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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周芷寧很清楚一件事──想要離開重男輕女、沒有容身之處的家族,
不是發狠脫離親子關係,就是拿婚姻來換自由,她狠不了,只能選擇結婚,
契約婚姻也無妨,只要訂好遊戲規則,再來培養默契扮演模範夫妻,更好!
眼看一切發展順利,怎知丈夫竟發生意外、昏迷不醒?!
離奇的是,丈夫突然蹦出一個沒見過的雙胞胎哥哥,
表明要頂替弟弟的身份,麻煩她配合改當他老婆!
嗯……既然規則不變,老公要換人當也沒什麼不可以,
可是答應以後,她才發覺自己錯得離譜!
因為這替身老公明知一切是假,卻把她當真的萬分呵護,
在他身邊一起生活,彷彿真的愛了一回,
她嘗過了被當寶貝捧在手心的滋味,要怎麼捨下他?
況且這場戲又能演多久,如果她昏迷的真老公醒來,
她和他是不是也得回歸原點,忘了彼此深愛過……
楔子
濃馥芬芳的花香縈繞不散,優雅的陶笛樂音中,間歇傳來浪潮拍岸的聲響,漫天星子無邊無際,置身其中彷彿遺世而獨立。
但由星星看來,那兩個坐在草皮上邊喝咖啡邊打呵欠的傻子,肯定很可笑。
至少,周芷寧覺得好笑。
聽說今晚有流星雨,她隨口提起自己沒看過流星,也不曾夜遊,便被身旁男人硬拖出門,來到無光害的郊區觀星。
傳入鼻間的是他向大腹便便的小販買下的玉蘭花香,耳裡聽著他擔心她無聊,用手機播送的大自然音樂,喝的是他為了讓她提神,特地去超商買來的咖啡,可是——
其實,她對花香過敏,音樂讓她想睡,咖啡也讓她心悸,流星還沒看見,蚊子倒是咬了她好幾個包。
她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什麼事那麼好笑?」男人望著她,納悶又好奇。
「不知道,就是想笑。」她眸光愛憐地鎖住想寵她,偏偏害她來活受罪的男人。「好像待在你身邊,我就想笑。」
「意思是我長得像小醜?」
男人摸摸臉,一副委屈樣,可隨即又笑了。明明都三十了,看起來還純真得像個大孩子。
「是也沒關係,能夠取悅別人也是種好事。」
男人的長相的確能取悅別人,但不是古怪好笑,而是賞心悅目。
他有張絕對稱得上好看的容貌,濃淡適中的眉、晶亮有神的眼,以及高挺的鼻,但周芷寧喜歡的不是這張表相,而是他無論何時總是真誠、堅定的眸光,和他溫暖如春風的笑容,還有他溫柔體貼的性情。
或許該說,只要是屬於這男人的一切,沒有她不喜歡的。
怎麼會這麼喜歡一個人呢?
就算是這種吹夜風、喂蚊子的傻事,因為是跟他在一起,也變得浪漫了,一點也不想離開,想和他待到天荒地老……
星空下,男人凝望她瑩亮閃耀的雙眸、甜蜜的笑,再度怦然心動。
不應該……
明明知道不該動心,心卻不隨意走,想疼她、想寵她、想給她全世界、想——和她天長地久。
明明從彼此眼中讀出無限濃情,偏偏……
她不能是他的妻。
「噯,流星怎麼還不出現?」
他將視線移開,望向夜空的眼裡只有不欲人知的深情與痛楚。
「快了。」
周芷寧輕聲回應,目光隨之移向星空,心,隱隱作痛。
因為看得出他的痛苦,她也跟著心疼。
明知對方是最不該愛上的人,卻又深陷其中,愛得無法自拔,還得苦苦壓抑,不越過那條禁忌的界線。
但是她不想再繼續壓抑自己了。
即使眼前燃著沖天烈焰,她還是想學飛蛾撲火,賭上一切狠狠愛一回!
