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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4 17:49:50

前言:

驍勇善戰的慕容少將竟變成貪杯酒鬼?!
只因單戀多年的絕世美人跑去嫁給別人!
呿!他好歹也是個縱橫沙場的威風將軍
為了一個女人抑鬱寡歡、借酒澆愁像什麼樣?
不願見他像個為情傷風、為愛感冒的傻瓜
她逮到機會就在他耳邊碎碎念個不停
怎知他一氣之下乾脆把她「吃干抹淨」……
初嘗情滋味讓她上了癮,沈溺在他布下的情海裡
但在他心裡始終有個她永遠也比不上的人
回到有那個人在的京城,她就被拋到角落給忽略了
更傷人的是,難忘舊情的他竟為了舊愛帶兵出征──
是她笨,忘了自己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西疆蠻女
忘了他的心已經有人先烙下印記,再容不下別人
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瞭「情」字傷人可以這麼深…


第1章(1)

  秋風起的時候,西疆已經是遍地草黃。晴空如洗,白雲彷彿觸手可及。底下綿延伸展的草原沒有盡頭,緩坡上三兩成群的羊、馬都低頭努力吃草,養得肥壯了,好準備過冬。

  大妞今兒個給派了放羊的差事,一整天就是守著一群羊,讓牠們吃個夠、吃個飽。這邊的草給啃光了,就趕到另一邊去。

  「不是說這兩天就到了嗎?怎麼還沒看見人影?」小手杖揮啊揮的看似挺忙,嘴裡卻百無聊賴地嘀咕著。

  羊兒全忙著吃草,沒理她。

  眼看太陽都偏西了,人影、羊影全給拉長,大妞的脖子也越拉越長。她甩著兩條長辮子,一雙眼眸映著夕陽,是特殊的褐色,頻頻往官道的方向遙望,卻老是望不到由京城歸來的人馬。

  今天又落空了。大妞臉上難掩失落,沒了平常陽光般的笑容,悶悶地拖著腳步驅趕羊群回捨。

  她邊走還忍不住邊數落,「每回都這樣,說話不算話。沒信用的人,還當什麼將軍?」

  「咩──」羊群抗議。

  「本來就是,帶兵打仗,最重要的就是軍紀。所謂軍令如山,大將軍一言九鼎……這些可全都是他自個兒說的,我哪裡冤枉他了?」

  「咩──」

  「我知道京城到西疆路途遙遠,也說不得有什麼變量,可是都多等了好幾天了,連前哨兵都還沒到,未免拖太久了。哼,之前一定是隨口說說的。」

  「咩──」依然不是很同意的樣子。

  「咩什麼咩?再吵,把你們全宰了做臘肉!」有人擺明了借題發揮。

  「大妞,妳跟羊也能吵架?」也剛放完羊回來的鄰居小童,聽見了嘈雜,忍不住走了過來,好奇問道:「今天吵些什麼,羊吃得不夠?」

  「胡說,吃得可飽了,我還特地多繞了水池兩圈──」

  「妳還有空多繞兩圈?我以為今晚妳要幫妳爹,肯定趕著回來,還怕忙不過來呢。」

  「幫我爹?幫他什麼?」大妞把羊圈的柵欄關好,困惑反問。

  「少將軍他們回來了,妳跟妳爹不是該去軍營裡煮飯、料理吃的嗎?」

  大夥都知道,大妞父女手藝都好,由京裡派駐西疆的一行大官大將可是花了重金禮聘他們到營裡煮飯,一煮就是兩三年了。

  這本是很平常的事,沒想到大妞一聽之下,霍然轉身,大眼睛直瞪著小童,「你說什麼?」

  小童嚇得倒退一步,結結巴巴道:「我……只是……看大爹匆匆忙忙……」

  「我爹自己先去了?怎麼沒等我?」她顧不得罵人了,辮子一甩,俏生生的身影一下子就不見。

  「幹嘛這麼急著去幫人煮飯哪?」小童困惑地眨著眼,喃喃自語。

  大妞自然無暇管他,匆忙趕到軍營時,輪守的衛兵一見到她,啥也沒多問的就放行。一路直入到營舍,只見風塵僕僕的眾人都已經各自分頭去休息了,廚房裡竈熄鍋收,她爹一個人正忙碌地收拾著。

  「都吃過了?」大妞詫異極了,「怎麼沒等我幫忙?」

  大爹看到女兒突然出現,也嚇了一跳,停了片刻才繼續收拾。

  「少將軍他們剛趕路回來,累得沒啥胃口,隨便吃吃就是了。」

  這可真反常。她困惑著。

  在軍中幫忙這麼久了,從沒遇過這樣的事。這些將領征戰沙場多年,向來只有吃不夠、吃不飽的困擾,哪有可能累到沒胃口?又不是養在深閨的大姑娘,心情不好就吃不下。

  「爹,發生什麼事了?少將軍不舒服嗎?他看起來怎樣,很累嗎?」

  「別多問,讓少將軍休息吧。」大爹壓低嗓音說。

  「可是很奇怪嘛!」大妞揚著臉,不服氣地追問:「少將軍每次從京城回來,總餓得可以吃下一整頭烤羊,哪有可能突然隨便吃吃就夠了?」

  「叫妳別多問就別多問!」大爹難得地斥責起女兒,聲色俱厲,「快來幫忙收拾,收好了我們就回家。」

  大妞雖然住嘴了,乖乖動手幫忙,但看得出一臉不甘願。

  父女倆合作,快手快腳地把廚房收拾好。眼看父親把剩下的一點點菜肉都打包準備帶回家時,大妞忍不住又發話了。

  「爹,你不留點東西預備著,萬一少將軍半夜肚子餓了,怎麼辦?」

  「不會的。」大爹頭也不擡。

  「會,一定會。」她堅持,「少將軍的食量我很清楚,他很能吃的,要是沒吃飽,隔天起來還會發脾氣呢!依我說,爹,我們還是留點乾糧或饅頭,就算冷了也可以配熱茶啃,墊墊肚子──」

  她爹看了她一眼,眼光有些複雜。

  雖然街坊鄰居自小都隨口叫她大妞,但她其實單名月,是季家的獨生女,季大爹的掌上明珠。自小沒了娘,跟著他擺攤賣面,靠他一個銅錢一個銅錢那樣攢起來養,也養到這麼大了。雖不是挺美,但看在自己爹親的眼中,自然是亭亭玉立。

  女兒大了,大爹的心事也就跟著而來。

  季月未免太關心慕容少將了。從京師回來了一行人,也都跟她熟,她卻獨獨只關心一個,怕他半夜肚子餓,怕他心情糟,怕他累著了……

  她還單純,不大會害羞或掩飾,直直望著大爹,等他回答。尚有一絲稚氣的臉上全是關懷——而關懷的對象,正是駐守西疆的年輕將軍慕容開,也是這方圓數百里之內駐軍的統領。

  大爹忍不住想歎氣。別說高攀不上了,他們季家,就連去將軍府當下人都不配!

  「大妞……」

  「爹,我看就留這幾張餅,用油紙包一包擱在這兒,少將軍半夜起來找東西吃一定會看到。」說著,季月快手快腳包好了幾張餅,找個顯眼位置放了,又挪開幾個堆棧的蒸籠,免得擋住。

  大爹默默看著忙碌的女兒,油亮長辮甩啊甩,一身粗布衫褲毫不起眼。容長的鵝蛋臉因為長年放牧工作給曬得不甚白皙,鼻樑甚至有點點小斑,但額際細細寒毛還沒褪盡,分明還是個大孩子。

  但今年也十八了,心裡也會放著別的男子了。

  「女兒啊……」

  「爹,你今天是怎麼了?有什麼話就說嘛,怎麼老是吞吞吐吐?」季月沒耐性了,直率地衝著老爹問。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都不知從何說起。大爹張嘴,又閉上。

  「沒事,回家睡覺吧。」最後,大爹悶悶地說,領頭先走了。

  「怪裡怪氣的,這是怎麼回事呀?」季月一臉莫名其妙,拎起提籃,快步跟上。

  ★★★

  夜深人靜。

  離軍營不遠處,有個滿是大小亂石的山坡。雖然夜色深濃,但月光灑了滿地,也讓一個獨坐在大石上的身影顯而易見。

  那人手上還拿著一皮袋子的酒,仰首灌了一大口,抹嘴的動作豪放粗獷,儼然是個男子漢。

  不過,堂堂男子漢,何必三更半夜一個人躲著喝悶酒?

  「哈!」嬌脆嗓音劃破一片靜謐,「抓到你了!堂堂少將軍半夜不睡覺,居然在這兒喝酒!」

  「我早就聽到妳的腳步聲。」慕容開語帶不屑,「妳以為躡手躡腳的有用嗎?大老遠就聽得一清二楚。回去再練練。」

  季月對他的奚落習以為常,一點也不以為意,笑嘻嘻地走近,一個油紙包丟到慕容開身上。

  他伸手迅速接過。「這是什麼?」

  「給你吃的。」

  慕容開望她一眼,低頭拆開了紙包。裡頭包著幾張冷掉的蔥油餅,他拿了就大口啃了起來。

  「果然是餓了,我就說嘛。」季月很得意。

  「沒有肉?」慕容開已經塞了滿嘴的餅,還在不滿地咕噥。

  「你哪時看過蔥油餅有包肉的?又不是餡餅。」季月白他一眼,在他身邊坐下了,順手接過那已經空了大半的皮酒囊,「哇,你喝了這麼多!」

  慕容開不響了,橫她一眼,好像在責怪她多嘴似的。

  他長得極好看,濃眉俊目,眼神炯炯,多年馳騁沙場的結果,就是讓他的外貌增添了幾分粗獷狂野氣息。此刻英挺臉上有著一抹酒意淺紅,嘴卻抿得緊緊的,相當不高興。

  「幹嘛,這趟回京不順利嗎?」季月隨著老爹在軍中來去,耳濡目染了這段時間,自然知道可能是些什麼問題。「是你爹對你不高興?或是皇上有什麼意見?還是又跟哪個將軍鬧不和,又看不順眼誰的帶兵方式了?」

  慕容開全是搖頭,一個也沒猜對。臉色更加陰霾。

  「啊!我知道,一定又被家裡的婆婆媽媽煩透了,對吧?」她興奮地拉住他健壯手臂,「快說,這次你娘、你姨娘又說了什麼?是不是又給你做了一堆新衣服,還逼你帶一堆菜、點心好在旅途中吃?」

  慕容開打掉她的手,怒道:「我哪可能為了這麼婆婆媽媽的小事生氣。」

  「好嘛,那到底為了什麼?」撫著被打疼的手,季月天真地追問。她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個性,有時還真令人頭痛。

  英俊神武的少將軍又悶聲不響了。把酒囊搶回去,仰頭把剩下的酒全都灌進肚子裡。

  「是不是……為了表小姐?」

  小心翼翼的問句,卻讓慕容開猛然起身,手中酒囊狠狠被摔出。武將手勁極強,那酒囊一路平飛,最後落在遙遠的一堆石礫中。

  月光下,他英挺的俊臉陰霾得可怕,彷彿大敵當前,他下一刻就要大開殺戒似的,一股暴戾之氣籠罩。

第1章(2)

  「表小姐」說的是慕容開的表姊,也是這位少將軍以前暗暗心儀戀慕的對象;但表小姐卻對慕容開沒有意思。英武少將軍的一片心意,卻向不了明月,全照了溝渠去了。

  這是慕容開的心病,說不得。尤其前一陣子表小姐出嫁了,嫁的自然不是慕容開;那份難受,還真是椎心刺骨。

  季月光想就替他難受,顧不得剛被打手背,忍不住又伸手摸摸他,「你別生氣嘛,我只是問問──」

  啪!又被教訓了一下。「我不是妳養的小羊小馬,別這麼摸來摸去的!」

  「那我又不是你帶的兵,或是敵人、山賊,幹嘛每次都打這麼狠?」季月不甘願地嚷起來。

  慕容開居高臨下,斜眼睥睨,冷道:「幸好妳不是。被我真打的人,通常都活不過一個時辰,妳要不要試試?再亂講話,小心我真打妳。」

  「哼,好威風的嘛!不愛聽我講話就算了,我回去睡覺。」季月也站了起來,賭著氣,長辮子一甩,刷過慕容開臉畔。

  她還沒躍下大石,就給人抓住了手腕,「我沒叫妳走。」

  季月回頭,「那你是要我留下?」

  慕容開不吭聲,但手也不放。一副就是想要人陪著說說話解悶、又不甘願承認的彆扭樣。

  「不說?那我要走了?」細腕使勁想掙脫。

  堅硬的箝制還是不放,鐵臂一使力,輕鬆又把季月拉了回來。

  一來一往扯了扯,她再認真也不敵武將的臂力,一個不小心,就差點給拉得跌倒。

  兩人近身,氣息相接。慕容開聞到一股清清淡淡的甜香;不是胭脂水粉,也不是家裡女眷們都用的昂貴熏香。

  西疆產羊,很多孩子都是喝羊奶長大的,季月自然也是。她身上的氣息就是那麼不同,不是騷,不是腥,而是帶有陽光曬過的清爽,舒適的,帶點甜味的……奶香?

  慕容開無暇多思索,他伸臂摟住了想逃脫的她。

  季月不敢動了,讓他摟著。十來歲的她,似乎模模糊糊嘗到了一絲古怪的甜味,心兒莫名其妙地卜通亂跳。

  月光下,兩個身影相依相偎,幾乎合成了一個,長長地拖在石地上。

  而遠遠的松樹林間,一雙憂慮而蒼老的眸子,正無聲地把一切都收進眼底。

  ★★★

  這次慕容開從京城回來西疆之後,不大一樣了。

  就像是大草原慢慢染上秋色,乃至完全變了模樣,慕容開眉宇間也染上了幾分抑鬱,與以前意氣風發的飛揚神色大大不同。

  話說少將軍一向豪邁耿直,帶兵時威風凜凜,但私底下有什麼說什麼,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個性脾氣都正直磊落如烈日,但這一趟京城行之後,他沈默多了,也很少聽見他爽朗震耳的笑聲,就連食量也明顯地小了。

  一個堂堂的少將軍,年少英雄,家世顯赫,一路平步青雲,派守的邊疆也守得滴水不漏,一直都很平靜,到底有什麼好讓他煩心的?

  不只身邊親近的人發現,就連軍營裡的將領、士兵也都察覺了。大夥表面上不敢多嘴,私底下卻都忍不住互相詢問:「少將軍怎麼了?」

  來小廚房幫忙的小兵,和夥夫聊著聊著,從外頭一路聊進來,就正是在聊這樁。

  「……聽說是為情所困?」負責打水的小兵提了水進來。水桶好大一個,他卻面不改色。

  夥夫則放下了兩擔柴薪,抓抓頭,困惑地說:「少將軍不像是這麼婆媽的人。大丈夫何患無妻?連我都娶得到老婆,更何況少將軍這樣的英才,多少名門貴冑可都搶著要跟他結親。」

  「不過,少將軍心儀的對象,鐵定很不尋常;庸脂俗粉哪配得上少將軍,入得了他的法眼?所以難忘舊人是在所難免吧。」

  聽到這兒,在一旁安靜料理,沒插嘴的季大爹,正利落剁著菜的粗手突然停了停。若有所思半晌,才又繼續剁。

  咚咚咚!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響突然加大又加快。

  季月神色倒是毫無異狀,一面揉著麵團,一雙大眼輪流看著夥夫跟小兵,很有興趣的樣子。「少將軍喜歡的人是什麼樣子?你們可曾聽說?」

  「這就要去問景軍師了。」小兵壓低嗓音,神秘兮兮,「我聽說,是景軍師的叔父橫刀奪愛,搶走了少將軍心儀的女子──」

  不說還好,說了之後,令人更加困惑。

  「不會吧?若真是這樣,為何少將軍跟景軍師依然合作無間,兩人也毫無芥蒂?」夥夫反問,一臉的不信。

  「這個嘛……」小兵也答不出來,抓抓頭。

  「是景軍師的叔叔搶的,又不是景軍師搶的。」季月又插嘴,清脆利落的嗓音聽了就舒服。「少將軍哪會亂遷怒?」

  「話可不是這麼講。」話說大男人總愛對小姑娘說教,當下小兵的胸膛挺了挺,理直氣壯的說:「奪妻之恨可說不共戴天,沒把人砍了已經算便宜他,哪還可能跟對方家人還有商有量?」

  「他們還沒成親,哪算妻子?」季月不服氣,「何況……」

  「說夠了沒?」大爹很不高興,粗著嗓子打斷女兒,「麵團到底發好了沒?光會閒聊,手腳快點!」

  季月很不甘願地住嘴,賭氣地把麵團越揉越用力,手都紅了。

  最近大爹的脾氣越發陰晴不定,常常擺臉色給女兒看,女兒常被罵得莫名其妙,問又問不出個所以然,真是冤死了。

  她把粗棉布浸濕又稍微擰乾,正要甩一甩準備蓋上麵團醒面時,因為賭氣所以故意甩得好高,結果,水珠全灑在剛走進小廚房的人身上。

  「這是做什麼?秀氣點行不行?」這不滿的嘀咕聲,聽起來好熟──

  不就是剛剛大家磕牙的對象慕容開嗎?

  只見他大概剛從練射場下來,一手提著箭袋,還一身厚重英武的裝束,被陽光曬得粗獷黝黑的俊臉上還掛著汗,連擦都懶得擦。

  小廚房裡眾人見主子進來,氣勢逼人,全都肅靜沈默。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剛剛主子聽到了多少,會不會發怒──

  「少將軍,再半個時辰就可以開飯。」大爹恭謹報告。

  「嗯。」慕容開漫不經心,隨口問:「有酒喝嗎?」

  眾人傻眼──

  「少將軍,您現在要喝酒?」

  「不好吧,不如等吃飯時再小酌幾杯──」

  「而且剛練完箭,是不是先喝點溫茶……」

  「囉唆!」慕容開的回應很不耐。

  目光掃過一遭,逕自走到架子邊,把要去腥味的粗酒抓了就走。高大的身影迅速離去,連攔都來不及攔。

  「要喝,也找人去酒窖拿呀!」季月丟了麵團就追上去。「你等等,那是燒菜用的,不要喝!」

  慕容開咕噥了幾句,季月不死心地追在後面,一路繼續勸阻,兩人的聲音去遠了。

  是了,這也是慕容少將軍回來之後的另一個異樣──變得更愛喝酒。無酒不歡,而且越喝越凶,酒窖裡的酒不出幾天就神奇地少掉一壇。

  這當然沒人敢多問,因為大夥心知肚明,全是少將軍的傑作。

  大爹、夥夫、小兵三人面面相覷,都沒出聲。大爹的臉色越發凝重。

  「不過就是酒而已,別擔心了。」

  「是呀,改天我被派到市集採買時,多買幾壇回來存放就是了。」

  兩人安慰著大爹。

  大爹只是搖頭,「我不是擔心那個。」

  「那……是擔心什麼呢?」

  大爹滿佈風霜的臉上,神色更憂慮了。他低頭繼續料理菜餚,一言不發。

  「大爹……」頗會看臉色眼色的小兵觀察片刻後,忍不住還是發問:「是不是在擔心大妞跟少將軍太接近了?」

  駐地這兒的大家都知道,少將軍跟季月挺有話說的。但軍營裡的粗人漢子們全都一樣,有機會就逗逗大妞。畢竟軍營裡陽氣過重,有個可愛小姑娘說說話,聽她清脆的笑聲,可讓人心情轉佳。

  「甭擔心,大妞跟誰都挺有話聊。」夥夫也來幫腔安慰,「何況少將軍做人光明磊落,大爹不用瞎煩惱。」

  「是嘛是嘛,而且剛剛才說的,少將軍的眼光可是很高……」

  啪!小兵被夥夫打了重重一記,話也給打斷了。

  就算少將軍眼光高,不可能看上季月這麼平凡的小姑娘,也不必在人家爹親前面這麼大剌剌的說出來吧?

  咚、咚、咚……剁菜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剁得又深又重,刀刃簡直都要把木頭砧板給剁開了。

  小廚房裡其它兩人給震得不敢繼續多嘴,兩人對望一眼,眼中都有著深深的困惑:這當口是怎麼回事,大家都變了個樣,怪里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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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4 17:50:49

第2章(1)

  季月快手快腳地把桌子全收乾淨,擦過桌面之後,就成了書桌──邊境不比京城,環境非常簡樸,餐桌跟書桌是同一張──她提著裝滿髒碗盤的籃子正要離開時,一直悶聲不講話的慕容開突然咕噥了一句:「晚一點有消夜吃嗎?」

  「有呀。」季月就是這點可愛,個性光明,絕不會扭捏賭氣;她回頭,那雙顏色奇特的眼睛望了望慕容開,「下午蒸的花卷還有幾個,我幫你們留了,晚一點再送過來。」

  「那有沒有……」

  「酒嗎?當然沒有。」季月利落打斷。

  慕容開根本不用講完,她就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兩人默契之好,令自小跟慕容開一起長大的景軍師嘖嘖稱奇。

  季月走後,慕容開一臉不高興地嘀咕:「不過就是酒,多喝幾壺有什麼稀奇?大不了再買就是了。女人家!」

  這更奇怪。性子一向直率的慕容開,居然沒有當面發飆,卻只在人走後嘀咕,居然像是對一個請來煮菜的丫頭有所忌憚……這太反常了。

  其實也不難瞭解,把這陣子的蛛絲馬跡全部連起來,略加分析情勢──這可是景軍師的專長──就可知道大概是怎麼回事了。

  將領士兵駐守邊境時,有當地的女子照顧生活起居,是很常見的;要當將軍夫人自然是不可能了,但若安排得當,未來當個如夫人絕對不為過。這對季月一家來說,可是大大地高攀呀!

