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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14 23:56:14

前言:


  故事初始,他二十四、她二十二,青春明媚情思初動,
  但是,如果早知道這是一段碰觸不得的愛情,
  彼此是一種連想起來都滿是酸楚而心疼的存在,
  他是否仍會打開心門,迎向這一生最初的心動?
  他沒有答案也無從選擇,因為在這之前,他已經愛了;
  和她在一起度過的時光,是從未想像過的甜蜜寧馨,
  分別的痛,卻是撕心裂肺,教人遍體鱗傷,
  可痛在心中刻得這麼深那麼傷,還是捨不下那個人;
  身體離開了,但心走不開,只能將她隱密地收藏,
  藏得以為自己忘了,也不能洩漏分毫思念,
  就怕一想起了,便是洶湧如潮,如何抵擋?
  所以寧願一輩子不相見,一輩子思念……

  每個女孩,都該有一雙美麗的高跟鞋,一如每個女孩都曾有一段最美的夢。
  他,是她的夢,而她,情願一生長醉不醒——


楔子

  任何事,只要扯上吉祥又大氣的數字,彷彿再平凡的事情都會變得不凡了起來。

  例如,建國百年,大爆百年結婚潮。

  百年好合、牽手百年,多喜氣。

  又例如,建國百年,百年國慶、百年校慶都被格外重視了起來。

  百年里程,歷史見證,多豪氣。

  可有人似乎不怎麼買帳。

  我站在後邊,靜靜打量窗邊的男子。

  他有一張極出色的相貌,是那種無論你在街上隨手抓個人來問,都會說他是美男子的那種姿色,比美食品管認證更權威。

  這樣形容似乎有些不倫不類,畢竟他不是食物,雖然有不少女人確實將他視之為絕品珍膳……

  溫潤如玉,沈定如水。

  那是見到他的第一眼,腦海浮現的八個字。

  空有一張好看皮囊的男人我見多了,他的出色是由內而外的,難以用筆墨形容的氣質與風度,讓人移不開視線,絕容俊貌反倒是其次了。

  從認識他至今,還不曾見他有過慌亂失控的時刻,音律永遠沈緩清篤,應對永遠不疾不徐、優雅得體,我懷疑他根本就沒有那種時刻。

  上流社會最有教養的翩翩貴公子,他楊季楚當之無愧。

  有人說,他風度絕佳、眉目溫和,對女伴永遠有用不完的耐性與溫柔,可我反倒覺得,最是溫柔好脾性的男人,往往最是冷漠無情。

  在他溫煦無波的眼底,其實根本不曾觸動心弦,才能維持住永遠無懈可擊的完美與優雅。

  「咳咳!」

  半個小時過去,於是我終於確定,若是我一直不開口,他真的會任時間蔓廷到地老天荒也不會有何任表示,不得不出聲示意一下。

  跟他比耐性,無疑是自取其辱。

  他微微偏頭,一愣。「你還在?」

  「……」我這麼大一尊杵在這兒,他竟能忽視得如此徹底。

  他回眸時眼底那抹飄忽極快,迅速便掩飾過去,但我還是捕捉到了那神奇的瞬間。

  不可思議,完人楊季楚也會恍神?

  他今天很反常喔!

  「今天學校很熱鬧,你不去走走?」為慶祝百年校慶,校方今年格外重視,相當用心籌劃,歷任校友中有不得了的幾位重量級政商要角蒞臨。

  「既然知道,你這個校友兼中文系教授還好意思窩在這個小小的研究室裡?不充當地陪帶我四處走走,介紹一下本校環境與特色?」

  「你還需要我帶領嗎?學、姊。」並刻意加重後面兩個宇。

  我聳聳肩,一點也不心虛。「好些年沒回來了,何況以前只知道上課,沒心思多留意其他。」

  「也是,商學院的女狀元,直到現在,『汪詠靚』大名在商學院間仍如雷貫耳,你的精神永遠與學弟妹同在。」

  我很確定,這絕對是嘲笑。

  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哪有你命好,文采似錦、冠絕古今的文學院院草,群花競逐,風花雪月,好不瑰麗,好不寫意。」就他會ㄉ一ㄤ人啊!

  他笑了笑,目光再度投向窗外,沒回嘴。

  居然這樣就休兵了,真教人意外。

  「季楚?」他在看什麼?從剛剛視線就一直流連不離。

  他頂了頂下顎,示意往窗外某個角度望去。「那裡是情侶幽會的絕佳選擇,前有人工造景,後有綠蔭成林,幽靜雅致,隱蔽性足,進可攻退可守  ,可保秘戀私情絕不曝光。」

  還真的哩,儘管由高處俯瞰,還是有視覺死角,只要抓對角度,真的可以神鬼不知地來個文君相如、夤夜私會。

  「你挺了的嘛。」

  他揚唇,競隱約勾勒出幾許溫存弧線。「不都說我風花雪月,好不瑰麗了?」

  哇咧!還真的呀?

  「那位女主角是誰?」完全沒聽他說過呀!瞞得未免太徹底,全世界居然沒有半個人知道他求學生涯曾有過這麼一段。

  這顆震撼彈實在太大了,炸得我有點頭昏。

  「分手了。」

  廢話。

  問題是,他看起來還懷念得很。

  與他有往來的異性多不勝數,但真正要論及私情的,我挖空了腦漿也擠不出一個人名,尤其——能夠讓他流露出這種柔軟而溫存的神情。

  「你——還在想她?」

  「分開,是我作的決定。」

  那又如何?沒有人規定,先提分手的人就不能舊情難忘。

  其實,根本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了,如果不是仍放在心上惦著、念著,又怎麼會連一處當日約會的小地方都如此眷戀難捨?

  以至於——連面對心底的思念都沒有勇氣,因為藏得太深、壓得太牢,不敢洩出分毫,深怕相思如潮,洶湧決堤。

  那需要多濃的思念、多痛的壓抑?

  我不再追問。每個人心底,都有那麼幾段揮之不去的感情與記憶,而這是屬於他獨有的,一段楊季楚的過去、楊季楚的愛情,楊季楚的——故事。

第1章(1)

  故事的開端,始於那一日的向晚時分。

  那一年,他二十四,她二十二,正是青春明媚、情思初動的年華。

  如果不是遇見她,他不會知道,世上有一種愛情,連觸動都痛徹心腑,不會知曉世上原來有一個人,能夠讓他連想起都酸楚盈懷,卻寧願疼著、  想著,不能拋捨。

  甚至,往後的許多年,他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早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會是一段如此撕心裂肺、兩敗俱傷的愛情,他是否仍會開啟那一道相隔的門,迎向這一生最初的情動?

  他沒有答案,也無從選擇——

  那時的他正在攻讀研究所,平日在外租屋獨住,適逢母親五十大壽,特意回家一趟。

  楊家成員單純,只有雙親以及楊家兩兄妹,因父母生性低調喜靜,除了一名管家及定時前來的鐘點傭人之外,通常是不合有什麼閒人出入楊宅  ,因此緩步上樓,聽見虛掩門扉內傳出的聲響,他本能便以為是那個甫上大學的妹妹。

  這丫頭打小便愛蹦蹦跳跳,片刻也靜不下來,一點都不像學者氣質的父親及嫻雅閨秀的母親,父母索性將她送去學舞蹈,發揮過剩的精力,沒想到這一學倒學出興致來,讓她發掘未來志向之所在。

  這間練舞室就在他臥房的隔壁,原是屬於他的書房,是在她考上舞蹈系後,才重新設計、規劃為練舞室送給她,作為她成為大學新鮮人、又朝未來夢想邁入一大步的賀禮,也是當兄長表達對妹妹的寵愛。

  隨著輕揚的音樂聲,他順勢推開門,發現裡頭的人不是妹妹的當下,著實一愣。

  自小深植的禮教告訴他,應該要禮貌地立即退離,或者也該出聲示意才對,偷窺不是好行為。

  然而,在那當下,他什麼也沒做。是她的舞姿吸引了他,抑或柔軟如水的身段令他移不開視線?他沒有答案。有些人,單單是肢體語言,勝卻千言萬語。她便是這種人。

  纖腰如錦、身段如水、媚骨如絲,一個旋轉、一個下腰、甚至是不經意的回眸,宛若秋水春波,誘人神魂與之飛揚共舞——

  「啊!」

  微妙的瞬間終結,她發現了他,也將他拉回現實。

  「抱歉,門沒關妥,就擅自進來了。」想了想,他有風度地先自找介紹。「我是屋主的長子,楊季楚。」

  她當然知道他是楊季楚,還知道他與她讀同一所大學,是歷史系楊教授的長子,這幾年陸續取得中文系、哲學系憑,目前主修中研所的學分,有空再修幾堂藝術史,也許今、明年會考個博士班來玩玩。

  有人說虎父無犬子,楊教授有這麼一個青出於藍的兒子此生足矣,還有人笑稱他打算把藝術與人文類文憑全都拿上一輪……

  他是文學院的當代傳奇,更是女孩們趨之若鶩、寤寐以求的氣質型才子兼永遠的夢想。

  可——她完全沒預料到會遇上他啊!

  「我猜,你是季燕的同學?」見對方一徑沈默,他主動問道。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她似乎很排斥他,目光完全不敢與他對上,一副最好能有多遠離多遠的模樣……這讓他感到些許意外。

  他不曉得自己的存在有這麼可怕,會讓女孩子手足無措到想避逃。

  「哥,你回來啦?」後頭響起的聲音,將她由無言可對的窘境中解救出來。去而復返的楊季燕,端著點心及茶飲入內,來回打量了下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

  「他是我哥啦!哥,這是我學姊,她有一個很特別的姓喔,姓冉,冉盈袖,很美吧,像是天生注定要跳舞的。」

  「盈盈起舞,長袖翩翩,是很美。」他沈吟道,細細玩味。

  纖軀不明顯地一顫,靜立垂眸。楊季燕歎氣,橫他一眼。

  「哥,你別再造孽了。」

  嫌在他西裝褲下陣亡的芳心還不夠多嗎?如此溫醇的嗓音低低吟詠女孩芳名,縱是無心勾誘,也難不使芳心怦然,她要不是他的親妹,也要醉得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

  「胡說八道。」楊季楚笑斥,將話題繞回原點。「你們在練舞?」

  「對呀。」說到這個,她可興奮了。「我和學姊在排練畢業成果展的舞,學姊很厲害喔,整段舞都是她自己編的,每個指導過她的老師都說  她是他們見過最有天分的學生,好像身體裡每一個細胞是為了跳舞而存在的,以後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楊季燕!」她窘得直想挖個洞鑽進去。

  「是這樣啊!」所以當繫上教授譽為舞蹈天才的學姊找上她,請她在畢業成果展軋一角時,可以想見她會有多受寵若驚了。

  先不說一年級新生受邀參與學姊們的畢業會演是多大的殊榮,能夠讓舞蹈天才的學姊如此看重地親自邀請,她作夢都不敢相信。

  「我可以嗎?」她曾經無比懷疑。

  但學姊說:「你可以。我看過你在社團的話劇表演,你有相當豐富的肢體語言,你要相信自己。」

  居然有人如此肯定她,而且還是來自於她一入學便視為偶像及學習目標的學姊,她好感動。

  學姊真的很照顧她,有時請學姊過來指導她、陪她練舞,她都不會拒絕。

  「你說得我都好奇了,可以跳一段讓我開開眼界嗎?

  「當然——」

  「可以啊。」楊季燕興致勃勃,活像個愛現、等著在大人面前討賞的孩子神情,讓冉盈袖再不識相都只能將婉拒言詞吞回去。

  她硬著頭皮,勉強點了下頭,重新按下音樂開關。

  心無旁鶩,全心默記舞步、數著拍子,憑本能移動腳步,展臂、旋身,皓腕搭上搭檔的掌心,但也不知是急於表現還是怎地,楊季燕一個失誤  ,慢了半拍,讓她落了個空,一時重心不穩  ,身子一傾,跌落地面。

  一瞬問,楊氏兄妹皆愣了。

  「沒事吧?」楊季楚率先回過神來,上前探問。

  「學姊……」自知闖了禍,楊季燕囁嚅喊了聲。

  「沒事。」然而,一移動便心知不妙,右腳不尋常的痛楚令她顰起雙眉。

  楊季楚是何等地心細如髮,當下便察覺不對。

  「傷了哪裡?」

  「……腳。」細細的音浪自唇問吐出。

  「你呀!」畢競是自家妹子大意闖下的禍,楊季楚半是責備地去瞥一眼,事主立刻低下頭,愧疚地坦承錯誤。

  「學姊,對不起……」

  「不關她的事。」學舞的人,摔傷扭傷早就是常事,沒有人天生就什麼都好,季燕的表現已經很好了,問題在她自己。

  是她自己不夠專注,否則這種小小的失誤,她應該有足夠的能辦  應變過去。她正欲撐起身——

  「別動。」下一刻,整個人騰空而起,她本能攀住觸手可及的物體,定下心神才驚覺自己正落入他臂彎之間,而她雙臂正牢牢攀住了他肩膀。

  她一臉困窘,迅速鬆了手。

  「我自己可以——」

  「別逞強。」學舞的人腳有多重要,絲毫風險都冒不得,她不會不知道。

  她旋即靜默下來。他說的對,事有輕重,由不得她。

  「自己在家反省思過,等我回來。」這句話是針對妹妹說的。

  十九歲的大女孩,竟也被訓得乖乖的。真奇特,這年頭哪還有這麼聽話的妹妹呀?

  看得出來,楊季燕相當敬重兄長,該寵的時候他比誰都疼寵,該嚴厲的時候,可也讓她沒敢吐出一個不字。

  他這個哥哥,當得挺稱職的。

  「你在想什麼?」親自開車送她去醫院的路上,他打量副駕駛座沈默的側容。

  「你可以在前面放我下來,我自己去看醫生。」

  「出了任何差池,燕燕擔待不起。」他一句話,便輕鬆駁回。

  就說他是稱職的好哥哥吧,連妹妹無意捅出的小紕漏都責無旁貸,一肩扛起。

  以為他會帶她去大醫院,畢竟楊家可說是名門之家,凡事講究得很,沒想到他帶她到一間看來頗有歷史的中醫診所。

  等待看診時,她悄悄打量了下內部陳設,以及牆上列了整排的獎狀、證書……

  雖然診所外觀看起來沒有華麗的門面,但是單從這一排光榮歷史看來,這醫生應該頗有兩下子。

  他進一步說明。「燕燕小時候好動,跌打損傷都是這個老醫生包辦的,瞧她現在還活蹦亂跳,你可以相信他。」

  原來所謂名門,也不盡然只講究外在排場而已。

  看診號碼叫到他們時,楊季楚照例抱她進看診室,老醫師診視了受傷的腳跟一會兒,宣告並無大礙,喬一喬、再換個幾次藥就沒問題了。

  確認並沒有傷到筋骨,回程時,她便再也不肯讓他抱進抱出了。

  送她回學校宿舍的途中,他似是無意,每隔一會兒便打量似地瞧她,繞是冉盈袖再沒神經也不可能全無所覺。

  接收到他又一次投來的深思眼神,她終於沈不住氣。

  「你到底在看什麼?」

  既然有人起了頭,他也就不容氣地問了——「你很怕我?」

  「沒有的事。」她駁斥得迅速,反而顯得言不由衷。

  不是怕,那就是討厭嘍?閃避意味分明的姿態,傻子才會感受不出來。

  「我們以前見過嗎?」

  「沒有。」依然是不經思考的回應。

  「只是確定一下罷了。」如果曾經見過,他卻沒認出來,那就是他失禮了,否則怎麼解釋她初見便退而避之的態度?

  但是她否認了,那麼他就想不通了,自己究競是哪兒唐突了佳人?

  「你在校門口放我下來就可以了。」

  他沈吟了會兒,並沒有馬上回應。

  校門口離女宿步行少說也要十五分鐘的路程,雖然她的腳傷並無大礙,還是不適合一下子走那麼長一段路。

  「我會打電話請室發來接我。如果你真的不想造成我的麻煩和困擾,請聽我的。」

  她不想讓任何人瞧見,引發不必要的揣測,是嗎?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在這座校園的渲染力,但是頭一回,有女孩子避他如蛇蠍,將名字與他扯在一塊兒視為莫大的困擾與麻煩……不得不說,這感覺不會太愉快。

  可他也不是那種死皮賴臉的人,人家都那麼清楚表態了,再做無謂的堅持就是不識相了。

  深深瞧了她一眼,如她所願,他在校門口緩下車速,並且特意繞到較少人進出的小南門。

  「……謝謝。」

  是謝他送她去看診?還是謝他配合她想保持一條長城距離、最好永遠當陌路人的意願?

  無論哪一個,起碼人家維持了基本的禮數。

  他扯扯唇,也頗含深意地回她。「不客氣,應該的。」

  她嚅了嚅唇,最後還是不發一語,安靜地下車離去。

  他沒立即駛離,升起車窗耐心等待了片刻,確認她撥了電話,有人前來接她,才放心離去。

  這件事,楊季楚著實掛心了一陣子,畢竟是自家妹子害人家受的傷,於情於理總脫不了責任。

  知道是舞蹈系的畢業班學生、也有了名宇,要找到她並不難,掛念著她的傷需要回診換藥,他前往女宿拜訪了幾回,回回都撲了個空。

  他不笨,回想她先前的態度,心下多少有了底。

  既然人家都不要他多事了,何苦再去自討沒趣?

第1章(2)

  回到文學院院長研究室,桌上有一大疊學弟妹交上來的報告,下午還得代教授去給一班學生監考。

  身兼助教邊修學分的日子,沒有想像中輕鬆,但還不至於應付不過來,就是他那個任性過頭又太講究「靈感」和「美感」的指導教授有那麼一點讓人頭疼就是了!心血來潮就拿出傳說中的萬惡電風扇來吹學生的報告,以決定分數的高低,每每讓他捏上一把冷汗,不知這回哪個倒黴的學弟妹又要死得不明不白了。

  但基於人家手上還握有他的生殺大權,為了他的論文著想,他選擇俗辣地保持沈默。

  所以後來,報告收齊後,他會先代閱一輪,分為較出色的、表現平平的以及不知所云的三大類,方便恩師審閱,往後也就成了自第三份報告裡玩大風吹,而這一回,任它怎麼吹、有幾個倒黴鬼要被當掉,他良心也比較不會過意不去。

  「我這愛徒真是誠實、正直、負責、有擔當的優秀好男兒,未婚女孩可得張大眼瞧清楚了。」每每在課堂上就推銷他,全中文系無人不知他楊季楚是文學院院長最鍾愛的得意門生,卻沒人知道,那其實是因為他能夠忍受那種電風扇定生死的怪癖,並且任勞任怨的緣故。

  「楊助教——」

  門口怯怯地傳來一聲呼喚,他由成疊的期中報告裡擡頭,是教授新請的工讀生。大概是教授突然良心發現,察覺到他的工作量太大,這學期開始多了個一年級的新進小學弟來幫他的忙,雖然這只不曉得自己誤入歧途的純真小羔羊,還沒能有幸見識到恩師的獨門風扇絕學,但分攤掉登記成績、影印文件這類瑣碎事務,也減輕他不少負擔。

  「什麼事?冠新。」

  「那個……你剛剛出去的時候,有個女孩子拿東西來,說是要還你的,所以我就自作主張放在你桌上了。」

  學長有交代過,任何人送來的東西一律不收。剛開始的時候,桌上總是堆滿女孩子送來的禮物和情書,食物出現的速度就算他們有十個胃也消化不完,最後為了免去無謂的困擾,他乾脆交代任何物品一律婉拒。

  更早之前,聽說還發生過女孩子在食物裡面下那種讓男子吃了以後愛上施咒者的情咒,至於施咒的物品,是用女孩子的……呃,太噁心了,不方便說明,他聽了以後晚餐吃不下。

  連用血書表達激情熾愛的手法,也都讓他見識到了,原來人太帥、太受女孩子歡迎也是一種困擾。

  剛開始,他對這名充滿偶像光環、完美得不像真人般存在的學長,總是連說話都會緊張到結巴,現在是好多了,但根深抵固的崇拜與仰慕,還是會讓他有點小小地放不開。

  連繫辦小姐都笑過他像內向害羞的小閨男。

  唉,不是每個人都像學長,連和院長說話都能沈然若定、進退得宜。常常當得人莫名所以、喜怒難測的院長,可是他們會認最難搞的大刀王啊,有時全班,有時狂當了半數之多,偏偏又是避不掉的必修學分,每個修到課的人全都繃緊神經判咧等,大概也只有楊助教有能耐得到他的和顏悅色,還成日掛在嘴邊「愛徒、愛徒」地喊。

  楊季楚瞥向左手邊白色的標準信封袋。「嗯,我好像看到了。」

  想了想,小學弟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些什麼。「那個女孩子看起來規規矩矩的,長得很……靈氣,那個應該不會是什麼危險物品。」

  靈氣?這什麼怪異形容?聽起來不太人類。

  楊季楚凝目一思,腦海本能地浮現那張沈靜如水的秀雅面容。

  「那……助教你忙,我下一節還有課,先走了。」

  腳步聲逐漸遠去,他這才打開信封袋。

  裡頭是幾張紙鈔以及銅板,他約略數了數,很快便明白過來。

  那天帶冉盈袖去的中醫診所,健保並不給付,但醫療效果遠勝許多知名的大醫院,而裡頭的金額,就是他那天付的診療費,分毫不差。

  當天掛號時,她人是在候診室,想來八成是燕燕說溜嘴了。

  這丫頭啊,什麼都好,就是不長心眼,三兩下話全讓人套光了。

  他無奈笑歎。這讓他更加確定早先的想法,人家都跟他算得那麼清楚了,他最好是到此為止,反正該做的都做了,對方不領情,他也毋須再多生是非。

  只是,儘管一方態度分明,另一方也配合意願十足,命運卻似乎不這麼想。

  以往互不相識,偌大校園混了一輩子也不見得會碰上一回,而今,明明努力要避開,卻老是兜在一起——

  下午,他去幫一個班級監考,一踏進教室,立刻便感受到一室的歡欣舞動。

  「啊啊啊,是楊助教耶!」

  「今天是楊助教來幫我們上課嗎?好棒喔!」

  「等了那麼久終於等到了,不枉我冒險修大刀院長的課。」

  「光看都心礦神恰,賞心悅目啊!」

  「這才是人生嘛,我活過來了——」

  他懷疑,待會兒他說完以後,他們還能不能這麼想?

  「咳咳!」他站上講台,清了清喉嚨。

  「各位學弟妹好,我是你們的助教楊季楚,吳院長今天要到台中開會,不克前來,他交代我出題替大家臨時考。請各位拿出一張A4空白紙,寫下一首你最喜歡的詩,古詩現代詩皆可,  然後發表你們的心得或意境賞析。」

  「啥?」

  台下,一張張青春面容盡數成石,等待歲月風化。

  「另外,再補充一點——這份報告會佔你們學期總成績的百分之十,請盡全才發揮。」

  此話一出,原本的歡欣鼓舞成了哀鴻遍野。

  孩子,你們好嫩,到現在還沒認清你們家變態院長的行事風格嗎?他暗算人是不挑時辰、不選吉日的,這點基本功都沒有,就難怪今天會嚇得呆若木雞了。

  「現在是不是覺得又死上一回了?」他淺淺地幽上一默。開始巴不得他沒出現了吧?

  目光梭巡教室一圈,不期然落在後方最角落的沈靜纖影,不隨週遭氛圍起舞,斂目垂眸、恬然安謐的姿態,讓他視線多佇留了兩秒。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那張清雅面容並不陌生。冉盈袖。並非刻意,但就是牢牢記住了她的模樣。

  要說絕麗,她其實攀不上美人的標準,眉目溫和,卻不夠精緻,五官秀雅,但不足以使人第一眼便驚艷傾心,微抿的唇,學不會彎起誘人採擷的弧度,隱隱透出一絲倔強……這女孩,性情是標準的外柔內剛啊。

  可這張不算美麗的容頗,就是會讓人覺得——恰如其分。

  彷彿屬於冉盈袖的美就該是如此,每一分輪廓、線條,勾勒出屬於她獨有的知性風情,增一分則太艷,少一分則太淡。

  他沒想到,她也修了這堂課。

  意外也僅僅只有三秒,很快便掩飾過去。「如果沒有問題,各位可以開始動筆了,宇數不拘,寫完交上來就可以自行離開。」

  講台下,開始出現搖頭晃腦、皺眉苦思的的神情,十分鐘過去,半數人還遲遲無法下筆。

  這就是讀太多書的後遺症,身為中文系學生,每天接觸的古文、拼文、詩、詞、曲、賦還少得了嗎?可真要挑出一首來,就像收藏了滿室奇珍古玩,一時間還不知如何下手。

  若是他,應該會反向思考,退開一步,不觀滿天星斗,單看一輪清月,其獨特風華自能跳脫而出。

  目光掃過角落那抹纖影。

  她幾乎是一開始便沒有猶豫地下筆,埋首疾書。不知她思考的角度,是否也與他相同?

  她不是中文系的學生,沒那麼多顧忌與束縛,反而能夠全心去注視一輪明月清輝。

  接近下課鐘響,陸陸續續有人交了卷,有些小學妹會利用交卷之便順勢攀談,這類場面他已經處理得相當得心應手了,一貫溫淡而不失禮數地應對,一方面瞥見冉盈袖也交了卷,緩步離去。

  留意了下她走路的姿態,還有些跛,不過看起來應該是好多了。

  他很好奇,她心目中最特別的詩句,會是哪一首?

  在成疊的姓名中找到她的,幾行字句躍入眼簾。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

  幾番細思量,寧願相思苦。

  胡適的詩。

  不是什麼千古絕唱,沒有賣弄艱澀高深的修辭技巧,淺自得一讀便能朗朗上口。

  平凡的用詞藏著強烈的宇月民,決絕地說要了斷,卻還是放在心上苦苦煎熬,不甘拋捨。

  她喜歡這種調性的詩?

  明知相思苦,卻又寧願相思苦,如此矛盾卻又堅持,透露出她性情裡的倔強。

  這女孩,內在與外在的反差好大。

  看著紙上婉約娟秀的字跡,想像她或許剛烈似火的性情,心房竟不覺湧起幾許悶脹。

  頭一回,對一個女孩子產生那麼多的想法,還有些許不同以往的異樣感觸,對方卻無意於他。

  能與這樣的女孩相互思念……究竟會是什麼樣的滋味呢?