「流星!」男人喊了聲。
周芷寧也看見了。
一顆星劃過半個夜空,燃亮了她的眼,在極致璀璨後化為塵埃,那瞬間的光采撼動她的心,驚喜與遺憾同時湧上心頭,就這麼剎那間的怔忡,讓她錯失許願的機會。
她轉頭,看見身旁的男人虔誠地閉目祈願。
「你許了什麼願?」
被逮到許願的男人有些尷尬,但是被她寫滿好奇的渴望眼光望著,又捨不得讓她失望,只能坦白。
「我——希望你一生幸福。」他望向星空,視線不敢與她交會。
周芷寧聞言,鼻頭一酸,分不出是開心還是悲傷的淚意湧上,在眼眶間蓄積成水珠……
「傻瓜!」她笑著,淚卻滑落。「下一顆星一定要為你自己許願,知道嗎?」
「嗯。」
他應允,心裡想的卻是要再求她一生安康。
倏地,又一顆流星劃過眼前,男人再度閉眼許願,下一秒,卻感受到唇上傳來的軟熱觸感,他頓時忘了所有言語——
「我許願了。」在他睜開雙眸的同時,周芷寧離開他的唇,深情傾訴。「我的願望是——我要我們幸福在一起。」
她眸光堅定,有著豁出一切的決絕,但是覆在男人手背上的微涼小手輕輕顫抖,洩漏出她的不安。
男人翻手握住了她纖柔小手,輕歎著,萬般珍惜地將她擁入懷中。
「也許,我們終此一生都得不到親友的認同,你真的可以承受?」
「我可以。」
「被人唾棄也不怕?」
「嗯,不怕。」
「再往前一步,我們就沒有退路了。」男人扣住她下巴,拇指指腹愛憐地輕撫她嫣紅的唇。「再問你最後一次,真的不後悔?」
她搖搖頭。「我只後悔沒能早點遇見你。」
「我也是。」
男人吻上她的唇,由溫柔漸趨熾烈,像沒有明天般地索求彼此,只想擁抱對方、感受此刻美好,誰也不願去想未來的荊棘路。
在無數流星墜落的這一夜,他們決定牽手同行,為愛走上禁忌之路……
第1章(1)
走進以江浙菜及茶品聞名的「雅捨」餐廳大門,夾道奇石造景、花影扶疏,必經的檜木拱橋下,水池裡各色錦鯉嬉遊葉間,盛放中的朵朵蓮花暗香浮動,還有幾隻黃蝶翩翩飛舞。
「真漂亮。」
周芷寧原本對這庭園美景視若無睹,聽繼母讚美才多看一眼。
唉,景色雖美,卻無法讓她心情好轉。
上個禮拜,她跟第二任男友分手,因為對方劈腿。
好笑的是,男友求和不成,竟然開口索取分手費,還說當初要不是看在娶了她能少奮鬥幾十年,誰會委屈自己把一座冰山當公主哄著捧著?長得再美,只能遠觀也是白費,既然得不到人,至少也要拿點錢才不吃虧。
她不生氣,反正是對方窮追大半年,連身旁朋友都認為他誠意十足,幫忙說情,她才勉強給雙方一個機會試試。可交往不到三個月,別說沒被那只披著羊皮的狼「褻玩」,她連真心都尚未投入,只是讓她對男人這種生物更加失望罷了。
但她萬萬想不到,自己拒絕支付那筆可笑的分手費之後,對方竟然有臉找上門,表明手上雖沒有親密照,可兩人交往是事實,若她不想他亂說,讓重視聲譽的周家顏面掃地,最好拿點錢來塞。
只怪他太小看周家在地方上呼風喚雨的能力,不只沒拿到半毛錢,還被父親親自押來周家下跪道歉,白紙黑字聲明再不敢犯,才了結這番風波。
可是父親為此氣炸,奶奶不只拿出家法侍候,還命令父親立刻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把她嫁了。
結果一周內,父親挑中「震陽集團」的小開尹南鋒,安排好今天的相親宴,卻也同時告知她,對方已經同意這門婚事,今天不是讓她來挑未來夫婿,而是來見見即將與她走進禮堂的男人。
她鬱悶地站在拱橋上,同情凝望著看似自由優遊,其實被豢養在小小池塘,至死無法脫離此地的錦鯉。
自己和它們又有何不同?