  景軍師跟季月挺投緣,略微思忖片刻後,決心開口探問。

  「少將軍,您知道大妞她……」

  「頂囉唆的是吧?」不問還好,一問,有人立刻憤慨起來。「一天到晚就是管我喝酒。我慕容開喝了多少年的酒,還沒人敢阻止過,她算老幾?」

  「她是擔心您的身體。畢竟少將軍事多繁忙,加上心情不開朗,喝悶酒是會傷身的。」景熠凡略帶欣慰地說,「有大妞在,我們可放心多了。」

  「放心?」不料慕容開反問:「我有什麼讓人不放心的?」

  「之前表小姐的事……」

  短短幾個字,就讓英挺爽朗的慕容開臉色一沈。瞬間老了幾歲,也冷了幾分。他就是不想聽、不想提。

  景熠凡暗自懊悔。他極少像這樣冒失、誤言。實在是因為看少將軍近日投身公事之際,也成天跟季月說說笑笑,日漸親暱,才以為少將軍情傷已經慢慢痊癒了;沒想到──

  埋得多深,就代表在意多深。看樣子,即使是一相情願的單戀,也不是那麼容易忘記、拋開。

  但身為自小一起長大的摯友,景熠凡即使含蓄,也實在忍不住要殷殷提醒,「少將軍,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你還不打算拋開嗎?」

  「有那麼容易的話,你以為我不想?」慕容開冷笑,臉色益發陰鷙,與剛剛吃飯時那說笑抱怨的年輕開朗男子,判若二人。

  一時之間,連景熠凡都啞口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又是夜半。小廚房出現了來找酒喝的高大身影。

  一片靜寂中,只見他的腳步有些浮浮的,似乎已經喝了不少。在小廚房中繞啊繞的,發現連煮菜去腥用的粗酒都被收得乾乾淨淨,啥也找不到,忍不住低聲咒罵了幾句。

  結果,突地給一個低沈嗓音嚇了一跳。

  「少將軍。」季大爹沈聲道,「為您準備著酒,在這兒。」

  慕容開大吃一驚,倏然轉身,一雙俊目在黑暗中閃了閃,死瞪著剛從陰影中走出來的大爹。

  只見大爹手上真的提著一壺酒,有備而來。慕容開詫異質問:「這酒打哪來的?我找了半天啥都沒找到,酒窖也給上鎖了!」

  「是大妞藏的。她打小就是這樣,要藏東西的話,誰也找不到。」大爹很瞭解女兒,無奈地說。

  他點起了油燈。只見平常用來揀菜的粗木桌上擺了酒杯,還有筷子。斟好了酒,大爹還變出幾樣下酒冷盤小菜,粗具規模。

  「你一起喝吧。」慕容開不客氣地坐下,揮手要大爹也坐。

  一老一少相對無言,默默喝了酒。慕容開吃了幾口小菜。

  酒杯又默默的被斟滿,繼續喝。

  第三杯……第四杯……

  喝到不知道第幾杯時,大爹的黝黑臉膛泛著銅色,突然開口說:「季月這丫頭,脾氣急、長相也不是很出色,又一路野慣了,滿山遍野的跑;不過個性很單純,沒心眼,又任勞任怨。」

  「嗯。」慕容開應了一聲,繼續吃菜喝酒。

  「她打小就沒了娘,之後,家裡的事都是她做。煮飯、燒菜、洗衣、喂牲口……全都會,而且做得挺好,手腳麻利,很能吃苦。」

  慕容開還在吃菜,點個頭當作聽見了。

  「八歲時,有次在山谷裡迷了路,一整晚就在林子裡走來走去;找到她時,她不哭也不鬧,還直逞強說她明明快找到路了……」

  就這樣,季月自小到大的事,鉅細靡遺地被報告了一番。酒意讓大爹的嗓門越發粗啞,說得興起時,滔滔不絕,根本停不下來。

  慕容開只是埋頭狂吃猛喝,心不在焉地聽著季月的成長經歷、大小事跡。他不知道一向沈默安靜的廚子季大爹喝了酒之後,會這麼健談;但他也不大在意,有人陪著一起喝,總比自己喝悶酒好。

  季月看他喝悶酒總是特別囉唆,老是在他耳邊念啊念的,嘰嘰喳喳,還管他喝多少,甚至把余酒拿去藏。最近半夜裡老是被她擾得喝不盡興。

  但今夜沒有她在旁邊聒噪,酒喝得更加不盡興,簡直是悶死了。所以慕容開才會一路尋到小廚房來。

  是來找酒沒錯,但其實也在納悶,這丫頭上哪兒去了?會不會還在廚房裡忙?怎麼沒帶著私藏的點心來找他?

第2章(2)

  正想開口詢問時,大爹突然中斷了滔滔的講演。

  「……少將軍,我敬你一杯。」大爹站了起來,慎重其事地對他舉起粗陶捏制的酒杯。

  慕容開略微不解,皺了皺眉。要喝就喝,剛剛兩人不是一路喝到現在嗎?軍營裡喝酒是平常事,又不是剛打了勝仗慶功,他們也不時興接風洗塵,何必這樣敬來敬去?

  但他還是舉起杯子,跟大爹對飲了一杯。

  只見大爹歎了一口長長的氣。彷彿放下了什麼重擔,又像擔起什麼心事似的,眉毛全糾結了。

  「我們季家雖然不有錢,但女兒也是我辛苦養大的。從來不指望她嫁與富貴,只要那人能對她好,會照顧、疼惜她,不讓她過苦日子的話,不管是販夫走卒、是信差或兵卒,都成。」

  「是。」慕容開點頭。天下父母心。

  「少將軍,這是我唯一的心願。你能瞭解吧?懂我的苦心嗎?」大爹突然靠近,逼切地望著慕容開。

  呃……有人喝多了,會越喝越沈默;但有人喝多了,卻會把心裡的話全都講出來。看來老爹是後一種,喝到掏心掏肺了。

  只是,怎麼聽著聽著,越來越像在交託什麼後事似的?慕容開皺眉,沈聲問道:「大爹,你沒事吧?身子還好嗎?」

  「好得很!」大爹虎起一張臉,嗓門粗了,「您就說一句,是不是會照顧我們家季月?」

  這營裡千百官兵,不都是慕容開肩上沈重的責任嗎?多一個季月有什麼兩樣?何況,他一向很照顧他們父女,還特別指定要他們掌勺,不是嗎?

  「我自然會。」

  「那就好、那就好。少將軍,來,我再敬你一杯!」大爹嗓門根本沒收,激動地大聲說著,又幫他斟了滿滿一杯酒。

  一杯又一杯的酒繼續下肚。喝到都過了三更,還沒結束。一壺喝完了,還去搜出季月藏的另一罈子酒出來,痛快暢飲。

  今年過冬要用的酒,都快給他們喝了一半,明兒個讓季月發現,一定又是一陣臭罵了。

  但,今朝有酒今朝醉哪──

  喝到醉眼朦朧,口齒不清了,慕容開才甘願。大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有海量的他今晚不知怎麼回事,也喝得歪七扭八;不過還是努力攙扶著少將軍,準備送他回去休息。

  一出小廚房的門,便見月光下立著一道修長瀟灑身影,正是少將軍的得力左右手景軍師到了。

  只見景軍師面露濃濃憂慮,但不發一語地過來,撐起慕容開另一邊肩膊。

  大爹頓了頓,遲疑問:「景軍師,在外頭聽多久了?」

  景熠凡搖搖頭,「沒有很久。」不過,該聽到的都聽到了。

  所以才會這麼擔憂呀!少將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麼?

  ★★★

  當季月發現酒窖少了好幾罈酒之後,果不其然地開罵了。

  一路從大爹到夥夫,從小兵到守更巡夜的弟兄,無一倖免,全給念得狗血淋頭。而慕容開僥倖逃過,因為他一早就帶著手下、軍師去巡邊了;要是他還留在營裡,大概也給念得耳朵長繭。

  不過當慕容開風塵僕僕地回到駐地,準備吃晚飯時,才發現事態嚴重。一桌粗菜淡飯一如往常,但……沒有酒!

  「我的酒呢?拿酒來!」

  「酒?沒有了。」季月負責伺候少將軍吃飯。把筷子擦乾淨了遞過去,一面板著俏臉說。

  「沒酒?怎麼可能,昨夜酒窖裡明明還有……」

  一不小心說溜嘴,季月聽了更是火大,明眸一瞪,質問:「昨夜怎麼樣?昨夜酒窖裡一傢夥少掉兩罈子酒,加上之前不見的,一共是五壇了。我到處找都找不到,難道少將軍知情?知不知道那些酒都上哪去了?」

  上哪去了?不就是大部分進了慕容開肚子,餵酒蟲、澆愁腸去了?

  「我……算了。」結果慕容開吃這麼一瞪,居然沒有一如往常地槓回去,反而支吾了一下後,氣餒坐下,「不喝就不喝,茶總有吧?」

  「有。」季月冷冷端上粗茶一杯。

  慕容開不疑有他,接過了便仰首牛飲。

  「噗──」結果才一入口,人又跳了起來,一口茶全噴出來,怒吼響徹小小的室內,「搞什麼鬼?這茶怎麼喝?妳是存心燙死我啊?」

  「嫌燙?那好,你不要喝。」季月快手快腳地把茶杯搶了回去,咚的一下換成飯碗擱在他面前,「飯盛好了,少將軍請用。」

  「妳……」慕容開俊臉都漲紅了,怒目相視,給氣得說不出話來。

  但最後好漢不吃眼前虧,殺敵破陣都不眨眼的猛將,還是摸摸鼻子坐下,埋頭大口扒飯,大口吃菜。

  這一切,一旁的大爹跟景軍師都看在眼裡,不過他們都沒出聲。

  大爹沒制止女兒,忙著上完菜就招呼別的官兵去了。而稍後來同桌的景軍師也沈默靜觀,若有所思地吃自己的飯。

  氣歸氣,甩著長辮子的窈窕身影還是滿屋子轉,利落地伺候少將軍吃飯,吃完了還打了冷手巾讓他擦臉。一日風塵勞累盡去,精神一振,接下來又可挑燈夜戰,跟軍師一起商討軍情到三更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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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4 17:52:18

第3章(1)

  因為提起痛處,心情爛到不行,慕容開又喝酒。

  要喝,他自然找得到酒。他可是這兒的主帥,要喝酒哪可能沒有?讓季月管,完全是給她面子。也順便鬥嘴說笑、逗逗她,看她瞪著眼的俏模樣,開心開心而已。

  夜已深,商討完軍情,軍師跟幾位副將都已就寢。簡陋的土房裡,燈油已經燒到快盡了,燈芯搖晃,映在牆上的孤獨人影也搖搖晃晃。

  一個人喝酒真的太悶,悶到胸口都發疼。慕容開呆滯地望著桌上堆積的書卷文件、地形圖等等,竟是一片茫然。

  自小,全家希望就都在他身上。他也從沒有辜負過任何期許,要讀書就讀書,要練武就練武,兵書滾瓜爛熟,武藝更是出色,十六歲就以文武皆修的初生之犢姿態出現在朝廷,在皇上面前得到極佳讚許。

  從軍之後表現不俗,當時北漠關外的蠻子悍軍進佔,有勇有謀的慕容開親自率領精兵兩百擔任前鋒軍,攻破多少敵陣,一戰成名,被皇上親手拔擢成了最年輕的副將。

  然而世間事並不全像讀書打仗,努力了就看得到成果。在兒女私情的範疇裡頭,慕容開完全施展不開,沒有了衝鋒陷陣的銳氣,也少掉了運籌帷幄的本領,只能暗中愛慕,還眼睜睜看著佳人別抱,被別的男子娶走。

  最氣人的是,那可恨的男子還不是什麼癟三痞子,而是教導過他、腹笥甚廣、飄逸瀟灑的啟蒙老師!

  想到這裡,心頭的傷口彷彿又在滲血。慕容開仰頭牛飲,把海碗裡的酒給喝得乾乾淨淨──

  「你果然又在喝酒!」準準地,嬌脆嗓音在門邊響起。

  其實一點也不意外。季月剛剛在外頭跟守更的弟兄低聲交談時,他就聽見了,這一大口也是故意喝給她看的。何況,沒有少將軍的特準,半夜裡哪能讓她一個閒雜人等在軍營裡逛?必定有巡夜的弟兄持火把引路,才讓她尋到這兒來。

  正好,慕容開就想找人好好吵一架,去去心中的苦悶。

  「我喝酒不行嗎?今兒個已經整天沒碰酒了。」他見她進來,眉毛也沒動一下,繼續大搖大擺倒酒。

  「你上哪找來的酒?我明明都藏好了。」季月氣呼呼地質問,手扠著腰瞪他。

  不過,這麼一來,她寬鬆衣物下的腰肢顯得更細、胸部也挺了起來,她卻渾然不覺。

  慕容開側目瞄她一眼,倒酒的手突然抖了抖,酒液有一半給倒在桌上。

  「你看看,醉到手都抖了,還要喝?」她過來要搶,把海碗搶走了,另一手推開慕容開的手臂。

  「講過多少次,別這麼拉拉扯扯的,就是講不聽。」他有點惱羞成怒,火大道:「妳這麼愛摸,讓妳摸個夠好了。」

  當下,季月的手被他反掌扣住,使力一拉,拉到他胸口,按住。

  他的前襟因為剛剛喝酒燥熱,早已經扯開了。這麼一按,大妞涼涼的手心就直接貼上了他滾燙堅硬的胸膛。

  那熱度彷彿渡了過去,從掌心一路燒燒燒,燒到了她臉上。

  季月睜大眼,「你真的喝醉了。到底喝了多少?」

  「我的酒量妳應該很清楚,這麼一點點,喝得醉嗎?」

  「這可很難說。心裡煩的時候,很容易醉的。你不是為了表小姐的事才喝悶酒的嗎?那當然極容易喝醉。」

  又來了,今夜這傷口是要給刺破多少次才夠?慕容開手勁不自覺地加大,捏得季月略略皺眉。

  「不準提這件事。」他的臉色倏然陰沈,嗓音也帶著冷冷警告,「誰說我是為了……為了誰才喝酒的?」

  但季月可不會求饒示弱,她只是緊盯著慕容開,琥珀色的眼眸中流露著不捨與同情。

  「大家都心知肚明呀。人家都嫁人了,你何必這麼念念不忘──」

  「住嘴。」警告味兒越來越濃,可惜有人不怕。

  「大夥全看在眼裡,但沒人敢對你多說什麼。」季月冒死也要說出來,她不想再看他這樣下去了。「你好歹也是個威風將軍,為了一個女人借酒澆愁的話,好像有點……」

  利落清脆的話聲突然中止。他的怒唇攻上,狠狠封住她的。

  這個親吻一點也不柔情蜜意,甚至帶著點懲罰味兒,吻得又重又猛;帶著酒味的男性陽剛氣息迎面而來,籠罩住季月,讓她整個人傻了。

  半晌,慕容開才放過了傻掉的人兒。她眨著眼,好半晌都說不出話。

  果然有效。慕容開得意地想著。

  啷!季月把海碗一丟,手背緊緊抵住剛被欺負過的紅唇。他的吻似乎還留在上頭,濕熱強悍,霸道得不容人閃避躲藏。

  「你、你做什麼?」好半晌才回神,她在手背後頭問。

  「封妳的嘴。誰要妳講不聽?」

  季月眼兒睜得更大,平日是彎月,此刻成了銅鈴似的。

  「那……如果景軍師他們勸你,你也是這樣封他們的嘴嗎?」

  慕容開俊眸一瞇,危險地道:「妳再胡說,我又要親妳了。」

  「我哪裡是胡說,明明就是你先──唔──」

  他索性粗魯地把她扯到腿上坐,毫不憐惜地再度蹂躪起她的軟紅芳唇。

  她身上那若有似無的甜甜奶香又出現了,讓人忍不住要更深入探究汲取;而因為長年放牧、工作之故,季月有著嬌貴小姐們所沒有的豐潤結實身軀,抱在懷裡非常舒服滿足。

  慕容開到後來根本忘了是在懲罰她,他不自覺地摟緊了,輾轉深吻,直到人家都喘不過氣了,才意猶未盡地放開。

  她盈亮紅唇都略略腫了,淺蜜色的臉蛋也染上了淡紅,眼眸更加閃亮。不過這一回,她很識相地不再開口,只是看著他。

  「看什麼?妳還有什麼話想說?快說出來。」慕容開低聲挑釁著,語調裡卻帶著絲絲笑意,濃眉也放鬆了。

  「……」她模模糊糊咕噥著。

  「什麼?」

  「我說,難怪沒人敢勸你。」季月豁出去了,大聲說:「這種封人嘴的方法,嚇死人啦!」

  「嚇到妳了嗎?」他扯起嘴角,微微一笑,「妳是給嚇了就不吭聲的人?那以後不煩我了?」

  「不成,我不要你喝悶酒。」

  「不讓我喝悶酒有兩個法子,妳想不想知道?」

  季月聽得認真,被這麼一問,自然點了點頭。

  慕容開忍著笑說下去:「一個嘛,是妳陪我喝,那我就不是一個人獨自喝悶酒了。」

  「這法子不好,另一個呢?」她乖乖踏入陷阱。

  傻妞,給人拐去賣了都不曉得,說不定還幫人算錢!

  慕容開俯近,吐出的氣息讓她耳朵癢癢的、燙燙的。「另一個,就是妳得讓我忘了那個人。」

  季月好認真地思考了片刻,慨然允諾。

  「好。那我要怎麼做?」

  「我會慢慢教妳──」一個字一個字,都像是充滿了危險訊息,又有種古怪的誘惑,讓人耳根子癢癢的、酥酥的。

  季月也醉了吧?她的唇間舌尖都有著剛剛纏吻遺留下來的火熱酒意。若不是醉了,又怎會這樣頭暈暈、心跳跳……

  ★★★

  「呼……」

  一片寂靜黑暗中,那輕輕的聲響不似風吹過,倒像是細喘。

  已經入了冬,西疆到入夜之後寒意逼人;但這房裡卻暖洋洋的,甚至有點太熱。季月額上有細細汗珠,外衣給褪到腰間,裡頭自然沒有閨秀小姐穿的肚兜,只有薄薄中衣,此刻也被扯開了。

  高聳圓潤的豐ru被男人由後往前地捧住,恣意輕薄著。

  她給抱坐在男人腿上,背部緊靠著堅硬寬闊的胸膛。這胸膛的主人可練了多年的武,全身上下肌肉都堅硬如石,猶如一座山一樣,沈實又強悍。

  男人的手勁好大,捏握得她有點疼,卻又有種難言的甜味直衝腦門。

  「疼嗎?」低低詢問迴盪在她耳邊,手上的揉捏撫弄卻不停,「妳只要說聲『饒了我吧』,我就放過妳,怎麼樣?」

  季月就是受不得激,她咬牙忍住那又疼又甜的奇異感受,挺了挺腰,不肯示弱,「我……我才不……不說!」

  好個硬氣的妞兒。不過,可不只脾氣硬,連那被男人粗糙結繭的掌心摩挲過的柔嫩ru尖兒,此刻也硬得可愛。

  慕容開實在忍不住,挪了挪她的身子,低頭便含吮住那挺硬的小石。他照樣是粗魯強悍,甚至用牙磨咬著,讓她無法抑遏地輕吟出聲。

  那吟聲軟柔到足夠醉人。哪需要酒呢?她就是醇美強勁的奶酒。

  嘶──中衣被急躁的男人扯裂了。年輕豐滿的嬌美身子裸裎,他把臉埋在她的豐ru間,恣意品嚐。她的肌膚嫩滑得有如奶酪,卻不同一般京城女子那般白皙到沒血色,讓人更忍不住想要吸吮入口。

  門外遠遠地,有巡夜弟兄經過的聲響。少將軍的房裡燈都熄了,他們自然不會走近來探看;殊不知裡頭春意正濃,有人只是送個消夜來就給抓住了,被纏著廝磨親吻,好半天都不肯放她走。

  季月自然知道來了會是這樣,但只要時辰差不多了,她就整個坐不住,沒心做其它的事,只想快點來找他,跟他在一起──

  男人輕薄完了一邊,又去蹂躪另一邊的嫩ru。手指還毫不客氣地玩弄著剛被吮得紅艷誘人的敏感尖兒,讓她有些承受不住。「嗯……」

  「不行了吧?快求我饒妳。」有人壞壞地加重力道,故意極了。

  「不……求……」好難受又好舒服,她說話的嗓音都斷斷續續,「那你今天……想起她……幾次?」

  聞言,慕容開怔了怔。隨即一股莫名怒意湧上,他咬了她的豐ru一口。

  咬在她心房上,讓她疼得皺起了眉。蕩漾著霧般春情的眼眸睜大了,季月好認真地看著他。

  她是要幫他忘了那一個人,沒錯,但像這樣時時提起——還是在兩人糾纏親熱時講──到底怎麼忘得了?!

  只能說這妞兒實在太盡責,太擔憂了。

  最氣人的是,他經她這麼一說才領悟到,自己好沈迷其中,根本什麼都忘了,哪像她,這麼不投入!這是在變相的抱怨他魅力不夠嗎?

  「妳可知道,這在青樓裡是大忌?」他模糊地說,「給抱著的時候還提起其它女子,是煞風景;若不是故意要讓人吃醋,那就是該打了。」

  季月還單純,不懂得被比成青樓女子是該生氣的。只見她一臉不以為然,回嘴道:「我又沒去過窯子,哪知道你們京城人都是怎麼著。」

  說得也是。京城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離這兒似乎遠似天涯。在這裡,合則來,不合則去,喜歡就說喜歡,不合意大可直率拒絕,可沒有銀子、權勢、名望、期許等種種包袱一起壓在身上。

  想到這兒,慕容開忍不住摟緊了懷裡給剝得半裸的單純人兒,兩人密密相擁。

  「以後,我就帶妳去京城、將軍府逛逛。」他許諾她。

  「好呀。」季月笑著應了。沒有驚喜,也沒有撒嬌,就是很自然地同意。

  「我家在京城是很大的。」見她沒什麼反應,慕容開有點不服氣,「光是我的一個小書房,就比這兒的整個套間加起來都還寬敞!」

  「你要這麼大的書房幹什麼?你又不是景軍師,人家成天在看書寫字,才需要書房。」

  這反應真是令人氣結。她怎麼沒有滿眼欣羨地吵著要去看?怎麼一點讚歎跟崇拜都沒有?還說他比不上景熠凡?!

  「妳真可惡!」他雙臂用力,把她摟得更緊了,緊得快喘不過氣。

  季月只是笑,「不是嗎?你何時用得上書房了?軍情奏折不都是軍師幫你寫的?」

  「還說?」他語帶警告,「忘了我會怎麼封妳的嘴嗎?」

  「我就算不說,你還不是……唔……」紅潤唇兒遭到了火熱封鎖。她也欣然迎接,任由他帶點粗暴地肆虐過她的唇,蠻橫侵略探索。

  這個男人……就算親熱纏綿,也總是像帶兵打仗一樣,長驅直入,根本不讓人有喘息的工夫。也虧得季月不扭捏嬌弱,能包容,也能承受,可以跟上他狂野的速度。

  懵懂的情愫幼苗在雨露滋潤中迅速茁壯,開出了燦美的花朵。這不是需要時時細心呵護的脆弱情種,慕容開不用猜她的心思,不用怕她會受傷,只要放肆享受她純淨的美好,汲取她的芬芳

  「晚上別回去了,我要妳留下來。」帶著粗喘的霸道命令拋在她耳根,她被略帶粗蠻的男人放倒在床上。

  「那明天得早點起來,我要在爹起床幹活前回去,不然爹會找我。」寒意讓她一離了情郎的懷抱,就趕快往被子裡鑽。雖貴為少將軍,蓋的依然是粗布棉被,粗糙的棉布被面摩擦著她的肌膚,她敏感得微微打顫。

  「別擔心,我派人去說一聲就是。」

  「我還是得回去幫忙呀!早上的活兒可多了,光是伺候你們這些大爺大官吃飯,就得忙上好一陣子囉。」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妳現在先想想怎麼好生伺候我吧。」寬衣解帶,脫到只剩薄薄中衣,慕容開也跟著上床。床小,兩人共擠一個被窩,初冬的寒意根本就不成威脅了。

  「誰伺候你呀?是你伺候我才對。」她舒出雙臂抱住他的頸項,笑得又甜又滿足,「你可是我的大暖爐,連生火都不用,挺溫暖的。」

  「溫暖?」他扯起嘴角笑,「等等讓妳燒起來。」

  「好呀,就讓你燒。」

  精壯威武的男人,隨即壓上了窈窕的裸軀。她的溫潤承受毫不遲疑猶豫,而他的進佔侵略,是帶著難忍的急躁與粗蠻。

  慕容開很快地履行了他的許諾。

  寒冬夜裡,情火燒得無比狂野熾熱。

  ★★★

第3章(2)

  季月變漂亮了。

  一樣的長辮子,一樣的粗布衫褲,但以前還是個大孩子模樣的大妞,近日來可不大一樣了。

  要認真說出哪兒不一樣,還真難;但她的笑靨更燦爛,眼眸也更亮了。只要有她在,清脆笑聲遠遠就聽得見,讓勁風苦寒的冬天也變得沒那麼討厭。

  營裡從上到下,人人都喜歡她,小兵爭著到廚房幫忙,就算爭不到,也常幫她提東西、打水等等,猛獻慇勤;而就算官階高一點的,只要有空,也會和她聊個兩句。

  結果,就是官階最大的那一位,老給她臉色看。

  「又怎麼了?」季月詫異地望著少將軍。他剛練完兵回來,暮色中,老遠就見他一臉不悅。

  慕容開根本不理她,像沒聽見似的,冷著臉越過廚房外頭的眾人,直接進小房裡去了。

  剛剛還熱烈談笑聊天的大夥頓時全靜了,恭敬目送少將軍走過之後,有人吐出口大氣,面面相覷,不敢繼續說笑,不一會兒就散了。

  季月尾隨少將軍,推門進去,只見他已經自己倒了茶在喝了,濃眉還是鎖個死緊,她忍不住問:「到底怎麼了?新兵不好練嗎?這回來的都是何方牛鬼蛇神,連鼎鼎大名的慕容少將軍都頭痛?」

