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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 19:18:48

前言:

為了達成目的,一個女人能用上多少手段──
對龍天洪來說,隻身入深宮、色誘太子算什麼?
若能近了太子身邊,讓她暫時將太子迷得神魂顛倒,
借他之手除掉仇人,究竟太子是心計深沈或單純或瘋癲之人又如何?
她既不想愛人,也不需要他真的愛上自己,
況且事成之後,或許她也不在人間了,還要在乎什麼?
可當她終於見得太子,他卻殺她個措手不及──
他不笑時,一副高深莫測模樣,看不出喜怒哀樂,
笑起來卻有孩子似的純真親和,渾身不見尊貴氣,
只是專注熱烈地凝視她,喜愛她的美,對她卻無慾望;
她無法摸透他,卻讓他不經意的柔情滲透了心,
這條色誘之路如今要怎樣貫徹到底?
她不會賠了人又賠上了心,得要跟他糾纏一生吧……


楔子

  神祐國京城。「賓至如歸」客棧,甲字一號房——

  龍天荒和房寶兒終於找到因長兄龍天宇與幼妹龍平安被國師白雲道長害死,而心急報仇、胡亂投醫的龍天宙和龍天洪。

  他們得知龍天宙打算入宮做太監以接近皇帝,乘機刺殺白雲老道;龍天洪則托人安排入宮當宮女,想色誘皇帝,再借今聖的刀殺掉白雲時,小兩口是滿頭的汗。

  尤其是房寶兒,如今雖然落難,但畢竟出身官家,對官場文化瞭解比一般人深,很清楚一個普通太監和宮女想近皇帝的身,做夢都不一定做得到了,還實行咧!

  她心裡暗自慶幸,還好及時找到被仇恨蒙蔽心眼的兩人,否則他們這樣亂搞,遲早把自己的性命和人生一起賠進去,還不一定報得了仇。

  「二哥,三姊,你們若信任我,請放棄你們現有的計劃,讓我幫你們安排一條復仇之道吧!」

  龍天宙和龍天洪對視一眼,心有疑惑。有什麼計劃能比他們的更完整,而且更快報仇?可不要講什麼十年大計,他們是等不了這麼久的。

  龍天荒倒是很相信心上人,況且也不捨兄姊做此犧牲,不停敲邊鼓,讓他們聽聽房寶兒的意見。

  龍天宙和龍天洪只好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房寶兒遂道:「首先,二哥,一個無品級的太監想近皇上的身是不可能的,可要熬到變成大權在握的大內總管,得有足夠的運氣,否則就算等上一輩子也可能默默無名,老死深宮,因此做太監這條路是行不通的。我聽天荒說你文武雙全,何不走科舉路線,正好今年便是大比之年,若能中個進士,混入翰林院,再想辦法立個功,或者更有機會接近皇上,再乘機暗殺白雲。」

  「我從沒進過學堂,亦無生員資格,如何參加科舉?」龍天宙搖頭否定她的提議。

  「只要有錢,那些都不是問題,我有門路可以幫二哥辦下一整套的科考資格,二哥不必擔心。」

  「當真?」

  「絕無虛言。」

  能有更好的辦法,龍天宙又怎會堅持自殘己身?遂點頭答應了。

  房寶兒轉向龍天洪,後者苦笑,然而淒涼間,那艷麗的眉眼依然帶著一股禍國殃民的媚態,說不出的妖嬈動人。

  「我一介女子,除非夜闖皇宮或以色侍人,否則有何辦法復仇?然而第一條,我對自己的毒功有信心,可武功……皇宮大內警備森嚴,我確無能力禁宮行走,再行刺殺之事,只能無奈選第二條路了。」

  「那三姊為何要選皇上?須知,今聖已逾六旬,三姊卻芳華正盛,不覺委屈嗎?」

  「只要能為大哥和平安復仇,就算今聖已近九旬,我亦甘之如飴。」

  「若皇上年紀已如此之大,那在位時間還能有多久呢?三姊何不將目光轉向可能繼位的新君?」

  「你是說……」龍天洪眼睛一亮,哪個正常女子喜歡陪一個比自己爹爹年紀更大的老男人?能有其它選擇,她比誰都高興。

  「太子側妃如何?今聖年邁,近年又苦修長生道,日日服食金丹,妄圖不死,其實……」房寶兒說得小聲,因這話太大逆不道了,卻是比金子更真的事實。「我自己是大夫,我很清楚,那些金丹不只不會讓人長生。卻會縮短壽命,因此……太子登基的日子不遠了。」

  「而我若能接近太子,成為太子側妃,等太子登基,那麼……」她是新君的寵妃,要殺白雲,豈不是像翻手一樣方便?只是……

  「我該如何接近太子?」

  「我來安排。」房寶兒離開京城雖久,但舊有的關係仍在,委人向太子獻美女,這太簡單了,但重點是——

  「三姊,宮廷生活勾心鬥角,你此去必然艱辛勞苦、危機重重,你可得考慮清楚。」

  「不必考慮,只要有機會殺死白雲,別說色誘太子,再辛苦卑鄙的事我都做得出來,你就幫我安排吧!」

  「好。不過我還有一點要提醒三姊,當今太子妃氣量狹小、手段毒辣,那是朝中人人都知道的事,三姊要接近太子,一定得當心太子妃的陷害,切莫大意,殞了小命。」

  「她再毒,能有我毒嗎?惹火了我,直接讓她見閻王去。」龍天洪冷冷一笑,確有羅剎之威、修羅之毒。「放心吧!說到女人間的把戲,我是不會輸人的,你儘管去安排,三個月——不,只要讓我近了太子的身,一個月內,我必能將他迷得暈頭轉向,連魂都找不到路回家。」

  「三姊,太子不是那麼簡單的人物。說實話,我看不透他,他有時看來很深沈、有時單純、有時又瘋瘋癲癲的……怎麼說……反正很奇怪就對了。」

  龍天洪一臉古怪。「我又不想愛他,也不需要他來愛我,管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只要暫時迷住他,借他的手殺掉白雲就好,其它的……」等報完仇,也許她就不在人間了,管那麼多做啥?

  「這……」所有人都被龍天洪一番話說得滿臉呆滯。這有道理嗎?可細思之後,又覺得眾人此來京城就是為了報仇,至於其它,等他們有命活下來再說吧!

  不過龍天洪做夢也想不到,原以為只是一場色誘,簡單明瞭,想不到最終演變成終生的糾纏。

  畢竟人生事有時是很難說得準的,若能事事都如人意,人生也沒什麼趣味了——

第1章(1)

  龍天洪此時的身份是忠勇王府的舞伎。

  事實上,她根本不會跳舞。

  但人長得美艷如花,不必太高深的舞步,柳腰輕擺,嬌顏似醉,便如牡丹枝頭放,蜂蝶嬉春繞枝忙。

  很快地,她便吸引住太子的目光,而忠勇王則很「識相」地將人送給太子——他也不敢不識相,王妃交代下來的事,搞砸了,他麻煩就大了。

  不得不說房寶兒確實有能耐,家道中落,人又離開京城久矣,還有能力托人辦事,可見本領不凡。

  也因此,當晚太子宿在忠勇王府,而陪伴身邊的便是龍天洪。

  她知道這關係著自己能不能報仇成功,因此仔細觀察太子,務求將他侍候得服服貼貼、迷得他暈頭轉向,最後將她帶回東宮,以便她踏出復仇之路的第一步。

  不過,龍天洪不敢說出自己心細如髮,能完全體察人心,但看個五、六分的本領還是有的,可對於太子……房寶兒說得很對,他真是個奇怪的人。

  龍天洪看不出他對自己是有意還是無意。

  他瞧她的目光是熾熱的,眸底卻無情慾,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廂房中,他就只是看著她,也不動手也不說話,彷彿他只喜歡欣賞美人,卻沒興趣伸手摘花。

  倘若果真如此,那眼裡的熱切是怎麼回事?那熱……龍天洪顫了下,不敢再與他對視,怕自己會在他熾熱的眸中燃燒。

  他直勾勾地看著她,約莫小半個時辰後,王府的小廝前來敲門,送進熱水宵夜,以便他倆度過浪漫春宵。

  龍天洪悄悄鬆口氣,感激小廝打斷太子的凝視,否則她真怕要出醜了。

  太子突然將心思轉向小廝,問道:「你喜歡目前的工作嗎?」

  小廝愣了一下,趕緊跪倒。「回殿下,能侍候殿下是小人無上光榮。」

  太子的眉頭幾不可見地一皺,揮手讓人退去。

  龍天洪敏銳地捕捉到他的表情,分析他應該是個喜歡真誠、討厭聽奉承話的人。

  所以要得到他的心,首先就要坦誠以對?她心裡暗暗思考著。

  接著,太子果然對她拋出了類似的問題。「你喜歡跳舞嗎?」

  「不喜歡。」她直言,盡量表現出一副坦率無偽的樣子。

  他笑了。龍天洪很慶幸自己賭對了。

  他不笑時,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但笑起來時露出一邊酒渦,雙眼微瞇,劍眉輕揚,竟有一種孩子般的純真與親切。

  龍天洪頭一次覺得這個人應該不會太難伺候,將自己委身給他——雖然她說過,只要能報仇,不管要她做什麼事都願意,但能跟一個不太討厭的人在一起,還是比陪伴年邁、昏庸、又以殘忍無情著稱的老皇帝更好。

  「那你喜歡孤嗎?」誰知,太子下一個問題更令她措手不及。

  龍天洪一時間暈頭轉向。

  說喜歡,可兩人第一次見面,連話都談不到兩句,根本無法確認這種感情吧?

  但搖頭,她又怕得罪太子,斷了這條復仇之路,她要怎麼替大哥和小四報仇?

  她支吾著,陷入了兩難之局。

  「無法回答?」太子依然笑著,但眼裡熱切的光采明顯地黯淡了。「也對……」

  「請問殿下,可喜歡妾身否?」龍天洪快速轉動腦筋,搶口道。

  她要扭轉眼前惡劣的局面,一定不能讓太子討厭她。

  「你長得很漂亮,爽心悅目,所以……」太子遲疑著,卻說不出一個完整的答案,但他也沒用甜言蜜語哄她,足見其性之誠。

  龍天洪再問:「不是欣賞美麗事物那種歡喜,是打從心底的喜歡,殿下對妾身可有如此情感?」

  太子顯然很不習慣三番兩次被人打斷,以往誰敢這麼做?可是她每一句話都正好點中關鍵,讓他不自在的同時,又有一種怪異的、彷彿心頭騷動的感受。

  「你的意思是……孤是否對你一見鍾情?」

  「對,殿下可有那種情緒?」

  他想了很久,不諱言,她的美麗讓他眼睛一亮,但要說到一見鍾情,也還不至於。

  「殿下答不出來,可見殿下並非真心喜歡妾身,充其量只是一時看中妾身姿色,卻非妾身本人,是否?」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他怔了半晌,哈哈大笑。「你的意思孤明白了,才第一次見面,談喜歡太唐突,就算你為了哄孤開心,點了頭,那也不是真心的。」

  「殿下開恩。」她盈盈福了一禮。

  「有什麼好開恩的?你說的都是實話,莫非這年頭還不準人誠實了?」他語調輕鬆,眼裡的光芒再度亮了起來。

  龍天洪知道自己又賭對了,太子確實是個喜歡真誠無偽的人,與其拚命奉承他,不如坦率地表達自己,更能討得他歡心。

  走對了第一步,她對自己的復仇之路更有信心。

  「殿下,請容妾身為您沐浴更衣。」接下來就是讓他為自己神魂顛倒,將她接進東宮,能封為側妃就最好了,然後等今聖百年,太子登基,哼!那時就是白雲妖道的死期了!

  「不喜歡你也願意?」他沒頭沒腦地丟一句。

  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雙頰瞬間紅似滴血。

  如果她還是當年的龍家三小姐,當然不會願意幹這種事,可今非昔比,別說服侍太子一人了,只要能報仇,更難堪的事她都願意做。

  何況……她細細看著太子眉眼,濃濃劍眉、鳳目修長、鼻如斧削,雙唇厚薄適中,帶著一種溫潤而光亮的色澤。

  他或許沒有她二哥龍天宙那般禍國殃民的美貌,可自有一股斯文氣質,舉手投足淨是翩翩風采,卻也是個難得的濁世佳公子。

  佳公子……她又愣住了。太子身上彷彿少了點什麼東西,他是太子,他應該……

  她想了半天,終於想到——尊貴。

  對,哪怕一般的皇室宗親,也自有一股尊貴氣息,何況是太子。

  可她在他身上卻見不到那種高人一等的氣勢,只有平和,淡如春風、雅似清蓮。

  怎麼會這樣?堂堂一國儲君不可能沒半點高貴氣質,偏偏他……

  若非事先知道他的身份,她做夢也想不到他會是未來的皇帝陛下。

  她暗暗在心中記下,要找個機會問一下房寶兒,他這儲君位置坐得可穩?千萬別是那種暫時被放在東宮擺好看,一旦今聖駕崩,皇位就要換人坐的傀儡。

  屆時,她一番心血就盡付東流了。

  「你不是要替孤沐浴更衣嗎?還愣在那裡做什麼?」太子出言打斷她的沈思。

  她恍然回神。「啊……是,妾身這就為殿下更衣。」

  她手忙腳亂地脫下太子的衣服。這工作真不太有趣,腰帶的扣結呢?奇怪,怎麼找不到?嗯……外衣的結穗、還有……天哪!他穿得是不是太複雜了點,怎如此難脫?