  很可惜,不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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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15 00:00:09

第2章(1)

  既然不可能有後續發展,那麼就別看、別多想。

  在那之後,冉盈袖偶爾還是會前來陪燕燕練舞,指導一些小技巧,他不一定會在,偶爾也有不經意碰上的時候。

  都說了燕燕的練舞室原是由他的書房改建,左側緊鄰著他的臥室,再怎麼刻意去避,只要同在一個屋簷下總是會碰上。

  而碰上了,兩人也只會淡淡地點頭打聲招呼,然後,擦身而過。

  雖是第一次吃女孩子的閉門羹,滋味挺複雜的,他也依然保持自己的風度,沒去多做無謂的攀談與糾纏。

  他後來和燕燕無意間談到她,知曉她家境似乎不甚寬裕,便建議她。「有沒有想過請她來當你的家教?」

  「咦?可以嗎?」楊季燕興奮得眼都亮了。

  有什麼不可以?她從小到大上才藝班的花費可沒省過,再說這段時間有冉盈袖在旁提點,她的進步是有目共睹的。

  「請爸媽去說,別自己貿然開口。」自己的妹妹幾兩重他很清楚,若是一個措辭不當,難保不會傷及對方的自尊。但由父母開口就不一樣,女兒愛跳舞,為她聘請優秀家教,天經地義。

  後來的發展也一如他所料。

  一開始,她並沒有接受,只是彼此相互切磋,不需論及金錢。

  父親畢竟是在社會上打滾過的,又怎會擺不平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女孩,淡定地笑答:「這是當然。不過我們夫妻是希望,你能每週固定時段前來長期指導燕燕,如此若不表示一點心意,就說不過去了。」

  據說她考慮了幾天,當面應允了父親。

  往後的日子,雖然她來的次數變得頻密,彼此見到面的機率反而趨近於零。她固定每週五前來,如非必要,他則會將回家的時間錯開,免得她不自在。

  某個週末下午,他回家找幾本書,在門口看見陌生的女鞋,略略疑惑地緩步拾級而上,靠近練舞室之際,未掩妥的門扉傳來交談聲浪,他原想快速避開,卻在聽見自己被提及,步伐頓了頓。

  「學姊,你和我哥以前認識嗎?」

  「怎會這麼問?」

  「我問我哥,他說沒有,可是我覺得你對他的態度怪怪的。」

  「很……明顯嗎?」她以為已經夠不著痕跡了,還是透露了什麼嗎?連最沒心眼的楊季燕都察覺了。

  「要不是太瞭解我哥在異性間的吸引力,我會以為他是病菌帶原者,這樣你說明不明顯?」頓了頓,她問道:「你那麼討厭我哥嗎?」

  對方明顯愣住了,遲了一會兒才回應。「你是這麼解讀的?」

  那他……應該也是這麼想吧?她迴避的態度,是不是明顯得讓對方難堪了?

  原本並無此意,但意識到自己態度傷人的此刻,喉問像哽了什麼,吐不出也嚥不下,心裡難受得坐立不安起來。

  「如果不是這樣,你要不要解釋一下?」

  「……」

  隔著一扇門,他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也不難猜想應是掙扎而僵窘的。

  實在太想弄懂這道曾存在心間的疑惑,以及她會如何回應燕燕這直到接近白目的追問,他不由自主緩下步履,安靜佇足。

  「你也不想我到我哥面前問東問西,不小心把場子搞得更尷尬吧?如果不滿足我的好奇心,我真的會跑去問他喔!」

  「……你發誓會保密,一個字都不對第三人提起?」

  「我用我哥的人格發誓!」大概是被瞪了,她訕笑。

  「我哥的人格比我值錢嘛……」人家都保證得誠意十足了,不說好像頗對不起楊季楚「很有價值」的人格……

  「……他曾經幫過我。」她掙扎了下,低低吐出。

  「咦?真的嗎?什麼時候?我哥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有這回事啊。」反倒像是初見還莫名被排斥,有點小無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他不記得了。」

  「喔。那然後咧?」被挑起了興致,連忙追問下文。

  想來,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是學校推甄的最後一天,她因為一些原因,延誤了報名日期,等她趕到時,受理報名的時間已經截止了。

  她很沮喪,呆坐在行政大樓下的階梯,對未來一片茫然。

  一直以來,跳舞就是她生命全部的重心,只有隨著旋律起舞時,才能感受到心臟的躍動、感受到自己還活著、感受到……些許的快樂。

  這所學校的舞蹈系,是國內公立學校中師資最優、體系也發展得最建全的一所,錯過了……她一時間還不曉得該怎麼辦。

  「同學,你有什麼事嗎?」頭頂上傳來一聲關切的垂詢。

  「沒事。」她悶悶地回道,沒心思應酬任何人。

  無法從她身上得到任何解釋,楊季楚轉而拾起她扔在一旁的報名簡章。

  反正也用下著了,隨他去看。

  「你——需要幫忙嗎?」

  「麻煩找最近的垃圾捅,幫我丟了它。」她頭也沒擡地回道。

  「不用這麼悲觀。」他低笑,不請自來在她身邊坐下,開始詳閱手邊的報名簡章。

  「咦?今天是你生日啊,許過願了嗎?」

  「沒有。」唯一想得到的願望在他手上,但是已經不可能了。

  「我什麼都不要,只想好好地跳舞。你知道嗎?那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意義,要我放棄一切我都願意,你不會知道那對我有多重要……」

  「我想,我大概能明白。」

  或許因為對方是個陌生人,也或許是她情緒真的太低落,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她卸下防備,流洩脆弱。

  「雖然環境不被允許,可是我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身邊的人為了這個夢想,幾乎所有能付出的代價都付了,我沒有權力、更沒有資格放棄……」

  他低頭細讀了簡章背後的規則明細,凝思了會兒,續道:「只晚一天,應該還來得及。」

  「什麼?」埋在膝上的臉龐愕然擡起。

  他安撫地笑了笑。「那麼多人在為你的夢想努力,就再加我一個吧。」

  「怎麼可能?」

  「學校的行政流程我熟悉,阿姨們人都很好,我去說說看,也許會願意讓你通融。」當然也因為他關係打得不錯,但這不必讓她知道。

  「是嗎?」

  「別擔心,先讓我試試看。不過面試時,你可真的要準時報到,這我就幫不了你了。」

  那時,她以為他說的是場面話,並沒有抱多大的希望,沒有料到自己真的會接到學校寄來的通知,一路通過學科、術科、面試,順利讀到今天。

  因為他,才讓她有一個圓夢的機會。

  「所以說,如果沒有我哥當年的幫忙,你可能就沒有機會走到今天,一路朝你的舞蹈之夢邁進?」結論是這樣沒錯吧?

  「……可以這麼說。」

  「那我就更不懂了,你有什麼理由一見我哥就像避瘟疫似的?怕他認出你,跟你討人情啊?」

  「你知道楊季楚不是那種人。」別說他早忘了多年前一時的善舉,就算想起來,他也不會多說什麼,尊重他人的意願,他就是那種人,寬厚而有雅量。

  他心房一動,莫名的騷動、伴隨著一絲絲癢麻滋味,襲上胸房。

  「……楊季燕,你幹麼這樣看我?」她聲音充滿戒備,像是唯恐她又出什麼驚人之語。

  「原來,你暗戀我哥這麼久了!」楊季燕終於憂然大悟,雀躍地拍掌一擊,差點擊愣門內外兩個人。

  「你……亂說……什麼!」驚嚇到結巴。

  這燕燕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少來。我看過你在異性間的應對,對追求你的人是這樣,對反感的人也不會特別流露出什麼,對誰都淡淡的、不冷不熱,這樣的你面對我哥時,明顯就彆扭得很不尋常。」

  這種刻意的冷漠、刻意的保持距離,又何嘗不是一種另眼相待的特別?

  他們家燕燕雖然平日挺粗線條,有時候看待事物的角度卻頗為獨特,甚至有時常一針見血地命中要害。

  「沒那回事,我只是……很感謝他……」她聲音漸弱,氣虛得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那你表達感謝的方式還真奇特。」

  「……真的……很明顯嗎?」語氣聽起來頗介意。

  「你指哪一個?喜歡還是討厭?」唉呀,又被瞪了。

  「討厭!」她沒好氣地回道。

  看吧,一個疑似令人不舒服的誤解就讓她在意成這樣,還說沒暗戀。

  「是很明顯。但你又說不是討厭,加上這一層過往……學姊,你在欲擒故縱嗎?」

  想想,一開始的感謝放在心上惦著,遠遠看久了,對像又是那樣風采卓絕的男子,要不愛上都難。

  「……」愈說愈離譜了。

  「不然就是近君情怯嘍?你怕他不喜歡你?也對啦,我哥異性緣是真的好得沒話講,換作是我也沒有把握自己在他眼中是獨特的,不如保持一點距離比較不會傷心。」完全不把人家一再的抗辯當一回事,自行演繹、定論。

  「真的不是那樣……你別在你哥面前亂說,造成他的困擾。」

  他有什麼好困擾的?一直以來表現得比較困擾的人是她才對吧?

  「可是……我真的不覺得我哥對你……」

  「楊季燕,不要逼我翻臉。」

  「……好啦好啦。」楊季燕低聲嘟噥。「不要再瞪我了,我都拿我哥的人格發誓了,說不講就絕對不會透露一個字的啦,你可以放心。」

  門外,楊季楚駐留片刻,悄無聲息地轉身下樓。

  稍後,冉盈袖下樓來,見著倚靠在中庭抽煙的楊季楚,腳步略微一頓。

  他微微側首、垂眸,不知在思考什麼,煙霧繚繞間,俊雅側容深邃而難測。

  明明抽煙應該是頹廢又摧殘健康的事情,他卻能呈現另一種性感而優雅的美感。

  他擡眸,也見著了她。

  直起身,熄了煙蒂。

  「我回來拿幾本書,馬上就要走了。」

  她張了張唇,復又無言。這裡是他家啊,何必向她解釋那麼多?又何須理會她作何心思?

  「昨天……季燕有事,所以改到今天。」如果不是這樣,怕也見不著他吧?

  「嗯。」他淡淡哼應,看不出意緒為何。

  「你大可不必……」

  「嗯?」他挑眉詢問。

  不必如此配合她,這種體貼,會讓人覺得羞慚。話欲出口,又覺不妥,盡數嚥回。她不是楊季燕,學不來說話如此直白。

  似乎看穿了未競之語,他僅是笑了笑,沒再追問下文。

  他也不是楊季燕,很識時務,不會窮追猛打。

  「要回去了嗎?」沒讓她再多心下去,他主動問道。

  「對。」

  「這裡會車不好等,我送你。」

  「不用麻煩了,我——」

  「不麻煩,我也要回學校,搭個順風車而已。」

  「……」人家都這樣說了,再拒絕反而顯得刻意。

  她不想……不想再犯相同的錯誤,讓他有不舒服的感受。

  「我上去拿幾本書就出來,在這裡等我,五分鐘就好,可以嗎?」一再詢問,耐心等到她終於輕點了一下頭,他這才安心進屋。

第2章(2)

  等待的空檔,她無意識地低頭,盯著他方才站過的地方,每一寸土地、綠葉投映在地面的樹影、殘留的煙蒂……他抽了三根。

  從剛剛就在猶豫,是不是要提醒他,吸煙有害健康……

  這種事,又何須她多事,誰都知道、每個煙盒上都印有健康標語……幸好她沒說出口,幸好。

  「想什麼?可以走了。」

  她像是被驚嚇到,仰頭猛然退開好幾步。

  察覺到自己的行為時,又是一條鴻溝之間的距離。

  她懊惱地咬唇,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僵立著,進退不得。

  又是那種戒慎防備的姿態,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她的動作,已經下意識流洩出太多訊息。

  她確實打心底抗拒他的靠近。

  三步,那是他們之間的安全距離,沒有人刻意劃下,就是存在了,半點勉強不得。

  他笑了笑,佯裝沒事,率先轉身坐進駕駛座。

  像要補救什麼,她趕緊開門上車。

  一路上,她很規矩地盯著自己的鞋尖,他也沒刻意找話題攀談,任名為「無言以對」的兩人默劇悄悄上演。

  他們不是適合聊天的對象,說什麼都錯,沈默反倒還要來得自在些。

  「還是小南門嗎?」眼看學校將至,他攀重地詢問。

  「……客隨主便。」

  是嗎?楊季楚僅思考了一秒,方向盤一轉,作主繞往東側門。

  那裡離女宿步行路程較近。

  車速靜止,她解開安全帶,沒如上一回那般急著下車,垂眸側首,長髮順肩滑落,掩住半邊臉容。

  她有一頭極美的發,長及腰臀,不染不燙,柔滑而充滿光澤,隱約的髮香在有限的空間浮動,也誘得他心思隱隱浮動。

  他想,任何人都很難不在第一眼被這一頭美麗的長髮抓住所有注意,若不是這樣的行為太孟浪,真有股衝動想感受它在五指之間滑動的感覺……

  甩掉腦海的綺思,不讓浮動的暗香牽著思緒走。

  「有話想說?」

  她本能地搖頭,像想到什麼,又頓住,輕輕點了一下。

  他笑出聲來。「這樣是有還是沒有?」教人很難判讀哪。

  「……有。」說有,她卻緊閉著蚌殼似的嘴,不吭一聲。

  他也不催促,有耐心地安然等待。

  「對不起……」

  「嗯?」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盯著鞋尖,低嘴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無法大剌剌地直言,又沒辦法假裝沒事,與季燕那番談話一直梗在胸臆,他沒理由承受她態度上的羞辱,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問題,他不欠她什麼,卻得由他概括承受。

  然而事實是——他幫了她、甚至願意替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墊付報名費,她卻連坦然地當面好好向他表達謝意都沒做到。

  「我明白。」仍是一貫溫然平和的嗓音,彷彿什麼事也沒有。

  是嗎?她明明什麼都沒說,他真的明白?明白她難以敵齒的懊惱?明白她此刻自厭的情緒?

  她仰眸瞪他。「你是沒脾氣嗎?」換作任何人,感受都不會好到哪裡去,他居然還能反過頭來安撫她。

  他訝笑。「我當然有。」

  「那你還笑!」

  那是因為,她此刻替他憤然不平的表情可愛又逗人,不爽他被吃定也不懂得聲討——儘管那個吃定人的是她——讓他莫名有了想笑的好心情。

  「燕燕說的對,你這樣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

  「誤會什麼?」誤會她在心疼他。

  他搖搖頭。「沒什麼。」

  「那……我要下車了。」像個一舉一動都要向大人報備的孩子,沒等到他應聲還真乖乖坐好不敢亂動,怕再給他避難似的錯覺。

  可愛度不禁又在他心頭升高了幾分,再這樣下去,可能會破表啊。

  其實這真的沒什麼,每個人本來就有喜歡或討厭一個人的權利,他自尊沒脆弱到因為這樣就受到傷害,可是她拚命不讓自己重蹈履轍,在意到努才想補救的模樣,實在是固執得可愛。

  「好。」大方頒下特赦令,她吐了口氣,連忙開門下車。

  楊季楚靜靜凝視著,她的步伐相當輕巧,也許是長年跳舞的關係,舉手投足給人一種優雅的感覺,長髮在夜風中舞動,楚楚韻致、纖盈背影教人不捨移目。

  「冉盈袖。」他搖下車窗,脫口一喚。

  待她停步,他定定地、專注地低語。

  「和我預料的一樣,你留長髮,很漂亮。」

  「我該怎麼回報你?」雖然那時並未抱著太大的期望,總還是得先問清楚。

  素不相識的陌路人,沒道理平白接受他的恩惠,若他索求的,是她給不起的,那她不能要。

  「再說吧,我什麼都還沒做呢。」只是見她孤零零獨坐在階梯下,落寞神情像是被全世界遺棄似的,看起來好可憐,一時衝動便開了口,當時真的沒想那麼多。

  她堅持要討個答案,令他莞爾。「你一向都這麼認真嚴謹嗎?」

  她蹙了蹙娟秀的眉,對他的回答不甚滿意。

  「好吧,如果真要我說的話——那就為我留一次長髮吧!如果你真考了進來,我想看你飄揚著長髮舞動青春夢想,我可以想像,那畫面一定很美。」

  「就這樣?」他的要求……簡單得令她意外。

  「是這樣。可以嗎?」

  她安靜了片刻,輕不可聞地點頭。「好。」

  方纔在中庭抽煙,落在腦海深處的泛黃記憶也一點一滴浮現。

  都三年多前的事了,當時他並沒有刻意將這事放在心上。

  那時的她還是個十八歲的大女孩,清秀臉容稚氣未脫,清湯掛面的齊耳短髮,就跟路上隨時擦身而過的女高中生沒什麼兩樣,與如今窈窕秀雅的知性佳人完全判若兩人,以至於第一時間沒能認出她來。

  她真的考了進來,一步步實現自己的夢想。

  她真的留了長髮,一縷縷舞動出耀眼風華。

  她還記得對他的承諾,那樣的長度,若不是從當時便開始,根本留不到這樣的長度,如此美好的髮質,她用了多少心思在呵護?只是一句不經意的承諾,她卻那麼認真在看待,並且實踐。

  她愣愣地呆立在校門口,愣愣地瞧他,一時之間還反應不過來。

  「楊……季楚,你說什麼?」

  既然她第一時間沒承認,楊季楚也沒打算來個什麼認親大會。

  他再遲鈍也不會不曉得,冉盈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如何,否則這三年多同處一座校園,機會多的是,她從來不曾主動找過他,若不是燕燕的關係,他們會一直陌路到畢業,然後各奔前程,毫無交集。

  「我說,我家丫頭讓你費心了。」如今想來,她會主動去找燕燕,也是為了他吧?或許天分是有的,但還不足以讓她如此另眼相待、關照有加,楊季燕是他的妹妹,這根本不是什麼秘密,她用這樣的方式回報他當年的幫助。

  「沒……季燕很好。」人是沒心眼了點,有時說話直到有些白目,本質卻是純良的,難得出身於優連環境,一點千金小姐的驕氣都沒有,有那麼稱職的哥哥管教著,想壞也壞不到哪裡去。

  「那丫頭幾兩重,我清楚得很。」他這妹妹性子不壞,就是有點少根筋,平日被家人保護得太好,十足不知人間愁的千金大小姐一名,說到底,他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

  像剛剛,他就很想毒啞她,讓她閉嘴,難得冉盈袖好脾性,能忍得那丫頭口沒遮攔,完全不懂看人臉色說話。

  「若她說什麼不該說的話,請別與她計較。」

  「沒有……不會的……哪有什麼不該說……」她一頓,瞪眼望去。

  他聽見了嗎?

  「那就好。進去吧,我也該回去了。」

  變態院長最近奇蒙子不太美麗,又在玩風扇遊戲了,他為人弟子,就該知分寸、解人意、服其勞,好好泡上一杯濃茶來挑戰燈夜戰。

  目送她進入校門內,轉回程路上,他降下車窗,迎著夜風,不經意瞥見車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想起燕燕每回練完舞後總是喊餓,卡路里消耗得多,胃口也跟著大開。

  這間餐廳的港式茶點頗有名氣,前陣子文學院師長餐敘,他被院長揪著一起去,食物品嚐過後的印象還不差。

  念頭來得突然,他在路旁停車格暫停,下車買了盒燒賣,繞原路回去,將餐盒托女宿樓管轉交。一點小心意,請不要拒絕。

  她與燕燕練完舞後,尚未用餐就直接搭他的車回來,而學校裡頭像樣的餐點實在不多,這點是他疏忽了。

  這手法可是向她學的。

  頭一回是在三年多前,他代她繳交報名費,當時也沒想太多,只是秉著送佛送上西的想法罷了,並沒有料到一陣子過後,會經由旁人轉交收到她的還款。

  第二回,是陪她看醫生那一回,她還來診療費。

  兩回都是輾轉收到,連爭議抗辯的空間都沒有。

  不知——現在的她,是不是已經看見他留的短箋,品嚐及時送來的餐點?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2-15 00:03:24

第3章(1)

  她還是每週五固定前來陪燕燕練舞,有時他回家遇上了,便會順路載她一程,次數不算太多,過於刻意會讓她不自在。

  偶爾在校園裡碰上了,也能點頭打招呼,聊上幾句。

  她話不多,他也不是聆噪的男人,多數時候安靜相陪的回程時光,已經是全部。

  不同的是,他開始會想到她。

  以前看到一些適合年輕女孩的物品,只會考慮到燕燕、幼秦,如今卻會不期然想到——啊,這好適合她,不曉得冉盈袖會不會喜歡?

  初始,她並不接受,但他總是說——替燕燕答謝照顧她的學姊。

  這當中的分寸他拿捏得很好,太貴重的他不會送,送了就不會教她為難。

  聖誕節前的一個禮拜,繫上成員辦聚餐,玩得有些瘋,他被學弟妹灌了幾杯水果酒,酒量向來不佳的他,離開時腳步已有些虛浮。

  他撐著微暈的額際,單手按下手機通話鍵,一待接通便道:「燕燕,你還在學校嗎?」

  另一頭靜止數秒才回應。「我是冉盈袖。」

  他停頓了下,沒立刻接腔。

  「抱歉,我撥錯了。」

  行事謹慎的楊季楚會撥錯電話?

  聽見另一頭不太尋常的呼吸頻率,她忍不住問出口。「季燕下午沒課,半個小時前走了。你——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喝多了,有點不太舒服。」

  所以才想讓季燕過去?

  「你在哪裡?」

  「系辦。」

  「我過去,你等我。」

  「好,你慢慢來,不急。」他暖聲叮囑,隔著電話,她沒能看見他唇畔湧現的、帶點深意的微笑。

  他沒說是哪個系辦,掛了電話,她本能就趕往中文系系辦,發現他不在那裡。然後才想起,去年剛取得文憑的哲學系也是他的地盤。

  「不是說了慢慢來嗎?」靠在系辦外的欄杆吹風醒酒的楊季楚,遠遠見她氣喘籲籲地跑來,笑著遞出手帕。

  不能等啊。

  「你——還好嗎?都醉到會撥錯電話了,讓人懷疑他還有幾分的清醒。

  她來回打量了他一遍,俊容泛著不尋常的紅潮,襯衫最上頭松落幾顆鈕扣,領口有不明紅印……這樣的楊季楚是以往不曾見過的,不同於平日的端莊沈定,有些慵懶、有些性感,也有些……危險。

  換作一般人,醉了直接往教室角落一倒,了不起當一天的「路旁屍」,醒來又是一條好漢,可偏偏這個人是楊季楚,這代表他若真的往旁邊一倒,醒來大概也可以準備婚禮了。

  領問的口紅印就是佐證。

  這年頭,連男人都不好當了。

  「還好,我有節制。」

  裡頭還鬧得瘋,陣陣喧鬧聲他聽得頭都痛了。揉揉額,他低聲對她說:「你稍等,我去跟承辦人說一聲。」

  她在原地等不到一分鐘,他已去而復返,手中多了個包裝精巧的小禮盒。

  見他步伐有些虛浮,她趕緊伸臂攙扶。

  「帶你去一個好地方。」他神神秘秘地湊近她耳邊說。

  還說有節制!平日行之有度、從不逾矩的楊季楚,哪會有這種舉動?又哪會露出這種獻寶小男孩的純真表情?

  帶點酒氣的暖息吹拂耳畔,她耳際、頸間不由得一熱,帶起些微癢麻。她聞到一陣淡淡的酒香,也染上屬於他身上淡淡的男人氣味。

  他說的好地方,原來是文學院大樓後方的人工造景,後有綠蔭成林,幽靜雅致,不過她從沒來過。

  「再進去些就少有人涉足了,隱蔽性夠,我想休息或想點事情的時候,就會一個人到這裡來。」

  所以這算是他的私密小空間?既是這樣,他幹麼告訴她?

  反手拉了她,便往草地上隨意坐去,腦袋一沈,不由分說往她頸際傾靠——

  她心下一驚,急忙要抽身退開,卻聽他喃喃吃語了聲:「頭好暈……」

  偏頭瞧他面容緊繃,眉心深蹙,似是極不舒服的模樣,她一時間僵直了身子,不再妄動。

  他沒再有任何動作,雙眼緊閉,緩慢調息。

  好一會兒過去,她不曉得他是睡著了還是醉迷糊了,觀察他微沈的呼吸頻率,應該仍處於被酒精摧殘的狀態之下。

  她試圖維持上半身靜止不動,以免驚擾他,單手由隨身的包包中取出薄荷精油,往他額際塗抹,輕柔按壓。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她由最初的渾身僵硬,到後來已不想去理會。

  寧靜的午後,清風徐徐吹拂,帶著淡淡的青草香,她開始有些理解他為什麼會喜歡這片小天地了,躲進這裡,彷彿真有那麼一點與世隔絕的錯覺。

  很靜,靜得——幾乎能聽見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聲。

  她悄悄側首,打量枕在頸間的俊容。

  他睡著的模樣,看起來單純而無辜,惹人憐惜。

  有人如此近距離地打量過他嗎?原來他有雙眼皮,難怪眼神看起來總是深邃有神,專注凝視一個人時,會予人深情如海的錯覺;他睫毛也好長,卻不會讓人覺得脂粉味太重,濃眉添了陽剛味,鼻骨又直又挺,有時戴上淺度數的眼鏡,會多了幾分儒雅。唇瓣是屬於上薄下厚,據說這種唇形的男子,重情重義,愛上了就是一輩子的事……

  心房一緊,她趕緊調回視線,不讓自己再多看一眼。

  不想、不看、不聽,完全地放空自己。

  時間又過去多久,她沒去留意,直到埋在她頸際的腦袋動了動,逸出模糊的哼吟。「現在什麼時候了?」

  「下午四點——」她看了下表,補充。「四點十五分。」

  也就是說,她少說讓他靠了一個小時。

  他撐起眼皮,好笑地瞥視她僵直的坐姿。

  貪圖舒適,雙手順理成章就往纖細的腰身攬抱上去了,她雖沒狠心推開他,正經八百的神情也夠逗了——

  眼觀鼻,鼻觀心,敵不動,我不動,簡直可媲美老僧入定,八風吹不動。

  抱她簡直與抱根木頭沒兩樣……

  他直起身,揉了揉僵硬的頸椎,暗自苦笑。晚些可能得去診所推拿一下了,比落枕還慘……

  「你還好吧?」酒意稍退,看起來應該是好多了。

  言下之意,沒她的事,要閃人了。

  他反手一握,捉住皓腕將半起身的她又拉了回來。

  「等會兒,這給你。」

  「什麼?」打開他順手攜出的紙盒,外頭的包裝紙已拆,看得出是一支全新的手機……

  「別急著拒絕。那是剛剛交換禮物抽到的,那種樣式要我拎著出門,不如直接給我一刀。」

  也是。那是相當女性化的款式,而且是粉色。

  「你可以給季燕。」

  「她目前在用的手機就有三支,而且款式都是最新的,給了她也只是堆在角落蒙塵。」

  「那其他人……」

  「我堂妹——比照上遊辦理。其他人……我不曉得你指誰,交情沒到那裡我可不敢亂送,以免表錯情,讓對方誤會了。」

  那他就不怕她誤會嗎?如此貴重的物品,隨手便轉送給她……

  「本來我還在想該怎麼處理它,恰好你來了,比起在燕燕房裡積灰塵,倒不如送給適合的人,物盡其用。」

  「你的理想是世界大同嗎?」

  ——人不獨親其親,不獨予其子,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她在取笑他。

  他低笑,難得她這麼幽默。「你要這麼想也可以。」

  見她仍遲不應聲,怕是收了,師出無名,這和以往順路送個餐點、一些女孩子喜愛的小飾品、剛好符合她生肖的而轉送的手機吊飾……完全不一樣,她怎麼樣也沒有理由收受那麼重的饋贈。

  於是他又道:「你若不要,就找個慈善機構捐出去,或者嫌麻煩直接找最近的垃圾捅扔了也無妨,留著我也不曉得怎麼處理。」

  話全讓他說光了,她反倒說什麼都不對。

  「我……想不到該怎麼回禮。」

  「你一向都這麼一板一眼嗎?」換句話說,就是死腦筋。

  「就當是送妹妹家教的年節贈禮,這樣不行嗎?」

  「……」

  「拜託,別在這時跟我開辮論會,我頭還很暈。」說完他竟向後仰倒,直接朝佳人大腿枕靠而去,完全不想再跟自己過不去。

  再故作矜持,脖子可能得打石膏。

  她嚇了一跳,完全沒防到他會有此舉動,僵著身子,動彈不得。

  「再一下下,等酒退了我會自己回家。」他低哼,閉上眼不再理會。

  好一會兒,他沒再有任何動靜。

  他酒還沒退嗎?今天的他好不一樣,不那麼進退得宜、不那麼彬彬有禮,有一些些小賴皮,一些些妄為,一些些孩子氣,但是這樣的他,卻不會令人覺得討厭,反而在一身的偶像光環外,讓她看見了另一面較為人性化的他,不那麼完美得……遙不可及。

  反正,一下下而已……

  她緩緩放下僵在半空中的手,眼底的防備退去,垂眸凝視枕在腿上的睡容,流洩一絲絲柔軟。

  微風吹動垂落額際的發,他蹙了蹙眉。於是不受控制的手,替他撥去臉上那縷擾人的髮絲。

  再一下下……她在心底低低重複。

  然後她就會收回目光,不再凝望,有他的所在。

  只要,再一下下……


  依照往年慣例,平安夜這天,楊家人全得回祖宅團聚,吃完平安夜大餐,一夥人移師客廳,聊聊近況。滿室喧騰笑語間,無人留意楊季楚悄悄起身,移往幽靜庭院。

  找到手機電話薄上的那個名字,他按下撥出鍵。

  另一頭很快接通。「盈袖嗎?」

  「……嗯。」另一方低聲輕應。

  他鬆下一口氣。

  直到這一刻,才能真正確定她留下了手機,否則就枉費他一番用心了。

  他雖然嘴上說得一派輕鬆,但依她固執的個性,難保她不會真捐了出去。

  他能否假設,她會違背原則將手機留在身邊,是對送的人也有幾分不捨吧?