  「胡說。」有人從鼻子裡哼氣,「哪有難得倒我的兵?」

  「不是這個,那是為什麼?看你頂不開心的。」

  「我看妳倒是挺開心。」慕容開斜眼看她,「聊得太愉快,就把我的晚飯給忘了?要我吃什麼?」

  此言一出,季月更是瞪大了眼,「你說笑的吧?爹從大廚房回來之後,才會開你的飯,多久以來都是這樣,你今天借題發揮什麼?」

  她的回嘴讓慕容開更火大,索性豁出去直說了,「別是妳藉機偷懶吧,忙著跟男人聊天說笑,連正事都不要做了。」

  「人家幫我提水到小廚房門口,道謝順便聊兩句,有什麼不對?」

  「聊得那麼開心,哪裡只是聊兩句?而且剛剛外頭四五個大男人,全都是幫妳提水的?有那麼多水好提?」

  「你這人講不講理?一個提水,其它的是放飯時間休息、聊聊天罷了,被你講得像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似的!」

  房裡兩人越吵越大聲。景軍師都來到門外了,聽著聽著,決定還是先到別處去繞一繞。

  不過景軍師才走開沒多久,飯廳裡就安靜了。因為慕容開氣得把回嘴的人兒抓過來,狠狠封住了那張清脆利落的小嘴。

  被怒火烘熱的情愫轟的一下熊熊焚燒起來。季月不依地掙扎著,但怎麼掙得脫威武剽悍的少將軍?這人又粗魯,根本不懂憐香惜玉,要是柔弱一點的女子大概早就給他捏死了。

  好不容易分開之後,兩人都喘息著死瞪著對方。季月的嘴兒被蹂躪得紅潤略腫,臉蛋也染上淡淡的潮紅,卻還是氣呼呼地迎視他凜厲的目光,一點也不害怕,更別說嬌羞害臊了。

  瞪了半晌,慕容開這才不大甘願地轉開頭,悶聲咕噥:「算了,我的晚飯呢?快給我吃。」

  「話講清楚再說。你到底發什麼脾氣?」季月才不肯放過他,「不說就不給你飯吃。」

  「我……」

  要慕容開怎麼拉下臉來承認自己吃醋?眼看她是不會放過他了,醋火加上飢火中燒,既然沒飯吃,那他索性又抓過她來啃個夠──

  鬧了半天,又拌嘴又親熱的,就是不罷休。最後,慕容開被她逼問得沒辦法了,抵著她光潔的額,這才悶悶說:「我不愛妳跟那些人打情罵俏的。」

  「誰打情罵俏了?」季月瞪眼,「你別亂冤枉人。何況,我跟大夥以前就是這麼熟,也沒聽你說過什麼呀。」

  「以前是以前。」他霸道地摟得更緊了些,像是孩童緊抓著屬於自己的紙鳶或玩偶。「現在不一樣了,我要妳就跟著我。」

  「這營裡上上下下,哪個不知道我是跟著少將軍的?」季月啼笑皆非。她抱著他的頸子,仰起臉,一雙彎彎的眼望著他,「你在喝醋,對不對?」

  「胡說八道。我只是不放心,兵卒都是粗人……」

  季月眼裡全是笑意,「你可是少將軍,兵全給你管得乖乖的,哪有什麼好不放心?何況你每次一回京覆命,來回一趟就要好幾個月,我難道就都不跟人說話、來往了嗎?」

  慕容開的臉色又沈了沈,濃眉鎖起。

  「不行。」最後,他終於說:「下次我回京,妳得跟我一起走。」

  語氣專斷威嚴,像在下軍令似的。

  季月睜大了眼,「你真要帶我回京?我以為之前只是說笑的。」

  他以前確實只是說說而已;但隨著兩人越來越親密,慕容開也越來越認真了。他用力點頭,「是真的,我要妳同我一道回去。」

  是不放心,也是分不開。反正不過是多一個人同行,季月又不是嬌柔軟弱、處處需要人照料的千金小姐,一道走這麼一趟,有什麼關係?

  何況,一路上有她說笑鬥嘴,陪伴身邊,更別說想親就能親到、想抱就能抱到,晚上兩人還可以一床睡;這麼一想,漫漫長途頓時沒那麼辛苦了。

  「那你下一次何時要回京覆命?開春以後?夏天?」季月雙手攀著他的脖子,好興奮地追問著,「聽說京城春天是很美的,會開許多花,顏色繽紛到讓人來不及細看;夏天晚上在湖畔水邊可看到螢火蟲到處飛舞。京城裡還有好大的市集,賣好多新奇的玩意兒,房子一戶比一戶大,光看門口的石獅子就看不完──」

  「妳根本沒進過京,怎麼說得頭頭是道?」

  「聽來的嘛。你說過、景軍師說過、芫小姐說過、春詩也常說。我真等不及好好看一看了。」她說得好開心,「聽說芫小姐已經生養了,我也好想看看她跟景軍師的兒子!」

  她興高采烈,慕容開卻聽得有點頭痛。

  他妹妹慕容芫曾經到西疆來住過一段日子。慕容芫、貼身丫頭春詩加上大妞季月,三人簡直是一見如故,在軍營裡成天就是無事找事做,舉凡幫母羊生產、做醃菜、做奶酪、曬書、撿雞蛋、喂牲口、騎馬……種種閨閣千金想都不敢想的,她們全要湊熱鬧,讓慕容開以及妹夫景熠凡頭痛不已。

  這下子好,帶她回京之後,又跟自小生性頑劣的慕容芫湊在一起了,還不知道要怎樣大鬧將軍府呢。

  「我話可先說在前頭。」慕容開拉下掛在他頸子的手,正色告誡道:「京城將軍府可不比這兒,妳要是跟芫兒攪和在一起胡鬧,那可不行,我爹可是非常凶的。」

  「我才不會呢。」季月瞄他一眼,「我何時胡鬧過了?何況你爹凶,我爹難道就不凶嗎?幹嘛這麼嚇唬人?我可不是給嚇大的。」

  慕容開拿她沒辦法,只能懊惱地歎了口長長的氣。

  這妞兒平日笑口常開,看起來頂好相處的,但罵她不聽,嚇她不怕,自由自在慣了,根本完全不受控制──

  「大爹哪裡凶了,他根本寵壞妳。」慕容開用力捏了捏握在掌心裡的素手,這才放開她,「快弄晚飯給我吃吧,我真餓了。」

  「好好好,馬上就去。」季月已經往門口走了,想了想,突然又奔回來,在落坐小桌前的慕容開臉頰上香了一記。

  「這又是怎麼了?」

  「謝謝你。」她笑咪咪地說,這才開開心心地去了。

  結果一開門,門外偷聽的人躲避不及,差點被季月撞上。只見他們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名負手仰頭,欣賞晚霞,另一名則是低頭檢視手中提的食盒,不敢正眼看她。

  季月雙手扠腰,質問:「爹偷聽也就算了,景軍師,怎麼你也染上了聽壁腳的癖好?」

  斯文瀟灑的景軍師只是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

  大爹則虎起臉,斥責女兒,「杵在門口做什麼?還不快讓開,我好把飯菜提進去。別耽誤少將軍和軍師吃飯。快來幫忙!」

  「爹,您到底是要我讓開,還是要我進去幫忙?」

  被伶牙俐齒的女兒說得無法回嘴,加上剛才偷聽心虛,大爹一聲不吭地悶著頭進去了,留下季月跟景軍師在外頭面面相覷。

  「大爹……挺不放心妳的。」被那雙顏色有些奇特的眼眸專注望著,景軍師也有點心虛,清了清喉嚨,「我也為人父了,多少可以瞭解大爹的心情,妳就別怪他了。」

  「我沒怪他呀。」心直口快的季月立刻回答。見到景軍師臉上突現的欣慰微笑,她才明白過來,忍不住抱怨,「景軍師,我也不會怪你,何必拿話這般套我呢?而且話說回來,爹放心不下倒也罷了,難道你也是嗎?何必跟著一起偷聽?」

  景熠凡笑笑。「我確實不大放心。不過倒不是不放心妳,而是少將軍。」

  「他?他有什麼讓你擔憂的?」她偏頭想了想,「之前大家都擔心表小姐的事,可是他最近好多了──」

  「是好多了,妳的功勞不小。」斯文軍師一句話,說得季月臉紅。

  她可真是大功臣,若不是她的早晚陪伴,慕容開哪能這麼快就恢復過來,變回跟以往一樣英姿勃發、神采飛揚?

  然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果這一次又傷了心──

  應該不會吧?比起那神秘的表小姐,季月實在簡單太多太多。全心全意喜歡著慕容開,不玩手段,不耍心機,單純得令人心疼。

  這樣夠不夠呢?

  「景軍師,你皺眉了。」季月困惑地望著他,「到底什麼事?竟能讓你這麼煩心、憂慮?」

  景軍師一向很從容的,據兵卒們說,就算大敵當前,也不曾看他露出一絲一毫慌張神態。但此刻卻憂形於色,顯然是真的很不放心。

  他並不想多說,徒然增添她的心事,所以當下只是笑笑,「沒什麼。只是年關將近,怕邊境又有亂而已。最近幾年聽說山賊流竄得很厲害,有部分已經到西疆來了,少將軍煩得很。」

  「不會有事的,有你們在,這兒很安全。」她充滿信任的眼眸望著他。

  「那我們不在時,怎麼辦?」景熠凡忍不住逗她,「少將軍回京覆命時,妳不怕流匪來犯?」

  「我不怕。」她挺起胸,頂大膽地說,不過又加了句但書:「而且下回,我要和你們一起進京城去了!」

  「京城也頂嚇人的,妳也不怕?」景熠凡有深意地說。他似有預感,總覺得此行一去,似乎……將多有險阻。

  「當然不怕,京城可好玩了,我聽說──」

  季月眼兒亮亮的,說得正興頭上,卻被廚房裡頭傳出來的震耳獅吼給吼斷了──

  「我的碗筷呢?沒碗筷怎麼吃飯?還有,怎麼沒酒?拿酒來!」

  她只好吐吐舌,陪笑道:「我得去找酒給大爺喝了。景軍師,你也趕快進去吃飯吧,今兒個有爹做的肉丸子,很好吃的!」

  眼看她油亮辮子甩得老高,窈窕身影一下子就不見,景熠凡暗暗地歎了一口氣。

  只能祈求上天垂憐,珍惜這兩個直率又單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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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4 17:54:16

第4章(1)

  在軍營裡過了一個樸素卻熱鬧的年之後,天氣還沒回暖呢,京裡的詔令就翩然來到,他們準備起程上路。

  這一回,慕容開真的帶著季月同行。出發前幾天她開心得睡不著覺,半夜總是翻來覆去,有時還偷偷起來,把已經理好的小衣包拆開,把折好的幾件舊衣裳拿出來看過,又重新一一疊好。

  大爹這陣子也沒睡好。一日半夜,季月又起床東摸摸西摸摸,突地聽見外頭有奇怪聲響。她推門一看,只見大爹跌跌撞撞走來,醉得還要人攙扶。

  季月大驚,「爹,你喝酒去了?」

  「你還沒睡?」扶著大爹的人赫然是慕容開。壯碩的身子撐著爛醉如泥的大爹走來,毫不費力。

  「居然又喝酒了,還喝到這麼晚。」她還是過去攙扶,一路把父親扶回了他房間床上。聞到濃濃的酒味,柳眉不悅地皺起,「為什麼要這樣呢?酒有什麼好,喝也喝不膩。」

  兩人安頓好醉糊塗了的大爹之後,這才一起走出房間,把門掩上。

  「男人喝點酒有什麼關係,別囉嗦。」面對季月的嘀咕,慕容開不耐地揮揮手,要她別說了。

  「誰囉嗦?你說誰囉嗦?」季月才不怕他,搶起拳就往他身上槌。槌在大將軍身上自然是不痛不癢,反而自己討皮肉痛。

  慕容開任著她槌了幾下,然後索性把人拉到懷裡。月光映著兩個人影,拉得長長的,疊成了一個。

  「唔……」下一刻,熱唇相接,密密長吻了起來。

  這幾日忙著起程,兩人各忙各的,沒什麼時間溫存;這下子有了機會,四下又沒人,慕容開就不客氣了。

  嘗了她的甜美滋味之後,他不肯放開,還是摟得緊緊的,只在她發燙的耳際低聲說:「跟我回房。」

  「不行。」季月紅著臉推拒,望了一眼關得緊緊的房門,「爹喝醉了,我不大放心,萬一半夜他要喝茶、或者會吐——」

  「那我半夜要你,怎麼辦?」有人粗魯質問。

  季月又氣得槌他,「你講話怎麼這樣?可惡,都不怕羞!」

  「我就不怕,如何?」他抓住她的雙手,再度俯頭咬住她的甜唇,恣意蹂躪,吻得她氣都喘不過來。

  男人的氣息帶點酒味,身體又熱又硬,被緊緊抱著的她,雙手掙脫了他的箝制,攀上他的頸子抱住,整個人都快融化在他懷裡了。

  她總是毫不遲疑地回應他,一點也不害羞或退縮。到後來,季月都已經被推抵在土牆上,衣襟也被扯開,月光下,她的肌膚泛著柔光,飽滿豐盈的頂端嫩得像新芽,慕容開低頭,毫不客氣地重重吮住。

  季月則用力咬住唇,強忍住申吟。這人總是這麼粗魯!會疼呀!

  「咳——」

  房內,大爹濃重的咳嗽聲響起,把外頭火熱糾纏的兩人給嚇了一大跳,季月如夢初醒地立刻跳開,一面拉攏衣襟。

  「我得進去看看爹。」紅著臉的她瞟了他一眼,低聲說:「你快回房休息吧,明兒還要忙一天呢,我也有好多事……」

  慕容開是聽見了,不過他動也不動,一手握住她的腕不放,雙眼則是灼灼地盯著她。

  眼看他這死都不讓步的蠻橫模樣,季月心都軟了。她又好氣又好笑,咬牙半天才說:「放手吧,我今晚真的不能過去,爹這樣,我不放心。」

  慕容開不甚滿意,低聲嘀咕:「大爹也不放心你出門,才會喝得這麼醉,他不放心什麼?人是我要帶走的,我自然會好好照顧,難道是信不過我?」

  季月笑了。銀白月色下,她的臉蛋散發著淡淡光澤,「爹當然信不過。一天到晚欺負他女兒的,可就是少將軍您哪!」

  「哦?」慕容開濃眉一挑,「我哪裡一天到晚欺負你?已經幾日沒欺負了,要不要我算給你聽?」

  「不用!」

  兩人低聲調笑著,甜得像蜜裡調油。聲音放輕了,但在寂靜夜裡,躺在床上的大爹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他根本沒睡著。粗壯五短身子平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紅紅的眼睜得大大的,像望著屋頂樑柱,鬍碴子爬滿了滿臉。

  他的心頭肉,他的寶貝女兒——

  但在西疆這個荒涼地方擺攤賣面,賣一輩子,也過不了舒服日子。如果可以,至少別讓她再吃苦……當爹的,只有這麼微薄的希望。

  吱地輕響,門扉輕輕被推開,大爹一聽見,就迅速閉上眼裝睡,滿腹地心事全沈在肚子裡。

  季月輕手輕腳走了過來。探頭看了看,又幫他拉了拉被子。然後大爹聽著她在房裡走動,倒了杯茶擱在桌上,又沾濕了條布巾,準備讓他擦臉。因為怕他要吐,還清出了一個原本放炭的小桶,放在床腳。

  大爹的鼻頭又是一酸,打從她懂事以來,都是這般照顧他,小小年紀就俐落能幹,全是環境的因素。

  爹沒辦法讓女兒過好日子,希望、希望那個被爹重重托付過的男人,能真如自己所應允,會好好照顧她——

  大爹忍不住,用力抽了抽鼻子。

  季月趕快過來把乾淨的帕子塞給他,一面忍不住嘀咕:「大半夜的喝成這樣,看吧,這不是著涼了?還流鼻涕!」

  大爹翻了個身,背對著女兒,繼續裝睡。

  季月在床沿坐下,自言自語似的低喃著,「何必這樣呢?我只是出門去玩一趟,很快就回來了,別擔心嘛。」

  眼眶直髮燙,臉上有熱熱的什麼滑落,直滴到腮邊落腮鬍裡,大爹也不管了。女兒是大了,留也留不住,不如放手,也只能放手——

  終於,他們上路了。

  但才離了西疆駐地沒多遠,季月就詫異地察覺,很多事變得不一樣。

  在西疆的時候,慕容開雖是少將軍,卻從沒擺過將軍的架子。他個性直來直往,不耐煩許多繁文縟節,常常還罵自己好友兼妹夫、得力助手景軍師太過客套,說話老恭恭敬敬的挺惹厭。

  但這一路上遇到的其他人,不管是驛館的管事,或是聞訊前來迎接的地方官,甚至是有錢有勢的鄉紳富豪等等,無不曲意奉承。左一聲少將軍、右一聲少將軍,美酒好菜全準備著,房間早已打掃乾淨等候入住,招呼得無微不至。

  「都是我們夜以繼日的戌守邊疆,他們才有太平日子過,否則的話,要山賊有山賊,要馬幫有馬幫,誰還能高枕無憂?」面對這一切,慕容開早已司空見慣,理所當然地說。

  「可是……也不用這麼慇勤吧?」她跟在慕容開身後,不悅地抱怨。

  因為門口立著兩名嬌滴滴的貌美女子,一人手上提著食盒,一人則抱著一小罈美酒,巧笑倩兮等著伺候少將軍,季月怎麼看怎麼刺眼。

  「有酒就喝,有菜就吃,我來者不拒。」慕容開對艷女一揮手,「都拿上來吧,擱桌上就好。」

  季月肚子裡燒了一把火,而且火勢越來越猛。她在一旁眼睜睜看著兩個訓練有素的艷女鶯聲嚦嚦地奉承少將軍多麼英俊,多麼有為,多麼健壯,多麼……聽得她耳朵都快流油了。

  再聽下去,她非得把早上趕路時吃的窩窩頭全給吐出來不可!實在待不住了,索性賭氣一扭身,氣呼呼地回到隔壁自己住的下人房。

  反正有人正忙,根本沒空注意她。

  哼,最好吃死他、喝死他、膩死他!

  嬌媚入骨的甜笑撒嬌聲不斷傳過來,季月滾在內床,用被子死命蒙住頭,蒙得都快沒氣了,只求一點點寧靜,讓她好睡一會兒!一連好多日的騎馬趕路,饒是她騎慣了西疆的駿馬,也累壞了。

  氣著氣著,迷迷糊糊的也睡著了。等到突然驚醒時,是猛然發現有人正在扯她的被子。這也就罷了,扯完被子,竟不安分地來扯的腰帶——

  「你找死!」嬌斥一聲,她翻身就是猛力一踢。這踢可盡了全力,尋常人被踢中了,不斷幾根肋骨可不能罷休。

  但登徒子自然不是普通人。慕容開擒住她足踝,詫異道:「西疆長大的果然是馬,不然,怎麼踢人呢?」

  「你……」季月一股子氣全洩光,身子軟了,但心兒還是突突猛跳。

  「叫你來吃飯,叫了好幾次都不理,原來是自己跑回來睡覺了。」他上了床來,摟過她溫軟的身子,臉埋在她頸側深深汲取她獨特的奶香,忍不住親吻起嫩軟的耳際。

  「不要!」季月閃躲著,用力推他,氣道:「你去跟那兩個姑娘吃飯喝酒呀,少來煩我!」

  慕容開愣了一下,「她們擱下酒菜就回去了,這會兒到哪兒去找?」

  「誰管你到哪兒去找,反正一聲令下,多得是人幫你找。你放開我!」

  結果有人的濃眉一挑,唇際勾起笑意,「奇怪,我好像聞到醋味,你聞到沒有?」

  「才沒有。走開!」

  「沒有?那真奇怪,我明明聞到。嗯,讓我找找。」說著,他有力的大手硬是扯開了她的衣帶……

  每次的歡愛都像這樣,淋漓盡興,勢均力敵。她在他懷中被餘韻沖得陣陣顫抖時,慕容開之抱緊她光裸窈窕得身子,閉上眼,汲取她纏綿之後更加甜美誘人的體香。

第4章(2)

  「以後到了京裡……我也要穿花衣服、戴首飾、打扮成那樣嗎?」她還嬌喘著,臉兒埋在他胸口,模模糊糊地問。

  「隨便你。不過我喜歡你什麼都不穿。」粗硬大掌撫摸著她滑嫩得裸背,慕容開懶洋洋地說。

  季月靜了半晌,然後,咕咕的笑聲悄悄傳來。

  「你真不正經。」她仰起臉。纏綿過後,臉蛋紅撲撲的,彎月般的眸中流轉著春情與笑意。她悄聲說:「不過,我也喜歡你不正經。」

  「是吧?我想也是。」慕容開得意地親她幾下。「不然怎麼每次抱你,你都抓得我背晌全是傷,還叫得那麼放、那麼甜?」

  季月氣得槌他一下。不過,還是關心地撐起身子,檢視他得背,「我真的抓傷你了?我可不知道,讓我看看。」

  慕容開依言翻過身。果然,機理分明強健的厚背上,誘著淡淡的紅痕,全是激情烈愛之際,被季月抓的。

  「哎呀,怎麼這樣,我幫你檫點藥──」

  「不用了,刀傷箭傷都受過,給比你抓兩下算什麼。」慕容開不在乎地說。他舒服地閉上眼,享受著她溫軟小手在背上憐惜撫摸的愜意感受,巴不得她多摸幾下。

  季月不捨地輕撫過他黝黑肌膚上的疤痕。肩頭,背後,腰間……他是征戰多年的少將軍,這些全是受過的傷。即使無法避免,她還是心疼。

  「再往前些。」突地,他的嗓音沈了。

  她的小手已經遊移到他腰腿之間。季月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時,粗壯的大手已經扣住她的,然後往前一帶──

  「討厭!你怎麼又……」她忍不住紅透了臉,嬌嗔道。自己手被扣再熱燙堅硬的粗長上,清楚得知,才不過一時片刻,他就……

  」我又想要了。沒錯,是給你摸得上火的,你得負責。」他翻過身,毫不害臊地展現自己得雄風。他瞇起眼,低聲勾引,「過來,坐到我身上來。」

  咬著下唇,她乖乖地聽話照辦。不然,他才不會放過她!

  「今天騎馬騎了一整天……」跨騎姿勢加上剛剛得強力衝撞,她得大腿內側已經疲麻著,季月忍不住嬌聲抱怨。

  「好好的騎,我會讓你舒服。」他握住她的西腰,雙眼跳躍著火焰,牢牢盯著她。

  「一個少將軍還說這種話,也不害臊。」她紅著臉嗔他。

  「沒法子,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沒有柔情百轉的情話,但兩人之間卻甜得化不開。

  ***                  ***                  ***

  本來以為一路上的排場已經夠大,結果,抵達將軍府之後,季月才清楚體認到,之前的自己,真是太大驚小怪了。

  將軍府真如慕容開說過的,宏偉、雄壯、霸氣,而且什麼都大;門大,窗戶大,階梯大,地方大,一重又一重的房子,一座又一座的假山,院子又前院後院,池子有大池小池,書房也有大有小──原來慕容開真的有書房,而且,也真的好大好大。

  季月已經不敢隨便取笑了,將軍府不是個能讓人恣意說笑的地方。顯然老將軍治家如治軍,成群的僕傭紀律嚴明不說,長幼尊卑也極分明。慕容開在府裡是唯一的少爺,所到之處,所有下人全都恭敬以待,不敢怠慢。

  季月被安排住進極大舒適的房間,裡頭有她從未見過的精繡枕被,木質沈重紮實的桌椅,細瓷茶杯茶壺,烏檀木的鏡箱衣箱,還有一疊疊緞面綢面的華麗衫裙。

  第一次換穿長裙,季月連走路都不大會走,一起身就險些給絆倒。

  幫她換裝梳頭的丫頭抿著嘴兒偷笑,私底下偷偷互相使眼色──果然是西疆來的蠻子。

  「我不會穿長裙,有沒有褲子?」季月老實說,也不怕笑。

  丫頭們還使抿著嘴,面面相覷,「只有下人才著褲,季姑娘,你使少爺帶回來的客人,怎麼可以穿褲裝呢?」

  季月覺得  頭痛起來,一定使頭髮扯得太緊了。她從沒梳過這樣得髻,一大包垂在腦後,頭好像大了兩倍,髮簪像使腰鑽進頭皮裡去──

  真使活受罪,為什麼丫頭們全都神色自若?

