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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12-4-27 22:26:52

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2-4-30 22:56 編輯

前言:

  俊美無比、富可敵國的鳳城城主鳳天影猝死家中,
  死因不明,大殮之日,屍身被盜。
  數日後,一個「死而復生」的鳳天影回到鳳舞山莊,
  性情大變,嬉笑風流,玩世不恭。
  而他的三位夫人,個個出生不凡,容貌不俗。
  元配夫人——巨富千金,溫良賢淑,一腔癡情;
  二夫人——將門之後,野蠻刁鑽,張揚著野性的嫵媚;
  三夫人——書香世家的才女,清純靈秀,妙不可言。
  三位夫人當中,誰是真正的弒夫元兇?
  鳳舞山莊內怪事疊連不斷,
  鳳天影不動聲色,
  抽絲剝繭,撥開層層迷霧。
  陰謀漸顯端倪時,真相卻出人意料——


楔子

  殘陽如血。  

  荒涼的古道上,一縷煙塵滾起,一輛馬車趁著落日的餘暉,正由東向西,往隱川方向奔去。  

  隱川江畔,一間草廬,依山傍水,清幽絕俗。  

  奔馳而來的馬車停在草廬前,一個面色冷峻的玄衣男子小心翼翼地從車內抱出一人,上前兩步,跪在了草廬門前。

  門楣上一串鈴鐺無風自動,「叮叮」鈴聲傳入門內,木門「嘎吱」一聲,敞開了。  

  門內站著一位短衣葛布的白眉老人,烏簪銀髮,仙風道骨。  

  「前輩!」玄衣男子跪在門外,仰頭望著門內的老人,目光中充滿期盼,「請前輩救救我家主子!」

  老人俯身,伸手探探男子懷中所抱之人的脈象,白眉軒動,蒼老的語聲略含驚詫:「此人脈息全無,一個死人,你叫老朽如何救治?」  

  玄衣男子眼眶一紅,語聲微顫:「久聞前輩醫術了得,身懷起死回生的神妙之術,能令死人復活!請前輩無論如何要救救我家主子,您要多少診金,我都給!」  

  「死人復活?」老人笑笑,「老朽哪有這個能耐,都是世人以訛傳訛罷了!」  

  「求您!如能救活我家主子,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哪怕粉身碎骨,燕青也絕無怨言,來世結草啣環,定要報答您的大恩大德!」玄衣男子一臉誠懇。  

  「燕青?」老人似乎回憶起了什麼,仔細看了看「病人」的容貌,神情微微一震,又凝目盯著玄衣男子,良久良久,才歎道:「你對主子如此忠心,真是難得!罷了,死馬權當活馬醫,老朽姑且一試。」  

  「多謝!多謝前輩!」燕青忙不疊叩首謝過,起身欲跨入門檻。  

  老人橫出一臂,擋了門,「且慢!老朽這兒有個規矩,除了病人,他人一律不得入內!你先把人留下,三日後再來。」  

  燕青猶豫一會,依言把懷中之人輕輕放入門裡頭,拱手道:「那就有勞前輩,三日後燕青再來接回主子。」

  老人微微頷首,砰然關上門。  

  燕青佇立門外,口中喃喃:「願蒼天保佑我家主子……」  

  悵然輕歎落在風中,馬車徐徐駛遠,終於消失在蒼茫暮色中。  

  夜幕降臨,草廬裡亮了一盞燈。  

  白眉老人把剛剛收來的病人抱到床上,剝開衣物,點了支蠟燭仔細一照,老人眼中飛快閃過一絲詭譎之芒,喃喃自語:「你讓我等了好久,今日你終於來了,總算沒讓我白等一場!」  

  白眉聳動,老人臉上浮起一片複雜的異樣神色。俄頃,他把蠟燭擱在桌面,提了盞燈籠繞到屋後,掀開一塊木板,入了地窖。  

  地窖裡沒有儲存乾果糧食,只砌了一張石榻。  

  榻上躺著一個人,手腳均被鐵鏈鎖綁著,臉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聽到一陣腳步聲,石榻上躺著的人似乎動了一下,眼睛雖閉著,卻開口說話了:「你又來做什麼?還想在我身上弄點什麼記號?」  

  白眉老人停步於石榻前,伸手掂了掂鎖在那人身上的鐵鏈,不緊不慢地問:「你,想不想出去?」

  那人霍地睜開眼睛,灼灼逼視老人,「你當真要放我走?」  

  老人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可以還你自由,但是有個條件。」  

  「你說吧,什麼條件我都答應!」那人瞇著眼,目光直直穿出地窖頂部一扇小小的天窗,看到一片自由的星空。

  老人掏出一把鑰匙,打開那人身上的鎖鏈,引領他往外走,「隨我來。」  

  那人揉揉淤青的手腕,自石榻上一躍而起,大步離開地窖。  

  回到屋內,白眉老人指著床上的人,問:「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那人湊上去看了看,床上躺著的是一個極為年輕的男子,臉上雖然沒有一絲血色,但他的容貌依舊能讓人過目不忘。

  「他是誰,我不知道。」那人坐到椅子上,慢悠悠地說,「我只知道那是個死人。」  

  「他的來頭可不小啊!」老人又舉起蠟燭照著床上的人,「他的身上沒有創傷,似乎也沒有中毒的跡象,奇怪,他是怎麼死的?」  

  「有些毒是不會殘留在體內的,人死之後,仵作驗屍也絕對找不出死因!」那人漫不經心地問,「怎麼,你想把這個人救活?」  

  老人長歎:「我做不到!世上根本沒有人能做到讓死人復活。」  

  「那你把這個死人擱進屋子裡來做什麼?」  

  「我要你看清他的臉。」老人盯著那人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他,就是鳳天影!」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鳳天影?」他又看了看床上的死人,喟歎:「這麼厲害的人物,年紀輕輕就死了,可惜、可惜!」話鋒一頓,又問:「你讓我記著這個死人的名字做什麼?」  

  老人取來一面鏡子,塞到那人手裡。「拿去,照照你的臉。」  

  「我看不到自己的臉。」那人一手持鏡,一手胡亂扯幾下臉上的繃帶,「你把我弄成這副德行,半夜出去準能嚇暈一撥人!」  

  「別亂扯!」老人上前,親自動手解開他臉上的繃帶。  

  繃帶一層層地剝開,鏡中清晰地呈現一張面容。  

  那人倏地瞪大了眼,駭然道:「這、這張臉不是我的!這不是我!」  

  「不!鏡子裡的人就是你!」老人在他耳邊輕聲說道,「記住,從這一刻開始,你就是鳳、天、影!」

第1章(1)

  八方富賈甲天下,三才貴冑捋關中。  

  關中有一座「鳳城」,乃商貿薈萃之地,商號林立,氣度繁華,富饒豐裕。  

  城內酒窖、茶園、布莊、鹽行、鏢局、糧鋪等等商號均掛著「鳳記」招牌,均屬「鳳氏」名下產業。

  城裡頭九百九十餘戶人家只認一個人為當家主子,那便是鳳城城主——鳳天影!  

  鳳天影本就是個傳奇人物,名聲煊赫,在商界享有盛譽,經商本領神乎其神,被八方富賈戲稱為怪才!但在南國胭脂、北地嬌娃的眼中,這位鳳公子,實是個一等一的妙人兒。  

  皇宮大內的瑾寧格格曾以三萬兩黃金求唐氏畫匠手中偷畫的唯一一幅鳳公子的畫像,只可惜那幅極為傳神的畫像在送往京城的途中被人盜了去。自此,「金枝求鳳棲」的佳話流於民間,「鳳天影」這個名兒更是添了幾分神秘、誘人的色彩。

  奈何,天妒英才,數日前,這位家財萬貫、富可敵國的鳳城城主竟猝死於家中,死因不明。靈柩停於祠堂,還沒來得及下葬,竟遭人盜去屍身。鳳城已派出鐵甲騎兵四處搜尋可疑的人。這事兒鬧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  

  城主亡故後的第七天,大殮之日,卻因屍身被盜,祭奠喪葬儀式一概取消,城中百姓閉門家中,以表哀思。

  偏偏這個時候,鳳舞山莊居然掛出了大紅燈籠,喪事未辦,就急著要操辦一樁喜事!  

  正當山莊內忙得不可開交之時,已故主子的一位夫人卻不見了蹤影。  

  山莊後花園的一扇小門在清晨悄然開啟,四個青衣小帽的家丁擡著一頂青色軟轎穿出小門,順著一條小路往城外奔去。  

  城外一座吉祥小鎮,是鳳城門戶,漕河開通後,河運貨物至此轉為陸運直達鳳城,故有鳳城「咽喉」之稱。

  小鎮上多的是逍遙尋樂子的地方,勾欄戲院、酒樓茶館,比比皆是。各方商旅也樂得在此歇腳。  

  西街一間瓦捨,門口遮著一塊簾子,簾子裡頭起哄吶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嘈雜聲浪中還夾雜著搖色子的清脆響聲。

  一名神情萬分焦急的玄衣男子,在街上一家挨一家地打探到此,一掀簾子,入了瓦捨。  

  瓦捨裡頭光線昏暗,門簾子背面以墨汁歪歪扭扭地寫著「天和」二字。把自家招牌掖在門裡頭的倒是稀罕得很,偏偏這條街就數這間瓦捨裡頭最熱鬧,不大的空間擠滿了黑壓壓一群人,一桌挨一桌扎堆兒地圍攏著,有擲色子的、摸牌九的,莊家吊著嗓子喊,銅板兒、碎銀子灑豆似的落在桌面,地痞混混挽了袖子,一腳踩在長板凳上,兩眼通紅地圍在桌邊直嚷嚷,只在莊家掀開碗蓋時,靜了一瞬,隨即是叫罵聲、怒吼聲疊連不斷,粗俗的話兒一筐筐地往外潑,整個烏煙瘴氣,粗俗不堪。  

  玄衣男子好不容易擠到最裡頭,找著一位管場子的大爺,衝他大聲問話,雙手一陣比畫。那位大爺皮笑肉不笑地哼哼道:「你說的那位主子,一個時辰前來過咱這賭坊,手氣出奇的順,通殺四方,撈了個飽!咱這兒沒人敢與他拼真格的。不過,這人也怪,贏了錢居然分文不取,自個兒到後院涼快去了。」說著往後門一指,「他是你家主子?咱這小廟可容不下這位神爺,你還是趕緊勸他回去吧!」  

  玄衣男子蹙著眉頭,一言不發,猛力推開那扇後門,入了後院。  

  比起屋裡頭鬧哄哄的場景,屋後的院子裡則顯得格外寧靜。不大的庭院中間有一顆老槐樹,綠陰底下擺了一張編籐躺椅,一人躺在籐椅上,微舉雙手,手中捧著一隻雙耳瓶,瓶上花紋以纏枝水鳥為主,胎質細膩,瓶面漆黑發亮,製作精湛。

  玄衣男子放輕了腳步,慢慢靠到槐樹邊,站定,望著籐椅上躺著的人,唇邊泛了一絲遂願般欣慰的笑:老天有眼,佑護主子福泰安康!  

  躺在籐椅上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穿著一襲品月長衫,勁瘦的腰間繫著寶藍錦帶,寬大的袖口捋起,白皙的肌膚被枝葉縫隙間灑落的旭芒暈上片片緋紅,如同雪地中飄落的點點櫻花,誘人之極!捧著雙耳瓶的手,宛如玉雕,骨骼纖細,很是漂亮,修長的十指靈巧地轉動薄如蛋殼的瓶口,瓶體折射的陽光幻作七彩光珠落在一張魅人的容顏上。

  縱是世上最吹毛求疵的人,也無法在這張臉上挑出絲毫瑕疵來!那朱色的唇掩映著一排編貝,玉砌的鼻樑,鼻尖兒微翹,令人不覺想咬上一口;漂亮的單鳳眼,眼角微微上挑,又大又亮的瞳人,如一潭碧水,水波瀲灩;飽滿光潔的額頭上灑脫飛揚的眉,為這絕色的容顏憑添幾分英氣。此刻,這張臉上專注的表情,使得一旁的玄衣男子瞧得呆住了——自從離開隱川,一路行至吉祥鎮,他都不曾見鳳主子露出這樣認真的表情。  

  「你來這兒光站著,不哼不哈的,裝木頭哪?」鳳天影漫不經心地瞄了瞄一旁的玄衣男子,輕輕放下雙耳瓶。

  玄衣男子持起地上的雙耳瓶,仔細一看,笑道:「主子,這是鳳窯燒製的陶器,外面銷路可走俏呢!您不是說讓窯裡多燒製些胎重釉厚,飲茶用的碗盞嗎,上回您還收藏了一批宋八大窯中建窯的瓷器,讓鳳窯承襲這類風格……」

  「燕青哪,我都說過幾遍了,不準再提以前的事!」鳳天影徐徐坐起,一掃之前認真的表情,漫不經心地說:「這瓶子是我在賭坊剛剛贏來的,別人當它是個寶,我瞧著它,只是好看,沒啥用處,拎著累手,就擱這兒吧。」

  「主子,您真的入了賭坊賭錢?」燕青小心翼翼地問。  

  「是啊。不過這個場子裡的莊家吝嗇得很,才輸了幾把就不敢與我玩了,沒趣!」  

  主子說得輕鬆,燕青聽來卻倍覺驚心,「以前您可從來不入賭坊的,若是讓太夫人知道了……」  

  話未說完,耳邊已響起一陣輕笑聲,燕青擡眼就看到自家主子臉上已綻開一縷輕慢懶散的笑意,半瞇的鳳目、慵懶濕潤的目光,與以往深沈內斂、冷漠寡言的神態截然不同,眼下主子的一言一行帶著幾分玩世不恭,懶散的笑容裡透出幾分玩味,卻更有一種奇異的魅力!即使是時常都能看到的一張分外熟悉了的容顏,卻在隱川之行後,主子那前後迥異的個性,令燕青極為困惑不解:難道一個人死而復生後,性情都會大變?  

  「讓太夫人知道了又怎樣?那七老八十的老太婆還能吃了我不成?腳可長在我自個身上,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高興賭一把就賭一把。燕青啊,你別總這麼一板一眼,一副死腦筋!快幫我想想,這個鎮子上還有沒有新鮮好玩的去處?」鳳天影站起來,伸個懶腰,瞇著眼看看蔚藍的天空,愜意得很,「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總得玩個盡興嘛,我可是許久沒有開葷了,今兒不如去怡紅院裡喝幾杯花酒,聽聽小曲。」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他可算自由了!  

  「喝、喝花酒?」燕青直愣愣地瞪著主子,「您不是常說酒色傷身嗎?」  

  笙歌酒色的風月場所,不要說去了,以前主子連提都不會提!  

  「食色性也!」半瞇的鳳目閃過一絲促狹,「瞧你這拘謹樣兒,是不是沒去過風月場?主子今兒就帶你去遛一圈,環肥燕瘦,由你挑幾個來解解悶。」  

  燕青肅容上前,單膝點地,道:「請主子快快回城!」  

  「不是說好了,我四處溜躂溜躂,玩盡興了,再與你回去也不遲嘛!」  

  「城中事物耽擱不得!況且,您早些回鳳舞山莊,也免得幾位夫人掛心。」  

  「掛心?大夥兒不都當我是個死人了嗎?我這就回去,難免會嚇著人的,總得有個適應過程吧!」鳳天影清閒地笑笑,半瞇的眸子裡隱著幾分睿智,「我在這裡閒逛,鳳城裡的人遲早會知道。你甭操心,他們聽到風聲總得來看個究竟,再順道接我回去。在這之前,你可別掃了我的興致!」  

  「可是太夫人知道您在外頭胡混,總不太好……」  

  「你別一直拿那個老太婆來壓我!」鳳目危險地瞇起,輕悠散漫的語聲中透了一絲冷意,「你回客棧歇著去吧,讓我耳根子清靜些。」  

  燕青心頭微微一震,不敢多言。  

  從隱川返回的路上,他已惹惱過主子數次,每次主子都會毫不留情地拋下他,獨自去尋歡。這會兒,他可學乖了,既不與主子頂嘴,也不回客棧,只是悶聲不響地尾隨主子穿過庭院,重又入了賭坊。  

  一進賭坊,鳳天影就感覺不對勁,原本嘈雜的屋子裡此時一點聲音都沒有。  

  靜!靜得可怕!  

  所有的人都一動不動地站著,大小不一的腦袋齊刷刷地往上仰,無數道目光凝在某一處。  

  他不由得擡頭順著眾人目光所指的方位望去,這才發現場子中間一張長桌上居然站著一個人!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穿一襲紫色的偏襟小襖,蝴蝶衣扣敞了兩粒,蜜糖色的頸項微露,墜掛玲瓏環珮的紫色百褶長裙,裙子一側開了叉,纖美柔韌的小腿在開叉處若隱若現,打斜編的辮子垂在豐盈的胸前,鬢角插著碩大一朵紫色薔薇花。

  一身的紫,只在妙處大膽裸露的蜜糖色肌膚攫獲了所有人的視線。  

  在無數道驚奇目光的注視下,這個女子依然高高地站著,嫵媚的眸子裡帶著那麼一點兒野、那麼一點兒傲,挑釁似的斜睨著底下那班男人。  

  這個站姿,這種神態,恰似怒放在懸崖峭壁上的一束野薔薇,風中張揚的嫵媚,搖曳的花瓣卻遮不住枝上密生的野刺。  

  鳳天影看到這個紫衣女子時,眼中有幾分欣賞,如同發現一片美妙的風景,他的唇邊泛了一縷饒富興味的笑。

  旁人是一個勁地盯著這女子的嬌靨,鳳天影的欣賞角度卻有些不同。他的目光繞在女子裙下微露的半截小腿上,她那結實柔韌的腿部曲線延伸得很完美,非常迷人!  

  正居高臨下逐個打量在場每一個人的年媚素突然感覺到一道異常灼熱的視線凝在她的裙下,連小腿也被灼得有些發燙,扭頭望去,在一個角落猛然找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卻意外地在這張臉上看到一絲玩味。  

  他果真沒有死!  

  二人的視線在空中無聲地交匯、碰撞。在她的眼中,他讀到一絲驚愕、些些困惑;在他的眼中,她除了讀到一絲玩味,竟還有幾分壞壞的挑逗!  

  他居然會用這種眼神看她,真是奇怪了!  

  壓下心中一絲困惑,她衝他眨眨眼,一笑,風情萬種,帶著撩人的風韻一步步走向他。  

  看著這個嫵媚女子踩著曼妙如舞的步態,如風中笑顫的花枝,挾一股醉人的香風漸漸靠近時,鳳天影唇邊的笑意加深。  

  走到他面前,年媚素伸出一雙柔若無骨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衣襟上,指尖撚住一粒衣扣,微微撫弄,紅唇微啟,輕悄悄落在他耳邊的語聲卻全然不是水樣的溫柔:「不帶種的臭男人,你居然沒死?老天爺可真不長眼睛哪!」  

  不帶種的臭男人?!  

  慵懶半瞇的鳳目倏地瞪大,鳳天影忍不住輕笑一聲,這樣近的距離,他終於看清那雙嫵媚杏眸裡燃著的野火光芒。這簇野火昭示著這個女子不馴順的性情,卻也十足十地勾起了他的興趣。  

  「小野貓,好人雖難長命,但像我這麼壞的男人當然要活得久些,免得你耐不住寂寞時找不到我。」他衝她壞壞地一笑。  

  小野貓?!  

  她聽得有些發怔,瞪大了眼,像看怪物似的盯著他,「你這根硬舌頭什麼時候變滑溜了?」  

  鳳天影緩緩低頭,往她耳朵裡吹了口氣,醇厚輕柔的聲音蠱惑著她:「就在看到你的時候。」  

  一向被她認做是千年冰山、萬年頑石的男人,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膽地挑逗她!年媚素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嘴巴微張,卻說不出話,直到在那雙勾人的鳳目裡看出些些玩味,她才猛然回神,臉上竟也發了燙。  

  「你……可惡!」秀眉一揚,春蔥指尖發狠地擰了他一下。  

  他吃痛,吸一口涼氣,卻不忘捉住她的手,嘖嘖一歎,「小野貓,爪子留得夠尖利的呀。」  

  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年媚素瞪向一直躲在他身後的燕青,「你還躲什麼?出來!」  

  燕青自知躲不過去,硬著頭皮站出來,躬身道:「屬下見過二夫人!」  

  「二夫人?」鳳天影略感詫異,「她是誰的夫人?」  

  燕青嘴角微微抽搐,「鳳主子,您在說笑話嗎?」主子這一路上還沒玩夠嗎?連自個的夫人也拿來逗著玩?

  鳳天影從燕青精彩的表情裡得到了答案,這才仔仔細細把這位二夫人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嗯,不錯不錯!比今早茶館裡唱曲的那個小丫頭耐看多了。」  

  年媚素美目圓睜,瞪了他一眼,擰著眉問:「隱川那個庸醫是不是往他腦袋裡灌水了?」一個深沈內斂的人居然變得如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兒,拈花惹草,太不正常!  

  燕青臉色大變,訥訥地道:「夫、夫人怎麼知道屬下帶主子去隱川尋醫了?」  

  「山莊弟子百餘人,就數你對主子最最忠心!主子氣絕不久,屍身就被人盜走,而你也恰恰在那個時候失了蹤,我能不懷疑到你身上麼?」年媚素瞅著臉上忽青忽白的燕青,「於是我趕緊飛鴿傳書,讓爹爹派人暗中尋找你們的下落,並跟蹤你們到了隱川。真是想不到,那個藥王醫聖居然能讓死人復活!今早我收到探子回報,說死了的人果真活了,還在吉祥鎮賭坊裡頭賭錢,這才匆匆趕來看看,還真有那麼一回事!」  

  燕青訥訥地道:「原、原來二夫人早就知道這事兒了,那、那山莊裡的人也都知道了吧?」  

  「不!」年媚素臉上露出一絲刁鑽的笑意,望向一旁聆聽著的鳳天影,「我還沒有告訴他們,不然就沒好戲看了。」

  「好戲?」鳳天影眼神微微浮動。  

  「今兒山莊裡頭有一樁喜事!」年媚素心情很好地看著他,把一則驚人的消息輕飄飄地往他耳朵裡送,「大夥都以為你死翹翹了,屍身還沒找到,太夫人就急著讓你的元配夫人轉嫁給你的義兄,今日這二人就要拜堂成親了!恭喜你呵,這活烏龜、綠帽子都落到你身上了!」  

  燕青一聽可嚇得不輕,小心翼翼地瞄著主子。  

第1章(2)

  情同手足的義兄與弟媳成親,偏偏義弟還沒死,這可真是亂了套!世間哪個男子願戴上綠帽子,當活王八?何況,鳳主子以往是最重名譽、死要面子的,這會兒……燕青瞄瞄主子的臉色,沒有預料中的烏雲蓋頂、電閃雷鳴,相反,鳳天影只是微微皺眉,突兀地問:「元配夫人?我有幾位夫人?」  

  他這麼一問,燕青愣了一愣,脫口答:「三個。」  

  鳳天影歎了口氣,「三個哪!唉,太多了。眼下只是送出一個,不是還有兩個嘛!」  

  「什、什麼意思?」年媚素又有些發怔,本以為他聽到這消息會氣到吐血呢,眼下怎麼是這個反應?不正常!太不正常!鳳天影又歎了口氣,「娶進門的那是『繩子』,綁得人伸不開手腳。唉!家中的夫人多,倒不如外面的情人多!」

  話一出口,卻見自個的屬下與這位二夫人都嘴巴微張,看稀罕品種似的瞪著他,愣了半晌,這二人才對望一眼,達成共識:這個人不是腦子壞了,就是吃錯藥了!  

  達成共識後,兩個人一言不發,一個野蠻地狠拽他的耳朵,另一個板著臉架起他的膀子往外拖。  

  「哎?哎?你們做什麼?」  

  「請主子立即起程,回鳳舞山莊。」  

  說是「請」,燕青手底下可不留情,硬是把他拖到賭坊外,推進一頂青色軟轎裡頭。  

  放下轎門簾的一瞬,年媚素那一口脆快了當的京片子極其美妙地貫入他耳中:「坐穩了,咱們要趕在吉時回到山莊,好讓你趕上婚宴,送自個娘子與別的男人入洞房!」  

  嘖!這話兒怎麼聽怎麼就不是個滋味?  

  鳳舞山莊坐落在鳳城以南一片青山綠水旁。  

  山莊內殿閣崔巍,氣度恢弘。莊門左右兩側各一尊刻有「祈趙公元帥賜財」等陽文的青銅巨鼎,仰承天露,福澤綿厚。  

  門前挎刀站著六名虎背熊腰的山莊護衛,不苟言笑的臉上如同刻著四個大字:生人勿近!  

  日當午,一頂青色軟轎被人遠遠地擡來,停在了山莊門前。  

  護衛看到站在轎子前方的一名紫衣女子,忙躬身以禮,「二夫人!」隨即打開莊門。  

  朱漆大門徐徐敞開時,門上提有「鳳舞山莊」四個金色篆體的門匾頂端流光閃爍,一塊彩石浮雕高高盤踞其上,浮雕圖紋赫然是一隻金鳳展翅飛翔於九霄雲天。奇怪的是,圖紋裡有一個凹陷,像是缺失了什麼。  

  「畫龍還須點睛,可惜啊,這金鳳栩栩如生,偏偏少了雙鳳目。」軟轎內傳出一聲歎息。  

  燕青聞言,擡頭看看門上彩石浮雕,只當主子又犯了心病,忙湊在轎門簾上小聲道:「主子且寬寬心,鳳家遺失的那枚『鳳祥』您遲早能找回來的,到時再把鳳符扣到彩石上,金鳳雙目也就亮了。」  

  「鳳祥?」轎內的人驚噫一聲。  

  燕青點點頭,出神地望著那塊彩石浮雕,喃喃道:「老爺在世時曾說,只要把鳳祥鑲入彩石,浮雕上的雲彩會飄浮起來,金鳳會在雲端舞動,光彩四射,足以照亮整座山莊。到那時,山莊內百鳥朝鳳,盛況空前!」  

  轎內的人「哦」了一聲。  

  這時,莊門已全然敞開,年媚素與燕青護在轎子兩側,疾步往莊內走去。  

  轎子一側的小窗簾微掀,轎內的人沿路打量山莊景致。  

  鳳舞山莊依山而建,引入山泉繞行莊內。水榭長廊、亭台樓閣,雕欄玉砌,飛鉤重角,好一座豪華瑰麗、氣宇宏偉的山莊!  

  曲廊上人影穿梭,廊簷下懸著一盞盞的琉璃綵燈。  

  鳳閣內張燈結綵,丫鬟們手托菜盤進進出出,廳堂之中擺了幾桌酒席,席間坐著的都是莊裡頭的人。廳前一張燭案,燃著兩支花燭,金色「喜」字貼在正牆。案旁一張酸枝太師椅上坐著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夫人,衣飾考究,手中還拄著一根檀香木雕成的壽紋龍首枴杖,打了褶子的臉上緊繃繃的,不苟言笑,眼神十分嚴厲。  

  在老夫人嚴厲目光的注視下,參加喜禮的山莊弟子不敢大聲喧嘩,不敢開懷暢飲,神態舉止都顯得極不自然。

  酒菜上齊,廳門外一個侍童報了聲:「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話聲剛落,一名身披新郎喜袍的魁梧男子大步邁入廳堂,站到老夫人面前,喚一聲:「義母!」  

  老夫人看到這個拜入膝下的乾兒子,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悅的笑,和藹地說道:「阮兒啊,結了這門親,往後鳳舞山莊連同鳳氏所有的產業就靠你一人打理了!」  

  阮霸沈聲道:「義母放心,孩兒會盡心盡力把鳳氏產業打理妥當!」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從內屋傳來,廳側門簾一掀,幾個丫鬟簇擁著新娘子從內屋走出來。  

  蒙著紅蓋頭的新娘走路時腳步踉踉蹌蹌,像是被幾個丫鬟硬拽著進來的,套在身上的新娘喜袍被拉扯得有些淩亂。

  走到廳前,丫鬟們齊力一推,新娘子跌跌衝衝地撞入新郎懷中。  

  阮霸伸手一扶,五指穩穩扣在新娘腰眼上,令她動彈不得。  

  「無瑕!」老夫人又繃緊了臉,沈聲道:「天影已死,不想守寡,你就給我安安分分地拜了這個堂!」

  新娘不吭聲,蒙在臉上的紅綢巾簌簌抖動。  

  阮霸膀臂使了勁,將姬無瑕圈鎖在懷裡,又衝主持喜禮的儐相使了個眼色。  

  儐相心領神會,扯開嗓子大喊一聲:「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鼓樂齊鳴,一對新人正要拜堂,忽聽門外有人喊了聲:「等一下!」  

  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外,卻見失蹤了大半天的二夫人正領著一撥人匆匆趕到,她身後竟跟著一頂轎子,這頂轎子居然被人大大咧咧地擡進廳堂,擺在了正中央!  

  「素素,你又來搗什麼亂?」老夫人面有慍色。  

  年媚素一掀裙子,居然坐在了桌子上,躥著野性火苗的眸子挑釁似的瞄著老夫人,「婆婆,您兒子屍骨未寒,您就這麼著急把兒媳轉嫁給您的寶貝乾兒子,不怕天影從陰曹地府殺回來,找您算賬嗎?」  

  「放肆!」  

  老夫人怒不可遏,龍首枴杖往地面猛力一拄,發出「砰」一聲響,鼓樂聲頓時戛然而止。  

  阮霸面色陰沈,冷冷一笑,「年媚素,將門千金的架子不要往這兒擺,喜堂之上容得你撒野嗎?出去!」

  年媚素不氣不惱,杏眸斜睨著阮霸,「唷,還沒登上城主寶座,這就耍起威風了?姬姐姐的婚宴,我怎能不來?我還順便帶了一份大禮來,請新人笑納!」  

  她「啪啪」一擊掌,停在廳中央的轎子門簾被人掀了起來,轎子裡的人慢吞吞地走出來,面帶戲謔的笑容看看廳內的人。  

  廳堂內猛然一陣抽氣聲,而後是死一般的沈寂。眾人的臉色是精彩絕倫,大白天見了鬼似的,一粒粒眼珠子都凸了出來,全嚇傻了。  

  砰——  

  二十年來從不離手的龍首枴杖落到了地上,老夫人看到已死的兒子活生生出現在眼前,除了驚駭無比,居然沒有一絲激動喜悅的神色,臉上的皺紋顫顫地扭曲,指尖抖啊抖地指向鳳天影,她顫聲問:「你、你……是人是鬼?」

  「閻王沒捨得收下我,所以我還不是鬼!」鳳天影笑瞇瞇地欠個身,逐個招呼道:「娘、大哥、兄弟們,天影回來了!」  

  廳內呼啦啦跪倒一大片,一張張臉上都是誠惶誠恐的表情。跪下之後,山莊弟子齊聲高呼:「鳳主子福壽綿長!」

  呼聲繞樑,久久不歇。  

  新娘嬌軀倏顫,猛然擡手「刷」一下掀開紅蓋頭,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活生生站在眼前時,新娘悲喜交集,潸然淚下。  

  紅蓋頭掀起的一剎那,鳳天影胸口彷彿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看到這個新娘,他才知什麼叫西子捧心,什麼叫梨花帶雨,那輕顰的柳眉,那含淚的清眸,當淚痕劃過雪白的臉頰,當落淚無聲、深情凝眸時,這個新娘竟顯得格外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他忍不住伸手想幫她拭淚,不料,伸出去的手卻被另一個人使勁抓住。  

  阮霸顯得很激動,抓著義弟的手,親切地喊:「賢弟!賢弟!你讓為兄找得好苦!」  

  這個鷂眼鷹鼻、眉宇間隱透陰鷙的魁梧男子就是他的異姓兄長?感覺阮霸似乎有意無意地把手指扣在他腕部診脈,鳳天影眼中浮出一絲玩味,居然一個巴掌拍在阮霸的臉上,口中嘻嘻哈哈:「我這不就自個回來了麼,瞧你緊張的,這臉色都不對了。」「啪啪」再拍兩下,嘖!這傢夥的腮幫子怎不長肉,皮下的牙齒拍幾下還「咯咯」作響,敢情這位老兄是在暗地裡磨牙?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夫人一發問,燕青急忙站出來,把自個盜了屍,又偷偷跑到隱川求醫的事兒一稟,老夫人聽了,臉色一變再變,驚疑不定的目光繞在鳳天影身上,口中自語:「起死回生?怎麼會有這種事?」  

  年媚素卻在一旁哼哼,「少見多怪!兒子活了,當娘的還不高興嗎?」  

  「賢弟回來就好,為兄本想代你照顧一下無瑕,既然你已回來了,那就省得我費心了!」  

  這人臉上沒肉,皮卻厚得很,把奪人妻說成「照顧一下」。  

  鳳天影笑笑,也輕描淡寫地回他一句:「今兒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可不是來掃你興致的。瞧瞧,喜袍都穿上了,吉時也到了,我就祝二位百年好合!」他又拍拍阮霸的臉,打趣似的說:「老兄都不介意穿人家的小鞋了,我還能說什麼?待會兒,我寫一封休書,老兄就拿著休書安安心心把小鞋穿上。」  

  阮霸的臉色也變得相當精彩,心裡駭怪:這個「賢弟」一回來怎就變得嬉皮笑臉,沒個正經了?  

  新娘子聽了這番話,臉色突然變得蒼白駭人,口中發出悲痛的嗚嗚聲,她向鳳天影奔出兩步,又突然像石頭一樣凝固在原地。鳳天影的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他甚至連輕輕的一瞥都吝於給她。  

  她的身子突然像秋風中的殘葉一樣顫抖起來,越抖越厲害,再也站不穩時,阮霸倏地伸手拽住她,一把將她推向鳳天影,「鳳弟!你要是不生愚兄的氣,就把無瑕帶回去。」  

  帶回去?年媚素忍不住想提醒他:這裡是鳳閣,眼下該出去的人是他!話猶未出口,忽聽「噹啷」一聲,被阮霸這麼一拽,姬無瑕的袖子裡居然滑落了一柄匕首!  

  新娘身藏利器與新郎拜堂,這是大忌!難不成新娘早已準備好了,想在拜堂時刺殺新郎?  

  匕首一落地,廳內是一片詭異的寂靜。  

  阮霸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鳳天影則深覺有趣地望了望姬無瑕,這才發現她的臉色竟比紙還白,一雙淚漣漣的清眸望著他,櫻唇翕張卻始終發不出聲音。  

  他隱隱感覺不對勁,猝然,那顫抖不止的人兒淚眸一閉,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大紅的新嫁衣滑落半邊,裡面露出的竟是一襲潔白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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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4-27 22:27:57

第2章(1)

  鳳主子起死回生,新娘子又突然暈厥,今日這樁喜宴也就不了了之。  

  丫鬟們手忙腳亂地把姬無瑕扶進廂房。  

  阮霸裝個笑臉把鳳天影推向廂房。  

  老夫人在一旁看著,一言不發。  

  年媚素攪了這喜宴後,拍拍手就走人。  

  廳堂內酒席撤了,人也散了,只有燕青還盡心盡職地守在鳳閣門外,等候主子差遣。  

  夜幕降臨,一彎淺月掛上梢頭。  

  鳳閣廂房裡亮了一盞燈,鳳天影坐在燈焰下,翻看隨身帶來的一本小冊子,小冊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詳細記載了三個女子的出身背景。  

  姬無瑕——  

  北六省巨富姬添榮的掌上明珠,家族世代經商,曾經壟斷了北六省的鹽行鹽運。她嫁入鳳舞山莊後,鳳天影在北六省也得以開設鳳氏商號。  

  鳳、姬兩家聯姻,鳳氏產業迅速壯大,姬添榮一旦亡故,姬家財產有一半會傳給他最寵愛的獨生女姬無瑕!

  「嘖!難怪阮霸這麼著急要娶一個剛喪了夫的寡婦,他這哪是奪人妻,簡直是在奪一座金礦嘛!」

  鳳天影嘖嘖有聲,心裡也明白了幾分,但仔細一想,今日這樁婚事不正是太夫人親手促成的嗎?  

