸。

  “大公子!”

  果真是宇文靖仁,而且他身後還跟著兩位姑娘,年歲稍大的那位端莊文靜,稍小的那位活潑頑皮,兩人五官極為相似,看來應該是姊妹。

  如同其它女人一樣,她們的視線一觸及傅青陽,就再也挪不開了。

  然而宇文靖仁根本沒注意到傅青陽,他的眼裡只有樓沁悠。“三妹,妳怎會在這裡?”

  “青哥帶我來逛廟會。”樓沁悠偷眼瞄向傅青陽,他的目光盯在宇文靖仁身上來回打量,表情是狐疑的。“大公子你又怎會在這裡?我記得你並不愛這種熱鬧場合啊!”

  宇文靖仁終於記起他不是單獨一個人了,回眸瞥一下。

  “是夏侯三姑娘,她要我帶她們來的。”

  “原來如此,那……”

  “老婆,他是誰?”傅青陽橫插進來了,語氣也是狐疑的。

  “青哥,我跟你提過的,宇文大公子,記得嗎?”樓沁悠回答得很坦然。

  當她以為自己是喜歡宇文靖仁的時候,或許還會覺得有點對不起傅青陽,但在明白自己對宇文靖仁只有朋友情分的現在,她就能夠心安理得、坦蕩蕩的面對傅青陽的質問了。

  傅青陽怔了怔。“宇文靖仁?那個妳堅決不願嫁給他,才會嫁給我的傢夥?”

  雖然是事實,但當著人家的面,也不能這麼毫無修飾的說出來呀!

  樓沁悠有點尷尬的扯扯他的衣袖,待他俯下頭來,再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他耳畔應了一聲,“是。”

  投注在宇文靖仁身上的目光馬上變了,“真抱歉,你中意的老婆不想嫁給你,被我娶走了。”傅青陽歉然道。“不過,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譬如你身後那兩位姑娘,雖然比不上我老婆,但也還算可以了,你可以考慮看看!”

  這個就更過分了!

  “青哥,”樓沁悠哭笑不得的紅了臉。“你怎能這麼說呢!”

  “我說的是實話啊!”傅青陽困惑道。“哪裡不對了?”

  眼見那對姊妹的臉色愈來愈難看,頭一回,樓沁悠很為傅青陽那種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憨直感到十分無奈,很想把他的腸子拉出來打幾個結,看看能不能多拐幾個彎。

  “青哥,你再仔細瞧瞧,她們比我好看呢!”她壓低了嗓門,小小聲提醒他。

  “誰說的,妳比她們漂亮好幾倍!”傅青陽大聲抗議。

  樓沁悠心頭霎時湧上一陣喜悅的感動,其實那兩位姑娘的確比她貌美,但在傅青陽眼裡,她卻比她們好看。

  不過……

  “無論如何,你應該說那兩位姑娘比我好,這是禮貌。”

  “禮個屁!”傅青陽生氣了。“明明就比不上妳,為什麼要我說謊?”

  樓沁悠啼笑皆非。“青哥……”

一旁的店小二眼看氣氛不對,趕緊插進來。“對不起,兩位,小的是想問問,桌位都滿座了,可否讓他們三位和兩位搭一桌?”

  “那當然沒問題!”傅青陽擺手肅客。“請坐!請坐!”

  “謝謝。”宇文靖仁立刻落坐,目光始終膠著在樓沁悠身上。

  雖然不高興,但宇文靖仁都坐下了,夏侯姊妹倆也只好跟著坐下,然後宇文靖仁先點了幾樣吃食,再禮貌性的介紹那兩位姑娘。

  “這兩位是甯國府夏侯家的二小姐、三小姐。”

  “原來是夏侯嵐的妹妹。”傅青陽咕噥,“我叫傅青陽,她是我老婆。”再轉頭命令樓沁悠,“快吃,不然燒賣又要冷了!”

  “是,青哥。”

  不久,宇文靖仁點的吃食也送來了,雙方便安安靜靜的食用,彼此個性不搭,也聊不起來。

  直到樓沁悠即將吃完燒賣,兩眼閑望著酒樓窗外的傅青陽突然出聲了。

  “咦?對面有攤子在賣梅花糕和掛粉湯圓呢!”猝然起身,“妳一定會喜歡,我去買!”聲落,匆匆下樓去了。

  見傅青陽離開,夏侯家那兩位大小姐也湊著耳朵低語數句,然後兩人也起身了。

  “我們也要去買點東西,很快就回來。”

  “要我陪妳們去嗎?”宇文靖仁禮貌的問。

  “不用了,我們自個兒去就行了!”

  宇文靖仁猜想她們多半是要買女人家的東西,自然不愛男人跟著,也就不堅持了,更何況,趁這機會,他也有好多話想跟樓沁悠說。

  不過他還沒出聲,樓沁悠就先開口了。

  “大公子,那兩位是令尊屬意的媳婦人選吧?”