  到了晚飯時分,她又吃了一驚。一個人在房裡吃,有兩個丫頭伺候不說,還擺滿了整桌得菜。有湯有肉,有菜有點心,有茶還有酒,精緻美味有豐盛,一個人是絕對吃不完得。

  比起在西疆時,一碗粗米飯或窩窩頭配一兩樣鹹菜酒夠了,要時偶爾變點花樣,    烙個餅或燉個紅燒肉,眾將士全都感激得快流淚,慕容開更是很捧場的吃得一乾二淨。哪用得著這麼多,這麼豐盛得菜?

  「擺了這麼多,還有誰來吃飯嗎?」季月指著一桌子得菜餚,奇怪地問。

  「沒呀,就季姑娘一人。」

  「那慕容……少將軍呢?」

  「少將軍剛回來,這幾天都有人接風洗塵,還要進宮裡去,皇上一定留吃飯。」

  「是呀,每次回京城,接風宴都要吃上好一陣子,可忙著呢。」

  兩個丫頭開心說著,一面幫季月盛湯、拿筷子、拿調羹。

  季月不習慣讓人伺候,索性問她們;「你們要不要坐下來一起吃?我一個人吃不完。」

  話才說完,兩個丫頭就像看到鬼似的直瞪著季月。

  哪有這樣的規矩?下人坐著同桌吃飯?她是想害她們給管事的好好罰一頓是不是?不懂規矩的丫頭不但會挨罰,情節嚴重的搞不好還要趕出門去!

  丫頭們不敢多說,臉色蒼白地快快伺候好季月吃飯,然後就落荒而逃,深怕這奇怪的季姑娘又想出什麼鬼主意整她們。面隊著滿桌豐盛佳餚,又困惑又無助。

  一天、兩天、三天,果如她們所說,慕容開一回京城就忙得不見人影。季月倍塞在角落,誰也不認識,將軍府又大得嚇人,她出去走沒幾步可能立刻迷路;就算沒迷路,也會讓管家或丫頭給請會房間。因為開少爺鄭重交代過,別讓這位季姑娘在外亂逛,萬一給將軍或夫人看見了,很難解釋。

  慕容開一直還沒工夫跟父母稟告,季月就只能一直待在房間裡。雖然房間寬大舒服,但成天待在裡頭,到底要做些什麼?

  「季姑娘想要繡花嗎?繡架、繡譜都擱在花廳角落,那一藍子都是上好得絲線,可以隨意使用。」丫頭指引她,「還是要看書?描紅?畫畫?隔壁就是小書房,筆墨紙硯齊備。季姑娘若還需要什麼,交代一聲便是。」

  開什麼玩笑?季月不會繡花,也步識字,別說看書、畫畫了,她連書房都不大敢進去。

  這種日子到底怎麼過?真難想像,像慕容芫那麼活潑得人兒,可以在這兒生活十幾年──

  對了,慕容芫!她可以找慕容芫呀!

  「你們芫小姐呢?她在那裡?」季月滿懷希望地問。

  丫頭還十面帶難色,「芫小姐自然在景府。偶爾才會回來,有了小少爺之後,都是夫人過去看她比較多。」

  「哦……」季月難掩失望。

  派來伺候得小丫頭看了不忍心,知道客人是悶壞了,想了想,遂大著膽子提議,「不如這樣,我請管家下回陪夫人到景府時,幫忙送個口信給芫小姐,請她來看呢,這樣好嗎?」

  季月自然點頭如搗蒜,她真得快悶瘋了。「好好好,當然好。就算芫小姐沒空,找春詩來也一樣!」隨便誰都好,快來個人陪她說話解悶呀。

  結果過了幾天,口信送到了。但慕容芫沒來,而是另一個人來了。

  那人一出現,不用多做介紹,不用丫頭說,季月就立刻知道她是誰。

  是那「表小姐」,也就是讓慕容開傷心落魄過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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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4 17:55:19

第5章(1)

  表小姐有著驚人的美貌,這是季月第一眼見到她時的念頭。

  真的,打小至今,季月從沒見過這麼美的人。

  從臉蛋到身形,從姿態到表情,無一不美,無一不精緻。黑髮如緞,柳眉彎彎,一雙盈盈眼眸猶如會說話,千言萬語,全在她婉轉的神情中低迴。柔潤的唇含著微微的笑,輕啟。

  「你就是大妞?我聽芫表妹說過你好多次了。」

  連聲音都猶如銀鈴般好聽。季月呆呆望著她美貌絕倫的臉蛋,猶如羊脂白玉般散發潤潤光澤的雪膚,半晌,一個字都說不上來。

  「我叫雁依盼,芫兒是我表妹。」她抿嘴笑笑,「她還沒空過來探望你,就讓我先來了,請別見怪,來京城幾天了?一切都還習慣嗎?想不想家?」

  被這麼一問,季月的鼻子突然酸了酸,她不敢多想西疆,不敢多想爹,不敢多想她養的羊群,她自由自在徜徉的小山坡……怕多想就哭了。

  這麼多日以來,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卻沒有人關心,再堅強的人也會軟弱。

  但她不想哭,尤其不想在這個美如天仙的女子面前示弱。

  所以季月只挺直了背,大聲說:「還好,挺舒服的。」

  雁依盼翦水雙瞳閃了閃,她自然知道眼前這女娃兒正在逞強,但體貼地沒有多說,只揀些無關緊要的事問,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招呼她吃帶來的糕餅點心。末了,還留下一套叮叮鐺鐺的金屬絲環給她解悶。

  那套精緻的細環共有九個,也就是俗稱的「留客計」九連環。聽說玩了會入迷,客人不想走,幫有此各。

  玩具是真好玩,一個套一個,得絞盡腦汁才能慢慢解,饒是如此,卻依然沒法子解悶。

  美麗的訪客走後,季月獨自坐在桌前,寂寞地玩著精巧的玩意兒,一玩,就玩到上燈時分,心頭越來越悶。

  見過了雁依盼,才知道美人是怎麼回事,慕容開會因她動情、傷心,是很自然的事情。雁小姐不但人長得美,一身貴氣優雅之際,又那麼溫和大方,會體貼人。

  季月看著自己挑弄環兒的手,比起雁小姐象牙白的素手,相較之下,高下立見。一股難受湧上心頭,她真想收拾包袱,就這樣轉頭回西疆算了。

  九連環一丟,她乾脆趴在桌上,動也不想動。一直到丫頭來幫她開晚飯了,她還是懶洋洋的發悶。

  「季姑娘,你還好嗎?今晚有雞片湯,還有棗泥餡的鍋餅,香噴噴的,快來吃飯。」

  眼看又是一桌子菜餚,杯杯盤盤的,季月卻毫無食慾。

  「我吃不下。」她悶悶答,「中午吃的到現在還積在肚子裡,整個下午動也沒動,怎麼吃?」

  「要不要先喝點消積滯的普洱茶……」

  「不要。」季月望著丫頭,試探性地問:「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讓我動一動好消化消化,喂牲口、燒水、撿柴……什麼都好,我會做的。」

  那丫頭像是聽見什麼驚悚的言語,嚇得一陣呆之後,才囁嚅道:「姑娘就別再想這些了,您是客人,就好好讓人伺候,要不然開少爺怪罪起來,我們擔待不起呀。」

  言下之意,是不要她為難下人。季月更氣悶了。

  每回直率說出心底的話,身旁的人總會在吃一驚,接著用怪異的目光打量她;京裡的人都這麼大驚小怪嗎?還是,她真的太怪異了?

  「開少爺?」她喃喃自語,「何必怕他曉得?他早就忙到沒空管我,人都不知道在哪兒,你們放心好了。」

  「剛回來都是這樣的,要忙上好一陣子;他已經從宮裡覆了命回來,應該可以休息幾日了。」丫頭安慰著她。

  突然,那丫頭又壓低了嗓音,「不過季姑娘,您惹是見到開少爺,可千萬別在少爺面前提表小姐來看您的事。少爺不愛聽,會發脾氣的。」

  季月心頭悶悶地痛起來。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自小到大都胃口很好的她,這會兒破天荒地啥都沒吃,早早上床睡了。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聲嘈雜交談,然後門被粗魯地打開,一個醉醺醺的男人搖搖晃晃進來,一面粗聲斥退跟著他的僕傭。

  季月坐起身。搖晃的手燈燈光中,只見慕容開俊臉漲紅,眼神迷離,顯然是喝醉了。他腳步浮浮地過來,跌坐床沿,一手伸長了就要拉她。

  被忽略了這些日子的諸多怒氣、煩悶、無助……全都在一瞬間湧上心頭。季月用力一揮,啪地打掉了他的手。

  「做什麼?」慕容開皺著眉,不甚滿意地望著她。

  「你才做什麼?」她質問,「多久都不見人影,一見面就是這樣醉醺醺的還動手動腳,你當我是誰?喝成這樣,又是為什麼?」

  「你又來了。男人喝幾杯算什麼,幹麼大驚小怪?」

  「你不是喝幾杯,你是喝醉了。」季月越說越氣,嗓門也揚高了,「你只有心情糟時才喝得醉,是不是又為了表小姐?她確實美艷絕倫,氣質又好,可是人家都嫁人了,你到底要為她買醉到何時?」

  慕容開抿緊薄唇,粗獷英俊的臉上,頓時佈滿陰霾。

  「你說什麼?」他冷冷質問,「你為什麼會看見過她?她來過了?」

  季月語塞。一不小心她就說溜嘴了,當下扭過頭,不肯回答。

  「說清楚!她是不是來過?」

  他粗魯地用力握住她的肩,讓她疼得險些掉下眼淚,不過還是死命咬牙忍住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雖是醉著,但他的眼眸卻無比清醒,緊緊盯著她,等著她開口。季月看出了他掩藏在憤怒底下的一絲絲期待,甚至,還有一絲絲留戀。

  若不是還掛心,就不會有這樣的反應。他根本還沒忘掉表小姐。

  他心裡始終有個自己永遠比不上的人。回到有那個人的京城,她就被拋在角落,給忽略了。

  心好痛好痛。從來沒經歷過這種感覺,季月覺得自己快痛死了。

  「你走開。」她強撐著不哽咽,困難地,慢慢地說:「我要睡了,我明天要回西疆,不要待在京城了。京城一點也不好玩。」

  「大妞……」慕容開的語氣軟了幾分,用力抓著她肩的手也鬆了幾分。

  季月堅決地拔掉他的手。「走開,不要叫我大妞,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真的不是了。短短這幾日,她好像突然老了好幾歲,從無憂無慮的嬌憨少女,轉變成了初識心痛滋味的女子。

  慕容開沒有再勉強她,放開了手,讓她獨自睡了。他只在床邊靜靜看著蜷縮成一團,用被子把自己密密蓋住的人兒。

  黎明前夕,大地還是一片寂靜,只有淡淡的一抹魚肚白略略顯現。

  帳子靜靜垂下,把晨光擋在外頭,帳子裡依然幽暗,彷彿夢境般迷濛。

  季月半睡半醒間,只覺得全身好熱好熱,她揮舞著手,想把壓在身上沈重的被子推開,不過怎麼推得開呢?她給壓得快喘不過氣。

  慕容開狠狠地疼了她一回之後,在逐漸清醒的她懷裡放鬆,他健碩的身子整個壓住她,而她也一如以往,緊緊抱著他汗濕的厚背。

  兩人激喘著,肢體交纏,好一會兒都沒有動。

  慕容開只想這樣賴著。不想上朝,不想去兵部,不想面對一個又一個的飲宴、會談,不想看其他人探究或同情的眼神──

  然而天已經亮了,外頭有人走動,他得即刻起身。

  「還生我氣嗎?」他低聲在她耳際問著,「我昨夜多喝了幾杯,王爺請喝酒,沒法子推。不過再來不會了,這些鬼接風洗塵也該結束了。」

  季月睜大了眼。她擡起頭,傻傻望著他。

  全忘了嗎?他不記得自己昨夜說過什麼,也不記得她說了什麼?

  「這幾日來,悶壞你了?」他低頭親吻她被肆虐得紅潤的唇兒,低聲調笑道:「好一陣子沒抱你,你一下子就不行了。剛剛叫得那麼浪,皇城裡大概都聽見了。看來下回得給你咬個手帕,還是,乾脆讓我堵起你這小嘴──」

  季月突地心底一陣刺痛。他是在說她太放浪?

  可是男歡女愛不是最自然不過嗎?以前在西疆,甚至東行一路以來,他從沒在意過這種事。回到自己家裡,反而不一樣了。

  「怎麼了?這麼安靜,可不像我認識的傻大妞了。」他親暱說著,一面忍不住細細吻她。她有股特殊的味道,讓人嘗了又嘗,彷彿上癮。

  季月掙脫他的吻,悶悶地說:「別再叫我大妞。」

  「為什麼?」慕容開困惑反問。

  他真的全忘了!昨夜的一場爭執竟像船過水無痕;害她傷心了一整個晚上,結果才不過幾個時辰之後,就又給他吞吃入腹,一切忘得乾乾淨淨?

  最氣人的是,她禁不住挑拔逗弄,也好投入地深嘗了纏綿的甜蜜滋味,在他懷裡沈醉,她真的忘了一切,忘了自己只是粗蠻的西疆女,忘了他心裡還有別人,忘了她是如何比不上──

  又氣又無奈,又酸又甜的古怪感受充滿胸口。這一切都太新太難,單純的她不知道怎麼辦,一點都不知道。

  「你今天真的很怪,一點都不像你了。」見她一直愣愣的沒有回應,慕容開抱怨著,準備起身,雖然百般不願,但他還是得離開。

  稍做整理,隨便穿上昨夜脫在床頭的衣衫,季月還是抱著被子,靜靜地看著他,單純而開朗的臉蛋上,漫著若有所思的表情。

第5章(2)

  這樣的神態有些陌生,慕容開本來要走了,見她這樣,又重新坐回床沿,伸手撫摸她的臉蛋,兩道炯然的目光在她臉上搜尋著。

  「到底怎麼了?住得不舒服?吃得不習慣?還是想家、想大爹?」

  「我什麼也沒看到呀。」終於有點反應了,她剛剛有些失神的琥珀色眼眸又恢復了點神采,瞪了他一眼。

  慕容開難以解釋自己那種陡然放心的感受。他不習慣呆滯如娃娃的季月,要像這樣嗔他瞪他,銳利回嘴,才是他習慣的她。

  「這是在抱怨我?」他彎起嘴角笑了,伸手捏捏她滑嫩的臉蛋,「我這一陣子真的忙,不過忙得已經差不多了,這兩天就帶你出門看看,好嗎?」

  「當然好。」她眨了眨眼,望著晨光中衣衫隨便披掛,卻依然那麼英挺好看的男子,心頭緊緊的揪著,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別再丟下我了。」

  「傻子,我真要丟下你,犯得著一路把你帶來京城丟嗎?」他俯身吻她,誘哄著她輕啟芳唇,又辣又燙的餵進他的舌,也重重吮吸她的。熱吻到喘不過氣了,才肯放開。

  「早上兵部還有公事,我晚一點回來。等我。」臨走前,他這樣交代著。

  季月目送他瀟灑身影離去,心中一片從末體味過的迷惘。

  他們真的沒事嗎?什麼事都沒有?她讓他忘記心頭的那抹倩影了沒?

  越想,越迷惘。

  紙是包不住火的。

  將軍府裡大家雖然都知道開少爺帶了人回來,但沒人敢說什麼,加上他一回來就忙進忙出的,連好好跟父母說句話的工夫都沒有,這事自然先按下不提。

  但開少爺昨夜在客人房裡留宿,清晨時分還有令人臉紅的聲響傳出,這下子事情可就大了吧!

  慕容開可是將軍的獨生愛子,自小用心栽培,他也很爭氣地專心學武,帶兵打仗,平亂守邊,表現極其優異,全都是心無旁騖換來的。

  除了鬧得沸沸揚揚的表小姐這一樁以外,慕容開從來不曾流連花叢過,連個紅粉知己也沒有,這一次居然從西疆帶了人在身邊,下人們也口耳相傳,確認了客人跟開少爺關係匪淺。

  將軍夫人第一個沈不住氣,由姨娘陪同,帶著幾個丫頭,娘子大軍浩浩蕩蕩來到平日不曾踏進的客院。

  季月正等著慕容開回來,等啊等的,眼看著午時過了,樹影又開始拉長,還是沒等到他。百無聊賴的玩著九連環,叮叮鐺鐺的惹人心煩,一個圈套著一個圈,怎麼解也解不開。

  直到擾攘大軍壓境,季月傻住了,呆呆望著門戶洞開,端莊優雅的貴婦人在簇擁中走了進來,逕自在桌前坐下。

  「這位,便是開兒帶回來的客人嗎?」貴婦人的嗓音帶著無比的威儀,居高臨下地問著丫頭。

  「回夫人,這位正是季月姑娘。」

  「多大年紀了?」

  眾人一陣安靜,全都看著站在窗前的季月。

  季月要過一會兒才領悟過來,她們是在等她回答,遂硬著頭皮說:「到中秋就滿十九。」

  她是中秋節出生的,所以單名月。這是她娘給取的名字,不過季月對娘親的記憶只有這樣。打小到大,她身邊就沒有娘照顧,自然不知道娘親該是什麼樣子的。

  眼前這位貴婦應該就是慕容開的娘了吧。雖然五官不大像,但還是依稀看得出幾分相似,但她一直沒有正眼看季月,似笑非笑的,都是對著丫頭發問。

  「十九?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連件裙子也穿不好,你們沒有幫忙嗎?」

  「是季姑娘不愛穿長裙,老是自己東拉西扯,還拿帶子紮住──」

  季月低頭看看自己,確實,她穿了長裙就不會走路,丫頭又抵死不肯拿褲裝給她穿,她只好把裙腳拉起來綁住,免得絆住又跌倒了。

  結果,將軍夫人微微皺起精緻描繪的柳眉,很不苟同地上下打量這古怪的西疆蠻女。

  看了半晌,才輕哼一聲,交代丫頭道:「這差得遠了,開兒回來之後,讓他來找我,我有話說。」

  說完就優雅起身,竟是準備要走了。

  「等等!」季月忍不住出聲,這位夫人究竟是來幹什麼的?打從進來就一直忽視她,這下馬威未免太嗆人了!

  將軍夫人停步,不過沒有回頭,只淡淡對身旁丫頭說:「去問一問,她有什麼事?」

  「我才想問這句呢,夫人,您有什麼事?」季月上前一步,那雙顏色特殊的眼眸直直盯著將軍夫人,「您就是少將軍的母親嗎?我跟什麼差得遠了?那是什麼意思?」

  將軍夫人笑了笑,自然沒有回答,在丫頭的簇擁下離去了。

  而跟在後頭的姨娘比較和藹,沒有那逼人的傲氣。她停了腳步,沒跟大隊人馬一起離開,溫婉地輕聲對季月說:「別怕,夫人只是來看看你而已,你安心在府裡做客,沒事的。」

  「那她為何說我差遠了?差什麼遠了?」

  不知為何,這句話彷彿一根骨頭哽在她的喉頭,季月就是堅持要知道答案。

  姨娘有些為難,妝容精緻的瓜子臉上浮現猶豫的神態。

  「本來我們以為開少爺帶回來的,是跟表小姐差不多模樣的人──」看季月的臉色一變,姨娘也不忍說下去了,安撫道:「這也沒什麼,表小姐是皇室出身,才貌雙全,尋常女子本來就比不上,你別多心。」

  季月本來不是多心的人,但姨娘的這些話,卻全都直直刺進她心底。

  她自然知道自己比不上,昨兒個不就親眼確認過了?

  搖搖晃晃的,季月差點跌倒。她用力抓住桌沿,緩緩在旁邊椅子坐下。臉上的血色瞬間全褪了,變得慘白。要深呼吸好幾口之後,那胸口要命的疼,才稍稍舒緩。

  「開少爺會帶你回來,自然是喜歡你的。只不過,他是堂堂少將軍,是慕容府的單傳獨子,將軍跟夫人對他寄予厚望,將來少將軍夫人必定是千挑萬選之後的名門千金,說不定皇上會指婚;這些,你應該都知道吧?」

  姨娘確實是好人,看著眼前單純的季月一臉慘淡,忍不住開口多說了幾句心底話。

  「我也……沒想過……要嫁他,當什麼少將軍夫人呀。」季月困難地說。

  「那就好了,這樣最好。」姨娘鬆了一口氣,一手抓著季月的手,另一手很親熱地拍她手背,「當小的也絕對不委屈你,將軍府可是一點也不吝嗇,要吃什麼、用什麼都有,衣料、珠花全是最好最貴的。何況,可以跟在少將軍身邊,絕對是眾人艷羨的對象──」

  季月其實聽不太懂姨娘在說什麼。那嬌柔好聽的嗓音從耳邊一直流過,卻抓不住隻字片語。

  「……當然了,就算是側室,也得有個樣子,你這樣的打扮真的不行,衣裳得重新做幾套,怎麼珠花全都沒戴呢?開少爺瀟灑慣了,不懂這些,派來的人也全不會,我讓伺候我的梳頭嬤嬤過來幫你好了……」

  她看著姨娘塗著胭脂的唇開開合合,什麼都沒聽進去。她只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然後遠遠逃開,逃回屬於她的西疆;跟爹、羊群們在一起,不用管裙子怎麼穿、走路怎麼走、髮髻該怎樣,說話又怎麼說。

  不用管她比得上誰,又比不上誰──

  更不用體會面對強敵而敗下陣來,無能為力的沮喪。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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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4 17:56:35

第6章(1)

  煩死了,煩死了,慕容開快煩、死、了!

  回京以來,舒服日子還沒過到,烏煙瘴氣的事就一椿接一椿。在朝中煩,在家裡也煩,讓人煩不勝煩,一個頭兩個大。

  朝中煩的是公事。山賊猶如野草般頑強,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還從南方一路流竄到北漠跟馬幫結合,近年來令朝廷非常頭痛。

  西疆在慕容開的領軍戍守下一向堅若磐石,是最穩固的一區;但南北雙方近年都在紛紛叫苦,上奏請求朝廷增兵幫助平亂。皇上震怒徹查之下,兵部也受到牽連,元氣大傷;連馬都調度不全了,還怎麼增兵?

  所以,主意動到了一向穩固的西疆頭上。

  本來軍旅生涯都該是聽命行事,兵部下了什麼令,慕容開就怎麼做;但這種差使,卻讓慕容開覺得煩死了。

  這就是所謂的「有功無賞,打破要賠」的悶差;平常就常被迫代訓新兵、代養軍馬、代運軍糧就算了,堂堂一地的少將軍威風凜凜,但要是到了別地方去幫忙打仗,指揮調度都矮人一截。

  打贏了,是當地配合有功,馬壯人強;打輸了,可得全算在這個借來的將身上。

  何況,將領們都有自己的精銳人馬,衝鋒陷陣一定派借來的兵馬先上。慕容開出人出力之外,死的還都是自己帶去的弟兄,這又是何必?