  回想起今日喜堂上太夫人對死而復生的兒子那種懷疑冷漠的態度,他又有些困惑:這當娘的對乾兒子怎麼比對親生兒子還要好?親生兒子一死,她就急著想把鳳氏產業與兒媳全權交付給乾兒子,這事兒悖謬常情,令人費解!

  以指甲撥一撥燈心,燈焰躥起,光線亮了些,他再把小冊子翻到第二頁,細看。  

  年媚素——  

  威遠大將軍之女。  

  兩年前,鳳天影隨商隊遠赴西域,關外遇險,財物被強盜洗劫一空,幸虧當時戍守邊疆的年將軍及時趕來救了他一命。將軍賞識他的經商才能,便把女兒許配給他。  

  從此,鳳氏產業受大將軍營下鐵騎軍士的庇護,鳳氏也向將軍府納貢獻銀,雙方互惠互利。  

  「這小野貓原來是將門千金哪!」  

  很少見到一個女子既有嫵媚風情,骨子裡卻又那麼野蠻刁鑽!這個女子的確挑起了他極大的興趣。不過,她對自個的丈夫似乎沒有多大的好感。  

  除了這兩位夫人,還有一位,他今日沒有見到。把小冊子翻到第三頁,一個詩情畫意的人名映入他眼中。

  吟柳——  

  江南書香世家的才女,家譜裡曾有過三個探花、四位進士。  

  鳳老爺子生前嚮往仕途,器重有才華的書香子弟,與吟柳的父親是八拜之交,鳳、吟兩家訂有婚約。

  吟柳及笄嫁入鳳舞山莊,但她只喜歡一人獨處,性情內斂膽怯,因而無法討得丈夫的歡心。  

  「吟柳……吟柳……」  

  嗯!這個名兒好聽,想必那人兒更妙!不過,看完鳳家娶進門的三位夫人,居然沒有一個是原先那個翹了辮子的「鳳天影」傾心動情後才娶回來的,要麼是獲財獲利,要麼是互惠互利,要麼就是婚約難毀、父命難違。看來,原先那個「鳳天影」心機真夠深的,手段也真夠高明,竟把婚姻大事當成獲得利益的一種手段,這三個女人也真夠悲哀,她們的丈夫真是無情!  

  合上小冊子,收放妥當,他伸個懶腰,慵懶的目光在屋子裡打個轉,視線落在一張床上,這張床看起來很柔軟很舒服,只不過床上已經躺著一個人,稍稍猶豫,他的唇邊便泛開一縷痞痞、壞壞的笑。  

  他可不是無情的人,拈花惹草、遊戲人間是他的本性,說他玩世不恭也好,放蕩不羈也罷,美麗的花兒開在枝頭,總得有個賞花人來折吧,不然暴殄天物就太可惜了!  

  他先側耳聆聽四周的動靜,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再瞄瞄床上昏睡不醒的佳人,嘿嘿!天時、地利、人和統統佔盡,再不出手那就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半瞇的鳳目射出危險的光芒,他一步一步靠到床邊,一伸手,「刷」一下掀了被褥。  

  紅艷的新嫁衣下玲瓏的曲線、微露的玉頸,那麼的香艷可口!他徐徐彎下腰,兩手一伸,握緊了佳人的香肩後……猛力搖晃!  

  「夫人啊,快醒醒!快快寬衣侍侯你家夫君!」  

  他可不是採花賊,要風流也得佳人主動來投懷送抱,這叫情趣,懂不?咦?沒啥反應?再搖,搖啊,使勁搖……

  啪嗒!  

  一滴淚珠順著姬無瑕緊閉的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涼涼的,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水痕蜿蜒著從她的眼角匯聚到他的手上,涼意也從手背直透心口,連心裡也莫名地潮濕起來。帶著玩味的壞笑僵凝在臉上,望著淚流不止的人兒,他微微歎了口氣,輕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重新幫她蓋好被子。  

  「傻丫頭,哭什麼?」  

  這個女人哪,還真是水做的骨肉!他苦笑著搖搖頭,一轉身,正想退到椅子上將就著睡一夜,不料,衣袖不知幾時已被她緊緊抓在手裡,無奈回過身,看到床上的她像是陷在夢魘中,雙唇一開一合,發出幾個如同被沙礫劃過般支離破碎的音。  

  她一臉痛苦,卻緊緊抓著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兒想抓住一根浮木一樣,抓得那麼用力,連指關節都變得蒼白泛青。

  他久久地盯著她的手,似乎這隻手抓住的不僅僅是一片衣袖,連他的心都被挽留在她身上,不忍看她痛苦落淚,他長長歎了口氣,坐到床上,將她整個人連同被褥一起擁入懷中。一手輕拍她的背,他翻出記憶裡娘親哼過的搖籃曲,朱唇微啟,醇厚輕柔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哼唱。  

  眉結漸漸舒展,淚痕干了的人兒睡得很沈,看不到那雙魅人的鳳目裡不經意流瀉出的絲絲溫柔……

  破曉時分,天空飄起了縷縷雨絲,初秋第一場雨,淅淅瀝瀝,繞著幾許煙霧,冷冷清清中又瀠洄著朦朧的輕愁。

  姬無瑕睜開眼時,看到佇立窗前的一個身影,一綹烏髮在風中輕揚,舞動的髮絲迷濛了他的眼睛,碎碎的目光有些飄忽,思緒彷彿飄得很遠。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窗前,攤開白皙的手心承接著屋簷滴落的水珠,浮動在窗前的雨霧將佇立晨風中的身影渲染得猶如畫中人。  

  畫中人呵,可望而不可及!  

  清眸含著幾分憂傷,癡癡地看著,默默地看著,她甚至不敢靠近他,只這麼看著,心卻微微揪痛了。

  在窗前佇立片刻後,鳳天影心頭微微一動,彷彿感應到什麼,轉身看到床上坐起的她,消瘦的臉頰,水光泛動的眼中充滿朦朧的憂鬱,那麼癡癡地望著他,那種癡情,那種沈寂無聲的憂鬱,就像一朵消瘦的菊花,靜靜地散發著淡淡幽香。

  斯人如水,人淡如菊。  

  「你醒了?」  

  面對這個女子時,他唇邊不禁泛起一縷憐惜、溫柔的笑。  

  她有些吃驚,呆呆地望著他臉上的溫柔笑意,眼中又撲簌簌落了淚。  

  他又歎了口氣,走到床前,手掌貼在她臉上,一遍遍地抹乾她的眼淚。  

  承接過雨水的手涼涼的,貼到臉上時,她渾身顫抖一下,蒼白的臉卻突然暈紅——他、他居然在為她拭淚!

  悄悄屏住呼吸,她生怕打破一個美妙的夢境,兩眼眨也不眨地望著他,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涼涼的手包攏在手心裡,再貼到唇邊,一口一口呵著暖氣。  

  指尖碰到兩片柔嫩的櫻唇,他的眼裡頓時染上子夜的黯色,徐徐俯下身,聞著她的體香,在她耳邊邪魅輕佻地笑道:「夫人,你這是在誘惑我嗎?」  

  她愣愣地看著他,沒有會意他話中的挑逗暗示,直到他的臉在她眼前漸漸放大,並呼吸到他噴出的氣息時,她才猛然回神,惶惑不安地張開嘴,發出「咿咿唔唔」的聲音,雙手慌慌地比畫出幾個動作。  

  她、她在打手語?!聽著她口中的「咿唔」聲,他陡然心驚:她居然是個啞巴!  

  她不停地打著手語,一會兒指指身上的新嫁衣,一會兒劃出一個圓,急切地想告訴他某些事,而他只是怔怔地盯著她一開一合卻發不出聲音的嘴唇,腦子裡有片刻的空白,壓根沒看清她打出的手語。  

  她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臂膀,用力搖晃幾下。他蹙緊眉端,目光微閃,略顯急促地避開她的視線,當她焦急地再一次抓住他的手時,他渾身僵了一下,竟撥開了她的手,往後退了幾步,一轉身,頭也不回地匆匆逃出房間。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外,床上的她像是石化了一般,一動不動。房門外濕漉漉的雨下個不停,涼涼的秋風吹進屋子,吹落她眼中的淚。  

  淚沾衣襟,她緩緩低頭盯著身上的紅嫁衣,十指顫抖著握住衣扣,猛力一扯,喜袍滑落,露出那襲潔白縞素。

  下了床,她就穿著這件單薄的衣裳,披散著頭髮,赤足走入涼涼的雨中……  

第2章(2)

  鳳天影逃出房間後,才長長舒了口氣,他實在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一個啞巴娘子,曾想染指她的那種邪惡念頭在驚訝地發現她竟是個啞巴時,慾念便消失殆盡,他莫名地有了種罪惡感,——這個脆弱的女子是碰不得的,碰了,會碎!

  漫無目的地繞著曲廊漫步而行,沿途有站崗的山莊弟子衝他躬身施禮。幾個綵衣丫鬟手挽花籃,笑語如珠地迎面走來,看到鳳主子,小丫頭們臉上微紅,盈盈襝衽。  

  鳳天影笑嘻嘻地伸手摸一摸小丫頭嫩嫩的臉,「你們忙什麼哪?」不忙的話陪陪主子也無妨吧?嘖!這幾個小丫頭可真夠水靈的。  

  被主子吃了豆腐的一個小丫頭羞羞地低著頭,燙紅著臉,小小聲地答:「奴婢們正要去太夫人那裡送素齋。」

  「那就快去快回!」  

  鳳主子揮揮手,幾個丫頭踩著小碎步,走遠了。  

  聞著指尖沾到的一點胭脂香味,鳳天影心情突然轉好,信步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一座小園前,圓月門上鑲著的一塊扇形匾石中提有「柳園」二字。放眼望去,依稀可見芳圃柳樹、小樓涼亭。  

  穿過圓月門,鳳天影輕悠閒散地漫步於柳園當中。  

  小樓前一片柳樹林,柳蔭匝地,長長的柳葉沾露蕩在微風裡,翠綠色的煙絲般飄曳如夢。  

  漫步而來的他目光倏凝,猛然間看到柳樹林裡一個翩翩起舞的身影,如瀑的長髮飛旋,纖細柔曼的身姿如柳葉輕盈,靈動的舞姿像個精靈,長了一雙無形的翅膀,在煙柳雨霧裡蹁躚飛旋。  

  雨中旋舞的人兒竟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柳眼眉腮沾滿雨露,如含苞待放的花蕾。她閉著眼睛,悠然陶醉在淅瀝雨聲中,不停地舞動。  

  鳳天影看得幾乎呆住,疑惑自己是不是撞見了雨中一個精靈,那輕盈的、靈動的身影,輕而易舉地攫獲了他的視線,鳳目中閃出一片激賞的異彩,「啪啪」的拊掌聲傳入林中。  

  舞動的人兒受驚般打個趔趄,舞姿硬生生停頓,沾露的睫毛忽閃忽閃,小鹿般濕漉漉、略帶驚慌的眼睛望向柳園裡那個不速之客。  

  「啊——」  

  看到鳳天影時,女孩突然驚叫一聲,扭頭就跑。  

  鳳天影大惑不解,忍不住追了上去。  

  女孩跑得飛快,衝出柳園,繞幾個彎,拐入一片精巧屋舍中,不見了蹤影。  

  眼角餘光微微瞄到女孩是跑到了第三間屋舍前突然消失的,鳳天影追到屋子前,想也不想,一推門,大步走了進去。

  屋子裡竟是熱氣騰騰,一隻大大的浴桶擺在屋子中間,浴桶裡注滿熱水,煙霧熱浪蒸騰而上,瀰漫了整個房間。

  這裡是浴房,一個女子正在沐浴。  

  鳳天影怎樣也想不到闖進這屋子,看到的竟是這麼一幕活色生香的妙景!先人古訓「非禮勿視」,偏偏他這兩隻腳像生了根,兩眼也一眨不眨地粘在那女子身上。  

  浴桶中飄著幾片花瓣,十根蘭花玉指搓揉著圓潤的香肩,微微仰起纖秀優雅的頸項,水珠沿著頸子滑到鎖骨,高高挽起的秀髮散落幾綹,黏在勻稱柔滑的肩背上,溫水將細膩柔嫩的肌膚浸得微紅。  

  沐浴中的人兒用輕柔的浴巾敷了敷臉頰,貓兒一般瞇起嫵媚的眸子,紅唇裡逸出一縷愜意的輕歎。

  沐浴完畢,年媚素緩緩地從浴桶中站了起來,伸手去撩衣架上的一片紅綾抹胸。突然,她看到霧氣中隱約晃動著一個人影,「小蘭,是你嗎?快來幫我取下這件衣服。」  

  霧氣中的人影慢悠悠地晃了過來,靠得近些,年媚素才赫然發覺「小蘭」的身材怎麼變得修長了?再近些……杏眸駭然瞪大,一張笑嘻嘻的臉清晰映入眼簾,她驚呆了。  

  鳳天影唇邊勾起一抹壞壞的笑,指尖挑起衣架上一片輕涼肚兜,慢悠悠遞給她,他以十分曖昧的口吻問:「夫人,還有什麼需要為夫效勞的嗎?」  

  全、全、全被他看光了?!猛然回神的年媚素飛快地鑽回水桶裡,雙手把自個圈抱成一團,露在水面上的臉蛋火燒似的燙。她略顯狼狽地瞪著一臉壞笑的他,磨著牙吼了聲:「滾出去——」  

  「夫人是在害羞嗎?」他有趣地看著她那緋紅的臉頰,這似嗔似惱的表情真的很誘人,心口異樣騷動,他慢慢地俯下身去,鼻尖兒幾乎蹭上她的俏鼻,魅人的鳳目勾著她,「咱們不是早就成親了嗎,你還羞什麼?不如……咱們擠一擠,洗個鴛鴦浴。」這點子不錯吧?  

  年媚素又羞又惱,檀口一張,吐出的話滿是那野蠻勁兒:「呸!你個沒種的男人還想佔我的便宜,做夢去吧!」

  鳳天影猝不及防被她「呸」個正著,抹了抹臉,他不做聲地盯著她,朱唇徐徐彎起一道奇異的笑弧,左手猝然扣住她的後腦勺,唇緩緩落下……  

  「呀、啊啊啊——」  

  尖銳的叫聲穿出浴房,直衝九霄。  

  端著梳妝匣,剛剛走到浴房門外的一名垂髻丫頭嚇了一大跳,慌慌張張擡手敲門,「夫人!夫人你沒事吧?」

  屋子裡靜了一瞬,小丫頭隔著門聽到一種掙扎似的「嗚嗯」聲,突然,「砰」的一聲巨響,似乎有什麼東西撞倒在地,緊接著「啪」一記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傳了出來。小丫頭覺得不對勁,剛要闖進屋去,房門卻突然被人拉開了。

  丫頭看到門裡走出來的一個人時,駭得手上端的匣子也「砰」一聲掉在了地上,珠花灑了一地。  

  鳳天影半邊臉頰高高腫起,嘴唇被咬破了一小塊,他卻笑嘻嘻地頂著半邊臉上那個大大的巴掌印走出門來,腳下帶著幾分輕飄,笑嘻嘻地走遠了。  

  小丫頭白著一張臉衝進屋裡,看到屋中的衣架倒在了地上,二夫人已飛快地穿好衣裙,臉上紅紅的,嘴唇也微微紅腫,看到貼身丫鬟惶惶奔進來時,她氣不打一處來,脫口就罵:「死丫頭,讓你去取梳妝盒,你倒是慢吞吞學蝸牛爬啊?去那麼久!還忘了關好浴房的門,讓那個臭男人闖進來輕薄人家……」耳根子一熱,胸口又堵上一股子悶氣,她憤憤地踹了一下浴桶,「臭男人!死個一回,居然轉了性子,笑嘻嘻沒個正經!」吻了她,走時居然還對她說:「小野貓,你這爪子該收一收了,對自個丈夫要馴順些,知道嗎?」  

  馴順你個頭!年媚素不解氣地再踹一腳,浴桶「喀喇喇」作響。  

  小丫頭看得心驚膽戰,小小聲地勸:「夫人消消氣,先讓蘭兒幫您梳發……」看到手中空空的,小丫頭這才想起梳妝匣被她不慎落在門口,正要去撿回來時,忽聽山莊內竟響起了鐘聲,鍾塔上的巨鐘被人敲了四下。  

  出事了?!年媚素臉色一變,旋風般奔了出去……  

  走在曲廊上的鳳天影聽到鐘聲時還莫名其妙,暗自猜測:敲鐘是在通知山莊弟子該吃早飯了?往四週一看,山莊裡的人都往一個方向跑。  

  「鳳主子——」燕青遠遠地奔過來,面色惶急,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出、出大事了!姬夫人跳到荷塘裡去了!」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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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4-27 22:29:04

第3章(1)

  就在鐘聲敲響的前一刻,鳳閣後花園裡猛然傳出一聲驚呼,呼聲如一柄尖銳的刀子直穿雲霄。緊接著鐘聲響起,山莊內高低粗細不等的嘈雜聲如同煮開的水,沸騰起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過後,花園荷塘邊聚集了很多人。  

  鳳天影匆匆趕到時,跳入荷塘的姬無瑕已被阮霸救了上來。她雙目緊閉,已失去了知覺,一襲單薄的衣裙濕漉漉地黏在身子上,髮梢滴著水珠,看起來是那樣的孱弱、蒼白。  

  阮霸把她緊摟在懷裡,面色陰沈可怕,鳳天影卻在他眼中意外地捕捉到些些痛惜之色。  

  「大哥!」  

  鳳天影拍拍他的肩,阮霸霍地擡頭,陰沈的臉色中居然隱透殺氣!鳳天影面不改色,指指被他霸佔在懷裡的人兒,道:「大哥先讓一讓,救人要緊!」  

  阮霸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縮在袖子裡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隱忍著怒火,把懷中人輕輕平放在地上,他默不吭聲地退到一旁。  

  鳳天影半蹲在溺水的人兒身旁,手指探到她微弱的心跳與鼻息,他暗自鬆了口氣,將她的身子翻轉,臉朝下,橫臥在他彎起的膝蓋上,手掌拍打她的背,膝蓋往她的小腹猛力一頂!  

  噗!一股水箭噴出,姬無瑕嗆咳著悠悠轉醒,睜開眼,茫然看看四周圍攏著的人,神志還有些恍惚。

  鳳天影脫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柔聲道:「好了,沒事了。」  

  朦朧的目光癡癡落在他臉上,她眼中有著揮之不去的一種憂鬱,卻無法傾訴。  

  「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尋短見?」阮霸上前,扣住她的下頜,霸道地將她的臉轉向他。從他陰沈的眼中,她驚心地看到一股翻騰著的毒烈怒火,陰冷的恐懼盤踞在心頭,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張口發出一個驚恐的音。  

  「人剛剛清醒,有什麼話待會兒再問不遲。」鳳天影碰觸到她涼涼顫抖的身軀,忙伸手去撥開鉗制在她下頜的那隻手,卻受到一股明顯的抗拒之力。  

  阮霸緊緊扣住姬無瑕的下頜,強迫她與他對視,看到她眼中的驚恐懼怕,他胸中怒火滔天,手指如鐵鉗一般使了狠勁。  

  姬無瑕疼痛難忍,口中發出模糊的呻吟,但是面對這個男人,她的眼睛裡卻不會流出一滴淚。  

  「大哥,收手!你弄疼她了。」  

  鳳天影看似漫不經心地彈動指尖,阮霸胳膊肘的軟骨骨節被彈得一麻,手指微鬆,姬無瑕立刻掙脫他的鉗制,撲入鳳天影懷中,顫抖的雙手緊緊抓住丈夫的衣袖,把臉深深埋在他胸口,淚水終於滑落——鳳在幫她,鳳在救她,他沒有……沒有記恨她啊!絕望悲痛的心中忽又射入一道暖暖的光芒,心弦一鬆,她整個身子軟軟地往下滑。  

  鳳天影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圍攏在荷塘邊的山莊弟子默默地讓開一條通道,他抱著妻子與阮霸擦身而過的一剎那,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耳語似的輕聲說:「大哥似乎又忘了她是你的弟媳,看來我得讓廚子燉些補腦的膳食,好讓大哥長長記性。」  

  鳳天影這淡淡的一瞥竟看穿了他的心事。阮霸臉上忽青忽白,心中疑竇重重——鳳弟居然不讓他靠近無瑕,難道……他與他私下約定的那樁事,他想反悔?  

  猛然一握拳頭,阮霸眼中迸射不甘、忌妒之芒,死死盯著往廂房走去的鳳天影,他的唇邊竟已咬出血來。

  進入廂房後,鳳天影正想把懷中的人兒放到床上,猝然,房中響起一個聲音:「她身子還是濕的,先別用被子包著她。」  

  他聞聲望去,這才留意到房中還有一個人。  

  廂房的窗格子開著,年媚素裙子半掀,倚坐在窗框上,出浴後未經梳理的烏髮縷縷飄曳在微風裡,髮梢沾著雨絲粘在暈紅的腮邊,別有一重嫵媚撩人的風情。  

  「小野貓!」看到年媚素仍有些紅腫的唇,他唇邊勾起一抹淺笑,「快來幫忙!」  

  年媚素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又看了看被他抱在懷中的姬無瑕,輕歎:「姬姐姐,為一個男人犯傻,值得嗎?」

  姬無瑕渾身不自覺地抖了一下,睫毛微微顫動,卻沒有睜開眼,一隻手緊緊抓住丈夫的衣襟。  

  一種憐惜之情油然而生,鳳天影輕拍她的背,安撫她不安的情緒。  

  他不經意地流露出溫柔的一面,年媚素看得幾乎呆住。  

  「小野貓,別愣著,快幫她找幾件乾淨的衣服。」  

  他一催促,她才回了神,俏皮地皺皺鼻尖,「你自個惹的禍,還讓我來幫著收拾?想得美!」她擡起一隻蓮足踩到窗框上,就這麼閒閒地斜睇著他。  

  他看得有些牙癢癢,這個刁鑽丫頭!「那你跑到我房裡來做什麼?」  

  年媚素突然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嬌靨上浮掠些些困惑猜疑。  

  這時,房門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幾個翠衣丫鬟端著熱水、浴桶、換洗的衣物出現在房門口,領頭的一個垂髻丫頭沖房裡的主子們稟道:「二夫人,熱水、薑湯都準備好了。」  

  鳳天影恍然衝她眨個眼,揶揄地笑笑:二夫人原來是刀子嘴豆腐心哪!  

  年媚素嬌靨泛紅,瞪了貼身丫頭一眼,道:「快端進來。」  

  丫鬟們低著頭恭順地邁入房中,把浴桶擺放在屏風後面。小蘭把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擱在桌上,擡頭看到姬夫人竟被鳳主子抱在懷裡時,小丫頭暗自吃驚,巴掌大的小臉上也佈滿了困惑猜疑:鳳主子居然親自在照顧姬夫人,這二人的關係何時變得這麼親暱了?  

  心裡琢磨著,小丫頭忍不住偷偷瞄了瞄二夫人,卻見二夫人的目光竟瞄在以往她都不屑一顧的「臭男人」身上,而鳳主子懷裡雖摟著姬夫人,含笑的鳳目卻也望著二夫人。丫頭這才遲鈍地發覺房中的氣氛竟有些曖昧。  

  丫鬟們往浴桶裡注入熱水,調勻水溫,小心翼翼地想把姬夫人扶入屏風後沐浴時,姬夫人掙扎了一下,整個身子往鳳天影懷裡縮,手仍抓著他的衣襟不放。  

  鳳天影拍拍她的背,柔聲道:「乖!先去泡個熱水澡,免得凍壞了身子,我會心疼的。」  

  輕飄飄送出這柔情蜜意的話後,丫鬟們立刻瞪大了眼睛,一臉駭怪地呆望著有些陌生了的鳳主子。年媚素身子一晃,急急跳下窗台,雙手彈著身上倏然冒起的層層雞皮疙瘩。只有姬無瑕覺得他的話裡頭挾著一股暖流,躥到心坎裡,她微紅著臉,柔順地鬆開他的衣襟。丫鬟們忙將她扶入內室熱身沐浴。  

  鳳天影看看桌上冒著熱氣的薑湯,伸手把一隻空空的茶碗蓋在薑湯上保溫,而後負手在房中晃悠著。

  年媚素瞄一瞄薑湯上扣著的碗蓋,心頭微微一動:這個男人竟會有細心體貼的一面,天下紅雨了嗎?略含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一繞,她也不急著走了,倚在窗前,挽了長髮打斜編著辮子。  

  小蘭這一回是學著刺蝟的樣兒,護在二夫人身邊,大大的眼睛警惕地盯著鳳主子,免得二夫人又被這臭男人「欺負」了去。  

  在房裡無聊地晃了幾圈,鳳天影突然沖小蘭笑了笑,笑得這丫頭雲裡霧裡摸不著北時,他指指房門外灑著細雨的天空,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快看!天空那邊有一道金光,好像是一隻金鳳凰在天邊飛著呢!」  

  金鳳、鳳凰?!小丫頭瞪大了眼,啥都沒想,一溜兒跑到房門外仰直了脖子往上空張望,渾然沒有發覺鳳主子正噙著一抹奸計得逞的壞笑,「砰」的一聲,把傻丫頭關在了房門外。  

  清除了閒雜人,鳳天影靠到年媚素身邊,掬起一綹柔亮青絲,繞在指尖,聞著長髮上的薔薇芳香,他瞇著眼笑,「真香啊!我可是一早上沒吃東西了,餓得慌,夫人發發善心,先讓我解個饞……」  

  「你這狂蜂浪蝶的風流樣是打哪兒學的?」那個死腦筋又愚忠的燕青是不可能教他這些的,難道是隱川那個老掉牙的庸醫?年媚素實在想像不出一個白髮老頭老不正經耍流氓時的模樣。  

  「男兒本……色!那裡用得著學?」鳳天影邪邪地笑,手底下也不老實。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他一直懷疑那是個太監,瞧!如他這麼正常的男人見到心儀的女子就該見縫插針、主動出擊!  

  年媚素這一回是不氣也不惱,反而衝他嫣然一笑,笑靨嫵媚動人,「那你是不是還想……摸摸我的臉?」反握著他的手往上舉,貼到唇邊,趁他微微恍惚失神時,她猛地張口往他手背上狠狠一咬,印落一圈尖利的牙印。  

  鳳天影痛得直抽氣,她居然用咬的,真夠野蠻!「小野貓,信不信我把你的爪子剪了?」半瞇的眸子射出一縷危險光芒,他就不信自個馴服不了這小野貓!  

  躥著野火的眸子也毫不示弱地瞪著他:臭男人,有本事就放馬過來,誰怕誰!  

  鳳天影被她那種挑釁的眼神激起了三味真火,出其不意地低頭往她的唇上啄了一下。  

  年媚素氣紅了臉,把編好的長辮子一甩,辮子「啪」地打在他還有些紅腫的半邊臉頰上,趁他撫著臉時,她一擡腳狠狠踩到他的腳背上,看他吃痛地彎下腰,兩手抱腳,單腳跳地往後退,年媚素面露將門千金的幾分傲氣,哼道:「你聽好嘍,本姑奶奶不是那麼好惹的,下次再敢佔我便宜,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塊!」擱了狠話,她大步走出去,「砰」一下甩了房門。  

  「野丫頭!我要是不把你身上扎人的野刺一根根拔光,我就不姓鳳!」鳳天影沖甩上的門板吼,一手揉揉臉頰,一手揉揉腳背,嘶——痛痛痛!他蹙眉抱怨:「下手也不知道輕一點,想謀殺親夫哪!」  

  話落,忽然聽到一聲悶響,似乎有人跌倒在地,方才進入裡屋的幾個丫鬟惶惶地問:「夫人,您沒事吧?」

  鳳天影扭頭往屏風那邊望去,看到已沐浴妥當、被幾個丫鬟扶著走出來的姬無瑕不知為何突然跌坐在地上,一臉蒼白地望著他。  

  「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他走上前去一把抱起她,輕輕放在床上,蓋上厚厚的兩層棉被,手心貼了貼她的額頭。收斂了嬉笑神態的他顯得格外溫柔。  

  丫鬟們識趣地退了出去,關妥房門。房間裡頓時靜悄悄的,姬無瑕擁著被褥靠在床頭,默默地凝望著他,一種哀傷悲痛從清眸中流露出來,莫名地揪住他的心。  

  不同於剛才面對年媚素時的愉悅心情,此刻他輕攏了眉端,心情莫名地沈悶,鬱鬱哀傷的氣氛被她無形地渲染在空氣裡,他又有一種想逃的衝動。  

  他霍然站了起來,衣袖果然又被她緊緊拉住,無奈地苦笑一聲,他指指桌上的薑湯,「湯快涼了,你先喝了它。」

  她這才鬆手,目光卻始終追隨著他。  

  端來薑湯,一小匙一小匙地親手餵給她,他自個都覺納悶:定不住浪蕩性子的自己啥時變得這麼有耐心了?難不成是被隱川那個臭老頭關在地窖時磨煉出來的?  

  姬無瑕默默感受丈夫死而復生後才對她展現的溫柔體貼,一口一口地喝著微辣的薑湯,眼眶裡一陣刺痛,視線朦朧了,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一顆地滴入碗中。因為他忽然的溫柔,她就這麼無聲地哭泣,壓抑積累在心中的痛楚,一點一點流瀉出來,沖淡了尋死的念頭。  

  看到她的淚水,他又忍不住皺眉歎了口氣,「外面的雨夠大了,這屋裡就別再下了吧,我可不是屬魚的,水性不大好哪!」他試著逗她笑,天知道他有多想看看這女子笑時的模樣。  

  她卻止不住眼淚,雙手微舉就要衝他打手語。  

  鳳天影頭大如斗地擺擺手,疾步走到書案前取了一張白紙、一支沾墨的毛筆,遞到她手中,「喏,想說什麼就寫下來,可別衝我瞎比畫,我看不懂的。」他可沒興趣與她猜啞謎。  

  姬無瑕驚疑地看著他遞來的紙筆,他為何要說看不懂她的手語?心中疑惑不解,卻仍勉強接過紙筆,她持筆望著白紙猶豫著,筆尖的墨汁滴到紙上暈開一攤攤的汙漬。  

  鳳天影懶懶地撐著額頭,慵懶的眸子裡隱透勾人的邪魅,他伸手微微撫過她涼涼的臉頰,調戲似的壞笑,「夫人,冷不?要不要為夫先寬衣來幫你暖暖床?」  

  啪嗒!毛筆脫手跌落在地上,姬無瑕呆呆地望著他,不敢相信方才聽到的那種曖昧調情的話竟是從他嘴裡吐出來的。看她受驚不淺的樣兒,鳳天影眉心打了個結:她不是「他」的夫人嗎?怎麼與年媚素一樣聽到這種話,還是這麼一個吃驚的反應?難不成夫妻之間還得像和尚、尼姑一樣默守清規戒律?真是天大的笑話!  

  撿起地上的毛筆重又添上墨塞到她微顫的手裡,他無奈收斂了調戲逗趣的壞笑,歎道:「開玩笑呢,瞧你緊張的。快寫吧!大不了我先不偷看,你寫好了再給我看。」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眼睛卻不老實地瞄到牆面掛的一面鏡子上,透過鏡子清晰地看到她果真動筆在寫了。

  片刻之後,她輕輕拉一下他的衣擺。他回過身,正要去接她手中的紙,房門突然被人敲響,燕青在門外喊:「主子!太夫人讓您趕緊去一趟素荷軒。」  

  太夫人?這老太婆找他幹嗎?  

  燕青在門外叠聲催促,鳳天影極不情願地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幾步,又折回來,俯在姬無瑕耳畔悄聲道:「夫人先歇著,改明兒天晴了,我帶你出去走走。」整天悶在屋子裡,不悶壞才怪,得讓她出去曬曬太陽,這臉色才會紅潤些嘛。

  目送他走出房門,她再看看手中的紙,白紙黑字寫著觸目驚心的一句話:鳳,不要恨我,我不是存心想害你,能不能……原諒我?  

  淚水滴在紙上,水漬染著墨汁,字跡漸漸模糊,又變成一攤攤的汙漬,這些汙點都落在她的心坎裡……

  通往素荷軒的水榭長廊外是溶溶曳曳的荷池,池水深碧如匍,水面時而浮起幾尾紅色的金魚,初秋裡的荷池還開著朵朵粉荷,婷婷玉立,風中搖曳生姿。  

  沒去理會燕青焦急的催促,鳳天影漫步在九曲迴廊上,走走看看,又指指池中荷花,隨口問:「太夫人……我娘喜歡荷花嗎?」  

  「稟主子,太夫人閨名裡有個『荷』,她也喜歡吃蓮子。」主子一發問,燕青據實以報,恭謹冷峻的臉色中透出十足十的忠誠憨實。答完了話,他心裡才覺得奇怪:太夫人的喜好,主子應該瞭如指掌的,怎會多此一問?  

  「喜歡吃蓮子?」鳳天影狀似漫不經心地說,「蓮子吃多了,心會變苦的。」  

  燕青訝然擡頭望去,卻只看到鳳主子笑嘻嘻的模樣。  

  「老太婆住的地方挺幽靜雅致的嘛,嘖,鳥語花香哪!」  

  鳳天影看看廊簷外垂吊的幾盆玉蘭,停步,伸手逗逗盆景中間一隻精美鳥籠裡的畫眉鳥。  

第3章(2)

  「主子!」燕青眼角微微抽搐,「太夫人正等著您呢,您去晚了,她會發火的。」  

  催促了幾十遍,主子還悠哉悠哉地在那裡走走停停、玩玩看看,好不容易走到素荷軒,燕青手心裡捏了一把汗,訥訥地道:「屬、屬下在門外候著您,您自個進去……嗯,多加小心!」  

  瞧著燕青緊張的模樣,鳳天影忍不住噴笑,「我娘總不是屬虎的吧,能吃人嗎?」他站在敞開的門前大聲說笑,燕青嚇得臉色發青,一個勁地沖主子打著噤聲的手勢,主子不予理會,笑嘻嘻地邁入素荷軒。  

  進入屋子,他就聞到一種味兒,像佛堂裡燒過香後瀰漫開的煙味,敢情太夫人是信佛吃齋的,怎麼就少了一副慈眉善目?  

  看到屋中端坐著的太夫人,鳳天影暗嘖一聲:她臉上都能刮下一層霜了,真夠凍人的!  

  「娘!」他慢吞吞走上前來,給太夫人請安:「您早!孩兒來給您斟茶,給您捶捶背……」  

  砰!龍首枴杖往地面猛力一拄,鳳天影眼皮子都跳了一下,喝!這火氣還真是大得驚人!  

  太夫人繃著臉,厲聲質問:「少跟老身打馬虎眼!我問你,你昨日攪了阮兒的婚宴還不嫌夠,今日為何又逼得無瑕自尋短見?你這個逆子,想把老身活活氣死嗎?」  

  聽聽這話,「母慈子孝」這詞兒與這娘兒倆是沾不上邊了,「您消消火,火氣大了容易傷身,要不,您先喝口茶?」鳳天影四兩撥千斤,壓根兒沒把太夫人冷聲質問的話往耳朵裡頭擱。  

  「你還敢與老身耍貧嘴?」太夫人氣惱之極,厲聲道:「來呀!先給我杖打五十!」  

  什、什麼?杖打五十?這都還沒說幾句,就要棍棒教子了?太、太過火了吧?眼看一個打著赤膊的壯丁手持臂粗的一根木棍,虎步走上前來,鳳天影才知事態不妙,她這是來真的!  