  宇文靖仁神情僵了一下,旋即輕歎,懊惱的領首。“爹要我在她們兩人之中挑一個,但我並不……”

  “那麼,我認為那位文文靜靜的二小姐應該比較合適。”樓沁悠誠心建議。

  宇文靖仁兩眼猛睜,不敢相信她竟然這麼說,“不,我哪一個都不要!”他憤慨的拒絕。“三妹,我會等妳的,無論我爹如何逼我,我都會等妳的!”

  等她?!

  樓沁悠有點吃驚的看著他好一會兒,然後歎氣。“不要等我,大公子,你永遠等不到的!”

  “三妹,那傢夥是個粗俗的馬販,妳早晚會受不了的,我……”

  “大公子,”樓沁悠輕輕的打斷他的自以為是。“青哥或許粗魯,或許只是個平凡的馬販,然而他更是個溫柔的男人、體貼的丈夫,他對我的寬厚與包容是你無法想像的,從他身上,我得到了這輩子所渴望的一切,甚至更多……”

  “不,那是不可能的!”宇文靖仁不相信她。“二小姐告訴我,他是個十分霸道的男人,不但事事要妳順從他,甚至不許妳離家三尺之外,那種男人……”

  樓沁悠笑了。“那你以為我是為何會在這裡的?是,他是不許我離家三尺外,但那是為了我的安全,而且當他知道我也想出門到處看看時,就決定要滿足我的心願,這回出門,他就帶我看遍了不知多少地方,甚至還跑到關外去了……”

  她滿足的歎息,“大公子,你可曾想過我也渴望能出門到處去看看?可曾想過我也渴望去逛逛廟會、逛逛夜市?可曾想過……”輕聲一笑。“我也想吃吃冰糖葫蘆、吃吃豆腐腦?”

  宇文靖仁十分意外的瞪大眼。“妳……”竟然想做那種事?

  “你沒有。”樓沁悠替他回答。“因為你只想到自己,你希望我能成為一個稱職的妻子、媳婦,替你分擔一半的責任,輔助你完成父母的期望,還要我在你需要的任何時刻裡,在你身邊安撫你、慰藉你,好讓你的心靈有喘息的機會。大公子,你……”輕輕一頓。“才是那個會把我綁在家裡的男人!”

  宇文靖仁張嘴,卻無言以對,因為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而青哥恰好與你相反,他對我的要求只是做一個溫馴服從的好妻子,孝順公婆、料理家務、服侍丈夫、生兒育女,然後……”樓沁悠笑得好溫柔。“他就會疼愛我、寵愛我,不但關懷我的心情,也會極力滿足我所有的心願。而且……”

  她又深深一歎,感動的、寬慰的,“他說要讓爹的牌位進他們家的大祠堂裡供奉呢!”笑容更是滿足。

  “還有……”她順手將剩下的燒賣、春捲全數倒到雪霧的盤子上。“牠叫雪霧,是青哥買給我的,因為我想要,他就花一百兩買下來。大公子,你會做這種事嗎?只因為我想要,就花一百兩買一隻微不足道的狗?”

  “我……我……”

  “你不會。”又一次,樓沁悠替他做出回答。“因為養一隻作為寵物的狗,在你來講是毫無意義的,更何況你也會擔心這麼做會讓令尊、令堂不高興,責怪你太寵妻子,所以你絕不會做這種事。”

  他是不會做這種事,但那是因為……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那是無意義的事?

  因為他爹娘一定會責怪他太寵妻子?

  宇文靖仁滿頭冷汗,很是焦急惶恐,愈是想要為自己辯解,卻愈是想不出任何能夠駁回她的說法的辯詞來。

  因為她說的正是他不想承認的事實。

  “大公子,我一直認為,在這世間,你是最能夠體諒我、最能夠平等待我的男人,”樓沁悠又說了。“但在嫁給青哥之後,我才明白,你跟其它男人一樣自私、霸道,只不過表面上看不出來而已。而青哥……”

  一提到傅青陽,樓沁悠唇畔就不由自主的泛起柔情款款的笑,“表面上,他真是個好霸道的男人,男人是天,女人是地,他非要狠狠的把我踩在腳底下不可,然而……”她失笑。“認真想想,被踩在腳底下的或許是他吧!”

  “怎是?”宇文靖仁脫口道。

樓沁悠瞟他一眼,不打算解釋,因為那是無法用言語解釋的,只能體會。

  “無論如何,大公子,請不要等我,我絕不會離開青哥的,這一生,我都只會是他的妻子,我……”她雙頰微微暈起兩朵赧紅。“深愛他,你明白嗎?”

  愛那個粗俗的馬販?

  怎麼可能?一個粗俗又粗魯的馬販,怎配得到她的深愛!

  “可是,三妹,我……”

  “大公子,你一定可以找到另一個能夠滿足你所有條件的物件的!”