  「南邊的兵都是新徵的,武力還不足;北邊則是長年守關抵禦外族,加上秦將軍也有了年紀了,已露疲態;你西疆反正平靜無事,為何不樂意幫這個小忙呢?」皇帝在跟兵部的人協商時,曾微皺著眉問他。

  是,西疆最平靜了,但這也是他們慕容父子多年來的功勞,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想當年他父親被奉派西疆時,那兒還是馬幫橫行、來往南北的惡徒山賊都要藉機撈一把油水的混亂地區,也沒看誰伸出過援手了。

  「年紀輕輕的這麼怕事,這就是慕容尚書教出來的好兒子?」北方回來的協將講話可酸了。

  去他的!他慕容開何時怕事過?還拿他爹來壓他?

  「若是少將軍沒有把握的話,不妨直說。」南邊來的也很會拿話擠人。

  慕容開真的很想一一罵回去,必要時拳頭出馬好好招呼一頓粗飽再說。可是他父親——也就是兵部尚書——正黑著一張臉坐在桌子的另一頭,慕容開就算一肚子火了,還是得硬生生按捺住。

  結果,他爹居然跟各地將領再度討論起西疆出兵的時間跟方式,他毫無置喙的餘地!

  奇悶無比地回到家,又是另一個戰場。還沒進門,慕容開的頭就越發疼痛起來。

  「開少爺,今日季姑娘又鬧了。」才走上長廊,管家就過來低聲報告,嗓音裡滿是不悅。

  「姨夫人特地撥秦媽過來幫忙梳妝,季姑娘不依,還想拿梳子打她!」年長的管事嬤嬤見少爺回來,也連忙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去告狀。

  慕容開濃眉一擰。季月不是隨便發脾氣的姑娘,但若真的惹毛了她,確實會動手。在西疆的話也就算了,但是在將軍府裡,這可大大行不通。

  「還有,夫人令季姑娘換衣服,季姑娘大聲頂撞。中午的飯菜沒吃完,也不讓人去收,說要留到晚上再吃——」跟在後頭不的丫頭也說著,語氣驚恐,好像客人是什麼妖魔鬼怪似的。

  「好了好了,先別說了,讓我清靜一下成不成?」慕容開按著太陽穴,頭痛地說。

  「少爺,這位姑娘實非良伴,還請少爺三思。」

  「是呀,少爺。」

  慕容開俊臉一冷,「我的事,什麼時候要你們多嘴了?」

  管家已經在將軍府多年,看著慕容開長大的,他忍不住大膽進言:「就算小的不說話,老爺跟夫人也會說。何況少爺想想,這姑娘娶進門來,以後就是當家主母,看她這個野蠻的個性,適合嗎?」

  慕容開的頭越來越痛,擺擺手讓他們別說了,邁開步伐往季月的房間走。

  只見廊上燈火通明,房間的門洞開,有個小丫頭在門口徘徊,一見到慕容開,就像見著了救星似的,快快迎上來。

  「少爺,少爺!您快進去看看,季小姐要剪頭髮!」

  這一驚非同小可,慕容開迅速跨進門內。只見季月站在內室當中,手上果然拿著一把亮晃晃的剪刀——

  話聲方落,人已經到了她面前。手勢起落,快得幾乎看不清,季月手上的剪刀已經被搶下,她則被推得倒退了兩三步。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睜得大大的,「你幹什麼?」

  「你才幹什麼?」慕容開怒道:「動刀動剪的像什麼樣?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他們硬是要梳我的頭、強迫我戴一大堆重死人的珠花;還說只要有頭髮的女子都得這麼著。那簡單,我把頭髮剪短了不就成了?大家都輕鬆!」她還振振有詞,臉上全是理直氣壯。

  「你……」

  慕容開跌坐在窗邊的酸枝椅上,一口氣悶在胸口,好半晌說不出話。

  季月尾隨過來,站在他面前。一身應是華麗耀眼的美服被她穿得歪七扭八不說,頭髮也披散混亂,看起來還真像個瘋婆子。

  她直盯著他,率直提問:「我說話都沒人肯聽,你去跟他們說一聲,別再這麼折騰我了,行不行?」

  「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在這兒待幾天嗎?」他反問,一面疲倦地拿手抹一抹臉,「我朝中公務真的很忙,回家來還要聽你今天做了哪些荒謬事——」

  「我荒謬?你說我荒謬?」她的嗓門突然撥高,「到底是誰荒謬?女人家哪兒也不去的,每天只坐在房裡閒聊吃零嘴,為什麼要換那麼多衣裳,還要梳頭戴珠花?一個人明明吃不下那麼多的菜,為什麼每天三餐外加點頭宵夜,全都要做超出太多的份量?還有,你娘為何從不理會我,就算當面問我話,也要丫頭幫忙轉達?至於管家跟嬤嬤……」

  「夠了!」慕容開耐性告罄,他又累又煩,脾氣也直,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吼她:「說完了沒有?自早到晚就是吵,哪家的姑娘像你這樣?」

  季月突然靜了下來,睜著一雙明眸望他。

  嫌她吵?是,她就知道,京城的姑娘個個端莊安靜,他心底的仙女,就像雁依盼那個樣子。

  「我說過了,等我幾天,待朝中公事告一段落之後,我會帶你出門走走。現在先忍耐一下,別給我添亂。」他說,「現在我要吃飯。你今晚吃什麼?」

  在門外等候順便偷聽的管家,此刻抓緊時機,俐落地現身傳話:「少爺,夫人說,若沒吃飯的話,過去她那邊吃吧。夫人有話跟少爺談。二夫人也在那邊。」

  光想到他親娘跟姨娘要說的話,慕容開就沒胃口了。他搖頭,「我不去。就在這兒開飯。」

  「可是夫人說——」

  「我知道夫人說了什麼。我就是要在這兒吃飯!」他再度提高嗓門怒吼,「我講話沒人聽了嗎?是不是要我拿軍令出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眾人全說好似的跟他作對?

  連季月都不例外,她還是站在他跟前,眼睜睜地瞪著他。小嘴兒緊抿,臉色很不友善。

  慕容開更火大了。他累了煩了一天,她就不能乖乖的,善解人意的安撫他一下嗎?過來撒個嬌,親親他就好,或是給他一個甜美笑容,好像很開心看見他回來,這樣很難嗎?

  一定要這樣兵戎相見,鬧翻天?

  「你就不能把衣服穿好?」他開口了,口氣跟心情一般惡劣,「都來這些天了,底下人沒伺候好你,你也不肯學?難不成是學不會?」

  這擺明了是找麻煩的口氣,要是過往,季月不撲上去一陣拳腳給他好看,那才真奇怪;不過這一回,她直挺挺地站在那兒,沒反應,也不開口。

  是,她又吵又笨,什麼都不會,又長得奇怪,哪有京城閨秀、官家千金的端莊美麗模樣?

  轉過身,季月低頭開始整理自己亂七八糟的衣裙。

  她這麼不聲不響的,慕容開說不上是惱怒還是失落,只覺得更悶了。他粗聲道:「那帶子系錯了,先打開再重綁會不會?我看丫頭都綁得挺好的。」

  她還是沒回頭,悶著頭與不擅長的衣帶搏鬥。拉扯得太用力,都打成死結了,她還是猛扯、猛扯——

  看她那樣子,慕容開又是心疼,又是惱怒。他嘀咕著起身走過去,伸手就想幫忙,「你這個扯法,只會越扯越糟,讓我來。」

  啪!

  清脆聲響讓外面的丫頭全傻住。季姑娘居然、居然動手打了少爺!

  慕容開手背挨了一記,其實不痛不癢,不過莫名其妙地,他被打了一下,反而心裡鬆動舒服了幾分。

  這刁蠻姑娘,看他怎麼好好「整治」她!狠狠吵一架,再抓到床上狠狠啃她疼她一回,他心裡的悶氣一定可以好好發作一頓——

  「別碰我。」她凜然道:「我自己會處理。」

  別的不會,綁衣帶難道有多難?

  「哼。」慕容開冷笑,「要我別碰你?那你當初就不該跟我來京城。」

  說完,他已經迅速把人狠抱進懷裡,嘴也咬住了她玲瓏的耳垂。

  她自然是不依,奮力掙扎;但怎麼掙得開慕容少將的箝制?三兩下就給轉正了,小嘴給封住,狠狠吮咬親吻,折騰得紅艷艷。

  兩人糾纏了好一會兒,直到管家領著丫頭來開飯,才暫時分開。

  怒氣煩悶都消解了幾分之後,慕容開這才坐下吃飯。他習慣了被伺候,坐下就吃。季月站在一旁,想幫忙也不對,不幫忙卻又是呆站,身份尷尬。管家和丫頭來來回回的,還不小心撞著了她幾次。

  最後是慕容開看不下去,一把拉她過來坐在身旁。「傻站在那兒幹嘛?你不吃飯了?」

  季月沒多講什麼,由著他拉她坐下。低垂眼眸依然純淨得像是西疆上的池水,映著天光,此刻飄過了一縷雲影。

  ☆☆☆

  一日一日地,時光流逝。慕容開還是忙,沒什麼改變。

  但季月慢慢的在轉變。她整個人靜下來了,不再鬧得天翻地覆。開始學穿衣、打扮、梳頭、戴花。大半時候練習發呆,吃飯時安安靜靜,令下人都鬆了一口氣。

  慕容開也鬆了一口氣。在這時候,他真的需要這一點清靜。

第6章(2)

  一早,薄薄晨光才漫上窗紙,慕容開悄悄起身準備上朝的時候,季月其實就醒了。但眼睏得緊,她只是翻了個身,模糊嘀咕了兩句。

  溫熱的唇在她臉畔輕輕吻著,留戀屬於她的特殊氣息。和星夜需索無度的熱吻截然不同,卻都屬於同一個男人。

  「別吵我,走開。」她迷迷糊糊地抱怨。

  男人低低的笑聲在她耳際迴盪,「現下就要我走了?昨夜明明抱得好緊,還怨我老是不在家呢。」

  「那是昨夜,我改變心意了。」

  「你也該起身了,丫頭待會兒就要過來幫你梳妝。」慕容開坐在床沿,忍不住伸手撫摸她光裸渾圓的肩頭。

  她懊惱地歎了一口氣,把被子拉高蒙住頭臉。

  慕容開讚許地誇獎著她,「你近來乖多了,嬤嬤、丫頭說你進步很快,現在衣服都穿得挺好,也會自己選珠花戴了,還學繡花、彈琴。我就說嘛,這又不頂難,女人家都會的事,你哪可能學不會呢?」

  季月還是不作聲。對他來說似乎天經地義,但在季月,卻是認真打起精神來努力觀察、努力學習之後的結果。

  「我該走了,你再睡一會兒。」見她還是貪睡,慕容開硬是拉下了錦被,親親她的臉蛋之後,才甘願離去。

  他現在放心多了。前一陣子果然是適應不佳、水土不服,才會一天到晚鬧得雞犬不寧。瞧瞧此刻,她不是過得挺好的?

  慕容開離去好久之後,季月才懶洋洋地起床。誰教昨兒個有人不肯回自己房裡去睡,纏了她大半夜才罷休。今晨晏起真是天經地義。

  反正在這兒早起也沒事,沒有雞鴨待喂,不用撿雞蛋,不用擠奶,不用清晨去市集買新鮮蔬果,不用盤算著今日趕羊群上哪兒吃草。

  早晨的大事便是梳妝打扮、盤發更衣;全都有人伺候不說,季月也非常合作,在眾人同心協力之下,果然,鏡中最後出現的,是一名艷光四射的麗人。

  珠翠滿身,華服絲履;皮色雖不雪白,卻晶瑩溫潤如蜜。嫩黃的衣衫貼著她窈窕的身子,一把青絲烏亮如黑緞,盤成美麗的髮髻,上頭插了鑲著寶石的簪子,垂下的細金鏈還繫著純金打的鳥型墜子,跟她耳上扣的寶石耳墜呼應晃蕩,寶光流轉,十分搶眼。

  這一切,花了她多少工夫才完成,又花多少力氣才能這樣靜靜端坐在鏡前,擺出個閨秀的模樣出來,外人是不會明瞭的。

  「今兒個穿得真漂亮,頭髮也梳得好。」溫軟的笑語在門口響起,乃是姨夫人到了。語氣親切溫婉,但好像在讚美三歲小兒似的。

  慕容將軍府裡,應該屬姨娘對季月最和顏悅色。會招呼她飲食起居,特別撥身邊信任的嬤嬤來伺候她,有空就帶著點心湯品過來和她說說話,不像其他人——將軍跟年輕女客見不上面,夫人則是根本把她當成無物,而下人們驚恐戒慎地不敢多說,怕西疆來的季姑娘又要出什麼難題、怎麼折騰他們。

  「季姑娘最近好多了,梳頭時不會抵抗,也不打人,願意乖乖聽我們教她怎麼打扮,靜靜看著,也有幾分小姐樣了。」嬤嬤邀著功,口氣很欣慰。

  「這樣很好。」姨娘笑著說:「不沒用過早飯?來,剛好,我帶了東西給你補補身子。」

  季月也不大明白「補」這件事。照說人的身子也沒破、也沒壞,為什麼要補呢?但她要是一追問,丫頭們全都支吾其詞、逃之夭夭,幾次之後,季月也懶得多問了。

  那一盅特地帶來的藥湯其實燉得很香,但季月很快發現了異狀。

  平常若是燕窩、官燕燉奶等補品,都是姨娘好心,把自己的份帶來跟她分著吃喝。但今天這一盅藥湯雖然香氣撲鼻,卻是大家眼睜睜看著她喝。

  「姨娘,你不喝嗎?」她奇怪地問。

  「我不用了。」姨娘的語氣裡似有幾分苦澀,不過她還是強打起精神,微笑著勸說:「這喝了對你只有好沒有壞,也是我們做長輩的一番心意,你快喝了吧。特地交代過調味得挺順口的,不會有藥味——」

  就是最後這句話引起季月的疑心。她擡眼,清澄的眸定定望著姨娘。

  「這是藥?」她認真地問,秀眉已經皺起,「為何一大早就要我喝藥?我沒生病呀。」

  「開少爺昨夜待在你這邊吧?」

  季月俏臉兒有點發燒,還是回嘴:「是,那又怎樣?」

  姨娘極有耐性地委婉勸說:「先把藥喝了總沒錯,以防萬一。開少爺這當下在物色妻子人選,如果正房還沒娶,側室就先懷孕、進門的話,這話傳出去難聽,也很麻煩;現下京城很多人想攀將軍府這門親事,不能不小心。」

  肯跟她說這麼多,確實是推心置腹了。這也是姨娘籠絡她的一個手法。

  而這一番話,坐實了季月心裡隱約的揣測。原來,手上這一碗香噴噴、特意熬的藥湯,真的是涼藥,要防止她有孕的。

  當下,她一言不發地把碗盅擱回桌上。

  「我不喝。」她搖頭。「有了孩子,就是上天的恩賜,我要生。」

  姨娘的臉色蒼白幾分,她坐近了,拉起季月的手,低聲道:「不是不讓你生,而是這當下不方便,會亂了綱。老爺跟夫人的意思是,過個幾年,等開少爺娶了正室、有了長子之後,自然就沒關係了。」

  「那他沒娶妻、沒子嗣的話,我是不是就得一輩子喝這碗藥?」她直率大膽地反問,「姨娘,你自己也喝嗎?是不是也讓老爺、夫人逼的?」

  眾人都倒抽一口冷氣。這野蠻姑娘好大膽,不但咒開少爺以後沒老婆、沒子嗣不說,還敢亂問姨娘的私事!

  姨娘沈默了片刻。艷麗的臉上,突顯寂寥。

  「哪由得了我呢?做小的,一輩子就是聽老爺跟大姊的話。」她強打起精神,握著季月的手,殷殷勸說:「姑娘家別這麼拗,開少爺不喜歡的。得要大方柔順的名門閨秀——」

  「是,像表小姐那樣。可是我不是她。」季月語氣悶悶的。

  「你看看你打扮起來,也很漂亮呀!」姨娘示意要她看鏡子。「開少爺會帶著你在身邊,自然是喜歡你的,你可別自己壞了這大好機會。說話打扮都得端莊點,好好伺候開少爺,老爺、夫人喜歡你了,日子才會好過。」

  季月沒說話。事實是,她才不管日子好不好過呢。而是那日被吼之後,一股不服輸的脾氣給激起來。

  表小姐又怎麼樣?說她連衣服都不會穿,頭也不會梳,未免欺人太甚。她又不是笨蛋!

  看她臉色不馴,姨娘還是擔憂,殷切叮嚀:「你就乖乖把這藥喝了吧。這可是宮裡的方子,給貴妃娘娘們喝的,不但不傷身,還挺滋補;以後要懷孩子也沒問題,你別怕。」

  「不喝。」季月怒道:「不要我懷孩子,那簡單,要他別碰我!」

  「別這麼說話——」姨娘臉色發白。這真是太忤逆、太大膽了。

  當下出盡水磨功夫,想哄著季月喝下那碗藥,怎料大夥覺得傻乎乎的季月竟是如此固執,小嘴兒抿得緊緊,說不喝就不喝。

  到後來,連管家、嬤嬤都加入了勸說的行列,又哄又騙,威協利誘全出籠了,還是無法讓西疆來的小蠻女聽話就範。

  「不喝藥,那別給她吃飯。」管家好說歹說都沒有,索性心一橫,對姨娘獻計,「餓個一兩頓之後,應該就會肯喝了。」

  「這樣好嗎?」丫頭有些膽怯,偷偷望了端坐桌前的季月一眼。

  她此刻乖乖坐著看似無害,但如果瘋起來,可是會摔東西、打人的呀!何況那雙顏色妖異的眼眸,看著人時,像是要把人的魂魄全吸進去,頂恐怖的!

  「不然怎麼辦呢?」嬤嬤疲憊地抹了抹汗。

  他們剛剛要抓著季月硬把藥湯灌下,結果管家給咬了一口,手背鮮血淋漓,嬤嬤也給推得撞倒椅子,險些跌斷一把老骨頭;這麼野蠻的姑娘,實在太難駕馭了,饒是在將軍府多年的下人們都束手無策。

  那也只好餓她一餓了。反正今兒開少爺在外忙碌,不到起更時分是不會回來的。估計季姑娘餓過了午飯、餓過了下午的點心,到了晚飯時間,就算不討著要吃,也已經餓得沒力氣抵抗了吧?到時,就不信還灌不成功!

  這一僵持,就真的僵持到了傍晚。一整天滴水未進的季月就愣愣坐在桌前發呆,望著窗上的樹影慢慢變短,又慢慢拉長,之後被暮色掩蓋。

  她也在等慕容開回來。就算等到天黑,或者天亮,也要等。

  慕容開倒是早早就回府了。北方南方的將領都要找他飲酒作樂,好乘機套關係、攀交情,要他來為自己效命;但慕容開一一拒絕。他不想去喝酒吃飯,不想去看京城名妓,溫柔鄉已經沒有吸引力,他只想快快回家,趕得及的話,可以跟季月一起舒舒服服吃頓飯——

  一回府,他又習慣性地直直往客房方向去。遠遠望著就有些奇怪,季月的房間沒有點燈,暗暗的,毫無人氣。

  「季姑娘呢?」一面把外袍脫下交給管家,慕容開腳下還是不停地直走,一面奇怪地問:「她過去姨娘那邊串門子嗎?怎麼沒點燈?」

  「少爺,今日季姑娘她……」管家欲言又止。

  慕容開眼尖,望見了管家手上包紮的白稠布結,又對照他一臉為難,慕容開心有點沈了沈。「又怎麼了?是她弄傷你?」

  以為她最近轉性了,很肯受教的樣子;結果早上才誇過她,晚上又鬧出事情來!慕容開的濃眉慢慢皺起。

  「不不,季姑娘近日來已經好多了,也肯讓人伺候;只不過……」

  「你這個吞吞吐吐是怎麼回事?」慕容開怒道:「到底怎麼了?」

  「姑娘她不肯喝藥——」

  慕容開冷著臉,腳下步伐更加迅速,要去好好問個究竟。

  廚房裡燉補湯給她喝,是照顧她;她又是哪根筋不對了,這麼不知好歹?

  結果他才走沒幾步,卻在長廊上被娉婷現身的姨娘給擋住。

  「這麼早回來,不是還有飲宴嗎?」姨娘有些詫異,淺笑著問候。不過,美麗的臉上也隱隱浮現一絲不安,她強笑道:「正好我要過去陪夫人吃飯,你一起過來吧,我跟夫人都有話對你說。」

  「我先去看看——」

  「別去了,季姑娘正鬧彆扭呢,你先跟我來。」姨娘罕見地堅持。

  慕容開對這姨娘十分敬重,他猶疑了片刻,還是不得已,跟著去了。

  季月等啊等的,一直等到了上燈,還是沒等到慕容開。

  一雙水亮的明眸傻乎乎的一直望著門口,猶如在山上迷路的小羊一般,又餓又累,一直等不到牧羊人來找。

  天黑了,山裡有野狼還有熊。她不是不怕,只是就算怕,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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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4 17:59:34

第7章(1)

  待管家來招呼她時,季月的手腳都麻了。

  「季姑娘,夫人要你去一趟。」管家因為才被咬過,只敢遠遠地對她說。

  她好累、好餓。頭上的珠花繁複美麗,卻重得讓她快要擡不起頭。

  「我不要去。」

  「開少爺也在夫人那兒,他們有話對你說呢。」管家解釋。

  他回來了,卻在他娘那邊?今天整天的事,他聽說了嗎?

  頓時,季月擡起頭。黑暗之中,一雙動物般的眼眸閃了閃,眸底有著奇異的光芒,邪門極了。管家心裡一凜,又倒退一步。

  這個姑娘,真是不適合當未來的將軍夫人啊!

  「好,我倒想聽聽要對我說什麼。」季月淡淡說道,一面起身。

  卻是手腳都發麻,一個踉蹌險些站不穩。她自己用力抓住桌角。桌邊的雕刻裝飾花紋銳利刺入她掌心,痛楚麻麻地在手中擴散。

  她還特別重新勻了妝,整理好頭髮,還撲上香粉,非常得體美麗地離開自己的房間,隨著管家而去。一步一步都謹慎踩下,力求端莊。

  整日未曾進食的她其實腳步有些虛浮,但管家不來扶,季月便硬撐著,慢吞吞地穿過長廊,走過一重又一重的門,一進又一進的院;終於,來到將軍夫人富麗堂皇的套間外頭。

  門一開,花廳點著眾多油燈、小兒手臂粗的蠟燭光芒直照到她臉上,一陣暈眩,季月用力閉了閉眼,重新睜開,才看得清楚。

  圓桌鋪著緞面精繡桌巾,上頭擺滿了各色佳餚,香噴噴的;他們大概是剛吃飽,點心、消食的熱茶都上了,兩三個小丫頭正在絞熱手巾給主子們擦手。

  桌前有四人:將軍、夫人、姨娘以及慕容開。他們正低聲商討著什麼,等管家把門一開,就都擡起頭,望了過來。

  只見門口立著俏生生一名艷女,正是不服輸的季月。認真打扮起來,一點也不遜於京城的名門千金。

  一張俏臉點了胭脂畫了眉,眼角微微上揚,顧盼之間,有種粉妝也掩蓋不住的銳利野艷,逼人而來。

  季月直視著慕容開,其他人都不放在眼裡似的。

  「你找我?」問句清脆直率得令人皺眉,「為什麼不過來?我在房間裡等你一整天了。」

  將軍的臉色一沈,夫人則是皺了皺眉。這姑娘,打扮起來人模人樣,怎麼一開口還是如此粗野無禮。

  「別這麼你呀我的,沒規矩。快過來跟將軍、夫人請個安。」姨娘努力要打圓場,她溫聲教導著。

  「是他找我,又不是將軍或夫人找我。」季月反駁道:「我根本沒見過將軍,夫人又從來不正眼瞧我,更沒對我說過話,我為何要向陌生人請安?」

  姨娘聽了臉色又是發白,還來不及說話——

  啪!鐵掌重重拍落桌面,桌上的杯盤都跳了一跳。大將軍一張紫膛臉有如玄鐵,開口大罵:「一點規矩都沒有,這就是你帶回來的人?」

  「是。」慕容開硬著頭皮承認。他起身往門口走,一面徒勞地解釋,「季月在西疆長大,對於京城的風土人情比較不懂,也沒人教……」

  「我沒有不懂呀。我爹教過,沒禮貌的人就別理他們,沒事也不準跟陌生人多講話。」季月一臉莫名其妙地望著慕容開,「你到底要我來做什麼?有話幹嘛不回房說去?」

  說著,她習慣性地伸手要挽他,但慕容開手一揮,打掉了她的手。

  季月傻住了。琥珀色的眼眸詫異地望著身旁人,似乎不相信他會這麼做;而富麗堂皇的廳內也頓時陷入一片死寂,下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出。

  慕容開的臉色極難看。如果不是在眾人面前,如果他父母親不正怒目而視的話,他才不管季月怎麼動手動腳;他甚至喜歡她碰他。

  可是,他才剛花了整整一個時辰試圖說服父母,季月聰明又肯學,已經比剛來時適應許多了,假以時日,應可與京城的名門閨秀們媲美;但她一來,就是這個不經意的輕浮樣!這怎麼成?會功虧一簣呀!