雖然自小在重男輕女的家庭成長,她很清楚除非想脫離親子關係,否則逃不過商業聯姻的命運,卻沒想到這一天……竟然這麼快到來。
終究,她還是沒能遇上那個有能耐讓她家人點頭放手,或是能給她足夠的勇氣,捨棄一切隨他離開的男人,轟轟烈烈地愛上一場,就將被推進婚姻的墳場嗎?
「發什麼呆?還不快點跟上!」
父親的嚴厲叫喚勾回周芷寧的遊思,移動沈重的雙腳,跟著父親和繼母進入預定的包廂。
包廂內,「震陽集團」總經理尹南鋒先一步來到,正和身為董事長的父親談論公事,一點時間也不浪費。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周父一入包廂便客氣寒暄。
「沒什麼,我們也才剛到不久。」尹父起身招呼,飛快打量未來兒媳婦一眼。「這位就是芷寧吧?長得真漂亮,配我們家南鋒還真是有點可惜了。」
尹父嘴上說著,心裡卻覺得她本人雖比周家送來的照片出色,可惜不情不願的臉色太明顯,性情看來不如她父親所說的溫順。
這樁婚事關係著兒子正和周家談論的東南亞最大購物商城興建計劃,跨足銀行業的周家除了資金雄厚,還是他們看中的那塊地的最大地主,不管周家女兒情不情願,這個親家他是非要不可。
「爸,在我面前那麼說,太不給面子了吧?」
尹父熱絡地拉著周父先行入座,眼神一使,尹南鋒立刻會意,起身紳士地為周家兩位女眷拉開椅子。
「你好,我是尹南鋒,很高興認識你。」他積極地向女方獻上一束玫瑰。「相信關於我的個人資料你已經看過,現在見到本人,希望不至於讓你失望。」
「你太客氣了。」周芷寧收下花,臉上掛著客套的淡笑。「尹先生才貌出眾,配不上的是我,要是有絲毫不滿意請直說,千萬別勉強。」
「芷寧!」聽出女兒的叛逆,周父立刻出聲斥責。
「爸,別那麼大聲,嚇到芷寧不好。」
周芷寧的確被嚇到。
不是因為父親的斥喝,而是尹南鋒叫得理所當然的「爸」。
「爸」,代表的不只是討好、親密,更是向她暗示無論願不願意,兩家聯姻事實已定,沒有她置喙的餘地。
方纔一進門,四目相對,她便感覺得出來,尹南鋒不是個簡單人物。
他是個極好看的男人,舉止優雅,唇角勾著抹淺笑,凝望她的眼光無比溫柔,換作一般女子,或許早被風度翩翩的他迷了心神,認定他是個無害的白馬王子。
但她是周芷寧。
尹南鋒此刻的「作戲」表現,她不知道在父兄身邊看過千百遍,她比誰都清楚,第一眼對上時,他那宛如禿鷹鎖定目標,飛快審視獵物值不值得下手的眼光,才是這男人的真正心性。
今天之前,除了父親給的相片和資料,她也上網做功課,「震陽集團」董事長雖然是他父親,但大半權力早在四年前便下放給尹南鋒。
當年二十五歲的他,一出手便玩併購,在眾人一片看壞之下,資本額不過幾千萬的「震陽實業」,吃下資本額上億的日商百貨,小蝦米硬是吞掉大鯨魚,從此改名「震陽集團」,更在兩年內上櫃,誰才是集團首腦人物?大家心知肚明。
所以周芷寧明白,這男人和她不同,這樁商業聯姻多半是他本人作主答應。
他肯定對聯姻「標的」做過詳盡的調查及盤算,對自己的眼光、決定更有相當自信,否則像他這般才貌出眾的男人,大可挑個自己喜愛又中意的名媛淑女戀愛結婚,又何必接受這可笑的盲婚?