  他放柔了神情,溫聲道:「沒什麼,只是想跟你說聲聖誕快樂。」

  「……嗯。」

  他移步往燈光較明亮處,倚靠樹幹,喁喁低喃。

  「你還在宿舍嗎?還是回家?」

  聽燕燕說她很早就父母雙亡,那平安夜她有家人可聚首嗎?

  「我在家。」

  「嗯,那就好。」至少有人陪著她。

  好些時候,他們都沒再開口,但誰都沒打算掛斷電話,任寂靜蔓延。

第3章(2)

  最終,還是他先投降了。

  歎口氣,他道:「盈袖,跟我說說話,別總是沈默。」

  總是他先開口,她只負責應聲,他若不主動,她也不會費心改變什麼,有時安靜得彷彿忘了身邊還有他的存在。

  喜歡她恬靜安謐的性情,偶爾卻又感歎她的似水無瀾。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透過無形的線路,她微窘的嗓音透入耳膜,他幾乎可以想像她手足無措的模樣。

  他淺笑。「那我說,你聽。我現在在老家的院子裡,背後靠著的這棵樹,六歲那年差點要了我的小命。」

  她不期然倒吸一口氣。「怎……麼說?」

  「小時候頑皮,和堂哥鬥氣比爬樹,手腳又沒人家俐落,爬到一半跌下來,摔破頭縫了好幾針。」

  「是……靠近太陽穴那道淺白的疤嗎?」

  原來她有注意到,還以為她是從不正眼瞧他的。

  「是啊,我在醫院躺了一個暑假,堂哥被長輩們打得半死。」

  「以後……不可以再爬樹。」嚴肅的叮囑口吻,換來他低抑不絕的笑聲。

  「好,聽你的。」

  收線前,她不甚自在地補上一句——「楊……季楚,聖誕快樂。」

  他唇畔笑意久久不散。

  「滿足了?」樹後,走出一道暗影,嚇得他差點摔了手機。

  「躲在暗處偷聽很不道德!」

  楊仲齊奇怪地譽他一眼。「我先來的。」

  他還意外這麼大一尊杵在這裡抽煙,他居然沒瞧見,又不好打斷人家細語溫存的好氣氛。

  他聳聳肩,補上一句。「大概你滿心只有電話裡的某人吧。」

  楊季楚一時語塞。

  他當時,確實是沒留意太多。

  「有對象了?」楊仲齊蟾問。

  「沒那回事,你別捕風捉影。」

  還否認!

  長這麼大幾時見他對親人以外的女性如此溫聲軟語,連八百年前的蠢事都願意讓她知道,好歹他也是事主之一好不好?被打得屁股開花的人是他耶!

  「進屋去了。」直接裝死。

  楊仲齊也明白,他這堂弟的個性,想說時自然就會說,不想說時怎麼逼都沒有用,不過——應該也快了。

  依他對那女孩的在意程度,浮上檯面只是早晚的事。

  「哥、堂哥,你們回來得正好,你看、你看楊幼秦啦!」

  才一進屋,就被捲入戰事中。

  「我好歹也準備了新款名表,結果呢?楊幼秦居然一雙鞋就想打發我,想咒我跑路啊!」

  原來是拆完禮物,有人不滿爆炸了。

  孩子,交換禮物就是這麼殘酷的事。楊仲齊沈痛地拍拍大堂妹的肩,聊表同情。「你下次可以準備拖鞋還她。」

  楊季楚則是完全不想捲入女人的戰爭,用著繁花綠叢過、片葉不沾身的姿態踱回座,悠悠然拆他的禮物去。

  當然,那廂也有下情抗辯。「喂,你少侮蔑人。我是想說,你們學舞蹈的,都很寶貝你們的小腳,一雙好穿的鞋有多重要啊,這雙鞋我保證你穿它逛一整天的街腳都不會痛,它的鞋型在設計上不單單只為了好看,也顧慮到人體工學,我完全是考量到你的需求耶。」

  「最好是啦。要是堂哥抽到,我看你怎麼辯解。」明明就誠意不足。

  「要不——燕燕,我跟你換好了。」稱職好哥哥終於打算出面調解。

  「真的嗎?你真的要拿你的平板電腦和我換一雙鞋?」剛剛看楊季楚在拆禮物時就好垂涎喔……

  「我有說不的餘地嗎?」某人小嘴都吊三斤豬肉了。

  這會兒,小妮子滿意了,開開心心到一旁研究新到手的科技產品。

  楊伯韓怪異地瞥他一眼。「你要女人穿的高跟鞋做什麼?」

  生得一張俊秀到過分好看的容貌也就算了,膚質好到近看連毛細孔都看不到,連女人也自歎弗如,兄弟們早早就在擔心他的性向了……

  「我沒有變裝癖,大堂哥。」

  將鞋擺入鞋盒內收妥,輕輕撫過鞋面美麗流線,不經意對上楊仲齊瞭然的目光,耳根不由得一熱。

  他確實是想起另外一個同樣學舞的女孩,她也需要一雙不會磨痛雙腳的好鞋。

  原本是說好要在大宅裡過夜的,但是吃飯時,與大堂哥聊到幾部片子,男主角清一色都是深情到無以復加的好男人。

  他是不曉得楊伯韓為什麼多年以來對「專情體貼」這字眼如此執著,並且不惜廣納各方文藝片教侮,不過既然早早就立定人格發展方向,那也是好的。

  剛好那幾部片子他有,於是就在大家進行到說鬼故事大賽時,他索性先回家拿片子。

  也因此,才會碰上她。

  「盈袖!」遠遠看見蹲坐在他家門前的纖細身影,他根本沒聯想到會是她。稍早前通電話時,她不是還在家嗎?

  門前蹲踞的身影,緩慢仰起埋在雙臂之間的臉容,一時恍惚得反應不過來,呆愣著望他。

  他驚覺不對,連忙下車察看。

  「你怎麼會來?」寒流剛過,入夜溫度更低,她是蹲在這裡多久了?她嚅了嚅唇,發不出聲音。

  事實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等她發現時,人已經站在他家門口。

  「我……有按鈴。」

  「家裡頭沒有人。稍早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們在老家。」

  對,他有說,可是她根本沒有辦法思考,下意識便往這裡來了。

  「你是來找我?還是燕燕?」

  「我……」她想找誰?答案顯而易見,卻無法對著他,坦然說出口。

  「好,沒關係,不管你想找誰,可以撥電話,不必蹲在這裡空等。」

  「我……忘了。」

  忘了撥電話,還是忘了帶手機?好,不管,那同樣也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她真的不太對勁!

  臉色過分蒼白、眼神過分空洞,憂惚得像是……剛受過什麼驚嚇,神魂未定的模樣。

  視線不期然落在她頸際,手掩在衣服底下、依稀可見的齒痕。

  不著痕跡地悄然審視,沒錯過上衣領口脫落的鈕扣,以及腕間遮不住的青紫抓痕……

  他心下一凜。她——發生什麼事了嗎?無論怎麼回事,那絕對不會是多愉快的記憶。他當下決定打住,不再追問下去。

  「天氣好冷,願不願意陪我去喝杯熱咖啡?」

  當然,他可以請她進屋去坐坐,但他得考量到以她現下的情況,這或許會造成她不必要的驚慌,公開場合可從讓她情緒更快穩定下來。

  當下,兩人絕對不適合共處於隱閉的私密空間。

  「來,陪我走走吧。」不確定她是否能夠接受肢體接觸,他不敢貿然碰觸,伸出手耐心等待。

  出乎意料的,她幾乎沒有猶豫。

  感覺偏涼的指掌落入掌心,她不經意展露出的安心神情,令他毫不猶豫地密密握牢,拉起了她,解下頸間的圍巾,往她單薄的身軀圈攏。

  她睜著大大的眼睛望他。

  月光下近距離瞧她,才發現她的眼睛好美,黑白分明,蘊著淡淡的水光,閃呀閃的,靈韻動人。

  他走在前方,她始終牢牢跟在後頭,兩人之間唯一的聯繫,只有那雙親密相貼、不曾松落的手。

  於是他發現了一個相當有趣的現象,實驗式地加大步伐,她便加快步調跟上;他放慢腳步,她也拖著小小的步伐,始終隔著一步之遙,牢牢地跟緊他。

  多像個怕被大人拋下的小女孩,眷賴著、依戀著。這樣的發現,讓他唇畔湧現淺淺笑意。

  「你不問我要帶你去哪裡?」他回眸,見她露出困惑的神情,才發現她真的壓根兒都沒思考過,無論他要去哪裡,她只需負責牢牢跟妥即可。

  他嘴角淺笑轉深。「前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飲店,去那裡坐坐。」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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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15 00:05:56

第4章(1)

  楊季楚替她點了熱可可暖身,自己則是一杯熱咖啡,半顆糖,半顆奶油球。

  然後,便各自翻閱雜誌,間或穿插幾句交談。

  這期間,他手機曾響起過一次,應該是親人打來的,因為她聽見他喊了一聲大堂哥。

  「……沒,我不回去了,你們不用等我……嗯,我過兩天拿去給你,先這樣。」掛掉電話,那雙原本埋首在書報間的眼眸直勾勾瞅著他瞧。

  「你有事……可以先走。」她猛然想起,今天是他與親人的聚會。

  「沒關係,我們平日就很常聯絡了,不差這一天。」

  「你不問嗎?」那麼莫名其妙地跑來,他二話不說拋下所有等待的親人留下來,一句話也不多問,安靜地翻閱雜誌,以不造成壓力的方式陪伴在她身邊。

  「如果會讓你不愉快,那我就不問了。」

  喝完熱飲,他們沒有目的地四處走走逛逛,聊著一些學校裡的生活瑣事,也聊到剛剛差點爆發燕、秦兩國戰爭的小插曲。

  「所以你們家真的是用戰國七雄來命名的?」

  「是啊。」

  「那下一個要接什麼朝代?」

  「家族機密。這個必須第一個讓老婆知道——你還要再問下去嗎?」

  「……」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響起,遠方施放煙火,路旁也搭了臨時表演的活動舞台,他們佇足觀賞了一會兒,有人從旁冒出來遞上小禮物,笑笑地對他們說:「聖誕快樂!要一直幸福在一起喔!」

  她小小嚇了一跳,反倒是他接過女孩遞來的玫瑰,從容道謝。

  「嗯,是市政府贊助的活動。」他看完小卡片上「市政府敬贈」的字樣,順手遞給她,便逕自往前行。

  冉盈袖也沒時間思考就這樣接下妥不妥當的問題,趕緊快步追上去。

  前頭的他無預警又停住,沒防備的她緊急在一步之遙收住步伐,他猛然回身,將她拉進懷中,雙唇印下。

  她瞪大眼,一時無法反應過來,他也沒有太激狂熱烈舉措,輕輕啄吮了下,吸吸柔唇,便從容退開。

  她憨傻的模樣好可愛。

  他忍笑,一臉無辜地指了指走過的店家門前,他們的頭頂上方,正懸掛著懈寄生。

  每一個走過懈寄生下的女孩,都有資格得到一記最溫柔傾慕的吻。

  礙於習俗,她倒顯得怎麼反應都不對,不能興師問罪,默默接受又覺不妥,一時怔然無語。

  相較之下,他看來一點也不困擾,神態自若地邁開步伐。所以,不管這時候與他一同走過懈寄生下的人是誰,他都會這麼做嗎?

  理智告訴自己最好不要再探究下去,但是唇際仍留有他烙印的氣息,這是他雙唇的溫度……直到這一刻,親吻的意義才在心間發酵,暈開點點漣漪,心跳,亂了節拍。

  「對了,盈袖,我好像還沒送你聖誕禮物。」走在前頭的男人,突然冒出一句,不待她應答,便逕自道:「就那雙鞋吧,不曉得會遇上你,沒帶在身上,回頭我讓燕燕轉交,希望你不會覺得太敷衍。」

  不會,怎麼會!「可是……我沒準備回禮。」

  「這樣吧,你送我一個約定,就當拉平了。」

  「什麼約定?」

  他回身,見她小心翼翼,不時朝上頭瞧上一眼的舉動,不禁失笑。

  「從這裡開始,一直到回我家的路上,你覺得我們能不能碰上三戶門前懸掛懈寄生的人家?」

  「不會吧?」方才來時,沿路她並未留意這個。

  「若是遇上了——」他一頓,柔了眸光,沈緩道:「三個吻,換一個交往的契機,好嗎?」

  怎麼也沒料到他會說這個,冉盈袖怔怔然瞧他。

  忽爾,低下頭去,久久沈默不語。

  「盈袖?」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什麼反應都不給他,他實在猜不透她究競在想些什麼。

  正欲近一步探問,她低不可聞的嗓音幽幽然吐出。「不可能的……」

  他一頓,停住欲上前的腳步。「為什麼?」

  男未婚女未嫁,為什麼不可能?

  別說她絲毫感覺不到他們之間隱約的火花情韻,她每每迎視他時,眼底隱抑的情悸,他都看在眼裡,要說她對他絲毫不曾動心,他是不信的。

  明明彼此都有心,為什麼不可能?

  她只是搖頭,抿緊唇不答。

  「給我一個理由。」這是他生平頭一回對女孩子如此用心,他不想要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判出局。

  「因為……」她仰眸,定定迎視他,月光下兩行清淚靜靜泛流,無奈而憂傷。

  「我身邊有人了……」


  那天之後,他們再也沒見過面。

  她已經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把話說出口,她沒有想到他會那麼說,那麼真摯又認真的心意,鞭得她心房疼痛莫名。

  她真的很想告訴他,她想點頭,她比任何人都還渴望跟他在一起……只是,她沒有辦法,她從很早以前就失去了那樣的資格。

  每次,只要想起他當時震驚而受辱的神情,胸口便緊得無法呼吸,夜裡,再也不能入睡,總是輾轉起身,看著他送給她的每一樣物品,呆坐到天亮。

  「還沒睡?」房門輕輕被推開,送來溫暖關懷,十數年如一日。

  她閉了下眼,不敢貿然開口或回頭,就怕透出哽咽只會換來更多無止盡的追問,疲於應付的她,真的好累了。

  她比誰都深刻地體悟,再深切的關愛,如果不是自己渴望的,也只會成力心上的負擔,馱負得幾乎喘不過氣。

  「你還在生氣?」門外,男人手足無措起來,沒她允許也不敢踏進房門一步。

  「對不起,我保證下次不會再那麼失控、胡亂吃醋了,你當然有交朋友的自由,以後沒有你同意,我絕對不會對你亂來。」

  他不該看到她輕聲細語和別人講電話,就生氣對她胡亂指責,可那也是因為,她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她沒看到自己當時的表情有多特別,十足像是因愛情而散發美麗的小女人,嘴角甚至浮現少有的笑意,他怎麼可能不慌?

  等了她那麼久,幾乎為她付出一切,他無法接受她最後不是他的!

  他承認自己當時確實是慌了,強烈的恐懼主宰了他的思維,令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言行……但,再怎麼說,對女孩子使用蠻力就是不對,他不該枉顧她的意願,強索親密來安撫自己的惶恐。

  直到她累了,不再抵抗,在他身下靜靜流淚,語調空洞而絕望。「難道我連交朋友的資格都沒有了嗎?是不是在你眼裡,我的人早就賣給你,連思想的自由都沒有?」

  怕是那一刻才猛然驚醒,自己的行為有多混帳。

  她是他這輩子最想呵護的人,他卻差一點就犯下無法彌補的錯誤,傷害了她。

  想到她或許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他冷汗滲體,迅速收了手,她嚇壞了,驚慌地奪門而出。

  一直到今天,她連正眼都不肯瞧他一下,怕是氣還沒消。

  「盈袖……」軟軟的討饒聲聽起來可憐兮兮。

  她掩去眸底的意緒,牢牢鎖回心靈深處,不透出分毫,這才轉身面對他。「你不是剛下班?不累嗎?還不快去休息。」

  「不累不累不累!」馮思堯連聲道。她肯跟他說話,再熬個十天十夜的大夜班都不累。「盈袖,你原諒我了?」

  她若說不,他會繼續在心裡自厭自責吧?這幾天,他也不好過。只是他不知道,她的沈默、她的黯然神傷,都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愧疚不是沒有,為了讓她全心全意地學舞,他放棄升學,犧牲自己來成就她的夢想,這些她都記在心裡,不敢忘。

  她不是不知感恩,可是感恩和愛情是兩回事,無法混為一談。

  她的心,很清楚地知道是為誰而悸動。

  但是在面對這個把她看得比自己還重要,為她付出一切也不曾猶豫的男人時,她還能怎麼辦?

  她從來就無從選擇。她幾近無聲地,輕輕歎息。「沒事了,下次別再這樣嚇我就好。」

  「不會不會,我保證。」他神態激動,只差沒指天立誓。

  「嗯,去睡吧。」

  「那你也早點睡,晚安。」得到她的寬宥,馮思堯終於能夠安心回房,有個好眠了。

  而她,在他離開之後,動也不動地倚窗靜坐良久,直到又一個夜晚過去,天際隱隱透出白光,她緩慢地拉開抽屜,找出紙盒,將裡頭的物品一樣一樣放了進去。

  小兔寶寶的捏面人手機吊飾、繫在足踝間練舞時流光燦然的腳鏈、束髮的小飾品、一張百聽不厭的CD、一條適時送暖的圍巾、順手寫下的小紙條等等……對了,還有手機,以及後來還是由季燕手中輾轉收到的鞋。

  每個女孩,都該有一雙美麗的高跟鞋。

  他留給她的字箋,從來不曾署名,或許是仍把她最初的話記在心上,怕造成她的困擾。

  指腹依戀地撫過上頭的字痕,每一筆、每一畫地模擬,感受他最後的心意,而後——

  將最後一張字箋也放了進去,蓋上盒蓋。

  也好,到此為止,不要再去想他獨特的溫淺音律。微笑的模樣。望著她時限神的專注。那日午後,安然枕臥在她腿上的微醺睡容。還有——當她說出那句傷人言語時,他驚痛而難以置信的神情,在腦中一遍遍回想,反覆折磨自己,痛得無法入睡。

  一切,都到此為止。


  明明已經下了決心,讓一切回歸最初,他只是學妹的哥哥,而她……也只是他偶然相識,眾多女孩中的其中一個。

  何況,在她說出那樣的話之後……她讓他那麼羞辱、那麼難堪,往後,更不會再多瞧她一眼了。

  他是那麼驕傲的男人,以他的條件,有太多太多數不清的女孩子為他傾心癡狂,不會也沒有必要將她惦在心裡。那只是一段偶然產生的錯覺,很快便會淡去,再過些時候,走在路上遇到,他會連名字都想不起來。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每每走到這裡,手中的紙盒就是交不出去。

  她知道他在這裡,除了早上的兩堂課外,都在協助吳院長整理明年度要出版的學術資料。

  「咦?同學你好眼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正走下階梯的男孩不經意多瞄了她一眼,打住前行的步伐。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剛剛上樓時就看見她,下來以後她還在這裡徘徊。每一名面露彷徨的女孩,都需要紳士們的關懷。

  「哲學系辦。」顯然她記性比對方好一點,一眼就認出他是聖誕節前一個禮拜,有過一面之緣的主辦人。

  「喔,我想起來了,那天就是你來接楊學長的嘛!」他們學長可是出了名地潔身自愛,雖然異性緣超好,可是對每個人都W溫文有禮,謹慎地保持著親切卻又不會造成曖昧遐想的距離,會在微醺時主動撥電話聯絡的人,關係必然非比尋常。

  瞧見她抱在懷中的物品,當下恍然。「原來是你啊!」

  冉盈袖不解地回望。

  「就是這支手機啊!那是學長準備的,要我拿來當那一天的交換禮物,他說朋發的手機在練舞時摔到了,時好時壞的,想送又不希望對方有壓力,才用抽到的禮物當借口,反正我也省下買禮物的費用,有什麼理由不答應?」

  還刻意造就一半的既定事實,演戲都演了十足十,她不管向誰打聽都不穿幫。

  原本是不應該多嘴的,但是難得學長對一個女孩子這麼有心,看他對一個人好還要絞盡腦汁、萬般遷回,實在是忍不住了,如果這女孩不曉得他的用心良苦,真的太可惜了。

  為此,酒量不佳的他,甚至強迫自己灌了幾杯,忍受酒精在體內肆虐的不適……

第4章(2)

  冉盈袖懂了。

  一群窮學生而己,哪個人交換禮物會準備這麼重的禮?好傻,她居然現在才想到這一點。

  覺得可愛,買來送季燕的手機吊飾,順道也給她帶一個,怎麼會那麼剛好是她的生肖?

  書和CD……正好是她平日會看、會聽也喜愛的類型……

  說是一些不值錢的小飾品,可那根本不是時尚俏麗的季燕會欣賞的類型,每每順手卻總是買下最適合她的樣式。

  他若沒有將她惦在心上,熟悉她的一切,哪來這麼多巧合?

  托在掌中的紙箱益發沈重,再也遞不出去。

  東西可以還,那他的用心呢?他準備這一切背後所花的心思,她要怎麼還?

  從來沒有想過,他是用那麼認真的心意看待自己,還以為……可以假裝一切不曾發生、假裝不曾虧欠……

  說穿了,找盡借口也只是想讓自己好過點罷了,潛意識裡,她明明感受得到他凝視著她時有多麼全心全意,給了她不曾給過任何人的獨特與溫柔……

  她好自私!

  「我說——美眉啊!」這是感動的表情嗎?不太像耶!他又沒說什麼,她不會要哭了吧……

  她仰首,深吸一口氣。「幫我……送個東西給他好嗎?」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幾春細思量,寧願相思苦。

  她什麼意思!

  楊季楚幾乎瞪穿了手中的信箋,幾度想揉碎它,卻怎麼也下不了手,悶悶地擱下、又拾起,一再反覆。

  一如他起伏不定的心思。

  方纔學弟送信上來的時候,說她還在樓下……

  混蛋!既然身邊有人了,還寫這種情意綢繆的詩句給他,到底什麼意思啊她!

  這幾日,他努辦不讓自己想起她,每當有那麼一點點思緒浮上心頭,便用其他的事情來轉移注意才,他都已經那麼努力了,努力要將曾經心動的痕跡,當成是年少時的一段錯愛,然後回復原來的日子。

  他楊季楚難道還提得起放不下嗎?

  他承認,起初確實是有心機地一步步拉近彼此的距離,消滅她無形之中隔出來的藩籬,因為感受到她對他不是全然無意,才會為她費盡心思。

  但她若有人了,早該跟他說清楚,也不至於給了彼此那麼多情意溫存的錯覺,讓他成為介入他人感情的第三者而不自知。

  她明明有太多的機會選擇,可是她沒有,一聽見他醉了,二話不說地趕來,太多次不經意地流洩心意,對於他,她從一開始就不曾淡然處之過。

  那雙似水無波的明眸,總在他背身而去之後,才敢放肆凝望,流露炙熱。

  必須佯醉靠近,才能感受她指尖拂掠而過的溫柔,有時遠遠瞧見她,一個順手送的手機吊飾也能讓她把玩久久,不捨得放下。

  彼此掌心相貼時,他感受到的是愛情的溫度……

  這些都假不了,他從來不是一廂情願,她一直在不自覺中回應著他,否則他不會為了她苦心用盡,就是不願輕率地錯過她。

  一個有男友的人,怎麼可以對另一個男人如此多情婉約、意態曖昧……

  吳院長打開休息室相隔的那道門,倒完水還站在他身後許久,當事人都還不知不覺。

  「我家愛徒春心動了?」多情纏綿的少女心啊!那熱烈的求愛詩,看得他年已半百的老頭子都害羞了。

  楊季楚一震,回過神來,像要掩飾什麼,匆匆將信箋往資料底下一塞——

  「喂喂喂——那是女孩子對你的心意,別往我那兒塞呀!」

  楊季楚一窘,要將信箋自桌上那疊正待歸納匯整的學術資料裡抽出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哈,也許這回忙完以後,下次可以考慮出個『中國歷代情詩大賞』。」情詩收到手軟的愛徒一定得心應手。

  聽出恩師言下調侃之意,楊季楚簡直尷尬得想死。

  「這些資料還不急於一時半刻,有什麼事要忙就快去,坐在這裡瞪著信發呆是沒有用的。」很明顯信件的主人不同以往,否則愛徒也不會光看信就出了半天神,那種近卿情怯的微妙表情,有夠耐人尋味的,要是誤了年輕人的好事,楊顯季教授怕會跟他沒完。唉,青春嗎,那樣的年代已經離他好遠了——

  「謝謝老師關心,我沒有什麼事要忙。」他端整坐姿,接續手邊未完的事務。

  看來愛徒的姻緣路,還有好長一段要打拚。

  楊季楚是在下午三點時收到信,離開研究室時已經是晚上七點。

  也因此,下樓來見著仍抱膝蜷坐在文學院中廊前最後一級階梯的身影,不能說不意外。他以為她早走了。

  她仰頭,明明視線對上了,一時間卻沒能從他面無表情的態度中解讀出什麼,不敢貿然上前。

  一瞬間,有太多想法閃過腦海,無法作下決定。

  猶疑間,已邁步越過她——

  她不喊他,只是用那水意迷濛的眼神糾纏,什麼也不表示。

  她難道不認為,她還欠他許多解釋嗎?