  太子見她額頭浮出薄汗,還有那笨拙的行為,很明顯地,她並不習慣服侍人。

  奇怪,東方王府的舞伎訓練這麼差嗎?連最基本的事都不會,她是怎麼在王府裡留下來的?單憑美貌?

  他仔細打量她,容顏妖嬈、體態多嬌、十指蔥白……確是天生尤物。

  只除了……她氣質高華,根本不像是個服侍人的下人,倒似受人服侍慣了,當真一點也不像舞伎啊!

  尤其,她的舞還真的不怎麼樣。

  東方王卻對她百般讚賞,直言家中出了個百年難得一見的美艷舞伎,不僅人漂亮、舞技更是超凡脫俗,不停鼓動他一定要過府飲宴,欣賞一番。

  等他真正看到了她,確實,她很美、非常美。

  父皇后宮有佳麗三千,或清純、或美麗、或妖嬈……卻沒有一個人像她這樣,同時集嬌艷、魅惑和氣質於一身,這樣的美人真的是舞伎出身?

  他不禁懷疑她的身份,以及東方王拼了命地將她塞給自己的目的。

  當她手忙腳亂地卸下他上半身衣裝,見著他赤裸的胸膛寬廣渾厚,彷彿一肩可擔千斤、雙肩足負萬苦時,她白皙的雙頰突然熱了起來,嬌艷艷的,像晚霞棲上了身。

  還以為像太子這樣的人都是文弱驕奢、很難伺候的,可誰知這太子完全不同,他一點也不弱、更不驕傲,就是個性古怪了點。

  想到自己要委身於他,心裡宛如打翻了五味瓶,各種滋味都有。

  她說過,願意為報仇付出一切。

  但得到如此結果……她是否太幸運了點?遇上這樣一個太子,不僅沒給她氣受,英偉的氣息甚至讓她情不自禁地怦然心動。

  哪個女子沒有夢?誰都希望覓個有情郎,一生幸福美滿。

  在決定入宮色誘老皇帝時,她本以為自己這輩子算是毀了,直到遇上太子。

  她確定自己報仇之心沒有削弱,但對將來不再那麼悲觀。

  他身上有一種溫和之氣,讓她仇怨、迷茫的心思逐漸穩定,不再那麼偏激和痛苦。

  她不知道他若發現自己接近他是別有目的的,會有什麼反應,或許是憤怒,從此翻臉不認人吧?

  但無論他最後會怎樣對待她,至少在事實未被揭破前,她覺得跟他在一起並不是一件難受的事。

  相反地,她有一點點期待,希望他能珍惜少女初經人事的生澀,讓她從少女變成少婦時,不再經歷痛苦,而能品嚐到一點點旖旎歡愉。

  她拿著太子的外衣,然後看著太子的下半身,開始思考,太子的褲子……要不要幫他脫呢?

  該死!早知道伺候人這麼麻煩,她就應該先問問王府裡那些舞伎,伺候貴人時有哪些訣竅該掌握,也不會事到臨頭無所適從。

  她想了好久,沒有答案,只能睜大那雙美麗的鳳眼看著他,裡頭寫滿疑惑。

  太子差不多能肯定,她不是一個單純的舞伎。

  只不知她接近自己,所為何來?

  要說她的目標是他,大抵不脫兩個原因,第一,想藉此飛上枝頭做鳳凰;第二,殺他,幫助另一人登基。

  只是今聖雖風流花心,卻子嗣艱難,能平安活到成年者僅他一人,所以要推翻他的位置,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麼她到底有什麼目的?他想了半天,也沒有答案,自己身上似乎沒有值得她圖謀的地方啊!

  算了,想不出來就別想了。他心裡暗道。反正只要將她帶回東宮,時日一久,不信她的狐狸尾巴不會露出來。

  這個美麗、聰明、卻有一點小迷糊的女子……呵呵,橫豎他現在沒什麼事情做,就陪她玩玩遊戲吧!

  「好了,孤去沐浴了。」他並未多說什麼,以行為解答了她的疑惑。

  她傻傻點頭,原來所謂伺候貴人沐浴更衣是只要幫對方脫掉上衣就好啦?懂了,以後她都會照做的。

  其實這根本大錯特錯,其它舞伎伺候過府拜訪的貴人時,只要貴人不拒絕,多是雙方互相調戲,先來一場鴛鴦戲水,再來一段巫山雲雨情。

  但龍天洪沒做過舞伎,哪曉得這其中秘訣,就此將錯誤當真,一輩子都沒發現自己在見太子的第一天,就被識破手腳。

  ****

第1章(2)

  太子進了沐浴間,便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她很漂亮,不諱言,她的美具有教人致命的魅力。

  但再精緻的容顏都沒有她剛才那傻呆呆看著他的小模樣讓人心動。

  「東方王哪裡找到這樣的極品,真是……」她絕對不是真正的舞伎,接近他也肯定另有圖謀。

  但是,管她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就衝著她那可愛的俏模樣,只要她的要求不過分,他願意滿足她。

  「真是……呵,孤以前養的孤蝶都沒有她這般嬌憨。」

  孤蝶是一隻貓,有一回他便裝出遊,在路邊撿到它,便帶回宮照顧。

  那年他才十四歲,很喜歡那隻貓,但不過三個月,孤蝶就死在東宮前的蓮花池中了。

  太子知道這是誰幹的好事。那時最得皇上寵愛的劉貴妃正懷著龍種,一心想扶正,可惜皇上不答應,便將怒火發洩到他身上了。

  當然,她也是想警告他,所謂母憑子貴、子憑母貴,他雖貴為太子,但皇后早已去世,身邊無一依靠。

  一旦她誕下龍子,屆時……哼,儲君之位誰來坐,還未知呢!

  他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去告狀,不過他「病」了,病得很嚴重,連床都下不了。

  直到皇上將劉貴妃貶入冷宮,他的身體才好起來。

  又過半年,劉貴妃在冷宮產下一女,一個從出生就注定了不會受寵的公主。

  劉貴妃知道自己生的不是兒子後,當場瘋了。她本想母憑子貴,藉著誕下龍子,重新獲得皇上的寵愛,但生的卻是公主……公主有什麼用?皇上已經有一堆公主了,她這輩子完蛋了。

  他得知這個消息後,只送了兩個字給那劉貴妃——笨蛋。

  難道這些女人在勾心鬥角的同時,從沒打聽過為什麼年年選秀女充實後宮,風流花心到幾乎人神共憤的皇帝會在皇后崩世多年後,仍虛懸後位,不再立後嗎?

  她們不曉得,他這太子之位是用什麼換來的嗎?

  她們不知道為什麼大臣們褒他也好、貶他也罷,皇上都不為所動,原因何在?

  她們甚至打死都不相信,皇上其實有一點點怕他。呵,縱使最辣手無情的皇帝,也是有弱點的。

  這些事情,她們都不明白就想扳倒他,不是笨蛋是什麼?

  「孤的父皇可是個比你們想像中更可怕、更殘忍、也更矛盾的人啊!」太子冷笑著步入浴桶,當暖熱的水包圍身體,溫度漸漸升高,彷彿連冰冷的心也得到了溫暖……

  當然,這只是一種錯覺。

  他的心始終沒有溫度,以前沒有、現在沒有、料想將來也不會有。

  不過偶爾有些錯覺似的溫暖也不錯,可以讓他抹除腦海中的不愉快,想些有趣的事。

  比如——龍天洪。

  帶她回東宮很簡單,但要讓她在東宮平安活下去,就需要一點手段了。

  他的太子妃可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物,龍天洪若太天真,只怕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一根。

  他不希望看到孤蝶的事重演,這輩子他很少覺得某些東西有趣,想將之留在身邊。

  孤蝶是第一個,龍天洪……算是第二個。

  就不知道她發現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竟與一隻貓同等時,是該開心還是憤怒?

  太子想著,是時候警告一下太子妃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沒錯,但東宮例外。

  因此她最好別仗著自己是皇上親自點選的太子妃,就妄圖把持東宮控制他,自小至大,對他懷有這種心思的人,從沒一個有好下場的,這是詛咒,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詛咒。

  然後他還要教一下龍天洪,皇宮可比大海還深,她既想接近他獲得某些東西,就要放機伶點,可別目的沒達成,便被那無情波濤淹死,就不劃算了。

  不過最近有點忙啊,沒有太多時間教她,怎麼辦呢?

  暫時將她放在東方王府……不,念頭一起,他立刻否決。

  他知道她不是個真正的舞伎,但名義上是,萬一有其他客人來,意外看中了她,想對她用強……哼,他的東西豈容他人覬覦?

  但是回東宮,太子妃會不會趁他無暇分心的時候對她下手?

  倘使派影衛保護她呢?可影衛能擋明槍,若太子妃暗地裡來,怎麼辦?

  他思量著,有點頭痛、有些頭暈,思緒越發混亂了。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一聲驚呼在他頭頂響起。

  「殿下,你怎麼在洗澡時睡覺?是想淹死嗎?」然後一隻手將他從浴桶裡拎了起來……一隻手!

  太子還有些迷糊,但腦海中的濃霧卻在這一刻被一掃而空。

  她可以單手提起他,嗯,很好,她很強。

  呵呵,看來他可以暫時不必擔心她在東宮遇害了。

  好,決定了,明天就帶她回東宮。

  他疲倦地打了個哈欠。好累,不過動一下腦子就累了,看來他的身體又更差了。

  不知這副身體還可以撐到什麼時候?可應該不會太久吧?

  幸好他也沒有太多野心和慾望,所以什麼時候走了都無所謂……嗯,他下意識伸手碰碰那個正在幫他擦頭髮,並且不停地嘮叨他粗心大意又糊塗的女人,這傢夥當舞伎真不合格,不曉得所謂的貴人都討厭別人忤逆她們嗎?

  不過他例外,聽著那似嬌嗔的埋怨,他冰封的心開了一道細痕,很細微,可確實裂開了,某些東西正往裂縫裡滲入。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卻覺得很舒服、很溫暖、很……安全。

  安全!他迷糊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為什麼跟她在一起,他會覺得安全?那是他從來不曾感受過的情緒啊!

  可是……他細細地感受她在他頭上移動的雙手,柔軟的指腹按摩著他的頭皮,同時幫他梳理開打結的濕發。

  她很小心,完全沒有弄痛他,也很溫柔、很……不知道,他已經無法形容心裡紛亂的情緒了。

  不過他知道,他喜歡這種感覺。

  情不自禁地,他拉住龍天洪的手。

  「咦,殿下,你醒了?」太好了,她真怕他淹死在浴桶中,斷了她的復仇路。

  他沒說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昏迷,只是累到有些虛脫,但神智是清醒的,所以她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件事,他都很清楚。

  他微一使力,將她的身子拉近,兩人四目相對,他只見她容顏如花,漆黑的眸中清楚地映著自己的倒影。

  他從那倒影裡看見自己的溫柔,還有她的。

  世上有一見鍾情嗎?沒有嗎?

  他不知,可他此刻確實有點心動了,就為了她帶給他些微的安心,和她眼裡這抹溫柔。

  他伸出手,按下她的頭,同時半起身,吻上她紅嫩如花的唇。

  她整個人瞬間一僵。來了,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從接近太子開始,她便預料到會有這結果。

  但當事情真正臨頭時,她卻緊張到連心都快停止跳動了。

  他會怎麼要她?是溫柔?還是粗暴?

  他的吻為何持續如此之久?四唇互相碰觸她能理解,但他的舌在她唇間挑動,到底想幹麼?

  還有,他的手為什麼一直在她身上摸來摸去,卻不解去她的衣衫?

  他是被她從浴桶中撈出來的,全身光溜溜,自然不必脫衣服,但據她對人倫之道的理解,自己的衣服是應該卸下的。

  可他摸了半天也不動手,莫非要她自己來?

  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之前她看過很多春宮畫,一些基本知識還是有的,她可以自己動手脫衣。

  不過……他得先放開她的手,否則她怎麼脫衣服?

  「嗯……」當太子的手摸到她的側腰時,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嬌吟,雙腿立時軟了。

  幸虧他及時撐住她,否則她就出糗了。

  他有些詫異,想不到她如此敏感,只是隔著衣服撫摸兩下,她已經骨酥體軟、秋眸含霧、春水蕩漾。

  她更加尷尬了,圓瞠的鳳眸怔怔地看著他,搞不清楚自己怎會發出那種聲音?

  糟糕,他會不會覺得她很淫蕩?

  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樣?總之……羞死人了。

  他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忍不住笑了起來。

  很奇妙地,他有個預感,即便她是帶著目的接近他,卻不會傷害他,相反地,她會給他的生命帶來另一片天空。

  「那個……殿下……我……」她覺得有必要澄清一下,是他厲害,絕對不是她好淫,隨便被摸兩下就春心蕩漾。

  「睡覺吧!」他突然說道:「還有,你可以叫我花淚痕。」

  「啊……」她腦子有點糊塗。睡覺?他是想那個嗎?但……花淚痕是誰?當今太子姓封,他怎麼要她叫他花淚痕?

  她一腦子疑問,但被他拖上床,蓋上了被。

  他緊緊地摟住她,然後,真的是睡覺……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剛才明明情慾勃發,現在卻說睡就睡,他不想要她嗎?那幹麼抱她抱得這樣緊?