  「站好,別亂動。」他咬牙低聲警告她。

  兩人相識這麼久了,以前都是打鬧;但這一次,她很清楚地感覺,慕容開不要她碰他,最好離得遠遠的。

  是了,在京城,男女授受不親。但這不是很怪異嗎?明明他們夜裡已經同床共枕,全將軍府都知道;白天到了人前,卻要刻意拉遠距離,連碰都不能碰。京城的規矩,真是矛盾得緊。

  「這就是你說的,已經適應許多,也改了許多的模樣?」將軍夫人語帶責備地對兒子說:「毛毛躁躁,根本上不了檯面,別說娶進門了,想收做側室也不夠格。開兒,你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就算娶不到依盼那樣的好妻子,也不該差得太遠哪!」

  聽到這名字,兩人都微微一震。

  還是不行嗎?季月的心一直沈落。她真的願意努力,卻像是用篩網想撈住流水一樣,完全徒勞無功,怎麼追都追不上那個美如天仙的表小姐雁依盼。

  站在花廳中央,她其實無助極了,但是表面上還是硬撐著無所謂的態度,不願示弱。

  「你該把心思放在南北借兵、調度平亂的事上,過兩日皇上就要正式降旨派你出去了,別再理會這些雜毛蒜皮!」將軍威嚴的嗓音在廳內迴盪,聲若洪鐘。

  「我要帶季月去——」

  「住口!」將軍怒道,「出門打仗還帶個侍寢丫鬟,像什麼話?」

  「不帶她走,難道留她在這兒跟你們大眼瞪小眼?」慕容開很清楚狀況,毫不退讓地堅持著。季月和京城的一切始終格格不入,留她下來,他可是一點把握也沒有,還是帶在身邊比較安心。「何況,她不是丫頭。」

  「不是丫頭,難道還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將軍夫人一張芙蓉面繃得緊緊的,她揮了揮手,阻止兒子的爭辯。「我看算了,不留就不留;但自然是不準個你去的,不如就送她回西疆去吧。」

  「那怎麼行?人是我帶出來的,現下莫名其妙就遣回去,要怎麼交代?」

  「交代?」將軍夫人冷笑一聲,「你答應了人家什麼?要不然,還需要什麼交代?派專人送回去,一路保證她平安,加上銀子,這樣不夠嗎?」

  季月聽得渾身發冷。富貴人家對待身份低下的人,就是這樣?她就站在所有人面前,為何像是討論如何處置一頭牛或一隻羊一樣,沒人問過她的意思?

  姨娘一直在旁邊靜聽,此刻忍不住細聲插嘴:「讓她留下了也好,她近來已經有進步了,瞧瞧她現在的模樣兒,不是也很美嗎?比起她剛來時,真的差別很大。也許再教個一陣子,言談舉止就會更好,追得上雁小姐——」

  「不可能。」慕容開斬釘截鐵地否認,「她就是這個樣子,絕不可能成為雁依盼!」

  這番話彷彿一桶水狠狠往季月頭上淋下,她心都冰冷了。

  再怎麼努力,她永遠不會成為雁依盼;再怎麼親近,他心底似乎永遠都有另一個人影,揮不去,忘不掉。

  旁人說長道短就算了,但慕容開自己都這樣,還有什麼好多說的。

  「模樣兒是打扮出來的,她這粗野蠻橫氣質可是遮也遮不住。還有,看看那雙眼睛,根本就像——」將軍夫人嫌棄著。

  「說得對極了。」突然,季月開口了,無禮地打斷將軍夫人。

  眾人又是一愣。

  慕容開橫她一眼,冷道:「你先別開口。」

  「不開口,讓你們像分豬肉似的把我隨便塞到哪裡去?沒可能。」她的嗓音清亮鏗鏘,響徹廳內,尋常閨女千金根本不會這般大聲嚷嚷。

  只見將軍跟夫人的臉色越發沈重難看,而姨娘則憂形於色。

  「你有話說?」將軍首次正眼瞧了季月。

  「我只是要說,夫人講得一點也沒錯,這些全是硬裝出來的,我根本不可能成為雁小姐。」季月的眼眸彷彿燃燒著琥珀色的火焰,凜然說著。

  「沒讓你馬上改呀。」姨娘真是好心人,還強笑著試圖打圓場。「慢慢學者點,何況,就算只像個幾分也沒關係,像我對你說過的,只要乖巧聽話點,好好的侍候少爺跟老爺、夫人,將軍府真是不會虧待你的——」

  季月緩緩搖頭。虧待、善待、好處、壞處……

  「誰稀罕!」

  在眾目睽睽下,她毅然拔下鑲著華麗寶石的髮簪,素手揚處,髮絲順勢落下,如一匹黑緞般披散。

  髮簪被狠狠摔在地上,斷成兩半之際,主人傲然揚長而去。

  慕容開氣炸了。

  這個小妮子,到底以為之際在做什麼?這兒不比西疆,她要耍性子、鬧脾氣可得看時候,這麼一鬧之下——

  不過,慕容開也偷偷的承認,對於季月的膽色,他實在不能不佩服,面對他嚴肅威風的父親、貴氣逼人的母親,季月毫不畏懼,而且最後髮簪那一摔,把將軍、夫人乃至於廳內眾人給震呆了。真悍!

  對於她,慕容開真是又氣又愛。他快步走向她的廂房,俊臉上似笑非笑,表情微妙。

  一路上,他思量著要先好好罵她一頓呢,還是抓起來狠狠疼愛一番?她一定氣呼呼的不依,說不定要打鬧掙扎。想到軟硬兼施地逼她哄她的過程,必定充滿挑戰性,之後打勝仗的滋味一定特別甜美,慕容開腳步更快了,迫不及待。

第7章(2)

  才走到半途,後面就有急促的腳步聲跟上來。「少爺,少爺!請留步!」

  慕容開以為是他母親又找個借口要絆住他,頭也不回地說:「什麼事你儘管說,我在聽。」

  「少爺,是江護衛又急事求見,正在書房等著。」一向穩妥的管家此刻語氣急促異樣,似乎真有大事發生了。

  此言一出,慕容開果然停步。他詫異地回頭,「江護衛?」

  「是,正是江萬翼江護衛。」

  禦前帶刀護衛不過區區六名,江萬翼乃是六名之首。在京不離皇畿,若出城則一定是奉命保護極為重要的人物。就他所知,江護衛此刻應該跟著禦史大人在外奔波查案才是,為何回突然回京城來,還來到將軍府?

  他雖有些懊惱,但躊躇片刻,還是回頭隨管家而去。算了,先聽聽江護衛又什麼事,晚一點再去找季月。

  結果一進書房,慕容開就被凝重氣氛給震住了。只見父親慕容將軍沈著臉,旁邊江護衛一身風塵僕僕,連披風都沒有除下。兩人站著低聲交談,似乎連坐下都沒工夫似的。

  情況似乎真是緊急,但,到底是什麼事?

  「景大人被綁了,夫人也不知去向。」江護衛言簡意賅地道出來意,「屬下護主無力,請慕容尚書與少將相助。」

  要過一下,慕容開的腦袋才轉過來;他口中的夫人,正是指已經嫁給景四端的雁依盼。

  奇怪,本以為會有尖銳的一陣心痛,但此刻他卻沒有異樣感覺,只是冷靜聽著江護衛低沈嗓音敘述著經過。

  昔日教他讀書的先生,也就是現今欽差禦史景四端,皇上眼前的大紅人,這幾年奉密令追查各種大小案件,從皇親國戚到大小官員,弊端或作惡全都無所遁形。他又神出鬼沒,查案時行蹤一定保密到底,除了貼身的護衛之外,根本不會有人知道他人在哪裡、

  但這就像雙面刀,真的發生大事情了,饒是武功高強的禦前帶刀護衛江萬翼孤身對抗眾敵,也有招架不住的時候,要尋求外援更加不易。

  「……在深夜裡遭襲,待我聽到聲響追出去時,已經來不及了。」江護衛的嗓音略啞,扼要簡潔地說明了出事的經過。

  「行蹤怎麼會洩露出去?」慕容將軍威嚴質問。

  江護衛搖頭,「我們似乎被盯上一陣子了,而且對方有備而來,絕對不是尋常的小賊臨時起意。」

  「無論如何,你們還是太大意了。」慕容將軍忍不住斥責,「就算行蹤再怎麼需要隱密,景大人是重要朝廷命官,怎可以就單帶一個護衛出門?身邊還有夫人!」

  江萬翼曾經在慕容將軍的麾下效命,對於昔日長官的訓誡,他微低著頭,恭謹安靜地接受。

  「現下別說那麼多了,是要到兵部來借兵嗎?」慕容開插嘴,他腦中迅速把最近京城駐兵的狀況過了一遍,沙盤推演著,「出事的地方在哪兒?又往哪裡去了?從鄰近縣府找守備官調動,可能比從京城兵部出兵要快;如果需要軍令的話——」

  說到這兒,慕容開才察覺不對。禦前護衛的身上都有皇令,必要的時候,是可以直接向地方官府請援的,江護衛何必大費周章到將軍府來?

  只見慕容將軍與江護衛都望著他,他們的目光讓慕容開一凜,他有不祥的預感。

  「因為景大人案子才查到中途,行蹤還不能見光,所以……」江護衛突兀地停住,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所以,只好來請將軍跟少將軍相助。」

  「你帶精兵十名,連夜跟江護衛去一趟。」慕容將軍對兒子果斷下令。

  果然是要他去!慕容開倒抽一口冷氣,「我——」

  「事不宜遲,馬上準備出發。」慕容將軍語氣斬釘截鐵,「先不論景大人現在的職位,兵部一定要全力保護;他也教過你幾年,是你的恩師。加上景夫人……」

  景夫人怎麼樣?是他難忘的舊情,所以江護衛甚至他父親都以為他會毫不猶豫的趕去救援嗎?

  「我這兩天應該就要接令帶兵出去支援,還不知道是南是北。」

  慕容將軍濃眉鎖得更緊,「敕書還沒下來,要發兵也得等我的虎符,你忙什麼?就算皇上的敕書到了,我也能幫你擋住。你立刻就出發。」

  「可是——」他還是遲疑著。

  這情勢轉變得太出乎人意料之外。他當然已經習慣解釋調度,但待救的人身份敏感,季月的事也掛在心上,還沒解決……

  「別再囉嗦!」將軍怒吼起來。「給我去!立刻去!」

  「請少將軍……千萬要幫忙。」說著,江護衛精壯身子突然晃了晃,踉蹌了一下,像是站不穩似的。

  慕容開以為他要下跪求援,連忙伸手扶住阻止;沒想到,卻摸到了一手的粘膩。低頭一看,燭光中,他手上全是暗紅色的血!

  原來江護衛已經受重傷了,披著外氅,底下有一邊衣袖全給血侵濕。他卻硬撐著一口氣趕來求援,還撐了這麼久,實在是條鐵錚錚的漢子。

  武將全是血性男子,見到如此忠心護主的同儕,慕容開有再多的借口,再多的遲疑,也不能不去救這一趟人了。

  「我找夏先生來照料傷勢。」慕容開扶他坐下之後,立刻往外走。

  「少將軍……」臉色慘白的江護衛擡頭望著他,語帶懇求。

  「我會把人救回來的,你放心。」說著,慕容開已經到了門外。

  找了府裡的大夫夏先生交代完畢之後,慕容開沒有回書房,而是快步前往客人住的廂房。時間急迫,他一路盤算著該怎麼安置季月、怎麼對她解釋,先前帶點愉悅的輕鬆心情全部灰飛煙滅。

  季月倒是很平靜,她坐在床沿,聽他敘述完突如其來的棘手事件。

  「……我即刻就要起程,所以,可能要讓你先在這兒多待幾天。」

  她搖頭。已經沒了髮髻,長髮披散在兩肩,人、猶如黑緞一樣波動著。

  「你不用管我。」她平穩地說,「我自有打算。」

  慕容開皺眉,站在床前,雙手在胸口交抱,居高臨下似地追問:「你還能有什麼打算?」

  季月擡起頭,一雙異色眼眸定定望著他。「我不是你養的羊,被你圈住了就只能乖乖帶在同一個地方吃草。你忙你的,我也又我要去的地方。」

  慕容開這才注意到,床邊擺了一隻藍布包袱,她也把近來穿慣的華服給脫下了,換回原來住在西疆常穿的黯淡舊衣。

  「你這是做什麼?」

  她看著他的眼,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說:「你去救你的表小姐吧,我要回西疆了。」

  「等一下。」慕容開解釋,「我不是光去救她,還有景大人。若不是情況緊急,江護衛絕不會隨便麻煩別人,所以,我是看在他的——」

  「我不想聽。」她堅決地打斷他。「從此之後,你過你的,我過我的,咱們互不相干,我也不會再纏著你了。」

  「你說這是什麼傻話?」他火氣上湧,想伸手抓她。心裡頭又氣又急,恨不得把她一口吃進肚子裡算數!

  季月被他抓住了肩膀之際,突然,有人在外面清了清喉嚨。

  「少將軍,精兵十名已經在側門待命,請少將軍點名,準備出發。」來人低聲卻清晰地報告著。

  將軍府的實力在這裡看出來了,放十人,發十馬,軍器出十,是不用上奏等敕書的,短短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已經人馬齊備,說走就可以走。

  慕容開緊握著她的肩,怒瞪著那張倔強的蜜色小臉。

  「你哪裡也不準去,什麼鬼主意都別打,乖乖待在這裡,等我回來再跟你好好算賬!」他惡聲下令。

  「我不……唔……」

  話還沒說完,季月的唇就被狠狠吻住,堵住了爭辯。他吻得又重又凶,盡情蹂躪她柔軟的唇,像是要把她吃掉似的輾轉啃咬,直到兩人都嘗到一絲血的鹹澀,才不甘不願地放開。

  她的唇都被吻傷了,紅艷艷的,美得好野。

  隨即,慕容開轉身大步而去。

  目送著他挺拔英偉的背影,季月怔怔地輕觸自己的唇。麻麻的,不大痛。

  臨別的一吻竟似他們在一起的光景,火熱纏綿,但再多的甜蜜,到最後卻讓她受傷。

  她的心也痛。她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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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4 18:00:43

第8章(1)

  夜黑風高的山城。

  其實禦史被劫的地方,離京城並不遠,就在西北方的青縣,但是已經追了五天,慕容開還是沒能抓到那群大膽的惡賊,挫敗感油然而生。

  青縣境內有大大小小的山,一重接著一重,人跡稀少,荒涼的很。平常管理起來並不困難,但若是遇上了像現在這般情況,不熟悉此地環境的人就得借重地形圖,以及當地居民的口說敘述,比起長年在山間流竄的山賊們,自然慢了一步。

  要不是忌憚著他們手上有景四端和雁依盼,慕容開早就下令放火燒山了。此刻正是投鼠忌器,只能被動追逐,還要步步為營,小心謹慎。

  「他們已經不是單純的山賊了。」親信士兵低聲道:「這幾年來,南方山賊勢力崛起,和被少將軍逐出西疆的馬賊結盟,儼然是西南區一大禍患——」

  「這麼說來,還是我的不對嘍?」慕容開心情已經很惡劣,反問的口氣自然好不到哪去,簡直是想吵架。

  「呃……」親信開始冒冷汗。

  想當初若不是他們慕容父子竭力守住西疆,多次交戰,大舉殲滅消弱了馬賊的勢力,讓他們在西疆待不下去,只好另謀他處的話,此刻西疆也會像其他地方,人民無法安居,一年到頭要擔心被搶被殺被燒!

  想到季月那麼單純樂天的姑娘,若是生活在這樣的恐懼之中,慕容開就是一陣又一陣的捨不得。

  西疆之於他簡直已經是第二個家,他真的不想離開,不想去爭什麼戰功,也不想幫忙平什麼勞什子賊亂。

  因為就他所知,南方軍營本來就少,這也就算了,北方的駐軍意氣風發,近年來可說是養尊處優,吃的肥肥的,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就硬是上奏朝廷,要兵部幫忙。慕容開看著自己的父親一生奔波,到晚年方能與家人相聚,如今自己也要走上相似的路子了。

  以前他並不在意,但現在,他在意的要命!

  生平第一次,出兵像是少帶了什麼東西似的,腦袋想著地形,賊人逃脫的路徑、兵計等等,心裡卻老是掛著一個人,想著她此刻在哪兒,是不是乖乖等著他回去,還是瞪著眼睛毫不客氣地咒罵著他,嘀咕說京城真不好玩,抱怨這麼多菜誰吃得下……

  夜裡,山區十分寒涼,他們為了怕引來注意,所以連火也沒生,交談也盡力壓低了嗓音。只有偶爾遙遙傳來的狼嚎,以及軍馬呼吸噴氣的聲音。

  勁風吹過,枝葉發出沙沙聲,從樹梢問可看到漫天的星斗,一輪明月不時被雲遮去。

  他的月兒呢?是否也正沐浴在相同的月光下?

  他們在山裡總是靠著塊大石隨便就睡了,地底的寒氣直冒上來,還要保持警覺,隨時要防範敵人。慕容開雖然已經習慣,但仍不由自主地渴望著一張床,他可以安穩地睡一覺,懷裡抱著柔軟窈窕的她,鼻端有著那股清淡卻特殊的奶香味。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

  身旁的親信自然聽見了,忍不住低聲道:「少將軍請別太過煩心,現在我們已經掌握了山賊逃竄的路線,只要靜心守候幾天,一定能發現他們的巢穴,一舉救回景大人。」

  「我知道,我不是在——」

  突然,慕容開住了口,他還舉手示意,要全部的人都靜下來。

  四下只剩下風聲沙沙、蟲聲唧唧。但眾人怎麼側耳細聽,都聽不出來任何異狀時,耳目特別敏銳的慕容開就已經察覺不對。

  有人。他用口形示意,隨即無聲地起身。

  瞬間,眾人一起迅速動作,全部進入警醒戒備的狀態,在少將軍的手勢指揮之下,以濃密的雜草樹枝為掩護,緩緩的往聲響的來源前進。

  果然,一群刻意等到夜深才行動的山賊現身了。他們也對附近地形極為熟稔,懂得找掩蔽,若不仔細看,根本就無法輕易發現蹤影。

  也多虧了慕容開,不愧為將門虎子,他領軍緊跟在後。完全無聲無息,沒讓人發現,卻又能亦步亦趨,絕不會跟丟。

  一路緊跟,跟到了山賊的巢穴,就位於後山林木特別茂密的一區。深處有天然巖洞,又深又廣,裡頭隱約有火光閃爍。若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此時月兒再度被浮雲遮住,四下陷入更深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慕容開全神貫注地盯視著掩蔽在濃濃樹葉中的巖洞入口。

  一片漆黑中,突然,風聲轉急,冷冷的銀白光芒一閃而過,悶哼聲之中,溫熱的紅血染暗了匕首的冷光——

  一雙雙晶亮的眼眸如同野獸般鎖定對方,殺氣與血腥味交錯,一場惡門一觸即發。

  終於,烏雲慢慢浮開,皎潔的月光再度照耀大地,也照耀在幾名封喉見血倒臥在地上的山賊身上。慕容開以下,一人抓住了至少一名粗悍山賊,匕首都橫在咽喉前,令他們不敢妄動。

  巖洞裡,山賊之首正牢牢抓住被五花大綁的景四端,遠遠與慕容開相對。

  「這人絕對是重要角色,不然,官府不會大費周章找他。」山賊的頭頭是個高大彪悍的人物,五官深峻,膚色黝黑,左臉還有一道長疤。他冷冷望著慕容開問,慢攸斯理說:「你放過我的弟兄,我就不殺他。要不然……」

  景四端與慕容開交換了一眼。他們師生倆居然在這樣的情況下相見,實在尷尬極了。

  只見景四端披頭散髮,斯文俊逸的臉上全是纍纍傷痕,顯然被山賊打過。鋒利無比的刀尖閃著冷光,就緊緊貼在他的頸側,只要輕輕往前一送,這位朝中大官就會命喪山野。

  「你們抓他幹什麼?」慕容開冷冷問。

  「這人專壞事,跟他相好兩個,搶走我們不少生意哪。」山賊首領似笑非笑地說著,「從易縣到青縣,一路上我們看中的目標,全部搶先一步被他們洗劫過。這會兒要他把金銀財寶拿出來分兄弟們花花,他又死都不肯,你說,這麼不上道,我們怎可能不請他來談談?」

  查案就查案,有必要順便扮成鴛鴦大盜嗎?慕容開狠狠死盯著昔日恩師,也就是他曾經的情敵,真想掉頭就走算了。

  「我們只劫了幾家而已……我想想,十六戶?十八?還是二十……啊,是二十七戶!」景四端突然開口抗議,振振有詞。

  這樣還算「只」打劫了幾家「而已」?眾士兵都聽得傻眼。

  被問到這個,山賊頭目臉上表情一冷,緊抿著嘴,不出聲。

  「原來漏抓了一個。」慕容開濃眉一軒,如釋重負的樣子。他又看了景四端一眼,隨即說:「那敢情好,你們慢慢跟他談吧。」

  說完,他居然手一放,把剛剛抓住的山賊給放掉了。

  「少將軍——」士兵吃驚。

  「你們也放人吧,沒什麼好說的了。」

  山賊頭目的眼中也閃過一絲困惑。這個官府派來的年輕英俊少將,是怎麼回事?

  「這人與我有奪妻之恨。」慕容開指著頭目手中的景四端,說道:「我原本要娶的人是給他搶走的。我早就想殺他了,可是老找不到機會。這下子正好,你們幫我處理掉,多謝多謝。」

  山賊們面面相覷,不敢輕舉妄動,正在驚疑未定之際——

  「少將軍救我!」景四端突然拔嗓鬼叫了起來,彷彿瘋掉了似的,「我不想死……他們會打死我,他們真的會……要不是因為還想逼我說出藏財物的地方……他們早就打死我了!」

  「給我閉嘴!」頭目怒吼著,狠狠就是一拳揍在景四端肚子上,讓他疼得彎下了腰,吃痛地大吼大叫起來。

  叫聲太淒慘,完全蓋過了頭目發號施令的嗓門。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彎腰的景四端突然撲抱住身邊的首領,撞得他踉蹌跌倒;而同時一時間,慕容開也已經搶到他們身邊,一腳踩住首領後心,尖刀搶到手中,就抵在首領的後腦。

  眾人只是眼前一花,情勢整個轉變。雖然山賊人數眾多,但烏合之眾一旦群龍無首,慌亂之際,三兩下就被訓練精良的慕容家軍給制住了。

  「總算沒有白教你,兵法還沒忘光。」景四端咳了咳,嗓音恢復正常,低沈沙啞中略帶點嘲諷。

  「當然沒忘。」慕容開也扯了扯嘴角。

  師生間的默契十足,剛剛景四端講的數字,全有對應的兵法;三十六計裡面的第十六計是欲擒故縱,第十八計是擒賊擒王,第二十計是渾水摸魚,而最重要的二十七計,是假疑不癲!

