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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2-4-30 22:56 編輯
前言:
俊美無比、富可敵國的鳳城城主鳳天影猝死家中,
死因不明,大殮之日,屍身被盜。
數日後,一個「死而復生」的鳳天影回到鳳舞山莊,
性情大變,嬉笑風流,玩世不恭。
而他的三位夫人,個個出生不凡,容貌不俗。
元配夫人——巨富千金,溫良賢淑,一腔癡情;
二夫人——將門之後,野蠻刁鑽,張揚著野性的嫵媚;
三夫人——書香世家的才女,清純靈秀,妙不可言。
三位夫人當中,誰是真正的弒夫元兇?
鳳舞山莊內怪事疊連不斷,
鳳天影不動聲色,
抽絲剝繭,撥開層層迷霧。
陰謀漸顯端倪時,真相卻出人意料——
楔子
殘陽如血。
荒涼的古道上,一縷煙塵滾起,一輛馬車趁著落日的餘暉,正由東向西,往隱川方向奔去。
隱川江畔,一間草廬,依山傍水,清幽絕俗。
奔馳而來的馬車停在草廬前,一個面色冷峻的玄衣男子小心翼翼地從車內抱出一人,上前兩步,跪在了草廬門前。
門楣上一串鈴鐺無風自動,「叮叮」鈴聲傳入門內,木門「嘎吱」一聲,敞開了。
門內站著一位短衣葛布的白眉老人,烏簪銀髮,仙風道骨。
「前輩!」玄衣男子跪在門外,仰頭望著門內的老人,目光中充滿期盼,「請前輩救救我家主子!」
老人俯身,伸手探探男子懷中所抱之人的脈象,白眉軒動,蒼老的語聲略含驚詫:「此人脈息全無,一個死人,你叫老朽如何救治?」
玄衣男子眼眶一紅,語聲微顫:「久聞前輩醫術了得,身懷起死回生的神妙之術,能令死人復活!請前輩無論如何要救救我家主子,您要多少診金,我都給!」
「死人復活?」老人笑笑,「老朽哪有這個能耐,都是世人以訛傳訛罷了!」
「求您!如能救活我家主子,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哪怕粉身碎骨,燕青也絕無怨言,來世結草啣環,定要報答您的大恩大德!」玄衣男子一臉誠懇。
「燕青?」老人似乎回憶起了什麼,仔細看了看「病人」的容貌,神情微微一震,又凝目盯著玄衣男子,良久良久,才歎道:「你對主子如此忠心,真是難得!罷了,死馬權當活馬醫,老朽姑且一試。」
「多謝!多謝前輩!」燕青忙不疊叩首謝過,起身欲跨入門檻。
老人橫出一臂,擋了門,「且慢!老朽這兒有個規矩,除了病人,他人一律不得入內!你先把人留下,三日後再來。」
燕青猶豫一會,依言把懷中之人輕輕放入門裡頭,拱手道:「那就有勞前輩,三日後燕青再來接回主子。」
老人微微頷首,砰然關上門。
燕青佇立門外,口中喃喃:「願蒼天保佑我家主子……」
悵然輕歎落在風中,馬車徐徐駛遠,終於消失在蒼茫暮色中。
夜幕降臨,草廬裡亮了一盞燈。
白眉老人把剛剛收來的病人抱到床上,剝開衣物,點了支蠟燭仔細一照,老人眼中飛快閃過一絲詭譎之芒,喃喃自語:「你讓我等了好久,今日你終於來了,總算沒讓我白等一場!」
白眉聳動,老人臉上浮起一片複雜的異樣神色。俄頃,他把蠟燭擱在桌面,提了盞燈籠繞到屋後,掀開一塊木板,入了地窖。
地窖裡沒有儲存乾果糧食,只砌了一張石榻。
榻上躺著一個人,手腳均被鐵鏈鎖綁著,臉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聽到一陣腳步聲,石榻上躺著的人似乎動了一下,眼睛雖閉著,卻開口說話了:「你又來做什麼?還想在我身上弄點什麼記號?」
白眉老人停步於石榻前,伸手掂了掂鎖在那人身上的鐵鏈,不緊不慢地問:「你,想不想出去?」