  她越想越糊塗,最後想起房寶兒的話——太子有點奇怪。

  什麼有點?太子是非常奇怪好不好!

  她被他搞得一個頭都快脹成十倍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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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 19:20:00

第2章(1)

  半夜,龍天洪是被冷醒的。

  時雖入秋,但秋老虎正熾,一般來說,氣候還是非常炎熱,尤其她是練武之人,體壯氣足,很少感到寒冷,但今晚居然莫名被凍醒。

  「難不成傷風了?」她打了個寒顫,感覺一股寒氣從皮膚鑽進骨子裡,好像要把她整個人凍起來似的。

  她連忙運功祛寒氣,功行九周天,冷意終於退了一些,可依然一直襲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總不至於是她練武練到走火入魔,或者玩毒玩到引火自焚了吧?

  這沒道理,實在……呃,不必想了,她找到寒意從何而來了。

  太子就像只八爪章魚般纏在她身上,渾身都是冷的,彷彿死人——不,死人身上都不會散發出這種冰寒徹骨的冷意。

  這是怎麼回事?一個人的身體居然能夠冷到這種程度,卻還沒死,簡直不可思議。

  要學毒,先學醫,否則不小心把自己毒死了怎麼辦?

  因此她本事雖以毒見長,但醫術也是小有所成,當然,比起房寶兒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就是了。

  身為一名醫者,她難免好奇,到底什麼樣的病,會讓一個人的身體冷得像冰一樣?

  她悄悄觀察他,見他猶自沈睡未醒,便輕巧地將手搭上他的腕脈。

  啪!她的手居然被彈開了。

  「不是吧!」她呆呆地看著微微發麻的指尖,不敢相信,太子居然擁有如此高強的內力,連在睡夢中都能自行護體。

  只是……他到底學什麼功夫?怎會把自己變得像塊冰呢?

  該不會為了速成,練了某些邪門功法吧?她黛眉不覺皺了起來,因為自古以來,邪功雖迅速見效,但對身體的傷害也是出名的劇烈,所以練那種功夫的人多半不長壽。

  該死,萬一他因為練邪功而比老皇帝更早身故,那她想利用他報仇的事不都成了泡影?

  「你一個太子,高高在上的儲君,什麼功夫不好練,學人家練邪功?有沒有搞錯?」她低聲哀號,真想把他的腦袋剖開來看看,裡頭是不是裝滿稻草,怎會不明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呢?

  「不行,我絕對不能讓你這麼快死……」她手指暗運三分力,終於順利掌住他的腕脈,然後,她呆了。

  哪個武林高手的脈象會如此雜亂?還時有時無、斷斷續續,這……這分明是行將就木之人的脈象嘛!

  搞什麼鬼啊?這個太子就快死了?龍天洪懷疑自己在做夢,忍不住在大腿上使勁一掐。

  「唔——」她趕緊以手掩住嘴。好險,剛才差點就痛得尖叫出聲了。

  真是白癡,掐自己也掐這麼大力!她眼含淚光,輕輕地揉著可能已經淤青的大腿。

  不過也因為這股疼痛讓她明白,自己沒有做夢,這一切都是真的,太子——眼前這個男人真的命不久矣!

  「虧我一心想著伺候好他,等他登基便能乘機找白雲老牛鼻子報仇,想不到……」可惡,想到復仇路斷,她忍不住含怨瞪向他。「明明年紀輕輕,外表看起來也沒什麼問題,結果……真是個大騙子……」

  可這個騙子卻因寒冷而唇色發青,本來舒朗的劍眉緊緊皺著,身軀微微顫抖。

  這真是那個笑起來有著孩子般稚氣、清俊儒雅、宛如濁世清蓮的男人嗎?

  她的手忍不住撫上他的眉眼,體膚很冷,冰得刺痛她的指尖。

  她卻發現,自己不只指尖疼,心口也微微抽痛著。

  還記得獻舞時,他凝視她,那道熾熱的眼神像燃著焰火,東方王將她送給他,他便一直看著她,看到她懷疑自己是不是長了三隻手、六隻腳,不然為什麼他的目光會如此專注?

  她將他從浴桶中撈出來時,他的身子是溫暖的,他親吻她時,更是溫柔得像春水直透人心。

  可現在……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惜她醫術不佳,只能查知他身體有問題,卻無法理出個結果,若換成房寶兒……

  「對了,寶兒醫術通神,也許她可以救太子呢!」

  她不想他死,他還這麼年輕,就此魂歸地府,該是件多麼可惜的事。

  她想救他,再利用他報仇,然後……

  她的手離開他緊皺的雙眉,改而掌住他腕脈,一股溫和的內力像道溫泉,緩慢地、卻源源不絕地輸進他體內,驅走那些在他的奇經八脈裡亂竄的寒氣,溫暖他的身軀。

  她捨不得他死,真奇怪,都可以利用他了,為什麼會不捨?

  但她確實捨不得看他難受,更別說見他年紀輕輕便喪命。

  想救他,不只因為要仰賴他報仇,還有……還有什麼,她也搞不太清楚,只是這份憐惜卻是真真切切地打從心底浮起,就此落在他身上。

  花淚痕打個哈欠,醒轉過來,全身上下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服。

  「真奇怪,難道東方王府風水特別好,孤多久不曾一覺到天……天天天……」

  他瞧見自窗縫投進來的耀眼金芒,閃閃亮亮的,熱得發燙。

  此時應該不只是天明吧?這情形……難不成他一覺直睡到午時?

  怎麼可能?他從來都是夜半冷醒,然後睜眼、顫抖,獨看銀月西落、旭日東昇。

  他從來不知道睡過頭是怎麼一回事,可今天……他該不會是在做夢吧?

  忍不住,他用力朝大腿一掐。

  「唔!」咬牙忍住到口的悶哼。該死的,他真夠蠢的,掐自己也掐這麼大力。

  不得不說,在這一點上,他跟龍天洪可以拜把了,反應簡直一模一樣。

  可也因為這份痛楚,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他沒有做夢,他真的睡過頭了。

  好奇怪的感受,原來……睡過頭是一件如此舒服的事。

  他情不自禁地想著,要不要乾脆長住東方王府,這樣每天都有一個好覺了。

  但東方王大概會被他嚇死,而那些禦史則會把他彈劾到崩潰。

  他是不怕皇帝廢太子,只是那些鋪天蓋地而來的勸諫會把人煩死。

  左右思量片刻,還是算了,照舊回東宮,但偶爾上東方王府補補眠倒是真的。

  然後,他低頭望向身邊依舊酣睡的佳人,想來這裡風水真是好,否則她怎麼也睡得如此舒服?

  不過睡到午時已算夠本,再睡下去,只怕反而對身體不好。

  他輕撚起她一縷如雲秀髮,搔弄著她圓潤的鼻頭。

  看她抽抽鼻子,翻個身,又繼續睡,那模樣真是可愛。

  他難得童心大發,輕輕地扳過她的身子,又搔弄起她的鼻子。

  這一回,她好像有些生氣了,手在半空中揮了揮,呢喃道:「滾開,臭蚊子。」再接著睡。

  「孤是蚊子?」他指著自己鼻尖,不生氣,反而覺得有趣,於是,第三次逗弄她。

  「喔!」她徹底發火了。「死蚊子……」語音未落,她整個人從床上蹦起來,纖掌揮起,就要打向那個妨礙她睡眠的罪魁禍首。

  然後……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那張臉,眉清目秀,儒雅出塵,這……

  「不是蚊子耶!」

  噗哧,花淚痕笑了出來。她實在太可愛了,跟孤蝶——不,她比孤蝶可愛一百倍。

  「呃!」龍天洪尷尬地縮回手,坐在床上,也不知道怎麼行禮,囁嚅半天,只得一句。「早安,殿下。」

  「不早了,孤的美人……嗯?」奇怪,他們一起睡過頭,為何他精神飽滿,她卻滿眼紅絲,一副整夜未眠的樣子。「你沒睡好嗎?」

  怎麼可能睡得好?她替他行功到天明,好不容易待到日陽東昇,他的身體終於漸漸穩定,她才累到昏睡過去。

  她到現在還是全身發軟、疲倦欲死,恨不能再躺回床上大睡三天三夜,一點都不想起床。

  可太子醒了,還把她給弄醒,她還能睡嗎?

  老天,倘使以後每天伺候他的夜晚都要這樣度過,她毫不懷疑自己絕對會比他先死——累死的。

  「稟殿下,妾身昨夜太緊張,直至天明才入眠,因此仍有些疲累。」她撒了個小小的謊言,同時在心裡決定,要盡快找房寶兒來解決太子身體的問題,她可不想在復仇之前,就先累死在伺候他的路上。

  「不是讓你別喊殿下,叫我花淚痕嗎?」

  「可是……」她想說那不合禮節,萬一被人聽見,會有麻煩的。

  「孤的母后本姓花,而孤……母后崩逝時,孤年紀尚幼,已記不太清母后的長相,可孤永遠忘不了當時,母后緊緊抱著孤,滿眼滿臉都是淚……好像永遠也流不完的淚……」那是他心裡最深的痛,痛到他至今無法將事情完整訴出,只能草草結束話題。「總之,你記住了,私底下就叫孤花淚痕,孤要永遠記住母后……永遠不可以忘記……」

  不知為何,他這模樣讓她看得好心疼,彷彿……對了,彷彿當初他們失去小四、後來又失去大哥時那般錐心刺骨的痛。

  沒體驗過的人不會明白,那痛中含怨、怨中含恨、恨中又含著天大委屈的滋味,是叫天不應、哭地不靈的無邊痛楚。

  她經歷過,所以她明白,為他感到心疼。

第2章(2)

  「我明白了,淚痕,我會幫你一起記住你的母后。」

  一起嗎?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每下愈況,恐怕命不久矣,所以他能記住母后的時日不長了。

  可她願意幫他記,因此,即便他身故後,仍有人會代他繼續記憶著他偉大、仁慈的母后,如此母后是不是就可以永遠長存,永不消失?

  他不知道,只是如今再看她如花嬌顏,那美麗依然驚心動魄,卻不再是讓他心動的主因。

  他低頭,看著她輕握住自己的柔荑,它們纖白秀美,卻很有力。

  那股吸引他的安心再度湧上,彷彿跟她在一起,整個天地都變得明亮、光采起來。

  他深深地望著她,不知不覺間,嬌美的身影印入了心坎,在他尚未發覺之時,情種已然深植,只待時間到來,便會生根發芽……

  ****

  龍天洪終於進了東宮,也見到了太子妃。

  太子妃是個美麗、舉止端莊,但笑起來卻像寒冰一樣冷的女人。

  她想起房寶兒對她的叮嚀——小心太子妃,她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龍天洪行禮的同時,心想:她不簡單,莫非我就好欺負?別忘了,她不僅會武,毒功更是出神入化。

  以前有龍平安時時拉著她往「行善」路上走,所以她儘管有些偏激,依然走在正道上,不曾出軌。

  但龍平安做好事做到死不瞑目,她還會相信「好人有好報」這句話嗎?

  如今的她是寧可我負天下人、絕不讓人負我半分,否則必百倍報償回去。

  所以太子妃最好別惹她,因為她不會管對方是誰,惹火她,照樣教她生死兩難。

  花淚痕叮囑太子妃好生照顧龍天洪後,便出去了。

  這讓龍天洪有些傻眼,這太子怎麼……他到底有沒有被她迷住啊?

  要說沒有,他昨夜的溫柔體貼是怎麼回事?

  若說有,他怎麼走得這樣決絕,連回頭給她留戀的一眼都沒有?

  她正一頭霧水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記低低的冷哼和嘲諷——

  「騷狐狸。」

  龍天洪有些傻眼,不是說後宮的女人鬥起心計是不死不休嗎?

  怎麼這太子妃……肚窄量淺、頭腦簡單,還連一點偽裝都不會?

  倘使後宮的女子都這樣,龍天洪毫不懷疑,等太子登基後,自己一定可以獨霸後宮,無人能敵。

  太子妃哼完,也懶得再理她,隨便叫個人安排她住下,權當了事。隨後,她便自顧自離開了。

  可臨危受命的東宮總管太監卻不敢大意,因為太子從不曾帶過女子回來,除了太子妃,他甚至沒立側妃,龍天洪是第一個讓太子另眼相看的女子,指不準哪天就封了側妃,若她再有兒子,母憑子貴,總管太監毫不懷疑太子妃地位難保。

  因此他很慇勤地為龍天洪介紹東宮裡的一切,安排她住下後,又特地挑選了幾個特別機伶的太監、宮女服侍她,凡事務求討她歡心,讓她在太子面前為自己多講好話,等太子登基……嘿嘿,大內總管的位置還不是他的囊中物?

