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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4-17 23:02:31

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2-4-17 23:06 編輯

前言:

夏曉清出身慶陽大商家,但因是庶出,嫡母不待見她,
兩位異母兄長待她更是苛刻,要她「伺候好」宮靜川,
他是掌握北方鹽業的皇商,個性強勢兼難以捉摸,
初時她認定他是骯髒又汙穢之人,全然沒給他好臉色,
豈知幾回施恩不望報讓她傾心於他,想將自己托付給他,
然而當她不知羞恥求親後,得到的卻是他的斷然拒絕,
原來啊,他心中一直有個女子,放不下,不能放,
她縱使難受卻不悔,因為明白男女情事勉強不來,
他無意於她,她可以靜靜去愛,就如花落春泥更護花,
傾盡他想從她身上得到的一切,她願就這般靜靜戀他∼∼


第一章

  寒食節剛過,春未老,江南堤岸風兒細細、綠柳斜斜。

  午後忽來一陣薄雨,雨滴潤著滿城春花,潤出一城煙雨,千家萬戶的屋宇瓦捨皆瞧不清了,迷迷濛濛舒潤一片。

  夏曉清在這樣的春雨裡出了城。

  只不過,坐在自家馬車中的她實在無心欣賞沿途雨景。她心裡著急,恨不得駕車的長工大智再快一些,快些趕到城外碼頭。

  樸素無華的馬車內除她以外,尚有一名年約十八歲的婢子果兒。

  果兒學不來主子的定性,圓臉上的五官都快皺成小籠包模樣,她扯開前簾、衝著長工的寬背直催促。「大智你快些!再快些!要出事了呀!」

  大智沒答話,嘴裡卻「駕、駕!」趕馬趕得更急。

  馬車顛得有些厲害,夏曉清只得一手攀著窗沿穩住身子。她暗自調息,一張白淨玉臉倒瞧不出絲毫慌躁,如畫的眉眸仍清清淺淺,只有抓穩窗沿的五指指節緊繃著,秀荑繃出些微青色血筋。

  一近碼頭,人來人往的,馬車不得不緩下勢子。

  大智扯著韁繩、抓著馬鞭,有些不知所措地轉過頭,黑黝黝的臉龐表情無辜,對著主子憨聲且結巴道:「小、小姐……咱們馬、馬車……過不去。」

  「你守在這裡。」夏曉清交代過後,隨即輕撩裙擺跨下馬車,逕自朝岸邊船隻停泊處走去。

  「小姐等等我——小姐——小姐啊——」果兒閃過兩名搬運貨物的工人,趕緊追上主子。小心肝「咚咚、咚咚」跳得厲害,都快嘔出喉頭。

  不能怪她啊,她並非無膽,只是這城外碼頭區龍蛇混雜,聚集的全是些粗魯漢子,她家小姐雖有一身本事,但那些本事只管用在鑒賞古玩和管帳上頭,在這兒可全然施展不開,今兒個的事若擺不平,想全身而退……欸,也得靠運氣了。

  碼頭往江面延伸的十數條棧道上泊著無數中、小型載貨篷船,船工們來來往往地忙著卸貨、入貨。

  然而在最外側的棧道上,四艘插著「伍家堂」紅旗的大篷船已靠岸許久,船上的人們卻被死死困在甲板上,誰也下不了船。

  這條長長的外側棧道上堵著一層又一層的人牆,少說也有百來人,個個橫眉豎眼、來者不善,明擺著伍家船隻上的人要敢從甲板上走下來,那便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而眼前這等不入格的手筆竟是出自夏家爺兒們之手……夏曉清唇角略抿,即便歎氣,也只歎在心底。

  在這慶陽城內,伍家與夏家在生意場上已敵對好些年。

  兩家產業多著重在絲綢、刺繡與古玩買賣上,今年「伍家堂」佈置在一江南北和一江東西的分號已增至二十處,勝過夏家的一十九處,伍家主爺遂在府第中大宴各分堂掌櫃,亦廣發請帖相邀慶陽城內的大商家們同歡共樂,且還大費周章從京城請來「雲吉」、「少華」、「福義」、「騰祥」四大戲班同會慶陽伍府。

  伍家遣人、遣船一路將四大戲班接回慶陽,哪知船隻進了碼頭、靠了岸,卻有一群凶神惡煞霸住棧道不讓路,硬想把所有戲班堵個回頭。

  恍若未聞身後果兒焦急的喚聲,夏曉清蓮步迅捷,堅定地移向那群漢子。

  棧道不甚寬敞,又站了這麼多人,她眸光往人群中搜尋。

  幾個來圍堵「伍家堂」船隻的潑皮見一個大姑娘家身後跟來一個小姑娘,在這碼頭區格外招眼,不禁起了興,涎著臉嘿嘿笑道——

  「喲,趕來瞧熱鬧呀?站這兒、站這兒,哥哥這裡位置好、視野佳,準讓你倆瞧得盡興!」

  「姑娘別去他那兒,還是站過來俺身邊,等會兒說不準要動刀掄棍,俺身體強壯,拳頭硬如石、胸膛比牆厚,俺幫你擋著。」

  果兒又氣又怕,臉色微微發白,攥緊粉拳掀唇欲罵,只是她罵聲未及出口,圍住她們主僕倆的潑皮們忽地止了聲,表情變得訕訕然。

  再過一會兒,有兩、三個混混竟不自在地挪開目光、低下頭。

  又過一會兒,有幾個甚至乾脆撇開臉,兩片嘴皮掀動,暗暗罵著。

  「見鬼了!什麼玩意兒……」

  果兒有些明白了。

  沒有鬼,也不是啥玩意兒,是她家小姐凝目看人時的那種「氣魄」。

  明明是一雙沈靜帶暖的眸子,真要端起氣勢,眼神立時深幽幽、凜凜然,瞳仁兒像兩口不見底的井,能把人看穿似的。

  然後,那些曝露在那樣眸光中的人,會不自覺想去閃避……至於因何閃避?唔……大抵是自卑作祟,因不知自個兒究竟算啥玩意兒,抑或模糊意會到,自個兒還真不是個玩意兒吧……

  這一方,夏曉清立在原處環看眾人,神情一直是淡靜的,她悄悄收攏五指,指尖與指腹挲了挲微汗的手心。

  緊繃的靜默持續了會兒,直到眼角餘光瞄到那抹試圖溜走的背影,她眉心一軒,出聲便喚:「金五。」

  那人身形頓了頓,舉步又走,根本已聽見喚聲卻裝作不知。

  「站住。」夏曉清又道。

  她聲音並未高揚,僅平靜堅定地送出,那個被喚作「金五」的瘦小中年漢子雙肩陡縮,終是停住不敢再走。

  夏曉清徐步踱近,包圍她們主僕倆的幾名漢子極自然地讓出一條道來。

  約莫清楚是躲不掉了,金五倏地轉過身,還故意挺挺沒幾兩肉的胸膛替自個兒壯膽,細小眼裡閃著光,那神態像做了什麼歹事,事跡敗露了,正費勁兒想法子要撇清干係。

  金五眼瞇得更細,做作地咧出一個大笑弧。「哎呀呀,這不是夏家大小姐?您今兒個不忙事嗎?怎有空上碼頭區湊熱鬧了?」他兩手搓了搓,再皺皺酒糟鼻子,道:「是說,這地方似乎不太適合姑娘家閒逛,夏家主母夫人倘是知曉大小姐來這兒走動,您少不了得挨一頓責罵吧?」