那人霍地睜開眼睛,灼灼逼視老人,「你當真要放我走?」
老人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可以還你自由,但是有個條件。」
「你說吧,什麼條件我都答應!」那人瞇著眼,目光直直穿出地窖頂部一扇小小的天窗,看到一片自由的星空。
老人掏出一把鑰匙,打開那人身上的鎖鏈,引領他往外走,「隨我來。」
那人揉揉淤青的手腕,自石榻上一躍而起,大步離開地窖。
回到屋內,白眉老人指著床上的人,問:「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那人湊上去看了看,床上躺著的是一個極為年輕的男子,臉上雖然沒有一絲血色,但他的容貌依舊能讓人過目不忘。
「他是誰,我不知道。」那人坐到椅子上,慢悠悠地說,「我只知道那是個死人。」
「他的來頭可不小啊!」老人又舉起蠟燭照著床上的人,「他的身上沒有創傷,似乎也沒有中毒的跡象,奇怪,他是怎麼死的?」
「有些毒是不會殘留在體內的,人死之後,仵作驗屍也絕對找不出死因!」那人漫不經心地問,「怎麼,你想把這個人救活?」
老人長歎:「我做不到!世上根本沒有人能做到讓死人復活。」
「那你把這個死人擱進屋子裡來做什麼?」
「我要你看清他的臉。」老人盯著那人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他,就是鳳天影!」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鳳天影?」他又看了看床上的死人,喟歎:「這麼厲害的人物,年紀輕輕就死了,可惜、可惜!」話鋒一頓,又問:「你讓我記著這個死人的名字做什麼?」
老人取來一面鏡子,塞到那人手裡。「拿去,照照你的臉。」
「我看不到自己的臉。」那人一手持鏡,一手胡亂扯幾下臉上的繃帶,「你把我弄成這副德行,半夜出去準能嚇暈一撥人!」
「別亂扯!」老人上前,親自動手解開他臉上的繃帶。
繃帶一層層地剝開,鏡中清晰地呈現一張面容。
那人倏地瞪大了眼,駭然道:「這、這張臉不是我的!這不是我!」
「不!鏡子裡的人就是你!」老人在他耳邊輕聲說道,「記住,從這一刻開始,你就是鳳、天、影!」
第1章(1)
八方富賈甲天下,三才貴冑捋關中。
關中有一座「鳳城」,乃商貿薈萃之地,商號林立,氣度繁華,富饒豐裕。
城內酒窖、茶園、布莊、鹽行、鏢局、糧鋪等等商號均掛著「鳳記」招牌,均屬「鳳氏」名下產業。
城裡頭九百九十餘戶人家只認一個人為當家主子,那便是鳳城城主——鳳天影!
鳳天影本就是個傳奇人物,名聲煊赫,在商界享有盛譽,經商本領神乎其神,被八方富賈戲稱為怪才!但在南國胭脂、北地嬌娃的眼中,這位鳳公子,實是個一等一的妙人兒。
皇宮大內的瑾寧格格曾以三萬兩黃金求唐氏畫匠手中偷畫的唯一一幅鳳公子的畫像,只可惜那幅極為傳神的畫像在送往京城的途中被人盜了去。自此,「金枝求鳳棲」的佳話流於民間,「鳳天影」這個名兒更是添了幾分神秘、誘人的色彩。
奈何,天妒英才,數日前,這位家財萬貫、富可敵國的鳳城城主竟猝死於家中,死因不明。靈柩停於祠堂,還沒來得及下葬,竟遭人盜去屍身。鳳城已派出鐵甲騎兵四處搜尋可疑的人。這事兒鬧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
城主亡故後的第七天,大殮之日,卻因屍身被盜,祭奠喪葬儀式一概取消,城中百姓閉門家中,以表哀思。
偏偏這個時候,鳳舞山莊居然掛出了大紅燈籠,喪事未辦,就急著要操辦一樁喜事!