  如果說更早之前的一切都是錯覺,他認了,那現在這樣又算什麼?

  他懊惱地步伐一頓,回身三兩步逼近她跟前,將那張一下午幾乎快被他捏爛的信箋往她手裡塞。

  「今天沒考試也不交報告,你交這給我做什麼?」還重複寫同一首,一點創意都沒有,他要是吳院長,絕對當死她。

  「不是……報告。」嗓音微啞,她仰首,清眸一瞬也不瞬地定定仰望他。

  混蛋!有男友的人,是能這樣看著別的男人嗎?

  「不是報告,那是什麼?」

  「是……我心裡最真實的感受。」她垂下眼瞼,盯著抱在懷中的紙盒。「這幾天,我來過很多回,想把它還給你,可是沒有一次送得出手……我捨不下。」

  一顆水珠落在紙盒上,他看不見她此刻的神情,但那顆清透的水珠,已經太足夠。

  「你說得沒有錯,我從來就不是無心,連那麼單純的季燕都看得出來,足見我掩飾得有多失敗。我——是暗戀你,在你看見我以前,比你心動得還要更早、更久。」

  楊季楚一動,牢牢握拳,逼自己不動聲色,安靜聽她說完。

  「是我把持得不夠好,才會讓你受到傷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一開始只是站在遠遠的地方,不敢靠得太近,不敢多看你一眼,怕離你太近,喜歡、還要再更喜歡,會累積成愛。」

  「你每拉近一步距離,我都很害怕,又不想真的拒絕,然後一次又一次鴕烏地告訴自己,只是搭個便車而已,沒關係,只是多看一眼而已,沒關係,只是朋友而已,我知道分寸,只是、只是牽手……」

  「後來,我一個人坐在這裡,想了很多,一點一滴領悟到你所費的心思,這對你——並不會平,我至少要讓你知道,這當中並不是只有你一頭熱而已。」

  所以,才會寫了這張信箋。

  原是不想惹相思,寧可偶爾遠方遙望就好,但是這樣的男人,錯過了他!心太痛,她願意用任何代價來換,能想著他、與他在一起的每一秒,再痛也情願。

  楊季楚歎息。她都這樣說了,他還能怎麼辦?

  他軟了心,蹲身細細打量她。

  幾日不見,她眼下的黑影好重,夜裡都沒睡嗎?

  如果,分開真的是如此困難的決定,他反覆思量,掙扎萬般,才毅然開口。「那麼,有沒有可能離開他,到我身邊來?其餘的問題,我們一起面對。」

  要說出這些話,已經嚴重悖離了自身的原則,不想介入的,已經介入了,偏離的一切無法再修正回來,那麼,他只能毅然決然陪她一起走下去,一起錯下去,一起—承擔罪責。

  他以為這會是最理想的結果,與其三人煎熬,不如勇敢面對。但等了又等,她遲不應聲,一臉難以啟齒似地瞅著他。

  難不成——他臉色一變,咬牙道:「冉盈袖,你敢!」她有膽就說說看!

  「我——」

  「我不當第三者!」他恨聲吼了出來。她敢這麼羞辱他試試看!他再愛也不可能如此作踐自己。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怎麼敢,連想都不敢想啊。

  「不然你是什麼意思?」說不可能的也是她,回頭傾訴相思苦的也是她,她到底要怎樣?

  「我沒有辦法,我欠他太多……」

  「夠了!」如果厘不清前一段,跟他說再多又有什麼意義!

  她總是這樣,無心挑惹,弄得別人世界一團混亂,又抽手不管。

  「冉盈袖,我真想掐死你!」她不是問,他有沒有脾氣嗎?他有,他現在就非常生氣!

  狠狠地抽身,決計不再留戀,甩頭就走。

  她動也不動,蜷坐在原處,安靜落淚。

  他不應該回頭的,如果夠理智,根本剛剛下樓看見她時,就應該直接越過她走人,一秒都不該停留,可是——

  他閉了下眼,告訴自己,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一次痛到底,徹底拔除心底最後的眷戀。

  反正,再羞辱也不過如此了。

  「給你三句話的時間,說清楚。」然後,他會毫不遲疑地離開她,將冉盈袖這個人忘得乾乾淨淨。

  「不是……第三者。」她顫聲吐出字句。「我的未來我沒有辦法作主,但是現在,我還是自由的,這樣的我……你還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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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15 00:09:53

第5章(1)

  她說,她原本有一個很幸福的小家庭,她的父親和馮伯伯是那種過命的兄弟交情,兩家往來原本就很密切。

  小時候,她常常到馮家玩,馮家只有一個獨生子,或許是男孩子天生的使命感,馮大哥很疼她、也很保護她,把什麼最好的都留給她,不捨得她受一點委屈,兩家長輩還曾經開玩笑說,看兩隻小的相處那麼觸洽,將來乾脆結個兒女親家。

  「嗯哼。」前方發出一聲不明所以的淡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很好啊。

  冉盈袖看了他一眼,低聲澄清。「我當他是哥哥、是玩伴,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孩子而已,懂什麼呢?有人陪、有人寵,哪會想太多?

  後來,母親意外病逝,父親更是將全部的心力都放在她身上。她從小學舞,那是因為母親原本是舞蹈系的學生,為了嫁給父親,中斷了學業,也放棄原本美好的未來。

  父親總是對她說,母親多有天分、他有多虧欠她,所以他一定要讓她好好地跳舞,不只是因為她遺傳自母親的天分,也因為母親的遺願。

  他們沒能完成的夢想,要在她身上實踐,所以再苦他都會咬牙撐下去。

  一個學歷又不高,靠勞才賺錢的單親爸爸,要撫養五歲的女兒已經是力不從心,遑論才藝班學費有多吃重,他常常需要身兼數職,才能勉強平衡收支。

  也許是精神不濟,父親在一次上完大夜班回來的路上,與十字路口的轎車對撞,當場不治死亡。

  馮伯伯不忍心她小小年紀就要被送到兒童之家安置,於是出面領養她,算是對好兄弟盡最後一點情義。

  她初上高中那年,馮伯伯也意外辭世,全家人都慌了手腳。她原本已經打算要放棄跳舞了,但是馮思堯什麼也不說,事前甚至沒有與她商量過,便默默去辦了休學,一肩扛起家計,然後堅定地告訴她——這是唯一能看見你露出真心笑容的事,不能放棄。

  他明明成績那麼好,卻為了她,放棄了自己的未來。那段時間,馮媽媽每每見了兒子,便會惋惜地搖搖頭,說些「唉,死心眼」、「感情害死人」、「也不曉得人家要不要你」……這一類的話。

  她知道馮媽媽不是有心的,任何人看見自己的兒子為了一個女孩子如此犧牲奉獻,連自己的未來都賠上去,哪裡會不心疼憐惜?

  馮家這多年的恩情、馮思堯玩心掏肺的對待……點點滴滴都壓在她心口,沈重得喘不過氣來,卻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接受、要不要接受?

  她只是無從選擇地被迫領受他們的好,然後欠下難以償還的情。

  全世界都在告訴她,馮思堯的一往情深、馮思堯為她做了多少,如果不是馮家,她無法有一段安穩成長的童年,這個男人自小的呵護、全心全意的付出,除了她幾乎已經一無所有,讓她連說不的權利都沒有。

  「所以名義上,你是馮家的養女,馮思堯的妹妹?」

  「是。」至少目前仍是。

  但是她的未來屬於馮思堯,這一點誰也不曾攤開來明說,卻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

  所以,她不敢靠近楊季楚。不敢貪渴、體驗愛情的美好,那樣的歡愉是有時限的。

  「他知道你的心態嗎?」知道她被這重重的恩情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心情?

  「他知道。一直以來,我都當他是兄長。」那是親人的情感,這點從來都沒有模糊過,他比誰都清楚。

  可他還是想要,他不介意等,只要她在他身邊,就算等一輩子才能等到她從親情轉化成愛情,他也願意。

  「這個人是笨蛋嗎?」腦袋都裝些什麼豆腐渣?能就是能,不行就是不行,愛情是能努力的嗎?都努力十多年了還不夠?

  所以後來,她索性搬到學校住宿,不曉得該怎麼面對他一日比一日更為火熱的眼神追逐。

  她說,至少等到她大學畢業。跳舞是媽媽的夢想,她想要替父母完成它,然後,她會試著與他努力看看……

  這就是她說,她只有一年自由的原因?

  他懂她的意思,馮家是她這輩子也放不下的恩情包袱,一段可預見結果、一年為期的愛情,他還要不要?要她的真心,換日後分離的惆悵。

  他倚窗而立,沈寂不語。

  她的故事聽完了,一杯咖啡也喝到盡頭,入口只餘些許澀味。

  他放下瓷杯,仰頭留意牆上掛鐘。「我送你回宿舍。」

  所以是……不行嗎?

  她放下一口也沒喝的熱桔茶,默默由他家的沙發起身。

  「你是想到哪裡去了?」紅著眼眶、一副可憐兮兮、隨時準備找個沒人的地方放聲痛哭一場的樣子,彷彿他辜負她多慘似的。

  他幾乎是有些沒轍地逸出一聲歎息。

  「宿舍門禁時間快到了。你不趕回去,難道想夜宿我這裡嗎?」

  所以……不是拒絕嗎?可是也不曾清楚表態啊,他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

  「不、不可以嗎?」一直忍住不哭的臉龐擡起,努力想從他的神色中判讀出一些些端倪。

  當一個女孩子用蓄滿水氣的眼眸,問你可不可以留下來,而且還是自己目前正心儀的女孩,請問該怎麼做?

  方纔在學校裡,純粹因為她哭得太傷心,怕引來不必要的關注,而扣除掉公開場合,他直覺第一個想到離學校最近、最方便談話且不受干擾的地方,就是他的住處。

  可現在,他開始覺得不太妥當了。

  夜深人靜後,在有限的空間裡,男女獨處的氛圍,總有幾分幽微而引人遐思,尤其當她說出那句接近挑逗的無心話語——

  他不曉得自己現在擺出來的臉色,是比較接近正人君子還是面無表情,總之,他自認沈穩地直起身,走回臥房,翻出通訊錄找到他要的號碼,單手按了幾個鍵撥通後,遞給她。

  「要外宿不用向樓管報備嗎?」回應她一臉的困惑,他無奈歎息,完全兵敗如山倒。

  會過意來,她連忙接過無線電話。

  他彎身將冷卻的熱桔茶倒掉,重新注入熱水回衝,再回到容廳,她已經講完電話,正碟危坐地等待著。

  將熱茶遞給她緩手,迎上她遷回打探的眼神,他斂眉沈吟了一會兒。「所以你剛剛的意思是,你想跟我在一起——在畢業前這最後一年?」

  然後揮揮手,一拍兩散,彼此互道珍重再見,她嫁她的馮思堯,他尋覓下一段新的感情路?

  「聽起來我似乎沒什麼損失,女孩子都那麼大方了,我再別彆扭扭的,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他哼笑。她不確定,那扯動的嘴角是不是抿進一絲澀意,不敢妄加揣測他的心思。

  「我遇上了那個讓我心動的人,也領會了愛情的面貌,差別只在於——她說不能陪我走完全程。」

  「但是,愛情的有效期限究竟是多久,誰知道呢?即使今天沒有馮思堯,誰又能保證我們一定能走到最後?也許讓它停在最美好的階段,供日後憑弔追憶,也不是多精糕的事。所以——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他真的同意了?!冉盈袖不敢置信。「你——是認真的?」

  「對,我想試。」想體會與她相愛究竟是什麼滋味,想試試他們之間能激出多澎湃的情潮波瀾,生平頭一回的心動,他不想什麼也沒留下,就這麼遺憾收場。

  一個女孩子都敢說「幾番細思量,寧願相思苦」了,他難道還沒那個勇氣嗎?

  回應她眸底的等待,他緩慢、卻無比堅定地朝她展臂,收攏急奔而來的纖盈身軀。

  「一年就一年吧,我認了。」

  「……九個月。」蚊蚋般的聲響低嘴道。

  「……」現在又變九個月了……難不成先前還自動四捨五入?對她灌水的行為,實在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深呼吸,自動更正。「好,九個月!」

  當晚,一人獨眠的雙人床,首度多了位嬌客加入。

  雙人床空間足夠,但獨居的男人處所沒有任何女性物品,楊季楚翻出一套不常穿的休閒衫臨時應急,一顆枕頭必須兩人共享。

  他在心裡暗暗盤算,明天該去添購些日常用品了,雖然她身上泛著與他相同的沐浴乳味道,也別有一番風情。

  「睡了嗎?」

  「還沒。」共用一顆枕頭,身軀親密地挨靠著,一個翻身就會落入對方懷裡,這樣的距離,是她當初連想都不敢想的。

  直到現在,她還是無法置信。

  雖然一直知道他不是輕浮的人,親眼證實又是另一回事。雙人床,單人枕,純陽剛的男性居所,每一處都觀察得出他私生活自律,一個看待感情如此潔癖的人,競然願意做這樣的妥協。

  捨棄枕頭,移動身軀枕上他臂膀,她伸手牢牢抱住他的腰,將紅了眼眶的瞼容往他懷裡藏。

  「怎麼啦?」

  她搖搖頭,不應聲。

  只是莫名覺得心絞,莫名地……好想哭。

第5章(2)

  「不說話,那我就當是撒嬌了?」下顎輕輕摩挲她的髮頂心。「盈袖,如果我哪裡做得不夠好,你要告訴我。」

  「你幹麼這樣說……」明明虧欠最多的人是她。

  「你不知道我是超完美主義者嗎?就算是談戀愛也要談得無懈可擊,賓主盡歡,容不得任何的疏失敗筆。」他半開玩笑地哼道。

  「才不是……」若真是這樣,這場戀愛怕會是他人生最大的敗筆吧。

  「你……是第一次嗎?」

  「什麼?」他嗆了下,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是說——談感情啦,真正定下來的那一種。」關於他的諸多八卦裡面,就是沒聽說過這一個。

  還以為她突然變豪放了。

  「沒有。」異性間的小曖昧曾有過幾段,但僅止於好感,真要深入發展成穩定關係,終究還是少了點什麼,無法走到那個階段。

  真正感受到愛情,是在她身上。

  「如果你問這個是想滿足女性虛榮,那麼——對,你是第一個。」

  「我沒有覺得虛榮……」只覺得沈重。就怕,她也會是第一個讓他傷心的人……

  「你想太多了,也許最後,先開口說要結束的人會是我。」他淡淡拋出一句。

  「是嗎……」如果能這樣,那也好啊……至少,不會讓她欠得太多……


  昨天情緒似乎太失控了,有沒有嚇到你?你在身邊的時候沒心思想太多,剛剛一個人回到宿舍,就開始想東想西了。其實,我真的不愛哭。

  經過昨晚,這樣說好像不太有說服力,但是自從我父親辭世哭完以後,這些年我怎麼也想不起真正掉淚的次數……啊,有了,還有平安夜那一次,再來就是昨天晚上。

  兩次,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遇到你,很多事情我可以更心甘情願一點,可是,我遇到了。楊季楚,你是我這輩子最不願妥協的事,就算——你把我變成了一個愛哭鬼。

  早上,他進入院長研究室時,收到這樣一封信。

  為了方便學生補交報告或者遞假條,研究室設有信箱,而他,就是在自己的專用信箱裡,看到了她的信。

  早上,她先一步離開,他也不過晚她半個小時出門,這麼短的時間裡,她居然還能完成這件事。

  記得昨晚睡前,最後是說到——

  「你這悶葫蘆的性子,就算心裡有事也不會說,從認識你的時候就是這樣,我若不誘著你開口,你就一路沈默到地老天荒去了。」

  她不說,他永遠不會知道她在想什麼,也無從瞭解。

  也許他外表看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其實心裡不是不慌的,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心動的感覺了,他希望能給她最美好的感受——如果最終,他們只能擁有這麼一段的話。

  原來這就是愛情,會患得患失、會為對方思慮費神,惦念縈懷,失去原本的瀟灑從容,變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她的習慣沈默,是因為沒有訴說的對象。在馮家,馮思堯或許是願意瞭解她的,但是她欠的已經夠多,不願再多添一筆,所有的情緒習慣深埋。

  在人群中,也很難與誰真正交心,她的性情說好聽是空谷幽蘭、沈靜清雅,說難聽些,也不是沒有人罵過她冷淡孤僻。

  以往,她無所謂,現在,卻有一個想瞭解她、而她也願意被瞭解的對象,發現自己的沈默竟會讓他疑慮不安,那就不可以再這樣。

  「以後,我用寫的。」睡著以前,她似是承諾了這一句。

  今早,馬上就身體力行了。

  她似乎不太習慣用文宇剖白自己,語句有些急促,他讀出了其中深怕無法完整傳達的焦灼。

  原來在他身邊,她也會心慌意亂,無法冷靜思考任何事啊!她不說,他還不知道自己對她有這樣的影響力呢。

  唇角揚笑,他掏出手機,打下一句簡潔的回應——而你,卻是我這輩子最無法抗拒的妥協。

  字裡行間,絕口不提一個愛字,濃濃深意卻已盡訴其中。

  珍視萬般地收妥信箋,開始有了一整天的好心情。接近中午時,來了一封簡訊。

  你晚上有沒有事?

  字句下的潛台詞,應該是解讀成——我可不可以去找你?

  「有。」

  過於簡潔的回復,難免顯得過於冰冷。

  待對方傳來一句「那你忙,不打擾你」的同時,他也正好悠哉悠哉將補完的內容按出發送鍵。

  我家需要多一顆枕頭、一個某嬌客專用的茶杯、拖鞋和瑣碎日用品,有人要陪我去採買嗎?怕買差了她不肯用。

  過了五秒,電話直接響起。

  「你故意的!過分!」

  原來情人式的嬌嗔音律,如此軟甜。

  他愉快低笑。「冤枉。是一時手滑,太快按了發送健。」

  「……」

  另一端陷入沈默,他忍不住反省是不是玩笑開過頭了時,她輕聲問:「那你現在忙嗎?」

  「不忙。」受到教訓,這次答得超乾脆。「怎麼了?」擔心她是不是受了委屈,他連忙探問。

  「只是……想你……」

  深深的擁抱、熱吻,貪婪著索盡親密,吞蝕對方的氣息,唇齒纏綿間,追逐啜吮,不捨得稍分。

  真不敢想像,只是一句「想你」,他就坐立難安了,恨不得立刻飛奔到她身邊,他這二十四年來練就的定力全數蕩然無存。

  當吳院長主動問:「還是沒事情要去處理嗎?」

  這一回,他答得毫不遲疑。「有!」

  也不管人家怎麼想了,拎了午餐就飛奔而去。

  才一個上午,為何會如此想念?他也不懂,就是想聽她的聲音、想抱抱她、渴望一點親密來安撫貪渴的心。

  熱戀的滋味,如此甜蜜卻也煎熬。

  嘗到滑落嘴角一絲鹹味,他緩了緩,俯視水光氤氳的眸。「太快了嗎?」

  也是。想想從昨夜到現在,進度完全不按常理地三級跳,這並不在他的預期中。

  她搖頭,主動貼靠而去,補足他甫拉開的距離,將臉埋進他胸口,纏膩依偎。

  他們的時間是如此珍貴,恨不得將一天當作一年來愛,怎捨得浪費在無謂的矜持裡?

  她不想讓一絲一毫的距離,橫梗在他們之間。

  「剛剛被你拒絕,還以為你後悔了。」她悶悶地道。

  果然玩笑有些開過頭了。「沒有拒絕,是手滑。」堅決辯稱。他長指柔柔撫過青絲,一下又一下,有耐心地安撫。

  「真把你變成愛哭鬼了啊?怎麼會有這麼深的不安全感?」

  「因為你條件太優越……」只要他想,可以有數不清的選擇,卻選擇了最讓他難堪的這一個,如果他不那麼出色,她的惶然或許套少一點。

  「你多心了。」在愛情裡,從來只論愛與不愛,愛了,再優越的條件都沒用。

  而此刻他的心,是真真確確為她而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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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15 00:11:06

第6章(1)

  然而,儘管給足了自己心理調適,面對往後接踵而來的問題,並不見得有用。

  他再深思熟慮也料不準那些突發狀況,他也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無堅不摧。

  在事情發生時,他還是會有情緒,會……受傷。

  交往以來,兩人始終密而不宣,檯面下的兩人世界濃情密意,一場秘戀,談得如膠似漆,熱烈難分。

  不能牽著手一同走在校園中、共喝一杯飲料,無妨,窩在屬於他們的小天地裡,不受干擾的校園一隅,親密依偎。

  朋友、家人,瞞得密不透風,他也能告訴自己,戀愛是兩個人的事,不需詔告天下,夜裡親密共枕,兩人世界同樣旖旎無限。

  情況已是如此,他一直在調整、改變原有的觀念與心態。

  她也同樣在改變原來的自己,從交往的第一天起,信箱內每日固定出現的信箋無一日斷過,她很努力在表達自己,讓他感受、讓他瞭解,不再因一無所知而憂慮猜測。

  有時是分享生活中發生的小事情,有時是含蓄婉約的訴情,有時,還會謄上幾首情詩,赤裸裸地大膽示愛。

  沒在一起時,一封「老地方、我等你」的簡訊,對方立刻便能明白。

  她不見得每晚都會來,沒在一起時,睡前必會互通電話,道聲晚安,讓對方的聲音陪伴入眠。

  有幾次人在老宅裡,夜間被堂兄弟們撞見幾回,被問到:「什麼時候帶來讓我們看看?」

  他一律以無可奉告的微笑回應。

  「你不像是會談地下情的那種人。」二堂哥深思地望他。還以為碰上對的那個人,他是會坦然會開名草有主的事實的人。

  「沒那回事,二堂哥。」事情遇上了,總要懂得變通啊,他是很能屈能伸的。

  「你儘管抵死不認吧。」看他能瞞多久。顯然他們解讀的點不同,不過這個不必讓對方知道。

  不自覺間,三個月過去,竟然完全無人察覺他們的關係,有時她與燕燕練完舞,時間太晚不放心她獨自一人等公車,前去接她還得佯裝巧遇。

  連他都不曉得自己的作戲工夫原來這麼強,果然人類潛力無窮。他自嘲地想。

  邁入第四個月的某一天,難得她會主動約他出去看電影,通常人潮愈多的公共場合,秘戀曝光的機率就愈高,但既然她都破天荒開口了,他自是欣然從命。

  「你今天——很不一樣。」

  幾度追問,她始終笑而不答,神秘的淺淺笑意,只告訴他。「今天會是很特別的日子。」

  「多特別?你的生日?」

  既然不是特定的節日,他們交往也還不到值得慶祝的紀念日,又不是他的生日,那自然就是她的了!

  她鼓起腮幫子瞪他。

  好像——被他說得一點都不神秘了。

  「對不起,請當我什麼都沒說。」立刻識相陪罪。他不該學燕燕的白目,胡亂破梗。

  想了想,他猶豫地補上一句:「那我能問,你想要什麼嗎?」

  於是她說:「陪我去看電影。」蹺掉所有的課,今天一整天,他們要盡情約會。

  大約中午時,一同用過午飯,他去排隊買票,她吵著要陪他,但人太多被他趕到旁邊去坐著等。

  買票時,得知業者推出與百貨會司頂樓摩天輪合購的套票活動,想到她先前還念著想坐摩天輪和他一起賞夜景,也就買了套票。

  買完票,正欲在人群中搜索她的身影,簡訊鈴聲響起。

  你票買了嗎?

  人不就在同一處嗎?傳什麼簡訊?

  疑惑歸疑惑,還是按下回復——買了。發生什麼事了?

  遇到季燕了。她邀我一起看電影,我推不掉,你……

  看得出來,她這段話打得萬般掙扎。

  他懂她的意思,若被燕燕撞見他們同在一個電影院,再單純的人都會自然作聯想。

  他閉了下眼,做了幾次深呼吸,壓下胸房湧上的萬般意緒,才能夠讓自己力持平和地敲下——我先離開。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回傳,只有一句。對不起。

  他苦笑,放掉不該有的期待,轉身看見售票口的人潮,也懶得再去退票了,意興闌珊地撕了票券喂垃圾捅,邁步離開。

  今天果然是很特別的日子啊,他楊季楚頭一回被女人放鴿子,確實難以忘懷。

  甜蜜的約會吹了,他只得安分回學校報到,還被研究室另一名助教調侃。「不是去約會嗎?」

  「被放鴿子了。」

  「少來!你誰?你楊季楚耶!」他喊一聲,這座校園裡等著跟他約會的女人可以排到校門口再繞一圈回來還有剩,他不拒絕佳人就不錯了,哪有女人捨得放他鴿子啊!

  難得實話實說,居然沒人信。

  說要去約會,被當成開玩笑,潔身自愛,就不會動心嗎?條件好就不會被甩、不會被……辜負嗎?

  「不信算了,我去上課。」今天本來有三堂的必修學分,而且還是吳院長的課,敢蹺掉連他都覺得是向天借膽了,如果不是遇上她,連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了她能夠如此瘋狂,激出體內沈蟄了二十四年的狂熱情愛,卻……換來這種結果。

  他再也不想掩飾心底始終存在的受傷感覺。

  再怎麼極力地自我催眠……那種遮遮掩掩、見不得光的滋味,終究不好受。

  有時,他都會無力地想,他究競算不算第三者?