  一知她是慶陽城夏府的小姐,圍在週遭的潑皮們無不挑眉瞠目,驚疑聲此起彼落。

  對於金五似帶要挾的話,夏曉清並不理會,僅直直望著金五,看得對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吞嚥唾沫,她才掀動唇瓣,徐聲道:「把你的人全帶走,別佔著地方為難『伍家堂』。」

  金五兩眉飛挑,急辯:「誰為難『伍家堂』了?!咱……咱今兒個閒著沒事幹,出來悠轉悠轉,哪兒有熱鬧往哪兒湊,咱也是瞧熱鬧來的,堵在這裡的人跟我可沒半點干係,大小姐別胡亂編派!」

  「與你無關是嗎?」她再問。

  「當然!」金五用力撇清。

  夏曉清淡淡頷首,再次環看眾人,嘴上卻道:「既與你無關,那好,你隨我回夏府一趟,我兩位兄長似有事找你。」

  金五愣了愣,喉結上下滑動,好一會兒才費勁地擠出話來。「……那、那咱等會兒自個兒去。」

  「我有馬車,可載你一程。」

  「用不著!」話陡出,金五像也察覺自己口氣太壞、太急,再被夏曉清這麼清清冷冷一覷,臉皮不禁脹得通紅。

  他咽嚥唾沫,勉強笑道:「嘿嘿……嘿嘿……咱金五低三下四的身份,哪敢上夏府小姐的馬車?小姐還是快些離開,再待著不走,真出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家兄的事要緊,你一向替他們辦事,尤其是我二哥,他在外頭的那些事,不管是正經事還是吃喝玩樂的活兒,哪件不是你在發落?少了你著實不便,你還是隨我走吧。」夏曉清一瞬也不瞬地望住那張此時五官有些扭曲的瘦臉。

  這臭丫頭,說的話八成是假,卻還說得面不改色、兩眼坦坦然!

  金五想衝她發火、轟她走,心底滾過連番咒罵,卻沒敢罵出口半句。

  他杵在原地一時答不出話,幾個跟來鬧事的人見他躊躇,以為他當真要走,有人不禁高聲嚷嚷——

  「走哪兒去?是要上哪兒去啊?!金五,今兒個的事可是你挑出來的,要想走,那也得跟大夥兒把帳給結嘍!」

  此話一出,霎時間群情激憤。

  眾人圍堵的圈子驀然一縮,原是想將伍家船隻堵個回頭,現下倒把金五牢牢困在央心。

  「咱們可不管你要跟誰過不去,你給得起錢,俺就出人,說好一個人五兩銀子的,俺底下兄弟這麼多張嘴等著吃飯,你要敢賴債……哼哼,嘿嘿,就瞧你金五有沒有命活著離開這兒!」

  「老大,跟他囉嗦什麼?片了他的肉餵魚,讓他見識見識咱們的手段!」

  「對!綁了他活剮、片他的肉——」

  「小姐!小姐快過來——哇啊啊——」眾漢邊叫囂著,齊往央心擠,場面一下子混亂起來,果兒嚇得大叫,她緊挨過去,急著想將自家小姐拽出人群。

  此時腳底下的棧板被眾人踩得嘎嘎作響,夏曉清反手握住貼身丫鬟探來的小手,主僕倆身子挨著身子,矮著身,咬牙硬是擠出那層層人牆。

  叫罵騰囂之間,她清楚聽到金五略尖細的聲嗓揚聲急嚷——

  「等等!等等啊——我沒說不給啊!我金五賴誰的帳不好,怎敢賴您『黑虎幫』的帳?咱給!一定給!各位別衝動——」

  「黑虎幫」老大惡狠狠又道:「那就把該給的錢端出來!」

  「這……這數兒可不小,我沒帶在身上啊!」

  這一方,一聽金五答得氣急敗壞,夏曉清秀眉輕揚,隨即頭也沒回地跑向停在不遠處的自家馬車。

  「小姐?!」果兒先是一怔,下一瞬便追將上去。

  原以為主子跑回馬車是為了躲開棧道上那團混亂,豈知她家小姐快手快腳地鑽進馬車內,復又鑽了出來,動作之利落讓原就憨傻的大智抓著韁繩呆愣在原處,微張嘴巴,不知該做些什麼。

  「小姐……您、您想幹什麼……」嗚……不太妙啊!此時分,她家小姐懷裡抱著幾袋今早從府裡賬房兌換出來的銅錢和小碎銀子,這幾袋散碎小錢是準備送到城內幾處夏家的店舖供找零使用的,小姐她……她現下端出這等「散財童子」的氣勢,嗚嗚嗚,真的很不妙啊!

  夏曉清沒作答,只迅捷無比地扯開袋口,然後伸手一撈一揚,大把的零散銀子便拋了出去,砸在碼頭上那些搬運工人的頭上、臉上,滾在他們腳下。

  哇啊啊——

  銀錢一出,豈有不轟動之理?

  那些被銅錢、碎銀子砸中的人原本開聲要罵,待一辨清從天而降的玩意兒是多好的東西後,登時歡聲雷動,連扛在肩上的貨也顧不得,全伸長手臂搶著接錢。

  「錢啊!有人拋錢啊!」

  「再來啊!再拋啊!拋多一點、多一點——」

  「這邊這邊!別光撒向那兒,這邊哪——」

  「小姐啊……嗚……會被二爺打死的,還有主母夫人……這事傳回夏府,怎麼得了嘛,嗚嗚嗚……」

  見婢子嚇得小臉無血色,滿眼浮淚,夏曉清遂將一袋銀子塞進對方懷裡。

  「你也幫忙撒。有事我自會擔著,別怕。」

  「不怕……嗚,才怪……」她怎麼就攤上這麼一個主子!果兒很驚嚇地癟嘴,但害怕歸害怕,還是顫著手、委委屈屈地揭開錢袋,很哀怨地聽話辦事。

  「好果兒。」夏曉清微勾唇角,淡露一抹讚許笑意。

  有錢能使鬼推磨。

  她不求什麼,只要眾人朝她這一方靠攏,只求堵了「伍家堂」船隻的那些人能被她這「散財」之舉吸引過來,讓出棧道給船上的人。

  金五帶人來跟「伍家堂」鬧,表面上雖與夏家無關,然明眼人一瞧也能猜出幕後藏鏡人究竟是誰。而夏家主事的兩位爺,大爺性情陰沈,二爺脾氣暴戾,會指使金五如此為之的該是二爺,但大爺定也心知肚明的,明就知道卻默不作聲,放縱其行事,或者亦是想給「伍家堂」一點顏色瞧瞧吧……

  然而這種「給顏色」的方法也未免太小家子氣!