婚姻也能拿來成就事業,這男人無論如何收斂,她還是能感受到他的侵略性,無論如何完美,她也不會有好感。
「看看,還沒結婚就開始寵老婆,連我大聲一點都不行,小心寵壞她,到時受罪的可是你。」
周父看尹家父子似乎不甚在意女兒的無禮,也就不加追究,適時順著台階下。
「寵老婆是理所當然的事。」說完,尹南鋒瞅著周芷寧淺笑。「放心,我對你十分滿意,漂亮、有個性,比預期中更喜歡。」
周芷寧秀眉輕佻,對他聽不出是真是假的恭維回以敷衍的笑。
值得慶幸的是,原本她不確定尹家對這樁婚事究竟是可有可無,還是勢在必得?如今看來,似乎是後者,也就是說,她有了談判的籌碼。
她不再挑釁,乖乖吃完相親飯,也聽從雙方家長的安排,在飯後和尹南鋒單獨到不遠的公園散步。
「我上個禮拜才和男友分手。」兩人單獨相處後,周芷寧冒出第一句話。
尹南鋒凝視她美麗卻淡漠的臉龐,讀不出她如此開誠佈公是何心態。
「我聽說了。」他無所謂地聳肩。「還知道你看男人的眼光不太好,第一任男友太懦弱,被你大哥海扁一頓就不敢高攀;第二任男友太花心,偷吃還被你活逮,幸運的是,這兩種毛病我都沒有,相信我們一定能順利走進結婚禮堂。」
周芷寧開玩笑地說:「你好像一直在強調我非嫁你不可,莫非我們見過面?你暗戀我多年?」
其實見到照片時,周芷寧的確覺得這男人有點眼熟,似乎曾經見過,但真正見到本人,那份熟悉感卻又消失無蹤,奇怪……
「就算這樣,如果我不願意,你也沒辦法硬押我去辦結婚登記,不是嗎?」
「暗戀?那是沒本事的男人才做的事。」尹南鋒揚眉笑說:「不必再旁敲側擊,我知道你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他斂笑,不再隱藏自己的狂妄,試圖掌控她,也讓她認清局勢。
「今天之前我們沒見過,這樁婚姻也不是建築在愛情之上,而是雙方利益結合。看得出你很不滿意,一點也不想和我結婚,可是,怎麼辦?這個婚我非結不可,必要時不惜用盡一切手段。不過更棒的是,你的家人全都站在我這邊。」
明明是烈陽高照的午後,周芷寧只覺得背後有股惡寒襲來。
她暗咬牙,要自己鎮定面對這個強勢的男人,畢竟他越想結這個婚,她就越有機會為自己謀「福利」。
「你看女人的眼光似乎也不太好。」周芷寧淺笑。「我非常想結婚,對你也沒有任何不滿,可以的話,我希望婚禮越快舉行越好。」
尹南鋒一怔,隨即瞇起眼,仔細打量眼前女子。
「我想,你應該不是對我一見鍾情。」所以此事必有詐。「雖然很高興聽你這麼說,不過你應該還有其他話要對我說……比如,結婚條件?」
「沒錯。」既然遇上個明白人,她也不再拐彎抹角。「既然在這樁婚姻裡,你和我父親都能得到兩家結合帶來的利益,那麼我也該得到我想要的自由。」
「自由?」他好奇地看她。「你想要什麼樣的自由?」
「我對於當一個成功男人背後的沈默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只想為自己而活,不依賴任何人。所以要結婚可以,前提是先答應我三個條件。」
「說看看,哪三個條件?」他決定聽聽再說。
「一,婚後安排我擔任你的助理秘書。當我家人問起,要說是你的主意。」
「OK。」尹南鋒答得乾脆。「原因我可以不過問,不過我對老婆和部屬的要求不一樣,做我老婆只要乖乖聽話就好,在我手下要是能力太差,自己老婆也是照樣開除。我可以給你機會試試,但能力不足的話,我也不會在公司養只米蟲。」
「這樣最好。」她聽了反而高興。「我想在最短時間內累積足夠的工作經驗,兩年左右便另換跑道,到時候請你千萬別因為我能力太好,使出人情攻勢,那會讓我很困擾。」
「呵,我知道你大學讀商,但是畢業至今沒有工作經驗,這樣的你自信倒不小。」他聽出興味來了。「說說第二個條件。」