  上完課回來,看見躺在信箱內的信,他拆開看完,靜靜地擱下,頭一回沒有立即以簡訊回復。

  傍晚,學弟請吃飯,盛情難卻,直到接近晚上十一點才回到住處。

  還沒靠近家門,就看見抱膝坐在大樓門口的那尊門神。

  她來做什麼?這時看見她,恐怕很難當作什麼事都沒有、雲淡風輕地面對她,她不知道嗎?

  他知道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在決心全盤接納時,不是沒有料想過會有今天的場面,可他畢競不是聖人,還是會有情緒的,至少給他一個晚上,把這些情緒消化掉,不行嗎?

  「你回來了……」

  「嗯。」

  以為他會擺臉色給她看,誰知他只是淡淡應了聲,開門時順口問:「等多久了?怎麼不打電話給我?」

  看起來,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剛剛,是女孩子送你回來?」

  更正,是女孩子負責開車,後座還有三個大男生她倒選擇性失明了?講得一副他背著她和別人偷偷幽會似的。

  「男生都喝了一點酒。」

  「今天有人跟你告白……」隨著他步出電梯,她幽幽地又說。「好像就是剛剛開車的那一個……」

  他步伐一頓,倏地收住步伐回瞪她。

  應該到極限了吧?

  沒想到極盡挑惹之能事後,他還能穩住性子,涼涼刮她一句。「現在是先講先贏就是了?」

  既然知道告白這回事,表示她人就在附近,自己沒種跳出來,叫人家別來招惹你的男人,還反過頭來怪他管不住其他女人的嘴,有夠欺人太甚。

  她眨眨眼,錯愕地看著他刮完別人的鬍子,便悠然踱進屋內。

第6章(2)

  「楊季楚,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是那麼虛偽的人。」明明一肚子火、氣得快炸掉了吧?他怎麼還能擺出一副西線無戰事的樣子?

  「所以你是專程來找我吵架的?」

  「飽……」語塞。

  「你是太閒了嗎?」自己跑來找罵挨,不發她一頓脾氣她不甘心就是了?

  「那……你準備要開罵了嗎?」事主都很負責任、很有誠意地來受刑了。

  他回頭,意欲不明地瞄了她一眼,開始剝除身上行頭——當然,該穿的都還留在身上——邁開長腿進浴室。

  她怎麼現在才發現,原來楊季楚是這麼深沈的一個人!

  當然,她指的不是城府心機那一類的,而是他表面看起來溫和無害,事實上競然可以將情緒藏得這麼深,不透絲毫痕跡。

  今天,他明明很受傷,她看見他撕了電影票往垃圾捅扔。

  剛剛等他的時間裡,她一直在模擬該怎麼表達歉意才能讓他接受,並且撫平怒氣。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她明明已經察覺他不明顯地做了一次深呼吸,他在壓抑自己,不對她情緒失控,無論她怎麼挑惹都沒有用。

  他若不打算讓她知道,她絕對無從察覺。

  她不曉得,他究競是擔心自己情緒失控時,口不擇言傷到她?還是,根本就不願讓她看見,他有多難受?他太驕傲,受了傷也不會願意被窺見。

  這樣一個自尊心極強的人,面對這種彷彿地下情夫的羞辱待遇……怎麼可能受得了?

  他甚至曾經說過——

  我沒有穩定地談過一段感情,不曉得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有些人在感情裡,天生便存在著不安定因子,說不定我也是那種人,耗著耗著,就淡了。

  也許,先喊停的人會是我。那些——真的是他的真心話嗎?還是——只是為了將來的分離做鋪陳,如果能夠這樣想,對他、對她,都好。而她,還真的信了。如今想來,那些淡然無謂、雲淡風輕,又究競有幾分真實?他這種性子,就算真的難過,也會強迫自己撐起來,不教人察覺分毫。

  楊季楚洗完澡出來,就見她盤腿坐在床上,低著頭一抽一抽地吸鼻子。

  「我都還沒開嗓,你紅哪門子的眼眶?」也等他真吼了才來哭吧!先發制人到這地步,也真是一絕了。

  「今天我生日……」委屈沒人陪嗎?

  「怪我嘍?」是誰放他鴿子的?

  「怪我。」身段相當之軟,她由床上跪坐起,像個乖巧小女僕般幫他擦頭髮。

  楊季楚一探手,將她旋入懷中,她沒防備,整個人往他身上跌,止不住衝力,索性放任身軀交纏著陷入床被間。

  「算了,這種情形我早就有心理準備,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必那麼卑躬屈膝。」

  「喔。」鼻音濃濃。

  「我是說算了,不是分手,你掉什麼淚?」是他哪一個字說錯了還是她聽錯了。

  「我知道。」那她還哭?

  「你今天沒有回我信……」

  「要聽實話?」

  「嗯。」她一直在等,等不到,好慌,以為他真的不理她了。

  「因為你太白目。」境界已經到了讓人無言以對的地步,原諒他功力不夠,無從回起。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她要是中規中矩寫個道歉信,他也不至於那麼無言,還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咧!都什麼時候了,她還有心情調戲他!

  他以為燕燕已經夠不懂得看人臉色說話,誰知——世人誠不欺他,果然沒有最白目,只有更白目,這世界是怎麼了!

  這下換她無言。

  「你也知道要窘了?」

  「……那是我前一天放的,我以為你知道。」哪能未卜先知,曉得今天會發生這些不愉快的事。

  接著,連他也困惑了。

  若是抽開今天的突發狀況,這十足十是熱烈大膽的少女求愛詩,一句「妾擬將身嫁與」淺淺撩動心房,當然不是真的說想嫁他,而是在托付終身之下,另一種替在隱喻……

  她曾說,今天會是很特別的日子。

  突來的頓悟讓此刻親密貼纏的肌膚碰觸,也都湧起不同以往的微妙感受……

  「盈袖——」啟唇,嗓音微啞。他沒有會錯意,對吧?

  「我是認真的……今天是我二十二歲的生日,如果未來無從選擇,那麼至少我能為自己這二十二年生命作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決定。」她頓了頓,素手撫上他深刻凝視的臉容。

  出生,不是她能選擇的。年少的父母為了意外到來的她吃盡苦頭,葬送人生,成為她一輩子愧負的親恩。

  跳舞,不是她所選擇的。天分這種東西,在她還懵懂無知時,全世界都已經告訴她這件事,為了告慰父毋,跳舞從此成了她唯一的信念。

  馮思堯的愛情,也不是她能選擇的,她只是被迫地接受著每一分給予,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因為那叫不知好歹。

  只有他……

  「楊季楚,只有愛上你,是我活到目前為止,唯一真正由自己所作的選擇,而我想把最純真美好的自己,留給我的選擇。」未來憶起,才能甘心,方能……情願。

  原來,她是這樣打算的,如果沒那些意外,今天對他們而言,會是記憶當中多美好的一部分?

  楊季楚閉上眼,感受指腹滑過臉龐的淺淺柔情,黑暗使得感官更為敏銳,軟唇落下細碎吮吻,移近唇際,他毫不遲疑地迎去,銜吮柔唇,深深纏吻——

  一吻暫歇,輕抵著臻首,凝視暈紅秀容,他撐起上身勉強打住,想起當前最迫切的問題。「我沒準備——」

  冉盈袖張臂,將他攬下,以唇封住他的疑慮。「我有。」

  於是,他不再遲疑,迎身,全心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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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15 00:12:49

第7章(1)

  今天排練,怕會太晚,就不過去了。

  傍晚時,收到她傳來的簡訊。

  最近為了畢業公演的排練,經常忙到廢寢忘食,時時要他盯著。

  敞人有這個榮幸前往一賭「楚腰纖細掌中輕」的絕妙舞姿嗎?

  半笑弄、半試探地送出這一句詢問。

  十分鐘後,她傳來回應。

  我可以回家,專程為你一人而舞。

  果然。

  不意外她婉轉的拒絕,只是心中難免還是會感到些許失望。

  回了句「我很期待」巧妙帶過,識相地沒再去繞著探不探視的話題打轉,一如既往地叮嚀她記得用餐,還有——

  沒關係,多晚我都等你。

  原以為最晚可以在八點前結束,沒想到同學開口邀了指導老師一走吃飯,她也不好說與人有約。誰都知道她住校,而且沒有男友要約會,最沒理由推拒的人就是她。

  於是等到她真的抽得了身過來,已經……晚上十一點。

  拿出他給的鑰匙開了門,他斜倚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茶幾上還散置一桌子的論文資料。

  他最近要忙的事不比她少,論文在最後的收尾階段、準備博士班考試、變態院長的勞役……一再壓縮每日的睡眠時數,給她的關懷叮嚀也沒因此而少上半分,她一句話,仍然神采奕奕地出現在她面前,未曾犧牲與她相處的時間。

  放緩了步伐上前,動作輕巧地移開手邊的參考書籍,再將自己挪進他臂彎,寧馨依偎。

  以為自己動作已經夠輕了,沒想到仍是驚動了他,他半清醒地睜眼,低頭瞧懷中多出來的軟馥嬌軀,初醒的嗓音微啞。「還以為你不來了。」

  「不是說多晚都等我嗎?」

  「是啊!」收攏雙臂,他再度閉上眼,享受片刻旖旎。

  「以後不要等我了,來了我會打理自己。」這裡都來得熟門熟路了,何苦要他犧牲已經夠少的睡眠等候她?

  「嗯,我知道。」嘴上是這樣回應,她知道下回他還是會等,總要她來了,第一時間見著她。

  「公演排練得還順和嗎?」

  「嗯。」想到什麼,她仰首問:「那天,你會來嗎?」

  他撐開眼皮,垂眸瞧她。「你希望我去?」

  「當然。無論台下有多少人,我人生的第一場公演,只為你而舞——」傾下的唇,街吮住句句動人的情話。

  「我會為你留個專屬位置……永遠。」陷入激情前,隱約聽見她堅定許下的承諾。

  盈袖有心事。

  一場歡暢淋漓的肢體糾纏過後,她趴臥在淩亂床被間,倦極而眠。

  楊季楚兜攏薄被遮掩裸軀,無聲無息地跨步下床,隨意披上外衣,拉開窗簾讓室外朦朧光源迤邐而入。

  她雖掩飾得極好,可他是與她往來如此密切的人,她幾度的欲言又止,他不會察覺不出幾分。

  她心裡有事,或者在秀難掙扎著什麼,無法作下決定,又無法坦然對他說出口,才會看起來那麼心事重重。

  直到前幾日,與燕燕閒聊間不經意提及,才知困擾著她的是什麼。

  他們學校舞蹈系的畢業公演,一直以來都是各國知名舞蹈團體甄選有潛力的人才並加以培訓的管道,這點早已是眾人心照不宣的事,也因此,畢業生們才會卯足了勁表現自己,若能被眼相中,逐夢摘星是指日可待。

  坦白說,他並不意外。她天生就是為了舞蹈而呼吸、存在的人,隨著韻律舞動身軀時的她,耀眼得教人無法逼視。

  她是待琢的明日之珠,一身掩不住的光華,不會永遠掩埋。

  燕燕與有榮焉地說著這件事時,他內心卻是說不出的五味雜陳。

  她無法坦然告訴他,是不是——心中也是掙扎著取捨不定?

  有什麼好為難的呢?跳舞不是她一直以來唯一的目標與信念嗎?她付出了多少代價,才堅持到今天,眼看只差一步便要達成夢想,她在掙扎什麼?

  是因為——心裡有人,那重量牽絆住了她前行的步伐。

  真難想像,她也會有如此傻氣的時候。

  舞蹈已經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也是她對已逝父母的承諾——站在屬於自己的舞台,讓全世界的人看見她發光發熱。若不放手讓她去闖、測試自己能到達的極限,必然會一生抱憾,生命永遠不會完整。

  連他都知道,她自己又怎會不知?

  「傻瓜——」他無聲吟歎,回到她身邊,啄吻裸露在薄被外的雪背,柔柔將她攏入臂彎。

  那麼明確、連稚齡娃兒都知道怎麼選的答案,她也需要困擾這麼久?真的,好傻,傻透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聽過沃華義大利舞團嗎?你對它……有什麼看法?」相約吃過晚餐,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她還是試探性地問出口了。

  「很好啊。」好歹家裡也有個學舞的,又是世界知名的舞團,楊季楚再不濟,也不至於一無所知。「那是不少舞者的夢想,擠得進這道窄門,未來無可限量。」

  「那……如果……是我呢?她鼓起勇氣擠出話來,並且屏息等待他的反應。「我只是假設而已,你覺得……要接受嗎?」

  「為什麼不?如此可遇不可求的機會,燕燕連作夢都在想。」他笑答,並肩走在寂靜的校園裡,雙手斜放口袋,眺看遠方,仍是一貫的意態瀟灑。

  「可是……」他呢?

  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這表示,下個月的公演一結束,她就得離開台灣,飛往義大利,與他相隔迢遙的千山萬水。

  這一走,他們就真的結束了,連原本承諾他的九個月都得食言。

  原以為還有三個月的,在畢業以前,她還可以好好地愛他,好好地與他道別,一點一滴仔細記憶他們之間的所有……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她還沒有心理準備要與他分開。

  他側首,被她幽怨糾結的神情逗出一聲笑。「有差嗎?早三個月晚三個月,不都是要分開?」

  「當然有!」別說三個月,三天她也不想放棄。

  長長的一生裡,他只佔了她生命中的九個月,為了自己無法背棄的恩情包袱,他己經被她放棄了一回,而今,為了自己的舞蹈之路,連最後屬於他的九個月的權利都要被剝奪,在她二選一的人生選擇題裡,他永遠是被刪去的那一個選項。

  她覺得……很愧對他。

  「你在彆扭什麼啊?這種問題,你隨便抓個人來問,他們都可以告訴你該怎麼選,你居然會猶豫?」

  這是在罵她笨蛋的意思嗎?

  「因為是你啊!」她捨不得他,捨不得能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刻。

  一個跨步撞進他懷間,她用力接住,悶悶地將臉埋入他胸臆。

  「你怎麼能說得那麼輕鬆?好像完全不關你的事一樣。」

  怎麼千錯萬錯全成了他的錯?

  他愕然失笑,被她含怨指控的語氣弄得萬般無言。

  「我是實事求是。為了一個既定的結果,放棄人人夢寐以求的機會,這算盤怎麼打都不劃算。」

  「我不要跟你說了!」

  不是不懂他說的,她只是氣他連討論這種事都萬分理智,一點情緒化的小任性都沒有。

  「好好好,不說了。」他心知肚明,她比誰都清楚自己該怎麼做,只是鬧鬧小情緒罷了,再不好生安撫,他腰都要被她勒斷了。

  俯下頭,捧起嬌容細細啄吮,輕憐蜜意吻去情人嗔惱。

  等待的唇相遇,她舒眉,迎上前密密貼合,相濡以沫,濃情盡訴——

  突然之間,一股突來的蠻力將親密貼靠的身軀硬生生拉開,他還來不及反應過來,臉頰猛然挨了一記重擊。

  他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體的重心,意識短暫昏暗了幾秒鐘才銜接上來,口中嘗到淡淡的鹹澀。那是血的味道。在下一記重拳襲來時,求生本能讓他下意識擡手去擋——

  「不要!」

  一切發生得太快,場面太混亂,他根本來不及看清怎麼一回事,盈袖的驚呼聲、擋在他身前固執護衛的纖細身軀,讓一切又在瞬間靜止下來。

  寂靜的校園,只餘濁重的喘息,男人定格在半空中的拳頭,以及——盛怒的臉龐。

  「哥,這不關他的事。」一聲哥,總算讓他恍悟目前是什麼情況,還有那一拳挨得並不算太冤枉。「不關他的事?難道是你自己倒貼他嗎?」

  她這一開口,無疑是火上加油,馮思堯氣炸了。

  「……對。」

  「冉盈袖!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她這是在承認,她背著他跟別的男人亂搞……

  就算親眼看見,他都還是不願相信!而她呢?連哄騙他都懶,甚至當著他的面,毫不避諱地護衛姦夫!

  他呼吸濁重,死死握著的拳頭不曉得往哪裡揮,才能發洩一腔怒火。

  自己心愛的女人——打不下手,情敵——她護得緊,生怕有絲毫損傷……媽的!她一輩子也沒對他這麼心疼憐惜、著急寶貝過!

  這到是什麼鬼世界……他為她做盡一切,為的就是換來這個嗎?這男人到底憑什麼!

  「我知道。」她從來沒有一刻,這麼地清醒過。「我在說,我愛他。」

第7章(2)

  楊季楚默然看著這一切,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扮演起這種三角戀必備場景裡的一員。

  根據八百多部的偶像劇定律,這時男主角是不是應該有氣魄地跳出來直接卯上男配角,闡揚真愛無敵、爭取與女主角相知相守的權利?

  這戲碼會不會太青春、太熱血了?

  他想不出這樣的舉動究競有何必要且正面的寓教意義,為何每個男主角都得來這麼一手,然後挑釁得男配角更爆走、場面更失控。

  於是,除了安分管好自己的嘴巴,他不曉得在這場戲裡自己還能有什麼發揮。

  「你說要我給你時間,只是方便你在這裡搞七撚三……」而他還真的像個笨蛋一樣,傻傻相信她的話,一天天等著她畢業,滿心以為讓她實現她的理想,就會心甘情願地屬於他。

  結果,他等到了什麼?等到她親口坦承她愛上另一個男人!

  再也沒有什麼,比這句話更打擊他。

  滿腔的怒火瞬間澆熄,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失望,以及遭受背叛的痛心。

  「還有比我更蠢的嗎?你在這裡背著我和男人快活廝混,我還擔心你天氣冷、衣服會不會不夠穿,急急忙忙幫你打點好送來……」等到的卻是她和別的男人濃情密意、難分難捨地吻別。

  「哥……」一踩中這個,永遠是她的致命死穴。

  她能夠推翻全世界,就是沒有辦法否定他從小無微不至的疼寵與呵護,總是把最好的留給她,凡事第一個想到她……

  真是一整個荒腔走板。

  楊季楚冷眼旁觀,心底直湧起一股想笑的衝動。

  「二位慢柳,我先走一步。」人家兄妹話家常訴離情,哪有他插嘴的餘地?

  「季楚——」

  望向他的盈盈雙眼裡,有為難、有掙扎、有憂傷、有無言的乞諒……就是沒有他要的,那種豁出去的決心。

  低頭,看著被她牢牢纏握的指掌,他無聲地緩緩抽離。

  「季楚!」由他不透意緒的幽寂臉容裡,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她的心微慌。

  「這就是男人的擔當?出了事就拿你來擋、苗頭不對就快閃,省得惹麻煩,是嗎?」馮思堯尖銳諷剎,言語的攻擊力道毫不留情。

  若不,他又能如何?

  沒有他立足之地的舞台,該怎麼表演?該說什麼台詞?他真的不知道。他憂若未聞,抽身退開,流暢步屐未曾停滯。

  「這個爛人!你看清楚了沒有,他只是玩玩——」

  「哥,別說了!」

  前行的步伐一頓,他半側首,波瀾不興地回上一句——「她喊你哥。」

  一語刺得馮思堯臉色乍青乍白。她喊你哥——十七年來,她永遠只喊他哥哥。是什麼樣的變態,會對妹妹癡纏不休?

  她那麼清楚、那麼痛苦地喊他哥,他仍不罷休,用盡一切手段,不惜賠上自己的未來,也要將她綁在身邊。

  一個挾恩求報的人,人格又高尚到哪裡去?

  冉盈袖跟了全世界的男人,都好過跟他,一個自己打心底當成手足的男人。她愛全世界的男人,都不會去愛自己的哥哥。

  短短四個字,擊中馮思堯心底最深的痛處。

  他不是沒有攻擊力,只是不想攪進來,讓冉盈袖夾在他們當中糾扯切割,怎麼做都不對。

  說完,他沒再停留,挺直腰桿邁步而去。

  多有趣的人生?前一分鐘還在為三個月的爭議僵持不下,轉眼間,連留他一刻都辦不到。

  這一次,他真的笑出聲來了。

  低抑的笑聲裡揉進一抹澀意,他昂首,沈沈吐息,逼回眼底凝聚的朦朧。


  那天之後,冉盈袖沒再來找過他。

  畢竟都什麼年代了,倒不會小媳婦似地被禁足、限制行動或什麼的,何況她還有學業未完成,但是不難推想,冉盈袖與馮思堯會爆發多激烈的爭執。

  關於這一點。她倒是隻字未提。

  這期間,他們通過兩次電話,都是些言不及義的對談,主要是讓他知道她很好,不用擔心。

  是嗎?她很好?

  他沒去問,她打算怎麼處理,只是安靜地退開,不去煩擾她,靜待她整理好思緒,考慮他們的未來該怎麼走下去。

  找了個時機,他前往大禮堂。今天她們在那裡排練兼研討公演事宜。

  站在角落靜觀了一會兒,有人發現他的存在。

  研討的動作停了下來,前方一陣細碎耳語,他看見她朝這裡望了過來,眼神閃了閃,腳下不自覺向後退了步。

  視線對上的瞬間,她下意識想閃躲的迴避態度,已經決定了他這一趟來的目的。

  事已至此,她仍然無法下定決心嗎?馮家的恩情枷鎖真將她綁得那麼死,怎麼也掙不開、放不下?

  直到今天,她都沒能做好破釜沈舟、公開戀情的勇氣,再多說什麼都只是空談。

  喚住經過身旁的人,將手中的紙袋遞出,溫和而有禮地表明。「我是楊季燕的哥哥,這是她下午上課要用的書,麻煩請替我轉交。」

  而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大禮堂。

  緊握在掌心的銀戒,緩緩松落,跌進口袋最底處——也埋進心底最深處。

  情況還能有多遭?

  看著桌上的黑函,楊季楚竟然還有心情思考這個問題。

  這幾日,每個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揣度、幾分臆測,總在他背身之後議論紛紛,原因無他,便是如今桌上這一張早已校園滿天飛的黑函。

  內文爆的料可精采了,說他橫刀奪愛,以第三者之姿介入他人感情,說他仗著外型出色優異,處處留情,劈腿勾女,亂搞男女關係,說他私生活糜爛,多少女孩被他欺騙感情,身心俱傷……

  畢竟他在學校裡還頗具知名度,黑函造成的迴響太大,令群眾一陣嘩然兼而議論,也引來校方關注。

  為此,父親已經急電召他回家追問原委,也讓校方約談了數次。

  原先還不至於做出什麼明確的處分,僅是口頭告誡,要他約束自身行為,畢竟站在校方立場,學生道德操守敗壞,實在大大影響了校譽及外界觀感,何況是他——向來被校方引以為傲的金榜模範學生。

  直到事件愈演愈烈,引來多方揣測,校方緊急召開了評議會。

  「就憑一封黑函?」然後他的人格完全被否定?還有沒有比這更可笑的?

  直到校方出示前日收到的投書信件,內容不若黑函那般言詞激烈、句句抨擊,而是語帶懇切,婉轉請求校方約束學生行為,莫再破壞他們十數年建立下來、難能可貴的感情。

  附上的舉證,是那一晚校園親密擁吻的側拍照片,巧妙地只拍到他,女方僅是模糊側影,再有,就是幾張他寫給冉盈袖的短箋,縱使沒有署名,也不難認出是出於何人之手。

  什麼是百口莫辮,他總算是領教了,若非吳院長和幾名一路看著他的師長們傾力為他的人格作擔保,今天能否由評議會中全身而退他都不曉得。

  折騰了一天,回到家,他已經累得什麼都不想思考。偏偏,身旁親友的關切仍源源不絕。

  「喂?燕燕?沒有,沒事,你不用擔心。」

  「哥……」電話另一頭,直言快語的楊季燕難得支支吾吾。「我一直不敢問你,那個人……是盈袖學姊嗎?」

  「不是。」他連想都沒想,迅速駁斥。「燕燕,不許胡亂說話破壞人家女孩子的名聲,這不是鬧著玩的。」

  「……喔。」真的不是嗎?那他又何必這麼急著否認?

  掛了今天數不清第幾通的電話,他丟開手機,讓身軀陷入枕被之間。能承認,他又何嘗不想承認?不願的人,一直都不是他,她沒有為他豁出一切的決心,他只能尊重她,尊重最初的約定。

  一段不能見光的秘戀,萬般滋味,原就該一人獨嘗,他不能說,也不該說,無論對誰。

  手機鈴聲再度響起,他毫無接起意願,任它響,任它喧騰之後,再度歸於寂靜。

  一如—二十四歲這一年,在他生命中掀起滔天巨浪的感情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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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15 00:14:38

第8章(1)

  「所以——那年學校連校方都驚動、傳得風風雨雨的桃色新聞,居然是真的?!」聽完那段過往情史的還原版本,汪詠靚大受驚嚇。

  她一直都深信,那是有心人士的中傷,完全子虛烏有耶!

  「你還騙我!」當年她也關切地去過幾通電話,他都一概否認到底,虧她那麼相信他!

  「不是只有你。」他全世界都瞞了,這樣有沒有比較心理平衡一點?

  「那——後來呢?」

  「後來啊……」

  隔天睡一覺醒來,換掉電力耗盡的電池再開機時,手機滿滿的未接來電,還有數不清的簡訊,幾乎都來自同一人。

  「我聽季燕說了,評議會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季楚,接電話,我很擔心。」

  「我可不可以去找你?」

  「對不起,是我沒處理好,我不知道他會做出這種事,你還好嗎?」

  「我們談談好不好?我沒有辦法對著冰冷的手機解釋。」

  「季楚……你在生氣嗎?」

  他一封封地點,一封封看完它,然後安安靜靜地擱下手機,什麼也沒回。

  後來他一直在想,如果她不是簡訊一封封地傳,而是不顧一切地飛奔到他身邊,任性地抱住他不鬆手,情況會不會有所改變?會不會——那時他就不會放開她的手?

  「那你思考過後的結論呢?」汪詠靚好奇地問。

  「不會。」他還是會放手,他們還是會分開。

  隔天,一直沒有等到他回應的冉盈袖,一再聽著學校裡那些關於他、不堪的流言攻擊,挨不住內心的煎熬與焦灼,直奔他的住處。

  這一次,她真的下定決心了。但是——來不及。不過就幾天的遲疑,已經什麼都不一樣了。

  他家中,已經有了另一名嬌客。

  「我可以進來嗎?」

  前來應門的他手握門把,似是無意地朝浴室方向譽去一眼。

  「不太方便,我現在有客人。」

  「是、是嗎?」她乾澀地應聲,浴室適時傳來流水聲,印證了他的話。

  能夠留下來洗澡的客人……交情應該也非同小可。

  「盈袖,你有什麼事?」他完全沒有移步讓她進來的打算,擺明就是要送客的意思。

  「你一直不接我電話,我很擔心……」

  「手機沒電了。那些事情我應付得來,不必擔心。你來就是要說這個?」

  「我……」

  「季楚,有沒有衣服讓我換?」浴室門突然打開,圍著浴巾、活色生香的美女出浴圖,讓她瞬間啞了聲。

  「呃……我是不是打擾你們談話了?」美人站在浴室前,考慮該大方走出來還是龜縮回浴室。

  「去房間衣櫃自己找一件來換,當心別感冒了。」他溫聲道。

  那樣的溫聲細語,過去只用在她身上,如今,只剩下帶著距離的生疏與平淡。

  「我來是要告訴你,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任何事我們一起面對……」

  這一句話,他等了多久?真的等到了,卻沒有想像中的快意。

  「馮思堯呢?你的舞蹈之夢呢?」

  「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這輩子,她不曾如此任性過,但是為了他,她要瘋狂一回。

  她是抱著拋捨一切的決心來找他的。

  他笑了笑。「你太衝動了。」

  「季楚?」這是什麼意思?他不要嗎?