  真要鬥法,就該在生意場上見真章,而非使這種不入流的絆子。

  想歎氣,一口氣只怕越歎越長,她將心思寧定,手持續往袋內抓錢,撒完一袋再撒另一袋。

  她這「散財」之舉果然大奏奇功,才一會兒工夫,碼頭區已大亂,幾條用來出船、泊船的棧道幾近淨空。

  然後,馬車所載出的大小錢袋也都淨空了。

  空空如也。

  她連袖中的一小袋銀錢亦盡數發出,當真兩袖清風。

  撒掉幾袋子錢,前後花去不到一刻鐘,不少人仍賴在馬車周圍,眼巴巴望著站在車上的她。

  「沒了!全給了!」夏曉清乾脆揭開車簾,讓眾人看清那堆變得扁扁的錢袋。

  見沒錢可拿了,圍在週遭的人群終於散去,各家工頭們約莫是記起自個兒的職責,吆喝著底下的船夫和搬運工回去幹活兒。

  雨不知何時停了。

  手裡猶自抓著一隻空布袋,夏曉清氣息微紊,撒錢時的豪氣還在她胸中衝撞……

  啊!「伍家堂」的船隻——

  她眉睫陡揚,只見原被惡意霸佔的棧道上僅餘三、五人,伍家請來的戲班子早都下了船,那些人手腳好快,環視週遭,竟已尋不到蹤跡。

  如此最好。

  她抿抿唇,靜吐出一口氣,只覺事情沒鬧大,沒驚動「伍家堂」遣人過來援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當真萬幸。

  「小姐……」果兒忽地靠近,掩不住膽怯地挨在她身後。

  她隨著婢子的眸線看去,隔一小段距離對上金五那雙細小眼睛,他身後和左右兩側跟著好幾名「黑虎幫」的人,那些人正打算押走他。

  「看啥看?快走啊!你說錢沒帶在身上,俺就讓兄弟們跟你回家取錢去!」「黑虎幫」老大推了金五一把,瞥見猶佇立在馬車上的夏曉清時,他粗眉略挑,咧嘴露出泛黃的齒,哼笑道:「姑娘既不心疼銀子,一開始全給俺兄弟不就成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要俺們讓出棧道有什麼難?也不需你辛苦地拋錢撒銀。」話語中似對她的膽氣有幾分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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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4-17 23:03:33

第二章

  夏曉清沒有應話,僅定定望著「黑虎幫」的人離開,而金五在離去前投射過來的惡毒眼神讓她必須攥緊雙手,方能鎮靜迎視。

  「小姐……錢沒、沒有了……錢……都沒了……」大智結巴道,憨笑看著車內一大堆扁扁的空布袋,似覺方才撒錢的「遊戲」當真有趣。

  「你笑?!還笑?錢都沒了,你還笑得出來?沒良心、沒腦子,頭那麼大,裡面全裝豆渣!錢沒了,小姐回去怎麼交代?二爺那麼凶,大爺……大爺好可怕,還有老夫人……怎麼辦才好嘛——」說著說著,果兒兩串眼淚突然滑下來,嚇得大智瞠目結舌,臉色發白。

  今日此舉,夏曉清不是沒想到後果。

  她在夏家是庶出的女兒,生母楊氏原是府內安排在老太夫人身邊服侍的大丫鬟,後來是老太夫人作主,讓親手調教出來的丫鬟嫁進夏家,給自個兒的獨生子作妾室。

  老太夫人在世時,夏家產業有一大半攥在她老人家手裡,夏曉清的親娘是老太夫人帶出來的人,識字能算,眼光獨到,原就是老太夫人的左右手,嫁進夏家之後更被倚重。

  生母受長輩重用,讓當時已為夏家誕下兩名男丁的嫡母內心大大不平,如今嫡母處處挑她毛病,她動輒得咎,而今日之事若傳回府內……

  她閉了閉眸不再多想,跟著掏出一條素帕塞進大智手裡,又用眼神連連示意,直試到第七遍上,大智才陡地理會過來,連忙抓帕子去擦果兒哭花的小臉。

  「果兒莫哭……你哭……我、我也要哭,你別怕……別、別怕,別哭啊……」

  「我就哭!就哭!」果兒凶巴巴,繼續抽泣。

  夏曉清望著眼前與自己一向親近的兩名僕婢,心弦略弛,唇角不禁發軟。

  突然——

  「請問車上可是慶陽夏家的小姐?」有誰在馬車外詢問。

  夏曉清循聲看去,來者是一名小廝打扮的清秀少年,此時正恭敬站在車身旁。

  「我是。」她沈靜答,捺下疑惑。「不知這位小哥有何貴事?」

  聽到「小哥」二字,少年咧嘴一笑,聲音清脆道:「我家主子想請小姐到船上一聚,盼小姐賞光。」說著,手往岸邊一指。

  泊在那裡的是一艘外型有別於載貨篷船的中型舫舟。

  南方舫舟通常偏花俏,著重裝飾,然眼前這艘舫船外觀卻頗為樸素,烏沈木所打造出來的船身顯得厚重且結實,整艘船儘是木質原澤,色雖沈,價卻高,也不知何時混進幾十艘灰撲撲的貨船間,一同泊於岸邊,若非留心去看,倒不易一眼辨出。

  她正欲詢問少年的主子是誰,舫船上已走出一名矮胖老者,立在船首對她招手。

  「清丫頭,上來吧!」

  見了人,聞其聲,夏曉清柳眉驚奇般飛挑,隨即輕舒開來。

  她淡淡彎唇,朝老人揮了揮袖回應,跟著對少年道:「原來你家主子是『伍家堂』的老太爺。」

  少年掀唇欲說什麼,然眼珠子一溜,竟咧嘴笑出幾分淘氣,最後只道——

  「我家主子在船上恭候小姐芳駕。」

  恭候芳駕?

  這伍家的少年家僕未免太多禮。

  伍家老太爺是老長輩,她夏家那位精明幹練的老太夫人尚未仙逝之前,慶陽城的伍、夏兩大商家其實交往甚密,生意上有合作、有競爭,那是光明正大,各憑本事。

  不過後來她家的老太夫人過世,伍老太爺亦把主事權下放給兒孫,到了這一輩,兩家在生意場上的衝突漸劇,已無當年和諧共進之象。

  夏曉清幼時便識得這位伍家爺爺,覺得老人家總笑得像尊胖胖彌勒佛,與自己那位精明且不苟言笑的親祖母相比,伍家爺爺著實容易親近。

  獨自隨少年小廝上了舫船,果兒原要跟來,她見她哭得兩眼通紅,眉眸間猶留餘悸,還是讓她留在馬車上,要大智陪著。

  一上船頭甲板,夏曉清都還不及作禮,已被伍老太爺一把拉進樓型船艙內。

  「伍爺爺,那個……適才『伍家堂』的泊船,伍家請來的四大戲班……」她急著說清,心想,這艘舫船該是老早便泊在此處,它停在這兒,離「伍家堂」篷船所泊進的棧道如此之近,有人惡意霸住棧道一事,老人家定瞧得一清二楚,不僅看明白,他心底雪亮,那幕後的始作俑者是誰,八成也是知道的。

  內心有愧,她想代夏家道歉,豈知伍老太爺寬袖一揮,渾不在意似的。

  「別跟咱提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那些早不歸我管。兒孫自有兒孫福,要合要鬧、要興要敗全由他們,我懶得管,只管自個兒舒心快活便好。」他嘿嘿笑了兩聲。「清丫頭,你來得正好啊,來幫你伍爺爺瞧幾件玩意兒。」

  「伍爺爺,我——」夏曉清話音陡頓。

  她一雙潤過春雨的眸心忽而湛顫,一瞬也不瞬地凝注在某一點。

  氣息微岔,她此時才驚覺船艙中除了伍家爺爺與自己之外,尚有第三人!

  那人坐在一面百寶花鳥紋的折屏之後。

  屏風後其實是一整幕的細竹簾,此時簾子高卷,天光洋洋灑灑透進,將那人身影淡淡薄薄打在以雪綢繃制而成的屏心上。

  長袍闊袖。

  那是一道男性身影。

  高大、修長,長髮束於身後,男人坐姿閒適。

  ……也是伍家的人嗎?