  景四端可是賭了命的相信他的優秀學生會領悟;否則,慕容開若真的記仇欲報,他現在可能已經身首異處,雁依盼非得守寡不可了。

  「景先生,查案就查案,有必要扮成鴛鴦大盜嗎?」慕容開一面不停手地綁著山賊,一面皺眉問。

  「那可不是我的主意。」景四端露出了慵懶的諷笑,那個風度翩翩的景先生又回到眼前。俊眸中,全是對愛妻的寵溺。

  「她人呢?」

  景四端臉色微變,「她早就易容了,才沒被抓到;難道不是跟老江一起去搬救兵嗎?」

  慕容開搖頭,「來的是江護衛一人,並沒有見到令夫人。」

  「我就說那間客棧的小廝有問題!哪有那麼瘦弱的——」一名山賊忍不住嗓子癢,衝口而出。

  「閉嘴!」首領狠狠喝止,氣得七竅生煙。

  「少將軍——」景四端轉頭注視著他,眼眸中全是憂慮與請求。

  他們一起走出巖洞,月上中天,外頭是一片如銀洗的水亮大地。慕容開心境也是一片清明。

  他發現自己並不怎麼關心那個讓他黯然神傷過的絕麗美女了。是,他也憂慮她的安危,但雁依盼面貌百變,既然沒給山賊一起抓到,那麼應該躲過了這一劫,可能到別處去搬救兵了吧。

  換成以前的他,就算拼上自己的命,也要把雁依盼給找到才安心;但此刻他望著天際的明月,比月牙兒還滿了些,在心底盤算——

  這一瞬間,在皎潔月光下,他的心意給照得雪亮,清清楚楚。

  「精兵都留給你,你們先回客棧附近去找。」他當機立斷,「我兼程趕回京城,看看她是不是回去求援了。」

  景四端有些詫異,「你不留下來找?」

  他搖頭,「找人用不上兵法,少我一個沒有什麼差別。我們兵分兩路,我也好先回去覆命,請將軍、江護衛放心。」

  他們對望片刻。慕容開眼底是一片坦蕩,曾經盤旋其中的一股戾氣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再無蹤影,再無芥蒂。

  但先生就是先生,自然看得出昔日愛徒的心事。景四端沈吟片刻之後,一揚眉,「就這樣?沒有別的理由趕著回京?」

  慕容開笑了笑。他先下可不是那個隨便就被套出話來的單純少年了。

  昔日率直聰穎、毫無心眼的學生,今日已經成為一個威風凜凜、有勇有謀的少將軍。

  受過傷的,才是真男人。康復之後,會更加堅強。

  「先生,你說呢?」

第8章(2)

  另一邊,西疆的粗陋的小房裡。

  「哎呀!」季月正納著鞋底,突地被粗針戳中指尖,十指連心,刺痛直傳到心口。

  怔怔望著鮮紅的血珠,她心裡那股沒來由的慌張又悄悄掩至。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那個人帶兵去救人,可平安歸來了?該不會——

  想到他,季月就坐不住了。她放下手中的活計,信步往窗口走過去。

  真是矛盾透了。明明離開京城時,早已下定決心不再管他,不再想他,兩人各不相干了,又為何要為他擔心?他可是為了舊愛出征,一個她永遠比不上也超越不了的舊愛!

  窗外正好有人走過,低聲交談著。

  「少將軍怎麼好沒回西疆?都兩個多月了。」

  「還在修養吧,聽說受重傷,流了好多血哪。」

  「可是,就為了一個已經嫁人的表小姐?」

  「沒法子,少將軍應該是舊情難忘……」

  「我還聽說,傷重到要廢了一雙手;他是少將軍哪,要真殘廢的話……」

  談話的兩個夥夫兵慢慢走遠,嗓音也漸漸聽不清楚。季月聽著,指尖的疼痛彷彿直透心底,疼得她眼淚快要奪眶而出。

  是為了什麼如此難受?為了他始終難忘舊情,還是因為他受重傷?季月根本不知道,只知道心口悶疼得緊,快要透不過氣來了。

  急急打開窗,只來得及看到夥夫的背影,已經正慢慢走過來的她爹。

  一看到大爹,季月立刻轉開臉,眼淚也硬生生的逼忍回去。她從京城回來至今,死都不肯在爹面前掉一滴淚。

  見她狼狽的樣子,大爹只是深深看她一眼。事實上,大爹幾乎不跟女兒說話,頂多簡短問答,對她去京城的這一段絕口不提。

  只是在聽見慕容開的名字時,那張飽經風霜的粗狂黑臉會立刻沈了下來,兩道濃眉一擰,端的是個極度不悅的模樣。幾次之後,再也沒人敢在大爹面前隨便說起少將軍。

  「你幹什麼?」大爹粗著嗓門問憑窗而立的女兒,「活計做完沒有,差不多該準備吃晚飯了。」

  絲毫不假辭色,和以前大嗓門中卻帶著疼愛的口氣不同,大爹這次似乎對她失望透頂。去了一趟京城回來,連她父親都要嫌棄她了嗎?

  季月強忍著委屈與傷心,倔強地咬緊了唇,不言不語地走到門邊,拿起大大的竹簍,準備出去。

  「你拿那個做什麼?」

  「去撿些要用的柴薪,好起火燒飯。」

  「不用你,夥夫早已經送來了。」大爹冷冷說。

  「那我去溪邊洗衣服——」隨便找個借口,她只想快快逃開。

  「這當下洗什麼衣服?不是叫你準備吃晚飯?你是聽不懂還是聾了?」大爹吼起來。

  狠狠臭罵讓季月紅了眼眶,她死命忍住,就是不願掉淚。

  「我是要你準備吃飯,不是要你準備煮飯!幹什麼拖拖拉拉?你現在已經不是普通的身體,就算要使性子,也得想想——」

  「爹!」季月氣得頓足,「小聲一點行不行?」

  大爹這才悻悻然閉嘴,黑著臉把手上的提籃擱上桌。一打開,裡面是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雖然菜色粗,賣相也不精緻好看,但那份量與香氣都說明了大爹疼女兒的心意。

  不只疼女兒,也疼還在女兒肚子裡的孫子。季月從京城回來之後,就開始了什麼都吃不下、精神萎靡,甚至喝水都想吐的日子。說是水土不服實在太牽強,她可是在西疆長大的;說是黯然神傷,心情不好,也沒可能這麼嚴重。種種跡象只指向一個結果——她有孕了!

  大爹沒有多問一個字,只是沈默地接受了這個事實,開始不讓她做粗重工作,三餐煮得特別豐盛,要把消瘦憔悴的女兒給補回來。

  但季月心裡難受極了。她寧願父親大聲責罵她、趕她出去,甚至打她一頓都好。雖然西疆的風俗與中土不盡相同,男歡女愛之後因著種種因素而分離也不是未曾聽聞,但她離開京城,執意回到西疆,不肯委屈自己,實在也夠任性的了!

  當下父女倆沈默對坐,在暮色中,埋頭吃飯的大爹看起來比記憶中更加蒼老沈鬱。自她回來至今,就沒看過她爹開顏一笑。

  「爹,你今天不用留在軍營煮飯嗎?」季月吃了幾口飯,心上掛著事,肥美的滷肉也無法讓她胃口好些,她遲疑地問:「不是聽說……京城的信差兵下午就到了?他們可曾……」

  大爹虎著臉一搖頭,不吭聲。

  「我聽說……他……好像……是不是傷得挺重?」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慕容開。兩個多月了,音訊全無,本來以為他至少會派人問候她一聲,帶個口信什麼的,也都沒有。

  每回京裡有信差來,她的心就提得高高的,然後又是重重落下。耳聞全部都是不好的消息。

  「你管他做什麼?」大爹怒氣騰騰地回應,「殘廢就殘廢,死了就死了,早已跟我們沒有相干,你問什麼問?」

  「爹!」季月忍不住提高嗓子,「別這樣咒他!」

  看著女兒給折騰了一趟,還是心心唸唸都在那薄倖男人身上,大爹肝火就一陣陣熊熊燃燒!

  他火大得一拍桌面,讓碗盤都跳了跳。「不咒他,難道還善祝善壽?慕容開就救了姓景的什麼重要大官之後,皇上頒令要重賞他,還幫他指配了個好對象,他正在籌劃大婚,忙得很,根本沒時間管到西疆了!早已經把你忘得乾乾淨淨!你聽清楚沒有?」

  怎麼不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全像是攢進她耳中似的。彷彿重重一拳打在她心口,比聽聞慕容開受重傷還要難受千萬倍。

  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一雙明眸像水洗過的琥珀,但季月死命忍住,把嘴兒都咬得發白。

  「你想哭,就痛快哭一場,別再死忍活忍的。可哭完就把那天殺的男人忘得乾乾淨淨,給我好好過日子,養身體,把我的孫兒生下來!」大爹餘怒猶存地吼。他真看夠了女兒

  這副黯然神傷的模樣了。

  慕容開,最好一輩子都別再回到西疆!要是回來,他最好吃飯喝水都注意一點!大爹絕對不會輕易放過欺負自己女兒的負心漢。

  只見季月眨了眨眼,豆大的淚珠滾落,掉在木頭桌面,瞬時成了個深色的小印子。然後一個又一個,深色印子越來越大。

  「爹,你別罵他。」她梗嚥著說,「是我配不上;他喜歡的人,是好美好美的,氣質出眾的皇室千金小姐……我不行呀……」

  「胡說!」大爹的怒吼簡直要把屋頂都掀過去,「你是最漂亮的姑娘,他不要是他瞎了眼!你哪兒比不上了?」

  這話說進她心坎裡,季月索性筷子一丟,趴在桌上大哭起來。

  在大將軍、貴婦人面前毫不畏懼、威風凜凜的她,此時化身成了爹親面前的小女孩,這些日子以來的委屈、難受、心慌、沮喪……全都化成了熱淚,止也止不住。她向來笑就大聲笑,哭也大聲哭,隱忍了這麼久,也難為她了。

  只見季月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滿臉涕淚縱橫,哭到後來還嗆咳起來,然後引發一陣陣乾嘔。大爹在旁看了又心疼又生氣,忍不住繼續怒罵那個始作俑者,情況混亂之際——

  「呃……」一個陌生的嗓音在門口響起。來人尷尬地清了清喉嚨。

  兩雙眼眸同時瞪向他;一雙兇惡,一雙則是哭得紅通通。

  「你是誰?想做什麼?」大爹惡狠狠問,抄起就擱在牆邊的木棍走過去,很想找人出氣痛打一頓似的。

  「我只是新上任的信差——」來人一臉無辜,風塵僕僕的他連晚飯都還沒來得及吃,就趕快來找季家父女。

  「你滾!」大爹吼聲幾乎要震破人耳,木棍狠狠往門檻一敲,發出驚人巨響。「給我滾!管你那裡來,又要做什麼,京裡的人,我們看了就討厭!滾!有多遠滾多遠!」

  這信差脾氣也拗,大著膽子攀住門框,據理力爭道:「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讓我把口信帶到,我馬上走。」

  「說不用就不用!」大爹熊掌猛力一推,信差給推出門外。然後砰的一聲,門重重的在他鼻子前關上。

  哭得頭暈眼花的季月,在迷糊中只聽見一陣擾攘,費力擡起頭之際,那人已經被趕跑了。

  「爹,那是誰?」她的嗓子都哭啞了。

  「誰都不是,你不用管。」大爹氣呼呼地走回來,重重坐下,「哭夠了沒有?如果夠了,就給我起來吃飯,這些飯菜全都得吃光!」

  是啊,誰能傷心一輩子呢?飯還是得吃,日子還是得過。季月用衣袖粗魯地抹著臉,雖然心裡還是隱隱的疼,但那股忍多時的悶氣已經出了大半,真的感覺舒服些了。

  就這樣吧,他找到適合他的,而她……痛哭了一場之後,就會打起精神來重新做人。不只為了憂心如焚的爹,還為了肚中初初成形的寶貝。

  「這鹵、滷肉好吃,我明天還、還想吃。」她努力吃著,努力說著,雖然還在抽噎,話都說不清,但眼淚已經止住,不會再掉了。

  「好,我明兒再鹵一大鍋,讓你吃個夠。」大爹允諾,嗓音也不由自主的軟了下來,「要不要什麼別的?想吃酸的或辣的?我做點燻羊腿好了……啊,你娘懷你的時候,特別愛吃我煮的大滷麵,還有桂花糕,我還特別起早到隔壁鎮的大市去買,一買就是一貫銅錢——」

  季月努力展開一個濕答答的笑臉,「不用這麼多。這樣吃下去,一下子就把家裡吃垮了。」

  大爹虎氣臉,正色道:「不怕!爹就養你一輩子,絕對吃不跨!你給我放心的吃!」

  眼看碗裡迅速又堆起小山,季月充滿決心地用力點頭。

  哭完,要好好過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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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4 18:01:48

第9章(1)

  季月真的說到做到,她大哭了一回之後,就不再哭了。

  西疆的冬天又悄悄來到。過冬之際,大爹今年比平常更奮力,埋頭準備了一大缸又一大缸的醃菜、許多許多的臘肉,甚至連補身的藥材都早早買好,一箱一箱全堆在廚房邊的儲藏間。酒倒是不用了,只封埋了兩大壇在土窖裡,說是明年開春待外孫出生時,再挖出來喝個飽。

  吃的準備好了,再來是住的。房子雖老舊,但很堅固,大爹特別花了好幾天的工夫,把門窗都重新用厚完全緩解糊過,連門縫窗縫都塞得緊緊,不透一絲風;還制了新皮墊、棉被、刷乾淨了火爐……總之,就是要讓季月舒舒服服、穩穩當當過這個冬天。

  他們雖然不是巨富,但季大爹疼女兒的心,千金萬金都買不到。

  季月也沒閒著,成天幫大爹的忙。軍營她是不過去了,省得被東一句西一句地關心詢問,加上她不想再聽到慕容開的消息,所以只留在自家附近,餵羊喂鳥、洗衣做飯,每天還是忙得不可開交。

  「今天吃這麼多就夠了嗎?」羊欄外,季月趴在欄杆上喃喃說。

  欄裡圈著被養得肥肥、準備過冬的羊群們,她這陣子也像它們,被大爹養回了原來的豐潤氣色。

  「咩。」羊群們照例不大搭理她。

  「多吃點嘛,反正閒著也是沒事。我都去了一趟京城回來,你們怎麼都沒長大多少?」她繼續嘀咕。

  感覺上都恍若隔世了。去之前,她還是個傻乎乎的大妞;回來時,已經懷著身孕,準備要當人母了。

  這幾個月來的光景,常常掠影般在她腦海一一飄過;酸甜苦辣,全都點滴在心頭。

  勁風吹過,已經隱約有刺骨的寒意了。羊兒們有毛,還可以互相擠在一起取暖,她形單影隻地瑟縮著,更是淒寒。

  她真的好寂寞。吃得飽穿得暖,沒人挑剔她,也沒人看輕她。可是,夜裡沒人緊緊摟著她睡覺,比暖爐更暖的懷抱令她思念欲狂。沒人陪她拌嘴,一點小事也能吵得好熱鬧;沒人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她,任她沒大沒小,拉住她的手阻止她亂摸亂打,最後總是扯到自己嘴邊親一下,或咬一口——

  威風的他,俊朗的他,正直的他,疲憊的他,心煩的他……甚至,是舊情難忘的他,季月都還在思念著。如果讓爹知道自己心裡還忘不了那個該死的慕容開,大概會氣炸了吧。辛苦養個女兒,一點出息也沒有。

  可是,就是愛呀!情之所鍾,不是因為他完美無缺,而是因為他就是他。他的好、他的壞,全都深深刻上了她心口,磨也磨不掉了。

  只可惜,他的心已經有人先烙下了印記,那個人,不是她。她永遠也比不上那個天仙般的女子,連幫人提鞋都不配。

  聽著身後突現的腳步聲,季月用力順利眨掉了迷濛的淚意。這會兒該是隔壁家的小童放羊回來了吧。每天傍晚這時候,小童總會順道過來繞繞,跟她聊個幾句,說說笑笑。

  她的傷神祇留給自己,在眾人面前時,她絕對不會露出一點蛛絲馬跡。去了一趟京城,季月什麼也沒學到,就這個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學了個十足十。

  「你們看,小童哥都長高也長壯了,你們還不快多吃點?」她故意提起嗓子朗聲訓著羊圈裡的傻羊們,其實是說給來人聽。

  小童很安靜,似乎走到她背後就停步了,也沒像平常那樣噗哧笑出來,然後上前和她說幾句話。

  「怎麼了?是不是把你比成羊,不開心了——」季月笑著回頭。

  不料話才講到一半,就梗在喉嚨中,再也發不出聲音。

  她身後,根本不是隔壁家的小童,而個威風凜凜、一身風塵僕僕,臉色不善的少將軍。

  他似乎瘦了些,五官更加深峻,還多了些風霜刻痕;一雙濃眉緊鎖,壓著銳利的眼眸,定定地盯著她瞧,一言不發。

  哐啷!季月手中用來拌糧料的小鐵鏟落地。下一刻,她轉身就跑!

  她不要看到他!她不要!

  雖然有孕在身,但季月手腳依然矯健,才一瞬間的工夫,已經繞過柵欄,往另一頭狂奔而去。慕容開低吼一聲,發足猛追。

  「你給我回來!」氣急敗壞的吼聲追在季月身後。

  一路狂奔到堆糧的棧間和草堆附近,眼著著人高腿長的慕容開就要追上,季月快被抓住了的時候,一心一意要抓人的慕容開根本無暇注意其他,突然,一陣劇烈的痛在他後腦勺爆開,右肩也火辣辣地著了一記重擊!

  踉蹌了幾步,他險些跪倒。威震西疆的少將軍居然在自己營地附近中了暗算,慕容開實在太不甘心。

  在眼前一片模糊之際,慕容開雙臂緊緊抱住了好不容易追到的季月。就算被打死了,他還是要保護她。

  「小心——」他只來得及說這一句。

  又是一陣劇痛傳來,接著,一陣全然的黑暗籠罩了他,高大健碩的身子頹然傾倒。

  遠遠的,他聽見有人在哭泣。

  不是「有人」,而是從來不哭、從來不服輸的季月。她哭得那麼可憐、那麼傷心,啜泣聲陣陣拉扯著他的心頭。就算慕容開真的死了,魂魄也得繞回來看看她,不然,完全放心不下。

  勉強睜開眼,忍著劇烈的肩痛與頭痛,他看見面前有一雙粗腿,好像隨時想起腳狠命踹死他似的。

  但除了腦袋疼痛、泥地很涼之外,他感覺還不錯——因為他的頭枕在溫暖的纖肩上,身子緊靠著柔軟的嬌軀,有雙玉臂緊緊擁著他,一陣熟悉的甜香鑽入鼻端,慕容開滿足地重新閉上眼。

  「哭什麼?你看不出他明明是裝死嗎?」粗腿的主人嗓門也頂粗,氣呼呼地怒聲道。

  「人都給你打成這樣了,還說?」季月哭著控訴:「有話為何不好好說,還下手這麼重!」

  大爹暴跳如雷,「這種薄倖男子,你還幫他說話?我才打斷一根扁擔是便宜他了,如果我手上有菜刀的話,一定——」

  原來是扁擔。堂堂慕容少將軍竟然被一根扁擔打成重傷,這話傳回兵部,傳到各地駐軍營中,他會成為天大的笑柄啊!

  不過目前他不想計較那麼多,頭疼得緊,加上賴在軟玉溫香懷中的滋味真是太好了,他繼續裝死下去。

  「不開心,那不理他不就結了,幹嘛打人呢?」季月哽咽著質問,軟涼的小手不捨地輕輕撫上他的臉,舒服極了。

  慕容開也很會作戲,濃眉一皺,申吟起來——這申吟是貨真價實,誰知道光皺個眉就可以痛成這樣?大爹也真心狠手辣,想把女兒變成寡婦嗎?

  「沒事了,沒事了。」季月低頭,像哄小羊一樣哄著他,「你等等,我馬上扶你回去,躺著好好休息一下。」

  「回去個屁!不要管他了,把他丟在這兒,用草蓋一蓋,明兒早晨再來收屍,就算不是疼死也凍死他!」大爹怒吼,「這種三心二意的男子就該死!敢來招惹我寶貝女兒,答應了要照顧你,卻讓你一個人懷著身孕回西疆……」

  「爹!」季月的嗓門也大起來,「明明是我堅持要回來的,而且將軍也派了人一路護送。何況他哪兒三心二意,他從頭到尾心裡喜歡的就是表小姐一個,沒變心也沒改過,我早就知道啦!」

  「你……這樣你還要他?」

  「我要他,跟他愛誰有啥關係啦?就像表小姐心裡愛的是別人,他還是對人家念念不忘呀。情情愛愛就是這樣,半點不由人,爹,你不懂啦!」

  大爹都快把牙咬斷了,雙眼像要噴出火似的,一手還牢牢緊握著打斷的扁擔,真不知該打這昏昧的女兒一頓,還是乾脆下重手就在這兒把慕容開打死?

  「呃……等等。」慕容開皺眉,費力地開口,卻是對著季月說:「你……你剛說什麼?誰說我心裡愛的是表小姐?」

  「沒關係的,我知道。真的不要緊了。」季月還安慰他。

  雖然她軟嫩的唇在他臉畔的感覺很好,但慕容開還是搖頭,這麼一搖,又是一陣頭暈目眩,他用力閉了閉眼,才緩緩睜開。

  他表情極其冷肅地反問:「你以為我心裡想著別的女子,還能抱你?你當我是禽獸?」

  「你就是禽獸!不,你比禽獸還不如!」眼看兩人摟摟抱抱,女兒又執迷不悟,大爹肝火極度旺盛。他握緊扁擔又想衝上去。

  但他們兩根本不受影響,繼續算帳。

  「可你明明還是忘不了她——」

  「我連四歲時背的《孫子兵法》都忘不了,哪會忘記一個人?」慕容開沒好氣地說,「我還可以現下立刻把兵部所有人名全背出來,要不要聽?」

  「不是那個意思嘛,我是說,你愛慕的明明是雁小姐那樣的絕世美人兒,不是嗎?」

  「是,我是愛慕過。」慕容開說得咬牙切齒,還帶著一點無奈,「但誰知道偏偏遇上的,是你這個魔星?」

第9章(2)

  季月傻傻看著他,被淚水洗亮的眼眸在晚霞映照下,是迷人的琥珀,流轉著光芒。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也不懂自己怎麼會栽在你手裡?你不夠乖巧,不夠柔順,氣質不優雅,琴棋書畫都不會……」

  季月沒好氣,放開圈抱著他的手,「你要數落我的話,那我不聽了。」讓他摔落泥地算了。

  「……可是我還是打心裡想疼你。」他終於把話說完,隨即掙扎著湊上去,允諾般地在她嫩臉上親了一記。

  「放肆!你敢這樣嫌棄我女兒,還輕薄她?!」大爹終於爆炸了,掄著斷了一半的扁擔衝過來,高高舉起,又要狠狠打下去時——

  「爹!不要!」季月用力抱緊慕容開,身子也伏在他身上,豁出去似的要保護懷中比她強壯百倍的男子。

  那半截扁擔硬生生煞住,大爹額上青筋全暴出來。他哪捨得打自己女兒?偏偏這個傻女兒又一個勁兒的要護住那個該死的少將軍。

  「罷了!」大爹氣得把扁擔一摔,獅吼了一聲,轉向大步離去,每步都踏得山搖地動一般,「我再也不管你了!隨便你!」

  寒風中,大爹的背影好像燃燒著一團火似地遠去。泥地真的很冷,他倆的衣物也不夠厚,但緊緊抱著彼此,暖意就夠用。

  「我救完人,趕著回府找你,結果他們說你走了。」慕容開吻著她猶有淚痕的臉蛋,低聲道:「這麼不聽話,不是要你乖乖等我回去嗎?」

  「我從沒聽話過呀。」季月咬著唇。雖然摟緊了心上人捨不得放,但還是忍不住要說:「你去救表小姐了,我又何必……」

  「蠻子就是蠻子,講話都聽不懂的。」他口氣雖凶,但擡手撫摸她臉蛋的動作卻好溫柔。他的掌心有長年練武留下的繭,粗粗的輕磨過她柔嫩的頰,「我早就講了,我是去救景先生。表小姐易容躲過了,她還能去搬救兵呢,沒你想像中的那麼柔弱,還需要人打救。」

  「這下子好,又美又能幹,你不就更忘不了她了?」有人悶悶地說。

  「是啊,她就是千般好、萬般好,但我還是趕著回來找你。而且挨了大爹一頓痛揍,疼死了。」慕容開閉上眼,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大爹這回真是氣瘋了,往死裡打;我不知道他有這麼大力氣。」

  「我爹宰牛宰羊、扞面擔柴一輩子了,他手勁兒可大,不是開玩笑的。」季月掙扎著要扶他起身,「我扶你回去躺下,順便找錢先生來看看——」

  「錢先生是看馬的大夫!你還是把你夫君當畜生?」慕容開哭笑不得。

  季月已經半跪起來,聽見「夫君」二字,她怔怔地發起呆。

  她能這般稱呼他嗎?他怎麼當她夫君?