正當山莊內忙得不可開交之時,已故主子的一位夫人卻不見了蹤影。
山莊後花園的一扇小門在清晨悄然開啟,四個青衣小帽的家丁擡著一頂青色軟轎穿出小門,順著一條小路往城外奔去。
城外一座吉祥小鎮,是鳳城門戶,漕河開通後,河運貨物至此轉為陸運直達鳳城,故有鳳城「咽喉」之稱。
小鎮上多的是逍遙尋樂子的地方,勾欄戲院、酒樓茶館,比比皆是。各方商旅也樂得在此歇腳。
西街一間瓦捨,門口遮著一塊簾子,簾子裡頭起哄吶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嘈雜聲浪中還夾雜著搖色子的清脆響聲。
一名神情萬分焦急的玄衣男子,在街上一家挨一家地打探到此,一掀簾子,入了瓦捨。
瓦捨裡頭光線昏暗,門簾子背面以墨汁歪歪扭扭地寫著「天和」二字。把自家招牌掖在門裡頭的倒是稀罕得很,偏偏這條街就數這間瓦捨裡頭最熱鬧,不大的空間擠滿了黑壓壓一群人,一桌挨一桌扎堆兒地圍攏著,有擲色子的、摸牌九的,莊家吊著嗓子喊,銅板兒、碎銀子灑豆似的落在桌面,地痞混混挽了袖子,一腳踩在長板凳上,兩眼通紅地圍在桌邊直嚷嚷,只在莊家掀開碗蓋時,靜了一瞬,隨即是叫罵聲、怒吼聲疊連不斷,粗俗的話兒一筐筐地往外潑,整個烏煙瘴氣,粗俗不堪。
玄衣男子好不容易擠到最裡頭,找著一位管場子的大爺,衝他大聲問話,雙手一陣比畫。那位大爺皮笑肉不笑地哼哼道:「你說的那位主子,一個時辰前來過咱這賭坊,手氣出奇的順,通殺四方,撈了個飽!咱這兒沒人敢與他拼真格的。不過,這人也怪,贏了錢居然分文不取,自個兒到後院涼快去了。」說著往後門一指,「他是你家主子?咱這小廟可容不下這位神爺,你還是趕緊勸他回去吧!」
玄衣男子蹙著眉頭,一言不發,猛力推開那扇後門,入了後院。
比起屋裡頭鬧哄哄的場景,屋後的院子裡則顯得格外寧靜。不大的庭院中間有一顆老槐樹,綠陰底下擺了一張編籐躺椅,一人躺在籐椅上,微舉雙手,手中捧著一隻雙耳瓶,瓶上花紋以纏枝水鳥為主,胎質細膩,瓶面漆黑發亮,製作精湛。
玄衣男子放輕了腳步,慢慢靠到槐樹邊,站定,望著籐椅上躺著的人,唇邊泛了一絲遂願般欣慰的笑:老天有眼,佑護主子福泰安康!
躺在籐椅上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穿著一襲品月長衫,勁瘦的腰間繫著寶藍錦帶,寬大的袖口捋起,白皙的肌膚被枝葉縫隙間灑落的旭芒暈上片片緋紅,如同雪地中飄落的點點櫻花,誘人之極!捧著雙耳瓶的手,宛如玉雕,骨骼纖細,很是漂亮,修長的十指靈巧地轉動薄如蛋殼的瓶口,瓶體折射的陽光幻作七彩光珠落在一張魅人的容顏上。
縱是世上最吹毛求疵的人,也無法在這張臉上挑出絲毫瑕疵來!那朱色的唇掩映著一排編貝,玉砌的鼻樑,鼻尖兒微翹,令人不覺想咬上一口;漂亮的單鳳眼,眼角微微上挑,又大又亮的瞳人,如一潭碧水,水波瀲灩;飽滿光潔的額頭上灑脫飛揚的眉,為這絕色的容顏憑添幾分英氣。此刻,這張臉上專注的表情,使得一旁的玄衣男子瞧得呆住了——自從離開隱川,一路行至吉祥鎮,他都不曾見鳳主子露出這樣認真的表情。
「你來這兒光站著,不哼不哈的,裝木頭哪?」鳳天影漫不經心地瞄了瞄一旁的玄衣男子,輕輕放下雙耳瓶。
玄衣男子持起地上的雙耳瓶,仔細一看,笑道:「主子,這是鳳窯燒製的陶器,外面銷路可走俏呢!您不是說讓窯裡多燒製些胎重釉厚,飲茶用的碗盞嗎,上回您還收藏了一批宋八大窯中建窯的瓷器,讓鳳窯承襲這類風格……」
「燕青哪,我都說過幾遍了,不準再提以前的事!」鳳天影徐徐坐起,一掃之前認真的表情,漫不經心地說:「這瓶子是我在賭坊剛剛贏來的,別人當它是個寶,我瞧著它,只是好看,沒啥用處,拎著累手,就擱這兒吧。」
「主子,您真的入了賭坊賭錢?」燕青小心翼翼地問。
「是啊。不過這個場子裡的莊家吝嗇得很,才輸了幾把就不敢與我玩了,沒趣!」
主子說得輕鬆,燕青聽來卻倍覺驚心,「以前您可從來不入賭坊的,若是讓太夫人知道了……」
話未說完,耳邊已響起一陣輕笑聲,燕青擡眼就看到自家主子臉上已綻開一縷輕慢懶散的笑意,半瞇的鳳目、慵懶濕潤的目光,與以往深沈內斂、冷漠寡言的神態截然不同,眼下主子的一言一行帶著幾分玩世不恭,懶散的笑容裡透出幾分玩味,卻更有一種奇異的魅力!即使是時常都能看到的一張分外熟悉了的容顏,卻在隱川之行後,主子那前後迥異的個性,令燕青極為困惑不解:難道一個人死而復生後,性情都會大變?