  「咱們娘兒倆有話好好說嘛!」他趕緊賠個笑臉,盼著老娘收回成命。  

  「好啊!你倒學會跟我嬉皮笑臉、油腔滑調了?」太夫人如同開了公堂的鐵面判官,毫不留情地斥道:「再加五十棍棒,阿三,給我打!狠狠打!」  

  壯丁阿三響亮地答應一聲,掄起粗棍往鳳天影身上狠狠砸下……砰!棍子打在地上,要不是鳳天影躲得及時,這一棍子掄下去,身上的骨頭還真得斷個一兩根。  

  「娘,孩兒知錯了嘛,您就饒了孩兒這一遭,往後孩兒都聽您的,您指東,我就不敢往西!」好漢不吃眼前虧,這老太婆還真不是好惹的。  

  「好!」太夫人嘴邊噙著冷笑,眼睛裡凍著一層冰,望著討饒的兒子,心也不曾動搖半分,「你真想聽我的話,就給我好好跪在地上,挨完這一百記棍棒,才算真的知錯悔改了。」  

  見她如同橫下鐵打一般的心,冷厲的語聲十分無情,鳳天影才知她絕不是在嚇唬他。阿三再次掄起粗棍時,他竟不避不閃,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太夫人,棍子夾著呼呼的風聲擦到他耳邊,太夫人眼中封著的寒冰居然沒有融化一分一毫。

  鳳天影的臉色微變,身形疾速一晃,險之又險地躲開這一記棍擊,倏然瞇緊的鳳目裡閃過一縷隱隱懾人的銳芒,錯步,擰身上前,飛速探出一隻手。阿三隻覺眼前一花,手中的粗棍竟被他奪了去。  

  他掂著這根木棍,露出白白的齒,沖太夫人一笑,笑容裡竟透著令人戰慄的邪魅,「這根棍子輕了些,似乎不怎麼結實哪!」  

  太夫人聽得一愣。  

  他輕笑一聲,修長的五指轉動木棍,猝然,棍影一閃,猛烈的撞擊聲倏起,手中粗棍竟被他揮擊在房柱上,臂粗的棍子竟斷作兩截。  

  太夫人耳膜一震,驚愣過後,她勃然大怒,「逆子!你想做什麼?」  

  他丟掉手中半截木棍,慵懶含笑的鳳目迎上太夫人驚怒的目光,「瞧!這棍子果然不結實,不如,我去外面給您找一根結實些的木棍,順便讓丫鬟端一碗清熱去火的蓮子湯來,給您潤潤喉,回頭再來聽您教誨。」  

  他笑嘻嘻地擱下這番話,轉身就走,逕自離去的背影透著幾分瀟灑不羈。  

  「反了、反了!」太夫人臉色鐵青,發上珠簪簌簌抖動,枴杖跺在地上砰然作響,「這個逆子居然敢忤逆老身!」

  聽到屋內太夫人怒不可遏的叱呵,燕青手裡頭攥著一把冷汗,匆匆跟上鳳主子的腳步,離開素荷軒後,他心有餘悸地說:「主子,今兒您可是頭一回逆了太夫人的意……」  

  「怕什麼?即便她是虎,我也能在虎口捋鬚!」鳳天影淡然一笑。  

  燕青心中的不安竟淡去不少,積累多日的一個疑念也脫口而出:「主子,您真是變了許多!」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

  鳳天影腳步倏停,轉身,一言不發地盯著燕青,直盯得人心裡發毛時,他才輕描淡寫地說:「死過一回,以前的事我都記不清了。」  

  燕青聞言,心中疑念渙然冰釋,反而寬慰主子:「只要您身體無恙,以前的事,慢慢的總能想起一些來的。」

  鳳天影望著這個忠心不二的屬下,悶在心裡的一些疑惑,索性一筐兒倒出來:「燕青啊,你說這個太夫人是不是我親娘?她似乎一點都不疼愛自個兒子哪!」  

  燕青深有同感,「是啊,太夫人對主子要麼不聞不問冷漠得很,要麼棍棒相加嚴厲得很!您以前總是怕著她,也不敢忤逆她的意思……主、主子,您在做什麼?」  

  風天影走著走著,順手牽羊地把廊簷下掛著的鳥籠摘了下來,舉在手裡,對著籠裡的鳥兒吹口哨,逗它玩兒。

  瞧著主子就這麼輕輕鬆鬆把太夫人最喜愛的畫眉鳥拎走了,燕青心中駭怪:太夫人怒氣未消,主子這麼做不正是在火上澆油嗎?  

  「燕青,接著說啊!」鳳天影拎著鳥籠一搖三晃,順手摘了花盆裡一束月季花,戴到燕青頭上,看著燕青皺苦了一張臉,他瞇著眼直樂呵。這哪裡還是燕青所熟悉的冷漠寡言的主子?  

  「太夫人生氣罰您時可凶著呢!」燕青順口就說,「不過,您以往的性情與太夫人確實很相似。」板起臉時都是一副冷漠又深不可測的樣子。  

  被那麼一個刻板嚴厲的老太婆帶大的娃,能有討人喜的性子嗎?鳳天影哼嗤一聲,問:「這山莊裡頭誰最大?」這才是他最關心的,不過依他看來,太夫人是騎在那個「鳳天影」頭上作威作福的,山莊裡的人多半會由著她使喚。

  「家中的事由著太夫人做主,但外面生意上的事,那不還得倚仗主子您!不過近些日子,太夫人都把鳳氏產業交給阮少爺暫時打理著。」  

  「阮少爺又是什麼來頭?」對這種當面強撐個笑臉,暗地裡握起拳頭的人,他可沒什麼好感。  

  燕青一五一十地說:「太老爺病故後,太夫人就從外面抱回一個孩子,說是給您找來一個玩伴,陪您一同上私塾。太夫人瞧著阮少爺也順眼,就讓您與他拜了把子,後來乾脆認了他這個乾兒子。這麼多年也不見阮家人來認回這個兒子,大夥兒猜他許是太夫人從人販子那裡買回來的孤兒,壓根就沒爹沒娘,只不過來鳳家時脖子上戴了個金鎖片,上面有個『阮』字,『霸』這個名是太夫人給他取的。」  

  「這個老太婆也忒偏心了吧?」鳳天影走馬觀花似的閒逛在山莊內,雨霧籠得四周景致朦朦朧朧,遠處傳來鳥鳴聲,鳥籠裡的鳥兒也開始撲騰翅膀仰頭衝著天空發出鳴叫,「隨隨便便撿個莫名其妙的野小子來,就想把鳳家的東西都分一半給他,難不成鳳家娶的兒媳也得分出一個,請阮少爺笑納?」  

  「主子!」燕青壓低嗓門說,「其實山莊裡的人都看得出阮少爺對姬夫人很有好感,那次他喝醉了闖到姬夫人房裡,企圖輕薄姬夫人,雖然被姬夫人掙脫了,但從那以後,姬夫人見到他就會很害怕。太夫人知道這事後,反而勸主子把元配夫人讓給阮少爺,您當時不做聲,但誰都看得出,三位夫人當中您只允許姬夫人來書房幫您磨墨,您還教她打手語……」主子對姬夫人多少是抱著點心思的,何況主子最要面子,哪做得出這有損名譽的事,阮少爺姓「阮」可不姓「鳳」,他憑什麼跟主子要這要那?要不是太夫人給他撐腰,他能得寸進尺提出這過分的要求嗎?  

  「你說是我教無瑕打手語的?」難怪他拿紙筆給她時,她的表情變得那麼奇怪。  

  燕青語出驚人:「姬夫人是入了鳳舞山莊大病一場才成了啞巴的,以前她用不著學手語啊,您把這些都忘了?」

  「老了,記性不大好了。」鳳天影粗著嗓門咳嗽兩聲,伸手捋捋頜下莫須有的鬍子,裝個老爺腔。

  燕青憋不住笑出了聲。說實話,他挺喜歡主子現在這個模樣。  

  雨勢變小了,二人繞到山莊一片林苑中,鳳天影打開了鳥籠,小鳥振動翅膀,發出一聲悅耳的鳴叫,貼著草地往上空起飛,飛起半人多高時,一隻手橫空攔來,一聲尖利短促的悲鳴,它的翅膀被人折斷了。  

  「大哥?」鳳天影皺眉看著突然出現的那道魁梧身影,道:「放了它。」  

  阮霸一步步上前,把手中抓到的鳥扔回鳥籠裡,彈去黏在掌心的幾根沾血羽毛,沈聲道:「這是義母最喜歡的鳥,怎麼能放了?」  

  「喜歡它,難道非得關著它?」看著籠中受傷折翼的鳥,鳳天影臉上失去笑意。對這麼小的生命都下得了毒手,這個人真夠狠的。  

  「喜歡它,當然得想盡辦法讓它屬於自己!」阮霸五指一繞,再用力握緊,像是想把什麼抓入手心裡,狹隘心胸裡的獨霸欲由這個手勢流露出來。  

  鳳天影似笑非笑地說:「幸好大哥喜歡的不是天上的太陽,要不然學著誇父追日,還不得渴死?」過分的固執那叫冥頑不化!  

  鳳弟這是在告訴他追不到手的就乾脆放棄嗎?他倒是學會拐著彎兒點撥人了!「我來找你,是想跟你說件事……咱們倆的私事!」他與他都是明白人,就犯不著拐彎抹角地說話吧?阮霸瞪了燕青一眼,燕青像是壓根沒看到,直到鳳主子也示意他暫且退避,他才退出這片林苑。  

  「你該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阮霸踏上一步,目光咄咄逼人。  

  鳳天影不慌不忙地往假山上一靠,拔了根草桿含在嘴裡,輕慢懶散地道:「我可不是大哥肚裡的蛔蟲。」

  「無瑕的事,你總得給我一個說法!」阮霸一個拳頭砸在假山石壁上,再也無法隱忍怒火,「你想逼死她,毀了你我之間那個約定,好讓自己解脫嗎?別忘了,姬添榮還沒死,你這麼急著逼死他女兒,他一定會與你拼老命!」

  鳳天影伸手接來石壁上滾落的小石子,往空中拋甩幾下,「大哥幾時學了鳥語?」不是人話,他可聽不懂!

  「你跟我裝什麼糊塗?」阮霸怒瞪著眼,「你要矢口抵賴,毀了你我的約定?」  

  「約定?」鳳天影留意到這兩個字眼,是因為阮霸似乎很在乎這個「約定」,「那你能不能再說一遍你我的那個約定?」不然心裡頭沒個明確的方向,黑燈瞎火的讓他往哪兒指?  

  「無瑕的父親聽聞你已死的消息,曾派人來山莊想接回女兒,義母為了留住這兒媳就說我要娶她,由我來照顧她一輩子,姬添榮也答應了!誰知你竟沒死,我也不想咱們兄弟翻臉,這才忍氣吞聲把無瑕還給你……」  

  「可真是委屈了你!」鳳天影只覺好笑,瞧他說得冠冕堂皇的,難不成他都忘了自個是在義弟屍身被盜,尚未下葬的狀況下舉辦的婚宴,這會兒信口雌黃的還想佔個理兒?  

  阮霸抽出衣襟內一封信函「啪」地甩給他,「姬家也接到你死而復生的消息,姬添榮又催促你,信中提到他已久臥病榻,餘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讓無瑕抱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兒回娘家看看他,也讓他看看自己的孫兒,他會把姬家一半的產業、大筆的財富當作禮物送給親孫兒……」  

  「老人家的心思,小輩們是應該多體諒些。」鳳天影笑笑,「但生孩子這事兒一時半會兒也急不來啊!」

  「你當然著急!」阮霸失控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與無瑕成親三年,你讓她整整守了三年活寡!要不是姬家催得緊,你還想剝奪她多少作為女人的快樂?」  

  鳳天影彈開他的手,慢條斯理地問:「這話什麼意思?」守活寡?不可能吧?難道姬無瑕還是處子之身?鳳天影匪夷所思地噴了笑:哪個男人會這麼傻?乾脆剃髮當和尚去得了!  

  「你、你還笑得出來?看到別人痛苦,你很高興嗎?」阮霸眼中泛了紅絲,低吼:「無瑕真心對你,你卻想隱瞞自己身體的殘疾!這對她公平嗎?你娶她之前就該告訴她,你已不能人道!不能令她懷上孩子!姬家一催,你才來找我幫忙,私底下與我約定,讓我代替你與無瑕圓房,讓她懷上孩子,讓那孩子姓鳳,往後你就不再干涉我與無瑕來往的事,你不給我名分,但你都親口答應讓我代你私下照顧無瑕和孩子,你難道忘了這個約定嗎?你這個混蛋!」  

  噼裡啪啦一通怒罵,宛如晴天霹靂,把鳳天影炸蒙了,直到這時才隱約明白年媚素為何總說他是:沒種的臭男人!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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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4-27 22:30:07

第4章(1)

  「不不不不能人道?!」  

  鳳天影差點咬到自個舌頭,心裡頭更是哭笑不得。老天!這個玩笑太惡劣了吧?他的一世風流哪,居然毀在隱川那個臭老頭手裡,嘖!騙得他誤上賊船!不過,那個「鳳天影」也真夠惡劣的,居然想出這麼個歪點子,讓阮霸代他與無瑕圓房,想借種生子?「確實是個混蛋!」  

  阮霸聽得一愣,皺了皺眉接著道:「人前我顧及你的面子,這事兒能掖著就掖著,但約定了的事,你要是想反悔,就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與你翻臉!」你若不仁我就不義!真要鬧到割袍斷義,也是你逼的。  

  收到他眼中明顯的威脅意味,鳳天影微歎,「堂堂七尺男兒,你就這麼個出息?與人私底下偷情,沒名沒分,生個娃也冠不上祖宗姓氏,窩囊不?明眼人都看得出無瑕對你也沒那個心,你就甭鑽這牛角尖,明媒正娶成個家,這輩子別走歪了!」為個女子要鬧到兄弟翻臉,唉!看來這位老兄確實是對弟媳動了心,這份悖逆倫常的畸情,懸崖勒馬,為時不晚!

  固執己見的阮霸哪聽得進這些話,只當鳳弟是有意推脫,他心裡立刻擱上了刀子,霍霍地磨著火花噴濺過去,「你不要裝得像個正人君子與我講這些大道理!娶這三個女人過門,你只是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為了滿足自己貪財的私慾!人前風光,在妻子面前,你連做男人的資格都沒有……不能人道!這與宮裡活得沒人樣的太監有什麼區別……」

  「老兄,你早上刷牙沒?怎麼滿嘴糞臭?」對著渾身冒火的老兄,他照樣閒閒地開著玩笑。  

  「你!」老兄又氣得磨了牙,「別給我擺這不正經的樣!你知道我想要一個滿意的答覆!」  

  嘖!他打小就不懂「正正經經」這四個字怎麼寫,這不,老兄怒目一瞪,他是好不容易擺出個斂容垂目的端正樣,蹦出嘴的話就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好歹我也是帶把子的男人嘛,自個娘們自個罩著就行,犯不著老兄急巴巴地來當一頭配種的公豬吧?」  

  他歪叼著草桿沖阮霸邪邪一笑,拎起鳥籠就走,晃晃悠悠地去遠了,阮霸還站在原地回不了神,一臉遭雷擊的呆瓜樣兒,一隻蒼蠅聞著臭味悠哉悠哉地飛到他脫了臼的嘴巴裡,瞧瞧,這就叫臭味相投!  

  回到鳳閣,鳳天影卻找不到姬無瑕,床上被褥疊放整齊,人卻不見了,問了一個丫鬟才知太夫人命人將她接往素荷軒調養身子。  

  人走了,鳳天影只在床角地面撿到那張揉作了一團的紙,紙上皺糊糊、濕答答的,一行字體也被淚水稀濕,她要告訴他什麼?他苦笑,在那張紙上所能看到的只有斑斑淚痕。  

  老太婆到現在還沒那意思讓他重新接管正事兒,鳳家產業由著姓阮的打理,偏偏他也不在乎,反倒樂得圖個清閒。

  嬉笑玩樂胡混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他就獨自待在書房裡,在幾排書架中翻翻找找,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發現隱川那臭老頭提過的一隻紅木箱子。  

  橇開箱鎖,他從箱底翻出一疊疊燙金紅帖,帖上記載著鳳舞山莊歷代莊主娶的夫人的生辰八字。  

  每一任莊主都會娶三位夫人,為了使鳳氏家族人丁興旺,鳳家男人娶的妻妾的生辰八字也很有講究——三位夫人的八字裡分別有「泉中水」、「天上火」、「楊柳木」,五行算卦中佔了水、火、木。  

  臭老頭曾說鳳氏家族早年發家至富的手段很不光彩,以至於遭到某種詛咒,鳳氏一族的香火一直延續得很艱難,依照祖訓:每一個鳳氏後人娶得三位夫人後,要麼就是相輔相成,順順當當地開枝散葉;要麼就是相剋,丈夫會死得莫名其妙。

  太夫人也是年輕時就守了寡,她的丈夫也是猝死的。鳳老爺死後,他的同胞弟弟、太夫人的小叔子也突然失蹤,下落不明。那個時候開始,鳳舞山莊籠上了一團疑霧。  

  「老朽懷疑鳳氏家族的詛咒是人為的,你去了鳳舞山莊,一定要查清鳳天影的死因,一定要多加留意他娶的三位夫人。」  

  白眉老人的叮囑猶在耳際,他閉目靜坐書房中暗自思索:太夫人對兒子雖嚴厲,卻也不至於加害親生兒子;阮霸是有些野心,那個「鳳天影」想必早就防著他,應該不會給他下手的機會;這樣看來,的確只有那三位夫人接近丈夫的機會最多,難道「鳳天影」的死當真與她們脫不了關係?  

  姬無瑕與年媚素的身影在腦海中交替閃現,想到姬無瑕時,他心中油然而生的是些些憐惜,想到年媚素時,他的心竟有些亂了。  

  窗外,夜色深沈。  

  鳳舞山莊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寧靜——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寧靜!  

  秋雨下一陣涼一陣,點綴在山莊的花紅柳綠也漸漸有了些疲倦的微黃。盼得雨勢停歇,雲開霧散,秋日暖陽一照,晌午時分人就犯困。  

  小蘭正躲在亭子裡偷閒打盹,卻被二夫人逮個正著。  

  「大白天的睡什麼覺?」年媚素擰著丫頭的耳朵,「你這身懶骨頭也該收一收,起來跑跑,到房裡頭把姑奶奶的劍拿來。」小蘭揉著耳朵瞅瞅二夫人一身紫襖紫裙,心裡納悶,「夫人要練劍?」怎的不像平常一樣換上短襖小褲,打扮利落些?  

  年媚素也不知是連著下了幾天雨讓人心裡憋悶,還是總揮不去腦子裡一張勾人壞笑的臉,惱人得很,反正今兒個她的火氣莫名的大!捋起蝴蝶衣袖,她照著小丫頭的頭頂揮過一記拳風,如同將軍使喚小士兵,滿是蠻橫強悍的口吻:「我數十下,你要是不趕緊把劍拿來,看姑奶奶不拆了你的骨頭!」  

  小丫頭縮著脖子「吱溜」一下躥了出去,沒等主子數滿十下,就把劍取了來。  

  柄鑲明珠的精美銀質劍鞘裡,拔出的劍精鋼百煉。這柄寶劍是當將軍的爹爹送的,竟被她當作嫁妝帶了來。嫁入鳳家,錦衣玉食地被人侍候著,她偏就學不會整日對鏡梳妝來取悅丈夫,姑奶奶我行我素,閒時只要耍幾回劍,劍光一閃,山莊裡頭愛嚼舌頭背地裡說人閒話的三姑六婆全不敢吱聲了,見了她也低眉順眼的,連太夫人也奈何不了這位將門千金,只說:「這兒媳是個將種!」  

  拔劍、揮劍,一氣呵成!劍風帶著一股野蠻勁兒劃空而過,發出絲帛撕裂般的聲響。  

  「不愧是將門之後,連個千金大小姐也使得出名家劍法。將軍的女兒可比弱不禁風的小家碧玉強悍多了。」

  花園南隅粉牆邊,一叢芭蕉簌簌抖動,兩顆腦袋頂著一片大大的芭蕉葉,藏身在草叢裡,遠遠地偷窺在小園涼亭前的空地上練劍的年媚素。看到貫虹劍氣激得樹梢落葉翩翩,紫裙一旋,蜜色小腿暴露在陽光下,綺麗紛呈,偷窺的一人忍不住嘖嘖讚歎:「小野貓舞的劍氣是野蠻了些,不過那身段……嘖,真是可口啊!」芭蕉葉下響起咂嘴吞嚥的聲音,朱唇微努,兩片瓜子殼被吐了出來。  

  同在一片芭蕉葉下藏身的另一個人哭喪著臉問:「主子,咱們為什麼非得躲在這兒偷偷摸摸地看?」好歹二夫人也是主子明媒正娶的,犯得著大白天摘片芭蕉葉頂頭上偷窺自個娘子?多彆扭!  

  主子壞壞一笑,「偷著看,才夠刺激!戲台上不是常會演一出思春的小姐搬個凳子踮著腳偷看鄰家相公嗎?咱們也來學學。」  

  「……」  

  燕青無語問蒼天,這哪兒跟哪兒啊?主子還不是貪圖一個好玩!  

  鳳天影坐在草地上,嗑著香香的瓜子,舌尖還靈活地繞出一句話:「燕青,你瞧瞧主子娶的三位夫人,一位是滿肚子苦水,一位是成天躲得沒個人影,就數這一位,在山莊裡是如魚得水的自在樣。你老實說,主子以前是不是最寵這位二夫人?」「寵?」燕青陪著主子「玩」了這麼多天,好好一張冷峻的臉是崩潰得一塌糊塗,成天被主子鬧騰得一驚一咋、一愣一傻的,這會兒他是一臉阿呆樣,訥訥著:「您啥時寵過她了?自從您娶她進門,洞房花燭那一夜,您在書房睡了一宿,年夫人第二天就提著劍衝到書房,差點沒把您脖子砍嘍。打那以後,您就當山莊裡沒這麼一位夫人,就算不小心在一條路上碰見了,您是二話不說扭頭就走,把人當空氣。二夫人見您也來氣,您與她呀,就像上輩子結過什麼仇。」  

  鳳天影摸摸鼻子問:「不喜歡你家主子,她幹嗎還嫁過來?撒著野毀了這門親不就得了?」小野貓又不是乖乖女,沒道理忍氣吞聲地委屈了自己呀!  

  燕青歎了口氣:主子的腦子真是卡殼了,連那麼驚天動地的一樁事兒都沒記住,「您忘了二夫人是怎麼嫁到鳳舞山莊的嗎?那是年將軍用繩子把女兒五花大綁地扛到花轎裡,押了來與您拜的堂,第二天她不就揮著劍逼您休了她嗎?當日她還沖您擱下了一句話……」就這麼一句話,山莊裡的人是跌著下巴領會到這位夫人的野蠻勁兒!  

  「哦?她都說什麼了?」  

  「她、她說『我這是出門踩狗屎了?我嫁雞嫁狗也沒那門心思嫁給你這個沒種的臭鳥蛋!你趁早把我休了,免得我做夢都想把你生吞活剝』。」  

  鳳天影「噗」地噴出片瓜子殼,差點笑岔了氣。好不容易止了笑,他拍拍燕青的肩膀問:「你說,她要是沒那將門千金的名銜,哪個男子還願娶這野丫頭?」  

  「這……二夫人曾經揚言要嫁就嫁個與她爹爹一樣的男子,馳騁沙場、鐵骨錚錚、勇猛殺敵的虎將!」燕青瞄瞄自家主子,暗自搖頭:就憑眼下主子這種灑脫浪子逍遙自在的模樣,坐到青樓裡頭準保吃香喝辣,換作扛槍騎馬衝鋒陷陣,那就……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那種男人有什麼稀罕?咱們山莊裡不是一抓一大把麼?」鳳天影橫給燕青兩枚白眼。  

  「咱們山莊裡?」鐵甲騎兵倒是有,但那都是蝦兵蟹將,哪有什麼馳騁沙場的虎將?  

  「那個阿牛、阿虎、阿豹,他們不都是嗎?」鳳天影信手拈來一大串。  

  燕青屁股一滑,差點栽倒在地,「主子,他們都是山莊裡的廚子,阿牛是個殺豬的……」  

  「阿牛殺豬時難道不勇猛嗎?切菜掌勺的阿豹,你瞧他那塊頭,還不是鐵打的筋骨?他們不但天天殺生,還能把死了的東西分屍搗碎燒來吃了,那些虎將能比他們狠嗎?」  

  這這這都是哪兒跟哪兒?燕青賠個小心問:「您在生氣?」  

  「我生什麼氣?她愛找誰找誰去!虎將?卸甲歸田還不是老農一個,能比你家主子厲害嗎?」這小野貓吃著碗裡的,還敢瞄著鍋裡的,當自己丈夫是個死的?  

  燕青雙肩聳動,好辛苦地悶著笑。  

  鳳天影瞪著近在咫尺卻吃不到嘴的一道「野味」,心裡頭那個憋火,甭提有多難受。他突然站了起來,順手折來花園暖房裡一束精心栽培的紫紅色薔薇花,整整衣衫,邁開瀟灑的步態,繞著小園香徑往前走。  

  聽得漸漸靠近的腳步聲,舞動的劍光倏斂,年媚素皺眉不悅地望向擅入媚芳園的不速之客。  

  小園香徑上,一個分手拂柳、漫步而來的灑脫身影頓時吸住了她的目光,看不到記憶裡那張冷漠無情的臉龐以及一雙深沈濃黯的眼睛,走在明媚陽光中的他唇邊勾起一抹淺淺的壞笑,眉宇間蘊著的風流,鳳目裡慵懶調笑的眼神,奇異地勾住她的心神。  

  心緒又亂了,她有些氣惱地瞪著他:瞧他這一臉放浪壞笑,又想來佔她便宜?  

  「小野貓出來曬太陽哪,要不要我來幫你捉捉身上的跳蚤?」  

  鳳天影站到她面前,清雅調笑的話兒逗得她氣紅了臉,嫵媚的杏眸冒火地瞪著他。嘖,小野貓生氣的模樣挺逗人的。

  「你是不是閒得無聊嘴皮發癢,到姑奶奶地盤上討打來的?」這臭男人以前可從來不會踏進媚芳園半步,今兒居然破天荒頭一遭主動來尋她逗趣,敢情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嘖,小野貓果然會撒野哪,鑽到我的家中劃地盤,是不是想搭個窩下崽?」鳳天影傾身上前,貼著她的耳朵呵呵地笑,「放心,為夫會很用功很用功地與你夜夜笙歌,明年開春準保能下一窩崽崽。」  

  「下你個大頭鬼!」年媚素又羞又惱,耳根子也發了燒,嗔怪地擰他耳朵,「今兒刮的是荒唐風嗎?鐵樹也想開花結果,美的你吧!」  

  鳳天影這回可防著她發野時擰人的動作,旋身一避,再把折來的那束薔薇湊到鼻端深嗅,鳳目斜睇著她,那股子瞄人韻味既迷人又邪魅。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他撚花上前,「來!讓我為夫人的秀髮添添香,戴上這束花。」他折的花戴到她頭上,這就叫「名花有主」,往後她就甭想三心兩意地念著沙場虎將。折花折花,他這是想折取她的芳心哪!

  年媚素往後退了幾步,掄一掄手中寶劍,劍尖赫然指向他。她輕蔑的笑聲直直撓到他心口,「別靠過來,你折的花我才不稀罕!有本事,你先奪下我手中的劍!」  

  「小野貓,你手裡亮出這麼一根玩意兒,我可真的怕死了!」他嘴裡頭笑嘻嘻地說怕死了,眼睛卻連瞧也不去瞧她手中寶劍,就這麼直直地走了過去。  

  年媚素挑起眉梢,劍刃一揮,鋒芒迫向他的眉睫。  

  錯步,擰身,他居然輕輕鬆鬆繞過長劍靠到她身邊,輕笑,「憑這一柄劍就想擋住我?你手底下的火候還差得遠呢!」  

  「這一劍不算!」她是大意輕敵,才讓他取巧小勝一籌,他憑的只是運氣而已!  

  年媚素旋身後退,再次把劍指向他,全神貫注地戒備著。他稍稍挪動雙足,利劍已疾速揮出,挾著淩厲的勁風削向他的左肩。  

  猝然,人影晃動,她十拿九穩的一劍居然落了空,本該被長劍逼退的人不知使了什麼法術,她只眨一眨眼,他居然又笑嘻嘻地靠在了她身邊,指著她的髮辮問:「小野貓,你服不服?」  

  往頭上一摸,那束花居然已鬼使神差般穩穩插在了她的髮辮上。他什麼時候出手的,她絲毫沒有看清,邪門了!

  年媚素見鬼似的瞪著他,「你……你在耍花招!」這個不帶種的臭男人哪有什麼「高竿」的本領,她才不信那個邪!「這一劍也不算!」她跺跺腳,摘下辮子上的花扔回去,不服氣地再次揮劍指向他。  

  「你耍賴哦!」鳳天影轉轉手中花束,笑得邪氣,「算了,不逗你玩了,免得你輸不起,哭鼻子!」

  「誰、誰會哭鼻子?」  

  年媚素可來氣了,眼瞅他輕輕鬆鬆轉身欲走,她較真兒地揮劍攔截。  

  劍光霍霍,七星劍芒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突襲而來,原本慢悠悠走在前面的身影一晃,匪夷所思地消失不見!一縷涼風吹過她身畔,持劍的手似乎被什麼彈了一下,虎口發麻,寶劍脫手「噹啷」一聲墜在地上,她耳邊又響起一陣輕笑聲,「這回你該服了吧?」  

  下意識地擡手一摸,髮辮上果然又插上了那束花,年媚素駭怪地瞪著靠到身邊的他,呆了片刻,脫口道:「你會使妖法!」  

  鳳天影莞爾一笑,「不是你自個拿著劍在那裡鬼畫桃符嗎,怎麼反倒賴我是妖了?」  

  他、他居然把她的名家劍術說成鬼畫桃符?好!夠膽!年媚素一把摘掉辮子上的花,居然一個指頭戳到他鼻尖上,嗓子眼裡都冒了火,「臭男人,姑奶奶就是不服!」  

  話落,只聽「嘶啦」一聲,裙子底下一隻俏生生的蓮足橫空劈來,踹向他的面門。  

  入耳裙布撕裂的聲響,他恍然了悟:難怪二夫人身上好好一條百褶裙總是開了叉,瞧瞧她這野蠻勁兒,打不過人家,居然飛出一腳用踹的!  

  柔媚的長裙裂了縫,裙擺底下春光乍現,鳳天影瞧得稍稍閃了神,香香蓮足已飛速踹到眼前。小園裡頓時響起驚呼聲,小丫頭嚇得蒙住了眼睛,芭蕉葉下飛快衝出一條人影,衝到半途又硬生生停了下來。  

  險狀猝然消弭,踹出的蓮足落入了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中,鳳天影不慌不忙地撩起她的蓮足輕輕一掄,年媚素整個身子「呼」地淩空倒翻一圈,雙足一沾地,還沒站穩當,又飛起一腳,擰身旋踢,動作漂亮利落,一氣呵成!  

  鳳天影帶著輕閒欣賞的目光瞅著那隻小巧蓮足飛旋而至,再次伸手一撩,修長的手指包攏著蓮足往後一帶,單足而立的她重心不穩,驚呼著跌向地面。  

  電光火石間,鳳天影舒臂輕輕接住她跌落的身子。  

  一隻蓮足被他舉在手中,嬌軀又被他半摟著,以羞死人的姿勢跌在他懷裡的年媚素燙紅了臉,咬牙低聲道:「快放手!」鳳天影與她眼對眼、鼻觀鼻,姿勢曖昧親暱,「放手可以,你先說個『服』字。」  

  年媚素咬咬唇,心裡那個彆扭,除了爹爹,她服過哪個?她倔著小嘴哼道:「我偏不……」  

  話猶未完,兩片火熱的唇落了下來,把個「服」字堵在她嘴裡,他使壞地吻了她,竊取丁香蜜津,輾轉吮吸。貓爪子抓到他臉上推推擋擋,卻躲不過他綿密的攻勢。他的氣息沁入她的鼻息,一個挑逗般壞壞又不失溫柔的吻蠶食侵吞了她抗拒的意念,懷中的嬌軀漸漸酥軟,小野貓停止掙扎,迷失神志般地瞇了眼。  

  意亂情迷之際,他卻突然放開她,拇指微微撫過她紅艷欲滴的唇瓣,「我的小野貓是從不服人的,對麼?我只希望她能偶爾在我懷裡撒撒嬌。」  

  半真半假的細語落在耳畔,擡眼的一瞬,她錯愕地捕捉到那雙含笑鳳目裡漾出的溫柔。直到他轉身離開,她仍呆呆地站著,耳膜裡鼓動著失速的心跳——他的確變了,變得……壞壞的,卻不那麼令人討厭了。  

  走出媚芳園,回鳳閣的路上,隨侍在主子身邊的燕青憂心忡忡地蹙著眉,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鳳天影留意到了他的異樣,卻不急著詰問,反而自得其樂地東逛逛西遛遛。  

  瞧著主子灑脫自在的樣兒,燕青心裡頭可不是個滋味,憋悶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吭了聲:「主子,容屬下說句不中聽的話,山莊裡有個地方不太安全,您還是少去為妙。」  

  「你指的是素荷軒?」老太婆住的地方就像刑部公堂,他進去,她就拿酷刑侍侯,鐵打的筋骨也承受不起,「放心,老太婆有太上老君的急急如律令,你家主子不也有孫猴兒的騰雲駕霧法嗎,我惹不起她,難道還躲不起嗎?」

  「主子!屬下在與您說正經的。」燕青掛了一臉黑線。  

  「嗯?不是素荷軒嗎?」他搓搓下頜,思索片刻,恍然拊掌道:「是了,一定是咱們山莊裡的茅房!我早就瞄出那裡的風水不對,西北朝向,冷風一灌,急著入廁的弟子都凍得直哆嗦,半天也沒能順暢出恭……咦?燕青,你的頭髮怎麼全豎起來了?」  

第4章(2)

  「屬下指的是媚、芳、園!」  

  燕青情急之下吼了出來,而後他發現主子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才知自個是受了主子的激將法。  

  「媚芳園?」鳳天影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詫異,而後又打趣似的笑道:「小野貓的爪子雖刁蠻了些,但你家主子可不是屬鼠的。」  

  燕青措辭委婉:「可是您也瞧見了,二夫人拎著劍可不是嚇唬人的,她都把劍沖您身上揮……」  

  「將門千金舞刀弄槍也沒什麼奇怪的。」鳳天影滿不在乎,「難不成你還指望這位二夫人突然轉了個性,羞答答地撚著香帕往我身上拋?」  

  燕青臉色凝重,「主子難道忘了,將軍府派駐在鳳舞山莊的鐵甲騎兵,人數已佔山莊弟子中的六成,這些人由著二夫人調遣。二夫人想私自出門,太夫人也攔不住她。前些日子,阮少爺的婚宴上,您都瞧見了,二夫人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帶人闖進去,太夫人雖惱得很,也不敢當真與她鬧翻臉。」  

  將軍府的鐵甲騎兵進入鳳舞山莊不是僅僅擔當護衛的職責麼,難不成將軍府是想把勢力滲透到鳳城,伺機侵吞鳳家財物嗎?小野貓會有這個野心?鳳天影倏地瞇了瞇眼,隱去一分銳芒,唇邊浮出些些玩味,「哦,小野貓還帶著娘家人來撒野?難怪咱們山莊裡沒有一個鼠輩、半隻耗子,這是好事啊!」  

  「……」  

  燕青無力地垮著肩。主子這玩世不恭的嬉笑模樣啥時能收斂一下?就像以前,主子在家時成天寡言少語,從不與他人打趣,也很少對人……笑!燕青偷偷一瞄,險些瞧得呆住,主子淺笑的模樣真的很迷人呢!  

  「咦?哪裡來的兔子?」  

  鳳天影眼前突然跑過一隻雪白的兔子,它一蹦一蹦地鑽到路旁草叢裡,只露出兩隻長長的耳朵。  

  「雪兒!」燕青放輕腳步,四處張望,「雪兒是三夫人最喜愛的兔子,三夫人一定就在附近。」  

  「三夫人?」  

  來鳳舞山莊這麼多天了,就是沒見過這位三夫人,他不免有些好奇,江南書香世家的才女呵,是不是像西子湖畔的煙柳,美得如詩如畫?  