「第二,不管你攀周家這門親是為了什麼,我最多只給你八年的時間,時間一到,我們就離婚,我也不會跟你要求贍養費,大家好聚好散。」
「任我利用八年,離婚還不用付贍養費?聽起來我好像是佔便宜。」他頗覺有趣地打量周芷寧。「這點也OK。不過你確定自己此刻神智清楚,不用掛號看醫生?可別事後怪我趁人之危。」
「你放心,我沒生病也沒喝酒,神智非常清醒。倒是你,千萬別愛上我,我最討厭死纏爛打看不開的男人。」周芷寧對他的揶揄不以為意。
「呵。」他冷笑,不置可否。「第三個條件是什麼?」
「婚後我們搬出來住,分房睡。」
「分房?」他挑眉。「你的意思該不會是這八年,都和我做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妻?」
「就是這個意思。」周芷寧說得理所當然。「我們只是有夫妻之名的『室友』,相信『震陽集團』未來繼承人應該不缺暖床伴,用不著強迫一個不樂意的女人陪睡吧?那也太可悲了。」
「不樂意的女人?」
自視甚高的尹南鋒,對周芷寧從頭到尾無視於他的明顯表現,十分介意。
「八年的時間不算短,你不怕愛上我,到時候自打嘴巴?」
「不可能。」看見他臉色一變,周芷寧輕歎口氣。「不是我看低你,無論才貌、能力,你都是頂尖,問題是你和我爸太像,企圖心旺盛,眼中永遠有攀不完的高峰。對你們來說,工作比家庭重要,婚姻也能拿來論價,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愛上這種男人。」
「是嗎?那還真是遺憾。」他勾唇一笑。
見他沒有下文,看不出是正在考慮還是不想答應,周芷寧臉色沈凝,語氣更加堅決地說:「只要你答應我三個條件,我願意在眾人面前當個心甘情願的乖巧新娘,讓婚禮順利進行,婚後在外給足一切男人顏面,在內也會善盡周尹兩家聯結橋樑的身份。」
言下之意,他要是不答應,婚禮當天會有個不甘不願的叛逆新娘,縱使逼婚成功,她也會在外丟盡他顏面,在內猛扯他後腿?
尹南鋒挑眉凝覷她堅決的神色,明白這女人不是在嚇唬他,是說到做到。
呵,徵信社給的資料是怎麼說的?
周家大小姐不喜交遊,男女關係單純,性情乖巧文靜、溫柔嫻淑——
呿,原來大家都把小母獅當成波斯貓了。
「好,三個條件我都答應。」反正先結婚再說。
「謝謝。」周芷寧鬆了口氣。「我希望能寫一份婚前協議書,以茲證明,你不反對吧?」
「OK。」他拿出手機點閱行事歷,確認行程。「明天下午兩點去找律師公證,後天早上十點去戶政事務所登記。」
「後天?!」她難掩詫異。「你是不是忘了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俗話說夜長夢多,既然只是同居關係,條件也談好了,我和你又不用培養感情,後天登記和一個月後登記有什麼不同?何況你不是渴望自由,想早點離家?」
原本望著行事歷的他,倏地擡頭對她一笑。
「不願和家人撕破臉、斷絕往來,又想早日脫離周家,結婚的確是最快的辦法,所以你表面順從家人的要求,其實早就打算好要說服我答應條件,否則就想盡辦法從中作梗,對吧?我那麼爽快地答應,不去跟未來嶽父聊聊你的『人生計劃』,你不也該配合一下我的行程?」
周芷寧輕蹙眉。看來對方將自己調查得一清二楚,雖然答應了她的條件,也懂得反過來要脅,一點虧都不吃。
「好,那麼婚禮呢?也是後天?公證結婚,不請喜宴,我個人覺得很不錯。」
「我也認為不錯,可惜雙方家長應該很想鬧大,不會那麼簡單放過我們。」
周芷寧苦惱抿唇,被迫答應她三個條件的尹南鋒反而心情大好。