「讓太夫人知道了又怎樣?那七老八十的老太婆還能吃了我不成?腳可長在我自個身上,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高興賭一把就賭一把。燕青啊,你別總這麼一板一眼,一副死腦筋!快幫我想想,這個鎮子上還有沒有新鮮好玩的去處?」鳳天影站起來,伸個懶腰,瞇著眼看看蔚藍的天空,愜意得很,「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總得玩個盡興嘛,我可是許久沒有開葷了,今兒不如去怡紅院裡喝幾杯花酒,聽聽小曲。」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他可算自由了!
「喝、喝花酒?」燕青直愣愣地瞪著主子,「您不是常說酒色傷身嗎?」
笙歌酒色的風月場所,不要說去了,以前主子連提都不會提!
「食色性也!」半瞇的鳳目閃過一絲促狹,「瞧你這拘謹樣兒,是不是沒去過風月場?主子今兒就帶你去遛一圈,環肥燕瘦,由你挑幾個來解解悶。」
燕青肅容上前,單膝點地,道:「請主子快快回城!」
「不是說好了,我四處溜躂溜躂,玩盡興了,再與你回去也不遲嘛!」
「城中事物耽擱不得!況且,您早些回鳳舞山莊,也免得幾位夫人掛心。」
「掛心?大夥兒不都當我是個死人了嗎?我這就回去,難免會嚇著人的,總得有個適應過程吧!」鳳天影清閒地笑笑,半瞇的眸子裡隱著幾分睿智,「我在這裡閒逛,鳳城裡的人遲早會知道。你甭操心,他們聽到風聲總得來看個究竟,再順道接我回去。在這之前,你可別掃了我的興致!」
「可是太夫人知道您在外頭胡混,總不太好……」
「你別一直拿那個老太婆來壓我!」鳳目危險地瞇起,輕悠散漫的語聲中透了一絲冷意,「你回客棧歇著去吧,讓我耳根子清靜些。」
燕青心頭微微一震,不敢多言。
從隱川返回的路上,他已惹惱過主子數次,每次主子都會毫不留情地拋下他,獨自去尋歡。這會兒,他可學乖了,既不與主子頂嘴,也不回客棧,只是悶聲不響地尾隨主子穿過庭院,重又入了賭坊。
一進賭坊,鳳天影就感覺不對勁,原本嘈雜的屋子裡此時一點聲音都沒有。
靜!靜得可怕!
所有的人都一動不動地站著,大小不一的腦袋齊刷刷地往上仰,無數道目光凝在某一處。
他不由得擡頭順著眾人目光所指的方位望去,這才發現場子中間一張長桌上居然站著一個人!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穿一襲紫色的偏襟小襖,蝴蝶衣扣敞了兩粒,蜜糖色的頸項微露,墜掛玲瓏環珮的紫色百褶長裙,裙子一側開了叉,纖美柔韌的小腿在開叉處若隱若現,打斜編的辮子垂在豐盈的胸前,鬢角插著碩大一朵紫色薔薇花。
一身的紫,只在妙處大膽裸露的蜜糖色肌膚攫獲了所有人的視線。
在無數道驚奇目光的注視下,這個女子依然高高地站著,嫵媚的眸子裡帶著那麼一點兒野、那麼一點兒傲,挑釁似的斜睨著底下那班男人。
這個站姿,這種神態,恰似怒放在懸崖峭壁上的一束野薔薇,風中張揚的嫵媚,搖曳的花瓣卻遮不住枝上密生的野刺。
鳳天影看到這個紫衣女子時,眼中有幾分欣賞,如同發現一片美妙的風景,他的唇邊泛了一縷饒富興味的笑。
旁人是一個勁地盯著這女子的嬌靨,鳳天影的欣賞角度卻有些不同。他的目光繞在女子裙下微露的半截小腿上,她那結實柔韌的腿部曲線延伸得很完美,非常迷人!