  她一直以為,他在等她下這樣的決定啊!

  望向他平靜的神色,她滿心忐忑,還是太晚了嗎?

  「盈袖,理智點,不要說傻話。」

  他真的不接受,他不要了!

  她強忍許久的淚跌出眼眶。

  「是因為……她嗎?」那個可以讓他留下來洗澡、分享他衣櫥的女孩。

  他目光閃了閃,不置可否。「回去吧,明天一早醒來,你會忘記今天的衝動。不必想太多,現在的我,已經不再需要你的承諾。」

  真的……太遲了。他說,他已經不再需要她……

  她讓他那麼難堪,承受那麼多屈辱、傷害,卻連一句承諾都得不到,任誰都會心灰意冷放棄她,去看另一個值得對待的好女孩。

  「你恨我嗎?」她把他害得那麼慘,為了一股短如朝露的歡情,原本的天之驕子弄得幾乎身敗名裂,人生一團糟,怎麼可能不恨?誰會不恨!

  他沒正面回答,只說:「我祝福你。盈袖,好好把握你身邊擁有的,只要順著你的心意去做就可以了,你會過得很好,只要你願意。」

  是嗎?他怎麼能對她如此有信心?她現在心好痛,失去他的痛,讓她什麼都無法思考,她已經一點方向都沒有了,這樣的她怎麼會好?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單獨相處與談話,後來,他再也沒有見過她,就連她的畢業公演,他都沒有出現。

  她將入場門票放在他的信箱裡,附上一張簡短字箋。我的心意始終沒變,只為你而舞。

  他思考了幾天,還是默默放下她特地為他留的門票,缺席了。

  聽說很成功,「冉盈袖」二個字博得滿堂采,引起不少知名舞蹈團體的注意。那時的她,已經無所阻礙,公演結束後沒多久,就與義大利的舞團簽定合約,旋即出國接受培訓,甚至不曾親口向他道聲再見,只是一如往常,在他的私人信箱裡留下訊息。我要走了,去義大利。

  「好好照顧自己,一路順風。」

  這是他給的回復。

  她甚至給了日期、時間和班機,他什麼都知道,卻不曾開口挽回,連前往送機都沒有。

  從此,斷了音訊。

  「你真的就這樣放她走了?」

  「是啊。」真的放了,至今不曾後悔過。

  「你明明知道她可以為你留下來。」人家女孩子都那麼清楚表態了,拋棄全世界都要跟他在一走,他還在彆扭什麼啊!

  「重點就在她『可以』,而不是她『想』。」可以,是兩方取捨,掙扎過後勉強為之的決定,想,是從心而至!心甘情願。

  「你這個人——」名門千金、氣質淑女汪詠靚突然湧現一股前所未有的暴力衝動。好想打他……

  管她可以還是想,重點是他在她心目中才是最重要的,他成功留住了她啊。

  這人怎麼會驕傲成這德行啊!要就要全心全意的人,一丁點的勉強對他來說都是羞辱。

  「你不懂,小靚。她只是一時感情用事,未來一定會後悔。」

  馮思堯很蠢,他不曉得自己的舉動只會造成她的不諒解,更加將她推向他。

  冉盈袖不是那種天大地大愛情最大的人,如果能拋下那一切,她早早就放下了,他太瞭解她,就因為瞭解,他必須放手。

  放開手,讓她去試、證明自己可以到達的極限,然後在成就了一切之後,明明白白地衡量自己的人生中何者為重,那時的決定,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否則,未來的日子裡,她會不斷產生疑問,放不掉父母加諸在她身上的遺願等等問題累積,就算在他身邊,她內心深處一輩子都有個填不平的缺口,畫不完整的國。

  何況,當時那種情況,各方面條件都不允許他們在一起,勉強為之,對誰都是傷害,他同樣不是為了愛情,可以枉顧一切的人。

  也是。她記得那時連楊教授都被約談過,他怎麼可能願意讓自己的家人,因他的感情事而受累。

  「那你也可以好好跟她說清楚,不必——」汪詠靚止口,盯視他惆悵側容,恍然明白了什麼。

  是啊,她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楊季楚,哪會不知道他這人有多驕傲,就算傷痕纍纍,只剩一身的骨架也會強自撐持,優雅地走下台,何況是在最心愛的女人面前。

  他怎麼可能會讓她看見自己的狼狽、傷痛與無助,再怎麼樣,都會笑笑地跟她說再見,讓她無阻礙地走。

  剛好,那時就有現成的下台階,他自然就順著走下來,假裝他很好,沒有誰辜負了誰。

  事實上,直到分開,他都不曾口出惡言過,他——一直在等她。

  「那又為什麼要對她說,你不再需要她的承諾?」

  「是不需要。」那一切都是她自行解讀,他從來沒有一句話騙她。

  他要她順著自己的心意去做,至於他們之間,不需要承諾他也會在這裡等著,她可以放心去飛。

  等她完成夢想,償清身上的包袱,那時,他若是還在她心上最重要的那個位置……她一直知道他在哪裡。

  她會懂的。一時之間或許太過混亂傷痛,蒙蔽了思緒,等她冷靜下來,有餘力思考時,就會想通這一切,明白他想傳遞給她的心意。

  愛情的重量,不會綁住她追尋夢想的翅膀,而是讓她沈穩地一步步築夢。

  他只需要等。

  安靜地以時間驗證,等待她最終的決定。

  「你就不怕她沒想過,真的就這樣失去了她?」

  一抹痛飛掠眸底,他閉眼不語。

  「真讓我……歪打正著?」

  關於她的點點滴滴,他無一刻不在關注,因此一年後,她人生第一場以她力主的新劇推出時,他排開所有的事情,專程飛往義大利。

  那是她的舞台、她的掌聲。

第8章(2)

  他看著舞台上發光發熱的她,燃燒生命而舞的絕美姿態。她變得沈穩、變得洗練,以往青澀的眸轉為明白世情的知性與成熟,宛如破繭的蝶,嫵媚而絕艷,教人不捨得將目光移開片刻。

  這樣的她能夠大鳴大放,挑戰人生的極致。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她成了媒體的寵兒,這名來自東方的舞蹈精靈,正一步步攀向人生的巔峰。

  他搜集每一份來自於她的訊息與簡報,所有人都在看,她還能做到什麼程度。他也同樣期待著,不為自己設限的她,人生還能夠多精采?

  有一段時間,她像是人間蒸發般地沈寂,關於她的消息全面封鎖,誰也無從得知,然後,便傳出了她的婚訊。

  那時的他已取得學位,正逐一整理這些年生活留下來的點點滴滴,一項一項地收拾。

  結束了,這些年的校園生活,以及與她在這裡、共同擁有的記憶,是不是也都該收拾得乾乾淨淨?

  那段時間,他情緒很緊繃,在院長的研究室整理私人物品時,翻出壓在抽屜最底層的紙盒,裡頭共有一百七十五封她寫給他的信,或長或短,從交往第一天,一直到她離開台灣以前,無一日斷過。

  一百七十五天的感情、壓在底下不曾送出去的銀戒……他一時惱怒,衝動地就要扔棄,不知旁觀了多久的吳院長,忽爾感歎地冒出一句——

  「愛徒啊,可別種了芭蕉,又怨芭蕉。」

  是啊,芭蕉是他自己甘願種下的,今天就別怨。早也瀟瀟,晚也瀟瀟。

  憤然之下,他幾乎完全毀棄住處所有她存在過的痕跡,如今握著最後僅有的一百七十五封情意,是他曾經愛過、也被愛的證明,頭一回、也是唯一的一次,在第三者面前不遮不掩,任淚流淌。

  哭過那一回,他收拾心情,塵封過往,從此,不再過問屬於她的一切。

  不同於以往,今年的平安夜,楊家人在餐廳訂了位,原因是——大家工作都忙,索性花點錢在外頭吃吃喝喝,聚一聚聊聊近況就罷了。

  用餐到一半,最小的那一隻——楊家嫡長孫不耐煩了,咦咦唔唔,動來動去沒個安分。

  想來也是,牙都沒長齊的「無齒」小鬼頭,滿桌美食又沒他的份兒,看一群人大快朵頤,談笑風生,自己只能喝喝芙蓉粥、咦唔幾句外星語,誰還能好性子跟你「陪茶賣笑」?

  「反正我也沒什麼胃口,我帶小皮蛋出去走走好了。」想來,小傢夥真的悶壞了,再不理他,癟著小嘴怕是要哭了。

  楊季楚就近撈起兒童座椅上的小人兒,起身離開包廂,緩步踱往造景雅致的庭園。

  「啊……嗒嗒……」學發音的小人兒,最近很常喊這一句,眾人每每聽了都會不厭其煩地導正發音。

  「是爸、爸!」

  「……」

  「爸。」再糾正一次。「念一追——爸、爸。或者你要裝可愛,叫「把拔」?」

  小傢夥歪著頭,似乎一下子沒能理解太過冗長的字句。

  他淺笑,在噴泉池旁坐了下來,順手拆了一小包米果餵食,獎勵娃兒離正確發音又邁進一小步。

  夜晚涼風徐徐,送來淺淺花香,比起包廂裡的密閉空間好多了,小傢夥龍心大悅,在他懷裡手舞足蹈,「啵」地一聲,大方賞出一記純情頰吻。

  他訝然失笑。「我這輩子還沒被偷香成功過,你倒是第一個。」禮尚往來,也回白嫩嫩的小臉蛋一記頰吻,心花朵朵開的娃兒偎倒在他懷中,呵呵笑地蹭著他撒嬌。

  他嘴角喻笑,長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逗著娃兒玩,偏頭不經意瞧見呆立在斜前方的倩影,目光交會三秒,旋即不甚在意地移開,繼續逗弄小孩。

  「來,再念一追——把、拔!」

  「叭——」

  「拔——」好像還是怪怪的,聽起來像是要去田里拔蘿蔔。

  「嗯——」他沈吟了下。「不然來試其他發音好了。爸——這個是四聲的,給我一個音就好。」

  小人兒似乎覺得他很龜毛,要求太多,斜瞥他一眼,低頭嗑米果磨牙,懶得理會他了。

  他倒也不氣餒,笑笑地抽濕紙巾擦手,再扔給娃兒。「來,自己擦。」

  男子漢大丈夫,要學著獨立,不能凡事依賴。

  仰頭,前方倩影似乎預備化成雕像,與庭園造景合而為一,動也沒動一下,他這才抱牢娃兒起身,緩步上前。

  「小姐好眼熱,我們見過嗎?」

  佳人張大眼,不敢置信地瞪他,他差點被她的表情逗笑。

  「這麼開不起玩笑?最近好嗎?盈袖。」

  雕像佳人——冉盈袖,張口閉口了半天,愣愣望著他坦然自在的神色,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一直不敢上前,尤其他完全無視她,被晾在一旁的那三分鐘,比三個世紀更漫長難挨,心口痛不堪言,幾乎要以為,他預備將她當成陌路人,理都不想理會她……

  「你——」才剛張口,她聲音一哽。「結婚了?」

  盈盈水眸,睜著大眼仰望,忍住不落淚的倔強模樣,那曾經是他美好記憶裡的一部分,以前他總是對這樣的她沒轍,再大的不滿也都化為一江春水柔。

  那是以前,不是現在這個三十歲的楊季楚。

  他拉唇,笑得好溫和、好風度翩翩,視線朝懷中一瞟,本能也誘導了她的思緒往那個方向牽引。

  「啊,楊皮蛋,你住口!」他趕緊伸指挖出娃兒放進嘴裡咬拉的濕紙巾。

  長牙的小鬼最近看到什麼都要往嘴巴咬一下嘗嘗味道。「又不是女人,你咬什麼手帕啊!」

  沒了帕可咬了,娃兒索性愛嬌地往他肩膀上靠,甜膩膩的娃娃音發出模糊卻字字正腔圓的發音。「把、拔——」

  「答對了。」這次發音好標準,大堂哥聽了會感動到哭。

  看著他愉快的笑顏,她卻酸楚得直想哭。

  方纔,看他逗孩子玩,一徑耐心教導著牙牙學語的娃娃喊爸爸,那畫面美好得心都酸了,任誰也不會懷疑,他是個好爸爸,那些,原本都該是屬於她的……

  愈是看清自己錯失了什麼,那樣的認知,狠狠扯痛心扉。

  來不及了,他已經有妻有子,家庭幸福,她晚了好久……

  是啊,都六年了。她憑什麼以為,他會漫漫無際地苦候她六年,不改初衷?

  冉盈袖,你太自以為是。

  那一段早就過去,唯一過不去的,只有她而已……

  這樣,她還能說,她是為他而歸的嗎?

  「恭、恭喜你……  」

  有人用發喪似的表情、語調顫抖地說恭喜嗎?他懷疑,再說下去,她是不是就要淚灑庭園了?

  「謝謝。」大方收下那句誠意不足的祝福,他假裝沒看見她盈淚的眸。「這次會在台灣停留多久?」

  「不、不曉得……」沒預料到會是這樣的局面,也許,明天就訂最快的班機離開,留下來已經沒有意義了。

  「有時間的話,出來吃個飯敘敘舊,或者你會想回學校走走——對了,我現在在中文系任教,你在那裡可以找到我。」

  「好……」走不開的步伐被誘惑著,能與他安安靜靜吃個飯……那是這些年來,她心底多深的期盼,就算、就算他已經另有所屬,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抱著他,依偎纏綿——

  「那我先走一步了,裡頭還有人在等我。」

  對了,今天是平安夜,楊家的例行聚會日,只有那個為他生兒育女、共組家庭的幸福女子,能夠一同參與他的家宴。

  望著他瀟灑離去,不帶留戀的姿態,她想起了那年,可以為她拋下家宴,陪伴身側的多情男子,想起懈寄生下,初次的親吻……

  真的……不一樣了。

  「季楚—一她衝動地,脫口喚他。

  「嗯?」他停步,回眸瞥她。

  「聖誕快樂。」

  「你也是,聖誕快樂。」話調平緩、不帶情緒地說完,這一次,他走得堅決,沒再回頭。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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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15 00:15:53

第9章(1)

  楊季楚騙她,他根本沒有結婚!

  只隔一天,她就從楊季燕口中得知真相。

  要找到楊季燕不難,手機號碼會換,住家地址一直都在那裡,走一趟就能輕易找到人。

  原本,她只是關心楊季楚是否幸福、夫妻感情融不融洽,這些若是問他,必然只會得到「很好」的答案,誰知會讓她問出這樣的結果。

  「哪有啊!我哥一直都單身啊,連個穩定交往的對象都沒有,哪來的小孩?我爸都準備要幫他相親了,怕他抱定主意獨身到底,父子倆這兩年老是為了這個話題僵持不下。」

  「是、是嗎?  」她有些恍惚,一時間消化不了意料之外的訊息。

  「他……他……我看到的小孩……」

  「喔,我猜你看到的應該是我大堂哥的兒子吧,他前年結婚了,小孩剛滿週歲。」

  他一直單身,沒有屬於別人、也沒有小孩……他為什麼要騙她?

  不,他沒有騙她,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一切都是她自己認定的,他只是順著她的話說,最多……只能算是誤導。

  就像是那年,與她分開也是如此。

  技巧地將結果引導到他想要的方向,卻一句謊言也不用說。他向來擅長這種事,並且將情緒藏得極深,不教人察覺。

  直到現在,她總算肯定了——他在生氣,非常、非常生她的氣。

  結婚生子這種事根本瞞不住,只消隨便問一個熟人就知道,編織這種一戳就破的假象沒有意義,他也不是那麼無聊的人,如今想來……那只是想探探她的反應吧?他早料到她會去查證,那天只是存心嘔一嘔她罷了。

  難怪她一直有種怪怪的感覺,明明他就不是那種粗心大意的人,以前交往時她的情緒變化他總是能察覺,明明她都快痛哭失聲了,他還一直挑惹她,極盡所能往她的痛處戮,存心欺負人。

  回想起他始終掛在唇角的笑意……愈是想得通徹,愈是覺得那抹笑冷得她背脊發寒……

  他這回……恐怕沒那麼好說話。才見面就那麼狠,半點機會也不給她,也許是一種保護色,也許是想看看她會怎麼做,畢競,她曾經那樣辜負他。

  若她真的就這樣離開,如此輕易地放棄了他,那麼也不值得他再為她費一丁點心思,他會真的徹底將她由記憶中移除。

  短短數秒的眼神交會,他就能夠讓萬般心思由腦海繞過一遍,如此曲折遷回,卻又……無庸置疑地有心。

  這樣的認知,讓她一瞬間同時湧現想哭又想笑的情緒。

  他是氣她、惱她,卻也……同樣還想她、念她、在意著她。她很快地領悟了這點,對一個不重要的人,他根本不需要浪費心思去氣她。

  再也沒有什麼比他心裡還有她更重要了,他心裡有怨,無所謂,她會用行動證明、彌補曾經虧欠的。

  「學姊,當年……那個人是你吧?」她大起大落、怪異的情緒反應,讓楊季燕很難忍得住不問。

  以前就覺得這兩個人怪怪的,有種奇異又曖昧的火花流竄,相同的疑問六年前她問過,雙方當事人一概矢口否認到底,外人也拿他們沒轍,然而這回——

  「對,是我。我愛楊季楚。」頭一回,她坦然承認,不再遮掩。這一次,她要大方敞開真心,讓全世界都知道,她愛他。

  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底下,簡單留了聯絡電話,加注一行——什麼時間都可以,我會一直等你電話。

  一樣的方式,一樣的筆跡,由信箱中取出學生的報告,夾雜其間的信箋落了下來。

  他看完,旋即靜置一旁,不再理會。

  收到信箋後的一個禮拜,他在幫學生上課時,一抹娉婷倩影由教室後門款款而入,引來些許側目。她以不影響課堂秩序為原則,就近挑了靠角落的位置,輕巧落坐,還兼做筆記,比在場任何一位學生都要專注聽課,心無旁鶩。

  他僅是淡淡瞥去一眼,便專注於課堂,未曾予以關注,彷彿她真的只是眾多學生中的一位。

  今天的主軸是宋詞賞析,堂課接近尾聲,他希望學生寫下一闕讓自己印象深刻的詞作為今天的測試,一來考學生的臨場反應,二來方便掌握學生的深度。

  「以五分鐘為限,憑直覺即可,超過時間就不必交上來了。」然後,他看見台下開始動作迅速地埋頭疾書——包括角落那抹倩影。

  她這是幹麼?真把自己當學生了?楊季楚不動聲色,收下學生陸續遞上的成果,掌握在最後一秒,她從容交上。

  他僅僅瞄上一眼,旋即宣佈下課,邁步離開講堂。

  冉盈袖隨後跟上。

  「怎麼來了?」

  是誰說可以來這裡找他的?居然擺出一副客套模樣,只差沒說:「我只是說說應酬話,你還當真了?」

  「我在你信箱留了信,你沒回我電話。」她一直在等,等了一個禮拜,連點動靜都沒有。

  前頭步伐頓了頓。「你沒署名,我不曉得是你。這年頭,為人師表都得步步為管,一不小心就會鬧上社會版。」

  意思就是——會用這種追求手法的,不是只有她。

  楊季楚從不誇大其辭,他會這樣說,就表示真的有女學生用這種方式表示好感,而且次數還頻繁到他都習以為常,直接裝聾作啞冷處理。

  就算上頭每一個字都是陳述事實,但——她才不相信他會認不出她的字跡!過去一百七十五封信可不是白寫的。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這男人好彆扭!

  她在心底頻頻歎氣。「那你今天有空跟我吃飯嗎?」

  「恐怕不行。」他回她一記抱歉的微笑。「不知道你要來,今天有個特別的飯局,不能推。」

  「什麼樣的飯局?」特別到連楊季楚都不敢推。

  「相親飯局。」

  她一僵,反應不過來。

  察覺她沒跟上,他回頭靜靜打量她僵愣的神色,欣賞夠了才慢吞吞解釋。

  「我還沒結婚,不過應該也快了,如果沒意外的話,這個可能就是未來身份證配偶欄要填的名字,我們認識很多年了,比你還要久。」

  「是、是嗎?以前沒聽你提過。」

  「我哪個朋友你熟過?」

  漫不經心的一句話,狠刺心扉。

  她確實,不曾觸入他的人生,瞭解他的生活、他的交友圈,他身邊的朋友,她一個也不認識。

  一場戀愛談下來,受盡委屈也不曾向她抱怨隻字片語,一再地遷就,一退再退,她嘴裡說著愛他,又何嘗正視過他的痛苦?如今懶得費心掩飾了,才讓她一一看清自己究競虧欠多少。

  她活該,今天被這樣對待……已經算是客氣又修養到家了。

  「對、對不起,那你忙,我不打擾——」

  「盈袖。」打斷她的痛楚慌亂,他從容補上一句。「飯局應該會在十點前結束,能等嗎?」

  「好,我等。」她沒有猶豫。「多晚都等。」

  就算他最終還是要屬於別人,至少這一刻還不是。那句話一向都是他在說,以前再忙,他都願熬夜等待她的到來,六年間獨身熬著寂寞等待她的歸來,她僅是等他幾個小時又算得了什麼。

  「嗯,那我盡快結束。」他順手在記事本空白處寫下一行字,撕下給她。

  「到這個地方來找我,有機會的話或許能介紹你們認識。」

  「好……」只是沒想到,她第一個認識的,會是他未來的配偶……

  汪、楊兩家嚴格說來,也算世交了。

  最早是源於生意上的往來,那是祖父輩的交情,直到楊季楚這一代,汪父原是屬意楊氏管理家族事業的二房與三房,以為話題相近應該能處得來,誰知讀商學院的汪泳靚偏偏與書禮傳家的四房無話不談,果真世事沒有絕對。

  兩家餐敘原是稀鬆平常的事,只是前兩日被父親言語暗示過,楊季楚心知肚明,這一次的餐敘不同以往,背後是意味深長啊!

  果然,用餐當中,兩方家長猛敲邊鼓,明示、暗示兩人年紀也不小,要是有那個意思是不是乾脆就定下來……

  楊季楚與女主角對看一眼,淺笑回應。「我和小靚很談得來,但是一直沒有想過要往這方面發展。」

  「現在想也還來得及啊。」

  至少沒正面否決,雙方家長也都以為有譜了,一場餐敘下來是相談甚歡,只差沒直接敲定喜餅、婚期了。

  未來丈人龍心大悅,連連敬了楊季楚好幾杯,直到九點半才被汪詠靚技巧解救出來,脫離那些自嗨過頭的大人們。

  那時,他步履已有些虛浮。

  「明明是三杯就掛的人,幹麼來者不拒?這麼急著討好未來的嶽父大人啊?」酒量差還不認分,汪詠靚沒好氣地扶他坐在行道樹下的圓形石椅上,吹吹風醒酒。

  「我不喝難不成讓他們灌你?」她現在是能碰酒嗎?他喝掛總比孕婦酗酒好。

  頭好暈。他緩緩吐息,將身體重量往她身上傾靠。

  還是一碰酒就頭暈目眩,真不濟事。

  「聽說,你那個她回來了?」汪詠靚抽面紙替他拭汗,一面問道。

  多年交清,瞭解他酒量雖差,流流汗揮發掉也就沒事了,很講義氣留下來陪他醒酒。

  「……嗯。」

  「這回,你打算怎麼辦?要再氣走她,可真的再也追不回來了。」

  「……走就走吧。」如果他是那麼容易被放棄的,他楊季楚夫復何言?就當這些年的苦候是鬼遮眼,他認了。

  「你這個人,非得這麼彆扭不可嗎?」喔,依現代流行口語,應該是叫「傲嬌」吧?虧冉盈袖有耐心跟他磨。「她這次是下定決心了嗎?」

  「不確定,我還在觀察。」

  也就是說,某人目前仍在大刀邊緣徘徊,一個表現不佳,楊大教授硃筆一揮,直接死當?

  「如果還是不行的話,要不要就乾脆順了長輩們的意?」

  生命中,要真求不到靈魂相契的伴侶,退一步,尋個知己相伴似手也不是太壞的主意,他們都太瞭解對方了,沒有磨合的問題。

  「你介意當個現成爸爸嗎?」

  楊季楚坐直身,專注回視她。「說真的,小靚,認識你這麼久——」

  「怎樣?」幹麼?那什麼眼神啊!

  「——我從來沒當你是女人過。」面對她,會不舉吧?

  「……去你的!」一腳踹過去。

  他大笑,被她推得腦袋一陣暈,差點去撞樹。

  「喂!」她趕緊拉回他,聽見他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他瞄了一眼,扔給她。「你接。」

  汪詠靚瞪他一眼。「你適可而止,不要玩太大。」

  「我自有分寸。」

  這就是傳說中的「愛之深,虐之切」嗎?這人擺明了不打算輕饒冉盈袖,她開始有些同情那個被虐的女人了,要愛上這個彆扭到極致的男人。

  這人看似好脾氣、好說話,可一旦惹毛他,就不是那麼輕易能善了的。

  她邊歎氣,一邊認命地接起電話。

  「喂……是,你沒撥錯,這是楊季楚的手機,他喝醉了……別掛別掛!我待會兒還有事,你能來接他嗎?我把地址給你……是嗎?我們已經離開餐廳了,你有沒有看到很蠢的熱氣球?不曉得哪個笨蛋惹毛女朋友道歉用的蠢招……對,我們就是在這附近……」

第9章(2)

  話還沒說完,一輛計程車在眼前停住,冉盈袖匆匆步下計程車。

  「他被我父親灌了幾杯,你得多費心了,他酒量淺,喝醉會很不舒服。」完全不想配合他演戲,直接將人推向冉盈袖,他倒也沒多加抗拒,十足溫馴地偎靠而去,垂眸昏昏倦倦、不辯人事的神態。

  她差點瞪凸了眼。以前怎麼不曉得他演技這麼好?什麼幫她擋酒,明明就是在為自己鋪梗吧!這個心機重的傢夥!