  夏曉清突然意會到,倘若對方一直就待在那個所在,定將之前那場風波全瞧進眼裡了,畢竟那幕細竹簾一開,正巧對準碼頭區,而她在細雨中與人爭執、粗魯奔走、瘋狂撒錢的行徑,肯定就如唱大戲般在對方眼前上演。

  臉蛋不禁生熱,疑惑叢生。

  她擡手將猶染水氣的髮絲撩至耳後,幸得聲嗓猶能持靜,她細聲問道:「伍爺爺要曉清幫忙瞧什麼?」

  她暗想,那人既避於折屏之後,且避得大大咧咧,任由身影投映在屏心上,不掩飾、懶得掩飾,明擺著不願與她照面,那她便也該視若無睹,無須去問。

  這一方,伍家老太爺挨了過來,搔著銀白美髯呵呵笑道:「不就這一座折屏嗎?清丫頭眼力好,快來幫你伍爺爺評斷、評斷,瞧瞧有啥兒名堂?」

  夏曉清低應了聲,眸光專注在屏風面上遊移,輕徐道:「折屏為四扇曲屏,無沈重屏座,扇與扇之間以金屬銷扣相接,屏框是輕質的雅楠木材,屏心為上等絲絹,繡百寶花鳥紋,繡功針法……嗯……屬北派繁針繡,一針落四方,表、裡、上、下各有章法,花鳥隨觀看方位各有變化,栩栩如生,饒富趣味……」螓首垂下,她唇微張,聲卻止了,覷見一方袍擺不經意地露出曲屏外。

  原來屏風後男子穿的是鐵灰色衣袍。

  那其實是不太張揚的色調,甚至偏沈了,但樸拙色澤卻因天光的投落,映出一道道暗藏的繡紋,乍看無華卻多姿……她瞅著,竟有些出了神。

  「是、是,果然是失傳一段時候的北派繁針繡啊!」伍老太爺拊掌大樂,顴骨紅潤潤。「咱就覺這花鳥紋巧心得很,愈瞧愈喜愛!這舫舟主人與你伍爺爺是忘年摯交,他說,船上的擺設要能道出一番講究,便全歸了我……嘿嘿嘿,他小瞧我,我可以忍,但看低了咱們慶陽城,以為慶陽無人才,那就不行。再說了,他一開始可沒說不能找人助拳說解啊!」

  老人家一臉得意,邊說還邊覷著屏心上那抹男人淡影。

  ……這艘船並非伍老太爺所有!

  避在折屏後的男子才是舫船主人!

  夏曉清終於懂了。

  至於對方之所以遣小廝邀她上船,皆應老人所求吧……

  思緒一清,她那時不時要竄出的傲氣忽又爬上心頭,覺得主人家根本不歡迎她這個生客,留下不走只讓對方不便,這又何必?

  她暗自作了一個緩長的吐納,啟唇慢語。

  「伍爺爺,我近午時分才從府內家丁口中,聽聞到有關碼頭區這兒的消息,當時賬房派換零散錢的馬車正要出發,我遂跟了來,腦子裡其實無半點主意,只怕太過匆促,還是沒能處理好咱們兩家的事,您——」

  「欸,都說別提那些雜七雜八的事,還提?」伍老太爺粗聲截斷她的話,繃起老臉。「過來過來,再幫你伍爺爺瞧瞧這套黃梨木桌椅。你只管說,看出什麼說什麼,來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咱爺孫倆連手,刮一刮那舫船主人,且讓他悔青腸子,悔得五臟六腑都發疼!」

  「爺爺……」她一袖被老人家揪了過去,躲都無處躲。

  咬住幾要逸出唇瓣的幽歎,下意識地,她的一雙秀眸再次溜向那四扇成幕的屏風——

  那抹影子對老人家挑釁的言語不為所動,只徐徐拉開一柄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搖。

  夏曉清越發不自在。

  她心想告辭,伍老太爺卻沒絲毫放人的打算,逕自興奮道:「清丫頭,你瞧這黃梨木的切面,這是百年以上的老木啊,是吧?是吧?還有這些榫頭跟卯眼的部位……嘖嘖嘖,功夫做得真細緻。」

  「伍爺爺,若已無事……清兒該下船了,大智和果兒還在岸上等著……」

  「誰說無事?眼前橫著好幾樁呢!你要走,也得幫完你伍爺爺再走啊!」

  老人家揪著兩條粗粗灰眉,垮著嘴角,繃臉裝凶不成,這會兒改而扮出可憐相,「楚楚可憐」地瞅她、瞅她、直直瞅住她。

  夏曉清完全吃軟不吃硬的脾性,實在不能抵擋啊!

  她咬咬唇,這次沒能忍住歎息,梗在胸中的氣息於是深緩一吐。

  她眸光再次專注在老人相中的傢俱上。

  仔細瞧過後,越看,內心越讚歎,這舫船上的擺設當真件件珍物,主人家能大方贈予,出手之闊綽也讓她大開眼界了。

  她探手觸摸桌面,五指感受木質的溫潤,嗓音如絲道:「老黃梨木,木質堅硬,紋理或隱或現,生動多變,結疤處的『鬼臉紋』趣味橫生——」略頓,她將撫過桌面的手湊進鼻前嗅聞。「原該濃烈的辛辣氣味已褪,僅留微香。」

  「還有呢?還有呢?這桌面、桌牙、桌腳,你全給說說啊!咱們跟他客氣啥勁兒?」伍老太爺笑呵呵。

  夏曉清接著道:「桌面嵌銀絲,銀絲隨木質紋路而走,成就一幅潑墨山水之景……桌牙雕刻精緻,鏤空雕有佛手、桃子、石榴紋,意喻『福壽三多』,至於桌腿,足部是好看的如意形,只是……嗯……」咬咬唇。

  「唉唉,只是什麼啊?」老人家追問著,張大炯炯有神的雙眼。

  「只是已雕了如意形桌足,底下卻又添珠,成了如意踏珠足,嗯……是有些多此一舉,太過繁複。」

  伍老太爺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說得好!沒錯、沒錯,就是太繁複了,難怪咱看來看去,就那麼一點點不順眼,想來正是這原因,被你明明白白一點,咱腦門兒也清了!看法一致、看法一致啊!」老人家放馬後炮,放得臉不紅、氣不喘。

  「爺爺,我該回去了……」語氣都聽得出哀求了。

  這一方,伍老太爺終於良心發現般收拾起大頑童般的表情,不再纏人、鬧人,卻深深看她一眼,最後歎了口氣。

  「你娘親的病好些了嗎?」

  夏曉清沒料到老人會突然問起自家的事。

  這裡畢竟是旁人的場子,談家事總覺不妥。

  尤其當她眼角餘光不自覺飄向那道折屏,覷見那人不知何時止了搖扇之舉,彷彿凝神傾聽著,那讓她更感不安。

  沈吟了會兒,她輕聲答:「娘的病時好時壞,謝謝伍爺爺關懷。」

  老太爺歎道:「你娘親那病啊……唉,上回見到她時,她都不認得我了。」

  「娘她……她能認人的,她認得我。」她不禁急辯。

  「你也別跟你伍爺爺急,自從你爹走了,你娘也跟著倒,她可是你祖母當年一手調教出來的大將,咱也是瞧著她百煉成鋼,誰知這塊鋼說熔就熔,真是情障啊情障……欸,愛成那模樣,值嗎?你夏家產業倘是操在她手,如今的你便無須瞧嫡母與兩名異母兄長的臉色,又豈會如此辛苦?」