正居高臨下逐個打量在場每一個人的年媚素突然感覺到一道異常灼熱的視線凝在她的裙下,連小腿也被灼得有些發燙,扭頭望去,在一個角落猛然找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卻意外地在這張臉上看到一絲玩味。
他果真沒有死!
二人的視線在空中無聲地交匯、碰撞。在她的眼中,他讀到一絲驚愕、些些困惑;在他的眼中,她除了讀到一絲玩味,竟還有幾分壞壞的挑逗!
他居然會用這種眼神看她,真是奇怪了!
壓下心中一絲困惑,她衝他眨眨眼,一笑,風情萬種,帶著撩人的風韻一步步走向他。
看著這個嫵媚女子踩著曼妙如舞的步態,如風中笑顫的花枝,挾一股醉人的香風漸漸靠近時,鳳天影唇邊的笑意加深。
走到他面前,年媚素伸出一雙柔若無骨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衣襟上,指尖撚住一粒衣扣,微微撫弄,紅唇微啟,輕悄悄落在他耳邊的語聲卻全然不是水樣的溫柔:「不帶種的臭男人,你居然沒死?老天爺可真不長眼睛哪!」
不帶種的臭男人?!
慵懶半瞇的鳳目倏地瞪大,鳳天影忍不住輕笑一聲,這樣近的距離,他終於看清那雙嫵媚杏眸裡燃著的野火光芒。這簇野火昭示著這個女子不馴順的性情,卻也十足十地勾起了他的興趣。
「小野貓,好人雖難長命,但像我這麼壞的男人當然要活得久些,免得你耐不住寂寞時找不到我。」他衝她壞壞地一笑。
小野貓?!
她聽得有些發怔,瞪大了眼,像看怪物似的盯著他,「你這根硬舌頭什麼時候變滑溜了?」
鳳天影緩緩低頭,往她耳朵裡吹了口氣,醇厚輕柔的聲音蠱惑著她:「就在看到你的時候。」
一向被她認做是千年冰山、萬年頑石的男人,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膽地挑逗她!年媚素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嘴巴微張,卻說不出話,直到在那雙勾人的鳳目裡看出些些玩味,她才猛然回神,臉上竟也發了燙。
「你……可惡!」秀眉一揚,春蔥指尖發狠地擰了他一下。
他吃痛,吸一口涼氣,卻不忘捉住她的手,嘖嘖一歎,「小野貓,爪子留得夠尖利的呀。」
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年媚素瞪向一直躲在他身後的燕青,「你還躲什麼?出來!」
燕青自知躲不過去,硬著頭皮站出來,躬身道:「屬下見過二夫人!」
「二夫人?」鳳天影略感詫異,「她是誰的夫人?」
燕青嘴角微微抽搐,「鳳主子,您在說笑話嗎?」主子這一路上還沒玩夠嗎?連自個的夫人也拿來逗著玩?
鳳天影從燕青精彩的表情裡得到了答案,這才仔仔細細把這位二夫人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嗯,不錯不錯!比今早茶館裡唱曲的那個小丫頭耐看多了。」
年媚素美目圓睜,瞪了他一眼,擰著眉問:「隱川那個庸醫是不是往他腦袋裡灌水了?」一個深沈內斂的人居然變得如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兒,拈花惹草,太不正常!