  他放眼望去,曲廊外園丁精心修剪的一片芳美花圃,座座假山造型趣味盎然,碎石幽徑蜿蜒至一座翠亭,遠處,綠竹猗猗,泉水淙淙。除了明樁暗哨裡站崗值勤的山莊弟子,他並未發現三夫人的影子。  

  燕青道:「夫人是瞧見您,躲起來了。」  

  鳳天影訝然,「見了我才躲起來?她為何這麼怕我?」  

  「您又忘了?三夫人半年前嫁入鳳舞山莊後就獨自住在柳園,您從不去看她。那一個晚上正下著雨,三夫人在雨中撫琴,您嫌琴聲太吵,使您無法入眠,就衝入柳園摔碎了三夫人家傳的古琴。打那以後,三夫人見了您就躲得遠遠的,也不敢撫琴了。可惜哪,三夫人在雨中撫的琴聲,真像天上傳下來的……」燕青倏地住口不言,惶惶地瞄了主子一眼。

  這些日子,主子言談舉止平易近人,讓他幾乎忘記了主子以前的脾氣——僕從說話一旦失了分寸,主子就會冷著臉,輕則罰他十天不許說話,重則讓他在院子裡不吃不喝跪上一天一夜。燕青仔細回想這幾日與主子說過的話,不禁冒了一身冷汗,慌忙單膝點地,誠惶誠恐地道:「屬下失言,請主子恕罪!」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伸了過來,輕輕將他扶起,他擡眼卻看到主子唇邊噙著一抹耐人尋味的笑,「燕青哪,撇開主僕身份,我倒寧願交你這個朋友!」  

  燕青心頭一震,忙垂首道:「屬下不敢!」朋友?這豈是一個身份卑微的僕從所能奢求的?  

  耳邊異常的靜默令燕青惶惑不解:主子不知何故竟轉身背對著他。  

  「今天風和日麗,在小亭中喝喝下午茶倒是挺不錯的。燕青,去喚三位夫人來,我要與她們在這翠亭聚一聚,談心賞景。」  

  聽得主子依舊清雅含笑的語聲,燕青莫名地鬆了口氣,領命匆匆跑遠。  

  鳳天影漫步於花圃幽徑中,狀似漫不經心地瞄了瞄不遠處那片綠竹林,看到綠竹叢中隱約閃動著一抹如柳的身影,水綠色的衣裙隱匿在一叢青翠欲滴的竹子後面,與綠竹色澤幾乎融為一體,極難令人發覺。  

  鳳天影莞爾一笑,徐步邁入翠亭,斜倚欄杆,長袖內悄然滑出一根玉簫,五指一繞,瑩瑩剔透的玉簫在指尖旋起幾個瀟灑漂亮的飛弧。鳳目漾著勾人的笑波,他開始遙對著那片綠竹林,吹簫!  

  一曲《鳳求凰》,富有洞穿力的簫聲蕩入竹林。林中柳裙翩閃,一個清秀可人的綠衣少女怯怯地走出竹林,一對烏溜溜的眸子恰似小鹿的眼睛,靈動、又略帶天真稚氣,柳眼眉腮透著江南如畫的風情。  

  女孩站在竹林邊,遠遠地望著亭中吹簫的人兒,躊躇片刻,終究敵不過勾人的簫聲,一步步靠近翠亭,怯生生的模樣,如同羞澀膽小的鄰家女孩。  

  簫聲委婉低沈,勾著那懵懂未開的純情女孩一步步向他走來,越走越近……她的步態漸漸輕盈,足尖輕輕踮起,踏著音符,情不自禁地旋足起舞。  

  柔曼的腰肢如柳條兒輕輕擺動,水袖蝶翼般翩然飛起,發似飛瀑,雙眸翦翦,舞動中的少女巧笑倩兮。

  鳳天影含笑與她凝眸相望,暗自讚歎:這位三夫人真是清純靈秀、妙不可言!  

  驀然,一陣輕捷的步履響動,錦簇花團中緩步走來兩個身影:一個丫鬟正扶著姬無瑕穿過花圃幽徑。

  那日荷塘受寒後,姬無瑕大病初癒,穿著打扮都做了精心修飾,她身上穿了一件翻領小襖、八幅鳳裙,裙擺下是一雙精緻小巧的弓底繡花鞋,鞋面繡了朵淡金色的雛菊。素淨淡雅的裙裳,柔婉恬靜的氣質,如菊般散發著淡淡幽香,令人沈醉。穿過花圃,姬無瑕突然停頓了腳步,遠遠望著亭中人兒,心中泛起些許惆悵:從來不知他竟會吹簫!  

  「鳳求凰哪!風流公子附庸風雅討人歡心的伎倆,他算是摸著個門道了。」  

  花圃中又傳來一個聲音,姬無瑕轉眸望去,繁花叢遮不住一抹亮麗的紫色,一身短襖小褲、足穿小蠻靴打扮利落的年媚素佩劍而來,烏亮的長辮上斜插的紫紅薔薇襯著嫣紅的臉頰,眸子裡落著兩簇黑色火焰,亮得驚人,眉梢上挑張揚著野性的嫵媚。  

  一個臉蛋圓圓、憨憨傻傻的小丫頭小跑著跟在她身後。  

  今兒是怎麼了?平日裡躲得不見蹤影的吟柳居然在他面前笑靨如花地綻放舞姿,連一向我行我素、從不理會自個丈夫的年媚素竟也依約而至。姬無瑕瞧瞧這個,又瞅瞅那個,心中有了一絲困惑。  

  「難得啊,咱們姐妹三人今日居然能聚在一起。」年媚素走上前來,挽起姬無瑕的手問:「姬姐姐身子骨好些不?」

  姬無瑕靜靜地點個頭,年媚素拉著她就往亭中走去。  

  入了翠亭,姬無瑕恬靜地坐在石桌旁,癡然望著仍在吹簫的人兒。年媚素則把劍拍到空空的桌面,一口京片子又脆又亮:「茶呢?人來了,怎麼連一盞茶都沒有?」還說約她來喝下午茶,入了亭也不打個招呼,鳳求凰,求的是哪只凰?「小蘭,趕緊去廚子那裡催一催,端些糕點茶水來。」  

  二夫人一吩咐,小蘭答應著飛快地跑了出去,繞過花圃,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  

  「太、太夫人!」  

  小蘭穩住身子看清面前站著的人,臉都駭白了。  

  太夫人拄穩枴杖,繃著臉問:「你急急忙忙的做什麼去?」  

  小蘭據實回稟:「鳳主子與三位夫人在翠亭小聚,奴婢正要去廚房端些茶點來。」  

  太夫人往翠亭那邊看了看,沖身邊一個杏衫丫鬟吩咐道:「你陪她一起去,看著點,免得這丫頭毛手毛腳摔壞杯盞。」說著,她又拍了拍杏衫丫鬟的手背。  

  杏衫丫鬟機靈地答:「太夫人放心,杏兒會看著她的。」言罷,隨同小蘭匆匆走遠。  

  太夫人駐足遠望,翠亭中其樂融融的一幕情景令她覺得不可思議,天影這次回來,山莊裡一些事物似乎在悄悄發生改變!  

  駐足片刻,太夫人揣著沈甸甸的心事,默默轉身離開。  

  簫聲伴著花香縈繞花圃,滿園清馨。  

  凝眸望著吹簫的人兒,姬無瑕心中漸漸有了一種惶恐不安的情緒——鳳!他是鳳!但、但他的背影,她看著怎麼有些陌生?  

  「這個臭男人當咱們是空氣了?」  

  年媚素持了劍霍地站起,秀眉一揚,道:「姬姐姐,小妹先去太陽底下舒一舒筋骨。」一蹬足,直接從欄杆一躍而出,拔劍出鞘,劍刃砰然砍在亭柱上。  

  靠在亭柱邊的鳳天影斜睇了她一眼,簫聲不絕如縷,只在心裡偷笑:小野貓果然耐不住性子了。  

  「臭男人,靠邊站!姑奶奶的劍可不長眼。」  

  年媚素心頭莫名憋上一股子悶氣,手中長劍跺、劈、削、砍、刺……劍光霍霍,蠻勁十足。  

  光華奪目的劍舞,北地嬌娃獨有的蠻辣勁道,嫵媚紅顏骨子裡張揚出的野性美,如此的與眾不同,緊緊扣住了他的目光,簫聲倏轉,一曲《將進酒》伴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劍舞。  

  輕悠慢舞的吟柳雙足磕絆著,終於停下舞步,困惑地擡眼望去,這才發覺亭前多了一個舞劍的媚人兒。方纔,吟柳一直跟著他的簫聲而舞動;此刻,他的簫聲已變,竟是跟著劍光舞動的旋律而吹奏。  

  吟柳怯怯地退到一邊,看看亭中吹簫的他,他的目光落在了年媚素的身上,秀氣的臉上有一絲黯然,沒有人注意到她,她又悄悄躲入竹林中,孤單落寞的身影晃動著,隱入竹林深處。  

  姬無瑕的目光遊離在亭內與亭外,看看年媚素,又看看丈夫,心口突然微微刺痛。自身的殘疾,令她比平常人更敏感更脆弱,在富有活力的年妹妹面前,她一直有種自卑感,此刻用心聆聽他的簫聲,敏感地發覺丈夫的簫聲與年妹妹的劍舞竟有著渾然融成一爐般的默契,恰似心有靈犀的默契,令她胸口發悶,酸意漫上眼眶。  

  一曲終了,年媚素封劍歸鞘,美目流波一轉,恰巧迎上他含笑的目光,心口一陣悸動,她慌忙轉開視線,遠遠地看到小蘭與一個杏衫丫鬟正端了茶點來。  

  回到翠亭,年媚素掏出絹帕擦擦汗。鳳天影挨到她身邊坐下,玉簫挑住絹帕,「這小小絹帕怎麼能擦淨夫人一身香汗?不如……咱們到溪泉邊痛痛快快洗個澡。」  

  他這麼一提,年媚素不由得回想起浴房內春光乍現的那樁糗事,這臭男人得了便宜還賣乖!她流目瞪了他一眼,啐一句:「壞胚子!」避開那雙勾人的鳳目,一轉眸,她突然噫了一聲:「姬姐姐,你怎麼了?」  

  姬無瑕清眸裡浮動著一層水殼,看這二人旁若無人地嬉笑怒罵,她的心絞成一團,都能擰出苦汁來。

  鳳天影也注意到她仍顯蒼白的臉色,伸手探探她額頭的溫度,柔聲問:「人不舒服嗎?」  

  性情溫良的人兒只是默默搖頭,嚥下酸澀的淚,接過貼身丫鬟提來的一隻針線籃,從籃子裡取出一件嶄新的錦緞藍袍遞給他。  

  鳳天影微訝,接過袍子抖開一看,衣料上一針一線精巧綿密,裁料合適考究。  

  「姬姐姐的手兒就是巧,換了我,可耐不住性子做這針線活。」年媚素欽佩得很,自個的百褶裙開叉的有好幾件,她就撚不住一根小小的繡花針。  

  「這是你親手縫的?」鳳天影摸摸緞面上精緻的繡工圖案,一叢叢的鳳尾竹,刺繡逼真,這得花多少心思?嘖,這位夫人真是賢惠!  

  「這件袍子是夫人在病榻上一針一線細細縫製的,太夫人勸夫人多休息,可夫人不聽,晚上還在燈下給主子縫衣,身子拖累了,隔天還發了燒。」侍立旁側的貼身丫鬟嘴快,看在眼裡的事都說出來,幫著夫人討主子歡心。  

  聽了丫頭的話,鳳天影只覺有什麼東西猛然壓到心頭,沈甸甸的,這件新袍也變得有些燙手。在她滿含期盼的目光注視下,他無奈地站起,試穿新衣。  

  「咦?怎麼短了許多?姐姐忘了尺寸嗎?」年媚素覺著奇怪:姬姐姐向來細心,怎麼會把長袍裁短了這麼多?

  姬無瑕怔怔地盯著袍子下擺,臉上浮出驚疑困惑的表情。  

  鳳天影不慌不忙地脫下袍子,淡定自若地笑道:「這袍子是短了,改明兒找一位老裁縫改改就是了,夫人不必勞神費心。」  

  姬無瑕搖搖頭,配著口型打個手語:尺寸記錯了,我會把它改好。  

  這時,小蘭與杏兒已端著茶點進入翠亭,把香噴噴的各色糕點瓜果擺放在亭中石桌上,小蘭再把沏好的香茗一盞盞端到主子與夫人面前。  

  精緻的影青瓷茶盞上扣著鑲了金邊的碗蓋,這是鳳窯燒製的瓷器,承襲宋建窯風格,碗盞內側還添了鳳窯獨有的一種紅紫斑。  

  鳳天影掀開茶蓋,一股濃濃藥香隨霧氣蒸騰而起。他訝異地看看茶盞中斟滿的粘稠、褐色的湯汁,聞這氣味,似乎是某種滋補藥膳。小丫頭怎麼端了這東西來?看看兩位夫人面前,一盞茉莉花茶,一盞大紅袍,她們品茗,怎麼只讓他一人喝藥汁?  

  「小野貓,你這是想讓我嘗點苦頭嗎?」是藥就有苦味兒,他這身子骨還用不著下猛藥來進補吧?嘖,這藥味兒怪怪的。年媚素也聞到了濃濃的藥味兒,轉眸瞅見他手裡端著的那盞色澤褐紅的藥汁,她臉色驟變,猝然甩手一拍。

  咯、啪——  

  他手中的茶盞被她打落,摔碎在地上,滾燙的藥汁四處飛濺。他吃驚地看到年媚素嬌靨煞白生寒,姬無瑕也突然站起,駭然圓睜的雙目死死盯著打翻一地的藥汁,臉色慘變,驚恐萬狀地往後退,一步步退到石階邊沿,搖搖欲墜。

  「怎麼了?」他莫名其妙地望著神態異常的二人。  

  年媚素緩緩把目光移向姬無瑕,卻一言不發。  

  姬無瑕身軀倏顫,惶急地沖年媚素連連搖頭,無意識地往後退,猝然一腳踏空,直直墜下石階。  

  「無瑕!」鳳天影急喝一聲,飛撲過去。  

  往下跌落的人兒依稀感覺到一道人影撲來緊緊拽住了她,跌出石階的身子似乎懸在了半空,眼睛看到一片碧澄的藍天在飛速旋轉,天空漸漸變暗,意識逐漸沈淪,沈入了一個永劫不復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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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4-27 22:32:34

第5章(1)

  那碗藥,那碗苦藥,都是她親手為丈夫熬好的。  

  她嫁入鳳家,和鳳始終是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妻。三年了,她沒能為鳳家添上一男半女。  

  藥方是她爹爹托人捎來的,說是可以滋補元氣,鳳喝過一帖,感覺還不錯,就把藥方記下,讓自家藥鋪按時送來,她再親手熬好,每日清晨端給他喝了,她就剝幾個尚未熟透的青皮無花果給他。鳳喜歡吃這種水果,不甜,微澀的味道,卻很清新,吃了,頰齒留芳。  

  帶著某種喜悅的期盼,她耐心地等待。誰知,巨大的變故來得那麼快、那麼突然——  

  那一天清晨,鳳像往常一樣喝下那一碗湯藥,就在她靜靜地坐在他身邊剝開第一顆無花果時,他的臉色劇變,猝然噴出一口血箭,血霧瀰漫在她眼前。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倒在地上,渾身劇烈抽搐,不敢置信的、憤怒痛苦的眼睛一直在瞪著她,直到氣絕,他的雙眼仍未合上。  

  她心膽欲裂,撲過去抱起他,猛力搖晃,不明白這是怎麼了,究竟是怎麼了?  

  鳳城醫館的大夫來了,當著眾人的面沈痛地搖了搖頭,「大補也是大毒,年輕人不該喝那麼多補藥的……城主已經氣絕身亡,回天乏術!」  

  不!鳳不會死!鳳——  

  雙手拚命往上舉,她似乎抓住了什麼,死死攀住,身子彈坐起來,猛然睜開眼睛,夢魘——散去!

  「無瑕?你終於醒了!」  

  清晰聽到人語,眼前明晃晃的,有陽光照進屋子,一道身影背著光線,晃動在她面前。她眨眨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一雙眼睛,這雙流瀉著絲絲溫柔的鳳目……好陌生!  

  「無瑕?」暖暖的手拍拍她的臉頰,擔憂的語聲蕩在耳邊,「怎麼呆呆傻傻的?腦殼沒磕到地上啊,嘖,傻丫頭,是不是看為夫看得入迷了?」  

  這、這個人是誰?與記憶裡沈穩簡扼的語聲截然不同,耳邊清雅調笑的聲音好陌生啊!她又眨了眨眼睛,眨去朦朧的一層水殼,終於看清眼前一張令她牽夢縈魂的熟悉臉龐。  

  鳳!惶急地伸手緊緊抓住他的手,手心裡暖暖的溫度令她喜極而泣:他還活著!還活著!  

  「怎麼又哭了?」  

  鳳天影坐在床邊,變戲法似的變出一顆麥芽糖,逗她開心,「不哭不哭,給你一顆糖吃,乖,把嘴巴張開。」

  淚水戛然而止,姬無瑕呆呆地望著他,他居然會逗她開心?他真的變得有些陌生了!  

  「傻丫頭,嘗嘗這甜甜的滋味。」鳳天影把糖果塞到她嘴裡,指尖使壞地擦過她的唇瓣,鳳目含笑勾著她的魂兒,「甜嗎?」  

  她還是傻傻地望著他,輕佻中不失溫柔的舉動與記憶裡那個沈穩中透著冷漠的影子無法重疊,她忽然有些不適應,被他撫過的雙唇好燙,絲絲甜味在唇齒間擴散時,她的心頭卻莫名發酸,強忍著眼淚,無聲地對他說:很甜!

  「唉……可惜呀,你的聲音一定很溫柔,我真想聽聽你的聲音。」  

  輕輕的歎息落在耳邊,她一怔:他想聽她的聲音?不!她只有變成啞巴,安安靜靜的,他才容許她陪在身邊!

  「來,躺下來好好休息,你身子底兒薄,我已吩咐廚子給你熬一碗藥膳……」  

  話猶未完,他訝然發覺她的臉色煞白,強撐著羸弱的身子,搖搖晃晃下了床,「撲咚」一聲,她竟屈膝向他跪下了。

  「這、這是做什麼?」他以手籠住額頭,苦笑:老天!這女人當真事事不懂灑脫。  

  鳳!她淚眼淒楚地望著他,顫抖的手指勉強打出手語:我不知道那些藥會害你險些喪命,我好悔,當初我就不該熬那些藥給你喝,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害你,我是無心的!鳳,相信我,原諒我好不好?  

  老天,告訴我這個女人在瞎比畫什麼?畫濟公像嗎?好像還畫了個酒葫蘆?她是不是想喝酒?鳳天影頭大如斗地望著她,索性蹲下來,把手一攤,「別比畫了,咱們來點新鮮的行不?來,把你的蘭花指翹到為夫手心裡,想說什麼,寫下來。」  

  姬無瑕又是呆呆地望著他,而後溫順地點了頭,在他手心裡輕輕地寫字,寫著寫著,她心裡越發不安:鳳的表情好奇怪,他是不肯原諒她嗎?為什麼一臉痛苦呢?  

  鳳天影是很痛苦地……憋著笑!夫人的纖纖玉指像羽毛一樣溫柔,可是,搔得他手心好癢哪!  

  「夫人!」看完她寫的字,他煞有介事地擺個正經臉孔,拍拍她的肩,「你不必自責!俗話說,人走黴運喝涼水也能塞牙,怪只怪你丈夫運氣太背,喝了那麼多補藥,還不知道得趕緊找個渠道洩洩火,火氣過旺就會噴鼻血,鼻血噴多了人就會掛,所以千錯萬錯都是你丈夫的錯!知道『和尚堆乾柴』是個什麼意思嗎?」  

  姬無瑕聽得一愣,茫然搖搖頭。  

  「和尚堆乾柴是想引火上身取舍利子,也就是在玩火自焚!」那個「鳳天影」城府頗深,生意人爾虞我詐的手段他不是不懂,平日裡防範心應當很強,怎麼還會著了道道,死得莫名其妙?「夫人,那個藥方還在嗎?」他得看看,裡面有什麼玄機?  

  不、不!姬無瑕臉色一白,鳳,答應我,別再喝那些補藥了!  

  「傻瓜!」他扣指彈彈她的額頭,輕輕鬆鬆抱起她,在房中打轉,「瞧瞧,為夫身強力壯,區區幾帖補藥怎麼能要了我的命?你別聽那些庸醫的話,什麼大補大毒?當日你家丈夫只是羊癲瘋發作,假死而已,幸虧燕青有遠見,尋了個名醫,手到命除……咳,不!是手到病除。那位名醫還說,多虧你丈夫喝過那些補藥,元神還留在竅內,病好後還得多喝幾帖。夫人啊,改明兒你再親手熬幾碗補藥,讓為夫更加生龍活虎,也好摸黑與你行周公之禮,好不?」  

  羊、羊癲瘋?!  

  姬無瑕被他抱著滿屋子亂轉,轉得頭昏眼花,稀里糊塗點了點頭。在鳳面前,她從來不會說個「不」字。

  鳳天影把轉暈了頭站都站不穩的人兒放到床上,貼在她耳邊誘哄似的輕聲問:「還記得藥方放在哪兒嗎?」

  姬無瑕閉著眼緩和一下眩暈的感覺,在他手心裡寫:應該還在書房。鳳忘了?那張藥方是他自己收起來的呀。

  書房?他站直了身子正想出屋去,衣袖又被她拉住了,低頭看到她擔憂的眼神,他笑了笑,「放心,不會有事的。我去書房坐坐,你先歇著,別胡思亂想。」  

  目送他離開房間,她心裡頭依舊空空的、涼涼的,翻出枕頭底下壓著的一件泛舊了的披風,把臉緊緊貼在上面,閉著眼嗅覓熟悉的味道,當一雙濃墨般深沈的眼睛浮現腦海時,不安的情緒才漸漸消退。  

  鳳,你還在我身邊,對不對?  

  遠遠地離開那間沈悶的屋子,離開那個含淚凝愁的人兒,鳳天影長長籲了口氣,呼吸著屋外清新自由的空氣,胸腹間莫名的鬱悶一掃而空。  

  前方隱隱傳來爭吵聲,他穿出曲廊,看到庭院裡一道亮紫色的倩影,愉悅的笑意又掛上唇邊。  

  庭院裡站著不少人,太夫人與阮霸都在,小蘭跪在地上抽抽搭搭。年媚素兩手叉腰,氣呼呼的,「婆婆,這丫頭是來侍候我的,由著我管,她就算犯了錯,也該由我來發落。」  

  太夫人滿面怒容,「這賤婢居心叵測,意圖謀害主子,任何人都休想包庇她!按莊裡的規矩,賜她一把剪子,給我吞嘍!」侍候在太夫人身邊的杏兒持了一把剪子,上前揪著小蘭的頭髮,想把剪子往她嘴裡捅。年媚素眉梢一挑,劈手奪了剪子,護在小蘭面前,「事兒都沒查清呢,婆婆這樣做是草菅人命!」  

  太夫人臉上泛出一絲冷笑,「那你自個問問這賤婢,那碗湯藥是不是她親手端來的?」  

  年媚素看著貼身丫鬟,「小蘭,說說這是怎麼回事?讓你端茶點,那碗湯藥又是哪裡來的?」  

  小蘭說不清事實原委,只是偷偷瞄了瞄杏兒,杏兒慌忙躲到太夫人背後。  

  「年媚素!你這麼護著一個丫頭,難道……這根本就是你的主意?你明知鳳弟不能喝那種藥,還使喚丫頭端這藥來,是盼著鳳弟早死嗎?」阮霸把尖銳的矛頭指向年媚素,「你這是步步為營哪?先把將軍府的鐵甲騎兵帶到鳳舞山莊,再伺機謀害丈夫,幫著你爹謀奪鳳家財產!哼!我早就看出你嫁到鳳家是有企圖的。」她根本就不愛自己的丈夫。

  嫵媚的眸子裡躥了火苗,年媚素反唇相譏:「阮霸!你倒學會賊喊捉賊了?我壞了你與姬姐姐的婚事,你心裡記恨著,瞧我不順眼就明講嘛,犯得著血口噴人嗎?依我看,真正圖謀不軌的人是你!你早就盼著天影有個不測,也好把姬姐姐佔為己有……」  

  「夠了!不要吵了!」太夫人繃著臉,拄著龍首枴杖走到小蘭面前,「丫頭,你照實說,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說出那個人的名字,老身饒你不死!」  

  小蘭白著臉,拚命搖頭,「沒有,沒有誰指使過奴婢……」  

  「好!既然你不肯說,來呀,把剪子給她!」  

  太夫人一聲令下,幾個壯丁上來架住小丫頭,年媚素正想上前阻止,太夫人卻挑這節骨眼擱了一句要命的話:「背後主使的人是誰,只要她站出來認罪,老身就饒了這丫頭。」  

  年媚素急怒交加:婆婆還在幫著阮霸想將她逐出山莊嗎?好!今天她豁出去了!  

第5章(2)

  她腳下微微挪動,就在這時,忽聽一人大聲道:「等一下!」  

  眾人一驚,紛紛扭頭望去,愕然看到鳳天影正徐步往庭院走來。  

  不慌不忙地站到小丫頭身邊,鳳天影笑嘻嘻地給了眾人一個啼笑皆非的答案:「不好意思,忘了跟大夥兒說,這小丫頭端藥的事兒是我主使的。」他擡手扇扇涼風,輕輕鬆鬆扇去院子裡的火藥味。  

  「你?!」  

  眾人瞠目結舌地瞪著他。劍拔弩張的氣氛消失,庭院裡的場面變得有些滑稽可笑。  

  「是啊,我剛剛還跟無瑕說,讓她明兒再熬一碗補藥,隱川那位藥王醫聖也說了,我喝那藥沒事兒,大夥沒什麼火氣的話也可以進補,秋季進補,延年益壽哪!」他一把拉起小丫頭,「你還傻跪著做什麼?走,陪主子熬藥去。」

  當著太夫人的面,他一手拉著小丫頭,一手拉著年媚素,一口氣拐跑了兩個。  

  阮霸目瞪口呆地看著飛也似的跑遠了的三個人,「義母,鳳弟是不是……變得怪怪的?」  

  太夫人盯著跑遠的那個背影,若有所思。  

  跑出老遠,三人總算停下來喘口氣。小丫頭淚汪汪地沖主子跪下,哽咽道:「謝主子救命之恩,往後奴婢這條命就是主子的。」  

  「說什麼傻話,你的命是你自個的。」鳳天影扶小丫頭站起來,拉長袖子幫她擦乾淚。  

  年媚素心頭震動,「你為什麼要幫我們?」她不解,旁人的死活他以前不都是漠不關心的嗎?  

  鳳天影笑而不答,忽又把臉湊過去,「咦?夫人頭上戴的花缺了好多花瓣哪,這顏色……這不就是我折的那束花麼,你還戴著它哪?」  

  年媚素雙頰飛紅,羞惱地瞪他一眼,拉著小丫頭的手轉身就走。  

  刁鑽蠻辣的小野貓頭一回羞紅著臉逃開了,他不禁啞然失笑,搖搖頭,逕自往書房去了。  

  小丫頭被二夫人拉著疾步走了一陣,訝然發現二夫人臉上還是紅紅的,竟有幾分女兒家的羞態。頭一回看到這位夫人臉上露出這樣的表情,連憨傻的小丫頭也隱隱猜到:二夫人許是對主子動心了!  

  回到媚芳園敞軒裡,年媚素一人在房中枯坐一陣,心裡頭似乎擱上了什麼東西,朦朦朧朧的,還有一種異樣的騷動。在房中怎樣也憋悶不住了,她走到房外喚著:「小蘭!小蘭……」這懶丫頭又躲到哪兒偷閒打盹去了?她惱得一跺腳,獨自離開媚芳園,四處走走,不知不覺竟走到鳳閣外頭,迎面撞見一個丫鬟。  

  「二夫人!」丫鬟端著托盤,微微欠個身。  

  「你是去姬夫人房裡嗎?」她既然來了鳳閣,不妨順路看看姬姐姐去。  

  「姬夫人不在房中,奴婢是去書房給主子送晚膳的。」  

  他在書房?心頭微微一動,她把手一伸,「拿來,我順道送去。」  

  丫鬟吃驚地瞪圓了眼,平日裡從不去婆婆、丈夫那裡侍奉茶水的二夫人居然要幫鳳主子送晚膳?  

  丫鬟愣著做不出反應,年媚素索性取走她手中托盤,逕自走到書房。  

  透過微微開著一道縫隙的房門,她看到房中的人影,姬姐姐也在書房,她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素手沏上一盞香茗,他接過茶水淺呷一口,傾身貼到她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麼,她的臉頰湧起兩朵紅雲,伸出手指在他手心裡慢慢寫著什麼。書案上跳動的燭光將兩個靠得很近的身子投影在窗子上,重疊起來,顯得親密無間。  

  年媚素出神地望著書房裡的兩個人,心裡亂糟糟的。姬姐姐在書房默默陪伴他的一幕情形以往她也經常看到,那時都沒什麼感覺的,今夜她的心怎麼亂了?這片小小的天地原本就是屬於這兩個人的,他也只能容許姬姐姐一人來書房陪他,別人是插不進去的。  

  年媚素悄悄離開了,把晚膳端回自個房裡,她賭氣似的持筷把廚子燒給他的菜都夾到碗裡,統統吃掉,「臭男人,今晚餓死你!」她就是莫名地來氣,把飯菜全都硬塞到自個嘴裡,打著飽嗝,還不忘把桌上一小盞湯也一併喝下。

  「夫、夫人?」小蘭端了晚膳進房,看到二夫人捧在手裡痛飲的一盞東西,傻了眼,「您怎麼把醋也喝了?」酸不酸哪?  

  醋?年媚素怔怔地盯著手中杯盞,「噗」地噴出一口酸醋,她真的在喝醋?!雙手驚顫,「啪」的一聲,醋盞打翻了……  

  夜已深,丫鬟扶著姬夫人回房歇息了。  

  鳳天影獨自坐在書房,把一疊疊賬冊、信函翻了出來,在燈下聚精會神地查閱著什麼,一改平日裡嬉笑散漫的神態,此刻他的表情格外凝重。  

  從這些賬冊裡可以看出鳳、姬兩家聯姻後,鳳氏產業拓展到北六省,動搖了姬氏家族在北六省霸主的地位,姬家旁系親屬都在指責姬添榮不該讓一個有狼子野心的人做他的女婿,家族內部開始分裂。  

  姬無瑕嫁入鳳家三年間,「鳳天影」不斷侵吞姬家產業,姬添榮疼愛女兒,一直在生意競爭上不斷讓利給鳳記商號,但這個女婿仍不知足,又讓年將軍撥來鐵甲騎兵暗中排除異己,打擊姬家旁系親屬,使他們與姬老爺子的關係徹底決裂,老爺子經此打擊,一病不起……  

  「無瑕說藥方是姬添榮托人捎來的,難道姬添榮已忍無可忍,使計想毒害這個有狼子野心的女婿?」鳳天影冥思推敲著,「難道……無瑕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熬了娘家送來的補藥,親手毒死了丈夫?」他暗自心驚:那一帖藥方里或許隱藏著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把書架上的書籍全拿下來翻了一遍,每一本書冊裡都沒有夾著紙張,仔仔細細搜遍書房每一個角落,他始終沒有找到藥方紙。  

  難道無瑕在騙他?那張藥方根本就不在書房?又或者……有人刻意取走了藥方!  

  他坐到書案旁,揉揉眉心,找不到藥方就只有等無瑕再熬一碗湯藥來,他得冒險嘗一嘗!  

  倦意襲來,他打個呵欠,往椅背上一靠,迷迷糊糊睡著了。  

  書房裡靜悄悄的。  

  猝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響起,睡夢裡的他隱約感覺到書房中似乎多了一個人!一道模糊的人影在燭光旁邊晃動著,漸漸靠近他。  

  他想睜開眼睛,意識卻昏昏沈沈,隱約感覺有些不對勁,鼻端似乎嗅到一種怪異的氣味,腦子暈得很,迷迷糊糊地看到一道奇異扭曲的人影晃動在面前。他的脖子上突然一涼,口鼻似乎被什麼蒙住,透不過氣!  

  陡然心驚,靈台殘餘的一絲清明令他猛力撐開鉛重的眼皮,大喝一聲:「誰?」  

  「主、主子,是我。」  

  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鳳天影意外地看到擅入書房的竟是燕青,他手中正端著洗臉的水盆,一臉惶惑地站在書案旁。  

  「天亮了?」鳳天影揉揉眉心,看到窗外的天空透了些亮光,心頭那種奇異的驚兆消退,他接過濕毛巾洗了把臉,問:「進來怎麼不先敲個門?」  

  燕青有些迷惑不安,「剛剛屬下聽到書房裡有動靜,以為主子已經醒了,敲了門才進來的。」  

  「書房有動靜?」鳳天影微微蹙眉,不動聲色地環顧整個房間,猝然,他的目光一凝,發現地上有一枚淺淺的鞋印,彎腰用手指丈量一下那個鞋印,三寸多一點,應該是女子的繡花鞋,「你推門進來時,有沒有發現什麼異狀?」剛剛進入書房的人是誰?  

  「異狀?」燕青不解地望著主子,在主子彎下腰的一剎那,他駭然驚呼:「您、您的脖子……」  

  鳳天影微怔,擡手一摸頸子,手指沾到黏濕濕的液體,這一摸,他竟摸了滿手的血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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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4-27 22:33:29

第6章(1)

  他的頸項像是被繡花針一類的銳器刺出了一個血孔,衣領上染著點點殷紅血漬,觸目驚心!  

  「主子,這血、血……」燕青惶然變色,趕緊擰了條毛巾捂在主子頸側。  

  繡花針、三寸繡花鞋……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掠過腦海,鳳天影眼神微微變幻,唇邊泛起奇異的笑旋,「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嗯?」燕青眉心打個褶皺,怵惕地看了看四周,「主子,剛才書房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鳳天影用濕毛巾擦去脖子、衣領上的血漬,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麼,不過是一隻性急的蚊子鑽個空子進屋叮了我一口。」  

  蚊、蚊子?!燕青嘴巴微張,呆若木雞。  

  「別傻站著,陪我出去走走。」鳳天影若無其事地往外走。  

  曲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兩個丫鬟正陪同姬夫人往書房走來。姬無瑕親手端著早膳,看起來氣色好了許多。

  眼角餘光雖瞄到她的身影,鳳天影卻裝作沒看見,一轉身,疾步走開。  

  姬無瑕雙唇微張,卻喚不出聲,看他走遠,她僵立在曲廊上,黯然神傷。  

  「主子,姬夫人來給您送早膳呢,您怎麼……」燕青尾隨主子身後,頻頻回頭看曲廊上怔怔佇立的姬夫人,心裡納悶:昨兒個主子還和姬夫人相處得很愉快,今兒這是怎麼了?  

  鳳天影頭也不回地離開鳳閣,穿入林苑,才漸漸放緩腳步,邊走邊問:「燕青,這位姬夫人在鳳舞山莊染過什麼病,怎麼成了啞巴?」  

  燕青偷偷瞄一瞄主子的臉色,支支吾吾:「這個……嗯,您不記得了?」  

  「是。」鳳天影倚靠在樹幹上,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望著他。  

  燕青似有顧慮,難以啟齒。  

  鳳天影眼中隱著一分睿智,「怎麼,難不成她患病失聲這事兒另有蹊蹺?」  

  燕青面色一凜,訥訥道:「姬夫人失聲是、是您給了她一瓶啞藥。」  

  「啞藥?」鳳天影錯愕不已,她是被毒啞的?!「被丈夫毒啞……」搓著下頜,他猜測:「那她是不是在心裡頭恨著……我?」燕青詫異,「恨?姬夫人怎麼會恨您,山莊裡人人都看得出這位夫人對您可癡情了,當初姬夫人為了讓您把她留在身邊,想都不想就接了那瓶啞藥喝下去,夫人失了聲,您才允許她到書房來安安靜靜地陪著您……」當初阮少爺喝醉酒闖到姬夫人房裡圖謀不軌,被丫鬟撞見後,山莊裡就傳了些流言蜚語,主子掛不住面子,氣得想寫休書,姬夫人為了證實自身的清白、為了能留在所愛的人身邊,才喝了主子拿來試探她的那瓶啞藥!  