  至於那個高傲又難討好的太子妃,看她跟太子成親這麼多年,一無所出,將來就算封了後,也沒人看好她的後位能坐得穩。

  說到底啊!這宮裡的女人要上位,還是得看誰先誕下皇子,有兒子才有奪權的本錢,沒有的,那就求神拜佛不要哪天皇帝龍架殯天後,給寫入殉葬的名單裡,那才是叫天不應、哭地不靈。

  老太監在宮裡二、三十年,什麼都看透了,一時的輝煌不代表任何東西,能笑到最後的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龍天洪等老太監走後,便把其餘的小太監、宮女全趕出去了,一個人回到寢宮裡,抱著被子補眠。

  服侍太子絕對是她這輩子幹過最辛苦的差事,天啊,她累到都快吐了。

  她頭一沾枕,立刻入眠,睡得連晚膳都忘了吃,更別提隔日清早給太子妃請安了。

  太子妃是左等右等,就等著那只騷狐狸來,給她一頓下馬威。

  誰知她竟無禮至此,把太子妃氣到頭頂冒煙。

  一個東方王府的舞伎也敢對她如此無禮?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立刻喊來左右,盛裝打扮一番,入宮告狀去。

  大家都以為她與太子成親多年,一無所出,將來地位肯定不保。

  可他們都忘了,她可是皇上欽點的太子妃;不管太子喜不喜歡她,只要皇上在,任何人休想動搖她的位置。

  東方王敢給太子獻美女、太子敢無視於她、那只騷狐狸敢對她無禮……哼,她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君王的雷霆之怒!

  等皇上將他們都教訓一頓,看誰還敢瞧她不起?

  她入了宮,也不理那些貴妃、美人的……誰不知道皇上如今潛心修道,不碰女色久矣,所以那些女人都失寵了,還奉承她們做什麼?

  她直奔禦書房找皇上,請皇上為她做主。

  由於出身名門,自小驕縱慣了,所以她不理外頭太監的阻攔、不等通報,啪啪兩巴掌將那些人全揚得鼻青臉腫,然後趾高氣揚地闖了進去。

  她以為皇上在禦書房,十之八九在處理政事,而憑著她多年的受寵,只要不是太嚴重的軍國大事,皇上是不會追究她的。

  可誰知她一進禦書房,不見皇上批閱奏摺,竟是在進餐。

  盤子裡裝的是什麼,她隔著太遠看不清楚,但皇上嘴裡啃的……

  天天天……老天爺啊!她是不是眼花了?怎麼覺得那像只嬰兒的手,儘管已被咬掉一半,但上頭五根手指都在,這……不!她肯定看錯了,皇上再昏庸,也不至於做出這麼恐怖的事!

  對,是她眼花!

  她強自鎮定,盈盈一拜。「父皇……」

  砰地,皇上把整盤餐食全掃到了禦桌底下,惡狠狠地瞪著她。

  「誰準你進來的?」那口氣凶得像要把她也吃了似的。

  太子妃渾身一陣機伶,急忙跪下。

  她再笨也知道自己闖禍了,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皇上若要追究……她哪怕有十條命,也要被砍去十一條。

  怎麼辦?怎麼辦?她心裡像吊了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

  「啞了嗎?連朕的話都置若罔聞?」皇帝暴虐心起,哪裡還管底下跪的是他的兒媳,隨手抄了個硯台就砸過去。

  也算太子妃好運,皇上太氣了,這一砸,準頭沒抓好,硯台從她耳畔飛過去,沒砸中她的頭,否則她一條小命已經去了七八。

  可硯台裡的墨水也濺了她一頭一臉,頓時,驕傲更勝孔雀的女人,變得狼狽無比。

  至此,她心裡也有了八成的肯定,皇上真的在做那恐怖的事,卻被她撞破,她若不想個好法子保命,今天必定交代在這裡。

  「父皇息怒!」她不停地磕頭,身子骨抖得都快散了。「那那那……」她那了好久,才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道:「兒媳……有了身孕,特來向父皇報喜。」

  「有孕?」皇上只有太子一個兒子,可太子和太子妃成親多年,一直沒有好消息傳出,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太子妃有喜了?

  「可能嗎?」皇上低聲自語。「當年老禦醫明明說,太子寒氣人體,不僅陽壽不長,此生更難使女子受孕……不過難不代表不可能,也許天祐神祐國,不令皇家血脈斷絕呢……果真如此……」

  皇上心裡掙扎著,自己最大的秘密被發現了,理當殺人滅口才是,但太子妃若有孕,腹裡極可能是皇家唯一的血脈了,此時殺她……

  皇上瞇著眼,那血紅的瞳孔裡迸射的厲芒像冰一樣寒冷。

  太子妃不停發抖,心裡求遍滿天神佛,只盼皇上看在「未來孫兒」的份上,饒她一命,從今以後,她再也不敢進宮了。

  皇上瞧了她很久,終於下定決心,喊了個太監進來。「送太子妃回東宮,另外,宣禦醫到東宮為太子妃看診。」

  「是。」

  太子妃大大鬆了口氣,她這條命總算是保住了,可接下來禦醫那關怎麼應付?

  皇上明顯不相信她的話,才會再派禦醫為她問脈。

  看來這回要大失血了……她決定拿錢砸昏那個禦醫,就算沒孕,也要弄出個有孕的結果!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5-1 19:21:13

第3章(1)

  太子妃有喜了,與太子成親五年之後,大家都以為她地位難保之時,她終於傳出喜訊,這下子不只東宮人人歡喜,就連皇上也很高興,皇家血脈得以延續,他開心地大赦天下,普天同慶。

  整座東宮裡大概只有兩個人對這消息不置可否。

  一是總管太監。他是服侍太子長大的,對太子的起居瞭如指掌,太子一年多不曾宿於太子妃處了,太子妃能有孕?

  除非是神仙賜麟兒,或者……哼哼,別看太子平常待人寬厚,從不打罵這些太監、宮女,就以為他是個軟性子,能任人搓圓捏扁。

  太子盛怒的模樣,太子妃還沒見過呢!若讓太子知道太子妃穢亂宮廷,哼,她就等著瞧吧!

  第二個不在乎的是龍天洪。她之所以對毒藥產生興趣,是因為幼時義父請了無數名醫教她醫術,希望她能集各家之長,最後成為神醫——一個能治好獨生女龍平安天生痼疾的神醫。

  可惜她讓義父失望了,她的醫術並不高明,倒是一手毒功玩得滴溜溜轉,把她那些名醫師傅耍得看到她就跑,漸漸地,再也沒人敢應龍家之聘教她醫術。

  現在想想,小時候的自己真是太調皮了。

  可就算她醫術再差,基本的望聞問切還是懂的,她掌過花淚痕的脈,發現他體內有一股怪異的寒氣,使得他越到夜深,身體越冷,直至三更,那溫度幾乎可以凍死人。

  像他這樣的身體,很難、可以說幾乎不可能令女子懷孕,太子妃能有喜,那真是見到鬼了。

  但只要太子妃不來招惹她,她也不想戳破對方的謊言,畢竟……那與她何干?

  她現在只想趕快找到房寶兒,請她想辦法祛除花淚痕體內的寒氣,否則她繼續跟他同榻而眠,早晚不是被凍死,就是累死。

  不過東宮這麼大,三步一衛、五步一哨的,她要怎麼出去?

  正當她煩惱之際,突聞太子妃傳下旨令,不準任何人談論她有孕的事,她要給太子一個驚喜。

  並且,今晚她將和太子慶祝此事,讓所有人都待在屋內,不許任意走動,以免破壞兩位主子的興致。

  龍天洪立刻猜到太子妃想幹什麼,她一定弄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要勾引花淚痕,以便盡快懷孕,全了她的謊言。

  可惜啊!只要太子體內的寒氣一日未除,她的打算就永遠成不了真。

  如此過個兩、三月,她的謊言不攻自破,看她還怎麼囂張?

  不過……一想到花淚痕要被太子妃勾引,龍天洪心裡莫名一股酸氣直冒。

  但人家是夫妻,行人倫大事乃天經地義,她有什麼資格不爽?

  偏偏,她心頭煩躁,好像有一把火在裡頭悶悶地燒著。

  真是見鬼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在煩什麼?

  她在房裡來來回回轉了十多圈,轉到頭都暈了,心裡的火還是越燒越旺。

  好半晌,她終於忍不住發出怒吼。「討厭死了!」

  她現在該想的是,晚上怎麼溜出去找房寶兒,解決花淚痕體內寒氣的問題,不是在這邊像個怨婦似的……

  怨婦?她是嗎?

  可她怨什麼?怨太子不止她一個女人?開什麼玩笑,太子和太子妃是夫妻,她才的後來的那一個,要怨也是太子妃怨,她有什麼資格怨?

  但她還是怨,她討厭有人跟她搶花淚痕。

  真不知道自己的獨佔心幾時變這麼強?可她唯一明白的是,要她眼睜睜看著他被拐走,她做不到。

  「不管了,太子妃自己要撒謊,日後謊言被戳破是她家的事,與我何干?」她對太子妃沒好感,才不管對方將來要如何圓謊。

  她只知道她討厭花淚痕跟她以外的女人在一起,所以她要阻止太子妃的「陰謀」。

  至於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

  很重要嗎?平安一輩子做好事,結果如何?

  白雲老牛鼻子一生坑蒙拐騙、無惡不作,如今又怎樣?

  說什麼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騙小孩子去吧!

  她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是——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所以她才不管別人怎麼樣,她想做就做、喜歡的東西就搶,至於其他,有本事老天爺就一雷劈死她,否則她這輩子就是這樣了——我行我素,只管自己開心,別人的事與她半點關係也沒有。

  既有決定,她迅速換下宮裝,穿上黑色夜行衣,穿窗而出,藉著廊道陰影,慢慢摸向太子妃的寢宮。

  ****

  宮裡,太子妃把一群宮女、太監指使得團團轉,稍不小心,就是一頓鞭子伺候。

  不能怪她著急,白天,她雖然威脅利誘,搞定了皇上派來檢查她是否真有喜的禦醫,但七個月後,皇上要抱孫子怎麼辦?

  她要不趕快跟太子來個「弄假成真」,等謊言被拆穿,她就死定了!

  因此她向那名禦醫買了一堆助性的藥,務使太子對她迷戀不已,直至她有孕為止。

  至於禦醫說什麼此藥藥性極強,不宜多用,否則傷身……管他的,又不是傷她的身,她只求自己平安度過此劫,至於其他的,與她無關。

  指不準,太子有了萬一,她又真有孩子,她的孩子一出世,便是唯一的儲君,那才是真正稱心如意的好事。

  待太監、宮女們準備好一切,她便將所有人趕出去,開始在菜裡下藥、酒中下藥,連茶水都不放過。

  而此時,龍天洪正像隻貓般伏在屋頂,揭開一片屋瓦,靜觀裡頭動靜。

  可惜什麼都還沒看到,就被裡頭衝出來的一陣怪味刺激得差點打噴嚏。

  她趕緊摀住鼻子憋氣,忍了好久,總算沒有洩漏行藏。

  不過那股子怪味怎如此熟悉?她似乎在哪裡聞過?

  她凝目望去,瞧見太子妃偷偷下藥的行為,腦海裡靈光一閃——「陰陽合歡散」!

  那是一種強烈的春藥,常被青樓用來對付那些不聽話的倔強姑娘。

  既是青樓慣用物,還會有好貨嗎?

  這玩意兒偶一服之,只是傷身,常服、多服,可是會要人命的。

  龍天洪看著太子妃拚命地撒藥,氣得直咬牙。「你想謀殺親夫啊!還撒、還撒……該死的,姑奶奶要讓你奸計得逞,我『龍、天、洪』三個字倒過來寫!」

  要說擺弄這些亂七八糟的藥物,即便房寶兒也要稱她一聲師傅,何況是這什麼都不懂的太子妃了。

  陰陽合歡散在別人眼裡,也許除了陰陽交合之外,別無他法可解,但對她而言,解這種三流藥物不過是小菜一碟。

  她在懷裡摸了摸,掏出一隻瓷瓶,用小指挑起一小撮白色粉末往下一吹,登時,一股淡淡的、彷彿夜來香的氣味在宮裡慢慢擴散開來。

  正在忙碌的太子妃突然聞到這股香氣,愣了下。東宮有種夜來香嗎?她沒有印象,但不重要,眼下要緊的是,把這些東西都準備好,哄太子吃下去,然後她便等著懷孕了。

  其實兩人剛成親時,太子妃也想過與太子舉案齊眉的,但和太子親密過一次後,她就討厭那檔子事了。

  因為太子的身體太冷,和他在一起,跟抱著冰塊睡覺沒兩樣,半夜總要凍醒,只要是正常人,誰喜歡那種滋味?

  於是她開始推拒,漸漸地,太子也不再找她,這時,她又怨太子無情,搞到最後,她簡直把太子當殺父仇人那般仇恨了。

  若非太子,以她的家世、容貌、姿色,怎會落得夜夜獨守空閨的下場?

  要不是還有太子妃這個榮耀撐著,她早叫太子哪邊涼快、哪邊閃了。

  現在逼不得已要和他親密,想起來便覺得噁心,可有什麼辦法?不快點懷孕,她小命難保啊!

  太子妃哪裡知道,天下奇人何其多,她自以為周密的計劃,早在龍天洪吹下那撮粉末時,盡成泡影。

  現在不管她下再多的藥都沒用了,這股香氣會自動解除陰陽合歡散的藥性,讓它變得半點用處也沒有。

  「看你還怎麼謀害淚痕!」龍天洪現在覺得他真的很有先見之明,把自己私下取的名字告訴她,讓她直接喊他的名字,不必跟別人一樣喊太子。

  初始,她以為名字就是一個稱號,喊什麼不都一樣?

  但如今在心裡喊著他的名,她便覺得他是專屬於自己的,不是別人口中的「太子」,是她心目中獨一無二的花淚痕。

  而他肯把這樣一個別具意義的名字告訴她,是否也能理解為,在他心裡,她同樣有著特殊的地位?