  「我知道……」渾然不覺自己被算計的女子,纖指輕撫他暈紅髮熱的頰容,滿眼的心疼。

  罷了罷了,人家是周喻打黃蓋,小倆口高興就好,不關她的事,早早閃人要緊。「知道他住哪裡吧?」

  她報上一串地址,怕對方記不住,想要找記事本寫下來,卻被輕輕阻止。「我知道那裡。」

  他住的地方完全沒變,是圖方便還是其他,不得而知。

  她怎麼可能忘記?這裡,她曾經如此熱悉……

  也不曉得被灌了多少,他似乎醉得很慘,眉心一直深蹙著,靠臥在她肩頸,雙臂牢牢圈住她的腰,整個人昏昏沈沈的。

  她想放他回舒適的床上,他不放手,想起身替他倒杯水,他也不放。

  「別走……」

  真醉迷糊了吧?否則現在的他,要在清醒時哪還會這麼對她,似是依戀甚深的姿態。

  他是將她當成了誰?

  「季楚,認得出我來嗎?」

  「盈袖……」連酒精侵蝕的嗓,沙啞地喃喚而出,低柔溫醉如情人繾綣。

  他認出來了!冉盈袖瞪大眼,淚霧湧上眼眶。

  他看見的是她,喊的是她,沒有將她當成別人……

  「我以為……你怨死我了……」深宮怨婦似的語調,喃喃抱怨。

  「像沒有關係的陌生人一樣,好狠……」

  「有你狠嗎?」他忽地鬆了手,倒往床鋪,動也不動地仰躺在枕被間,睜著空寂的眸,凝視天花板,恍如自言——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夜裡,我是這樣睜著眼到天亮,無法入睡?有多少次,下定決心要放掉那一段,又一次次對自己食言有多少回,為了你和家人爭執再爭執,等了又等……以為我們之間有那樣的默契,而你呢?你又在做什麼?一轉身就瀟灑嫁別人,冉盈袖,你對不起我!」

  這些話,他從來不曾對她埋怨過,如果不是醉了,習慣壓抑情緒的他,怕是抵死也不肯透露分毫。

  初見時,笑訕的一句:「我們見過嗎?」

  其實,是惱她。「你還知道要回來!」

  她現在懂了,正因為對她有那麼深的盼,才會有那麼深的怨。

  她凝著淚,酸楚無語。

  「我不敢換手機,不敢換住處,連學校都不敢離開……為的是什麼?讓一切生活都維持原樣,怕你回來找不到我,能為你做的我都做盡了,卻換來你的婚訊,你知不知道我聽到時是什麼感受?整整一個禮拜沒辦法閉上眼睛,害怕讓腦袋空閒下來,抹去房子裡所有你存在的痕跡,還是沒有辦法……沒有辦法讓胸口時時刻刻揪扯的疼痛止息……只是狠在表面你就受不了,你是扎扎實實狠在骨子裡,現在到底是誰狠,有膽你再說一次!」

  「我不知道,我以為、以為……」她掩住唇,淚水洶湧而落,不敢哭出聲。

  從不曉得,他是這樣等待她的,在國外,渾渾噩噩的那些日子裡,她都做了什麼?如果早知道……早知道他心上還有她,就不會浪費那麼多時間,一直以來,她都只想要他,也只容得下他啊……

  「現在……還來得及嗎?」她流著淚,顫聲詢問。她現在回來,還來得及嗎?

  他狠瞪向她。「六年!連個隻字片語都沒有,憑什麼你一回來,我就要回答你?」

  「那是來得及還是來不及?」

  「你——」被辜負的傷痛、兩千一百多個寂寞獨眠的深夜,他說什麼都不願就這麼算了,而他熬著一個人的孤單等待時,她是在另一個男人的懷抱,這糾結怨惱怎麼也平衡不了。

  她在瞪視中得到了答案。

  不甘心輕易原諒,又無法狠然拒絕,怕她當了真,只能無言瞪視。

  她輕巧地跨上床,傾身移近他,柔柔一吻。

  他不爽地偏開頭。「憑什麼——」

  「憑我愛你。」纖指貼在他兩側頰容,堅決拂掠一吻。

  「了不起嗎?這玩意兒我多得是!」愛深到載負不了,又怎樣?六年間曾經盼來她一絲回音嗎?一句「我愛你」要是真有這麼了不起,這六年以來他在心底說了不下千百次。

  不經意的一語,又逼出她的淚眼朦朧。

  「對不起,季楚,我真的好抱歉……我不曉得該怎麼跟你說,那時候我真的沒得選擇……我知道你的心意,離開台灣後沒多久,我就想通了,因為不想讓愛情成為我的負擔,所以你不要承諾、讓我沒有虧欠地走,順著自己的心意,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我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這些年我一遍又一遍地想,你在告訴我,過盡千帆後,若你還是我心上唯一的重量,那就回來吧!可是……等到我真正可以自主時,已經不確定你是不是還肯要我了。」

  「我不敢回來,情願一天拖過一天,只要不去面對,就還有一絲火苗未滅,我害怕……怕回來,看見你手擁摯愛、懷抱稚兒……對不走,真的……很對不起……讓你等那麼久,我應該要更勇敢一點的……」她一句句訴著軟語,直至泣不成聲。

  一顆顆清淚,落在他臉頰、唇際,他嘗到她淚裡的鹹,也嘗到她淚裡的傷心疚晦。

  冷著臉,極力不使自己心軟,他聲調平平地回應。「那現在是怎樣?回來搞婚外情?」

  她搖頭,好急切地澄清。「不是……怎麼可能!我不會讓你當第三者的!」

  諒她也不敢。她要真如此羞辱他,他現在就掐死她!

  「誰曉得?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人都當過了,再當一次婚姻裡的第三者也不足為奇。」他冷哼,聽起來像是一次算總帳,她卻聽出話下深意。

  他只是,需要一點正面而肯定的承諾。

  一顆心酸酸楚楚,她曾經讓他那麼委屈,看不見未來、也得不到任何的祝福,一個人寂寞地愛著……

  「不會,這一次,我會大聲告訴全世界,你是我的——」

  「我同意了嗎?」

  「沒關係,多久我都等你。」這句話,以前一向都是他在說,現在由她說出口,才知道這其中蘊含多深的心酸。但是,她真的願意,就算他需要用一輩子釋懷、原諒,那也無所謂,至少他們來到彼此身邊了,她可以等。

  迎上前,她細細碎碎地啄吻俊顏,這一刻,什麼都不願去想,一切交由明天去煩惱,她只想好好感受久違的親密,兩人世界的溫存……這些,她曾經如此想念,想得夜裡都會流淚醒來,一顆心疼痛難當……

  起初,他還會不爽地閃躲,她不厭其煩,當是親密小情趣地追逐,堅定印上暖唇,挑惹糾纏。他忍不住哼吟,儘管再不願承認,身體不由自主的火熱,已誠實地背叛了他。她太熟悉他,兩人曾經那麼地親密,她知道如何撩撥,能讓他難以自持。寂寞了太久,如今深深想念的柔軟溫香就在懷中,他還僵持什麼?他翻轉過身,將她壓在身下,深吻住她。她也沒閒著,雙手忙著剝除他身上的衣物,不知是他太急躁還是她過於熱情,失了力道拉落的衣扣落了一床,誰也沒空去收拾,甚至不曾費心多看一眼,赤裸身軀糾纏貼合,不願稍分。

  熱烈情潮來得洶湧,只需一點小小星火,就能熱烈燃燒,他深深挺進柔潤深處,失了控制的力道,換來她失聲嬌吟。

  「楚……」

  他迎身吮去餘音。從未告訴過她,他愛極她在忘情時柔軟帶媚的嗓音喊他,酥麻而搔動人心,挑起他更深的情慾。

  扣緊纖細腰身,深深撞擊柔軟的私密肌膚,強勢進佔,分毫不容她保留。

  他垂眸,凝睇身下女子,長髮散落枕間,雪白嬌胭與陷在床被間、蹙眉無助承歡的模樣,嬌茬又性感得惹人愛憐。

  他緩了緩,傾身情不自禁地張臂抱牢纖軀,感受彼此每一分脈動,每一次的廝磨、深入,帶給彼此的歡愉。

  迎接極致到來的瞬間,威覺頸際與粉頰相貼的肌膚處一陣濕濡,以及,她輕輕淺淺的呢喃——對不起,讓你等了那麼久。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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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15 00:17:06

第10章(1)

  清晨日光透進半掩的窗帝,當懷中嬌軀一有動靜,他立刻醒了。

  維持著原來姿勢佯裝沈睡,見她悄悄下了床,赤足踩在冰冷地磚上,不忘偷偷回身瞄他一眼。

  或許是學舞的關係,一直覺得她許多姿態相當優美,有時悄然欣賞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生活中的小享受——如果不是她此刻一副作賊模樣的話。

  遮掩什麼?真怕人知道就別跟他上床。昨晚主動挑逗的人可是她!

  他不爽地在心底冷哼,翻轉過身,不想看她悄然離去的背影。

  那種畫面,他已經看過太多、太多次了。

  浴室傳來淋浴聲,然後是開門、再輕巧地掩門離去,他這才屈膝坐起,盯著牆面讓腦袋放空。

  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己罕見地用了一個小時在浪費生命。他怎麼回事!某人才一回來,就把他情緒搞得一團亂,這和六年前那個不濟事的自己有什麼兩樣……

  他意興闌珊地起身洗漱,打理好預備出門,甫拉開門把,就看見抱膝坐在門口的身影,等得太久,右腳掌無聊地輕點地面打起拍子來。

  他愣了下。「你幹麼?」不是偷偷摸摸走了?又跑回來當什麼門神?

  「忘了東西嗎?請便。」他很大方側開身。要清就清乾淨一點,別留個什麼證據的,他不想再大掃除一次。

  他表情好冷漠。

  昨晚把話說開了,現在連應酬的虛假笑容都懶得給,直接擺臉色給她看。

  她不曉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好無辜地仰著臉,高舉手中的提袋。

  「我去幫你買早餐,沒有鑰匙進不了門。」

  現在是在暗示他什麼嗎?

  休想!他再也不會容許她任意地進出他的生活,想來就來,說走就走!

  「季楚,我手好酸。」軟軟的抱怨聲,似是撒嬌。

  楊季楚沒好氣地接過早餐提袋,卻沒再進屋,而是直接走往電梯方向,偏頭見她張著期待的眼眸,他輕歎。

  「發什麼呆?不是要吃早餐?」

  冉盈袖天天都來找他,多半是去學校居多,如果他正在上課,就乖乖坐在角落扮學生,不吵不鬧不煩他。

  下了課,她若提出邀約,他不一定會在當下應允,但多數時候還是順了她的意。

  她悄悄統計過,約了他十次,成功機率有九次,唯一例外的那一次,是學校要開會。

  但是除了喝醉送他回家的那一夜,她再也不曾在他住處留宿過,一次也沒有。

  「要就去你那裡。」關於這一點,他非常堅持。

  「可是……」

  「不要就算了。」

  「不是啦,我才剛回台灣一個月,很多東西都還沒整理好,屋子裡很亂,你確定要來嗎?

  他神色緩了緩。「不介意。」

  不僅不介意,還主動挽起袖子幫她整理,後來的幾天,有空會過來幫她打點生活所需。

  其實,他只是嘴巴上不說而已,骨子裡還是和以前一樣,會關心她、為她諸多設想,不管他承不承認。

  直到後來,她似乎有一點點懂了。

  拒絕讓她存在的影子駐留在他私人的生活空間,不是拒絕再讓她走入心裡,而是經歷過狠狠抽離的痛,必須自己一個人收拾所有她存在的痕跡,他痛得怕了,不想再輕易任她佔據生活,他卻永遠被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於是,這一回換他來走進她的人生。

  很公平,不是嗎?

  他雖沒說,可她主動留了一部分屬於他的空間,包括——身邊的專屬床位。

  這天晚上,一場溫存性愛過後,楊季楚抱著她,肢體親密交纏,靜靜品味彼此相陪的柔軟情韻。

  「明天周休,陪我去挑窗簾?」趴靠在他身上的冉盈袖,有一下沒一下地啄吻、啃咬他唇瓣。

  「為什麼要換?」現在的窗簾很好啊,雅致不俗,是適合女孩子的典雅色調。

  「不遮光。」她不走公主風,沒有太多的蕾絲需求。「你對光線敏感。」

  臥室窗口向東,每天天一亮,些許的陽光照射就能將他擾醒,在她這裡過夜,他幾乎不曾睡超過六點。

  他擡眸,別有深意地瞥她一眼。

  「明天不行,朋友結婚,我擔任招待。」

  招待啊……那應該有一定的交情吧?

  「我可以去嗎?」

  他又沈默了下。「可以。」

  「那等喜筵結束,有時間的話再去挑窗簾?」

  「好。」

  她滿意地笑了,再度窩回他頸窩磨蹭。

  現在的他,雖然態度多有保留,少有溫存軟語,但是對她的要求,多半只會說好,嬌寵的心意始終是一樣的。

  暖掌柔柔挲撫細緻的肌膚,感受軟膩似水的美好觸感,長年跳舞,讓她保持著纖盈有致的體態,腰身總是比一般女孩子細上些許。

  指掌攏了攏細腰,他蹙眉。「你瘦了些。」

  以前的她骨架勻稱,穠纖合度,現在倒真有幾分楚腰纖細掌中輕之感。

  「行銷骨立,皆因相思磨人啊。」她半開玩笑地回道。「不過現在回來,就沒關係了。」

  他垂眸靜凝著她,脾心掠過一抹沈沈意緒。

  「沒有啦,就前幾年生過一場大病,那時瘦了不少,後來就不太吃得胖了,不過這樣也好,不用刻意去控制體重。」

  「什麼病?」

  「沒事,都過去了。」一仰首,吻住他的唇,不讓他再追問下去。

  甫宣洩過後的欲潮又徐徐挑起,他旋身將她壓回床面,再次進入她。

  熱烈糾纏過一回合後,這一次並不急著尋求激情狂歡,而是緩慢地廝磨,純粹感受肉體結合的親密美好,以及對方每一分心律脈動、肌膚溫度,溫存而繾綣。

  他會不時地碰碰她的唇,以唇描繪她的五官特色,長指記憶柔軟如水的身體曲線,然後,再回到她掌心,五指交扣——

  左手碰觸到她指間環戒,碎鑽切割面不經意在掌背刮出一道紅痕,不怎麼疼,只是扎心。

  圈鎖在女子的無名指,那意義不是一般飾品——

  一直到今天,都不曾見她主動取下過。

  他狀似不經意,藉由指掌交握的動作將其推離,她下意識指關節一彎,牢扣在指間。

  它圈鎖得太牢,早已行之有年,他無辦將其剝離,她也無法放下,一如指間那一圈早已深絡的泛白戒痕,圈在指間,也扣在心間。

  楊季楚閉了閉眼,打住思緒不願深想。

  若是蹉跎了六年歲月,才發現仍在原處無限迴圈,未免太悲哀。

  這一回,若是她仍踏不出那一步,割除重重壓抑的心靈沈癇,那他會選擇走開。

  隔天,他先回家稍作打理,再過來接她時,她很明顯盛裝打扮過,讓他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那眼神讓她害羞地紅了頰,小小聲解釋。「你沒說是怎樣的朋友,所以……」

  認識這麼久,這是她第一次以女伴的身份見他的朋友,有一點小緊張呢,像是醜媳婦見公婆的感覺。

  一到會場,她才知道,要參加的競是吳院長小女兒的婚宴。

  楊季楚接過招待的名牌別上,先安排她入座,她從頭到尾一副被雷打到的表情,每每稍一回神,又陷入更大的驚嚇中。

  「你還好吧?」賓客陸續進場了七成,他得了空過來關切,一手搭在桌緣,傾身打量她恍惚的神情。

  「那個……新娘……」入場的婚妙照,還有螢幕上持續播放的新人成長、相戀剪輯畫面,都是她飽受驚嚇的原因。

  輕拉了他衣角,小小聲在他耳畔問:「你……那個……擔任前女友的招待,不會很尷尬嗎?」

  對,新娘是六年前去找他那一日,出現在他家的出浴美人。

  更驚嚇的是,據說這對新人從學生時代至今,交往十年了。那、那這樣他……他豈非不小心成為第三者?

  楊季楚聞言,一臉複雜地瞥她,起身欲走。

  「季楚?」這是——惱羞成怒嗎?

  「你真的——讓人很無言。」

  揪握的手被撥開,留下她皺眉苦思。

  也就是說——真的不是那回事,那真的是幌子,他心裡自始至終都只有她!

  想是一回事,由他親口承認又是一回事,他那一臉真心不被理解的惱怒——好可愛!

  被擺了臉色,她不氣惱,反而笑得像個呆瓜,幾個大步追上前,用力抱住他的腰。「楊季楚,不要生氣。」

  他偏頭,睇視她唇畔甜甜笑意,惱意稍退,總算甘願解釋。

第10章(2)

  「我現在住的地方,是畢業後才買下來的,之前是吳教授給我方便,提供處所借住。他當時是一層兩戶同時買下,因為女兒出國唸書才空了下來。」

  「他對你會不會太好了一點?」有人師徒情分好成這樣嗎?那口口聲聲掛在嘴上的愛徒果然不是喊假的。

  「我們名義上雖是師生,實際上早已情同父子。」

  與她的這一段感情,全世界都瞞下來了,只有吳院長一雙眼從頭至尾看得分明,見證他情情傷傷一路走來,在他出事時挺身而出,不惜拿院長之職來為他的人格背書,如此知他懂他、信
  任力挺。

  畢業這麼久了,年節送禮、採訪請安至今不曾少過,是將來結婚也得讓他坐大位才不會失禮的那一種情分。

  「也就是說——啊!」突然頓悟過來,她臉色倏地爆紅。

  她那時三天兩頭往他那裡跑,一待就是一整夜……住隔壁的吳院長不全都看在眼裡?!

  「你幹麼不早說啦!」好羞恥,臉埋在他背後不肯擡起。

  她還裝模作樣在人家面前演戲,那時吳院長心裡不笑翻了?

  讓她死一死好了,她沒臉見人了!

  這反應逗笑了他。「那天小媛剛下飛機,被鄰座暈機吐奶的小娃兒吐了一身,家裡又沒人在,才會過來按我的門鈴,借個浴室梳洗,我們沒什麼。」

  「那個已經不重要了啦!」雖然已經推敲了個八八九九,還是開心他願意開口向她解釋。

  「會不會太恩愛了?要不要我這胸花換你戴?」原來是新郎調侃人來了。

  兩人趕緊分開,他低聲叮囑:「回去坐好,我忙完就過去。」

  回程途中,他負責開車,不時偏頭留意她的狀況。

  她今天喝了不少,說他酒量不好,喝了會不舒服,全程幫他擋酒,倒讓自己稍飲過量了。

  送她回到家,他先進廚房沖了杯濃茶回來,原本還坐得端端正正的身軀已經癱軟地趴臥在沙發上。

  他上前扶起她,餵她一口口吸飲而盡,她順勢伸臂勾纏住他頸項,纏膩著不讓他走。

  「想發酒瘋?」

  「可以嗎?」她眨眨眼,染了酒意的嫣頰,泛著自然暈紅,水霧迷濛的雙眸勾挑帶媚,柔軟身軀纏上他,幾分酒意催化下,情韻迷濛,旖旎醉人。

  這種酒瘋,應該全天下沒有一個男人會不喜歡。

  他輕笑,知情識趣地迎身擁抱。

  微醺的她,多了些平時少有的嫵媚風情,身段如綿,嬌嬌軟軟纏膩而來,他抵著她的唇,笑喃:「你害我也要醉了……」

  她嗔笑,避開他探撫的手,將他反推進沙發裡,傾前跨坐到他身上,拉開領帶,纖指挑開襯衫鈕扣,一寸寸撩吮而下。

  真打算要發酒瘋?

  他半是好笑,半是寵溺,縱容著她在身上為所欲為,肆意撩撥。

  被撩起的情慾正張狂地抵著她,她察覺到了,嬌笑地伸掌貼撫胸口,感受那逐漸失了穩健頻率的心跳,迎唇吞沒他淺促的喘息。

  「玩夠了?」好,換他!

  他張手,狠狠吻得她無法抗議,唇舌逐嬉,不容逃避地勾纏,直要奪去彼此最後一縷呼吸。肢體纏膩難分地陷在沙發中,急切想擺脫身上淩亂的衣物——

  鈴——

  是電話鈴聲。

  「別管它。」情火正織,不想被打斷,楊季楚低噥著想繼續。

  「不、不行……」響的是家用電話,不是手機。知道她家裡電話的目前用五根手指就數得出來,都是極重要的人,不能不接。

  掙扎著,硬是喘著氣伸長手勾起茶幾上的電話。

  「喂……媽?!我、我很好……怎麼……啊?」

  從那一聲「媽」喊出口,他就已停下動作。

  她父母早逝,還能有哪個媽?當然是馮思堯的母親,她的——婆婆!

  他靜靜地,一瞬也不瞬地望住她,將她的慌亂、無措!心虛、愧意,全都盡收眼底,清楚感受到懷中的溫軟身軀僵硬、泛冷。

  掛了電話,她驚跳而起,迅速整理衣容。

  「我媽要過來,已經在路上了,拜託——」

  他當然知道。那麼近的距離,不想聽都聽到了,他只是沒想到,她真的會說出口。

  「現在是被捉姦在床嗎?你慌什麼?」

  「不是……我現在沒時間跟你解釋,拜託你,先回去好不好?」

  「冉盈袖,你再說一次!」她要他走?她真的敢!

  「對不起……」她眼神中無言的乞求,看得他更火。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這樣他算什麼?偷情被活逮的姦夫嗎?她還真敢!

  六年前,他沒有第二句話,任她將他藏起來,摒棄在她的世界之外。

  六年後,她依然如此對他。於她而言,他永遠是見不得光的。

  她的前頭有太多太多的因素,而他,永遠被排在那些因素之後,一旦兩相牴觸,他就會無庸庸置疑地被她刪除。

  多諷剎?多悲哀?多屈辱?

  她就這麼吃定他嗎?他不是沒有尊嚴、沒有情緒,一再包容、一再忍讓,她還想要他退到什麼程度?

  「要就大大方方跟我一起站在她面前,否則,你這輩子不必再來找我。」他受夠了!祭出了能說的最重話語,打定主意要她在兩者之間作出抉擇。

  要他?或者是繼續扛她那些無謂的包袱?

  他沒有辦法與她這樣不明不白地糾纏下去,與其如此,他寧可一次痛到底,斷得乾乾淨淨,不再回顧。

  冉盈袖慌了,想解釋,千頭萬緒又不知從何說起,門邊的對講機突然響了起來,狠狠驚嚇得她彈跳起來,頓時方寸大亂,無法多想,只能先顧慮眼前迫在眉睫的問題。

  急急忙忙撈起地上的西裝外套、領帶,匆匆往他手裡塞。「拜託,我會再找時問跟你解釋……」

  相較於她的慌亂,楊季楚出奇地沈默,冷眼看著這一切,突然間好想笑。

  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有這一天,衣衫不整地被捉姦在床,落荒而逃。

  他這輩子的蠢事加起來,都沒有這一刻來得難堪。

  他怎麼也不懂,自己究競是怎麼了?為什麼會讓自己落到這種地步,任一個女人如此踐踏、羞辱。

  他輕輕笑了,張口想說些什麼,突然發覺,早已無話可說。

  默默抽回被她揪握住的手,打理衣容,安靜地轉身。

  季楚……

  張口想喚,卻喚不出聲。

  他臨去那一眼,不斷在腦中浮現,惴惴不安。她從沒看過他那種眼神,冷得教人發寒。

  那一刻,她衝動地想追出去、想留住他……

  怎麼留?邁不出的步履,挫折地跪坐地板。留了他,也只是讓他陪她一起承受更多的羞辱,她要怎麼留?

  她將臉埋在掌間,無助地,連淚都流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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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2-15 00:18:10

第11章(1)

  而後,冉盈袖發現,她的麻煩大了!

  馮思堯的母親在這裡待了一段時間,口中直叨念她不懂得照顧自己,要幫她補一補,養得圓圓潤潤的。

  她有苦難言,嘴裡吃著母親純的補,內心暗暗焦急,又不敢聯絡楊季楚,深怕被察覺端倪。

  挨了一個星期,實在是受不住內心的焦慮。他臨去時的那一眼,反覆迴繞腦海,深怕再這樣下去,真要失去了他,顧不得母親仍在這裡,深夜悄悄撥了電話給他。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很冷的嗓音從另一端傳來。

  「淩晨兩點……」她吸嘴。「因為我媽在這裡,我……」

  楊季楚最痛恨的,就是她遮遮掩掩的態度,她在淩晨兩點撥電話來,還不知死活踩他的地雷,修養再好都很難不炸她個屍骨無存。

  「那麼見不得人,還打什麼電話?」

  「不是的,季楚,我可以牽著你的手,坦然地面對全世界,就是沒有辦法面對她,我欠馮家太多太多,我不想要你陪我一起承受罪責……」

  「既然和我在一起,那麼罪無可追,不如就斷了吧,何必為難?」

  「我不是那個意思!」

  「是不是已經不重要了,你無法坦然承認我們的關係,那就到此為止,我楊季楚沒有那麼卑微,得遷就一個把我藏起來的女人。」

  他給過她機會了,她卻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負,從不知珍惜,他還期待什麼?心灰意冷地掛了電話,他決心不再聽她一言半語。

  她怔征然,拎著斷了訊的話筒。

  他從不曾掛過她電話,再氣她都不曾。

  前所未有的不安湧上心房,隱約意識到這一回,他怎麼也無法諒解她了……

  失去他的恐懼,讓她無法再顧及其他,隔日便慌急地到學校找他。

  他似是鐵了心,從頭至尾視她如無物,上完課便轉身離開,看都不看她一眼。

  「季楚……」

  他充耳不聞。

  「季楚!」她擡手,揪住他衣角,想留住他的步伐。

  他回身冷冷一瞪。「不要在大庭廣眾鬧笑話。」

  他聲音好沈,帶著難以抗拒的警告,她怔征然鬆了手。

  現在才知道,他生起氣來的樣子有多可怕,不需提高一分音量、也無須口出惡言,只是毫無溫度的冷眸一瞪,就讓人渾身膽寒。

  砰!研究室的門,當著她的面一關,賞上一碗閉門羹。

  一連找了他數日,他連開口的機會都不給她,全無氣消的跡象。

  但……這只是生氣那麼簡單嗎?她痛苦地閉上眼。明知他在意的是什麼,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深吸一口氣,才剛擡起手,緊閉的門在她敲下前開啟。「季楚,我決定了!如果你——」

  「你決定什麼與我無關,不必告訴我。」他擡起左手,讓她看清圈在無名指上的銀戒。

  「我要結婚了,請別再來找我,那會讓我無法向未婚妻交代。」

  她愕然,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擊給震得無法反應。

  想斷得一乾二淨、想證明不是非她不可,但是看著她蒼白如紙的面容,卻沒有想像中的快意。

  移開視線,不願再給任何一分關注,說完該說的,他決然而去。

  「季楚……」她顫聲喚住他。「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我沒必要拿這種事騙你。」

  他是認真的,這一回,不是純粹氣氣她、嘔嘔她這麼簡單,他真的不要她?