「登記那天晚上我要出國觀展,預計十天後回國,這十天內相信長輩們會迫不及待安排好婚禮。」他伸出手。「祝我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周芷寧握住他的手,心卻泛涼。
她必須慶幸尹南鋒不知道自己心太軟,根本狠不下心和家人反目,更擔心剛動完心臟手術的奶奶受不了她的叛逆,所以即使他不答應條件,這個婚她也非結不可。
多可悲……她竟然得嫁給一個陌生人,拿自己的婚姻和八年的青春換取家人開心,和自己渴望的自由。
和真心相愛的男人戀愛結婚、廝守,對她而言,果然只是奢求……
★★★
第1章(2)
僻靜巷弄一角,有間行家才知曉的極品咖啡館,黃牆藍門上掛著原木招牌,上頭簡潔刻著「Remember」,外圍圈繞著青銅鍛燒成的美麗籐蔓,再無多餘贅飾。
周芷寧坐在店內靠窗角落,窗外灑進陽光,她的心底只有層層烏雲籠罩,悶得教人透不過氣。
今天早上,她和尹南鋒去戶政事務所辦理結婚登記,雖然婚禮還沒舉行,但法律上她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尹太太」,再無反悔餘地。
望著正在招呼熟客,暫時無法分身招呼她的咖啡店老闆,也是她最喜愛的二哥,她突然有股想哭的衝動。
從小到大,二哥向來最疼她、最明白她因為家人重男輕女受的苦,他答應過等他有能力工作、買屋,一定會帶著她一起離開周家。
但是誰也想不到,二哥大二時愛上了學妹,等她一畢業便求婚,原本應該是開開心心的喜事,但奶奶請徵信社調查女方家世,發現經營髮廊的親家母,年輕時是酒國名花,離婚多年不知去向的親家公,早年更是頻繁進出監獄的煙毒犯。
可想而知,奶奶和父親立刻反對到底,甚至不惜搬出斷絕關係的爛戲碼,二哥卻毫不猶豫地選擇愛情。
即使如此,二哥也沒忘記對她的承諾,笑著保證他買屋,一定立刻接她過來。
可惜命運捉弄,二哥離家和未婚妻同住的當天,路程遇上司機酒駕逆向衝撞,來不及過門的二嫂當場香消玉殞,腦部受到撞擊的二哥昏迷一個多星期,醒來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當時,她在病房強顏歡笑,回家立刻崩潰大哭,從小到大頭一回反抗威權,歇斯底里地痛罵奶奶和父親的殘忍、無情,求他們從此別再反對二哥,讓他依自己的想法而活,她願意順從他們任何事,否則別怪她不顧養育之恩也要叛離這個家。
那一次,向來和她不對盤的大哥居然挺身而出,為她挨了父親呼來的巴掌,還贊同她的意見,幫忙說服奶奶和父親,二哥才得以在恢復健康後,照自己的願望開了這間咖啡館,過著平淡卻自由的日子。
值得慶幸的是,二哥至今沒想起任何傷心的事,他知道的一切全是她刻意選擇再告知的美好回憶,為了守護二哥此刻的寧靜與快樂,她絕不能冒著讓他記起往事的風險,為了自己的婚事和家人起爭執,所以,她只能撒下善意謊言。
忍住心酸的淚意,周芷寧硬擺出看似幸福的盈盈笑容,沒忘了自己要給二哥「驚喜」,告訴他,自己閃電結婚了,對象是她一見鍾情的男人……
「噯,我每次來二哥店裡都好想賴著不走,比待在家裡舒服多了。」
十五歲的周可妤支手托腮,懶洋洋地靠在吧台,穿著粉紅布鞋的雙足有一下沒一下地敲點地板。說完,她將視線由窗外收回,落到坐在自己對面的姊姊身上。
「大姊,別笑了,看你笑我更心酸。」
她皺皺鼻,小手誇張地往胸口一揪。
「雖然今天只是登記,還不用同住,可是婚禮已經決定在半個月後舉行,到時候你就要搬去跟一個陌生男人住,和他生兒育女,我光想就覺得噁心又可怕!要是我,一定馬上遠走高飛,躲個十年不回家!你的心情應該和我差不多才對,不要逼自己笑了。」
哪有人今天相親、後天登記結婚的?換作是她,不管爸媽怎麼說,她不嫁就是不嫁,被逐出家門也無所謂,休想拿她做聯姻的籌碼!