  不管她想得對不對,反正喊他「淚痕」的時候,她特別地開心,往後只要沒人在,她一定不喊他「殿下」,只叫他的名。

  看太子妃在那裡做白工,龍天洪心裡有一股快意,也有一股怨恨。

  高興是因為自己救了花淚痕,而怨恨,則來自於太子妃臉上陰狠的笑。

  「看她那德行,我不信她不知道陰陽合歡散的厲害,還用得這麼多,分明居心不良,真是可惡!」

  她曾經失去過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大哥和平安,教她痛不欲生,而今,她有一點點中意花淚痕,又豈容他人陷害?

  「你要害淚痕,我就先害死你。」她絕不讓悲劇重演,她喜歡的人事物,哪怕不擇手段,也要盡全力保護,不讓他人傷害分毫。

  她又從懷中掏出一隻紙包,用指甲挑出一小撮,看準太子妃的位置,運勁吹了過去。

  粉末大半落在太子妃頭上,少數掉落地板,不過無所謂,這玩意兒藥性強,只要接觸到皮膚,對方就會中毒,起先只是疲倦,然後越來越虛弱,最後連床也下不了,直到耗盡對方的生命為止。

  這藥使用方便,煉製簡單,而且沒人檢查得出來……好處是說不完的,唯一的缺點是從中毒到死亡,大概需要一年時間,有點久。

  她不是沒其他法子迅速取了太子妃的性命,不過這裡是花淚痕住的地方,她不想在這兒鬧出太大風波,給他添麻煩,才選擇這種最溫和的方法。

第3章(2)

  給太子妃下完毒後,她繼續在屋頂上窩著,吹涼風。

  吹著吹著,鼻子又有點癢。秋天就是這點不好,白日可以曬暈人,晚上的風卻帶著滲人心骨的寒意,一不小心便容易著涼。

  如果可能,她真想回自己的寢宮睡覺,不然去找房寶兒也好過在這裡吹風。

  但她不能走啊!等會兒淚痕回來,萬一他碰上了太子妃,怎麼辦?

  所以她還得等著,給他解毒。

  「幸好這藥效只有半個時辰,過後,藥氣都被太子妃吸收,旁人再碰到太子妃也不會有事。」否則她豈不要在這裡熬個天長地久,給每一個碰到太子妃的人解毒,那才是悲劇。

  她等啊等,等得差點睡著,終於聽見總管太監喊道:「太子回宮!」

  太子妃立刻走了出去。今晚無論如何,她都要把太子弄回自己寢宮,幫她圓了「懷孕」的謊。

  龍天洪先擡頭看一下銀月走向,再屈指算一下時間,太子妃身上的藥效應該快過了,頂多再小半炷香時間吧!

  不過為免連累別人,她還是在屋頂上晾著,跟緊太子妃,見到有誰跟她靠近,一撮解藥就吹過去,保證這整座東宮裡除了太子妃之外,沒人會再中這毒。

  她暗地裡跟著太子妃來到大堂,結果……堂裡居然只有總管太監。

  太子妃簡直要氣炸了,吼聲如雷。「太子呢?你不是說太子回宮了?」

  「回太子妃,太子去了龍美人處。」總管太監淡淡地回道。

  「你沒告訴太子,本宮設了宴席正等著和他一起享用?」

  「奴才說了,但太子說他不餓,請太子妃自己進餐。」總管太監就說太子妃已經失寵,巴結她沒用,還不如將心思放在討好龍美人身上,興許未來得到的好處還多一些。

  太子妃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連續砸了四、五隻花瓶,才帶滿身的怒火回到自己寢宮。

  太子居然如此無視於她,簡直不可饒恕!

  她一時火起,又把整座寢宮全砸了一遍。

  「你以為天底下就你一個男人嗎?」她咬牙恨道。若非為了保命,白癡才要抱著一塊冰塊入眠!

  她本來就討厭太子,這一刻,更是恨他入骨。

  「你不仁,休怪我不義。」她能給他守身這麼多年,也算仁至義盡了,但忍辱負重帶來的是什麼?皇帝要殺她,太子無視於結髮之情,心思只放在那低賤的狐狸精身上。

  既如此,她還守什麼守?橫豎懷不了孕,她也活不久了,乾脆攪它個天翻地覆,最好讓太子尊嚴掃地,才真正稱了她的心意。

  「哼,你不喜歡我,喜歡我的多得是,咱們走著瞧!」她對自己的姿色很有自信,只要她勾勾手指,還怕沒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只要多找幾個健壯的男人……哼,我就不信我懷不了孕……」她是打定主意跟太子徹底翻臉了,甚至不惜做枝出牆紅杏,不僅享受快樂、盡快懷孕、保住性命,更能削太子面皮,如此一舉多得的事,不幹的才是傻瓜。

  不過這人選可得好好挑一挑,一般人她還看不上眼呢!

  「新來的四品帶刀護衛似乎不錯……」憶起那強健的體魄,她原本陰狠的眼瞳漸漸蒙上一層淡淡春意。「若是——什麼人?」

  該死!居然有人敢不聽她的命令,暗中窺視,真當她是泥捏的不成?

  「娘娘娘……娘娘……恕罪……」幾名太監、宮女從門邊顫巍巍走進來。他們也是聽見這裡傳出劇烈撞擊聲響,擔心主子安危,才冒險過來察看,誰曉得會撞上這等事呢?

  早知道會惹怒太子妃,他們才不多管閒事,橫豎太子妃待人刻薄又殘忍,為了這樣一個主子丟命,真是太不值得了。

  一群人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就盼太子妃高擡貴手,像饒條狗兒似地放了他們吧!

  「恕罪?你們犯了什麼罪,需要本宮饒恕?」太子妃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股刺骨寒意。

  那些太監和宮女全嚇得說不出話。

  「來人啊,」只聽太子妃輕輕低喊了聲。「將這幾個違背本宮旨意的奴才拖下去杖斃了。」她旨令一下,自然有心腹太監過來執行她的命令。

  至於那些小人物的求饒聲……像那等卑賤的存在,不正是讓上位者拿來洩憤用的?

  待那哀鳴聲由高至低,到漸漸消失,她像吸了大煙似的,陶醉得滿面通紅,怒火洩了,她心裡終於愉快多了。

  ****

  正當太子妃在寢宮中發飆時,龍天洪則窩在屋頂上,暗中替總管太監解了毒,然後再算了一下時間,太子妃身上的毒藥性已過,不會再傳給他人,因此她不必再跟著她了。

  龍天洪打個哈欠,想睡,但又想去找房寶兒,很難抉擇啊!

  就在她下定決心、腦袋有些迷糊的時候,突然,總管太監的自言自語傳入她耳中。

  「看來太子真是很迷戀龍美人啊!竟連太子妃都拒絕了,咱家以後可得更巴結龍美人一點才是。」

  龍美人?龍天洪還有點糊塗,心裡想著,這又是哪兒冒出來的對手,竟能得淚痕如此眷顧?想必生得國色天香……

  慢著,龍美人?老天爺,不會是指她吧?

  九成九不會錯,整座東宮除了她之外,還有第二個姓龍的女子嗎?

  想到淚痕已經去了,她慌忙將輕功運到極致,用最快的身手回到自己的宮殿。

  這時,已經有小太監在外頭喊:「太子殿下駕到。」

  龍天洪在心裡罵了聲,這時梳妝打扮已經來不及了,她趕緊脫下夜行衣,打散頭髮,隨便披了件外袍,裝作自己從睡夢中驚醒,手忙腳亂地迎了出去。

  誰知她還沒走出寢殿,花淚痕就進來了,瞧見她的模樣,打趣道:「想不到美人這麼早就睡下了。」

  「這……我……因為太子妃命令閒雜人等不得外出,所以……臣妾沒事做,就睡覺了……」說著謊言,她有點愧疚,不敢看他。

  「喔,太子妃下過那種命令啊?」所以總管太監說,太子妃精心準備一桌宴席,欲與他共同享用,是真的?

  可他記得太子妃一向不愛親近他,怎地突然轉性了?

  事反常即為妖,看來他有必要調查太子妃的行徑,免得落入陷阱,徒添麻煩。

  「那好,孤也乏了,就一起睡吧!」他把隨身太監趕了出去,擁著龍天洪的肩,就要往寢殿裡走。

  「呃?」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殿下要在這裡留宿?」

  「怎麼?不歡迎?」

  「不是……那太子妃……」

  「孤已經讓人去跟她說了,今夜留宿在你這裡。」

  「喔。」怎麼辦?想到他一回宮就來找她,對太子妃的大陣仗理都不理,她心裡便覺得好開心耶!

  可轉念一想,思及他體內的寒氣,她沒來由地又打個冷顫,難道今晚還要替他行功到天明?

  不要啊……她會累死的。

  結果她的神情就在喜怒哀樂中變來變去,無比精彩。

  太子瞧得有趣,大笑一聲。「美人果然是孤的開心果,一見美人,天大的煩心事都成過眼雲煙。」

  「啊?」敢情他是拿她當樂子耍?真讓人不爽……可惱歸惱,這把火卻怎麼也無法對他發出來,只能憋在心裡生悶氣。

  他下一句卻道:「莫怪孤一整日都惦記著你,美人,孤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龍天洪想要告訴他,自己可不是玩偶,讓人隨便耍著玩的,可他那種半迷戀、半迷惑的語氣又讓她心窩暖暖。

  忽然,她有一個奇怪的念頭,只要能讓他開心,做他的玩偶又有什麼不可以?

  看看,他笑起來多迷人,她喜歡看他笑,他高興,她便高興,他鬱悶,她的心也會跟著蕩落谷底。

  但願他能永遠這麼笑著……她癡癡地看著他,連什麼時候被他帶進了寢宮都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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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12-5-1 19:22:25

第4章(1)

  花淚痕望著床上那床薄被,嘴角幾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天洪,時過中秋,夜晚天涼,你怎麼還蓋如此薄被?也不怕著涼?」他哪知她功力深厚,能抵寒暑,放著一床薄被不過是擺好看而已,事實上,她不蓋被,照樣一覺到天明。

  「呃?還好啊,這種天氣我還覺得熱呢!」她一時沒反應過來便答。

  「你真不懂得照顧自己。」說著,也不管她答允與否,馬上吩咐人送來一床厚被。

  看著那比一般厚被更厚上一倍的錦被,這回換她抽嘴角了。

  早知道他身體有問題,想不到竟畏寒至此,這厚的錦被蓋下去,還不悶熱死她?她有點後悔「侍寢」了,先要熱得半死,再要累一夜,根本不是人幹的事嘛!

  「這樣就好了。」看著那床厚被,花淚痕很滿意地連連點頭。

  龍天洪則哀怨地目送自己心愛的薄被被收走。

  「淚痕,現在才秋天,蓋這麼厚的被子,會悶死吧?」她不覺地抱怨。

  「怎麼會?」他笑得有點勉強。自家事,自己清楚,他這身體,若保暖做得不好,才的比死更痛苦。

  不過他舒服了,枕邊人就可憐了,得做好隨時被凍死或熱死的準備。

  也因此,太子妃很討厭和他同塌而眠,雖然她從未明白講出來,但他還是看得懂她眼裡的厭惡。

  既然如此,他們就做對有名無實的夫妻好了,他也不強迫她,自新婚夜後,再不與她同床共枕。

  可龍天洪……他說不清楚自己對她是什麼意思,喜歡應該是有的,否則他不會拒絕太子妃的邀約,一回東宮就直奔她的住處。

  至於她對他是什麼感受,會不會討厭和他在一起?他不是很清楚。

  可至少,他從未在她眼裡讀出那種讓人心碎的「嫌惡」。

  這便讓他安心,尤其在東方王府與她同塌而眠的第一夜,那種安然入睡、一覺到天明的舒服滋味,沒有經歷過夜夜難眠的人不會瞭解,能夠睡得著又睡得好,是一種多麼奢侈的享受。

  若非心裡忘不了這份美好,以他最近這般忙碌,哪裡有空回宮?

  他是離不開她,才勉強自己抽身回來的。

  「天洪,這個……秋季天氣多變,咱們寧可熱一點,也不要著涼,畢竟,生病是很難受的,是不?」

  她睨他一眼,本想反駁,但見到他眼裡的一絲討好,不知怎地,心就軟了,滿腹牢騷也消失無蹤。

  「也對,那就這樣吧!」對他,她總是特別容易心軟,從第一次見面就這樣,興許這輩子都不會改變吧!

  希望將來的某一日,當他知道她接近他是另有目的之時,能夠想想兩人在一起時的甜蜜快樂,莫要徹底惱她,那麼她一定會傷心欲絕……

  「你也覺得我說得有理?」他顯得很開心。「那床榻再鋪一層皮裘如何?」

  聞言,她兩顆眼珠瞪得差點掉出來——別玩了,這樣真的會死人的。

  「哈哈哈……」見她一臉驚嚇的模樣,他趕緊打哈哈。「開玩笑的,你別當真。」原來她這麼怕熱啊!他有點遺憾,不能鋪皮裘,這到了三更時分,他可有罪受了。

  她看他目露遺憾,忍不住想笑。他的畏寒是體內有一股古怪寒氣作怪,並非外在原因,因此不管他保暖做得再好也是沒用的。

  但這些事她又不曉得如何跟他解釋,乾脆推著他上床。

  「淚痕,不必擔心,今天晚上絕對不會冷,我跟你保證,你一定可以一覺到天明,所以快點歇息吧!」

  保暖不夠,他怎麼可能一夜到天明?但秋夜蓋這麼厚的被,對一般人確已是種折磨,他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能無奈地上了床。

  「臣妾為你更衣。」她說。

  更衣!他腦袋裡靈光一閃,連忙搖頭。「今天不必更衣。」前回讓她幫他更衣是為了試探,如今試也試完了,知道她來歷確實有問題,但九成九與他無害,所以那種自找苦吃的事就不必再做了。

  他開口說道:「我……今天在外頭吹了點風,有點畏寒,所以……和衣眠比較好……不對,是……我再去多穿兩件來睡。」

  「啊?」她覺得他已經穿得很多了,還穿,這樣怎麼睡?