燕青臉色大變,訥訥地道:「夫、夫人怎麼知道屬下帶主子去隱川尋醫了?」
「山莊弟子百餘人,就數你對主子最最忠心!主子氣絕不久,屍身就被人盜走,而你也恰恰在那個時候失了蹤,我能不懷疑到你身上麼?」年媚素瞅著臉上忽青忽白的燕青,「於是我趕緊飛鴿傳書,讓爹爹派人暗中尋找你們的下落,並跟蹤你們到了隱川。真是想不到,那個藥王醫聖居然能讓死人復活!今早我收到探子回報,說死了的人果真活了,還在吉祥鎮賭坊裡頭賭錢,這才匆匆趕來看看,還真有那麼一回事!」
燕青訥訥地道:「原、原來二夫人早就知道這事兒了,那、那山莊裡的人也都知道了吧?」
「不!」年媚素臉上露出一絲刁鑽的笑意,望向一旁聆聽著的鳳天影,「我還沒有告訴他們,不然就沒好戲看了。」
「好戲?」鳳天影眼神微微浮動。
「今兒山莊裡頭有一樁喜事!」年媚素心情很好地看著他,把一則驚人的消息輕飄飄地往他耳朵裡送,「大夥都以為你死翹翹了,屍身還沒找到,太夫人就急著讓你的元配夫人轉嫁給你的義兄,今日這二人就要拜堂成親了!恭喜你呵,這活烏龜、綠帽子都落到你身上了!」
燕青一聽可嚇得不輕,小心翼翼地瞄著主子。
第1章(2)
情同手足的義兄與弟媳成親,偏偏義弟還沒死,這可真是亂了套!世間哪個男子願戴上綠帽子,當活王八?何況,鳳主子以往是最重名譽、死要面子的,這會兒……燕青瞄瞄主子的臉色,沒有預料中的烏雲蓋頂、電閃雷鳴,相反,鳳天影只是微微皺眉,突兀地問:「元配夫人?我有幾位夫人?」
他這麼一問,燕青愣了一愣,脫口答:「三個。」
鳳天影歎了口氣,「三個哪!唉,太多了。眼下只是送出一個,不是還有兩個嘛!」
「什、什麼意思?」年媚素又有些發怔,本以為他聽到這消息會氣到吐血呢,眼下怎麼是這個反應?不正常!太不正常!鳳天影又歎了口氣,「娶進門的那是『繩子』,綁得人伸不開手腳。唉!家中的夫人多,倒不如外面的情人多!」
話一出口,卻見自個的屬下與這位二夫人都嘴巴微張,看稀罕品種似的瞪著他,愣了半晌,這二人才對望一眼,達成共識:這個人不是腦子壞了,就是吃錯藥了!
達成共識後,兩個人一言不發,一個野蠻地狠拽他的耳朵,另一個板著臉架起他的膀子往外拖。
「哎?哎?你們做什麼?」
「請主子立即起程,回鳳舞山莊。」
說是「請」,燕青手底下可不留情,硬是把他拖到賭坊外,推進一頂青色軟轎裡頭。
放下轎門簾的一瞬,年媚素那一口脆快了當的京片子極其美妙地貫入他耳中:「坐穩了,咱們要趕在吉時回到山莊,好讓你趕上婚宴,送自個娘子與別的男人入洞房!」
嘖!這話兒怎麼聽怎麼就不是個滋味?
鳳舞山莊坐落在鳳城以南一片青山綠水旁。
山莊內殿閣崔巍,氣度恢弘。莊門左右兩側各一尊刻有「祈趙公元帥賜財」等陽文的青銅巨鼎,仰承天露,福澤綿厚。
門前挎刀站著六名虎背熊腰的山莊護衛,不苟言笑的臉上如同刻著四個大字:生人勿近!
日當午,一頂青色軟轎被人遠遠地擡來,停在了山莊門前。
護衛看到站在轎子前方的一名紫衣女子,忙躬身以禮,「二夫人!」隨即打開莊門。
朱漆大門徐徐敞開時,門上提有「鳳舞山莊」四個金色篆體的門匾頂端流光閃爍,一塊彩石浮雕高高盤踞其上,浮雕圖紋赫然是一隻金鳳展翅飛翔於九霄雲天。奇怪的是,圖紋裡有一個凹陷,像是缺失了什麼。
「畫龍還須點睛,可惜啊,這金鳳栩栩如生,偏偏少了雙鳳目。」軟轎內傳出一聲歎息。
燕青聞言,擡頭看看門上彩石浮雕,只當主子又犯了心病,忙湊在轎門簾上小聲道:「主子且寬寬心,鳳家遺失的那枚『鳳祥』您遲早能找回來的,到時再把鳳符扣到彩石上,金鳳雙目也就亮了。」
「鳳祥?」轎內的人驚噫一聲。
燕青點點頭,出神地望著那塊彩石浮雕,喃喃道:「老爺在世時曾說,只要把鳳祥鑲入彩石,浮雕上的雲彩會飄浮起來,金鳳會在雲端舞動,光彩四射,足以照亮整座山莊。到那時,山莊內百鳥朝鳳,盛況空前!」
轎內的人「哦」了一聲。
這時,莊門已全然敞開,年媚素與燕青護在轎子兩側,疾步往莊內走去。
轎子一側的小窗簾微掀,轎內的人沿路打量山莊景致。
鳳舞山莊依山而建,引入山泉繞行莊內。水榭長廊、亭台樓閣,雕欄玉砌,飛鉤重角,好一座豪華瑰麗、氣宇宏偉的山莊!