  「自己喝了啞藥?真是個傻丫頭!」鳳天影輕歎,「藥膳那事兒,是不是沒人捨得責怪她?」  

  「藥膳?」燕青會意過來,忙道:「醫館大夫說了這純屬意外,姬夫人溫柔善良,絕不會對主子起什麼邪念,反倒是……」話鋒一頓,他小心措辭:「您假死的那段日子,姬夫人悲慟欲絕,要不是太夫人差人看得緊,她早就尋了短見!反倒是年夫人還像個沒事兒的人,大夥兒傷心著,她卻在媚芳園煮酒舞劍,瞧著還挺開心的。那時,莊裡有些弟子還懷疑主子的死是年夫人學著道士的妖法揮劍畫符,詛咒的結果。」  

  「瞎扯淡!」鳳天影好笑地搖搖頭,「她要是有那歪腸子,在你盜屍去隱川的途中,她早就趁機下手了,怎麼還會親自來吉祥鎮接我回去?」  

  「那、那……」燕青噎了一會,道:「那是因為年夫人想救姬夫人,知道姬夫人寧死也不願嫁給阮少爺,她才急著接您回去……」  

  「這不就是了!」鳳天影扣指敲敲他的腦門,「小野貓樣子雖凶蠻,心腸不是軟得很嗎?」不僅僅是姬無瑕的事,連一個小丫頭她都不忍別人來傷害她們。  

  「主子,您是不是喜歡上年夫人了?」要不怎麼每句話都偏心護著年夫人?  

  喜歡……小野貓?鳳天影忽略了一剎那浮掠心頭的異樣感覺,只是笑笑,徐步往前走。猝然,前方猗猗竹叢中一道人影翩然閃過,他心頭微微一動,道:「燕青,你守在這裡,不要讓任何人進入前面那片竹林。」言罷,逕自穿入竹林。

  竹林裡靜悄悄的,一隻胖嘟嘟的兔子蹲在草叢中,紅紅的眼睛似乎在瞄著他。徐徐靠近,輕柔地抱起兔子,他瞅準一叢綠竹悄悄走過去,從袖口掏出玉簫,敲了敲其中一株樹幹,他笑道:「出來吧,我看到你了。」  

  竹叢抖動,一身綠裙的吟柳怯生生地從樹幹後面轉了出來,小鹿般濕漉漉的眼睛眨一眨,怯怯地望著他。

  玉簫在指尖灑脫地旋繞一圈,長簫一端遞出去,他笑意盈眸地望著她。  

  吟柳似乎被他的笑容蠱惑,緩緩挪步靠近,伸手抓住玉簫的另一端後,很羞澀地笑了。  

  真是個清純可愛的女孩!  

  「來,坐我身邊來,鳳哥哥編個蜻蜓給你。」他順勢牽住她的手,拉她坐到一塊平整石面上,折了一截柔韌的竹枝,剝成一根根細長竹絲,修長的指尖巧妙地繞動,不一會兒,一隻栩栩如生的竹蜻蜓編好了。  

  吟柳驚奇地瞅著他托在掌心的蜻蜓,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頭微微觸摸。  

  「喜歡就拿著吧!」  

  他把竹蜻蜓放到她手心。她帶著女孩家羞怩的笑,收下他的禮物,蚊鳴似的道了聲:「謝謝。」  

  收好這只竹蜻蜓,她也折了一截竹枝,照著他方纔的手法撥弄著,片刻,一隻同樣精巧的竹蜻蜓編好了,「這個……給你。」她靦腆地紅著臉,雙手捧著竹蜻蜓往前一遞。  

  鳳天影拈來她編的蜻蜓,目光中有幾許激賞:不愧是書香世家的才女,賦性靈慧!「真聰明!」他寵溺地撫摩她的頭髮,「鳳哥哥再教你編一尾大蝦。」  

  吟柳露出甜美純淨的笑容,開心地點點頭。  

  竹林裡漸漸有笑聲傳出,守在林外的燕青忍不住偷偷往裡頭張望,驚奇地看到平日裡膽怯怕生的三夫人竟小鳥依人似的偎依在鳳主子身邊,笑得格外開心。  

  「燕青,速速去集市買一具瑤琴,送到柳園。」  

  主子走出竹林後的一句吩咐讓燕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買琴送三夫人?主子不嫌琴聲太擾人了?難道……主子開始漠視姬夫人是因為他把興趣轉到吟夫人身上了?  

  帶著困惑,燕青匆匆跑了趟市集,當天中午就把一具瑤琴送到了三夫人房中。  

  柳園裡又蕩出琮琮琴聲,這麼一來,山莊裡人人都明白了:主子和三夫人和好了!  

  月上梢頭,柳園裡的琴聲戛然而止。夜色中,一道如柳的身影悄然穿出圓月門,繞著捷徑進入山莊中心地帶的那片林苑,在林苑中走走停停,輕聲叫喚:「雪兒!雪兒……」  

  草叢裡傳來簌簌聲,草葉晃動,一隻胖嘟嘟的兔子蹦了出來。  

  「雪兒,你在這裡啊!」吟柳開心地跑過去抱起兔子,正想返回柳園,忽聽前方一座假山後面有喁喁私語聲,看到假山空隙間隱約晃動的人影,吟柳驚疑不定:是鳳哥哥躲在假山後面嗎?  

  她踮著腳尖悄悄靠到假山旁,石壁背後刻意壓低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傳入耳中——  

  「……去回稟老爺子,姓鳳的很快就會自食苦果,我會幫老爺子出了這口惡氣……」  

  「老爺子的病拖不了多久,你得盡快安排妥當,咱們裡應外合……老爺子千叮萬囑,姓鳳的不是省油的燈,萬事得多加小心,不要橫生枝節,連累了……」  

  「哼!他要是再不識擡舉,出爾反爾,我會讓他後悔莫及!」  

  「依小人看,您就狠狠心,乾脆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你想讓我親手……殺了他?」  

  假山後面一個人影擡手往脖子上虛虛比畫,做了個砍頭的手勢。吟柳倒抽一口涼氣,擰身就跑,倉皇之中腳下磕絆到一塊石頭,發出「咯啪」聲響,假山背面的人頓時警覺。  

  「誰?」  

  喝聲中一道人影疾速撲出,看到驚慌奔逃的吟柳時,那人心知不妙,急忙綴在她身後,緊追不放。

  吟柳飛快地跑出林苑,在柳園外迎面撞上一人。  

  「夫人,怎麼慌慌張張的?是不是晚上撞見什麼髒東西了?」  

  專程來柳園聽琴的鳳天影眼瞅著這位三夫人飛奔而來,一頭扎進他懷裡,活像身後有猛虎在追似的,不禁啞然失笑。

  聽得耳邊清雅含笑的語聲,吟柳心弦稍鬆,飛快地躲到他背後,只露出眼睛惶惶四顧。  

  「出什麼事了?」鳳天影看了看四周,迴廊外,風吹草木,沙沙作響,燈盞照不到的陰暗角落有一些奇形怪狀的樹影。  

  吟柳躲在他背後,微微發抖,「剛、剛才我看到……呀——」尖叫聲中,她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驀地蹦躥起來。

  鳳天影急忙轉身一看,恰巧瞄見好大一隻老鼠從她腳背上「吱溜」一下躥過去,把天生膽小的人兒嚇得夠嗆,「山莊裡還有鼠輩哪,待會兒我去媚芳園給你找只『貓咪』來,今晚陪你……」話鋒一頓,他訝然看到迴廊一端緩步走來的一個人,可真巧,說曹操,曹操就到!  

  迴廊一頭,年媚素正抱著被女主人半路丟下的兔子,一面走,一面低著頭撫弄雪兒身上軟軟的兔毛,「雪兒不乖,到處亂跑,小心被壞人抓了烤來吃哦!」她拽拽兔耳朵,笑呵呵地擡頭,看到站在柳園門口的鳳天影時,笑容突然僵在了臉上。她站在原地愣愣地瞅著他,忽覺胸口有隻兔子在上下亂躥,怦怦、怦怦的,雙頰發燙。她忽然後退兩步,竟抱著兔子飛也似的跑了。  

  「小、小野貓?」  

  她怎的見了他就跑?鳳天影一頭霧水,眼瞅她跑得快沒影了,他趕忙追了上去。  

  吟柳慌忙伸手,一片衣袖從她指尖滑走,只一眨眼,他的身影已消失在迴廊盡頭。  

  孤身一人站在寂靜的迴廊上,吟柳惶然無助地看看四周,轉身飛快地跑入柳園。突然,一隻手從圓月門內側一片陰暗的角落裡閃電般伸出來,一把拽住了她。  

  吟柳驚駭欲絕,張口正想呼救,那隻手又狠狠摀住她的口鼻,呼吸一窒,她掙扎著,雙腳懸空胡亂踢蹬,牙齒使勁一咬!  

  陰暗角落裡發出一聲悶哼,吟柳唇邊帶著血跡,奮力掙脫那只黑手,不辨方向拚命奔逃,背後卻始終有腳步聲緊緊尾隨。她又驚又怕,奔逃中頻頻回頭,猝然,腳下一滑,一聲尖利短促的驚叫過後,只聽「撲咚」的落水聲、水花「嘩啦啦」的拍打聲持續片刻,終於,四周恢復了平靜。  

  死一般的寂靜……  

  與柳園的寂寥截然相反,今夜的媚芳園格外熱鬧。  

  小蘭正在亭子裡搭爐子幫夫人煮酒,忽然看到二夫人抱著雪兒飛也似的跑了回來,活像身後被大頭鬼追著似的。當小丫頭看到隨後追來的鳳主子時,嘴巴微張,驚呆了。鳳主子居然在一路猛追二夫人,二夫人見了鳳主子居然會跑得比兔子還快,一逃一追,兩個人就這麼滿園子地打轉兒,這情形還真滑稽!  

第6章(2)

  「你、你幹嗎老追著人家不放?」年媚素一口氣跑到小園東面,隔著芭蕉叢沖緊追而來的人發了火。

  鳳天影追到小園東南面,同樣隔著一叢芭蕉,好笑又好氣地反問:「那你跑什麼?」怕他吃了她不成?

  「我、我……」年媚素臉兒緋紅,心裡頭像塞了什麼東西,怕被他瞧出來,她磕巴著找不到搪塞的理由,索性跺著腳耍賴,「我哪有在跑?」  

  「哦?」鳳天影揚一揚眉毛,繞過芭蕉叢,一步步靠近她。  

  隨著距離的拉近,年媚素只覺呼吸也有些緊迫,看著那張勾著壞笑的魅人臉龐越靠越近,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幾乎跳出胸腔!  

  「咦?你身上有什麼東西在嘣嘣地響?」鳳天影把耳朵湊到她胸口,果然聽到一種非常急促的響聲。

  年媚素「騰」一下鬧了個大紅臉,又羞又惱,居然把懷裡的兔子「啪」地擲到那張湊上來的臉上,「討厭!」她瞪他一眼,燙紅著臉飛快跑入房間,「砰」一下關緊了房門。  

  鳳天影好辛苦地扒開「吻」在自個臉上的那只胖兔,抹一把臉,傷腦筋地想了半天也沒明白自個是怎麼惹毛她了?她居然說討厭他?!小野貓發火還真有點莫名其妙!  

  「小丫頭,」他走到亭子裡,故意很大聲地問小蘭,「二夫人是不是來癸水了,才這麼喜怒無常?」

  癸、癸水?!小蘭蹲在火爐邊,小臉兒映著火光通紅通紅的,圓圓的眼睛瞪得比金魚還大。  

  亭子斜對面的一扇小窗砰然打開,一隻花瓶從屋子裡「嗖」地飛了出來,鳳天影慌忙閃避,花瓶「咯啪」一下砸碎在腳跟邊。  

  「二夫人這回可生氣了。」小蘭一手捂著嘴竊笑,一手扇著爐底的火。  

  鳳天影聞到一陣酒香,「丫頭,這酒燙好了嗎?」他舀了一小勺嘗嘗,嘖,小野貓的品味不錯,這一壺陳年花彫,酒味醇濃。  

  「燙好了。」小蘭趕緊給主子斟上滿滿一壺。  

  鳳天影取了兩隻杯子,拎著這壺酒就往夫人房間去了。  

  悶在屋裡頭的年媚素聽著小園裡久久沒了動靜,心裡又不踏實了:他走了嗎?她靠近窗邊偷偷往外張望,亭中只剩小蘭一人在收拾爐具,他果然不在了。她心頭又憋著一股無名火,「砰」地關上窗子,坐在床上發了呆。  

  房門上傳來「畢剝」聲,似乎有人正在用腳尖蹭著門。  

  「夫人開開門,為夫送酒來給你消消火。」  

  隔著一道門板,他笑嘻嘻的聲音奇異地撩撥了她的心弦。  

  喝酒能消火——才怪!她心裡頭嘀咕著,手卻伸了去撥開門閂,房門微微開出一道縫,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腳伸了進來。  

  「夫人,這酒很香哪,快坐過來,喝幾杯。」鳳天影逕自坐到圓桌旁,往兩隻空盞滿上酒,端起其中一杯淺呷一口,瞇著眼衝她笑,「這酒味兒雖不嗆口,酒勁卻強得很,你不敢喝也無妨,坐著陪我說說話……」  

  年媚素果然受不住這激將法,劈手奪了酒壺,一口氣喝了三大口,嫵媚的眸子挑釁似的瞅著他,「大男人喝酒用什麼杯盞?我爹爹和那些虎將就是捧著酒罈子喝的,那樣子才夠氣魄,喝了也痛快!」征戰沙場的將士喝酒時的豪邁,她看了都覺爽快!  

  她居然敢當面跟他提什麼虎將,那樣子喝酒野人都會!鳳天影把手中杯盞轉了一圈,鳳目裡閃過一絲邪氣,「這酒還有一種喝法,更容易讓人醉,你想不想試試?」  

  年媚素微愣,「還有哪種喝法?」  

  鳳天影笑笑,持盞走到她面前,啟唇含一口杯中酒,出其不意地伸手扣住她的下巴,把含在嘴裡的酒反哺給她。

  一愣神的工夫,干冽的酒香就瀰漫在她的唇齒間,熟悉的味道裡隱隱夾雜了一種奇怪的甜味。他的唇軟軟溫溫的,獨特的氣息混合著酒味,撩人心醉!  

  「怎麼樣?這酒是不是更醉人?」他輕笑,指腹撫過她嫣紅的臉頰。  

  「不折不扣的壞胚子!」屢次三番被他輕薄了去,這會兒她想惱卻惱不起來,腦子突然有些暈,他的身影在眼前晃動著由一個變成兩個。  

  奇怪,她只喝了四口酒,怎的就醉了?唇齒間的酒味兒散去,余留的還是那怪異的甜味,小蘭這丫頭是不是在酒裡攙了什麼東西?  

  頭暈得厲害,朦朧的視線裡似乎有一雙眼睛略含探究地望著她,耳邊響起他異常溫柔的聲音:「素素,告訴我,你喜歡鳳家的主子嗎?喜歡和他在一起,還是希望他離你遠遠的,希望……他有個不測?」  

  「……我討厭他!」思維不再清晰,閉著眼,她開始無意識地吐露心聲,「他是塊沒有感情的硬石頭,卑鄙小人,貪財鬼,奸商……」  

  鳳天影扶住她搖晃的身子,苦笑:她確實對自己的丈夫沒有一絲好感!  

  年媚素皺著眉,仍在念叨個沒完,忽又「哧哧」發笑:「不過,這個臭男人死了一次,居然轉了性子,整天嬉皮笑臉,沒個正經,壞壞的,卻不那麼……討人厭了!」踮著腳,貼到他耳根旁,她迷糊地瞇著眼悄聲道:「告訴你個秘密哦,我在家中從來沒有人敢與我比劍,爹爹忙著練兵,他營下的將士個個縮手縮腳,千方百計讓我贏,討我開心,那時我就在想,哪個男人有膽子奪了我手中的劍,我就嫁給他!呵呵,沒想到那個臭男人居然有些本事……」  

  嘖,瞧她扯到哪兒去了,問正事要緊,「告訴我,那日他一死,你為什麼在媚芳園裡煮酒舞劍?」

  她伏在他肩膀上,久久不出聲,正當他以為藥效失靈時,卻意外地聽到一聲輕歎:「煮酒舞劍?對啊,除了煮酒舞劍我還能做什麼?一個人悶在房間裡,會寂寞的……」  

  鳳天影心頭微微震動,難怪她會時常喝酒,嫁到鳳舞山莊獨自住在媚芳園的她其實並不快樂吧?自斟自飲,那是一種獨酌的寂寞哪!  

  抱起昏沈欲睡的人兒,輕輕放到床上,他脫去她的鞋襪時,懸在心上的石頭也落了地——素素出身將門,自小習武,不同於大家閨秀裹足後的三寸金蓮,她的雙足渾然天成,昨晚潛入書房的人不是她!  

  幫她蓋好被子,他坐到床沿,饒有興味地看她的睡態。睡夢裡的她一會兒皺著眉鼓起腮幫氣呼呼的,一會兒喃喃糊糊說著夢話,露出貝齒「格格」發笑,粉腮還有兩個酒窩窩,真逗人哪!手心一癢,他忍不住摸摸她的酒窩,捏捏她的俏鼻,暗自偷笑。  

  出氣不暢,她氣惱地撅著嘴,他緩緩俯身,輕啄粉唇。薔薇的芳香讓他上了癮,看著被自己吮腫的唇半開了,她無意識地探出舌尖貓兒一樣舔過唇瓣,他的眼中泛出柔波,伏在她耳邊輕聲道:「素素,我與你同飲了一杯酒,往後你不會再寂寞了。」  

  喜歡她那雙燃著野火的嫵媚眸子,喜歡生氣撒野時張牙舞爪的她,也喜歡她似嗔似惱羞紅著臉的模樣,那麼,是不是可以承認,他有一點點地喜歡上這逗人的小野貓了呢?只是一點點哦!  

  搖曳在窗紙上的燭光吹熄了,夜的靜謐籠罩了一切……  

  次日清晨,陽光灑入房間,年媚素睡眼惺忪地翻個身,拉起被子正想蒙頭再睡一會兒,迷迷糊糊的,雙手似乎摸到一件異物,困惑地睜眼望去,同一床被褥底下赫然躺著個男人,衣襟微敞,露著平坦的胸,她的臉居然枕在這片光滑結實的胸膛上!一下下地擡頭,終於看到同一個枕頭上睡得正香的一張臉……  

  「呀、啊啊啊——」  

  驚天動地的尖叫聲令整座山莊晃動了,山莊弟子、僕人丫鬟急匆匆趕到媚芳園後,一個個是眼珠脫窗地看到鳳主子衣衫不整地逃出二夫人的房間,房裡飛出的一隻枕頭險些砸到他臉上。難道……主子昨兒個是在二夫人房裡過的夜?

  一早上,山莊裡都是鬧哄哄的,主子昨夜「臨幸」二夫人的事兒很快傳到了太夫人耳朵裡。  

  晌午,太夫人讓廚子擺了一桌豐盛菜餚,派人去喚兩個兒子、三個兒媳來素荷軒一同用膳。  

  話兒傳了,太夫人坐在飯桌前等得菜都快涼了,鳳天影才慢慢吞吞進了屋。  

  年媚素也姍姍來遲,給婆婆請了安,坐到丈夫身邊,卻紅著臉低著頭,時不時拿眼角偷偷瞄過去。

  鳳天影笑吟吟地瞅著她,沒給太夫人夾菜,反倒往夫人碗裡夾了一尾蝦,等她剝了蝦殼,還沒吃進嘴裡,他就使了壞,不但搶著吃了她剝好的蝦肉,還故意咬了一下她的手指頭。  

  太夫人瞧在眼裡,臉色似乎有些變了,「素素,過些日子你也搬到鳳閣去住吧,什麼時候來了喜兆,告訴婆婆,只要你能給鳳家添個男丁,鳳家的凰瑞將來就是你的。」聽這話,太夫人擺宴原來是有心試探個虛實哪!她是不信兒子的隱疾能不藥而癒。  

  聽婆婆提到「凰瑞」,年媚素吃驚地擡頭,「婆婆真的要把凰瑞傳給我?」前些日子還想把她逐出山莊,這會兒婆婆怎麼和顏悅色地衝她笑?看著婆婆的笑臉,年媚素心中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從婆婆臉上看到一張帶笑的面具,冰冷中透著一絲詭異!  

  「娘放心吧!明年孩兒準能讓您抱上一個白白胖胖的孫兒!」不明白太夫人提到的「凰瑞」是個啥玩意,鳳天影依舊打著馬虎眼。  

  聽了他信誓旦旦的話,太夫人的臉色又有些變了。  

  這時,姬無瑕的貼身丫鬟匆匆走進來,沖太夫人福了福,道:「姬夫人病體欠安,吩咐奴婢來給太夫人告個罪。」

  「好端端的,怎麼又病了?」  

  太夫人一問,丫鬟悄悄瞄了瞄主子與二夫人,支支吾吾答不上話。  

  俄頃,又有一名丫鬟站在門外稟報:「太夫人,阮少爺正在青雲殿忙正事兒,抽不開身,吩咐奴婢來給您告個罪!」

  砰!枴杖跺在地上,太夫人發了火,「一個生病、一個忙,還有一個呢,死到哪裡去了?」  

  身旁僕從忙道:「小的剛剛差人去找吟夫人了,要不,小的再多派……」  

  話猶未落,門外猝然傳來一陣倉皇的腳步聲,剛剛派去找三夫人的丫鬟驚慌失措地衝入房間,「不、不好了,吟夫人不見了!奴婢只在水池邊找到吟夫人的一隻鞋子,只怕是出事了!」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4-28 11:12:27

第6章(1)

  他的頸項像是被繡花針一類的銳器刺出了一個血孔,衣領上染著點點殷紅血漬,觸目驚心!  

  「主子,這血、血……」燕青惶然變色,趕緊擰了條毛巾捂在主子頸側。  

  繡花針、三寸繡花鞋……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掠過腦海,鳳天影眼神微微變幻,唇邊泛起奇異的笑旋,「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嗯?」燕青眉心打個褶皺,怵惕地看了看四周,「主子,剛才書房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鳳天影用濕毛巾擦去脖子、衣領上的血漬,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麼,不過是一隻性急的蚊子鑽個空子進屋叮了我一口。」  

  蚊、蚊子?!燕青嘴巴微張,呆若木雞。  

  「別傻站著,陪我出去走走。」鳳天影若無其事地往外走。  

  曲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兩個丫鬟正陪同姬夫人往書房走來。姬無瑕親手端著早膳,看起來氣色好了許多。

  眼角餘光雖瞄到她的身影,鳳天影卻裝作沒看見,一轉身,疾步走開。  

  姬無瑕雙唇微張,卻喚不出聲,看他走遠,她僵立在曲廊上,黯然神傷。  

  「主子,姬夫人來給您送早膳呢,您怎麼……」燕青尾隨主子身後,頻頻回頭看曲廊上怔怔佇立的姬夫人,心裡納悶:昨兒個主子還和姬夫人相處得很愉快,今兒這是怎麼了?  

  鳳天影頭也不回地離開鳳閣,穿入林苑,才漸漸放緩腳步,邊走邊問:「燕青,這位姬夫人在鳳舞山莊染過什麼病,怎麼成了啞巴?」  

  燕青偷偷瞄一瞄主子的臉色,支支吾吾:「這個……嗯,您不記得了?」  

  「是。」鳳天影倚靠在樹幹上,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望著他。  

  燕青似有顧慮,難以啟齒。  

  鳳天影眼中隱著一分睿智,「怎麼,難不成她患病失聲這事兒另有蹊蹺?」  

  燕青面色一凜,訥訥道:「姬夫人失聲是、是您給了她一瓶啞藥。」  

  「啞藥?」鳳天影錯愕不已,她是被毒啞的?!「被丈夫毒啞……」搓著下頜,他猜測:「那她是不是在心裡頭恨著……我?」燕青詫異,「恨?姬夫人怎麼會恨您,山莊裡人人都看得出這位夫人對您可癡情了,當初姬夫人為了讓您把她留在身邊,想都不想就接了那瓶啞藥喝下去,夫人失了聲,您才允許她到書房來安安靜靜地陪著您……」當初阮少爺喝醉酒闖到姬夫人房裡圖謀不軌,被丫鬟撞見後,山莊裡就傳了些流言蜚語,主子掛不住面子,氣得想寫休書,姬夫人為了證實自身的清白、為了能留在所愛的人身邊,才喝了主子拿來試探她的那瓶啞藥!  

  「自己喝了啞藥?真是個傻丫頭!」鳳天影輕歎,「藥膳那事兒,是不是沒人捨得責怪她?」  

  「藥膳?」燕青會意過來,忙道:「醫館大夫說了這純屬意外,姬夫人溫柔善良,絕不會對主子起什麼邪念,反倒是……」話鋒一頓,他小心措辭:「您假死的那段日子,姬夫人悲慟欲絕,要不是太夫人差人看得緊,她早就尋了短見!反倒是年夫人還像個沒事兒的人,大夥兒傷心著,她卻在媚芳園煮酒舞劍,瞧著還挺開心的。那時,莊裡有些弟子還懷疑主子的死是年夫人學著道士的妖法揮劍畫符,詛咒的結果。」  

  「瞎扯淡!」鳳天影好笑地搖搖頭,「她要是有那歪腸子,在你盜屍去隱川的途中,她早就趁機下手了,怎麼還會親自來吉祥鎮接我回去?」  

  「那、那……」燕青噎了一會,道:「那是因為年夫人想救姬夫人,知道姬夫人寧死也不願嫁給阮少爺,她才急著接您回去……」  

  「這不就是了!」鳳天影扣指敲敲他的腦門,「小野貓樣子雖凶蠻,心腸不是軟得很嗎?」不僅僅是姬無瑕的事,連一個小丫頭她都不忍別人來傷害她們。  

  「主子,您是不是喜歡上年夫人了?」要不怎麼每句話都偏心護著年夫人?  

  喜歡……小野貓?鳳天影忽略了一剎那浮掠心頭的異樣感覺,只是笑笑,徐步往前走。猝然,前方猗猗竹叢中一道人影翩然閃過,他心頭微微一動,道:「燕青,你守在這裡,不要讓任何人進入前面那片竹林。」言罷,逕自穿入竹林。

  竹林裡靜悄悄的,一隻胖嘟嘟的兔子蹲在草叢中,紅紅的眼睛似乎在瞄著他。徐徐靠近,輕柔地抱起兔子,他瞅準一叢綠竹悄悄走過去,從袖口掏出玉簫,敲了敲其中一株樹幹,他笑道:「出來吧,我看到你了。」  

  竹叢抖動,一身綠裙的吟柳怯生生地從樹幹後面轉了出來,小鹿般濕漉漉的眼睛眨一眨,怯怯地望著他。

  玉簫在指尖灑脫地旋繞一圈,長簫一端遞出去,他笑意盈眸地望著她。  

  吟柳似乎被他的笑容蠱惑,緩緩挪步靠近,伸手抓住玉簫的另一端後,很羞澀地笑了。  

  真是個清純可愛的女孩!  

  「來,坐我身邊來,鳳哥哥編個蜻蜓給你。」他順勢牽住她的手,拉她坐到一塊平整石面上,折了一截柔韌的竹枝,剝成一根根細長竹絲,修長的指尖巧妙地繞動,不一會兒,一隻栩栩如生的竹蜻蜓編好了。  

  吟柳驚奇地瞅著他托在掌心的蜻蜓,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頭微微觸摸。  

  「喜歡就拿著吧!」  

  他把竹蜻蜓放到她手心。她帶著女孩家羞怩的笑,收下他的禮物,蚊鳴似的道了聲:「謝謝。」  

  收好這只竹蜻蜓,她也折了一截竹枝,照著他方纔的手法撥弄著,片刻,一隻同樣精巧的竹蜻蜓編好了,「這個……給你。」她靦腆地紅著臉,雙手捧著竹蜻蜓往前一遞。  

  鳳天影拈來她編的蜻蜓,目光中有幾許激賞:不愧是書香世家的才女,賦性靈慧!「真聰明!」他寵溺地撫摩她的頭髮,「鳳哥哥再教你編一尾大蝦。」  

  吟柳露出甜美純淨的笑容,開心地點點頭。  

  竹林裡漸漸有笑聲傳出,守在林外的燕青忍不住偷偷往裡頭張望,驚奇地看到平日裡膽怯怕生的三夫人竟小鳥依人似的偎依在鳳主子身邊,笑得格外開心。  

  「燕青,速速去集市買一具瑤琴,送到柳園。」  

  主子走出竹林後的一句吩咐讓燕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買琴送三夫人?主子不嫌琴聲太擾人了?難道……主子開始漠視姬夫人是因為他把興趣轉到吟夫人身上了?  

  帶著困惑,燕青匆匆跑了趟市集,當天中午就把一具瑤琴送到了三夫人房中。  

  柳園裡又蕩出琮琮琴聲,這麼一來,山莊裡人人都明白了:主子和三夫人和好了!  

  月上梢頭,柳園裡的琴聲戛然而止。夜色中,一道如柳的身影悄然穿出圓月門,繞著捷徑進入山莊中心地帶的那片林苑,在林苑中走走停停,輕聲叫喚:「雪兒!雪兒……」  

  草叢裡傳來簌簌聲,草葉晃動,一隻胖嘟嘟的兔子蹦了出來。  

  「雪兒,你在這裡啊!」吟柳開心地跑過去抱起兔子,正想返回柳園,忽聽前方一座假山後面有喁喁私語聲,看到假山空隙間隱約晃動的人影,吟柳驚疑不定:是鳳哥哥躲在假山後面嗎?  

  她踮著腳尖悄悄靠到假山旁,石壁背後刻意壓低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傳入耳中——  

  「……去回稟老爺子,姓鳳的很快就會自食苦果,我會幫老爺子出了這口惡氣……」  

  「老爺子的病拖不了多久,你得盡快安排妥當,咱們裡應外合……老爺子千叮萬囑,姓鳳的不是省油的燈,萬事得多加小心,不要橫生枝節,連累了……」  

  「哼!他要是再不識擡舉,出爾反爾,我會讓他後悔莫及!」  

  「依小人看,您就狠狠心,乾脆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你想讓我親手……殺了他?」  

  假山後面一個人影擡手往脖子上虛虛比畫,做了個砍頭的手勢。吟柳倒抽一口涼氣,擰身就跑,倉皇之中腳下磕絆到一塊石頭,發出「咯啪」聲響,假山背面的人頓時警覺。  

  「誰?」  

  喝聲中一道人影疾速撲出,看到驚慌奔逃的吟柳時,那人心知不妙,急忙綴在她身後,緊追不放。

  吟柳飛快地跑出林苑,在柳園外迎面撞上一人。  

  「夫人,怎麼慌慌張張的?是不是晚上撞見什麼髒東西了?」  

  專程來柳園聽琴的鳳天影眼瞅著這位三夫人飛奔而來,一頭扎進他懷裡,活像身後有猛虎在追似的,不禁啞然失笑。

  聽得耳邊清雅含笑的語聲,吟柳心弦稍鬆,飛快地躲到他背後,只露出眼睛惶惶四顧。  

  「出什麼事了?」鳳天影看了看四周,迴廊外,風吹草木,沙沙作響,燈盞照不到的陰暗角落有一些奇形怪狀的樹影。  

  吟柳躲在他背後,微微發抖,「剛、剛才我看到……呀——」尖叫聲中,她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驀地蹦躥起來。

  鳳天影急忙轉身一看,恰巧瞄見好大一隻老鼠從她腳背上「吱溜」一下躥過去,把天生膽小的人兒嚇得夠嗆,「山莊裡還有鼠輩哪,待會兒我去媚芳園給你找只『貓咪』來,今晚陪你……」話鋒一頓,他訝然看到迴廊一端緩步走來的一個人,可真巧,說曹操,曹操就到!  

  迴廊一頭,年媚素正抱著被女主人半路丟下的兔子,一面走,一面低著頭撫弄雪兒身上軟軟的兔毛,「雪兒不乖,到處亂跑,小心被壞人抓了烤來吃哦!」她拽拽兔耳朵,笑呵呵地擡頭,看到站在柳園門口的鳳天影時,笑容突然僵在了臉上。她站在原地愣愣地瞅著他,忽覺胸口有隻兔子在上下亂躥,怦怦、怦怦的,雙頰發燙。她忽然後退兩步,竟抱著兔子飛也似的跑了。  

  「小、小野貓?」  

  她怎的見了他就跑?鳳天影一頭霧水,眼瞅她跑得快沒影了,他趕忙追了上去。  

  吟柳慌忙伸手,一片衣袖從她指尖滑走,只一眨眼,他的身影已消失在迴廊盡頭。  

  孤身一人站在寂靜的迴廊上,吟柳惶然無助地看看四周,轉身飛快地跑入柳園。突然,一隻手從圓月門內側一片陰暗的角落裡閃電般伸出來,一把拽住了她。  

  吟柳驚駭欲絕,張口正想呼救,那隻手又狠狠摀住她的口鼻,呼吸一窒,她掙扎著,雙腳懸空胡亂踢蹬,牙齒使勁一咬!  

  陰暗角落裡發出一聲悶哼,吟柳唇邊帶著血跡,奮力掙脫那只黑手,不辨方向拚命奔逃,背後卻始終有腳步聲緊緊尾隨。她又驚又怕,奔逃中頻頻回頭,猝然,腳下一滑,一聲尖利短促的驚叫過後,只聽「撲咚」的落水聲、水花「嘩啦啦」的拍打聲持續片刻,終於,四周恢復了平靜。  

  死一般的寂靜……  

  與柳園的寂寥截然相反,今夜的媚芳園格外熱鬧。  

  小蘭正在亭子裡搭爐子幫夫人煮酒,忽然看到二夫人抱著雪兒飛也似的跑了回來,活像身後被大頭鬼追著似的。當小丫頭看到隨後追來的鳳主子時,嘴巴微張,驚呆了。鳳主子居然在一路猛追二夫人,二夫人見了鳳主子居然會跑得比兔子還快,一逃一追,兩個人就這麼滿園子地打轉兒,這情形還真滑稽!  

第6章(2)

  「你、你幹嗎老追著人家不放?」年媚素一口氣跑到小園東面,隔著芭蕉叢沖緊追而來的人發了火。

  鳳天影追到小園東南面,同樣隔著一叢芭蕉,好笑又好氣地反問:「那你跑什麼?」怕他吃了她不成?

  「我、我……」年媚素臉兒緋紅,心裡頭像塞了什麼東西,怕被他瞧出來,她磕巴著找不到搪塞的理由,索性跺著腳耍賴,「我哪有在跑?」  

  「哦?」鳳天影揚一揚眉毛,繞過芭蕉叢,一步步靠近她。  

  隨著距離的拉近,年媚素只覺呼吸也有些緊迫,看著那張勾著壞笑的魅人臉龐越靠越近,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幾乎跳出胸腔!  

  「咦?你身上有什麼東西在嘣嘣地響?」鳳天影把耳朵湊到她胸口,果然聽到一種非常急促的響聲。

  年媚素「騰」一下鬧了個大紅臉,又羞又惱,居然把懷裡的兔子「啪」地擲到那張湊上來的臉上,「討厭!」她瞪他一眼,燙紅著臉飛快跑入房間,「砰」一下關緊了房門。  

  鳳天影好辛苦地扒開「吻」在自個臉上的那只胖兔,抹一把臉,傷腦筋地想了半天也沒明白自個是怎麼惹毛她了?她居然說討厭他?!小野貓發火還真有點莫名其妙!  