  屏風後的人又淡淡緩緩地搖起折扇,像似……等著她作答。

  「……爺爺,我真該走了。」一頓。「今日在碼頭區堵了『伍家堂』船隻一事,多謝您不追究。」

  她沈靜笑中透著靦腆,斂眸垂頸,對老人福身作禮。

  踅足,她離開艙室,奔進落了止、止了又落的無盡春雨裡。

  艙中幽靜。

  無聲,靜。

  靜,無聲。

  忽然間,老人家重重「欸——」地長歎一聲。

  頭一甩,他抓抓垂至胸前的美髯,舉步往內走去,直直晃進百寶花鳥折屏之後。

  「那丫頭如何?」他問,危險地瞇起雙眼。「小子,別跟咱說你瞧不上眼。真論膽氣和果決力,她可不輸男人!」

  自始至終一直坐於屏風後的年輕男子終於起身。

  他丟開折扇,張手往旁一抓,握住一根精緻的烏木手杖。

  拄著烏木杖,他離開椅座,略跛地踱出幾步,立在船舷邊。

  伍老太爺循著他的目光看去,便見自個兒口中所提的那丫頭已鑽進馬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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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4-17 23:04:55

第三章

  那個叫大智的馬伕拽著韁繩,抖著細鞭輕輕一抽,馬匹嘶鳴一聲後隨即調頭,他們漸行漸遠,漸漸沒進細雨中,消失在眼界裡。

  「如何?」老人家再問。

  他斜覷年輕男子一眼,明擺著非討個說法不可。

  年輕男子一瞬也不瞬地注視前方,似要穿透這一幕春雨,去瞧透誰、盯緊誰。

  好半晌,他薄唇微微一揚,嗓聲如浸過芳蜜,醇厚流動——

  「就她吧。至於如何不如何,也得試過才知。」

  五日後

  今晨,慶陽城門甫開,一輛馬車從城外而進,一路來到位在城東大街底端的夏府大宅前,說是專程來接夏家小姐出城。

  夏曉清帶著果兒丫鬟,在同父異母長兄兼夏家主爺夏震儒的目送下,一語不發地上了馬車。

  她斂裙方未坐妥,立在車篷後的夏震儒突然伸手抓住她秀腕。

  她心頭猛然一震,必須咬緊牙關才能壓下欲甩脫他掌握的衝動。

  愈怕,愈不能去怕。

  她揚睫迎視,微微擡高半邊仍留瘀青的傷容。

  「雖不知他為何執意見你,但原因不重要,你只管伺候好那人,別壞事。懂嗎?」夏震儒嘴角淡勾。

  聽著兄長慢條斯理、帶古怪笑意的告誡語氣,她背脊禁不住竄寒……什麼叫做「伺候好那人」?「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又為何找上她?只要「那人」想做的事、想得手的東西,她都得「伺候好」嗎?

  「你是夏家女兒,自家生意上的事本該多幫忙,這回確實是個登天梯的絕好機會,千萬別弄擰了。」他略頓,笑笑又道:「搞砸了,大夥兒全沒好處,你不好過,我想姨娘也不會太好過,你也不願她老人家難過,不是嗎?」

  扯到生母,她玉顏幾無血色,兩排貝齒咬得生疼,好一會兒才面無表情地強迫自個兒點了點頭,算是給出回應。

  夏震儒一笑。「這才乖。」他放開箝握的五指。

  馬車簾子掩下,車輪開始轆轆滾動,果兒隨即挨過來替主子揉...捏手腕,不敢大聲哭,眼淚卻跟珍珠串似的,一串串滾出眼眶。

  「怎麼這麼愛哭?」夏曉清歎氣。

  「小姐被欺負……我、我見了難受……」果兒吸吸鼻子,忍不住癟嘴。

  欸,跟了她這樣的主子,也實在為難這小丫頭。夏曉清反握她的小手,安慰般挲挲她的手背,柔聲道:「好果兒別哭,不會有事的……」

  能守護的,她盡力去守。

  當身邊的人軟弱,她會盡力挺住。

  無法遠走高飛,就嘗試平氣忍受,坐困若能自享,或者終有否極泰來的時日。

  她極淡一笑,對橫在眼前、不得不走的未知路像似坦然且無謂了……只是啊只是,在無誰覷見的時候,她眸心會不自覺深幽顫湛,眉心也扣輕愁。

  離城約莫五里路,馬車來到北坡竹林。

  夏曉清禁不住揭簾子往外瞧,內心驚疑不定,因佔滿北坡的這一大片細竹林地竟不知何時開通一條小路,路寬恰容一輛馬車行走。

  車行時,竹葉時不時挲過車身,沙沙娑娑的穿林聲夾伴竹枝搖曳時咿咿呀呀的聲響,落進耳中倒有一番意趣。

  突然間豁然開朗,林深之處闢地建宅。

  馬車甫停妥,有僕婢隨即迎將過來,替車上的女客撩高簾子,擺上踏腳凳。

  夏曉清越來越覺古怪,如墜五里迷霧,實在摸不清主人家底細。

  宅子很新,該是方建好不久。

  進寬敞前廳,果兒便被留下,名梳雙髻、扎粉帶的小丫鬟領著夏曉清繼續往內院去。

  走在長長迴廊上時,午前春光穿過霧化的朝露落在簷前,簷沿溜邊兒處宛若鑲了命、鍍了銀,水亮亮閃動,然後涼風拂發、拂臉、拂過袖底與裙擺,風的氣味透著野地香氣,微腥,卻豐饒舒爽……夏曉清走著、走著,覺得自個兒彷彿越繞越深,深進北坡竹林,深進林中某個憑空而現的秘地。

  她被帶到一座花團錦簇的園子裡。

  「主子等會兒便至,請小姐先在這『綺雲園』內用些小果和香茗。」道完,小丫鬟朝她福身作禮,夏曉清遂輕聲道謝,小丫鬟一聽,眨眨眸對她嫣然一笑,突然微揚聲嗓,清清脆脆地說:「心眼好,長得也好看,小姐真是好人呢!」

  夏曉清有些丈二命剛摸不著腦袋。小丫鬟突如其來的脆嚷似要說給誰聽一般,但園子內靜得很,哪還有其他人?

  小丫鬟嘻嘻笑,轉身跑掉了,僅餘她獨自一個。

  環顧週遭,她細細端倪,覺得這座園子佈置出來的模樣有北方園子的大氣,卻不失江南庭園的細膩,沒有太過繁複的亭台樓閣,倒有層層叠叠的春花春木,用了大暈的石料做出山景與巖壁,粗獷石材卻能眼琢出精緻紋路。

  然後園子的央心擺設石桌、石凳,桌面刨溜得平滑無比,光可鑒人,府內僕婢送上的果子、糕點和香茶擺滿桌面。

  她靜靜打量著,內心猜過又猜。

  猜不出主人家的來頭和竟圖,是有些沮喪,但見每色小果與茶點製作精細,巧思誘人,嘴角又不禁發軟,竟難以克制地泌出唾液。

  她探出秀指,怕碰壞般輕輕撫過一盤雪條糕。

  「那是山羊奶和過蒙地酥油一起打成的北方小點,配上南方濃茶恰好可以,夏姑娘不妨嘗嘗。」

  裂綢般的中低男性嗓音驀然而起!