  但他已經迅速地下榻,穿衣去也。

  等他再回來,龍天洪徹底傻眼。

  她以為自己看到一顆球在地上滾……他穿得也太多了吧?

  「好了!」他有點困難地上床。唔,這穿得似乎過多,很不舒服,但他還是勉強扯開一抹牽強的笑。「天洪,咱們睡吧!」

  她看得是既好笑又好氣,也心疼。

  「你這樣能睡嗎?」

  「行!」雖然很不舒服,但總好過凍死。「我今天累得很,保證沾枕即眠。」

  「可是……」

  「你覺得孤的行為很古怪?」他又稱孤道寡。

  她很敏銳地察覺,當他自稱「我」時,他的心是對她敞開的。

  但他一說「孤」,彷彿他真的成了一個孤家寡人,雖然高高在上,卻是高處不勝寒。

  她不喜歡他眼裡那抹死寂般的孤單,心頭一軟,便坐到他身上。

  「淚痕,你信不信我?」

  「什麼?」這話題轉得太快,他有點跟不上。

  「你若信我,便把這些裘袍都脫了吧!我保證只要你跟我在一起,絕對能一夜安眠。」

  這怎麼可能?他這副破爛身體,連禦醫都沒轍了,她以為她是神仙嗎?可以幫人脫胎換骨?

  他想拒絕,但一瞧見她眼底的那抹認真,心裡的堅持便動搖了,她纖細如蔥白的手指摸上他的裘袍,解開一顆扣子。

  他手一顫,想要阻止她,卻聽她溫柔似水地道:「相信我,好嗎?」

  她的聲音如此清雅,充滿無數柔情與關懷。

  他莫名想起了早逝的母后。兒時的記憶已不甚清晰,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母后很愛他,無論他做錯什麼事,母后從沒有責罵過他,母后對他的愛無私而寬廣似海。

  而今的龍天洪竟也給他相似的感受。

  這真是荒謬,可他抗拒不了她溫柔的神情,怎麼也無法拒絕,只好深深沈溺。

  她將他的衣物一件件脫下,只剩最後的單衣。不必觸摸他的身體,光是在他身邊,便能感受那股寒涼之氣。

  她想,他說自己今天吹了風,有點畏寒是真的。

  因為昨天他們在一起時,直到三更時分,他的身體才開始變冷,而如今才初更,他已經冷成這樣,真到了三更……她無法想像,卻知道今晚自己一定得費更多內力幫他抵禦寒氣。

  簡言之,她今晚要累得吐血了。

  是不是乾脆讓他穿得像顆球入睡呢?這樣她也輕鬆一些。

  可是……她捨不得啊、捨不得,也說不清心裡這份憐惜從何而來,只知她不想看他受罪,所以只好辛苦自己。

  「睡吧,淚痕。」她脫下外袍,摟著他,一起躺上床榻,纖手一拉,厚被包裹著兩人,她柔軟溫熱的身子緊緊貼著他冰冷的身軀。「要說到取暖,有什麼東西能比得上人體呢?」

  「可是……」他想說,他體內的寒氣非同小可,會凍著她的。

  但她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半直起身子,在他唇上輕輕一吻。「睡吧!你不是吹了風,不舒服嗎?好好睡一覺,明天就會好了。」

  他低頭看她輕顫的羽睫、蒼白的俏臉、還有那微微泛青的雙唇。

  她身子是冷的,他體內的寒氣終是傷害了她。

  但她為什麼不放手?依然抱他抱得那麼緊,真不怕凍死嗎?

  他不知道她為何要這樣做,因為他是太子,而她只是一個渴望飛上枝頭做鳳凰的舞伎?

  不,若她這麼現實,就不該只是抱著他睡,應該勾引他,行一場魚水之歡,以期盡快懷孕,母憑子貴。

  可是她這樣……他不曉得如何形容心頭的感動,只能張開雙臂,輕輕抱住她。

  「天洪,我不會負你的,絕對不會。」

  她給他一份情,他會用一萬份的愛回報。

  ****

  次日清晨,當花淚痕從睡夢中醒來時,精神飽滿,但腦子糊塗。

  怎麼可能?他又一夜到天明了,期間完全沒有凍得醒來,就這樣沈沈地睡著,直到調皮的金陽透過窗欞,喚醒他的神智。

  這是第二次了,他酣睡一夜,無比舒暢。

  前次,他以為是東方王府風水好,方保他一夜安眠。

  但昨晚他卻是宿在東宮,這個他住了二十幾年,也挨了七千多個冰寒夜晚的地方,還是一覺到天明。

  是老天爺終於開眼,降下奇跡,助他脫離病痛,還是……

  他低頭,看向身邊依然熟睡的嬌俏佳人。

第4章(2)

  不,老天爺要開眼,早就開了,這一切的奇跡根本與上天無關,是她,所有的一切都是龍天洪為他帶來的。

  他無法形容心上的驚濤駭浪,曾經絕望,以為終生不得安眠,直到死亡抓住自己為止。

  可他遇上了她,因而體會到希望是怎麼一回事,安眠又是何等快樂。

  「原來是你……」輕輕撥開她頰邊的青絲,露出她細滑雪白的嬌顏,還有那緊閉的雙眸下的暗沈。

  他記得那天,他生平頭一回發現自己也會睡過頭時,驚訝地瞧見和他一樣睡了五、六個時辰的龍天洪卻是一臉疲倦欲死的模樣。

  睡得這麼好,怎麼會累?除非……他的安眠是用她的疲倦換來的?

  是這樣嗎?她用某種手法讓他睡得好,卻犧牲了自己?

  他不知道,但看她這副憔悴的模樣,心頭卻是湧滿了憐惜。

  「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我……」他想許下諾言,從今而後,但凡他在的一天,就不會再讓她受任何委屈。

  可嘴巴張了張,他終究沒能把話說出口。

  他還是太自私了,捨棄不了這種一覺到天明的舒暢滋味。

  他還是希望和她同榻而眠,儘管知道這會讓她很辛苦,但他已深深沈醉,無法自拔。

  「天洪,我……對不起、對不起……」他垂眼,不敢再看她憔悴的容顏。她眼下的疲倦黯淡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心。

  「我保這樣的日子不會很久,所以……讓我任性一回吧……」

  從前,禦醫就說過,他活不過三十,而今他已二十有八,至多不過兩年,待死後,她便自由了。

  可在他還有一口氣的時候,他放不開她,哪怕他真的很喜歡她、千百萬個不願意傷害她,他還是將她留在身邊,片刻不稍離。

  「我會忍耐,十天……不,五天……三天好了,我盡量忍著不碰你,不與你接觸,以免傷害了你,可當我忍不住時……天洪,我要跟你說抱歉,我需要你。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是……請你原諒我,我讓自己的快樂成了你的痛苦,但請你相信我,我會補償你的,在我有生之年,只要是你的願望,我一定幫你達成,哪怕你想做女王,我都把王位搶來給你,所以……」

  他低下頭,親吻著她微涼的唇,那涼冷錐刺著他的心,時刻提醒著他,若非他,她不會這般疲累。

  他心裡有千般不捨,可還是握緊了她的手。「我的愛太自私,但絕對真誠,我保證除了你,今生今世不再有其他女人,因此……別離開我,留在我身邊……你放心,我不會耽誤你太久的,最多兩年,你就能得到自由,而這期間……天洪,給我一個夢好嗎?一個我也能夠跟正常人一樣起居飲食、一樣談情說愛的夢……」

  這樣是否太貪心?可寂寞了一生,他真的不想放開她,至少在他離開前,都要與她在一起,時時刻刻、日日夜夜,永不相離。

  ****

  龍天洪一直睡過了午時才清醒。睜開眼睛的瞬間,她依然疲憊欲死,全身的骨頭好像先被馬踢過、再來回踏踩幾遍似的,酸疼得連動一根指頭都痛。

  「再這樣下去,不必等報仇,我就先死了……」她像蟲一樣在床上扭動著。

  別怪她動作慢,就算叫當今的武林盟主來干她這種活,一樣要累得半死。

  真不知道花淚痕體內的寒氣是什麼鬼玩意兒,恁般強悍,而且……也不曉得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那寒氣好似會變化,昨夜替他運功抵禦寒氣,就覺得比前次吃力許多。

  「要讓那寒氣繼續變化下去,終有一天我會抵禦不住……慢著,寒氣倘使無限擴大,誰會先受不住?」

  這念頭一起,她如墜冰窟。

  這等寒氣已讓花淚痕夜夜難眠,等它龐大到一個程度,豈非連他白日都會受到影響?

  然後寒氣繼續變化,慢慢地、慢慢地……

  老天爺,這樣搞到最後,花淚痕豈不要成為冰雕一座?

  這怎麼可以?她咬牙忍住全身的酸痛,一骨碌翻身下床,隨即雙腿一軟,差點跌個四腳朝天。

  他若有個萬一,她要依靠誰來替平安和大哥報仇?

  他若不能平安康健,她……她曉得彼此身份懸殊,待他登基為帝,她報了仇,就絕對難再忍受他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

  總有一天,他們會因為她強烈無比的獨佔心而分道揚鑣。

  可那不是現在啊,總有一天,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後的事,最最起碼,他現在眼裡、心裡都只有她,也就夠了。

  愛過方知情濃,沒有動過心的人,怎會理解局中人的茫然、失措和那三不五時冒出來的傻氣舉動?

  就像她,一整夜給人運功會輕鬆嗎?那是拿命去賭的事,萬一她的功力不繼續,被寒氣一沖,走火入魔,輕則重傷,重則小命都保不住。

  但她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幫他?

  無它,一抹情、一顆心、一份愛而已。

  比如現在,她多想再回床上躺著,躺到地老天荒也無所謂,因為她實在太累了。

  可一發覺那股寒氣會增長,終將危及花淚痕的性命時,她卻是一刻也待不住了,恨不能插翅飛出東宮,找到房寶兒,讓她立刻救花淚痕。

  但她也知道這事很難達成,首先要說服花淚痕接受診治便難,除非她對他交心、交底。

  可一旦他發現她接近他的真正目的呢?他會怎麼想?還會像現在這樣戀著她嗎?

  萬一他對她心起厭惡,別說她大仇不能報,她能否接受他的翻臉無情也是個大問題。

  她不想賭,也不敢賭,因此最好的辦法還是先找到房寶兒,跟她聊聊太子的病情,再尋計哄他去看病,才是兩全之策。

  她一邊思考花淚痕的問題,一邊迅速換上勁裝——宮裝是好看,可惜麻煩得要命,身為江湖兒女的她一點都不喜歡那玩意兒,還是勁裝舒服方便。

  不過穿衣服也是種折磨,因為她全身筋骨實在太痛了。

  不曉得花淚痕那傢夥昨天有沒有睡好?

  沒抱怨他給她帶來恁多苦痛,她只關心他過得好不好?

  「不過說來這小子也恁沒良心,自己睡飽就跑了,也不叫我……」喃喃到一半,她忽然注意到桌上有一十八道小點,什麼燕窩粥、桃花酥、玫瑰糕、豌豆黃……應有盡有,真是豐盛的不得了。

  她坐下,正想舀碗粥喝,就見玉碗底下壓著一張紙,紙上一行蠅頭小楷,端正剛毅,筆力透紙,有一股說不出的剛強。

  倘若這是花淚痕親手寫的,她要說,他的字真的非常好看,至少她非常喜歡。

  她仔細看內容——

  天洪,你若累了,多休息一會兒,我已經吩咐廚房每天給你燉一盅補湯,記得要喝完。

  淚痕

  極平淡、極普通,但正因為如此平淡和普通,才彌足珍貴。

  他是太子啊,儘管他讓她私底下喊他「花淚痕」,但他仍是一國儲君,卻像一個平民百姓呵護自己心愛的女人一般疼寵著她。

  不需要她服侍、不要她奉承,他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將滿滿的情意透過一張短箋,傳進她心裡。

  她的視線突地模糊了,一股說不出的感動湧上,充斥心窩。

  「花淚痕,只要你不負我,今生今世,我也絕不負你。」她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張短箋,貼近胸口,彷彿還能感受到他寫字時的心意,那麼真、那麼純、那麼全心全意。

  深吸口氣,平復一下心情,她迅速解決桌上的餐點,然後像只靈巧的貓咪般穿窗而出,運到極限的輕功,只留一抹殘影讓東宮的守衛互相猜疑,方纔那飄過眼前的東西是什麼?鬼嗎?抑或只是眼花?