  「小丫頭,」他走到亭子裡,故意很大聲地問小蘭,「二夫人是不是來癸水了,才這麼喜怒無常?」

  癸、癸水?!小蘭蹲在火爐邊,小臉兒映著火光通紅通紅的,圓圓的眼睛瞪得比金魚還大。  

  亭子斜對面的一扇小窗砰然打開,一隻花瓶從屋子裡「嗖」地飛了出來,鳳天影慌忙閃避,花瓶「咯啪」一下砸碎在腳跟邊。  

  「二夫人這回可生氣了。」小蘭一手捂著嘴竊笑,一手扇著爐底的火。  

  鳳天影聞到一陣酒香,「丫頭,這酒燙好了嗎?」他舀了一小勺嘗嘗,嘖,小野貓的品味不錯,這一壺陳年花彫,酒味醇濃。  

  「燙好了。」小蘭趕緊給主子斟上滿滿一壺。  

  鳳天影取了兩隻杯子,拎著這壺酒就往夫人房間去了。  

  悶在屋裡頭的年媚素聽著小園裡久久沒了動靜,心裡又不踏實了:他走了嗎?她靠近窗邊偷偷往外張望,亭中只剩小蘭一人在收拾爐具,他果然不在了。她心頭又憋著一股無名火,「砰」地關上窗子,坐在床上發了呆。  

  房門上傳來「畢剝」聲,似乎有人正在用腳尖蹭著門。  

  「夫人開開門,為夫送酒來給你消消火。」  

  隔著一道門板,他笑嘻嘻的聲音奇異地撩撥了她的心弦。  

  喝酒能消火——才怪!她心裡頭嘀咕著,手卻伸了去撥開門閂,房門微微開出一道縫,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腳伸了進來。  

  「夫人,這酒很香哪,快坐過來,喝幾杯。」鳳天影逕自坐到圓桌旁,往兩隻空盞滿上酒,端起其中一杯淺呷一口,瞇著眼衝她笑,「這酒味兒雖不嗆口,酒勁卻強得很,你不敢喝也無妨,坐著陪我說說話……」  

  年媚素果然受不住這激將法,劈手奪了酒壺,一口氣喝了三大口,嫵媚的眸子挑釁似的瞅著他,「大男人喝酒用什麼杯盞?我爹爹和那些虎將就是捧著酒罈子喝的,那樣子才夠氣魄,喝了也痛快!」征戰沙場的將士喝酒時的豪邁,她看了都覺爽快!  

  她居然敢當面跟他提什麼虎將,那樣子喝酒野人都會!鳳天影把手中杯盞轉了一圈,鳳目裡閃過一絲邪氣,「這酒還有一種喝法,更容易讓人醉,你想不想試試?」  

  年媚素微愣,「還有哪種喝法?」  

  鳳天影笑笑,持盞走到她面前,啟唇含一口杯中酒,出其不意地伸手扣住她的下巴,把含在嘴裡的酒反哺給她。

  一愣神的工夫,干冽的酒香就瀰漫在她的唇齒間,熟悉的味道裡隱隱夾雜了一種奇怪的甜味。他的唇軟軟溫溫的,獨特的氣息混合著酒味,撩人心醉!  

  「怎麼樣?這酒是不是更醉人?」他輕笑,指腹撫過她嫣紅的臉頰。  

  「不折不扣的壞胚子!」屢次三番被他輕薄了去,這會兒她想惱卻惱不起來,腦子突然有些暈,他的身影在眼前晃動著由一個變成兩個。  

  奇怪,她只喝了四口酒,怎的就醉了?唇齒間的酒味兒散去,余留的還是那怪異的甜味,小蘭這丫頭是不是在酒裡攙了什麼東西?  

  頭暈得厲害,朦朧的視線裡似乎有一雙眼睛略含探究地望著她,耳邊響起他異常溫柔的聲音:「素素,告訴我,你喜歡鳳家的主子嗎?喜歡和他在一起,還是希望他離你遠遠的,希望……他有個不測?」  

  「……我討厭他!」思維不再清晰,閉著眼,她開始無意識地吐露心聲,「他是塊沒有感情的硬石頭,卑鄙小人,貪財鬼,奸商……」  

  鳳天影扶住她搖晃的身子,苦笑:她確實對自己的丈夫沒有一絲好感!  

  年媚素皺著眉,仍在念叨個沒完,忽又「哧哧」發笑:「不過,這個臭男人死了一次,居然轉了性子,整天嬉皮笑臉,沒個正經,壞壞的,卻不那麼……討人厭了!」踮著腳,貼到他耳根旁,她迷糊地瞇著眼悄聲道:「告訴你個秘密哦,我在家中從來沒有人敢與我比劍,爹爹忙著練兵,他營下的將士個個縮手縮腳,千方百計讓我贏,討我開心,那時我就在想,哪個男人有膽子奪了我手中的劍,我就嫁給他!呵呵,沒想到那個臭男人居然有些本事……」  

  嘖,瞧她扯到哪兒去了,問正事要緊,「告訴我,那日他一死,你為什麼在媚芳園裡煮酒舞劍?」

  她伏在他肩膀上,久久不出聲,正當他以為藥效失靈時,卻意外地聽到一聲輕歎:「煮酒舞劍?對啊,除了煮酒舞劍我還能做什麼?一個人悶在房間裡,會寂寞的……」  

  鳳天影心頭微微震動,難怪她會時常喝酒,嫁到鳳舞山莊獨自住在媚芳園的她其實並不快樂吧?自斟自飲,那是一種獨酌的寂寞哪!  

  抱起昏沈欲睡的人兒,輕輕放到床上,他脫去她的鞋襪時,懸在心上的石頭也落了地——素素出身將門,自小習武,不同於大家閨秀裹足後的三寸金蓮,她的雙足渾然天成,昨晚潛入書房的人不是她!  

  幫她蓋好被子,他坐到床沿,饒有興味地看她的睡態。睡夢裡的她一會兒皺著眉鼓起腮幫氣呼呼的,一會兒喃喃糊糊說著夢話,露出貝齒「格格」發笑,粉腮還有兩個酒窩窩,真逗人哪!手心一癢,他忍不住摸摸她的酒窩,捏捏她的俏鼻,暗自偷笑。  

  出氣不暢,她氣惱地撅著嘴,他緩緩俯身,輕啄粉唇。薔薇的芳香讓他上了癮,看著被自己吮腫的唇半開了,她無意識地探出舌尖貓兒一樣舔過唇瓣,他的眼中泛出柔波,伏在她耳邊輕聲道:「素素,我與你同飲了一杯酒,往後你不會再寂寞了。」  

  喜歡她那雙燃著野火的嫵媚眸子,喜歡生氣撒野時張牙舞爪的她,也喜歡她似嗔似惱羞紅著臉的模樣,那麼,是不是可以承認,他有一點點地喜歡上這逗人的小野貓了呢?只是一點點哦!  

  搖曳在窗紙上的燭光吹熄了,夜的靜謐籠罩了一切……  

  次日清晨,陽光灑入房間,年媚素睡眼惺忪地翻個身,拉起被子正想蒙頭再睡一會兒,迷迷糊糊的,雙手似乎摸到一件異物,困惑地睜眼望去,同一床被褥底下赫然躺著個男人,衣襟微敞,露著平坦的胸,她的臉居然枕在這片光滑結實的胸膛上!一下下地擡頭,終於看到同一個枕頭上睡得正香的一張臉……  

  「呀、啊啊啊——」  

  驚天動地的尖叫聲令整座山莊晃動了,山莊弟子、僕人丫鬟急匆匆趕到媚芳園後,一個個是眼珠脫窗地看到鳳主子衣衫不整地逃出二夫人的房間,房裡飛出的一隻枕頭險些砸到他臉上。難道……主子昨兒個是在二夫人房裡過的夜?

  一早上,山莊裡都是鬧哄哄的,主子昨夜「臨幸」二夫人的事兒很快傳到了太夫人耳朵裡。  

  晌午,太夫人讓廚子擺了一桌豐盛菜餚,派人去喚兩個兒子、三個兒媳來素荷軒一同用膳。  

  話兒傳了,太夫人坐在飯桌前等得菜都快涼了,鳳天影才慢慢吞吞進了屋。  

  年媚素也姍姍來遲,給婆婆請了安,坐到丈夫身邊,卻紅著臉低著頭,時不時拿眼角偷偷瞄過去。

  鳳天影笑吟吟地瞅著她,沒給太夫人夾菜,反倒往夫人碗裡夾了一尾蝦,等她剝了蝦殼,還沒吃進嘴裡,他就使了壞,不但搶著吃了她剝好的蝦肉,還故意咬了一下她的手指頭。  

  太夫人瞧在眼裡,臉色似乎有些變了,「素素,過些日子你也搬到鳳閣去住吧,什麼時候來了喜兆,告訴婆婆,只要你能給鳳家添個男丁,鳳家的凰瑞將來就是你的。」聽這話,太夫人擺宴原來是有心試探個虛實哪!她是不信兒子的隱疾能不藥而癒。  

  聽婆婆提到「凰瑞」,年媚素吃驚地擡頭,「婆婆真的要把凰瑞傳給我?」前些日子還想把她逐出山莊,這會兒婆婆怎麼和顏悅色地衝她笑?看著婆婆的笑臉,年媚素心中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從婆婆臉上看到一張帶笑的面具,冰冷中透著一絲詭異!  

  「娘放心吧!明年孩兒準能讓您抱上一個白白胖胖的孫兒!」不明白太夫人提到的「凰瑞」是個啥玩意,鳳天影依舊打著馬虎眼。  

  聽了他信誓旦旦的話,太夫人的臉色又有些變了。  

  這時,姬無瑕的貼身丫鬟匆匆走進來,沖太夫人福了福,道:「姬夫人病體欠安,吩咐奴婢來給太夫人告個罪。」

  「好端端的,怎麼又病了?」  

  太夫人一問,丫鬟悄悄瞄了瞄主子與二夫人,支支吾吾答不上話。  

  俄頃,又有一名丫鬟站在門外稟報:「太夫人,阮少爺正在青雲殿忙正事兒,抽不開身,吩咐奴婢來給您告個罪!」

  砰!枴杖跺在地上,太夫人發了火,「一個生病、一個忙,還有一個呢,死到哪裡去了?」  

  身旁僕從忙道:「小的剛剛差人去找吟夫人了,要不,小的再多派……」  

  話猶未落,門外猝然傳來一陣倉皇的腳步聲,剛剛派去找三夫人的丫鬟驚慌失措地衝入房間,「不、不好了,吟夫人不見了!奴婢只在水池邊找到吟夫人的一隻鞋子,只怕是出事了!」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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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4-30 22:52:16

第7章(1)

  矗立在鳳舞山莊林苑內的塔樓上再次敲響了鐘聲,太夫人領著一撥人匆匆趕到柳園一隅開鑿的水池邊。

  「是柳妹妹的鞋子!」年媚素撿起岸邊一隻水綠色的繡花鞋,鞋底沾滿了黏滑的泥濘。  

  鳳天影上前看了看,池畔的泥土鬆軟滑濕,泥地上還留有一道明顯的跌交後滑曳到水邊的腳印。  

  「統統給我下水撈一撈,看看吟丫頭在不在水裡面。」太夫人吩咐僕從下水打撈。  

  鳳天影繞著岸走了一圈,突然發現水池南面一叢小灌木東倒西歪,樹枝上勾著一片裙擺碎布,灌木叢裡面有些雜亂的腳印,除了小小的繡花鞋印,竟還有男子的靴印!從這個方向一路尋覓過去,深淺不一的兩種鞋印是由柳園的入口一直延伸到水池邊,似乎有個男子昨夜從圓月門一路追著吟柳跑到池畔,繡花鞋印消失在水邊,男子的靴印還在岸上徘徊停滯片刻才從原路返回。  

  「太夫人,小的找到三夫人的鞋子了。」  

  當一名家丁從水裡打撈起另一隻水綠色繡花鞋時,眾人的心都涼了。  

  「太夫人,小的在水裡面找不到三夫人。」又有一名家丁浮出水面回稟,「下面的淤泥很深很軟,三夫人許是陷在淤泥裡了。」  

  「罷了,吟丫頭既然躲不過這命中的劫數溺死在水池裡,找不到屍身也得給她設壇超度。」太夫人臉上不見悲痛之色,吩咐道:「你們趕緊去寺廟裡請幾位大師來超度亡靈。」信佛的人自然講究這些。  

  僕從停止打撈,紛紛上岸,依照太夫人的吩咐正想去外頭請人,忽聽一人大聲道:「且慢!」  

  眾人訝然扭頭望去,只見鳳主子在圓月門內側一片陰暗角落裡撿起了一樣東西,疾步返回池畔,大聲道:「吟柳不是失足落水的,她是被人逼入水裡的!」他手裡緊握著一隻被人踩扁的竹蜻蜓,痛悔不已:昨夜一定發生了什麼,吟柳曾想告訴他什麼?這麼一個羞澀單純的女孩,誰能狠著心對她暗施毒手?  

  眾人聞言,嘩然變色。  

  這時,圓月門外人影閃動,阮霸大步穿入柳圓,走到眾人面前問:「又出什麼事了?」  

  一個僕從答:「三夫人昨夜溺水,主子說她是被人逼著跳入水裡的。」  

  阮霸走到池畔看了看泥地上那道滑痕,哼道:「依我看,她是失足落水的吧?這池子還是趕緊填了的好,免得天黑路滑又掉下去一個!」  

  他在池畔泥地上走了幾步,鳳天影臉色忽變,盯著他踩在泥地上的鞋印,暗自心驚。  

  「大哥今兒個穿的是新靴子?款式挺不錯嘛。」他走到阮霸身邊,趁對方沒有絲毫防備,猝然彎起膝蓋蹭在他小腿的軟骨上。  

  阮霸的右腳如同觸電一般踢彈上去,身子卻往後倒。鳳天影趁機抽去他右腳的靴子。  

  「你、你這是做什麼?」阮霸跌坐在泥地上,驚怒不已。  

  鳳天影把拿到手裡的靴子翻轉,靴底的花紋與昨夜留在灌木叢裡的靴印如出一轍!靴底凹紋裡還裹著一團黏黏的泥巴,一小截翠綠色的東西嵌在泥巴裡,抽出一看,赫然是竹蜻蜓上斷落的一枚翅膀。他緩緩移過目光盯著阮霸的眼睛,「你昨夜可曾來過柳園?」  

  阮霸竟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惱道:「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在懷疑我?」他面泛冷笑,「昨晚山莊弟子也曾看到你來過柳園,只怕是你又嫌吟夫人的琴聲太吵,蓄意讓她永遠消失!」  

  「我昨晚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山莊弟子不都瞧清楚了。大哥可否也詳細說一說,昨夜你去過哪裡,做過什麼,柳園裡怎麼會有你的靴印?還有這個東西,你仔細瞧瞧,一定不會覺得陌生吧?」鳳天影把手中一樣東西「啪」地扔到阮霸面前。  

  看著地上一隻折翼的竹蜻蜓,阮霸臉色微變,猝然拂手彈開它,站起來怒道:「你拿這幼稚可笑的玩意出來想證實什麼?這些日子我廢寢忘食幫你打理鳳氏產業,你非但沒有心存感激,反倒吃飽了撐著沒事找事!明明是一樁意外,你非要疑神疑鬼亂指一通……」  

  「大哥的手是怎麼了?」與阮霸怒火沖天的神態截然相反,鳳天影此時顯得很冷靜,犀利的目光直指阮霸纏了繃帶的右手,「讓我看看,大哥是怎麼受傷的?」  

  阮霸神色一凜,下意識地把受傷的右手縮到袖管裡,拂袖哼道:「用不著你來假惺惺!往後少說這些讓人誤會的話。」  

  他轉身想走,鳳天影卻攔在了他面前,「大哥別急著走,你還沒有回答我,昨兒晚上你去過哪裡?做過什麼?柳園裡怎會有你的靴印?」  

  阮霸面對鳳弟犀利的目光始終有些不安,鳳弟問一句,他就不自覺地往後退一步。  

  鳳天影卻步步逼近,毫不放鬆,「大哥何不先讓我看看手上的傷口,這傷是昨夜新添的吧?是劃傷?還是……抓傷?」  

  阮霸臉色一變再變,已漸漸退到水池邊,再稍退半步就會失足落水。  

  見這情形,太夫人沈不住氣了,提著枴杖,腳步穩健地上前,插入二人中間,猝然揚手,「啪」的一聲,一記耳光打在了鳳天影臉上。  

  池畔的空氣瞬間凝固!  

  年媚素臉色微變,往前踏出兩步,雙手不自覺地握緊。幾個僕從卻司空見慣,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

  鳳天影緩緩擡手抹去唇邊溢出的血絲,一言不發地盯著太夫人,鳳目中竟迸射出隱隱懾人的寒芒。

  看到兒子這種陌生的眼神,太夫人陡然心驚,嚴詞呵斥:「你這是什麼眼神?老身打你,你還不服氣嗎?阮兒做錯了什麼?你怎麼可以對兄長大呼小叫,這裡已經夠亂了,你還來給老身添亂子,真是越來越不像話!」  

  鳳天影唇邊勾了一絲耐人尋味的笑,「阮兒?叫得好親熱哪!我倒想問問您,他是什麼來歷?您這樣百般護著他,可有什麼理由?」  

  太夫人臉色一變,掄起手中枴杖狠狠打過去,「逆子!還敢來質問老身,反了不成?」  

  鳳天影擡手一擋,再順勢一拉,奪下龍首枴杖,砰然擲在地上。  

  四週一片抽氣聲,頭一回看到鳳主子當面反抗太夫人,幾個僕從吃驚不小。  

  阮霸從地上撿起枴杖,站到太夫人身邊,也不說話,而是用陡然陰沈了十分的目光看著鳳天影。  

  「反了、反了!」太夫人氣得臉色發青,微顫的手戳指著兒子道:「你別忘了,鳳家是誰在執掌凰瑞,你竟敢忤逆老身,就不怕老身把你逐出山莊,讓你一文不名!」  

  鳳天影居然拊掌一笑,「好主意啊好主意!您這回可找著借口了,趕緊把親兒子趕出山莊,讓乾兒子順理成章地繼承鳳家祖業,這一招可真絕哪!鳳家的列祖列宗泉下有知,那不得趕緊從棺材裡頭鑽出來,半夜到您床前當面致謝!」

  太夫人的臉色由青轉白,一口氣噎在喉嚨裡,吐也吐不出來。  

  年媚素卻在一旁「噗嗤」笑出了聲。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鳳天影撿起地上的竹蜻蜓拋入水池中,望著泛起漣漪的水面道:「吟柳,你放心,鳳哥哥一定會把這事兒查個水落石出,任何人都休想包庇元兇!」  

  阮霸也看著水面,眉宇間掠過一片暴戾煞氣。  

  「在我查出事實原委之前,任何人都不許請和尚來柳園做法式!」鳳天影盯著太夫人,一字一字道:「怕冤魂不散,就得還死者一個公道!我不管您執掌著什麼,哪怕您持的是尚方寶劍,這事兒也得由我說了算!」話落,他全當沒看到太夫人的臉色有多難看,轉身就走。  

  年媚素唇邊泛著一縷笑意,追著他的腳步一同離開柳園。  

  太夫人凝目望著遠去的那道背影,心生疑竇,「真是變了……」連凰瑞都嚇不到他,太反常!  

  「義母,我也覺得鳳弟變得很陌生,要不是那張臉……」  

  阮霸還沒把話說完,太夫人似乎已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驚怖,忙道:「快、快把燕青找來!」

  不須片刻,僕從領著燕青匆匆趕到。  

  「太夫人喚我來有什麼吩咐?」燕青躬身問。  

  太夫人臉色凝重,「你有沒有發現這段日子天影有些異常?」  

  「異常?」燕青一愣。  

  「你給我聽好嘍,」太夫人耳提面命,「從今天起,你必須寸步不離地跟緊主子,留意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回頭再向老身詳細稟報,記住了嗎?」  

  太夫人的吩咐,燕青不敢不從,躬身答了聲「是」,匆匆往鳳閣去了。  

  「阮兒,再過幾天鳳記商號在各地的掌櫃、賬房都要來咱們山莊匯報業績、交納整年的盈利,你得趕緊著手安排,今年『百鳥朝鳳』盛宴就由你來主持。」  

  今年的「百鳥朝鳳」由他主持?義母的意思是要他全權接掌鳳氏產業!阮霸喜形於色,片刻也不再耽誤,匆匆趕往青雲殿。  

  太夫人仍在柳園吩咐壯丁填平整座水池。  

  一日忙碌,直到傍晚,柳園內的水池終於被沙石掩埋,似乎這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翌日淩晨,媚芳園裡多了一批巡邏放哨的山莊弟子,年媚素起床開窗時,就明顯感覺四周氣氛異於往常。

  「二夫人,昨夜主子特意吩咐山莊弟子,讓他們加強戒備,小心保護二夫人。」小蘭一面拎著梳子給二夫人梳發,一面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夫人,主子這是在關心您呢!莊裡人人都看得出主子把您擱到心裡頭去了,要不怎麼整日就往媚芳園跑……」  

  年媚素微微「嗯」了一聲,唇邊悄然逸出一縷笑意。  

  「吟夫人出了意外,主子心裡不好受,昨兒還真的頂撞了太夫人,山莊裡的丫鬟們都說主子變得很有魄力了……」小蘭繼續呱噪,「以前主子總是冷著臉,如今的主子呀,面對下人的時候都是面帶笑容的呢,主子壞笑時看著一個人的眼睛,都能勾了人的魂兒呢!」  

  年媚素依舊「嗯」了一聲,唇邊笑意加深。  

  小蘭偷偷瞄了她一眼,悄聲問:「夫人是不是喜歡上鳳主子了?」  

  「丫頭,討打啊?」年媚素半真半假地嗔惱,一抹紅暈卻悄悄爬上雙頰。  

  「夫人的臉都紅了呢,羞羞!」小蘭笑著,忽又想到什麼,湊到二夫人耳邊小聲道:「夫人,昨日有幾個下人在柳園裡聽到太夫人與燕青說了一句話,說鳳主子最近有些反常,像是變了一個人!阮少爺還說要不是那張臉,他真會懷疑主子不是原先那個主子……」  

  砰——  

  一面銅鏡從年媚素手中直直跌落,摔在地上,扭曲變形……  

第7章(2)

  此時此刻,鳳閣內也多了一撥人,明樁暗哨都有太夫人安插過來的壯丁僕從。鳳天影起床梳洗妥當,推門出來走在曲廊上時,也明顯感覺四周氣氛異於往常,沿途站崗的山莊弟子趁他不注意時,都在偷偷打量他,個個表情十分古怪。

  「燕青,我臉上是不是黏了髒東西?」  

  鳳天影只要把目光投過去,那些弟子就趕忙低下頭,心裡有鬼似的。燕青也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不做聲。嘖,今兒是怎麼了,一個個都陰陽怪氣的,不對勁哪!  

  走到曲廊一端,他訝然發現書房的門竟是虛掩著,裡面還些微的動靜。推門的一剎那,他心頭微微一震:太夫人坐在書房內,正拉著姬無瑕的手說些什麼。見他推門進來,太夫人立刻噤聲不語。  

  「娘?您今日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鳳天影語聲微頓,驚訝地看到太夫人居然對他笑了笑,她走上前來親切地拍拍他的手道:「無瑕給你熬了碗補藥,你趁熱喝了,不忙的話就在書房裡多陪陪無瑕,為娘就不打擾你們了。」  

  太夫人拄著枴杖走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書房的門。  

  鳳天影愣了半晌沒回過神:老太婆居然會對他笑,奇了怪了!左右一瞄,他才發現書架上的書籍被人翻動過,虧了他平日懶散得很,沒寫過什麼東西留在書架上,旁人也翻尋不出什麼名堂。  

  走到書案旁坐下,他才發現無瑕的表情也同樣怪怪的,她坐在一旁正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眼神有些奇特。

  「怎麼了?」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個的臉,上面也沒長出什麼東西,怎麼她看著他時的眼神與平日裡不同了呢?

  姬無瑕微微搖頭,鳳,你不生氣嗎?我讓婆婆進了你的書房,以往你會很生氣的……  

  手語打了一半,鳳天影又笑嘻嘻地把手心攤在了她面前。她猶豫了一下,頭一回沒有順著他的意在他手心裡寫字,依然舉著雙手緩緩比畫。鳳,你看得懂的對嗎?是你教我打手語的呀!  

  鳳天影托著下巴,一臉苦惱,眼珠子跟著她的手勢轉了幾圈,看天書似的,看了半天也沒明白她是個啥意思?

  姬無瑕留意著他的表情,看他眼皮子往下一耷拉,無聊地打個呵欠,對她打的手語他竟做不出任何回應,一絲疑念立刻湧上心頭:難道婆婆對她講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看著自己身邊這個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丈夫,她隱藏在心底的不安漸漸加深。  

  她取出剛剛做好的一雙新鞋擺到他腳邊,彎下腰正想親手幫他換上新鞋,他竟也跟著彎腰蹲了下來。

  「夫人還會做鞋子哪,你腳上穿的繡花鞋也是自個做的?」鳳天影趁機掀開她的裙擺,用手摸了一下她的繡花鞋,果然是三寸蓮足,但她的繡花鞋是弓底的,底下還有一個酒盅大小的蓮托,跟大內格格穿的鞋一樣嬌貴。蓮托落在地上的尺寸印記應該不足三寸!  

  「夫人平日裡都穿這弓底的鞋子嗎?」他還在摸著她的腳。  

  姬無瑕赧顏放下裙擺,按著他坐回椅子上,幫他換穿新鞋。  

  新鞋子居然合不上他的腳,小了點,腳跟還塞不進去。  

  「夫人啊,你給我做的新衣短了些,這鞋子也小了些,都該改改了。」  

  姬無瑕呆呆地看著手中這雙新鞋,一陣涼意一分一分自指尖蔓延上心頭。  

  「夫人,那碗補藥呢?」  

  他看了看桌面,書案上擺著一個托盤,上面蓋著一塊彩錦。他沒有細看彩錦上的刺繡,順手掀了它,端來擱置在托盤上的一個杯盞,與那日小蘭端來的藥膳一樣,添了鳳窯獨有的紅紫斑的影青瓷杯盞裡斟滿粘稠、褐色的藥汁,熱騰騰的,透著濃濃藥香。  

  他仔細聞了聞藥味,裡面有玉參、鹿茸、牛蒡子……等幾味中藥,都是很平常的滋陽補氣方子,淺呷一口,卷在舌尖,閉目品味,品不出異樣的味道,正想嚥下這口藥汁,捲裹著藥汁的舌尖卻漸漸發麻。他臉色一變,猝然舉袖掩在唇邊,吐出這一口藥汁,舌頭卻越來越麻,並往舌根蔓延!他急忙咬破舌尖,幾滴泛黑的血落在袖口,片刻,袖口染的黑色血漬慢慢淡去,恢復到正常的血液顏色。  

  短短一瞬的變化,卻令他暗自心驚:這藥裡果然有毒!而且是一種無色無味、殺人於無形的毒!  

  此時,姬無瑕雙手正緊抓著那塊繡了鳳凰雙飛圖案的彩錦,顰眉看著他,清眸裡隱透幾分猜疑。  

  「這藥味道不錯,你也嘗嘗。」他笑著把杯盞推到她面前。  

  姬無瑕強壓著心頭的猜疑不安,端起杯盞正要喝上一口,鳳天影猝然伸手制止,「這藥苦得很,還是我喝吧。」他接回杯盞,舉袖擋在杯沿,放下袖子時,杯子裡已經空了。他咂咂嘴,「好苦!」  

  姬無瑕忙往托盤裡取來一個青皮無花果,剝開果皮,送到他手邊。  

  鳳天影卻抓著她的手腕往上一擡,張嘴吃下她手中的無花果,皺著眉道:「這果子還是半生的,一點都不甜,不好吃!」他一口吐了出來。  

  姬無瑕看著他吐出的果子,臉色劇變,難以置信地搖搖頭,霍地起身往後退。  

  「怎麼了?」鳳天影不解地皺了眉,伸手想拉住她。  

  姬無瑕倏地張口發出一個支離破碎的音,目透驚恐地盯著他伸過來的手,渾身發抖。  

  她在害怕!她居然在害怕他!伸出去的手僵滯在半空,而後落下,他起身緩緩靠近她,柔聲問:「無瑕?你在怕什麼?」姬無瑕以全然陌生的眼神看著他,一步步往後退,退到門邊,她衝他搖一下頭,搖落兩顆淚珠。拉開門,她從他面前逃開了。  

  踉蹌著逃回自己的房間,反鎖了房門,她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雙手圈抱住瑟瑟發抖的身子,蜷縮在角落裡,無聲地落了淚。他不是鳳!他不是我的丈夫!  

  「無瑕!開門啊!」鳳天影追到房外,拍打房門,這扇門卻始終沒有再為他開啟。  

  「主子,昨日吟夫人的死許是讓姬夫人受了刺激,您就讓她一個人靜一靜吧!」燕青緊緊跟在主子身後,看姬夫人把主子關在了門外,他心裡隱隱猜到了什麼,臉色更加冷峻。  

  鳳天影無奈停止敲門,苦笑道:「我可是頭一回吃了這閉門羹。」搖搖頭,他轉身往回走。  

  書房的門大敞著,一腳踏進去,他就發現了異常的狀況:書案上那只斟過湯藥的杯盞居然不翼而飛了!

  他不動聲色地退了出來,鎖上房門,「燕青,隨我去廚房轉轉。」那裡或許還能找到熬藥後殘留的藥渣子。

  燕青跟在主子身後,若有所思地盯著主子行走時的步態。以往主子走路時腳步都很沈穩,不急不徐;現在主子的步態非常輕快灑脫。一個人哪怕失去記憶,有些習慣特徵應該不會改變,難道……  

  鳳天影隱約察覺到跟在身後的人似乎心事重重,一路沈默不語,他扭頭正想說些逗趣的話,眼角卻不經意地瞄到上空急墜而下的一片黑影!  

  「燕青!」急喝聲中,他一把推開了仍在想心事的燕青。  

  燕青被推得跌了出去,耳邊聽到轟然一聲巨響,定睛一看,不禁大驚失色——假山上竟有一塊半人高的巨石倒了下來,他原先站的地方被砸出一個淺坑,主子就站在裂石旁,一隻膀臂上鮮血淋漓,濕透衣袖。  

  「主、主子!」燕青飛速上前,失態地抓著主子染血的膀臂,喉嚨裡像是湧上了酸酸硬硬的東西,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主子居然會捨身救他!  

  「沒事兒,擦破點皮。」右臂刺痛,他卻像個沒事兒的人,依舊灑脫地笑笑,「燕青啊,大男人可不許哭鼻子,快去幫主子找點藥酒繃帶來。」  

  燕青眼睛發澀,撕下衣擺幫主子綁住傷處暫時止血後,匆匆忙忙奔了去。  

  鳳天影靠在樹幹上,看看四周,山莊裡的假山星羅棋布,平日裡風吹雨淋,石土難免會風化鬆動,但剛剛砸落的這塊岩石邊沿竟有撬鑿的痕跡,像是有人刻意將它撬開後推下來的。  

  究竟是誰這麼處心積慮想要將他置於死地?  

  林苑四周靜悄悄的,清風徐來,樹葉晃動,看似平靜的鳳舞山莊內,鬼祟蠢蠢欲動。  

  危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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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4-30 22:53:29

第8章(1)

  「主子,這是姬夫人今日熬藥後倒掉的藥渣。」  

  幫主子處理完傷口,燕青盡心盡職地隨主子去了趟廚房,把藥渣翻尋出來。  

  鳳天影伸手往這堆藥渣裡撥了幾遍,卻沒有找到下過毒的痕跡,這都是藥鋪裡常見的幾味藥材,廚房裡也沒有可疑之處。看來對方的手段十分高明,下毒時居然沒有留下蛛絲馬跡!毒既然不是混在草藥裡熬出來的,那麼對方是怎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毒下到熬好的湯藥裡?他突然想到那只斟藥的杯盞,「燕青,方才無瑕與我離開書房後,你有沒有看到什麼人進過書房?」  

  燕青篤定地搖搖頭,「沒有。」姬夫人的房間與主子的書房在同一道迴廊上,當時要是有人進入書房,他不可能看不到,除非那個人有隱身術!  

  「這就怪了……」難道那只杯盞長翅膀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這時,一個小廚子抱了一堆柴火跑進來,把竈肚內的火扇旺了,掀開鍋蓋,一股子香味瀰漫出來。

  「這鍋裡燒的是什麼?」鳳天影上前看了看。  

  這才看到主子也在廚房的小廚子略顯不安地搓著手答:「是、是阮少爺吩咐小的把一隻亂闖林苑的兔子捉來清燉了,給他當下酒菜。」  

  燕青脫口驚呼:「鍋裡煮的是雪兒!」吟夫人剛剛遭遇不測,阮少爺居然把她最愛的兔子煮來下酒,做得未免太過分了吧!  

  鳳天影用勺子攪了攪鍋裡煮成乳白色的湯汁,表情異乎尋常的平靜,「大哥這些日子不分晝夜苦心操勞,是該煮這兔肉補補身子。不過,清燉兔肉也得講究配料!這樣吧,你再去個地方,撈些配料來給這鍋湯添添鮮味。」  

  等主子講明地點和配料的名稱,小廚子傻了眼,呆在原地挪不開腳。  

  鳳天影丟下勺子,歎了口氣,「連主子也使喚不了的廚子,留在山莊裡不是浪費口糧嗎?這柴火就不必添了,你趕緊去捲捲鋪蓋。」  

  一聽這話,小廚子可慌了神,趕忙奔出去,依照主子的吩咐取了滿滿一勺子的配料來,捏著鼻子往鍋裡頭放。

  「煮好了就趕緊給他端過去,告訴他,這鍋湯是我特意慰勞他的!」鳳天影笑笑,走了出去,邊走邊問:「燕青,吟柳出事那一晚,阮霸去過什麼地方?」  

  燕青跟在後面,答:「那一晚,姬府來了個人,說是與阮少爺洽談北六省的姬氏鹽行與鳳記鹽行合作事宜,阮少爺陪著客人去了林苑。」這事兒,他也是聽青雲殿的僕從說起的。「對了,」他忽又想起什麼,「那一晚山莊弟子曾看到吟夫人也去過林苑。」  

  「這麼巧?」  

  滋補湯藥的方子是姬添榮派人送來的,姬府的人又與阮霸走到一起,難道……  

  「阮霸這段日子在忙什麼?」  

  主子一問,燕青忙道:「鳳城一年一度的『百鳥朝鳳』盛宴要在青雲殿內舉辦,太夫人讓阮少爺著手安排,可是……這『百鳥朝鳳』以往都是鳳家主子來主持的,阮少爺到時真的出面主持了盛宴,各地鳳記商號的掌櫃們一定會誤以為鳳家主子換人了!」  

  阮霸當真想坐上鳳氏產業繼承人的大位?!鳳天影心裡頓時有了個譜,所有的疑點都指向了一個人,眼下最要緊的就是找到證據,最直接最有力的證據!  

  「舉辦盛宴的日子定了嗎?」百鳥朝鳳啊,隱川那個臭老頭與他約定的期限就快到了!  

  「太夫人催得急,鳳記商號各方主事的都已啟程往鳳城趕來,三天後就要舉辦『百鳥朝鳳』!」  

  三天?只有三天!鳳天影心頭一緊,加快腳步返回鳳閣。  

  「你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擅闖書房!」  

  主子的臉色異常凝重,燕青半點也不敢馬虎,肅容而立,死守在書房門外,不準任何人靠近。  

  鳳天影進入書房後反鎖了房門,開始仔仔細細地在書房內搜尋著什麼。翻遍了每個角落,最後他疲倦地坐到椅子上,五指籠著額頭,暗忖:沒道理一個大活人潛入書房卻不被任何人發現,來無影去無蹤,比賊還厲害?  

  他擡頭環視整個房間。淡金色的陽光透過窗子灑在地面,書架右側的地面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淺淺的白色痕跡,他彎腰用手摸了摸,指尖沾到些許粉末,是木頭書架磨擦地面後留下的一道拖曳狀的木頭碎屑,從這個角度往上看,恰巧是整排書架的木質邊框與牆體接合的地方,接合處有一條肉眼極難發覺的細縫!  

  他試著扣住書架邊框往外拉,書架發出「嘎吱吱」的響動,竟緩緩地挪開了一道容一人進出的空隙!他閃身穿入空隙,書架後面還有一堵牆,夾縫的地表居然有一條人工開鑿深入地下的青石階梯。  

  順著階梯往下走,石梯盡頭是一條狹長的地下暗道,曲曲繞繞往前延伸著。約莫走了一刻鐘,通道開始往上伸,盡頭蓋著塊圓形石板,他用力頂開石板,攀了上去。  

  上面是一個小房間,四面都沒有窗,房樑上懸著一盞長明燈。屋子正牆壁龕裡供著一尊神像,不是觀音也不是壽星翁,細看,竟是一尊果報神!  