  夏曉清心中陡震,眉眸倏揚,這一瞧,一口氣硬生生憋在胸房之內,堵得她張口無語,渾身繃緊。

  那一溜泛光的迴廊簷下,男子不知何時到來。

  他走下迴廊,朝她徐慢踱近,身上的一襲鐵灰色袍衣奪去她的呼吸,讓她雙眉漸漸挑高,兩眸緩緩瞠圓。

  她能認出,那是同一塊布料。

  眼前男子與五日前在碼頭區舫般上的男子所穿的衣料一模一樣……所差的僅是衣袍上的暗繡圖紋,她在舫般上所見的是蝠紋繡,此時他身上的卻是蘭草紋。

  耳中轟轟作響,腦子裡聲音乍迸,在瞬間又歸寂靜。

  她被轟傻一般怔怔望著他握在左手的手杖,看著他使用那根烏木杖,步伐微跛地走過來。

  他停在她面前,她如中迷魂咒般擡起臉容,眸線從那根烏木杖移到他指節分明的修長五指,移到他胸前,而後移向他的臉。

  眼前男人有張稜角分明的清俊面龐,挺直的鼻樑,人中略深,薄唇的形狀稍顯嚴厲,焦覺並非常笑之人。他目光如炬,如兩潭深淵、如她最最不能明瞭的事物,他直勾勾看她,像無情無緒,又似暗藏玄機。

  「夏姑娘對我手中烏木杖如此感興趣,其中門道,不妨說出來聽聽。」

  他語氣持平,聽不出心緒起伏。

  夏曉清實不知自己竟能懵得這般徹底,在她回過神之前,一長串的話已本能般溜出唇瓣——

  「……材後堅實如鐵,木色黑中透紅,紋揮清美,斷面柔滑,若按書朋中所記,該屬海南一帶的樹種,且是取烏木最珍器的木心部位做成手杖,木心中的油脂能讓烏木不蛀、不朽、不腐,這把手杖能用一輩子,而且——」停!

  老天!夏曉清,你都說了什麼?!

  她先前上他的舫舟,對般艙內的擺設已不知收斂、不懂藏拙地叨絮一大堆話,如今真犯渾了,竟說到人家拄在手是的杖子!

  「抱歉……我、我很對不住……」

  她不該如此失儀。

  只是察覺出他是當日避於折屏後的船主,且是今日遨她前來的神秘男子,再加上他太過年輕好看的外表以及腿上的殘疾,讓她一下子思緒停滯。

  「為何道歉?姑娘說得頗好,正因不蛀、不朽、不腐才以烏木心做此手杖。」他拇指挲了挲杖柄,仍徐靜道:「這把烏木杖確實可用一輩子。」

  男人看起來不似發怒,僅就事論事一般,不覺被她冒犯,亦不覺她笨拙失態。

  夏曉清內心更增困惑。

  見他在石墩凳上撩袍而坐,她猶自佇立,被動且消極地對峙著。

  桌上擺了茶,他原已端起一隻蓋杯欲品茗,見她並不隨他落坐,他指尖一頓,放下杯子,揚睫再次瞧她。

  外表溫馴,性情柔韌——看著她時,他腦中自然而然浮現這些評斷。

  秀而雅的眉睫沈靜伏斂,眸心卻隱隱顫動,有迷惘,有驚疑,有不安與戒慎,她無故落在他的掌握中,進入他的局,然,她把持得極好,即便心生慌懼,旁人也不易嗅聞得出。

  「在下姓宮,宮殿之宮,雙字靜川,北方松遼人士,家中營商,以鹽為大宗。夏姑娘既肯賞臉來訪寒舍,何妨坐下來說聊幾句?」

  他將屬於她的那杯香茗緩緩推近,而後對她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腦子裡原是亂哄哄,聽到他所說的,夏曉清心魂不禁一凜——

  宮姓。

  松遼人士。

  從商。

  鹽為大宗……鹽商!

  她終於應他所請落坐,眸光深直鎖住他。

  「……公子是『松遼宮家』的人?」

  「是。」他淡淡頷首。

  「那……那公子……可是宮家主事之人?」

  他舉杯飲了口茶。「是。」

  夏曉清瞠眸瞪了他好一會兒,瞬間明白了,明白長兄因何極欲討好他。

  鹽業一向是朝廷專營的事業,能從朝廷手中分得經營之權的大商寥寥無幾,怕是五根指兒都數得完,而「松遼宮家」正是其中之一,他們開鹽井、引海水煮鹽,壟占北邊鹽利。

  似宮家這樣的商家不僅是豪商之賈,因與朝廷、官府關係密切,能獨欖專賣之外,亦享權勢,簡而言之就是——皇商。

  她抿唇不語,記起出門前兄長那副嘴臉和語帶威脅的叮囑——

  別壞事。別弄擰了。伺候好那人。

  她心中興起一陣厭惡,甚至還有些無以名狀的失望之情,似覺眼前之人品味雖佳,卻也是一丘之貉。

  「公子要家兄知會我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他未答話,眼神別具深意,看得她都想不爭氣地垂下頸項。

  然後,他靜聲問「左頰上的傷是你夏家哪位爺下的手?」

  夏曉清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掩飾般撇開臉蛋。

  五天前挨的掌摑,到今日已消腫不少,不小心咬破的唇舌也不太疼了,一時間真會忘記自個兒頰上猶有瘀痕。

  宮靜川盯著那張又現倔強神氣的秀容,道:「這幾日,我與夏姑娘的兩位兄長曾有接觸,府上的二爺脾性不若大爺沈穩,姑娘臉上這一掌該是夏家老二打的,是嗎?」他語調平穩,神態亦穩,眉宇間不見波動。「他動手傷你,是因那日在碼頭區,你散了自家錢銀幫了『伍家堂』,是嗎?」

  這會兒換夏曉清不答話,然而,他也不是真要她回答什麼。

  宮靜川繼而道:「你家掌權的老奶奶已仙逝好些年,你爹親也病故,夏家嫡母對你生母一直存有心結,不可能善待你,而兩位同父異母的兄長盡數把持家中產業,婚前縱有一身本事也難出頭,不是嗎?」

  她實在不明白這男人究竟打什麼算盤!

  只是……被一個尚算陌生之人道出家中之事,還說得如此直白,底細全被揭盡,她滿心難受啊,向來定靜能忍的性子幾要不能維持。

  咬牙,咬得牙齦感覺出疼痛。

  她不再閃避他的注視,螓首一揚,將傷顏坦然曝露,清冷道:「想知道的事,公子不都打探出來了?既是心知肚明,又何須再問?」

  她盈盈起身,玉顏淡罩寒霜。

  「公子倘無要事相談,恕我告辭。」很氣、很惱,男人的目光和言詞讓她深覺無到藏匿,那個最最真實的她彷彿失去一切防護,他再深進一步,只要一小步,就能擊垮她似的。

  她福身作禮,這禮作得很是敷衍,草草一福已旋身要走,哪知宮靜川竟倏地站起,她走出兩步,他未拄手杖已跨步追上,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夏曉清大吃一驚,憑本能使勁掙扎。

  不知怎麼搞的,該是她回身甩手時的力道太強,狠狠往他胸前捶中一記,他重心陡失,再加上腿腳不好,如此連拉帶扯,導致她自己也沒能站穩,結果整個人朝他撲去。

  下一瞬,兩人雙雙倒落。

  他當了她的墊背,被她完全壓在底下。

  跌倒時,他的大掌一直扣住她,怕她真要跑走一般。

  受了驚嚇,夏曉清伏在男人胸前細細喘息,眸光往上一瞄,驀然與他相視,她覷見自己投落在他瞳仁底的影兒,這才意會到兩人挨得有多近!