曲廊上人影穿梭,廊簷下懸著一盞盞的琉璃綵燈。
鳳閣內張燈結綵,丫鬟們手托菜盤進進出出,廳堂之中擺了幾桌酒席,席間坐著的都是莊裡頭的人。廳前一張燭案,燃著兩支花燭,金色「喜」字貼在正牆。案旁一張酸枝太師椅上坐著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夫人,衣飾考究,手中還拄著一根檀香木雕成的壽紋龍首枴杖,打了褶子的臉上緊繃繃的,不苟言笑,眼神十分嚴厲。
在老夫人嚴厲目光的注視下,參加喜禮的山莊弟子不敢大聲喧嘩,不敢開懷暢飲,神態舉止都顯得極不自然。
酒菜上齊,廳門外一個侍童報了聲:「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話聲剛落,一名身披新郎喜袍的魁梧男子大步邁入廳堂,站到老夫人面前,喚一聲:「義母!」
老夫人看到這個拜入膝下的乾兒子,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悅的笑,和藹地說道:「阮兒啊,結了這門親,往後鳳舞山莊連同鳳氏所有的產業就靠你一人打理了!」
阮霸沈聲道:「義母放心,孩兒會盡心盡力把鳳氏產業打理妥當!」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從內屋傳來,廳側門簾一掀,幾個丫鬟簇擁著新娘子從內屋走出來。
蒙著紅蓋頭的新娘走路時腳步踉踉蹌蹌,像是被幾個丫鬟硬拽著進來的,套在身上的新娘喜袍被拉扯得有些淩亂。
走到廳前,丫鬟們齊力一推,新娘子跌跌衝衝地撞入新郎懷中。
阮霸伸手一扶,五指穩穩扣在新娘腰眼上,令她動彈不得。
「無瑕!」老夫人又繃緊了臉,沈聲道:「天影已死,不想守寡,你就給我安安分分地拜了這個堂!」
新娘不吭聲,蒙在臉上的紅綢巾簌簌抖動。
阮霸膀臂使了勁,將姬無瑕圈鎖在懷裡,又衝主持喜禮的儐相使了個眼色。
儐相心領神會,扯開嗓子大喊一聲:「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鼓樂齊鳴,一對新人正要拜堂,忽聽門外有人喊了聲:「等一下!」
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外,卻見失蹤了大半天的二夫人正領著一撥人匆匆趕到,她身後竟跟著一頂轎子,這頂轎子居然被人大大咧咧地擡進廳堂,擺在了正中央!
「素素,你又來搗什麼亂?」老夫人面有慍色。
年媚素一掀裙子,居然坐在了桌子上,躥著野性火苗的眸子挑釁似的瞄著老夫人,「婆婆,您兒子屍骨未寒,您就這麼著急把兒媳轉嫁給您的寶貝乾兒子,不怕天影從陰曹地府殺回來,找您算賬嗎?」
「放肆!」
老夫人怒不可遏,龍首枴杖往地面猛力一拄,發出「砰」一聲響,鼓樂聲頓時戛然而止。
阮霸面色陰沈,冷冷一笑,「年媚素,將門千金的架子不要往這兒擺,喜堂之上容得你撒野嗎?出去!」
年媚素不氣不惱,杏眸斜睨著阮霸,「唷,還沒登上城主寶座,這就耍起威風了?姬姐姐的婚宴,我怎能不來?我還順便帶了一份大禮來,請新人笑納!」
她「啪啪」一擊掌,停在廳中央的轎子門簾被人掀了起來,轎子裡的人慢吞吞地走出來,面帶戲謔的笑容看看廳內的人。
廳堂內猛然一陣抽氣聲,而後是死一般的沈寂。眾人的臉色是精彩絕倫,大白天見了鬼似的,一粒粒眼珠子都凸了出來,全嚇傻了。
砰——
二十年來從不離手的龍首枴杖落到了地上,老夫人看到已死的兒子活生生出現在眼前,除了驚駭無比,居然沒有一絲激動喜悅的神色,臉上的皺紋顫顫地扭曲,指尖抖啊抖地指向鳳天影,她顫聲問:「你、你……是人是鬼?」
「閻王沒捨得收下我,所以我還不是鬼!」鳳天影笑瞇瞇地欠個身,逐個招呼道:「娘、大哥、兄弟們,天影回來了!」
廳內呼啦啦跪倒一大片,一張張臉上都是誠惶誠恐的表情。跪下之後,山莊弟子齊聲高呼:「鳳主子福壽綿長!」
呼聲繞樑,久久不歇。