  “但……”

  才說一個字,宇文靖仁就噤聲了,因為傅青陽咚咚咚的出現在樓梯口了。

  “來了、來了,我排隊排好久才買到的呢!”一手捧著一包梅花糕,一手端著一碗掛粉湯圓,傅青陽小心翼翼的放到樓沁悠面前,繼而瞪眼,怒吼。“妳又丟給雪霧吃了,可惡,不帶妳去看戲、逛攤子了!”

  “可是……”樓沁悠瞅著兩顆水水汪汪的明眸,可憐兮兮的,“如果我真把那些全部吃完,這個……”她瞄一下梅花糕和掛粉湯圓。“就吃不下了呀!”

  傅青陽怔了怔,看看雪霧面前的燒賣,再看看梅花糕和掛粉湯圓,搔搔腦袋。

  “說得也是,好吧!那妳快吃完,我帶妳去看戲、逛攤子!”

  突然,樓沁悠若有似無的對宇文靖仁眨了眨眼;宇文靖仁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明白她為什麼會說被踩在腳底下的是傅青陽了。

  因為,只要夠聰明的話,想要把傅青陽“踩在腳底下”是很容易。

  然而,她會利用這一點嗎?

  會,她會,當他不開心的時候,她會利用這一點來消弭他的怒氣,但其它時候,她絕不會利用這一點。

  她寧願被他“踩在腳底下”,然後享受他的關愛。

  瞭解這一點之後,宇文靖仁終於不得不死心了,樓沁悠說得對,他太自私了,所以做不到傅青陽那樣“純粹”。

  他娶妻是為了對自己有利的目的,而傅青陽只是單純的為娶妻而娶妻。

  他凡事都先想到自己,然後才考慮到樓沁悠,當不得已的時候,他也只想到要犧牲她。

  而傅青陽,他並沒有先想到自己或後想到誰,他只是很單純的照顧妻子、呵護妻子,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也不會特別去考慮到那麼做會不會虧待了自己,或者會惹誰不高興。

  他們是真正的“夫妻”,而不是為了某種目的而湊在一起的“夫”與“妻”。

  看著樓沁悠見到傅青陽突然翻腕“變”出一支冰糖葫蘆,頓時驚喜的搶過去,迫不及待的咬下一口,宇文靖仁不禁慚愧的苦笑。

  真正不配得到樓沁悠的,是他自己呀!

  熱熱鬧鬧的東嶽廟會過去了。

  翌日,他們啟程繼續南行,樓沁悠還在猜想說,傅青陽不知道又會帶她到哪裡去玩,豈料,才剛路過一個城鎮,馬車竟又停了下來,她以為是這個城鎮有什麼特殊的地方,所以傅青陽要帶她去看看。

  誰知車簾一掀,傅青陽卻探頭進來,飛快的說:“咱們不打尖,也不到南陽去了!”

  “為什麼?”

  “我剛剛收到大哥的訊兒,他說綠映莊有麻煩,要我們儘快趕回去,他也會到那邊和我們會合。”

  樓沁悠心頭一緊。“什麼麻煩?”

  傅青陽搔搔腦袋。“我也不知道,大哥的訊兒沒說太清楚,只叫我們儘快趕回去,他說嶽母會需要我們幫忙的。”

  “嗯嗯,那我們儘快趕路吧!”

  於是,再往下的路程,傅青陽以不影響樓沁悠身體的速度儘快趕路,趕得他又是一臉黑忽忽的鬍鬚、一頭亂糟糟的發了;而樓沁悠也不再看書了,只一心擔憂綠映莊究竟出了什麼麻煩?

  可以肯定的是,必然是江湖上的麻煩,果真如此,身為馬販的夫婿又能幫得上什麼忙呢?

  “老婆。”

  “嗯?”

  “別擔心,有我在,一切交給我就行了!”

  奇怪的是,一聽到傅青陽的話,不知為何,她竟然真的定下心來了。

  明明他只是個平凡到不行的馬販,跟江湖扯不上半點邊,是絕無可能幫上任何忙的,然而……

  她相信他!

  因為他是個連說句好聽話來哄哄她都不會的人,他向來只會直言直語,半句謊話都不會說的。

  不是不說,而是不會說,他過於直腸直性,根本不懂得該如何說謊。

  或許就像賣小妹馬匹一樣,他也跟其它江湖人做過買賣,因之,他熟識了幾位江湖上有點名聲的人,然後他可以請他們來幫忙,然後……

  “對了,老婆,差點忘了……”

  “青哥?”

  “這三顆藥丸是大哥連同訊兒一起留給我的,妳收好,在進入綠映莊之前,記得先用我的血服下一顆……”

  他的血?!

  “咦?”

  “雖然那傢夥的毒連唐門都解不了,可難不倒我二哥……”

  毒?!

  “耶?”

  “所以千萬別忘了,一定要先用我的血吃下藥丸之後,才能夠進綠映莊!”

  “……”

  綠映莊究竟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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