  她輕抽一口氣,欲爬離他胸前,他五指卻又一按,牢牢抓她手腕。

  「唔……」她眉心輕擰,唇死拒著,雙肩不禁微微一縮。

  見她吃痛般瑟縮,宮靜川立即放鬆指勁。

  他迅捷坐起,不由分說推高她單邊衣袖,清光之下,姑娘家的細腕泛開一圈圈紅痕,有幾處嚴重些,已浮出點點的烏青瘀傷。

  「是我造成的嗎?」他單刀直入問。

  坦白道,夏曉清真想用力點頭、堅定答是。

  他恰恰施力在夏震儒今早箝握她的地方,瞬間疼得她抽氣。

  她想引發他的罪惡感,想讓他明白他有多麼可惡,只是啊只是,凝穩神思去想——自己這麼做,又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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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4-17 23:05:33

第四章

  忍下幾要出口的歎息,她抿緊唇瓣,緩慢而明確地搖搖頭。

  「誰做的?」宮靜川沈靜再問。

  她仍倔強不答,他再問「是你那兩位兄長弄出來的?」

  「不用你管!」她真恨雙眸竟聚濕氣。

  她已許久不哭了,此時心緒卻軟弱浮動……怎麼可以?!

  她瞪他,不知自個兒臉蛋脹紅,只管怒瞪著他。

  「你和他們……你們都是一樣的,是一夥兒的……他、他要我伺候好你,要我不能壞事,要我伺候好你,你……你和他們一樣骯髒、一樣汙穢!既是如此,就省省力氣,別擺出清高模樣,別裝出一副關心他人的嘴臉!」怒道,她再次試圖甩開他的手,這一次竟十分輕易便擺脫他的掌握。

  她能感覺出風的流動陡然一滯,開闊的園子裡氛圍繃緊。

  沒錯,她說的話就是不中聽,她到底還是惹惱了他……

  一時間,她有種豁出去的蠻勁,痛快得很,然而又一時間,內心卻難免拉扯。

  如若只她一個,死活就她一個,不用顧忌誰,不怕連累誰,不痛快便開罵,看不過眼就甩臉子掉頭走人,如果可以,該有多好?

  但……不可以的,她有娘親需要照看,有果兒、大智,有她在意的人需要顧及,她沒有任情任住的權利。

  欸,她怎就沒忍住?

  夏曉清暗暗自責。

  原以為擡睫會看到一張憤怒的男性面龐,豈知,他、他不怒反笑!

  絕非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而是嚴嶺嘴角真軟化了,那絲極淡的笑帶出他內心的訝然與興味。

  她費勁壓抑翻江倒海般的心緒,欲起身,一大截裙擺不知何時被他的腿壓住。

  他……根本是故意的!他無視於她的瞪視,慢條斯理從袖底掏出一隻薄匣。

  「這膏藥是按古藥方煉製而成,在消腫化瘀上能收奇效,你拿去吧。」

  她雙眸略瞠。「我不需要。」

  他沒出聲駁她。

  只是見她凝容抿唇,不收他遞去的藥匣,他存心跟她槓上似的,匣子一直遞到她臉前,然後動也不動。

  他不動,她若想動,勢必要粗魯地將裙擺從他腿下抽出……

  一個模糊且古怪的想法閃過腦海,她覺得,他不會輕易放開,她很可能會扯裂自個兒的裙子……

  她認輸了,很快拿走他手中的小藥匣,緊緊握住。

  「公子還想如何?」

  宮靜川終於挪動身軀,淡淡道:「把夏姑娘裙擺壓皺了,是在下不好。」

  想罵人卻找不到話可罵,夏曉清最後只能撇開雙頰微鼓的臉,輕靈地爬起來。

  她拂去裙上看不見的塵土,狀若專泛,眼尾餘光卻偷覷男人起身的動作。

  他左腿的傷似在膝部,雖然還算順暢地爬站起來,他一掌停在左膝揉了揉才勉強站直身軀。

  他退回石桌邊,步伐明顯不穩。夏曉清本能想伸手扶他,但她及時拉住心思。

  肩背僵硬,腳步沈滯……

  他似在忍痛,又像不是,她看不太出來,因他握住擱在桌邊的那根烏木杖,拄著它轉身面對她時,他神態尋常,薄唇上那抹似有若無的淡笑尚未消褪。

  「夏姑娘,關於適才你對我的評論,可否容我解釋幾句?」未等她應聲,他笑笑又道:「水至清,則無魚,想在這世道中如魚得水般活下,我確實做過幾件不算好的事,但應該還稱不上是骯髒、汙穢之人,不過也絕跟『清高』二字扯不上邊。我懂得什麼是關心,關心一個人,我還不需要假裝,畢竟能得到我關注的,全是我心是在意的人,既是在意,關懷之情油然而生,何須去裝?」

  她聽得一愣一愣,漾水的眸子無法從他臉上移開。

  他拇指習慣住摩挲杖首,將她看得極深,徐聲又道:「我不知你那兩位異母兄長作何想法,但遨你過府,僅因有事請你相幫。」稍頓了頓。「我之前在碼頭區見過你,你帶伍家老太爺之遨上了一隻舫舟……當時我也在。」

  「我知道。」夏曉清頷首,頰面有些泛紅。「我曉得的……你當時避在折屏之後,我瞧見一截袍擺,那料子並不常見,就跟你身上穿的衣料一模一樣,只有繡紋不同,我能認得的……你、你其實就是舫舟主人。」

  他深靜目底訊雷不及掩耳地閃過碎光。

  那是揉進驚與喜、迷惑與讚歎的輝芒,即興即逝。他定力絕佳,沒讓那種不尋常的心緒持續坐大。

  「當日請夏姑娘上般的確實是我,那是因你在碼頭區上的行徑太醒目,頗出我意料之外,而伍家老太爺似乎又太鍾意你……關於你在夏家的事,大半以上皆是從他口中得知,我想他是太喜愛你,喜愛到不能容允有誰輕忽你。」

  聞言,夏曉清實不知該不該對伍家爺爺發惱。

  那位老人家好似把關於她的那些事,全傾倒給眼前男人知道了。

  靜默了會兒,她抿抿嘴,潤澤兩片略乾的唇瓣,終於問出——

  「那麼,究竟有何事,公子需借我之力?」

  「我想聘你當西席。」

  夏曉清一時間沒聽懂,秀顏怔怔然。

  「……西席?」待理解這二字的意思,她發怔的「病狀」非但不減,反而更嚴重。

  宮靜川點點頭。「是。我想請夏姑娘教教舍妹算術與管帳之法,一切從基本起步,不需學太高深的數法,學到能看懂賬目,能精打算盤也就早夠。」

  她雙唇掀動,沒吐出話,掀掀合合三、四回,一口氣沈沈呼出,腦子終是清醒了些。「你有妹子?」

  「兩個。大的剛滿十二,小的今年七歲,與我是同父異母的手足。」

  ……七歲?!

  他瞧起來約莫二十七、八,卻有個年僅七歲的妹子,中間差上二十歲!

  她不禁又愣,難得能把一雙秀氣眸子瞠得圓滾滾。

  「公子家裡既也經商,底下識字懂算的好手絕對不缺,管賬目的先生們沒到百數也有五十,又何須……何須要我去教?」

  「你道不曾請人教授嗎?偏沒誰教得了。」

  「那公子自己呢?你將她們帶在身邊,慢慢教,邊學邊教,肯定能成——」她話陡頓,心頭一悸,不太確定雙眼所見的。眼前身形頎長、氣質偏冷的男子好像……臉紅了,提到兩位妹妹讓他很頭疼、很莫可奈何似的。

  「我也沒法教。」他簡潔道。

  夏曉清低「唔」—聲,咬住唇瓣,當真無話可說。

  整件事透著邪,總之……不太對勁。

  「姑娘意下如何?可願一試?」他徐聲問,目光一直深鎖住她。

  好半晌過去,她才幽幽反問「倘是不願意,公子將如何?」

  「你會願意的。」他微微笑。「我說了,我絕非骯髒、汙穢之人,但也絕對不清高。為達目的,尚有其他路子可走,此時開口徵詢姑娘意思,那是先禮後兵,你若不肯,是有辦法讓你不得不肯。你以為呢?」

  夏曉清心口被無形力勁狠狠一掐,背脊不禁泛涼。

  他笑,長目彎彎,嘴角微翹,彷彿無害卻握有生殺大權。

  真的,她相信,只要他向家裡兄長說三道四幾句,娘親和她……不,不僅她們母女倆,該是她們那個院落裡的人都要艱難度日。

  眼眶忽又發熱,心緒大幅波動,跟這個男人交手,她連連敗陣。

  很氣自己莫名算妙的軟弱,這不像她,她該要很強的,不該動不動就被嚇哭、氣哭、惹哭。

  這個可惡的、可惡的人!