  沒有人知道,但自此而後,守衛們每到晚上便互相推托,誰也不願在漆黑的夜裡辛苦巡邏,意外造成東宮的守衛日漸鬆懈,卻方便了龍天洪的進出行動,以及太子妃的懷孕大計。

  但這一切,此時的龍天洪還不知道,她只是趕著去賓至如歸客棧留下暗號,然後便進入甲字一號房,等候龍天荒和房寶兒。

  她因為緊張花淚痕的身體狀況,因此完全沒留心其他的人事物,當然也沒注意到,她前腳踏入甲字一號房後,花淚痕後腳跟著進入了乙字號房。

  兩人不約而同都選了賓至如歸客棧談事情,也不知要說他們心有靈犀一點通,還是英雄所見略同?

  總之,這一天,賓至如歸客棧貴人雲集,同時,一場驚天巨變也於集會中逐漸成形。

  只不過,他們誰也不曉得,自己已經在歷史長河中,留下了深濃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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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 19:23:26

第5章(1)

  龍天洪在甲字一號房裡,一下子坐、一下子站、一下子又繞著房間團團轉,好像一頭受困的獸。

  「該死的,這兩個人在幹什麼?咋這麼久還不來?」

  其實她才等了兩刻鐘,但在心裡,她似乎已經等了一個春秋那麼長。

  就在她繞著客房走上第二十一圈時,外頭傳來一長二短的敲門聲,她立刻跳起來衝過去,啪地打開房門。

  「你們——唔!」剩下的質問卻被麽弟龍天荒一巴掌捂回了肚子裡。

  龍天荒捂著她的嘴,推她進房,同時以眼神示意房寶兒關門、落鎖。

  「三姐,別忘了你現在身份不同了,你想吼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太子新納的美人偷跑出東宮,圖謀不軌嗎?」他低聲吼完,又問了一句。「放開你,你不會再叫了吧?」

  龍天洪橫了他一眼。這小四真是越來越大膽了,連她都敢教訓。

  但他說的也有理,她就算不顧自己的身份,也要替花淚痕想,讓人發現她在外頭亂跑,對他的名聲一定有影響,她不想給他惹麻煩。

  因此,她輕輕點了點頭。

  龍天荒籲口長氣,慢慢地鬆開她的嘴,見她一聲不吭,終於安心了。

  但是——

  「呃……」龍天荒抱著肚子,彎下腰去,疼得額頭青筋都浮起來了,龍天洪是沒再開口,卻狠狠給了他小腹一拳,力氣重得像要打死一頭牛。

  房寶兒在一旁抿嘴偷笑。早告訴過他,惹熊惹虎,千萬不要去惹凶女人,他偏不聽,愛逞男子氣概,吃虧了吧?活該。

  「小四兒!」龍天洪兩指夾住他的耳朵,用力扭了幾下。「你給我聽清楚了,我可是你三姐,我比你大,你要尊重我,不許教訓我,聽見沒有?」

  龍天荒捂著通紅的耳朵,遠遠跳離她身邊。早知道女人都是不講理的,他們家的女人尤其蠻橫,什麼叫她比他大,就不許教訓她?難道看她做錯事,也不能提醒嗎?瘋子!

  真奇怪,這樣一個凶女人也能得太子青睞,成為第一個被太子接進東宮的女人?那太子的眼睛八成瞎了,才會錯把牛糞當鮮花。

  龍天洪又瞪了他一眼。「小四,你再敢在心裡罵我,我要你好看!」

  龍天荒心裡一突。不是吧!三姐已經妖孽到能看穿人的心思?

  他為太子悲哀,把這等魔女放在身邊,只怕不用多久就會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吧?

  這時,房寶兒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龍天荒哀怨地瞥了自家娘子一眼——相公被欺負,她還笑得如此開心,半點同情都沒有。

  房寶兒見他模樣,差點笑岔了氣。

  龍天荒本就生得粉雕玉琢,宛如天上金童下凡,那張天生的娃娃臉不知道勾起多少女人的母性,恨不能把他揉進心坎裡,好生疼惜。

  當然,他是絕不會承認自己的長相叫可愛,他說這叫俊美,人見人愛,花見花開,霹靂無敵帥。

  房寶兒也不想打擊他,反正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結果大家都說她把龍天荒寵壞了,才會搞得他明明排行最末,但脾氣、行為卻最是囂張。

  房寶兒每次聽大家抱怨,總是微笑不語。

  大家並不知道,表面上是她凡事以他為天,但私底下,他對她百依百順,只差沒把她當祖宗供起來那般呵寵了。

  所以在外頭給他留點面子又如何?反正事後他會加倍回報她,她還賺到呢!

  「三姐,你怎麼突然找我們這樣急?是不是太子身體出問題了?」房寶兒開口轉移話題。

  「哇!」龍天洪人吃一驚。「你什麼時候連卜算都會了?居然知道我是為了太子的身體來找你想辦法?」

  「太子的身體不好也不是秘密了,只不過知道內情的人並不多。」

  「聽你的口氣,你曉得其中隱秘?」

  「我也是小時候偶然聽見爹爹提起,才知道一點大概,細節卻是不甚清楚的。」

  「那你知道他體內有一股奇怪的寒氣,讓他平時身子就冷,越到夜晚,更是冷得像冰,尤其時至三更,那寒氣好似會刺傷人皮膚一般,不小心碰到他,都會疼痛。」龍天洪從沒見過如此詭異的症狀,以致與花淚痕同榻而眠時,總被弄得手忙腳亂、疲累欲死。

  「那應該是一種寒毒。」房寶兒閉上眼,回憶著幼年時,某日不小心聽見爹娘的對話。「我聽爹爹說,差不多是太子四歲吧,若有誤,也就是一、兩歲的差別之內……總之,那個新年,陛下在宮中邀宴百官,皇后、太子作陪,正當酒宴進行到最高潮,表演歌舞的舞伎突然飛身欲行刺陛下,當時侍衛也反應不及,陛下便隨手捉了身邊的太子去擋刺客的掌力,還是皇后心疼親子,撲上去以身相代。最後皇后身殯,太子被掌風波及,雖未當場亡故,卻將養了年餘才漸漸恢復健康。宮內傳出來的消息是太子已然痊癒,可謠言紛擾不絕,其中流傳最廣的是,太子挨的那記掌風是有毒的,皇宮裡那些禦醫根本無法解那毒素,以致寒毒在太子體內積累,經年累月下來,太子陽氣日衰,不知難以令女子懷孕,甚至可能活不過三十歲……

  不過那都是傳言,我也不知真假,太子的身體究竟是何情況,現在三姐應該比我清楚。」

  龍天洪、龍天荒聽得目瞪口呆。

  好半晌,龍天洪才結結巴巴地開口。「陛下拿太子…做擋箭牌?」

  房寶兒點頭。這件事宮裡雖是避諱得緊,皇上也下令底下人不得隨意談論,但紙怎能包得住火?總有些許真相流出,漸漸地,知道的人就越來越多了。

  「有沒有搞錯?」龍天洪大罵。「人家虎毒還不食子,這皇帝卻拿親生兒子去犧牲,簡直……畜生不如!」

  房寶兒苦笑。「這個……該怎麼說呢?」妄議皇帝似乎不好,尤其她自幼讀聖賢書、受女誡約束,而後雖然經歷大變,心性已不若當年的謹小慎微,但有些話仍不太敢說。

  「事實如何,便照著事實說,有啥不好說的?」龍天荒卻是天不怕、地不怕之人,在他看來,皇帝不過是投了個好胎而已,他若聖明便尊他,否則,直接砍了再換一個,也不是什麼大事。

  房寶兒聽他一說,也覺有理,又禁不住龍天洪癡纏,便大著膽子道:「皇上自少年時,名聲就不太好,若非前兩位太子意外夭折,皇上又突然暴斃,也輪不到他繼位,故此……」她只能說,三歲看終生,皇帝的殘暴昏庸是打小就有的,不過越老越嚴重罷了。

  「意外?暴斃?」龍天洪哼了聲。「世上哪這麼多巧合?除非是人為的。」她並不認識當今皇帝,只想到他令花淚痕吃這麼多苦,便打心底討厭他。

  房寶兒支吾了一下,方道:「確實有很多人對此事抱持懷疑態度,只是沒有證據,也因此,今上自登基以來,便常遇刺客,其來歷多半是前兩位太子的知交故友,特去報仇的。」

  「哈,我就說嘛,過多的巧合便有問題,看來洞悉其中的人不在少數。」因此皇帝的麻煩都是自找的,但為何要花淚痕來替他承受?

  龍天洪越想越替花淚痕不平。淚痕……她突然想起太子給自己取的名字,他說對母后最後的印象便是母后滿臉淚痕看著他,濃濃的不捨、滿滿的關懷,還有無限的愛……

  時隔二十餘年,他也許記不清其母的容顏,還有當時的事發經過,但最後一眼的訣別卻深深地映入腦海。

  所以他叫「淚痕」,是紀念親娘的淚,也是為了不忘親娘捨命相救的恩。

  淚痕,原來他的名字藏著恁多苦痛,難怪他從不輕易示人。

  但他告訴了她,讓她一起記憶他那芳魂早逝的親娘,他對她的信任與恩愛,可見一斑。

  瞬間,龍天洪心裡漫著無比感動。他這份情,她一定不會辜負,必定百倍回報。

  「倘若皇帝的寶座真是弒父殺兄奪來的,那麼他做出犧牲親子以保全自己的事,便很正常了。」龍天荒道。「不過多行不義必自斃,皇帝以為自己這些事幹得很聰明,讓他高高在上數十年,甚至妄想不死。永坐龍廷,才會把白雲妖道放在身邊,以期修得長生不老術,卻不知他根本是與虎謀皮,哪天被出賣了,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一番話說得兩女大點其頭。白雲的狠辣她們都是見識過的,他什麼時候回過頭來咬自己夥伴一口,沒人知道,但她們都相信,這一天必然會到來。

  弄清楚太子體內寒氣的由來後,龍天洪現下只關心一件事。

  「寶兒,你既知太子的病因,有沒有辦法治他?」

  房寶兒點頭。有關這事,她早在安排龍天洪進東方王府做舞伎時便有所準備,如今龍天洪開口,她自然相幫到底。

  她要過龍天荒腰間的葫蘆,又從懷裡掏出一隻瓷瓶,遞給龍天洪。

  「三姐,這葫蘆裡裝的是純陽酒,瓷瓶裡則有百粒純陽丹,兩者都能補中益氣,有助太子抵禦體內的寒氣。這酒屬溫補,人人都可以喝,但純陽丹的藥效極強,除了太子,它對別人而言就是一種毒了,三姐須小心使用。至於根治嘛……」

  「怎麼?有困難?」

  「我不知道太子中的是哪一種寒毒,從何治起?」

  「你能十分確定他體內的寒氣是中毒引起的嗎?」

  「九成吧!」那樁意外發生至今已二十餘年,知道真相的差不多都死光了,少數還記得當年事的,也多只知曉片面消息,所以她不敢下十成把握。「倘使太子體內的寒氣真是無人可解、無藥可醫,令宮中眾禦醫束手,並且隨著時日過去逐漸增長,那十之八九是毒物在作怪,但要判斷是何種毒,除非我能親自為太子把脈、看診,否則我不敢下決斷。」


第5章(2)

  龍天洪突然笑了,水瞳迷濛,一股妖嬈自骨子裡透出來,妝點得她渾身媚惑,艷麗逼人。

  「除了毒之外,你這兩樣東西確定可以控制太子體內的寒氣?」

  「是。」房寶兒有點恍惚,早知道三姐漂亮,卻從沒見過她這般亮眼,只是她怎麼突然如此精神,是她說了什麼讓她心懷大暢的事嗎?

  「呵呵……小小毒物有什麼麼了不起,你別忘了,我就是玩毒的,只要你這酒這藥能控制住他體內的寒氣,剩下的我包了。」龍天洪太滿意今天的收穫了,花淚痕的病體得救,以後他們同床共枕還會這麼辛苦嗎?

  嗯……或者還是會辛苦,不過是另一種快樂的苦。龍天洪嬌顏唰地閃過一抹紅艷,又瞬間隱沒。

  反正只要太子沒事,她就安心了。當下,她歸心似箭,恨不能立刻回到東宮,找到花淚痕,為他治病療毒,解他二十餘年來夜不安眠的痛苦。

  「對了,你們還有沒有事?」她收好葫蘆和藥瓶,便準備走人。

  龍天荒和房寶兒面面相覷,不是她找他們有事嗎?怎地反問起他們了?