  神龕前一張香案,案上除了擺放一隻銅獸香爐,還供有兩個靈位,靈牌上銘刻的亡者姓名一個是鳳老爺子,另一個赫然是「鳳天影」!  

  這兩塊靈位供在果報神的神龕前,難不成有人想讓他們受到報應?鳳老爺子已經死了,而且也是猝死的!至於「鳳天影」……目前山莊裡應該還沒有人知道他也死了,那麼,把他的名字也早早刻到靈牌上,險惡用心暴露無遺!

  這間屋子的主人究竟是誰?  

  他站在屋中觀察房間擺設。香案前一個圓形蒲墊連同底下一塊可以滑動的石板已被他頂到一邊,冷颼颼的陰風從暗道裡吹出來,像一隻冰冷的鬼爪子在摸他的後背,令人心裡發寒!  

  房間裡很沈悶,擺設也很簡單,除了神龕香案,房間兩側還各有一個飾架。飾架上一排排的小方格裡均擺滿了鳳窯燒製的瓷器。  

  ……您不是說讓窯裡多燒製些胎重釉厚,飲茶用的碗盞嗎,上回您還收藏了一批宋八大窯中建窯的瓷器,讓鳳窯承襲這類風格……  

  回想那日在吉祥鎮賭坊的後院裡,燕青對他講過的那些話,再看看兩個飾架上擺設的鳳窯瓷器,果然都是承襲了宋建窯風格的碗盞,並且與無瑕斟藥的那種杯盞一樣,都是影青瓷的。一個一個地仔細看過去,他也沒有發現絲毫可疑之處,直至——  

  看到飾架最頂端的一個杯盞時,他陡然色變!  

  這只杯盞上殘餘一股藥味兒,顯然就是清晨在書房裡不翼而飛的那只杯盞!令他震驚的是杯盞內側的那種紅紫斑居然消失了!如果這只是單純在瓷器燒製過程中形成的一種色澤,那麼,它不會被任何東西洗去,也不應該消失!

  難道這紅紫斑與鳳窯燒製出的斑澤是不一樣的?難道它是被人刻意塗上去的?難道……這就是毒源?!

  靈光閃現腦海,他從飾架上再取來同樣的一隻杯盞,咬破指尖,血噴射在杯盞內側幾點紅紫斑上,凝神細看——

  殷紅的血滴滑過紅紫斑時,血色突然泛黑,緩緩滑到杯底後,血液表層奇異地冒出一縷淡淡的煙,泛黑的血色又恢復正常顏色,杯盞內側的紅紫斑卻消失了,毒素就在頃刻間融入血滴!  

  原來如此!難怪隱川那個臭老頭查不出「鳳天影」的死因,原來這種毒侵入血液奪人性命後,會化為一縷薄煙散去無蹤!這種不留痕跡的殺人手法、防不勝防的下毒方式,元兇真不是個簡單的角色,並且對「鳳天影」平日裡的收藏嗜好、慣用杯盞瞭如指掌,應該就是他身邊的某個人!  

  阮霸心胸狹隘、性情卻狷急了些,只會急功近利,要他不動聲色地把歪腸子多繞幾圈,似乎不太可能,何況,那日留在書房的鞋印分明是女子的繡花鞋!  

  原本逐漸明朗的一個答案又變得模糊不清。  

  他開始猶豫:該不該打開這屋子的門,走到外面去看看?山莊裡除了青雲殿、素荷軒、鳳閣、媚芳園、柳園、林苑鐘樓,餘下的就是下人住的屋子,只要走到屋子外面去看看,或許一切都能明瞭!不過,他要是從這間屋子走出去還是無法看清元兇的真面目,反而把自己所有的舉動意圖暴露出來,讓元兇有所警覺,他就會陷入一個更加險惡的境地!

  該不該……冒一次險?  

  緩步上前,手已經扣在了門把上,只要輕輕一拉,他就能看到這屋子外面的一切!五指扣緊又鬆開,鬆開再扣緊……正當他猶豫不決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重重的腳步聲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豆大的汗珠自額頭滴落,扣在門把上的手漸漸地、漸漸地鬆開了……

  屋外,一個僕人手持畚箕恰巧經過,忽然聽到這間屋子裡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慌忙推門往裡一看,屋子裡冷冷清清,不見半個人影,只是,地上一個蒲墊滾到了牆角。  

  「又有老鼠。」僕人嘀咕著,關上房門,走遠了。  

  晌午時分,鳳閣書房的門「吱呀」一聲敞開了,鳳天影從房裡走出來時,守在門外的燕青忙向主子稟報:「剛剛太夫人來過。」  

  「哦?」老太婆怎的今兒個往鳳閣走得這麼勤快?  

  燕青又道:「您反鎖著房門,杏兒敲門喚了好幾聲,您都沒有答應,太夫人很生氣。」  

  「哦。」老太婆火氣這麼旺,是該多吃些蓮子,「她來做什麼?」  

  「還不是為阮少爺的事,您讓廚子在兔肉湯裡攙了好多蟲子,阮少爺喝了幾口才發現,就把狀告到了太夫人那裡,太夫人才怒沖沖地來找您,說您又要害阮少爺。」  

  「又要害他?」這話可有些意思了,難不成以前那個「鳳天影」害過阮霸?他莞爾一笑,「老太婆就為這麼點事急巴巴地跑來興師問罪?這個乾兒子還真是她的心頭肉嘛!」吃了幾根毛毛蟲,就到乾娘那裡告狀,那位老兄可真夠小雞肚腸的。  

  「太夫人讓您趕緊去給阮少爺賠個禮。」  

  「讓我給他賠禮?」他皮笑肉不笑,「行啊,你讓老太婆去轉告那位大少爺,讓他先給那隻兔子磕頭賠禮,我再來給他賠禮。」  

  給兔子賠禮?!主子啥時學了年夫人的刁鑽勁兒?燕青哭笑不得,「太夫人在姬夫人房裡呢。」  

  老太婆又去找無瑕做什麼?他心頭籠上一片陰霾,隱約感覺事態有些不妙!  

第8章(2)

  太夫人只在姬無瑕房中坐了片刻就匆匆離開。姬無瑕依舊把房門反鎖,甚至不讓自個丈夫進門。  

  太夫人的貼身丫鬟杏兒有意無意地在山莊裡放了些風聲,說姬夫人知道了鳳主子的一個驚人的秘密。翌日,太夫人就派人傳了話:明日清晨,她要在鳳閣處理一些家務事,讓家中成員統統到齊。  

  明日午時,鳳舞山莊就會迎來四方客,並在青雲殿舉辦「百鳥朝鳳」,太夫人刻意安排在明日清晨處理家務事,其用意不言而喻!  

  山莊內突然被一種不祥的氣氛所籠罩。  

  夕陽,黯淡了下來。秋氣肅殺,這天快要變了。  

  鳳閣那扇反鎖的房門忽又被人敲響,急促的敲門聲中夾雜著一個脆亮的聲音:「姬姐姐,你再不開門,小妹就踢了這道門,闖也要闖進來!」  

  嘎吱——  

  房門終於開了,姬無瑕握著門框,顰眉望著門外的年媚素,淚痕未乾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淒迷憂傷。

  「姬姐姐……」年媚素欲言又止,輕歎一聲,心事重重地邁入房內。  

  兩個女子面對面坐在房中,沈默著。年媚素看著對面那張憔悴的容顏,歎了口氣,終於開了口:「我知道,姐姐一直愛著天影,雖然他無數次傷害過你,但你依舊癡得可憐,那時我總也不明白,為什麼愛一個人可以愛得這麼糊塗、這麼死心塌地?那時我一直在笑你,笑你傻……」  

  姬無瑕緩緩低頭,衣襟上又沾了兩滴淚珠。  

  年媚素胸口突然有些堵,竟也染了一絲愁雲,「一直以來,姐姐都是嫻靜無語的,我知道姐姐是用心在感知他、包容他……愛著他!我也知道,沒有人能比姐姐更瞭解他,更熟悉他的一切。」頓了頓,她自語般地輕聲說:「因此,小妹認為山莊裡只有姐姐一人可以給我一個很準確的答案。」深吸一口氣,擡頭,她直直望著姬無瑕的眼睛問:「今夜小妹來這裡只想請姐姐明確地告訴我,天影還是不是……原來那個……」  

  話猶未完,姬無瑕已斷然搖了搖頭,憔悴的臉上浮掠一絲痛楚。  

  年媚素怔怔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了。  

  二人坐在燈下,再次沈默著。燈影搖曳,兩道靜坐的身影在燈下也不停晃擺,忽左忽右。  

  姬無瑕出神地凝望著流淚的蠟燭,心裡頭依舊涼涼的、空空的,一種悲涼孤寒浸透到靈魂深處。  

  年媚素無意識地握住一杯涼了很久的茶,握得很緊很緊,手心裡湧出一股炙熱的溫度,燙得驚人,連一杯冷茶也無法澆熄的火熱在那雙嫵媚的眸子裡迸射出來,「姐姐,小妹管不了那麼多了,哪怕他是個十足的騙子,我、我也認定他這個丈夫了!」心,激烈地鼓動,衝口而出的話令姬無瑕愕然震愣,擡頭竟看到她眼中亮亮的光彩,宛如一顆丹心烈烈燃燒的奪目光彩,撼人心魂!「以前我總笑你傻,現在我終於明白人難免會糊塗一次,對這個男人,我也已經犯了傻,所以,請姐姐幫我,不要把他的秘密說出來,好嗎?」  

  姬無瑕不敢置信地呆望著她,看她想要抓住什麼似的緊握著那杯茶,清眸裡也漸漸泛了一絲憐憫。你愛上他了?她以口型問她。  

  年媚素秀眉一揚,脆快了當地說:「是!我喜歡他!」喜歡就是喜歡,將門之後也學不來那份忸怩造作。

  你喜歡他什麼?姬無瑕顰眉望著她。年妹妹雖然沒有愛過自己的丈夫,但她畢竟是為人妻的,怎麼可以明知是錯還要錯下去?  

  「喜歡一個人,哪還需要什麼理由?」只要望著他那雙含笑勾人的鳳目時,她能聽到自己怦然的心跳,能感覺到那種不可名狀的悸動,那麼,冥冥中的緣分就在她身邊了。況且,他喚她「小野貓」時的語氣是那樣親暱,他那壞壞的笑容背後有著掩不住的溫柔,足以驅逐透入她骨血的那份寂寞!  

  「不管姐姐答不答應,在我眼中,這個男人才是我的丈夫,任何人都休想動他一分一毫!」她的眼神很認真也很堅定。姬姐姐只會默默地陪在喜歡的人身邊,顯得溫順賢惠,她則不同,她比姬姐姐堅強,強到足以去保護自己喜歡的人!

  擱下這番話,年媚素起身離開。  

  姬無瑕呆呆地看著桌上那支快要流乾了淚的殘燭。年妹妹的劍舞與他的簫聲可以產生共鳴,那麼她呢?此時此刻她的靈魂還能與誰共鳴?  

  鳳,你在哪裡?在哪裡?  

  殘弱的燭光是她心中僅餘的一線希望,燃燒在漸漸脆弱的生命裡,她在等,默默等待,除非,有人來吹熄她心中殘餘的一點燭光,否則她會一直等下去!  

  房外突然響起人語,姬無瑕回過神來,看到依舊敞著的房門外那兩個人影。  

  年媚素走出房門時,愕然看到鳳天影正斜倚在廊柱上,笑瞇瞇地看著她。難道……剛才她在房中說的話全被他聽見了?看著他臉上那種令人難以意會的笑,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強自鎮定地從他面前走過去,衣袖卻被他輕輕勾住了。

  「小野貓,」他依舊笑嘻嘻的,「假如我是個一文不名的浪子,你還願意喜歡……」  

  年媚素猛地擡頭蠻辣地瞪了他一眼,臉兒卻好燙好燙,「什麼假如?我橫看豎看,你都是個風流浪子的德行!」染著嫵媚顏色的眸子迎上他含笑的目光,她說:「我只問你一句,假如有一天你要離開這裡,姬姐姐與我兩個人,你會帶哪個一起走?」  

  「走?」鳳天影笑笑,「這裡是我的家,我幹嗎要走?」  

  又沒個正經!年媚素瞪著他,分不清他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四目相交,鳳天影收斂了嬉笑的神態,正想對她說些什麼,眼角餘光卻瞄到姬無瑕正在關房門,他立刻鬆開年媚素的衣袖,飛速奔了上去,搶在房門闔上之前衝入房內。  

  「砰」的一聲,年媚素看著那扇關上的房門,心裡頭亂糟糟的,口中微微發酸。輕歎聲蕩在迴廊上,她獨自離開鳳閣,這裡始終是他和元配夫人住的地方啊……  

  這個房間不是你該來的,你快出去!出去——  

  看著闖進來的人,姬無瑕白著臉揮手驅趕,驚懼萬分。  

  「無瑕……」  

  鳳天影喚了一聲,卻見她捂著耳朵拚命搖頭,踉蹌著退到一個角落滑坐下來,淚落如雨:不要叫我的名字,只有鳳才能叫我的名,你不能!  

  鳳天影輕輕歎了口氣,「好吧,我只說一句話,說完就走!」他靠近些,她卻又驚又怕地蜷縮著身子,瑟瑟發抖,「無瑕,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來這裡,是為了揭開很久以前就開始籠罩在鳳舞山莊的一個謎團!」他緩緩道,「如果你想知道一些真相,就必須幫助我。現在,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前陣子發生的那樁事,不是意外,你親手端給丈夫喝的那碗湯藥是被人下了毒的!」  

  姬無瑕渾身一震,緩緩放下掩耳的手,擡起頭來,驚疑地望著他。  

  鳳天影直直地把目光探入她眼中,一字一字道:「你難道不想知道是誰在你親手熬的湯藥裡下毒,謀害你丈夫的性命嗎?」  

  下毒……謀害?!清眸裡浮現驚駭之色。  

  房門開啟,重又關上。房間裡只剩她一人呆呆地跌坐在角落,呆呆地望著桌面那盞微弱的燭光。  

  「噗」的一聲,燭光熄滅,一縷青煙裊裊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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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4-30 22:54:41

第9章(1)

  昨夜裡起了風,到了早晨,這天就變了。天空陰沈沈的,鳳舞山莊籠在晨霧裡,座座亭台樓閣似在虛無縹緲中。

  太夫人早早地領了一撥人氣勢洶洶地來到鳳閣,入了廳堂,卻不見鳳天影的蹤影。  

  「他倒識趣,聽著昨夜的風聲不對,鐵定在腳底抹油,逃得沒影了!」阮霸面泛冷笑。  

  太夫人繃著臉,坐在太師椅上一言不發。  

  俄頃,一個小童匆匆前來稟報:「鳳主子還在房中安睡,小的敲門催了幾聲,鳳主子只說讓您先等等,他起了床還得梳洗更衣。」  

  「混賬!」太夫人猛力一拄枴杖,惱怒不已,「他是個什麼東西?居然敢在老身面前擺那麼大的譜!無瑕呢?燕青呢?你們一個個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去把這些人統統帶到老身面前來!」  

  一班僕從唯唯諾諾,正想分頭去把人請來,卻見門口人影綽綽,幾個丫鬟陪同姬無瑕入了廳堂。給太夫人欠個身,斟上一杯茶,這兒媳就靜靜坐到一邊,低頭看著足前地面,目光竟有些木然呆滯。  

  從姬無瑕走進來起,阮霸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見她神情黯淡心不在焉的樣兒,他皺了皺眉,逕自坐到了她身邊一張空座上。  

  又等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廳門口終於又傳來腳步聲,鳳天影今日穿了一襲品月長衫,手中居然還持了一把描金的玉骨折扇,玉容含笑,徐步走來,一派清閒散漫的樣兒,倒像個風流倜儻的公子逛廟會來的,好不悠哉!  

  燕青本本分分地跟在主子身後,進了廳堂,放眼望去,喝!太夫人的頭頂都快冒煙了,偏偏主子還衝她露齒一笑,慢悠悠吐出來的話兒照樣沒個正經:「一日不見,娘變得年輕了嘛,這張臉今兒讓人瞧著是非常的『凍人』哪!」

  「放肆!」阮霸狷急地站出來,手指頭還沒戳過去,就被橫來的扇柄擋了回去。  

  「啪」地展開扇面,鳳天影入了座閒閒地扇幾陣涼風兒,笑道:「大哥今兒個沒吞火藥吧?做啥在這大庭廣眾之下猴蹦猴蹦的?沒個氣度!」  

  血氣往上湧,阮霸險些氣炸了肺。  

  瞧著這個「兒子」談笑自如、氣定神閒的樣兒,太夫人暗自驚覺:這個人表面看似嬉笑怒罵玩世不恭,實則睿智暗藏處變不驚!她確實是小覷了他,把一條潛龍當成了池中泛泛之物!  

  「老身沒有想到,你今日還能面不改色地來到老身面前,就憑你這份過人的膽色,老身也不能不道聲『佩服』!」

  鳳天影搖著扇兒笑吟吟地道:「娘,您可是頭一回誇孩兒呢!」  

  「娘?」太夫人冷笑,「不敢當!老身可從來沒有你這麼一個兒子!」  

  「娘怎麼說這話兒?您還沒老糊塗吧?」鳳天影渾似聽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太夫人不怒反笑,「你既然叫我一聲娘,我倒要問問你,你的生辰是在什麼時候?你出生時山莊裡發生過什麼事?你的名字是誰幫著取的?不要說你連這些都不記得了!」  

  鳳天影搖了搖頭,尚未開口,太夫人又冷聲道:「老身不想聽你那些不正經的玩笑話,真要是老身的兒子,就快快回答這些問題,要是答不出來,你就老老實實把自個底子掀出來,滾出鳳舞山莊!」  

  話聲剛落,忽聽一人大聲接道:「誰敢把我的丈夫趕出家門?」廳堂門外一聲嬌叱,姍姍來遲的年媚素竟仗劍穿堂而入,站到了鳳天影身邊。  

  「年媚素!你又來搗什麼亂?」阮霸見了她,分外眼紅。  

  「姑奶奶想來就來,你管得著嗎?」年媚素毫不示弱,美目瞪著太夫人帶來的一干人。  

  太夫人見了她這樣兒就頭疼,攢攏著眉道:「素素,老身今日要把個外人逐出山莊,你先坐到一邊去。」

  「外人?」年媚素美目流波一轉,瞄上了阮霸,「婆婆說的外人,是姓『鳳』的,還是姓『阮』的?」

  「年媚素!」阮霸戟指怒目,「你居然來幫著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你是何居心?」  

  「咦?你倒還有些自知之明嘛!」年媚素笑容裡有幾分刁鑽,「你還記得自個是個來歷不明的人,就不必婆婆再開口,你也該卷卷包袱,少在姓鳳的地方煽風點火!」  

  「住口!」太夫人忍無可忍,怒叱道:「來人,把二夫人送回房裡好好看著。」  

  「誰敢上來?」  

  「哐啷」一聲,年媚素居然拔劍指向太夫人的貼身侍從。  

  太夫人勃然大怒,「你反了不成?」  

  「婆婆,今兒我可豁出去了,誰敢動天影一根毫髮,我就讓他沒好果子吃!」年媚素橫劍護在鳳天影面前。

  看到她燃火的眼睛,不顧一切的舉動,一股暖流躥入鳳天影身軀裡,直暖到心窩窩!  

  「好、好!」太夫人怒極反笑,「老身今日成全了你,來呀,把這兩個人統統趕出去!」  

  廳內幾名僕從對二夫人手中劍芒望而怯步,而原本守在廳門外的幾十名壯丁此刻卻不見動靜。  

  「來人!來人——」  

  阮霸大聲喚人,奇怪的是,門外竟然無人答應。  

  年媚素「撲哧」一笑,封劍歸鞘,擡手,「啪啪」的擊掌聲響起,廳堂的門口、窗外突然冒出數十名身穿鐵甲、腰佩鋼刀的山莊弟子,正是年將軍送入鳳舞山莊的一批鐵甲騎兵。  

  「年媚素,你想做什麼?」阮霸又驚又怒。  

  太夫人瞧了這陣勢,無奈強壓著心火,勸道:「素素,別胡鬧!婆婆只想處理一些家務事,你別當真與婆婆較勁。」

  年媚素巧笑嫣然,「婆婆,這些鐵甲護衛曾當著我爹爹的面立下重誓,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我與我的丈夫,今日只要天影安然無恙,大夥兒往後還是可以相安無事。」  

  這個兒媳是明目張膽在威脅她!太夫人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怒芒,搭在龍首枴杖上的手漸漸用力握緊,「騰」地站了起來,走到鳳天影面前,指著他厲聲道:「這個人根本就不是天影!素素,睜大你的眼睛看仔細,不要誤中賊人奸計,鬧得咱們婆媳翻臉!」  

  年媚素看著被婆婆指住的人兒,他可好,這當口居然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在喝茶,「婆婆,」她隱忍著唇邊的笑反問,「您說這話可有什麼證據?」  

  「你問問這廳裡任何一個人,他們都知道這個主子已不是原先的主子了。」太夫人暗暗切齒:早晚她都要把這個不馴順的野丫頭趕出鳳舞山莊!  

  「燕青,天影一直由你隨身侍侯著,他的稟性心思,你最瞭解。你快來告訴二夫人,眼前這個人還是不是你的主子?」太夫人目光直指燕青。  

  燕青看看鳳主子,主子望著他笑了笑。以前的主子是不會這麼笑的,更不會捨身去保護一個下人!燕青肅容上前,單膝點地,望著眼前這位鳳主子,「燕青誓死效忠主子!」一言擲地有聲,斬釘截鐵。  

  「你、你……」太夫人臉色丕變,這麼一個忠心的僕人居然會臨陣倒戈!  

  「燕青,烈馬不侍二主!」阮霸急喝。  

  燕青充耳不聞,毅然與二夫人一同護在主子身邊。  

  太夫人把目光轉向另一個兒媳,「無瑕,天影是你最愛的人,婆婆相信你對天影的感情是至死不渝的!現在婆婆要你站出來告訴大家,眼前這個人是不是你深愛的丈夫?」  

  姬無瑕緩緩擡頭,望著那張驚人相似的面孔,她愁腸百轉,苦澀難言。  

  看到那雙盈淚的清眸裡透出了幽怨,鳳天影只把飲完茶水的杯盞翻轉,空空的杯底朝向她。  

  你親手端給丈夫喝的那碗湯藥是被人下了毒的!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  

  「無瑕,你只要搖個頭,搖個頭!」阮霸急切地在一旁催促。  

  姬無瑕依舊閉著眼睛,既不搖頭,也不點頭。  

  太夫人眼中閃過一絲驚怒,「你們一個個是怎麼了?喝了這小子的迷魂湯嗎?」她義憤填膺地把矛頭指向鳳天影,怒道:「你使的什麼伎倆,居然把這些人的心都收買了!」  

  「您說什麼呢?我不就是鳳家的主子嘛!今兒您怎麼淨說些奇奇怪怪的話?」鳳天影不慌不忙地攏起扇子,擋開太夫人指過來的矛頭,「您不就是要那幾個答案嘛,我這就告訴您還不成嗎?」對著太夫人逼視的目光,他淡定自若地笑道:「我的生辰是壬子二年癸未丁卯,我出生時父親已病逝半年有餘,二叔身患奇症去向不明,我出生不足一月,父親的元配蘭夫人也莫名失蹤。至於我的名字嘛,是父親臨終前在病榻上給尚未出生的孩子取的。」  

  說到這裡,太夫人的臉色大變,他卻視若無睹地顧自說下去:「除了病逝的二娘和失蹤了的蘭夫人,您只不過是我父親的第三房夫人,正因為您生下了我,鳳家祖傳的凰瑞才到了您手上!」他笑瞇瞇地看著臉色一變再變的太夫人,又道:「您還想問些什麼,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包您滿意!」鳳氏家族的陳年舊事隱川那臭老頭在他耳邊念叨了不止十遍,這會兒可派上用場了。  

  「你、你……」太夫人一臉駭然,再也問不出話來。  

  「我知道娘今兒個為何總把我當靶子使!」鳳天影不露痕跡地把矛頭轉回去,「您不就是心裡頭有股子氣順暢不了嗎,您不就是為前天大哥喝了那鍋加料的兔肉湯在生我的氣嗎,您不就是想讓我趕緊給阮大哥賠個禮麼?行!今兒您也別找那些無中生有的事,淨往我身上撒氣,乾脆,趁家裡人都在,我這就給大哥斟茶賠禮,也好讓您消消氣。」

  他從袖中掏出一隻早已準備好的檀木匣子,打開,取出匣子裡一隻精巧的仿宋影青瓷杯盞,沏上一盞香茗,親手端到阮霸面前,一不致歉二不賠禮,他竟道出一句祝詞:「小弟借花獻佛,借這杯清茶先祝大哥能順利主持今日的百鳥朝鳳盛宴!」  

  他捧著杯盞走過來時,阮霸冷著臉打定了主意不去搭理他,但聽了這番話,他不禁動容:鳳弟說這話不就表明要把鳳氏產業拱手相讓嗎?他手裡捧的哪裡是區區一杯清茶,借花獻佛的意思已明擺著了,如今只要接過茶盞飲下這杯茶,一切自成定局!往後鳳家主子的位子非阮某人莫屬!  

  阮霸面色緩和,當仁不讓地伸手去接茶盞,猝然,一道淩厲的勁風襲來,鳳天影旋身一避,「砰」的一聲,原本照著他手中茶盞砸過來的龍首枴杖落了個空,砸在了地上。  

  「娘,您這是做什麼?」鳳天影看著臉色鐵青的太夫人,唇邊勾起一抹邪魅的笑,「難不成,您不願意讓阮大哥來主持百鳥朝鳳盛宴了?」  

  阮霸一聽,慌忙道:「義母,既然鳳弟誠心給我賠禮認錯,這杯茶,我是該喝了。」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想接過茶盞,耳邊忽然聽到呼呼風聲,杖影一掠,「啪」的一聲,他手背上挨了重重一記打,火辣辣的痛感蔓延而上,整條膀臂也麻木了。他看看面色異常的太夫人,又瞅瞅自個紅腫起來的手背,心中驚駭莫名,義母居然打了他,她這是頭一回打他啊!

  「這是何苦?」鳳天影眼神微微浮動,仍捧著那杯茶緩步上前,「娘是真的不想讓阮大哥主持盛宴了?或者……您是嫌我只敬這一杯茶還不足以表達誠意?那麼,我再取兩個杯子,斟滿三杯,好好地表一表誠意!」  

  太夫人盯著他手中那種有紅紫斑的影青瓷杯盞,臉色由青轉白,雙唇發顫,久久說不出話。  

  「看來娘就是這個意思。」鳳天影目中隱著一絲銳芒,笑意不減地奉上茶盞,「大哥,你不妨先喝了這第一杯!」

  「不準喝!」太夫人面帶驚怖之色,握著龍首枴杖的手隱隱發顫,猛地背過身去,片刻之後吐出一句驚人的話:「不要在這裡磨蹭了,你們兩個都隨老身去青雲殿!」  

  兩個?今年的「百鳥朝鳳」不是說好由他一人主持嗎?阮霸吃驚不小,「義母……」  

  「住口!」太夫人斷然喝止,「砰砰」地拄著龍首枴杖往外走。  

  鳳天影凝目看著她裙下微露的繡花鞋,唇邊泛了一絲耐人尋味的笑。老太婆既已察覺他不是原先那個「鳳天影」,今日卻始終沒有向他追問自個親兒子的下落,也毫不關心兒子的生死和他來此的目的,只是急著想將他趕出鳳舞山莊,看來其中必有蹊蹺!  

  阮霸憤然瞪他一眼,走了出去。  

  年媚素上前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看到她眼中隱含的擔憂,他笑笑,握了一下她的手,不多話,隨那二人往青雲殿去了。  

  年媚素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猶有不解,古人有云:談笑間強擄灰飛煙滅,但今日,天影只斟了一杯茶,何以能將不利的局面完全逆轉?  

  收攏五指,手心余留他的溫度,她心中的不安奇異地消弭——她喜歡了的男人,似乎不那麼簡單哦!

  回過頭來,年媚素訝然發現,原本靜坐在廳內的姬無瑕此刻竟不見了蹤影!  

第9章(2)

  鳳舞山莊由中心地帶的林苑輻射出去,南面是鳳閣,東南面是素荷軒,東北面是媚芳園,西面是柳園,正東面則是青雲殿。殿閣為白雲石砌,畫棟雕樑,琉璃瓦上兩尊吻獸威風凜凜,氣派不凡!  

  一年一度的百鳥朝鳳盛宴今日就設在青雲殿,殿前鋪展著一條寬敞的車馬道,由山莊正門直達殿閣。車馬道兩旁已整齊地列隊站著山莊護衛,清一色的玄衣勁裝,紀律嚴謹,肅容而立。  

  晌午,林苑塔樓上鐘聲響起,一連敲了九下,山莊大門徐徐敞開,各色各樣的車轎絡繹不絕地湧入山莊,鳳氏家族設在各地的商號掌櫃、賬房紛至沓來,穿過車馬道,魚貫步入青雲殿。  

  殿內尚未擺下宴席,只列了一排排的椅子。半個時辰過後,各處分號的掌櫃們均已到齊,客既滿座,青雲殿的八扇殿門砰然關閉,殿內頓時一片肅靜,眾人正襟危坐,目光齊刷刷凝在殿前一張虎皮大椅上。主子尚未露面,虎座自然還空著。

  稍候片刻,殿側一名侍童大聲傳稟:「太夫人到——」  

  殿閣側門處人影閃動,太夫人拄著龍首枴杖進入殿內,阮霸緊隨其後,鳳天影則不緊不慢地跟在這二人後頭。在座眾人這時紛紛面露詫異之色,鳳家祖宗嚴訓:內室女流不得踏入青雲殿半步,除非是執掌凰瑞的一位夫人。太夫人持有凰瑞便能堂而皇之地進入殿內,但令眾人不解的是,跟在太夫人身後的除了鳳主子,居然還有一個男子!阮少爺不過是太夫人的義子,怎能與鳳主子一道進入青雲殿?  

  太夫人入殿後就徑直走向殿前那張虎椅,靠近些了,她忽然放緩腳步,一隻手微微向後招了招。阮霸心領神會,一個箭步跨上去,雙肩已與太夫人並行。鳳天影仍不急不徐地尾隨而上,足尖一勾,狀似不小心地蹭到了太夫人手中的龍首枴杖。  

  太夫人手心受震,枴杖脫手橫了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在阮霸足踝上,雙足受了磕絆,他打個趔趄再重新站穩,擡眼望去,愕然看到鳳天影已輕輕鬆鬆坐上了虎座。  

  在座眾人慌忙起身,拱手高呼:「參見鳳主子!」  

  阮霸怒目圓睜,一握拳頭正想躥上去搶座,太夫人卻拉住了他,搖頭示意他少安毋躁,靜觀其變。

  「大夥兒都坐下吧!」鳳天影高居虎座,安之若素,「今年的『百鳥朝鳳』依舊由我來主持,各位有什麼諫言均可暢快道來!」  

  依照慣例,各處商號的大掌櫃都依次上前呈上賬薄、盈利結算的銀票。呈上來的賬薄銀票還沒擱到鳳天影手中,太夫人已插足上前,將它們一一收了去。  

  在座八成以上的人都上交了這一年商號裡的明細賬目和盈利,唯獨北六省幾家分號的大掌櫃坐在原位,冷眼旁觀。等眾人紛紛回到座位上,北六省分號那邊「呼」地站出一人,亮了嗓門:「今兒咱沒什麼好交納的,咱兩手空空地來,只在肚子裡憋了滿滿的氣,當著太夫人的面,咱要說句公道話,憑鳳家現今這位主子的能力,似乎還不足以坐上這張虎座!」

  這個人一站出來,阮霸的臉上就有了一絲喜色。  

  鳳天影看了這人一眼,淡淡地「哦」了一聲,「這話怎麼講?」  

  「這一年來,鳳記設在北六省的數家鹽行與姬府鹽商衝突不斷,明知姬家早已壟斷這一方的鹽路,鳳主子卻不顧弊端一意孤行,在別人的地盤上強出頭,以至於設在北六省的所有鳳記鹽行整年沒有盈利!」這人越說越激動,振臂呼道:「大夥兒想想看,這樣一個目光短淺、不聽勸諫的主子怎麼能把鳳記商號繼續發展壯大?」  

  眾人默不作聲地看著鳳主子。  

  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鳳天影不慌不忙地端起小童奉上的茶,淺呷一口,笑道:「就這麼點事兒?」他勾勾小指頭,示意那人上前,站到他身邊後,再讓那人捧上茶盞。  

  那人莫名其妙,愣愣地接過茶盞,愣愣地看著鳳主子持了一壺滾燙的茶水往茶盞裡頭加,茶很快滿了出來,燙在那人手上,手中的茶盞便直直跌落下去,砰然摔個粉碎。  

  鳳天影笑著拍拍那人的膀子,道:「瞧見沒,你想端平這杯茶,就不要讓水滿出去。姬氏鹽行憑著多年的經營打出一片天地,你想撲上去就把人家吞嘍,那是不可能的,先把咱們的價位降下來,鹽價比人家便宜了,還愁打不開鹽路?喏,這杯茶要是只斟八分滿,你還愁喝不到嘴裡?這麼淺顯的道理還得主子親自來教你,喝杯茶是不是也得讓人一口一口地喂?」

  一言剛畢,哄堂大笑。  

  那人掛不住面子,摸著鼻子退了下去。不過,今兒要發發牢騷的還不少,這一位剛坐下去,北六省分號那邊又有一人站出來,粗聲粗氣地道:「鹽價降了管個屁用,水路那邊有個霸王,叫什麼過江龍的,見了咱們的鹽船就上來搶,鹽都沒了,還賺個屁錢!」  

  旁邊又有一人拔尖了嗓門推波助瀾:「眼下又有三艘鹽船要來,要是再被搶嘍,我還拿什麼去養活全家老小?」

  「鳳主子是空口說大話,只會擺當家的架子,哪體會得到咱們的苦處?阮少爺就不同了,前陣子還不都是阮少爺東奔西走幫著咱們找活路嗎?人家是苦幹實幹,與大夥兒是一條心,這樣的人要是當了咱們的主子,我放一百二十個心!」

  幫腔的不少,話中的意思也夠明顯了,鳳天影依舊面不改色,應對自如:「虧了鳳家底子厚,這三艘鹽船到了水上,我先派給你們抵得上鹽貨的一箱銀子,你們記好嘍,把銀子送到叫什麼過江龍的水寨裡,給我記住水寨的地勢、哨卡人數,回頭畫張地圖標記來,等鹽貨上了岸,我再派鐵甲騎兵剿滅這條龍,順便收了他的不義之財,你們拿去也好給家裡添些東西。」  

  站起來的幾個面面相覷,杵在那裡成了悶葫蘆。  

  「鳳主子,咱那麵館前也開了家新的,專與咱搶生意,咱這店門都開不下去了。」  

  新冒出來的矛頭指過來,鳳天影四兩撥千斤:「把麵館改改,別只顧著賣面,來點獨門特色手藝,別人還能搶走麼?」  

  「鳳記茶莊對面新開了家棺材鋪,人人都怕觸黴頭,老主顧也不再上門了。」  

  「把茶莊挪個地兒,原先那莊子改賣壽衣木材。」  

  鋒芒漸露,他是見招拆招,遊刃有餘。  

  眼看「裡應外合」這一招也不見效,阮霸直恨得牙癢癢。  

  底下漸漸又安靜下來,鳳天影端了杯茶潤潤口,這時,又聽一人道:「大夥兒今日有目共睹,鳳主子不愧為商界奇葩,才能卓著,實令我等佩服!」  

  奇了,這會兒除了拍磚的,還能有人來吹捧、拍馬?鳳天影轉眸看到發話的竟是一位短衣葛布、烏簪銀髮的白眉老人時,險些噴了嘴裡的茶。  

  臭老頭?!他也混進來了?好嘛,今兒可全到齊了,再攪下去就成一鍋粥了!  