  擡高柔潤下巴,她拚命端起氣勢,一瞬也不瞬地迎視他的眼。

  宮靜川目光一深,歎息般道:「姑娘仍舊不願嗎?唔……那麼這局,瞧來該是兩敗俱傷的局面,你不肯教,她們學不了管帳這門活兒,自然不能去學想學的活兒。」

  突然——

  「哇啊啊——要學的、要學的,咱什麼活兒都學!不是兩敗俱傷,是雙贏、雙贏啦!」

  伴隨驚天動地的叫囂,有人從造景用的一處假山石洞中衝出來。

  夏曉清先是被宮靜川的話弄得一頭霧水,此際更是如墜五里迷霧。

  她不禁往後一退,一手下意識揪緊襟口,就見一道小紅影……呃!不,不是的,那小紅影一道之後還有一道,兩道小小身影像草原上四蹄狂撒的紅鬃野馬般飛沖而來!

  「啊?」當兩名小小姑娘一前一後、一左一右撲來抱住她的雙腿,任憑她性情再定、再靜,也要被驚得瞠目結舌,玉容小小失色。

  「姊姊、好心的姊姊、好看的姊姊,明玉會學的!還有澄心啊,她也會乖乖學的!姊姊教吧,教我們倆吧,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姊姊答應了好不好?好不好嘛?好嗎?好嗎?好嗎?」

  兩名小姑娘中,較長的那一個從頭到尾嚷個沒完。

  夏曉清簡直頭昏腦脹,想退,根本寸步難行,因為大的那個抱住她左腿,邊嚷嚷急問雙腳竟交纏圈上,如猴兒爬竿子似的,生生盤住她左半腿。而抱住她右腿的那隻小的,完全是有樣學樣,雖垂頸不語,卻以與小姊姊分毫不差的姿態「寄生」在她腿上。

  這是……成什麼事了?

  她來回瞪著緊挨她兩邊腿側的兩顆小腦袋瓜,眸光一揚,改而瞪住幾步之外的宮靜川。

  男人再次擱下烏木杖,撩袍坐下,端起蓋杯喝茶,很閒慢地喝,彷彿眼前上演之事,與他井水不犯河水,八百根竿子都打不在一塊兒。

  他、他……他在偷笑!

  夏曉清輕抽一口氣,眼珠子險些瞪出來。

  明擺著,他一開始就知假山石洞裡躲著人,他不主動戳破,卻要小姑娘倆自個兒衝出來……是了,方才領她到此的小丫鬟,離去前對她揚聲脆嚷,原來是故意說給藏在園內的小人兒聽的。

  這樣耍弄人,很好玩嗎?

  見宮靜川當起甩手大爺,啥都不理,她心裡竄火,既羞又怒。

  行!他不理,她自個兒操辦!

  「你們倆——」她垂下頸項,重新瞪著那兩顆烏絲軟柔的小頭顱。

  「姊姊……」大的那個聞聲仰首,微亂的髮絲托出一張嫩嫩小臉,明亮大眼湛光,對她全心全意信任的光,然後是可愛翹挺的小鼻子,搭著一張圓嘟嘟的粉唇,唇一咧,露出小巧整潔的齒……

  夏曉清頭暈了暈,胸房好似被輕輕一掐,掐出既酸又軟的古怪情緒。

  她眸光恍恍惚惚地飄向右腿上那個小的。

  小小人兒學小姊姊揚起臉兒,不說話,僅張著水汪汪的眸子看她,白裡透紅的雙頰,軟乎乎、紅撲撲,表情全心全意,一直看她……這、這力道竟然更強,強大到讓她頭更暈,氣息不暢,臉蛋也跟著紅撲撲……

  然後,閒在一旁慢慢品茶的男人終於開尊口,她嗡嗡鳴響的耳鼓模糊透進他的聲嗓,聽他閒慢道——

  「夏姑娘,這兩位正是舍妹,你左邊的是明玉,右邊的是澄心,姊妹倆的名字取自『明澄玉心』一詞,她倆兒淘氣得很,還請姑娘多多海涵。」

  「唔……」想說什麼呢?她不記得了……

  明明有好年話,要說怎麼……全忘了……忘了……

  夏曉清腦中一片空白啊空白……

  是夜。

  宮靜川在小廝的服侍下浴洗過後,斜臥在臨窗竹榻上。

  他僅著單衣,襟口松敞,左膝捂著小廝為他備妥的熱藥布,一開始熱敷,熱氣如針刺一陣陣煨進膚孔、滲入筋骨,實不好受,必須等藥力全數滲進,那不適感才能降低,隨之拔除受過傷的膝部一整天下來所承受的酸痛。

  「爺今夜心情好像挺美呢。」

  小廝安丹端了一盆熱水進屋,見主子今晚敷藥,眉不皺、唇不繃,偶爾嘴角還似有若無般勾笑,像不經意思及什麼有趣事物般,忍俊不禁。

  宮靜川也不應聲,繼續合睫假寐,但嘴角勾弧倒深了深。

  姑娘家慌張無措的模樣應該稱不上賞心悅目才是,然,能讓一向安之若素、淡定自持的夏家小姐茫茫然到那般田地……他竟壞心到直想笑。

  今日見她時,她獨立在春花春木中,一身淺淺春衫,羅裙素雅,春光將她籠罩,輕鑲她淡淡輪廓,讓人有些看不真切……

  他出聲驚擾了她。

  她倏地揚睫。

  初見他,那雙秀瞳翻騰無數意緒——驚訝、錯愕、怔然、迷惑——而後是沈靜,儘管費了些功夫壓制,終歸沈靜。

  她很穩,心思極細膩,唔……也極為倔氣,被他明裡、暗裡逼了幾次,也能挺住,或者正因如此,明玉和澄心甫出場能把她驚成那樣,要他不笑著實難忍。

  今夜,他心情頗美嗎?

  嗯……似乎如此……

  「主子心情好是因夏家小姐吧?」

  安丹擰著熱巾子,手裡忙碌,嘴上也沒閒著。

  「您心情好,大小姐和小小姐心情也好,咱瞧啊,就夏家小姐心情不太好。」

  取下主子膝上的熱膏布,藥力已滲進,安丹用熱巾子緩緩推著,又道:「爺您也瞧見了吧?夏小姐臉上帶傷哩!今兒個隨她前來的丫鬟不是被咱們留在前廳嗎?我幫忙送了第二輪茶過去,乘機跟那個叫做果兒的丫鬟聊了聊……」—頓,歎氣。「說是那天從碼頭區回去,當晚夏家小姐就挨了打,是夏家二爺動的手,那個夏崇寶啊,個頭魁梧高大,光一巴掌就把姑娘家扇倒在地,後來是夏家大爺出聲制止了,若非這般,夏家小姐真會被揍得不成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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