  「所以,是真的下定決心了?」

  倚靠窗邊的身影無意識地把玩著無名指間的銀戒。

  「不下決心,行嗎?」他無法預期,未來還會有多難堪,是該趁著還有一點尊嚴,作個了斷了。

  這只對戒,原是六年前,預備用來承諾冉盈袖的未來,要她安心去飛,卻沒能送出手。

  剛剛在研究室,不經意翻出舊時物,扔不了手,一氣之下倒成了斷情之物,想來,還真是諷刺。

  「我一直沒問你,她的上一段婚姻處理得如何?」見他不明顯地一怔,汪詠靚愣然驚喊。「不會吧?你沒問……」

  「……她說,不會讓我當第三者。」

  於是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必是解決了自身的問題,才敢回來找他。

  她曉得他的脾性,若她有膽讓他成為她的外遇,承受那樣的羞辱,他死都不會原諒她。

  所以,她不提,他也就不問了,畢競,那不是個愉快的好話題。

  「……楊季楚,你真是昏頭了你!」明明是腦袋那麼清楚的人啊!怎麼……

  他苦笑。「遇到她,從沒清楚過。」否則,六年前就該醒了,又怎會讓自己落到今天這地步。

  「那現在呢?你打算怎麼辦?」話都說出口了,到哪裡找個婚讓他結……她一頓,想起那一日的戲言。

  楊季楚回身,目光移向她微凸的肚腹。「如果孩子爹的人選還沒有著落,那麼,我不介意當個現成父親。」

  還真的咧!

  「楊季楚,你玩真的?」

  他是真的被傷透心了啊,才會下這種猛藥,置之死地而後生,斷了所有的念想,讓自己完全沒有回頭路可走。

  是啊,這不就是楊季楚嗎?性情看似溫潤如玉,事實上,真要狠起來,比誰都要剛烈決絕,連對自己都毫不留情。

  「小靚,我們都是同樣的人。」他們太像,同樣在一段感情裡死心場地,以為等待歲月換得來幸福,卻一再被辜負。

  傷得太重,痛得太沈,這輩子已經沒辦法再有一顆完好的心,開始另一段感情,那麼倒不如就這樣,放棄愛情,換來知己,也免得傷人傷己。

  「如果你真的確定……好,我奉陪!」他楊季楚都敢了,她有什麼不敢的?商場女強人,氣魄不輸人。

  他是認真的。

  電話拒接、不肯見她……所有與她相關的,全斷得乾乾淨淨。

  幾次站在他家樓下,看著他和另一名女子同進同出、呵護備至。

  他不肯讓她介入的私人領域,卻願讓另一個女人涉足——一個無須設防、可以安然交託真心的女人。

  這樣,她還能再說什麼?

  看清他是鐵了心要與她了斷,她如果夠識相,就不該再纏惹不清,徒增困擾……反正、反正一直以來,她帶給他的也只是屈辱,他又何必為她承受那麼多不會平的漫篤與罪咎……

  算了,算了……

  她閉上眼,將臉埋在圈起的臂彎裡,一遍遍催眠自己。

  「盈袖,鍋子裡純了人參雞,記得去舀來吃。」馮母由廚房探出頭,喊了她一聲。

  「喔。」悄悄抹掉眼角的淚水,強打起精神往廚房裡去。

  馮母看在眼裡,暗歎不語。

  瞧她意興闌珊,明明沒有胃口,為了不辜負別人的心意還要勉強自己硬吞下腹,實在讓人好心疼。

  這副模樣的盈袖,讓她想起了幾年前……心頭不由得一驚。

  這樣的折騰,她還禁得住幾次?再來一回,怕是連命都沒了……

  她不是傻瓜,盈袖有心隱瞞,她難道沒有眼睛,不會看嗎?半夜偷偷摸摸打電話的舉動、還有房子裡處處都是男人駐留的痕跡,盥洗用具、衣物、刮鬍水……她又藏得了多少?不說破,不代表一無所知。

  都這麼多年了,還是淡不掉嗎?眼看她愛一個男人愛得如此慘烈,旁人還能說什麼?照這情形看來,補得再多都沒有用……


  「楊教授,有客外找。」上課上到一半被打斷,他交代學生自習,步下講台,迎向教室外頭等候的婦人。

  「你是楊季楚?」

  「我是。您哪位?」他搜索記憶庫一追,確定沒有這筆記錄。婦人態度很冷淡,說話音調幾乎不帶任何情緒。「我話說完就走,不會打擾你上課。」

  「沒關係,您請說。」儘管對方態度不佳,他還是維持了對長者應有的禮數。

  「我是馮思堯的母親。」他神色僵了僵。現在知道,對方的不友善來自何處了。

  「你不樂意見到我,我同樣也不想看見你,如果不是為了盈袖,我根本不想來。」

  楊季楚深呼吸,試圖維持最溫和無波的神色。「馮太太,我和盈袖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您不用擔心。」

  「是嗎?你斷得了?」

  「我可以。事實上,我預備要結婚了。」祭出左手銀戒,以同樣的說辭自我防衛,不僅僅是說服別人,也說服自己。

  「是嗎……」難怪!難怪盈袖會是這副模樣。

  「如果你對她還有一點情分,不想她死的話,別對她太狠。」

  「您言重了。」

  「我不是在成脅你,五年前,她真的差一點就死了。」

  楊季楚心一跳。「什麼?」

  就知道盈袖不會主動跟他說。這個傻孩子,什麼苦都自己吞,不懂得耍心機,拿這些成為對方心上的負擔,藉此予取予求。

  「她剛到義大利的第一年,完成人生第一場會演,結束之後,整整大病了一場,思堯陪在她身邊,日夜看顧也沒有用,只好把我接去,看看熟悉的人能不能稍稍撫慰她思鄉的鬱結心緒。但是沒有用,她不是思鄉,她想的是人。」

  說到這裡,她有意無意地瞄了眼他緊繃的神色。

  那段時間,她哭著醒來,又哭著睡去,什麼東西也吃不下,強迫自己吞下去也盡數吐了出來,必須住院靠點滴維持生命。

  有一回,她在病房外,聽見小倆口的爭執。

  思堯氣憤又無助地指責她——

  「只是一道相似的背影,你就忍不住了,那我這麼多年的守護又算什麼!」

  她哭著說:「我沒有辦法,我也不想這樣,我真的好想他、好想他……」

  那道驚鴻一瞥的神似背影,勾起太多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思念。每當想起,就藉由密集的培訓課程讓自己累得無法多想,一年下來,一再、一再地壓抑,所有的相思情潮,全在那一瞬間,一股腦兒全爆發開來,洶湧滅頂。

  她已經很努力了,想將食物塞進肚子裡,拚命地吃,又拚命地吐。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她的厭食是心理因素,早該認清除了楊季楚,她根本沒有其他可能,但是思堯那孩子也是傻,執著勁不輸盈袖,硬是在醫院替她套上了戒指,空有軀殼,只剩一口氣了也要她嫁。

  盈袖心裡有愧,她哭,他也哭,誰也不好過,所以無言地任由他去,在醫院吊著點滴,簽下那紙婚書。

  楊季楚怎麼也沒想到,那段婚姻是這樣定下來的。在他埋怨她背叛他們的感情、毀去所有相愛痕跡時,她是在醫院裡,流著淚想念他……

  被扼住的喉嚨,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她曾說過,行銷骨立,皆因相思磨人……這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

  「為什麼……」他聲音微啞。「要對我說這個?」

  「因芳盈袖只要你,我沒有狠到能看著她磨盡生命而無動於衷。」當不成媳婦,總還是女兒,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不想連最後的女兒和依靠都失去。

  怨恨不是沒有,她也曾想不開過,但是日子久了,總會過去,她不想要像她的傻兒子,執著到最後,換來兩手空。

  「那……馮思堯呢?」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盈袖沒告訴你嗎?他死了,在那場病之後。」

  沒有,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努力以行動來彌補他六年的等待歲月,不為自己找任何脫罪的藉口。

  他忽然有些懂了,懂她面對馮思堯母親的愧,懂她為何無法挽著他的手站在這個婦人面前……要換作是他,也難心安理得。

  「我以為……您應該很恨我。」

  「是不喜歡。」如果不是這個人,兒子和盈袖或許沒有愛情,但也必能安然共度今生,或許這麼說牽強了些,但兒子這一生的悲劇,他得負間接責任。

  她這一輩子,都沒有辦法說服自己由衷接納他和盈袖在一起,那只是拿盈袖的生命為代價,不得不為之的妥協。

  「那……我恐怕得抱歉了。」

  她將會不喜歡到地老天荒。聽他這麼一說,對方似是不爽、又似是有些心安地冷瞟他一眼,轉身走人。

  他輕籲了口氣,掏出手機,按下幾個鍵——「喂?小靚,在忙嗎?有事找你談談,兩個小時以後去你那裡……」

  掛了電話,他轉身回教室接續未完的課程,步伐不自覺輕快了些,久違的笑意重新掛回嘴角。

第11章(2)

  午後,母親在房裡小睡,電鍋正燉著魚湯,她趴臥在窗台,懶懶地什麼都不想做。

  如果,這時候能和季楚牽著手,逛逛商圈該有多好……就算什麼都沒買,走得腳好酸,也是一種幸福。

  電鍋裡的食物,每天都不一樣,母親很費心想幫她補得圓潤健康,她實在沒那麼好的胃口,母親還是笑笑地說:「沒關係,總會有想吃的時候。」

  不願拂逆母親的好意,她便什麼也不再說了,煮了,她就吃,入口食物的味道,嘗不嘗得出來其實已經不重要。

  門口對講機忽然響起,怕驚醒午憩的母親,她快步上前接聽。

  是大樓管理室打上來的,通知她有人寄放了物品在那裡,要她下來領取。

  會是誰?她回台灣時日不長,知道她住在這裡的人也是屈指可數……她心房一跳,明知那樣的機率微乎其微,還是慌亂地狂奔下樓,幾度險些被自己淩亂的步伐絆倒。

  管理員交給她的,是一隻緊掩的紙盒,約一張A4紙大小,附上一封信箋,打開來,只有簡短幾行字。用我一個秘密,換你一分心事,這交易劃不劃算?若是成交,就出來吧。小心慢慢走,不用急,我會等你。真的是季楚!她認得他的字跡。

  懷抱紙盒,她快步衝出管理室,但太過心急,下階梯時又險些摔跤。

  「不是要你慢慢走嗎?」伸來的臂膀及時扶住她肩磅,穩住傾跌的身形。

  她仰頭,怔然瞧他,發不出聲音。

  「來——」待她站穩,他鬆開手,往下握住泛涼的纖指,帶著她往停在不遠處的車內,隱私空間好方便與她長談。

  冉盈袖一臉迷惑。

  他不是——決絕得想與她老死不相往來了嗎?可眼前的他,眉目溫和,淺笑依舊,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這兩天,想了一些事情,突然覺得,我們似乎不曾敞開心胸好好談過,所以花了點時間,整理出幾樣比較具有代表意義的物品,想不想看?」

  她催眠似地被他淺淺的溫存笑意牽著走,什麼也不能想,順勢點頭。

  「來。」取過她懷中緊抱著的紙盒,打開,取出第一樣。

  一張陳舊的入場券票根。

  「那是我初戀情人的人生第一場舞台,我排開所有的事情,專程飛去,見證屬於她的掌聲與喝采,只可惜那時不能親口對她說——盈袖,我以你為傲。」

  淚霧漫上眼眶,她翻過背面,看見淡淡的鉛筆字痕,標記五年前的日期與場次,還有他想對她說的那句話。

  「想賴皮嗎?我都說完了,你要拿什麼跟我換?」毫不拖泥帶水,直接索取回報。

  「我人生中的每一場演出,十三號的座位永遠是空出來的,西方國家迷信地猜測,是因為不吉利,其實,不是的,因為我答應過初戀情人,會永遠為他留一個位子,等待他的到來……不多不少,是他名字的筆畫數。」

  楚……

  他一直不曾出現,於是,那位子就一直空著,不曾有誰取代過。

  他似乎對這樣的交換頗滿意,又取出一本厚厚的剪貼本。

  「他不曾忘記你,分開的這幾年,他一直都在看著你,你的每一場演出、每一個報導,他都留心關切。」

  那不是嘴上說說,泛黃陳舊的報導,不是一朝一夕能剪輯得來。

  本子的首頁,同樣有他隨筆刻劃的心情紀錄——

  你見或者不見我  我就在那裡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裡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  愛就在那裡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裡不捨不棄

  短短幾行字,直接殺掉她以往翻盡詩詞,寫下的諸多熱烈情詩,也成功引出她懸在眼眶的淚水,一顆顆收不住地滴落,暈開字痕。

  「你不在的那些年,我是用這樣的心情,不預設任何立場地等待。你還愛不愛我、等不等得到你,都已經不是最重要,就只是等而已,等待你的歸來,或者,等待情淡。」

  他的情,不若她那般澎湃激盪,宛似一江古井水,深沈而溫潤。

  於是,她忍不住也告訴他——

  「我沒有一刻忘記過你,那句行銷骨立、相思磨人,不是在開玩笑。原本我不打算說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再回頭來抱怨離開你我吃了多少苦,未免太卑都,你並不欠我什麼……」

  他不作任何評論,只是靜靜地聽。

  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思堯怪我,為什麼就是忘不掉,他做盡了一切,為什麼我還是記著遠隔在千山萬水之外的人,看不見守在身邊的他……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那個時候病得迷迷物栩,其實已經有一點……什麼都無所謂了的心態,所以他幫我套上戒指時,我沒有拒絕,我不是存心要背叛我們的感情……」

  「後來……後來的事情,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連呼吸都覺得好沈重……昏昏沈沈中,聽見他哭著說:『你現在是拿命在威脅我嗎?好,我認輸了行不行?我去找他,你給我好好的,等著他來』……可是他沒有回來,在去機場的途中,發生暴動,他被意外波及,死了。」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的執著害死了他?我沒有辦法在一條人命消逝後,還能於心無愧地回去找你……」她撫著指間的銀戒。

  這裡牢牢圈鎖住的,不是婚姻的承諾,是愧悔、是一條人命的罪罰,將自己放逐在異鄉,時時提醒自己,不可以忘記他……既然這是他生前唯一的堅持,那麼她至少能為他做到,永遠不取下它。

  「我倒不這麼認為。困住一個女人的肉體,只是求之而不可得的消極杭爭,如果可以,誰都希望牢牢佔據女人的心靈,否則從以前到現在,我為什麼會那麼被馮思堯怨恨又羨慕?」他執起她的手,不理會她輕微的抗拒,硬是取下她指間的戒指,以銀鏈串起,掛回她頸問,平貼心口。

  「這裡,是屬於愛情的承諾,如果明明沒有那樣的心意,卻硬要佔據它,對往生者又何嘗不是一種欺騙與侮辱?我相信他會情願你將他記在心裡,也不要名不副實的假象,那是他生前一直無法辦到的。」

  「你——」她疑惑地仰眸。他不介意嗎?怎能說得如此平心靜氣?

  楊季楚輕笑。「你儘管想他,我不介意。」因為他知道,那不是愛情。

  人都不在了,再斤斤計較,未免有失厚道。

  「既然你都誠意十足了,那我也來回報你一個戒指的秘密。」取出盒內的第三樣物品,她眸光黯了黯,偏開頭不去看那與他指間相映成對的銀戒。

  「我唬你的,這不是婚戒,是定情戒。」將他的第三個秘密,套進那空下來的右手無名指。「六年前就買了,那個沒心肝的初戀情人一再逃避,送不出手,只好退而求其次,拿來氣氣她。」

  「你——沒有要結婚?」

  「原本有,不過談清楚了,幸好還沒告知雙方家長,若是我們能求個圓滿的結果,她也會替我開心……看什麼?我都誠實招認完,又輪到你了。」

  她垂眸,撫著指間的銀戒。沒有太花哨的點綴裝飾,淡淡的雕縷刻痕,素淨而清雅。「我、我不確定……」

  真的可以嗎?她總是在傷害他,她對自己沒把握。

  「思堯剛死的那一年,媽媽很不諒解我……」她挨過巴掌,受過詛咒謾罵,連他都被拖下水怨恨。在媽媽眼裡,是他們一同害死了馮思堯,她真的不敢想像,她若和他一同出現,會是什麼樣的混亂場面。

  這些年,好不容易媽媽的情緒平復了許多,能夠好好地跟她說說話,讓她代替思堯孝順、陪伴她,她不想再挑起過往傷痛,也沒有勇氣再面對一次那種相互怨恨的折磨,他那麼驕傲的人,也不該陪她承擔那樣的難堪折辱。

  「我不是不想坦然牽著你的手,讓全世界知道我們的關係,但是她……我真的很怕……」

  「你想太多了。天底下,會有什麼過不去的怨恨?時間久了,傷痕總會淡去,何況是自己的女兒。你以為我此刻為什麼會在這裡?」別忘了,不只馮思堯是兒子,她好歹也是被看著、養著長大的女兒,沒了兒子,會更加珍惜唯一僅有的。

  「你是說——」可能嗎?是她想得太悲觀了,媽媽其實——有諒解的可能?

  他笑了笑。「你別真呆得跑去問她。」

  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好,說破就沒意思了,那面皮薄的老太太恐怕也會抵死不認。

  畢競那是喪子之痛,要一笑泯恩仇,正面承認他們也真是強人所難了。

  他懂,也能諒解,嚴格來說,他終究脫不了責任。

  反正他是有心理準備了,老太太這輩子都不會給他好臉色看了,那麼上有政策,他們只能下找對策。

  「大不了就是當一輩子姦夫,三天兩頭衣衫不整被你趕出門而已,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才不會!」

  他皮笑肉不笑地回瞥她。「最好你不會。」

  「……」為什麼原本氣得要死的事,現在看他說來反而雲淡風輕,不以為意?

  「真的沒關係嗎?」她以為,他自尊心那麼強的人,決計受不了的。

  「記得幫我保密就好。」那麼糗的事,傳出去怎麼做人?他探掌憐惜地撫了撫蒼白面容。

  「你啊,有沒有乖乖吃飯,好好睡覺?」都已經夠瘦了,臉色還那麼差。

  這一提,她還當真努力思考上一餐是什麼時候。

  「啊,對了,電鍋有魚湯,我們上去喝——」

  她拉了他就要下車,他大笑,拉回她抱了滿懷。

  「你別太得寸進尺了。」老太太還在扎管駐守呢,這麼明目張膽地挑釁,是存心找死嗎?「去我那裡吧!」

  「那……我去把那鍋湯偷渡出來?」

  「我的女人記得也順便偷渡出來。」他附在她耳畔,溫聲低喃。「到我身邊來,我保證不會再讓你吃不下、睡不好。」

  「嗯。」她動容,將臉埋進他懷中,攀上肩頸的掌心,感覺到喉間輕微的震動,卻聽不清楚發音。

  「你說什麼?」仰首,想辨讀唇形。

  「沒。」張臂,密密收攏嬌軀。

  對不起,讓你吃了這麼多苦,我的盈袖……


  —全書完—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2-15 00:20:26

番外之一(不是偷情)

  明月如畫,清風徐徐,一室旖旎,正是適合成就美事。

  房內一雙人兒濃情繾綣,情火正熾。

  禁慾了近兩個禮拜,他有些急切、失了自制地索求,正蓄勢待發之際——

  鈴——

  電話鈴聲,聲聲催人,他硬生生打住,有些悲情地看著身下人兒由迷濛情潮中載浮載沈,掙扎著清醒,探手接起床頭的分機。

  「喂?媽——」

  他就知道!

  他幾乎是洩氣地癱軟在親密愛人胸前呻吟。

  「我媽——要過來。」講完電話,冉盈袖好抱歉地開口。

  「她不是才剛走……」楊季楚無盡悲債地吼了出來。老是在重要關頭喊停,再這樣下去,他早晚得性功能障礙。

  老太婆擺明了存心整他,以往她來時,還能誘拐盈袖到他那兒去,同樣耳鬢廝磨、恩愛無限,最近這幾回,老太婆不知存心整人還是怎地,有意無意地對她說:「女孩子家要矜持些,就算有對象也不能夜不歸管,會被人看輕。」

  這是哪個年代的八股思想?明末清初嗎?

  她的教侮,盈袖不敢不聽,好好一個成年女子居然有了門禁,每天乖乖準十點回家晚點名,夜裡懷中少了軟玉溫香,這些日子還真有些難以入眠。

  好不容易送走了老佛爺,正待與女友親親熱熱,一訴離情,老人家又一記回馬槍,殺得他措手不及。

  好,他承認了,姜真的是老的辣。

  沒時間抱怨了,他認命地跳下床,完全訓練有素地快速著衣,準備離去。


  「季楚。」她拉住他,滿臉愧疚地低道:「對不起。」

  「別說傻話。」他低頭,匆匆啄了下柔唇。「我先走了,有事電話聯絡。」

  離開女友住處,開車回家的半路上,電話就來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女友住家的電話。

  「喂,盈袖嗎?」

  「季楚……」另一頭支支吾吾,喊了出聲,就沒下文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話筒被接走,另一端換成了冷冷的命令。

  「你給我過來,現在。」楊季楚摸不著頭緒,方向盤一轉,聽命繞回原路折返。

  再度踏進女友住處,面對一室的沈凝氣氛,他詢問的目光望向女友,渴望給點提示,那廂,卻低垂著頭完全不敢擡起,而老佛爺臉色沈得很難看。

  「盈袖?」應該是挨罵了,瞧她低頭手足無措的模樣,他看了不捨,上前挺身護衛。「任何事情跟我談,別為難盈袖。」

  「當然要跟你談。」馮家老佛爺指了指桌上的物品。「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饒是再博學多聞,接觸這玩意兒還是頭一遭,他怔征然盯視桌面物品半晌,才反應過來、

  兩條線……就是懷孕的意思嗎?懷、懷孕……

  他瞪大眼低頭望去。「盈袖?!」她懷孕了……

  難怪她要慌,這比被捉姦在床還嚴重,他們完全無法預期老太太的反應。

  「你想不負責任?」前幾日待在這裡,觀察她一些細微的異樣,回去愈想愈不對勁,急急忙忙又趕了過來印證猜測,果然如她所料。

  要是她沒及早察覺,她是打算怎麼辦?好好一個女孩子,沒名沒分就被弄大了肚子,能看嗎?

  「我可以負責嗎?」不讓人負責的,一直都不是他吧?

  「孩子難道不是你的?」

  「當然是!」這一點,無庸置疑。

  「那你還問我!」她再氣、再不爽,盈袖終究是離不開他。

  這孩子也傻,顧慮到他的心情,千依百順,寧可沒名沒分跟他耗,現在連孩子都有了,她能眼睜睜看著她再挺著肚子被人議論嗎?

  急轉直下的情勢發展,教小倆口愕然相視了好半晌。

  所以是——不用再當姦夫了?

  楊季楚終究是楊季楚,錯愕只一會兒,立刻反應過來,彎下身半蹲跪在她面前,尊重地詢問她的意見。「盈袖,你想嫁給我嗎?」

  「想……」一直都想。那是她求之而不可得的事啊……

  「那找個時間,我帶你回去見見家人,這陣子我被逼問到都不敢回家了。」

  自從吳院長家的喜筵曝了光,就有不少風聲傳回家裡去,畢竟在場有太多同窗舊識,與父親相熟的也不少,這陣子老被暗示有了對象就快快帶回家來走走,別心性不定,淨顧著自身迫遙快活,委屈人家女孩子妾身不明。

  哪是?他冤枉啊,青天大老爺!妾身不明的是他吧?

  總算,盼久了也終有讓他含冤昭雪的一天。

  他探手悄悄移向她,無聲地五指交握,凝視指間相映的情人對戒,心中暗暗忖度,是該找個時間帶她去挑對婚戒了,他可沒那麼寒酸,一隻小小的定情戒就想打發人家!

番外之二(不是作業)

  一切其實都是意外——

  某天,冉盈袖在他住處留宿,不經意瞧見最初重逢時,在他課堂上順手寫了交上去的那首詩。

  那時季楚還惱她,對她愛理不理的,因此她也是有點半故意、半調戲地寫下讓他們都印象深刻的那首宋詞。

  沒想到,他竟也端出為人師表的架子,一本正經地給予評示。

  她一時好玩,順手提筆再回應。

  這一來一往,也不知怎地就夾在成堆的學生報告中,陰錯陽差流了出去。

  再於是,那一期的中文系刊中,便多了這麼一篇有趣的原稿內容。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師評:沒創意,零分!目無尊長,零分!調戲意圖分明,零分!這位同學,你、當、定、了!

  嗯。

  閱者無不心有慼慼焉地點頭。

  這麼找死的學生,不當掉還真是師道無存。

  然而,那廂也有下情抗辯——我有話要說!

  因為它曾經害我被男朋友罵白目,至今記憶猶新啊。

  教授您不是說要寫出讓自己印象最深刻的詩詞,這還不夠印象深刻?

  於是,下方再添一筆回復——曾經?這位仁兄一語中的,閣下至今也沒長進多少。

  意思就是——依然白目得很。

  會嗎?可是我覺得,他應該會認為我很真性情。

  情人眼裡出西施,他瞎很多年了,你還真把情人枕邊的世紀謊言當真?

  所以,我覺得他是普天之下無與倫比的絕世美男子,除了他,別的男人看都看不見,應該也瞎很久了?

  ……冉老師是需要我替您舉薦國內知名眼科醫師嗎?

  不用了,我願意為他瞎一輩子,不必幫我重見光明。

  看到這裡,讀者恍然大悟。

  原來女主角是學校新聘請的舞蹈系講師冉盈袖啊!據說知性清雅、氣質耐人尋味,不少人搶著要替她作媒,詢問度頗高呢,沒想到早已名花有主。

  這豈不可惜了?不少人作媒作到中文系來,冉老師身價不凡啊。

  楊教授,您潤筆是蘸墨還是錯蘸了醋,味道嗆了些呢。

  別忘了胎教,驚嚇到我,屆時生出處處忤逆的孽子,您可別埋怨。

  ……惡妻孽子,無法可治。

  行筆至此,再遲鈍的人也終於反應過來了。

  這、這哪是什麼學生作業,分明就是情侶閨房之中打情罵俏的情書一封啊!

  冉盈袖和萬年金榜黃金單身漢楊教授……這真是本校的年度大八卦,震驚翻了一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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