新娘嬌軀倏顫,猛然擡手「刷」一下掀開紅蓋頭,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活生生站在眼前時,新娘悲喜交集,潸然淚下。
紅蓋頭掀起的一剎那,鳳天影胸口彷彿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看到這個新娘,他才知什麼叫西子捧心,什麼叫梨花帶雨,那輕顰的柳眉,那含淚的清眸,當淚痕劃過雪白的臉頰,當落淚無聲、深情凝眸時,這個新娘竟顯得格外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他忍不住伸手想幫她拭淚,不料,伸出去的手卻被另一個人使勁抓住。
阮霸顯得很激動,抓著義弟的手,親切地喊:「賢弟!賢弟!你讓為兄找得好苦!」
這個鷂眼鷹鼻、眉宇間隱透陰鷙的魁梧男子就是他的異姓兄長?感覺阮霸似乎有意無意地把手指扣在他腕部診脈,鳳天影眼中浮出一絲玩味,居然一個巴掌拍在阮霸的臉上,口中嘻嘻哈哈:「我這不就自個回來了麼,瞧你緊張的,這臉色都不對了。」「啪啪」再拍兩下,嘖!這傢夥的腮幫子怎不長肉,皮下的牙齒拍幾下還「咯咯」作響,敢情這位老兄是在暗地裡磨牙?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夫人一發問,燕青急忙站出來,把自個盜了屍,又偷偷跑到隱川求醫的事兒一稟,老夫人聽了,臉色一變再變,驚疑不定的目光繞在鳳天影身上,口中自語:「起死回生?怎麼會有這種事?」
年媚素卻在一旁哼哼,「少見多怪!兒子活了,當娘的還不高興嗎?」
「賢弟回來就好,為兄本想代你照顧一下無瑕,既然你已回來了,那就省得我費心了!」
這人臉上沒肉,皮卻厚得很,把奪人妻說成「照顧一下」。
鳳天影笑笑,也輕描淡寫地回他一句:「今兒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可不是來掃你興致的。瞧瞧,喜袍都穿上了,吉時也到了,我就祝二位百年好合!」他又拍拍阮霸的臉,打趣似的說:「老兄都不介意穿人家的小鞋了,我還能說什麼?待會兒,我寫一封休書,老兄就拿著休書安安心心把小鞋穿上。」
阮霸的臉色也變得相當精彩,心裡駭怪:這個「賢弟」一回來怎就變得嬉皮笑臉,沒個正經了?
新娘子聽了這番話,臉色突然變得蒼白駭人,口中發出悲痛的嗚嗚聲,她向鳳天影奔出兩步,又突然像石頭一樣凝固在原地。鳳天影的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他甚至連輕輕的一瞥都吝於給她。
她的身子突然像秋風中的殘葉一樣顫抖起來,越抖越厲害,再也站不穩時,阮霸倏地伸手拽住她,一把將她推向鳳天影,「鳳弟!你要是不生愚兄的氣,就把無瑕帶回去。」
帶回去?年媚素忍不住想提醒他:這裡是鳳閣,眼下該出去的人是他!話猶未出口,忽聽「噹啷」一聲,被阮霸這麼一拽,姬無瑕的袖子裡居然滑落了一柄匕首!
新娘身藏利器與新郎拜堂,這是大忌!難不成新娘早已準備好了,想在拜堂時刺殺新郎?
匕首一落地,廳內是一片詭異的寂靜。
阮霸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鳳天影則深覺有趣地望了望姬無瑕,這才發現她的臉色竟比紙還白,一雙淚漣漣的清眸望著他,櫻唇翕張卻始終發不出聲音。
他隱隱感覺不對勁,猝然,那顫抖不止的人兒淚眸一閉,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大紅的新嫁衣滑落半邊,裡面露出的竟是一襲潔白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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