可是大姊答應了,還嫁得很乾脆,不哭不鬧,完全不像是被逼婚的新娘子。
要不是自己還算瞭解大姊,確定像尹南鋒那種獨斷專橫、連婚姻都能拿來交易的大男人,絕對不是大姊的菜,恐怕還以為大姊是被男色所迷,對人家一見鍾情,才嫁得那麼爽快。
「我沒事,不用擔心。」周芷寧端起水杯,淺飲一口。「二哥來了,別多話。」
周品傑端著咖啡和蛋糕過來,注意到小妹突然捂嘴的奇怪動作。「你們兩個在聊什麼秘密,怎麼我一過來就不說了?」
「哪有什麼秘密,我在笑可妤早上吃了芝麻糊,結果牙縫塞了不少。」
「嗯、嗯。」周可妤不計形象,配合地又舔又吮。「二哥,你看看,還有沒有黑黑的?」
「沒有了。」他將巧克力蛋糕擱在同父異母的小妹面前,笑道:「不過待會兒又會黑了。」
「嘿嘿,沒關係,能吃到雪貞姊做的極品蛋糕,我變成黑牙也沒關係。」
負責製作店內糕點的美女烘焙師,可是位列她「二嫂候選人」第一名,長相和手藝一樣優呢!
「小狗腿。」周品傑笑著輕敲她腦袋。「真懷疑你到底是來看我,還是來吃免錢蛋糕?」
「二哥,我結婚了。」周芷寧驀地插進一句。
周品傑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結婚了?」他在大妹身旁坐下,詫異地問:「可是你不是上禮拜才和男友分手?就算復合,也不該衝動結婚——」
「我嫁的不是他。」她從包包裡取出一張從週刊上撕下,關於尹南鋒的專訪。「上頭這個男人才是你妹夫。我和他一見鍾情,只是礙於認識時雙方各有男女朋友,沒有任何進展。他一知道我和男友分手,立刻對我告白。」
「那也才交往一個禮拜!」他不敢相信。「你在開玩笑嗎?閃電結婚一點都不像是你會做的事,換成可妤還比較可能,你太衝動行事了!」
「二哥!」周可妤小小抗議一聲,可是沒人理。
「嗯,我也這麼覺得,可是我真的做了。」周芷寧笑容甜美,彷彿真的是沈醉於愛情的幸福小女人。「因為我們深愛對方,也認定彼此,誰也不想錯過誰。幸運的是,我們門當戶對,雙方家長都認同這門親事,所以知道我和南鋒今天臨時起意跑去登記,爸沒罵我,也同意等南鋒出國回來就補辦婚禮。」
她握住他的手。「二哥,祝福我好嗎?」
「你都先斬後奏了,不祝福還能怎樣?」除了意外、擔心,周品傑心裡有更多不捨。「你結婚之後就不能像現在這樣,每天來店裡喝咖啡、陪我聊聊,見面的機會少多了,想想也真捨不得。」
「或許不能天天來,可是一個星期至少來一趟還是可以。」她握住二哥厚實的大掌,撒嬌地笑。「放心,就算結婚,我想來就來,沒人會攔我。只是我婚後要去南鋒公司上班,所以真的只有休假日能來了。」
「婚後要去公司上班?」周品傑皺眉。「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工作,這件事一定是你主動要求,你老公才接受。但是你公公婆婆答應嗎?你可不要剛嫁過去就惹長輩生氣。」
「放心,我公婆早年離異,只有公公在,他已經點頭,一點問題也沒有。」
既然是約定好的結婚條件,掛名公公同不同意,根本不在周芷寧的考慮範圍內,不過這件事不能實話實說。
「那就好。」周品傑不疑有他,真心為妹妹高興。「看來你嫁到一個開明的家庭,當女強人的夢想搞不好有機會實現。不過對我來說,什麼都比不上你過得幸福,好勝心別太強,適時地退讓、遷就,才能讓夫妻之路走得更長久,知道嗎?」
「嗯,我知道。」她嫣然淺笑。「二哥,婚禮那天你要早一點來,一直陪在我身邊好不好?」
「那有什麼問題。」他一口允諾。「有客人來了,我得去招呼,你們慢慢吃,待會兒再聊。」
「嗯,你去忙。」
不一會兒,店內陸續坐滿,周品傑和工讀生忙得不可開交,周芷寧和妹妹幫忙一陣,看他應該是沒空再和她們閒聊,兩人也有事要辦,便先行離開了。