  「又怎麼了?」

  「我不能嫁你呀。」她擡起明亮雙眼,定定望著他,「我不愛住京城,不愛漂亮衣服、戴珠花,我也沒法像京城的姑娘們那麼端莊秀氣……我不行,真的辦不到。」

  「反正你試過了,辦不到就辦不到,那我也認了。」他踉蹌著起身,摸摸自己陣陣發脹的後腦勺,靜待一陣暈眩過去,才能邁開步伐,「現在那些都不打緊了,先回去再說。我真要休息一下。」

  慕容開走了幾步之後,才發現身旁人兒沒有跟上來。一回頭,她還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他發呆。

  夜風強勁,吹得她髮梢翻飛;暮色漸濃,早早出現的明星在夜空中閃爍著冷冷的光芒。她的神態有著遲疑跟猶豫,明眸略略黯淡。

  怎麼辦?她不是他一早設想的夢中之伴,連邊兒都沾不上。她努力過了,但她只能是她自己。

  但慕容開心底卻是雪亮。某個遙遠人影早已淡去,成了一抹幾乎分辨不出的痕跡。

  他就是要她。

  「快點過來。」他張開雙臂,霸道下令:「到我懷裡來!沒有你,我怎麼回去?」

  薄淡星光下,她看見了他眼底的坦蕩與真率,再無任何陰影。

  那她也不管了。配不上就配不上吧,算他跟她倒楣!

  巧足移動,溫暖的身子投入他懷中。兩人隨即緊緊相擁,牢得像是黏成了一個,分也分不開。

  咚!堆得一人高的草堆後,不放心的大爹去而復返,躲著偷看。此時忍不住怒沖沖地模糊咒罵,還壞脾氣地重踢了欄杆一腳。

  女兒沒出息,這他認了。但要是少將軍敢再讓她掉一滴淚……

  那可不是扁擔就能出氣了。他會把菜刀磨利,好生準備著!

  但他還是讓她哭了。只是,大爹可不知道。

  「別這樣……嗚……」

  嬌軟無助的申吟迴盪在斗室內。外頭雖是西疆的苦寒冬夜,但火爐燒得旺旺的,房間裡暖洋洋。有人給剝得只剩褻褲,光裸著身子,卻一點也不冷,甚至熱得有點沁汗。

  男子粗硬的大掌由後往前捧住越發豐滿圓潤的雪ru,恣意揉捏著,還壞心地在她耳際低聲道:「噍,明明更大了,就是有孕的樣子。懷著我的種,還敢瞞著我跑得遠遠的?」

  「沒有……故意瞞你呀……」他指尖的繭磨弄著她敏感的ru尖兒,逗玩得挺翹紅潤,讓她又舒服又難受,只得仰起火燙的小臉,往後靠在他肩頭,無力地辯解著:「我以為……回去的信差……會對你說……」

  「別提那個沒用的信差了,要他傳口信,沒一次傳到。問西疆的消息,也啥屁話都說不清楚。大概是給大爹恐嚇過。」慕容開另一手往下移,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光滑腹部恣意撫摸著,滿意極了,「你的肚子爭氣,快多生幾個,饞死我爹跟我娘他們。」

  季月突然轉過臉,氤氳春情的眼眸眨啊眨地望著他。

  「怎麼了?我說錯了嗎?」那紅嫩的小嘴兒就在眼前,慕容開忍不住湊上去咬住,火辣辣地討了個長吻。兩人的舌尖兒翻騰交纏,難分難捨,吻得她氣喘籲籲……

  昏眩喘息中,她模糊感覺他倒在她身邊,體貼地不壓住她。大掌依然無限愛憐地撫著她的臉蛋,撫過她緊閉的眼眸,然後是他的唇跟上去,吻著她點點淚痕。

  「哭成這樣?」慕容開也還喘著,但已經忍不住調笑,「讓大爹知道我又讓你哭,這回真的要拿菜刀砍我了。」

  「你還……怕人砍?不是成天刀光劍影的……敵軍山賊都不怕了。」季月嗔他一句。

  隨即,她伸出雙臂,軟綿綿地掛在他頸子上,豐ru則緊緊擠貼上他寬闊堅硬的胸膛。

  只聽她還微微帶喘的嬌軟嗓音,慢吞吞地說著:「大爹不會砍你的,因為我也有能耐讓你哭呀。」

  慕容開慵懶俊眸中,陡然燃起興奮光芒,「我倒想看看,你有什麼天大的能耐?」

  她嫣然一笑,笑容裡全是被深深疼寵的女子獨有的風情,又媚又甜。

  「才不告訴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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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4 18:02:49

第10章(1)

  後來,慕容開不得不承認季月有點能耐,整得他真的快哭了!或者,該說是哭笑不得?!

  「你要回京?」她聽了之後,連柳眉也沒皺一下,爽快地答應了,「好呀,快去快回,我幫你理行李去。」

  「等等。」慕容開捉住她的手腕,「我是要你和我一道回去。」

  季月回頭,詫異地看著他,又低頭看看自己便便大腹。「你說笑吧?我肚子都這麼大了,怎麼走這一趟?」一句話便堵得他啞口無言。

  說得是沒錯,但她也不用答應得這麼俐落吧?慕容開突然不大愉悅。

  當然要是季月鬧起來的話,他會更頭疼;但至少會讓他覺得她捨不得兩人分離,灑個幾滴淚、鬧點脾氣,他就可以摟著她親吻安撫,甜甜蜜蜜的——

  沒法子,這妞兒就是這個脾性,直來直往,一點矯揉做作也不懂。

  慕容開天人交戰了一下,不曉得該生氣還是鬆口氣,一張俊臉似笑非笑,到頭來索性一拉,把她拉到腿上坐。

  「怎麼啦?我幫你收行李去呀。」

  「不用,讓別人去忙。」他把臉埋在她頸側,汲取她的幽香,模模糊糊地說:「沒有你,我不想走這一趟了,頂無聊的。」

  這個少將軍在撒嬌呢。季月摟著他,偷偷笑了,眉眼間儘是寵溺。

  「你有軍職在身,加上你爹娘傳了好幾次信差來……」說到這兒,她忍不住拍拍他,「你到底在京城鬧了什麼事,我聽其他人說,好像挺嚴重的,連皇上都驚動了?」

  「唔,沒什麼。」他還是模糊作答,「一點小事耽擱了,要不然,我早一個月就能回西疆來見你。」

  每回問到這兒總問進死胡同,他死都不肯多說;而轉移她注意力的方法,就是開始上下其手。

  說著,他果然又在不知不覺中扯鬆了她的前襟,大手很不規矩地伸進去,撫摸那令他深深迷戀的嬌柔身子。

  而她也沒出息,讓情郎撩撥幾下,就只得軟軟依偎在他懷裡,仰起臉承迎他火熱的吻,在他的唇間輕喘、細吟。

  「別……大白天的……」

  「你這小蠻女怕什麼羞?」慕容開故意笑她,「再來我得一個人來往京城,多寂寞啊,你要是不允我,不怕我去找別的姑娘?京城可有很多絕色美女。」

  季月仰起染了紅暈的小臉,秀眉一揚,有些得意,又有些自信地說:「我一點也不怕。」

  「哦?為什麼?你倒是說說。」他撫上她飽滿的雪ru,揉擰住頂端縮硬的小果,在指尖滾玩著,一面饒有興味地問。

  「嗯……」她忍不住輕吟著,好半晌喘過氣來,才輕笑道:「你去找呀,你找一個京城絕色姑娘,我就在西疆找一個身強體壯的漢子——」

  吃她一嚇,再澎湃的熱烈情潮都陡然結冰。慕容開全身僵硬。

  「你……說什麼?」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偷漢子?」

  「是你先說要找姑娘的。」這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我只是……我是說笑!」

  「那我也是。」她拍拍他的臉,笑得好燦爛、好天真。「別擔心嘛,你若守得住,我也一定可以。」

  「我……」慕容開扶著額,好半晌說不出話來,真的有想哭的衝動。

  雖然老笑她是傻妞,但像這樣的話,慕容開活了這二十來年,還真沒認識哪個女子有如此膽色說得出來。

  他……真是遇上命中的魔星了啊!

  當下季月慢條斯理地把衣衫拉整好,婀娜起身,留他一個人慢慢想。等走到門口時,她正好幫要來會談的軍師、協將、參將等人開了門。

  他們都在外頭躑躅,沒人敢敲門。季月跟他們一照面,眾軍官都尷尬地望天、望地、看牆、看自己的腳……她只是嫣然一笑,落落大方。

  「少將軍,您怎麼了?」大夥都看出主將的臉色不好。

  「頭疼。」慕容開還是托著頭,無奈得緊。都是眼前這妞兒害的。

  一干武人面面相覷,心裡七上八下起來。他們年輕英武的主帥這趟回到西疆以來,喊了好幾次頭疼,這可不是好事。

  眾人微微譴責的眼光都投向季月。可不就是她爹動手偷襲少將軍嗎?少將軍念在她的情分上才沒有還手。

  季月哪會看不出來?她回頭辯解道:「又怪我爹?是我爹打的沒錯,可之後他也燉了好幾次藥湯給少將軍喝,要幫他去淤消腫……」更別提兩人私下相處時,她愧疚得千般遷就、萬般憐惜,充滿歉意地讓他予取予求,需索無度了。

  大夥眼神更加譴責。老丈人看女婿向來沒法子越看越有趣,加上季月又是大爹的寶貝女兒、掌上明珠,管你是京城來的將門之後、平亂剿賊的大英雄大豪傑都沒用,讓他女兒哭過了,這人就該打入十八層地獄不準翻身!

  所以那些藥湯,別說慕容開了,就算是嘗百草的神農大概都不敢喝。

  「依我看……」一向安靜內斂的景軍師站在最後邊,此刻突然出聲,打破僵局,「少將軍的頭,也沒這麼疼吧?更嚴重的刀傷箭傷都受過,當年在北漠還給鞭子抽過,從飛奔中的馬背上摔下來,也沒聽少將軍哼過一聲疼。」

  這倒是真話。武將哪個不受傷?他曾經左手臂中箭無暇處理,右手還能持刀砍退敵軍,血流得整個袖子全浸濕還滴到地上,隨後讓大夫醫治時也半聲不吭,在場的所有人都是見證者。

  除非大爹是不世出的大力士,不然,只有一個解釋——少將軍是在季月面前才裝病!

  「咳。」慕容開見計敗露,清了清喉嚨,正色下令:「閒話別多說,把佈兵圖、兵籍名冊都拿上來。準備出借到北漠的兵力得好好挑選、從長計議,沒工夫在這兒閒磕牙。」

  季月瞄他一眼,「是誰閒磕牙了?」剛剛還不讓她走呢。

  她自在離去,背影依舊窈窕,看不出已經懷胎多月。慕容開的目光直追著她而去,又愛又氣,拿她沒辦法的樣子。

  「少將軍,夫人就快生了,是不是該從府裡調幾個人過來伺候?」一面在桌上展開佈兵圖,景軍師一面說。他自己已經是一子之父,忍不住以過來人的身份建言。

  「你叫她夫人,她會生氣的。」慕容開頭也不擡地說。

  「可是,少將軍……」不能這麼寵她呀。季月不愛京城的人伺候,又有大爹照顧得無微不至,但怎麼說懷的也是少將軍的骨血,難道就真的讓她一個人捱過懷孕跟產子嗎?

  「我知道了,我會再想辦法說服她的。現在先來看看這兵力的調配——」

  西疆數千大軍,聽他一聲號令,說調就調;但要找人來伺候季月,還得看她開不開心,願不願意?這個季月也太了不起了吧?眾副將全都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景軍師微微歎氣,不再多說。其實季月一點也不特殊,也沒什麼了不起。

  只不過在心上人的眼中,她比什麼都重要。如此而已。

  ☆☆☆

  軍旅生涯實在辛苦。慕容開領援軍到北漠,一待就是經月。

  烈日當空的茫茫大漠中,勁風吹得軍旗獵獵作響。慕容開麾下的精兵陣仗排開,戰甲映著日光,刺目耀眼。

  主將慕容開儼然天神下凡,高大威猛,領軍勢如破竹。而且掃蕩囂張的山賊力求兵貴神速,速戰速決,絕不耽擱一時一刻,也絕不浪費一兵一卒。

  而就算在京城繁華月夜下,歌舞昇平,觥籌交錯的熱鬧飲宴中,慕容開更是不耐煩。有菜吃菜,有酒喝酒,吃喝過了就走。

  雖說兵部眾將的傳統就是不愛長袖善舞的那一套,但幾次之後,京城眾多滿懷希望要拉攏慕容開的王公貴族們,莫不怨聲載道,尤其是家有適齡閨女的,更是差點踏穿了將軍府的門檻。

  誰都知道當朝目前最受皇上寵信的,就是慕容家跟景家了。他們不靠任何關係,也沒有背景,卻能獲得朝廷的重用與信任;偏偏兩家又是姻親。要是能嫁進慕容府,那真像是如虎添翼,不但女兒下半輩子不用愁了,自身在朝中地位也一定更加穩固。

  但拜帖一張又一張,高薪聘請畫師精心繪製的畫像一幅又一幅,全都像是石沈大海,一點回音也沒有。

  「我家小女容貌出眾、氣質高雅,琴棋書畫都精通,刺繡更是一絕,比起當年的雁小姐絕不遜色,嫁妝卻更加豐厚——」

  又來了,每回都要提到雁小姐。慕容將軍在廳裡接待客人,臉都黑黑的,好半晌都沒法子答話。

  「慕容將軍在外征戰,需要賢妻在家主中饋,我家小女個性溫柔端莊,嫁為人婦之後一定會孝敬翁姑、友愛上下,不讓慕容少將軍有後顧之憂!」來人見慕容將軍不開口,繼續加把勁,努力推銷。

  說這麼多,這媳婦人選真是千般好、萬般好,當爹娘的心裡千願萬願,恨不得當場就下聘;但,事情沒這麼容易。

  「咳,這個……」慕容將軍紫膛臉上皺紋彷彿多了幾條,尤其眉心中更加深刻,嗓音也疲憊了幾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大人也說不上話。」

  真是說笑話,這麼一個威震八方的將軍,此時還主掌天下第一部的兵部,居然連兒子的婚事都說不上話?居然沒有痛哭流涕的謝謝青睞,還委婉推拒?

  這位王爺哪裡遇過這種場面,臉一拉,袖子一甩,氣呼呼地走了。交情又壞了一樁。

第10章(2)

  「今兒又是第幾個了?」客人氣沖沖離去之後,貼心的姨娘親手端了一盅熱茶過來伺候,溫聲詢問。

  慕容將軍接過茶,歎了一口氣。

  「老爺,請別再煩心。剛剛不是說了嗎?兒孫自有兒孫福。開少爺心意堅決,和妻子也情愛甚篤,老爺跟夫人也該樂觀其成,不是嗎?」姨娘解語花般的勸慰著。

  「不樂觀其成,行嗎?」一向堅毅粗豪的慕容將軍,此刻也忍不住皺著濃眉,吐起苦水,「兒子大了,要怎樣就怎樣,我說話他可曾聽進去了?現在連景大人都幫他撐腰——」

  這就是慕容開死都不肯多說的秘密了。救了景四端之後,景家夫婦感恩至極,老想著要回報答謝他。而慕容開的要求只有一個:要他們負責說服皇上、慕容老將軍乃至於夫人,讓他娶季月,不準多囉唆,也不準幫他指什麼鬼婚!

  景四端的影響力自然不同凡響,也順利說服了皇上。所以此刻老將軍跟夫人像吃了天大的悶虧,只能婉拒一個又一個條件優秀的準媳婦人選。

  這也就算了,偏偏……

  「連孫子生了也不肯帶回來,現在簡直以西疆為家,這像什麼話?」慕容將軍繼續悶悶地嘀咕。

  姨娘微笑。將軍在思念兒子了。尤其孫子已經誕生好一陣子,據西疆回來的信差、家僕都說長得可愛極了,完全就是開少爺幼時翻版。每每說起,就看見老爺跟夫人的眼中全是嚮往,心癢難搔,恨不得插翅飛到西疆去親眼瞧瞧、親手抱抱;那可是肩負傳承慕容府香火的長孫哪!

  將軍越想越不悅,加上一臉愁容的將軍夫人也在丫頭的陪伴下走了進來,當下兩老相對,哀聲歎氣。雖然嘴裡不承認,但兩老心底都在懊悔當時逼兒子太緊,小看了他們的堅定——

  這媳婦到底有什麼能耐,能讓兒子如此死心塌地?

  長籲短歎了半天,將軍和夫人終於還是把斟酌了好一陣子的想法說出來。

  「老爺的意思是呢,不如,你去一趟吧。」夫人望著姨娘,商量似地道:「你跟月兒相處得不錯,她可能肯聽你勸。就算不回來,你也幫著看看,看他們到底過得怎麼樣,有沒有餓著、凍著我的乖孫子……」

  「西疆那地方我也待過幾年,要茶沒茶、要水沒水的,你這趟去,帶幾個丫頭、侍從一起,吃的穿的用的全多準備些給他們。到了那兒,看看還缺了什麼,儘管送信回來說一聲——」

  姨娘咬著下唇,忍住笑。天下父母心哪!這一趟一趟送過去的東西,簡直已經足夠興建一座小村莊了。

  「是,我就去一趟。」

  ☆☆☆

  結果才到西疆駐地第一天,身負重任的姨娘就傻了。

  她目瞪口呆地望著慕容家的長孫在炕上爬。

  雖然身上穿著是粗布被衫褲,小小娃兒卻很舒服的樣子,擡頭對姨奶奶笑了,一雙俊眸完全是他爹、他祖父的翻版,小臉兒卻有點髒髒的。

  慕容府的長孫是這副模樣,讓將軍和夫人知道了,怕不馬上昏厥過去。

  「親家公,這孩子怎麼能讓他隨便亂爬?」姨娘臉色發白,回頭吩咐隨身帶來的丫頭,「快把小少爺抱起來!」

  「怎麼不行?哪個孩子不是這樣長大的?」大爹虎著臉道。

  「別人的孩子也就算了,這位可是慕容將軍的長孫——」

  「慕容家長孫有什麼了不起?這可是我季家第一個外孫哪。」說著,大爹俐落熟練地搶先抱起可愛的小男娃,橫眉豎目地瞪著丫頭,不讓抱。

  「我家老爺跟夫人的意思是,孫子都出生這麼久了,他們連看也沒看過;親家公,您是明理人,總該勸勸月兒呀。」姨娘開始好生遊說。

  「想看就來看,這一路上沒門沒鎖的,誰攔他們了?」大爹還是不買帳,口氣很硬,「何況我女兒決心要怎麼樣,我哪有法子勸?要她別嫁給那個渾球,她偏死著心眼要嫁;現在連兒子都生了,生米煮成熟飯,我還能怎樣勸?根本勸不離了嘛。」

  「熟飯」不知道外公正在數落自己的父母,依然笑得好可愛,伸手猛抓外公的鬍子。而一臉凶相的大爹也任由著他亂抓,粗大的手很輕的拍著小小的背,真是疼寵到極點。

  姨娘卻更加傻眼。慕容開這麼好的女婿,大爹還不滿意?而且他們西疆人真是匪夷所思,哪有做爹的要勸女兒跟夫婿分離的?不是該出盡百寶,即使做小伏低,也要留住男人嗎?

  「那我跟月兒談談去。她這會兒人呢?」

  「少、少夫人在房裡。」剛被瞪著大氣都不敢出的丫頭小聲說,不過,又趕忙補了一句:「少爺也、也在那邊。」

  什麼在房裡?大概正在床上吧!大爹臉色更加難看,專心逗起外孫,什麼都不管了。

  姨娘的臉色也陰晴不定,不知道該怎麼辦。

  夫妻感情如膠似漆,這自然是好事;季月肚子爭氣,多生幾個,乃是慕容家的福分。但是萬一季月又很快懷上了孩子,自然不能舟車勞頓,那他們不就得在西疆待更久了嗎?

  將軍跟夫人要到哪一天才能真正看見自己的小孫兒?

  「親家公……」姨娘苦口婆心,繼續勸。

  「我沒法子管!我也不想管!」換來大爹更加嚴厲決絕的堅拒。

  小男娃很習慣外公的大嗓門,咯咯笑了。笑聲可愛得讓人全都融化。姨娘心中真是矛盾到極點——

  回京之後,到底該怎麼說呢?要是照實講這孫兒如此可愛,偏偏又遠在天邊,將軍跟夫人一定懊悔得要吐血。

  跟媳婦過不去,真就是跟自己過不去;偏偏慕容開又完全向著季月。看來他們祖孫要相聚,可能還要好一陣子哪……

  而西疆月夜下,簡陋的小房裡,久別重逢的愛侶完全無視外界紛紛擾擾,果然正在傾訴別後衷情。

  妖嬈女子跨坐在健壯挺拔的夫君腿上,衣衫半褪,露出香肩;依然愛嬌地把雙臂繞在他頸子上,臉貼著臉,嬌媚的申吟聲就貼在他耳邊。

  旖旎激情是沒錯,但——

  「聽說你……在北漠……跟秦大將軍的麽女……惺惺相惜喲。」她在他耳邊甜蜜蜜地呢喃,「還有……在京城……也有好多千金搶著跟你結親——」

  慕容開咬著牙,額上已經沁出汗珠。好久沒有深嘗的銷魂滋味令他壯碩身子繃緊如弓,偏偏腿上這妖女還不肯乖乖賞他個痛快,簡直快把他逼瘋!

  「那些等會兒再說。」話聲方落,裂帛聲起,有人衣服被撕破了。

  「你今天,想到『她』幾次?」洶湧的情潮中,她緊緊攀著他,像是攀著救命的浮木一般,在他耳際呢喃輕喘著問。

  「一百次,一千次。」

  「想她什麼?」

  「想著要不是有她當藉口,我還拐不到你呢。」雖是調笑,語氣卻是真心誠意。他深深望進她那雙琥珀色的迷人眼眸,也深深的侵佔到她深處。兩人眼中只映出彼此,再無其他。

  強勁的進佔中,她化成了一攤柔情似水。包容著橫衝直撞的男子,因著他劇烈震動盪漾,撩起漫天的情潮,直到兩人都顫抖著雙雙被掩沒。

  糾纏不清,至死方休。

  少時不切實際的迷戀早已如清風遠颺,他的意中人扎扎實實正摟在懷裡,心境是難以言說的滿足與甜蜜。

  只因為她是他的陽光,他的勁風,他的西疆明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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