  幸好底下那班子人大半已面露欽佩之色,小半攪局的也都縮回去了。  

  「正事兒既然都辦完了,大夥兒也該放鬆一下,山珍海味也該上桌了。」鳳天影主動掌握著局面,「打開殿門,設宴開席!」  

  「且慢!」一直冷眼旁觀的太夫人拄著枴杖緩步上前,面向眾人道:「今日,老身還要向諸位宣佈一件事。」她一字一頓地說,「老身的兒子身患隱疾,需靜心調養,因此,老身決定把鳳氏產業全權交由老身的大兒子——阮霸執掌,往後他就是鳳家的正主子!」  

  一聽此言,眾人嘩然。  

  阮霸大喜,這會兒可算吃上定心丸了。  

  「太夫人說笑了,依老朽看,鳳主子臉色紅潤目蘊神光,哪有什麼隱疾?」白眉老人長身而起,哈哈笑道:「鳳家的正主子要是換給了外姓人,豈不遭人非議?太夫人做這個決定過於草率,難以服眾哪!」  

  太夫人冷著臉,雙手攏在龍首枴杖上,微微按了一下,龍首旋開,她從枴杖裡掏出封藏的一枚寶印,雙手托舉著,沈聲道:「凰瑞在此,哪個敢不服,休怪老身不講情面,收了他的店舖,讓他滾回老家去!」  

  眾人舉目望去,太夫人手中托著巴掌大的一枚陰石鑿刻、鑲以金邊的寶印,印面有火焰翻浪形態,火焰當中是一隻金凰慾火而出的圖騰,火焰周邊銘以陰文——凰瑞!  

  一人不服氣地嚷嚷道:「鳳氏家族至高無上的權符是『鳳祥』,『凰瑞』屈居其次,太夫人僅憑凰瑞就想奪了鳳主子的權位,似乎不妥吧?」  

  太夫人舉著凰瑞,表情嚴肅莊重,「二十六年前,鳳祥就已不知所蹤。如今,老身執掌的凰瑞便是鳳家至高的權符,你們哪個敢不從?」  

  一句話,堵得眾人大氣也出不了一口。  

  太夫人執起阮霸的手,一步步走向虎座。  

  鳳天影半瞇著眼坐在虎座上,等這二人走得近些,他才懶懶地開了口,輕飄飄的一句話震驚四座:「誰說鳳祥不知所蹤了,那我手中這個又是什麼?」緩緩攤開手掌,掌心中赫然托著一枚紫中暈赤金絲鑲的陽石鑿刻的寶印,印面有著火燒雲的天然紋理,邊絮呈卷鉤狀。令人驚歎的是,振翅翔於火燒雲中的一隻金鳳竟以表形仿獸字體勾勒燒製而成,精妙絕倫!圖騰周邊銘以陽文——鳳祥!  

  鳳符一現,太夫人大驚失色——他怎麼會有鳳祥?她指著鳳天影厲聲道:「這是假的!你休想在老身面前魚目混珠!」「二十六年前,我一出世,這枚鳳祥就落在了我的身上,您要是不信,我還有個法子足以驗明正身!」  

  鳳天影命人敞開殿門,喚來燕青,讓他捧著鳳祥直直走出去,穿過車馬道,停步於莊門口,搭起梯子,把鳳祥扣入門楣匾額頂端那塊彩石浮雕當中的凹陷紋理內,不可思議的一幕頓時呈現在眾人眼前——  

  鳳祥扣入彩石後,浮雕的那隻金鳳眼中頓時射出璀璨奪目的光彩,水銀般流轉的光映在線條深淺曲直不一的浮雕上,圖紋變幻不定,顏色由淺轉深,金燦燦的光華中,彩雲飄浮,金鳳振翅舞動於彩雲之上,令人目眩神迷!  

  「是鳳符!果然是鳳符哪!」  

  眾人激動不已,紛紛跪下遙遙叩拜。  

  太夫人眼前發黑,身子一晃,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太夫人累了,快扶她回房歇著。」  

  鳳天影這會兒再來使喚太夫人的貼身丫鬟,一個個竟不敢不從,扶起太夫人,匆匆退出青雲殿。  

  阮霸呆呆地站了良久,面如死灰,悶聲不響地離開了。  

  綵燈亮起時,青雲殿內歡聲笑語,觥籌交錯,百鳥朝鳳盛宴已在鳳天影的主持下順利進行。美酒佳餚源源不斷地送上來,酒席由殿內一直擺到殿外的車馬道上,主子讓山莊眾弟子也一同入席,推杯換盞,痛快暢飲,好不熱鬧!

  酒過三巡,殿外一名弟子匆匆入內,奔至鳳主子面前,在主子耳邊悄聲說了句話。鳳天影點個頭,推杯站起,趁眾人不留意時,由側門悄然離開。  

  不一會兒,席間也不見了白眉老人的蹤影。  

  戌時三刻,一頂軟轎神不知鬼不覺地被人由山莊後門擡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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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4-30 22:56:16

第10章(1)

  戌時七刻,鳳舞山莊內燈火輝煌,笑語喧嘩。而山莊背面一座無名峰上秋風瑟瑟,猶顯寂寥蕭條,夜色籠罩下的山峰如同一個巨大的魅影。  

  趁著夜色的掩護,一頂四人擡的軟轎正覓著崎嶇山路緩緩行進。到了山頂,轎門簾掀起,一人步出轎外,轎子頂蓋懸掛的一盞風燈照著這人打滿褶子的臉——深夜上山的竟是太夫人!  

  遣散轎夫,太夫人拄著枴杖穿過亂石雜草,停步於一座高高隆起的荒塚前,顫手撫著墓前石碑,她眼中浮現碎碎淚花,撥開纏在墓碑上的籐蔓,碑面鑿刻的字體顯現出來——寧氏秋娘先夫阮仁孝之墓!  

  一遍又一遍地撫摩碑上銘刻的亡者姓名,太夫人神思恍惚,追憶往事,心頭憑添幾許憂傷。  

  驀然,不遠處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驚擾了太夫人,她徐徐轉身,盯著一株蒼松,喚道:「阮兒!為娘知道是你,別躲了,出來吧!」  

  蒼松後面轉出一個魁梧身影,正是阮霸,「義母!」他疾步上前,忿忿不甘地說:「鳳弟今日穩坐虎椅,您卻跑到山上來做什麼?難道您真的打算就這麼算了?我為鳳家也做了不少事啊,難道到頭來還是兩手空空?」  

  太夫人歎了口氣,問:「今日青雲殿上那幾個蓄意滋事的鹽號掌櫃是受你暗中唆使的吧?」  

  「是!」阮霸點頭,毫不隱諱,「他們當中有幾個是姬府的人,姬添榮得知鳳家主子身患隱疾,又一直冷落無瑕,就答應與我裡應外合奪了鳳家主子的權位,也好逼他讓出無瑕。」  

  太夫人沈默片刻,又問:「吟丫頭的死是不是與你有關?」  

  阮霸心頭一跳,慌忙擺手,「不、不!那不過是一場意外……」  

  「胡說!」太夫人愀然作色,「吟丫頭溺水那晚,有個下人看到你分明去過柳園,還拚命追著吟丫頭跑,那下人的嘴雖被為娘堵上了,但在為娘面前,你總得把這事兒說個明白!」  

  阮霸低頭緘默,良久良久才開口道:「那夜我與姬府的人在林苑中密謀大事,不巧被她聽了去,我當時心一慌,就想追住她威脅幾句,讓她不要把這事說出去,可她膽子小,只顧著拚命奔逃,結果……」他歎了口氣,忽又擡頭急急道:「我真的沒有想過害她,是她自己不小心滑落到池子裡,她的死的確是個意外!」  

  「你不追她,她會掉下去淹死嗎?」太夫人搖頭歎息,「吟丫頭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你真是作孽啊!」

  「義母!」阮霸激動不已地大聲道,「為了無瑕,我什麼事都會做!只要能得到無瑕,我會不惜一切代價!」

  「混賬!」太夫人怒容滿面,「為娘養你這麼大,你卻為個女人走到歪道上去,我給你取名為『霸』,是盼著你有朝一日能霸佔鳳家產業,你倒好,成天只想著個女人,沒出息!」  

  「在我眼裡,無瑕是無可取代、最最重要的人,只要這輩子能得到無瑕,我寧願放棄其他一切!」阮霸緊握著拳頭,衝動地頂撞義母。  

  太夫人惱怒不已,掄起枴杖重重打在他腿上,「你這個沒出息的孩子,給我跪下!」  

  阮霸咬緊牙關,倔強地挺直身子硬生生挨了一記打,卻不願跪下。  

  太夫人指著一側的墓碑道:「還不快快在你親爹墳前跪下!」  

  阮霸聞言驚愕不已,「您說什麼?這是我爹爹的墳?」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義母對此也一直諱莫如深,此刻看到墓碑上「阮仁孝」三個字,他心頭一震,「爹!真的是我爹!」悲喜交集,他屈膝跪下,忍不住紅了眼眶——原來他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哪!  

  太夫人面泛淒苦,對著墓碑顫聲道:「仁孝,你看到了嗎,我已親手把我們的兒子養育成人……」

  阮霸霍地擡頭,震驚地望著太夫人,「我們的兒子?難道我是您親生的?」  

  太夫人深吸一口氣,強忍悲傷,頷首答:「不錯!要不是我親生的,我怎會為你做那麼多事?我含辛茹苦地養育你成人,盼著你出人頭地,你呢?你看看你自己,為了一個有夫之婦居然輕言捨棄一切,我的苦心不是白費了嗎?」

  阮霸緩緩低下頭,心懷愧疚。  

  「今夜,咱們娘兒倆就在這墳前發個誓,你要答應為娘,在沒有坐上青雲殿那張虎椅、沒有成大事之前,不許顧念兒女私情,你要徹徹底底地把無瑕拋到腦後去!」  

  太夫人聲色嚴厲,阮霸卻低頭不語。  

  讓他放棄無瑕,談何容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無瑕,假如……鳳弟知道他是他同母異父的兄弟,會不會顧念兄弟情分把無瑕讓給他?或者,還是應該先奪了鳳弟當家的權位,證實他的能力不低於鳳弟,那麼無瑕就會改變對他的看法,全心全意接納他!  

  他拿定了一個主意,正想說些什麼,忽聽山頂上傳來另一個含笑的聲音:「當娘的望子成龍,當兒子的卻成不了多大氣候,真是應了一句老話——恨鐵不成鋼哪!」  

  突如其來的語聲令墳前二人大吃一驚,急忙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右邊樹陰下,一人斜倚樹幹,悠閒自在地把玩著手中一柄玉骨折扇。  

  「鳳弟!」阮霸暗自心驚:他不是在主持百鳥朝鳳盛宴嗎,怎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鳳天影瞅著太夫人,似笑非笑,「您老摸黑上山,孩兒真怕您有個閃失,就提了盞燈來,給您照照路,免得您繞到歪道上失了足。」  

  他手中壓根沒提什麼燈盞,太夫人哪會聽不出他話中有話,「少在老身面前假惺惺!你今日把老身逐出青雲殿,在你眼中分明是容不下我這個當娘的了!你翅膀硬了是吧?當真以為老身奈何不了你了?」  

  「娘的眼裡不是也容不下孩兒了嗎?」鳳天影揚了揚眉,一語驚人:「我可從未見過有哪個當娘的會把兒子當眼中釘肉中刺,只想一除為快!虎毒不食子,您可比虎厲害,連自個兒子您都下得了毒手!」  

  太夫人臉色變了變,「你在胡說什麼?」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鳳天影用扇柄挑起擱在腳邊的一個包袱,遠遠地拋了過去,「您打開包袱瞧瞧,這裡面的東西,您不會陌生吧?」  

  阮霸接了包袱,打開一看,裡面有一尊從神龕裡取下的果報神的金箔泥塑像、兩塊刻有鳳家父子名字的靈牌、一隻添有紅紫斑的影青瓷杯盞。  

  太夫人看到這些,臉色漸漸發白。  

  「您該知道,鳳閣書房裡有一條秘道,這些東西都是在秘道盡頭一間屋子裡被我發現的,除了這些,當時我還在那間房裡聞到一股味兒——佛堂裡燒香的煙味,這種煙味我曾在素荷軒裡聞過,況且,山莊裡人人都知道太夫人是信佛的,佛門裡有句話叫種因得果,因果報應!把鳳家父子的靈牌供在果報神的神龕前,不就表明有人想讓報應落在這父子二人頭上嗎?這分明是一個死亡詛咒!」鳳天影徐徐道來,一點一點地撥開疑雲,「還有這種影青瓷杯盞,上面被人塗了一種殺人於無形的劇毒!當時我還吃不準這些東西是誰的,巧的是今日您讓家中所有成員聚集在鳳閣廳堂,趁著大夥都在,我把塗了毒的杯盞亮出來,結果只有您一人表情不對了,當您上前阻攔阮霸喝這杯中茶時,我就明白了,在杯中下毒的人就是你!」鳳目倏睜,一直隱而不露的銳芒迸射出來,懾人心魂,「你詳知兒子的習慣嗜好,就在兒子慣用的一種杯盞裡塗上劇毒,再讓毫不知情的無瑕把下了毒的湯藥端入書房。三位夫人當中,只有這位原配夫人是你兒子毫不設防的人,她親手熬的藥,他不會不喝。於是那一天,無瑕是眼睜睜地看著丈夫毒發,痛苦地死在她面前!」  

  他目光犀利之極,一字一字嚴勝霜雪,每說一句,他便逼近一步。太夫人臉色由白轉青,指尖發顫,在那雙懾人目光的逼視下,她踉蹌著退了幾步。  

  阮霸在旁聽得怔住,吃驚地問:「鳳弟說的都是真的嗎?您當真對他……」  

  「不錯!」太夫人深吸一口氣,不再後退,臉上嚴封了一層冰霜,冷聲道:「這件事是老身做的!」

  阮霸愕然不解,「但、但他也是您的兒……」  

  「住口!」太夫人眼神變幻,隱透殺機,「阮兒,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你想坐上虎座,就得把他逼下懸崖!」

  阮霸駭然,「您要我殺他?」這個可怕的意念也曾在他腦海中閃現過,但眼下他已知道自己與鳳弟是有血緣關係的,怎可手足相殘?  

  「兩虎相爭,必有一亡!他知道了那些事,還容得下咱們母子嗎?你要是沒這個膽,為娘幫你!」太夫人雙手轉動著龍首枴杖,佈滿狠絕之色的臉猙獰扭曲,如同鬼魅!  

  鳳天影面不改色心不慌,唇邊反而噙了一抹邪魅的笑,「荒山野嶺,夜黑風高,果然是殺人拋屍的最佳時機。但今夜,我可不想死得糊里糊塗,太夫人總得讓我做個明白鬼吧!」  

  「你想知道什麼,」太夫人語聲冷硬,「去閻王那裡問吧!」擰開了龍首的枴杖正緩緩往上提。  

  危機迫在眉睫,鳳天影卻突然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那枚鳳祥還在我身上,你可別把它也丟到懸崖下。」

  提著枴杖的手頓了頓,太夫人目光閃爍不定,「老身不明白,鳳祥怎會落在你手上?」  

  「您老記性不好,先前我就說過,打我出生起,它就在我身上了,二十六年來幾乎從不離身!」他有意點撥她。

  太夫人果然被他點醒了,回想他今日的一言一行,她隱隱猜透了一件事,「你果然不是天影!」一個人怎麼可能死而復生,而且性情大變?這個人果然是冒名混入山莊的,其目的恐怕只有一個!她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問:「你老老實實告訴老身,是誰讓你冒名混入鳳舞山莊來謀奪鳳家財產的?」  

  「他是鳳家的正主子,鳳家所有產業原本就是屬於他的!」  

  蒼勁的語聲遙遙傳來,一個烏簪銀髮、仙風道骨的白眉老人正從山徑上緩步走來。  

  「你、你是……」太夫人只覺來者面熟,記憶卻有些模糊。  

  「寧秋荷,你當真認不出我了?」白眉老人走到太夫人面前,「二十六年不見,你我都老了。」  

  太夫人一聽這話,臉色大變,抖手指著白眉老人,「你、你是鳳添錦!」  

  「你該叫我一聲小叔子。」老人笑了笑。  

  「你還沒死?」當年他不是重病纏身,離家尋醫途中下落不明瞭嗎?  

  「我大哥雖死了,我卻逃過一劫,被一位神醫收留門下。」他是因禍得福,「這麼多年,老朽有家歸不得,只住一間草廬潛心鑽研醫術,行醫救人,就是為了贖當年犯下的罪過。」一聲長歎,他面朝阮仁孝的墓拜了一拜。  

  嚴封在臉上的冰層龜裂,太夫人語聲微顫:「贖罪?你還知道自己犯了罪?當年你幫著你大哥把我從阮家搶出來,就只為你們鳳家祖宗那可笑的遺訓,就因為我的生辰八字裡有『楊柳木』可以幫著你們鳳家延續香火,你們就把我和我的丈夫硬生生拆散,害得仁孝抑鬱成疾,吐血身亡!我只恨老天不開眼,沒把報應落在你身上!」  

  白眉老人長長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恨著我與大哥,可是我萬萬想不到你會因此謀奪了大哥的性命!大哥猝死家中,我也身染怪疾,幸而途中遇上神醫師父,他一語道破我這身病是人為的!當我匆忙潛回家中調查真相時,你與大嫂都已臨盆,我知道你與我大哥向來感情不和,更不可能懷上他的孩子,就偷偷問了接生婆,她說你分娩是假,只是找了個死嬰想替換蘭夫人生下的孩子,借此得到凰瑞!  

  「於是,我趕緊去大嫂房中把佩上了鳳祥的孩子抱了出來,從外面找了個嬰兒替換進去。果然,你抱走了那個嬰兒,又把蘭夫人逐出山莊。我就把她安置在一座宅子裡,把她的親生兒子交由她撫養成人。  

  「天意弄人,三年前,當你養大的那個孩子覓著藥王醫聖的名號來找我醫治隱疾時,我就知道他不能人道也是有人一手毒害的!我就告訴他,我有起死回生之術,倘若他日他有個不測,就讓一個心腹帶著他的屍身來找我!三年前,我還盜取了唐氏畫匠手中一幅他的畫像,在蘭夫人病逝、我那親侄子依著她臨終遺言來我這兒探問身世時,我將他換了容貌,等候時機成熟,讓鳳家正主子重返鳳舞山莊查清一些事實真相!」  

  太夫人愣愣地聽著,驚疑的目光繞在鳳天影身上,「你、你是說他才是真正的鳳天影?」  

  白眉老人點點頭,又道:「孩子是無辜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連親手帶大的孩子都不放過?」  

  「老身從不枉害無辜的人!他也是咎由自取理當受到報應的!」太夫人冷冷一笑,「要不是他讓無瑕藏了把刀子在身上,想借無瑕的手殺死阮兒,我也不會要了他的命!」任何人都休想傷害她與仁孝的骨肉!  

  白眉老人眼中浮動著一絲悲憐,「秋荷,你知不知道你害的是誰?」沈沈一歎,他終於吐出一個驚人的內幕:「二十六年前,我用別人家的一個嬰兒換走天影后,心有不安。一年之後,我又潛入山莊偷出那孩子想還給那戶人家。當年我對你也心懷愧疚,知道你與仁孝還有個兩歲大的兒子,我就把他抱了來,偷偷放在你身邊,讓你們母子團聚……」

  聽到這裡,太夫人驚呆了,顫聲道:「你、你胡說!二十多年前,我去過阮家,還親手把阮兒抱了回來……」

  白眉老人搖搖頭,「那是當年我偷抱來的那個孩子,本想還給那戶人家,誰料事過境遷,我已找不到那戶人家了,無奈只得先放在阮家。阮家人都知道這件事,卻不敢對你明講,他們抱有私心,只想將錯就錯,讓自家的孩子成為鳳家的繼承人……」他不斷搖頭歎息,「早知道會有今日這個結果,當年我就不該把孩子抱給你,他是你的親生骨肉哪!」如果當年她有留心照顧孩子,就會及時發現孩子是被人調換了,或許還能發現換來的孩子與她的相同之處。只可惜,仇恨蒙蔽了她的眼睛,終究鑄成大錯!  

第10章(2)

  「胡說!胡說!都是假的,你休想騙我!」太夫人身子搖晃,有一種眩暈的感覺。  

  「我今日所言句句屬實!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問阮家人。」白眉老人掏出隨身帶來的一隻黑罈子,雙手捧給她,「三嫂,這才是你的孩子,我把他的屍身火化了,帶來給你。」老人長歎:「秋荷啊,這麼多年了,我可以洗心革面,用餘生贖罪,你卻在心頭夾著一把刀子度日,不但毀了一個家,也毀了你自己的孩子哪!」人要是執迷不悟,心中惟有恨,沒有寬容和諒解,終是苦了自己、害了自己!  

  太夫人面如死灰,十指劇顫,始終不敢去接那只骨灰罈子。  

  白眉老人硬是把罈子塞到她手裡,轉身便走。  

  「臭老頭!」鳳天影喚了一聲,「你去哪裡?」  

  「天南地北,懸壺濟世!」白眉老人頭也不回,飄然離去。  

  臭老頭走得倒乾脆,留下這爛攤子還得他來收拾!鳳天影看看太夫人,她顫手捧著骨灰罈子,兩眼卻一直盯著他,「三娘!」他改了口,「您吃人似的瞪著我做什麼?」當年要不是二叔把他抱走,今日那罈子裡裝的可能就是他的骨灰了!

  心頭泛了寒氣,他指指自個的臉,使出一招殺手鑭,「您看看,我這張臉與您兒子是一模一樣的,您錯手毒害了兒子一回,今夜對著我這張臉,您還狠得下心再殺一回?」  

  「砰」的一聲,太夫人手中的龍首枴杖落在了地上,臉上溝溝曲曲的皺紋顫顫地扭曲,顫手抱緊了那只骨灰罈子,默默轉身,一步步往山下走。片刻之間,她像是蒼老了許多,佝僂的背影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在枯葉凋零的山徑上踽踽獨行,道不盡的淒愴悲涼。  

  四周沈靜下來,阮霸站在蕭瑟秋風裡,悵然若失:他只是一個被意外捲入這場風波的最無辜最不幸的人,到頭來,他還是孤身一人,什麼都得不到……  

  鳳天影徐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一言不發地望著他。  

  二人默默對視片刻,阮霸眉宇間的陰鶩倏然加深,目中泛出點點詭異的綠芒,如同野獸盯上獵物的那種凶蠻駭人的目光死死罩在鳳天影身上。  

  「要不是你橫插一腳,我與無瑕早就拜堂入了洞房,要不是你的存在,無瑕就會屬於我……」阮霸神色間帶了一種偏執狷介,情緒開始波動,猝然從腰間拔出一柄尖刀,猛地捅向鳳天影。  

  腳跟一旋,鳳天影輕鬆地避過這一刀,口中微歎,「無瑕不是物品,不是你想要就能要得到的,她心裡沒有你,你做什麼都是徒勞!」  

  「不!無瑕是我的,她只能屬於我!」阮霸赤紅著眼,激憤地吼道:「你分明不愛她,為什麼還要強留她在身邊?你什麼都有了,財富、地位、妻子,而我、我什麼都沒有!」只要鳳弟消失,他就能擁有自己所愛的人!  

  握緊刀尖,他狠厲地揮刃而出,刀光閃過的一瞬,他猝然看到了什麼,刀尖硬生生地停頓在半空,目光怔怔地凝在了一個方位。  

  鳳天影詫異地順著他目光所指的方位望去,赫然看到一道孱弱的雪白身影靜靜佇立在山頂懸崖邊,「無瑕?」她來了多久?是不是聽到了不該聽的事情?  

  此刻,姬無瑕的臉色竟蒼白得像個死人,危危地站在懸崖邊,失了魂般,目光呆滯而又空洞。風,吹動她的裙擺,風中微顫的身軀宛如一片將要隨風凋零的殘葉,搖搖欲墜。  

  「無瑕——」  

  鳳天影感覺到事態不妙,飛身撲過去時,雪白的衣裙已翩然飛起,如撲火的飛蛾那樣淒烈決絕地往萬丈深淵縱身一躍,驚矢般激射而至的他險險地拽住了她的衣袖。  

  身子懸在半空,她微微仰起臉,望著他,清眸漾著水光,清瑩的淚珠從眼角滑落的一剎那,她的臉上竟奇異地綻放出一朵動人的笑靨,淒美的笑容令人無比心酸!他彷彿聽到了她涓涓似水的聲音:我的鳳,在等我!  

  裂帛之聲倏起,半幅衣袖斷在了他手中,那人兒如同雪花般往下飄落。  

  「無瑕——」  

  淒厲的呼聲中,阮霸縱身飛出懸崖,雙手大張著往下直撲,終於抓住了無瑕的半幅斷袖,雙雙墜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勁疾的山風拂來,捲走鳳天影手中半片染血的衣袖。猩紅的血從他的右臂滲透出來,微微刺痛——那日林苑假山上墜落的巨石是被阮霸推下去的,倘若他的右臂沒有負傷,或許還能幫阮霸救起無瑕。可如今……機關算盡,反誤了卿之性命!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他心中泛了幾許惆悵迷惘,佇立懸崖邊,良久良久,直到山莊那邊冒出火光,映紅了半片夜空。  

  山莊失火了?他心頭微微一震,刻不容緩地奔下山去。  

  「失火啦——失火啦——」  

  鳳舞山莊內,鑼鼓家什打得震天價響,百鳥朝鳳盛宴中斷,人人惶惶奔向鳳閣,端臉盆、拎水桶,七手八腳忙著撲火。  

  鳳天影匆匆趕回來時,鳳閣內已經烈火熊熊,濃煙沖天。  

  「這是怎麼回事?」  

  主子一問,燕青忙答:「方纔屬下看到太夫人進了鳳閣,而後這火就燒起來了。」  

  「主子、主子——」  

  小蘭遠遠地奔過來,焦急不安地道:「主子,不好了!二夫人剛剛撲到火海裡去了!」  

  鳳天影陡然心驚,「她撲進去做什麼?」  

  「二夫人剛才找不到鳳主子,以為您被困在火裡了,就慌忙奔進了鳳閣,奴婢攔也攔不住啊!」小蘭急得快要哭出來。  

  鳳天影心頭揪緊,猛然搶過一桶水往自個身上一淋,飛速奔向火海,衝入鳳閣內,到處只見濃煙火光,房梁「噼裡啪啦」地燒一陣,一根根火柱不斷倒下來,砰然砸在地上。  

  「素素!素素——」  

  聽不到回應,他在火場內四處亂轉,心,從來沒有這麼亂,此時此刻,他居然有了一絲驚恐懼怕。

  素素在哪裡?在哪裡?她不會有事的,不會的!她是不要命了嗎?怎麼會傻到往火裡鑽?  

  「素素!素素!」他大喊著,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落,目中映著熊熊火光,嗆鼻的濃煙令人窒息,他緊張得透不過氣,心「怦怦」跳得很快,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心裡頭快速滋生膨脹,膨脹到快要爆裂!  

  轟然一聲巨響,一面牆倒塌下來,砸出的火花星星點點,飛舞在空中。牆體倒下的一瞬,鳳天影看到對面閃動的一道紫色身影,「素素!」他驚喜地喚著,對面的人兒微微一震,飛快轉過身來,隔著飛舞的火花,二人的視線在空中無聲地交匯、碰撞,彼此都看到對方眼中那份狂喜之色。  

  幾乎在同時,二人展動身形相互撲了過去。他張開雙臂,她撲入他懷中,張嘴就咬了他一口。  

  「嘶——你幹嗎又咬我?」他苦著臉瞅她。  

  她挑著眉瞪他,依然不改那野蠻勁兒,「你是不是腦殼壞掉了?這裡多危險,你愣是呆在這裡做什麼?」她裝著很凶的樣子責怪他,眼眶卻泛了紅,雙手緊捂著他不斷滴血的右臂。  

  「小野貓,你這樣兒怪怪的。」她的臉被煙熏得烏七抹黑,只是那雙燃著兩簇野火的眸子亮得驚人,令他的心跳再度失速,情不自禁地在她眼瞼上落下一吻。  

  「壞胚子!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那心思輕薄人家!」耳根子燙紅,那雙不馴順的眸子裡卻奇妙地漾了幾許柔柔波光,顯得格外嫵媚動人。  

  不知是不是這焰芒舞動得太熱情,在那雙勾人的鳳目裡,她竟捕捉到一份狂烈迸發的激情,心也跟著劇烈鼓動起來,「你、你這樣看著人家做什麼?」在他火熱的目光注視下,她竟流露了幾分女兒家的羞澀。  

  「素素。」他撫著她的臉頰,突兀地說了一句:「昨日我還沒有回答你——三位夫人之中,我只想牽著你的手走!」他對無瑕是憐惜同情;對吟柳,他願意如兄長一般關懷她;但是年媚素,她是唯一不同的!他主動靠近她,逗她、惹她……吻她,那是一種男人對一個女子的傾慕喜歡!她身上那種野性的嫵媚早已撩撥他的心弦,情愫暗暗滋生,這火一燒,終於讓他看清了她在自己心中的確切份量。  

  一句話,勝過千言萬語!年媚素唇邊泛了朵笑旋,紅著臉把手輕輕放入他的手中,「那往後你都要牢牢牽住我的手哦!」小野貓柔順地偎到他懷裡,撒了嬌,「可不許再牽別的女人的手哦!」  

  「好!」眾裡尋她千百度,當紅線繞上小指頭時,浪子的心也定了下來,含笑的聲音透著一份堅定。十指交叉,緊緊合攏,彼此攜手,相視一笑。  

  砰然一聲巨響,鳳閣四周的人們突然看到一團火球破出屋頂,冉冉升空,飛舞迸濺在空中的火花形成了一片璀璨的赤色光幕,耀花了人眼,衣袂旋動,火焰如蓮瓣層層綻放,映著天邊一抹火燒雲,絢爛無比,紅雲托起幾乎擁為一體的一雙人影,妖艷舞動的火蛇織成一幕奇妙的幻影,彷彿一對鳳凰浴火而出,舞於九天之上,扣人心魂的美,到了極致!

  火球沖天而起時,鳳閣屋脊整片坍塌,烈焰吞噬了一條負罪的生命。終於,火勢漸漸壓制住了,裊裊青煙隨風散去……萬道霞光撕開夜幕,旭日東昇。昨日一切,已成過眼雲煙!  

尾聲

  每旬三六九——  

  鳳城的集日。  

  街上車水馬龍,人頭攢動。  

  鳳城,依舊的繁華、喧鬧。  

  雲來茶館,茶客三五一桌,擺著龍門陣,神聊海哨。  

  一個唱曲的小丫頭站在雅座旁,猶如黃鶯出谷的歌聲,令雅座上三位客人聽得醉陶陶的。除了這三位商賈模樣的客人,首座上還有一位主人,手搖描金扇,慵懶地半瞇著鳳目,渾身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勾人魅力。  

  「尚兄、李兄、王兄,這筆買賣今兒個就這麼敲定了吧,三位也好放鬆心情玩個盡興吧!」  

  設宴的主人一發話,三個渾身銅臭味的商賈忙不叠地點頭稱許,六雙眼睛醉瞇瞇地瞄著唱曲的丫頭,平日裡商人的精明都溜了個精光,只剩了一副饞相。  

  嘖,上茶館酒樓談生意,端的是妙極!生意談得爽快,曲兒也聽得暢快,人生得意,不過如此!  

  鳳天影一派悠閒地搖著扇子,忽聽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面色冷峻的玄衣男子匆匆奔來。

  「主子,不好了!」  

  「燕青哪,主子我不是好好的嗎?」鳳天影端起茶盞,悠然自得地啜一口香茗。  

  「主子,山莊裡出大事了!」燕青急得直搓手,「夫人知道您又去外頭喝茶聽曲,氣得捲了包袱,說要帶小少爺回娘家,都讓鐵甲騎兵整裝待發了!」  

  噗——  

  一口茶噴了出去,鳳天影丟下扇子,火燒眉毛地躥了起來,撩著衣擺飛也似的下了樓。  

  「城主,今兒咋這麼快就要回去了,不多坐會兒?」  

  茶館東家腆著笑臉打招呼,卻見城主一陣風似的奔了出去,眨眼就不見了影。旁側一名夥計竊笑,「看來又是後院失火了。」  

  上回城主夫人還持劍闖到酒樓去,那場面鬧得可大了。還有上上回,鳳城第一媒婆又去給城主說媒,結果被城主夫人直接踢出門去。鳳城裡人人都知道城主的這位夫人醋勁可大了!  

  鳳天影十萬火急地趕回鳳舞山莊時,山莊裡頭靜悄悄的,僕人、丫鬟瞅著苗頭不對,全龜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一口。  

  「夫人還在房裡?」  

  鳳主子一問,站在房門外的一個丫鬟趕忙點了頭,捂著嘴偷笑著跑開了——夫人只是說說氣話,她哪裡捨得離開鳳主子。  

  「夫人,快開開門!」  

  敲了半天門,裡頭沒有丁點動靜。  

  「夫人,為夫回來了!」  

  一說這話,裡頭才有了響動,「咚」的一聲,門框震動,一個枕頭砸在門板內。  

  「你不在外面眠花宿柳,回來做什麼?」  

  喝!看來小野貓今兒是喝了一大罈子醋,他站在門外都能聞到一股嗆鼻的酸味。  

  「小野貓,你再不開門,我可真要走嘍!」他靠在門框上,用腳踢了一下門。  

  裡頭靜了一瞬,而後響起一陣「哇哇」的嬰兒啼哭聲,敢情當娘的擰到孩子屁股了?嘖,小野貓真是刁鑽得很,拿寶寶的哭聲來刺激他,寶寶一哭,當爹的能不心疼嗎  ?  

  鳳天影瞪著那兩扇緊閉的房門,眉毛跳動一下,「燕青,快去把房前的樹搖幾下。」  

  「嗄?」搖樹?燕青看看笑得邪氣的主子,再看看房前那株粗壯的槐樹,忠心憨實的他還沒猜透主子的意圖,就已依言上前抱著樹幹,使了吃奶的勁猛力搖晃。  

  茂密的枝柯沙沙抖動,鳳天影揉揉鼻子,突然打起噴嚏來,「啊嚏阿嚏阿嚏阿嚏……阿、起風了,好冷冷冷冷啊——嚏——」  

  一聽這話,燕青臉上掛了一條條黑線。  

  房外,一個是大汗淋漓學個熊樣猛力搖樹,一個是渾身哆嗦噴嚏接連不斷。  

  鬧騰了半晌,房門終於幽幽開了一條縫,一隻纖纖玉手伸出房門外招了招,「冤家,還不快進屋來!」

  鳳天影噙著一抹壞笑,一面把腳尖探到門裡頭,一面伸手在那隻玉手上猛吃豆腐。房內傳出嗔叱聲,緊接著是一陣嚶嚀笑聲,俄頃,小蘭抱著襁褓裡的小少爺,臉兒通紅地跑了出來,砰然關上的房門幽掩了一室旖旎春光。  

  小蘭一直跑到石階上,仰直了脖子往上空張望。  

  「看什麼呢?」  

  燕青好奇地湊過來,翹首看看天空。碧藍的天空上悠然飄浮著朵朵形態各異的雲彩,偶爾有幾隻雀鳥振翅飛過。今兒這天上沒什麼特別的呀!  

  「主子說天空那邊有道金光,是金鳳凰在天邊飛著呢!」小蘭瞪大了眼,努力地瞧啊瞧。  

  金、金鳳凰?!燕青用力抹了一把臉:唉,傻丫頭一個!  

  「小蘭,我看過真正的鳳凰哦!」  

  「真的?在哪裡?」  

  「就是『百鳥朝鳳』的那天晚上,鳳閣起火,鳳主子抱著年夫人衝破屋頂……」  

  那一夜,鳳舞山莊裡人人都看到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情形,他記得當時很多人都脫口說了一句——

  鳳舞九天!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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