「姊,姊夫真的答應讓你去工作?」周可妤一出店門,立刻追問。
「真的。」這也是她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我會努力存錢,幾年後輪到你被逼婚,才有能力資助你逃婚。」
「姊……」她好感動喔!「果然世上只有姊姊好,有姊的孩子像個寶——」
「噁心話就不用說了。」周芷寧太瞭解小妹那張甜嘴,不把人哄出雞皮疙瘩是不會停的。「走吧!不是要我幫你挑送同學的生日禮物?」
「嗯,大姊的眼光最好了……」
兩人邊聊邊走出巷子,駕車前往鬧區,約莫二十分鐘後抵達目的地。
「啊!」
周芷寧剛停好車,門一開,就被突然傳來的尖叫聲嚇一大跳。
「姊,好像有人昏倒了。」
先下車的周可妤指向馬路對面,不遠處有個衣衫襤褸的遊民倒在路上,尖叫聲便是旁邊的兩名少女發出來的。
「姊,我們過去看看?」
「我們不懂急救,圍在那裡只是看熱鬧,先叫救護車。」周芷寧說著便拿出手機。
「吱——」
一道尖銳的緊急煞車聲嚇得她按錯鍵,她皺眉擡頭,發現車子就停在遊民身旁,而下車的車主竟然是——
「姊,那不是姊夫嗎?!」
確定大姊的結婚對像後,周可妤花了一番工夫搜集尹南鋒的相關資料給大姊參考,加上他那張臉帥得能當明星,要一眼認出他並不困難。
周芷寧也瞧見了,的確是尹南鋒沒錯。
他換下了黑色西裝,改穿淡色V領衫和卡其長褲,還剪了頭俐落短髮,看起來平易近人許多。
只是……稍晚就要搭機出國的他,怎麼還有閒工夫整理新髮型,還換上一身度假服?
更令周芷寧不解的是,他竟然憂心地蹲在昏迷的遊民身旁,伸手探探他呼吸,熱心救人的模樣跟印象中自私寡情的尹南鋒判若兩人。
「我要送他去醫院,能不能幫忙把人擡進我車裡?」
周芷寧和妹妹好奇走近,聽見他高聲向圍觀群眾提出要求,可是沒人向前,畢竟那遊民蓬頭垢面、衣物髒亂,根本沒人靠近,更別說要幫忙把人抱起來。
「年輕人,這年頭多的是好心沒好報,你還是別管他,等救護車來就好了。」路旁一位阿伯好心提醒他。
「可是他的情況看起來很糟,醫院就在兩條街之外,我載他過去不用兩分鐘,等救護車搞不好要半小時。救人是分秒必爭的事,慢一分鐘就有可能出人命——」
「我幫你。」一道輕柔卻果斷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姊?」
才剛擠進人群的周可妤大吃一驚,因為出聲的竟然是向來愛乾淨、有些小潔癖的大姊。
「你不行啦!」她想都不想便否決大姊的善意。「要你搬還不如我來搬,我比你粗勇多了。」
「好啦、好啦,你們搬還不如我來算了!」
結果,方才出聲的阿伯看不過去,幫忙把人擡進車內,圍觀群眾看車子駛遠了,也一哄而散了。
「姊,想不到姊夫人還不錯嘛!」周可妤大改觀。「原本以為他連婚姻都能利用,是個沒感情的狠角色,沒想到他心腸那麼軟,好像是我把人家想得太壞了。」
是這樣嗎?
周芷寧無法附和妹妹的看法,但也真的被尹南鋒方纔的表現搞糊塗了。
更奇怪的是,剛剛尹南鋒要坐進駕駛座前,兩人目光交會,他突然朝她點頭微笑,那眉宇間毫不掩飾的讚許,和溫柔中帶些靦腆的笑容,竟讓她沒來由地心跳,連耳根都微微發熱。
怎麼會呢?明明早上還覺得他的笑容很虛偽,明明肯定自己對他不會有任何好感……莫非他擁有雙重性格,心裡同時住著惡魔與天使……
周芷寧怔愣地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再也不敢確定,自己嫁的到底是怎樣的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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