  「我們會有什麼事?不過,三姐——喂!」居然不等他說完,龍天洪就跳窗跑了。「有沒有搞錯啊!什麼事這樣急?連再見都不說一聲。」

  房寶兒正想搖頭,表示自己不清楚,腦海裡忽地靈光一閃。「你說三姐會不會真的喜歡上太子了?」否則哪會急巴巴地找他們,問明情況後又匆匆走人,連個交代也沒有。

  「不會吧?你不是說太子已立正妃,以三姐的個性,是不可能屈居人下的。」

  「可我聽說太子和太子妃感情很差,坊間傳言太即便太子登基,也不可能立太子妃為後。」

  「那三姐就更不可能做皇后啦,她才受不了那種拘束。」

  房寶兒想了下,笑了起來。「也對,別說皇宮規矩多,光皇帝名下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這些女人就夠三姐抓狂了,她是不可能入宮的。」

  「沒錯,三姐的獨佔心那是比天還要大、比海更加深……」

  兩人一邊吐槽龍天洪,一邊攜手步出客房,路過乙字號房時,裡頭忽然傳來一記低喝,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嗓讓房寶兒頓時呆若木雞,再也邁不動腳步,只能呆呆地站著,兩行淚毫無預警地滑了下來。

  「寶兒……」龍天荒最怕女人哭了,一見她的淚,頓時手忙腳亂。「你怎麼……」忽然,他耳裡也接收到那個熟悉的聲音——相府公子,房寶兒的前未婚夫,在房家敗落後,假好心接寶兒進相府,甜言蜜語哄她等成親,卻聯合她的閨中密友一起陷害她,讓她差點被山賊侮辱,不得不毀容自保,最後甚至跳崖以保清白,若非她運氣好,有了奇遇,如今只怕已成白骨一具,芳魂杳渺了。

  龍天荒的臉色很難看,任何男人發現自己妻子猶受前未婚夫影響,心情都不會太好,他也是男人,因此他此刻吃醋吃很大。

  他很想抓著她的肩膀搖晃,那種爛男人還有什麼值得她留戀的?居然一聽到他的聲音就哭,真是……見過蠢女人,沒見過這麼蠢的。

  可她再蠢,依然是他的娘子,他心中最珍貴的寶貝,見她眼淚像斷線的珍珠落個不停,他心裡再惱,依然萬般不捨。

  良久,他長歎口氣。「寶兒,莫非至今你……你仍忘不了他?」

  聞言,她愣了下,眼淚倏忽停止。

  因為剛才哭得太厲害,她一時沒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便呆呆地看著他,心裡反覆琢磨他到底說了什麼?

  見她久久不言,他滿臉痛苦。「如果……倘使你真這麼喜歡他,那……你也別哭了,了不起我把他捉來給你,讓你們……」氣死了,說不下去啦!天底下沒有比他更笨的男人,居然要拱手將心上人送出去,他真想一巴掌打死自己算了。

  「你……」好半晌,她終於回過神,也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一張柔美嬌顏氣得煞白。「龍天荒,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你你你——」實在氣不過,她恨恨地一腳跺在他腳上。

  「唔!」他疼得抱腳悶哼。「你幹什麼?是你自己對人家餘情未了,一聽到他的聲音就哭成了淚灑子,否則我需要這麼犧牲嗎?我——」

  「你犧牲個頭啦!」聽聽,這是人話嗎?她越想越氣,又是一腳踢在他的小腿上。「我有說我對他餘情未了嗎?」

  「那你哭什麼?」

  「我哭自己有眼無珠,錯把狼人當良人,不行啊?」

  「啥?」他傻眼。「這種事也值得哭?」

  「為什麼不能哭?我與他青梅竹馬,自以為很瞭解他,一心信任他,卻想不到他轉手便把我賣掉,你明白這是多大傷害嗎?」沒經歷過的人怎能瞭解,被最信任的人出賣是何等感受?她從此不信人,一個人在山上住著,見人就躲,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心情有多痛苦?

  哪怕如今真相大白,她也得了好姻緣,但心底的傷依然留下了疤痕。

  她雖不至於見人就怕,卻再難對他人敞開心房,而今,她唯一信任的只有龍天荒,至於二哥龍天宙、三姐龍天洪,她不怕他們,也真心拿他們當家人看,但要說到交付身心的全部信任,還是不可能。

  這已成了她的心病,只怕到死都無藥可醫。

  那麼,她再聽見那負心漢的聲音,怎能不感慨、不悲傷?

  「是……是這樣喔……」他不好意思地搔著頭,暗罵自己亂吃醋,沒事找罵挨。

  不過龍家人的獨佔心好像都很強,龍天荒是這樣,龍天洪亦然、只怕將來龍天宙真正動起心來,也不遑多讓。

  「寶兒……我……都是為夫不好,千錯萬錯儘是為夫的錯,你要打要罵,為夫絕不敢有半句怨言……」

  「誰敢對你不敬啊?龍大俠!」聽這口吻,她火氣還大著呢!

  他只得涎著笑臉,拉她的手抽自己耳刮子。「別人當然不行啦,但你可是我的親親好娘子,有氣儘管朝為夫身上發,別悶在心裡,悶壞了身體,我會心疼的。」

  這世上還有比他更賴皮的人嗎?房寶兒被他搞得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伸出另一隻手,擰住他的耳朵,用力扭了幾下。

  「唔……」他咬牙忍著,半句話不敢吭,但額上浮出的薄汗卻顯出他有多疼。

  房寶兒見他這模樣,心裡也是不捨,情不自禁鬆開手,撫著他的耳朵輕輕地揉。

  「還疼不?」

  「不疼,只要娘子能對我笑那麼一下,再大的痛苦也化成蜜糖那麼甜了。」

  「油嘴滑舌。」她嗔他一眼,本不想稱他心意的,但見他古怪表情,還是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看她笑了,龍天荒自是說不出的歡喜,伸出手就想抱她,卻被她一巴掌打掉。

  「娘子,你還生氣啊?」他可憐巴巴地說。

  「沒空跟你一起發神經啊!」她不理他,小心翼翼靠近乙字號房,發現裡頭好熱鬧,雖然個個壓低了聲音說話,但偶爾傳出的隻言片語仍教人疑惑。

  「怎麼了?」龍天荒好奇地走到她身邊,傳音問道。

  她想再靠近一點,好聽清楚裡頭那些人究竟在談些什麼事,又怕被發現,遲疑片刻,還是放棄了,改拉著龍天荒回到他們原先訂的甲字一號房。

  「寶兒,你到底怎麼了?古里古怪的。」

  「你不瞭解他,身為相府公子,他一向自視甚高,不是最頂級的酒樓、客棧,他是等閒不會踏進一步的,他說那會辱沒他的身份,可賓至如歸客棧並非京城最高貴的客棧,他怎麼可能來這裡?」

  「你懷疑他來這裡是別有所圖?」

  「我不知道他圖的是什麼,但會讓他願意放棄身份去做的事,一定很不簡單。」

  「所以你想知道他在幹什麼?」

  「這……我也不曉得,就是有一種預感……好像……要變天了……」她說得零零落落,但他卻能明白她心裡的焦慮。

  她直覺相府公子紆尊降貴來到賓至如歸客棧,不管為何而來,總之他的到來終會影響龍家人的目的就是了。

  「你想知道他們在談什麼還不簡單?」他隨手從幾上拿了一隻空杯子,貼在靠近乙字號房的那面牆上,然後叫她附耳過來聽。

  她搞不太清楚他這是什麼意思,但照他的話做之後,卻是驚訝得差點掉了下巴。

  就連自負江湖跑透透的龍天荒一聽清楚隔壁房討論的事情後,也是驚得一愣一愣的。

  因為那邊正在商量著如何逼宮,他們想要造反。

  讓龍天荒和房寶兒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太子殿下居然也在裡頭。

  有沒有搞錯?今聖除了太子之外,並無其他子嗣,只要太子耐心等待,皇位遲早是他的,為什麼還要幹這種可能被殺頭的事?

  費解,這整件事根本荒謬透頂了。

  龍天荒和房寶兒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歎氣——這世間事真是無奇不有啊!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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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 19:24:37

第6章(1)

  龍天荒和房寶兒一直偷聽到乙字號房裡的人都走了,再無一人,才悄悄步出甲字一號房,然後到乙字號房察看了一遍。

  「十八副碗筷……也就是說,剛才最少有十八人在此商量逼宮大事。」房寶兒轉頭看向龍天荒。「你覺得這事要不要馬上通知三姐?」

  「通知當然是要通知,但在通知三姐前,我們要先做一件事。」

  「什麼事?」

  「殺人。」他橫眉豎目,語出如冰。

  她愣了下,立刻反應過來,他想殺的正是她的前未婚夫——相府公子。

  「你不是嫉妒心這麼強吧?我都說了,我現在對他已經沒有感覺,你何苦……」

  「你想哪兒去了?」他苦笑地打斷她的話。「我殺他不只因為你,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他妨礙我們報仇,不想這種人渣得居高位,魚肉百姓,還有……」他雙手握住她的肩膀。「你不想當面問問他,既然不想娶你,取消婚約就好了,為何非置你於死地不可?」

  「我……」這個問題她確實想了很久,久得已成了她心口的一道傷,但真的叫她去問……「反正不會是什麼好理由,弄那麼清楚幹什麼?」她怕結果太傷人、怕自己承受不了。

  「不弄清楚,難道讓那些傷在你心底化膿?寶兒,我知道有些事情很難教人接受,就像我到現在也無法相信平安和大哥就這麼走了,他們是那麼好的人,仁慈、善良,對誰都溫文有禮的,跟他們在一起,我每天都覺得日子充滿光彩,人間處處溫馨,可結果……如今,我得每天逼自己認清人性本惡,我要小心再小心,不可輕易相信他人,否則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我也很痛苦,可不接受這些,我怎麼有勇氣去對抗整個皇室,去替平安和大哥報仇?而你……難道你還要為那種人掉一滴淚?不值得的,寶兒。」

  「可就算這樣,我……」別人可以無情,但她能做到無義嗎?「沒必要非殺人不可吧?」

  「殺一惡人,等於救無數好人,為什麼不殺?」龍天荒分析道:「以今聖的所作所為,你認為太子逼宮成功的機會有多大?」

  「若無意外,百分之百會成功。」

  「跟我想的一樣。」他也認為太子會成功。「你覺得太子登基後,如今這些從龍有功之人會怎麼樣?封侯拜相?陞官發財……總之不會有壞結果就對了。可你再想想,如果是一個有能力又品性高潔的人位居高位,那是百姓之福,但若相反呢?

  會有什麼後果,不必我說,你心裡也應該有數吧!」

  她當然知道,多一個貪官汙吏,對百姓便是一種折磨,所以殺一人、救千千萬萬無辜者,不僅沒錯,反而是件好事。

  可一定要殺人嗎?沒有其他的解決辦法?那終歸是她的青梅竹馬……

  不對,他若還有點人性,念在相識一場的情分上,頂多休離她,怎會用那等殘忍的方法對待她?

  而她為什麼不恨他?還要處處為他開脫?

  因為她對他餘情未了?

  不可能,她真心愛龍天荒,哪怕這天底下有千千萬萬人,唯一能讓她敞開心懷接受的,依然是龍天荒,那她還遲疑什麼?

  這種遲疑會不會只是一種習慣,因為從小娘親就灌輸她,他是她的天,她一定要事事遵從他,不得違抗,所以只要有人想對他不利,她便不自覺地想要出面替他緩頰,可事實上,這根本大錯特錯。

  殺一人,救千千萬萬人,龍天荒說的才是正確的。

  她深吸口氣,用力一點頭。「好,我跟你去討一個答案,若他尚有良心,便暫且放他一馬,否則……隨你怎麼做吧!」

  「你肯面對現實就再好不過了。」他牽著她的手步出客棧,便要往相府行去。

  她卻拉住他的手,帶他走向西市。這裡是胡商聚集的地方,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白皮膚、黑皮膚、紅皮膚……什麼樣的人都有,更有許多千奇百怪的貨品,讓人目不暇接。

  龍天荒險些看花了眼,幸好理智尚在,便問:「我們是要去找那人渣,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

  「他在這裡包養了一名歌伎,還生了兩個孩子,都像瓷娃娃般可愛,他每天都會來這裡看他們一回,我估摸著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了,所以現在要找他們,就要來這裡。」

  龍天荒瞠目結舌。「他養外室,還有了孩子,你……不生氣?」

  「朝中大臣幾個沒有外室?若他們的夫人個個拈酸吃醋,日子還能過嗎?」

  「這樣的婚姻豈能美滿?」他有一種置身異世的錯覺。「而你……你怎能接受這樣的人做你的夫君?」

  「要說有個外室就大驚小怪,那皇帝的女人更多,每年選秀女,還不是有一堆女子爭先恐後想入宮,為的無非是那母儀天下的位置。這世上每個人追求的都不同,有什麼——」她話到一半,突然頓住,本來強自維持冷靜的神情倏地變得驚恐。

  他注意到她的不對勁,動了動鼻子,臉色也變得鐵青。「好濃的血腥味。」

  她顫著手指向左邊第一間屋子。「那裡就是他養外室的地方。」而血腥味,就是從那屋子裡傳出來的。

  他冷著臉,一手摟住她的腰,竄入暗巷,覬一個沒人的時機,帶著她飛身進入那滿是血腥味的屋子。

  兩人一進大堂,便見滿地鮮血,那股帶著鐵�的腥味衝進她鼻端,讓她這個做大夫、看慣各式傷口的人都忍不住作嘔。

  「裡頭有聲音。」他說,帶著她直奔裡屋。

  走廊上,兩名丫鬟的屍體橫陳其中,都是被一劍隔斷喉管而死的。

  房寶兒閉上眼,不忍再瞧。

  「爹,不要……啊!」突然,後園傳來一記驚呼,最後卻以慘嚎作結。

  龍天荒和房寶兒聽得出那聲音極為稚嫩,分明是個幼兒的呼救聲,便三步並作兩步趕過去,卻見花園入口,一個漂亮的女孩——不,她現在像個破娃娃,躺在地上,腦袋掉了一半,只剩一層皮連著頸子。

  而那位名列京城三大美男子之一,號稱最有風度的相府公子,正將手中的劍從一名婦人體內拔出。他神色冷漠,眼瞳似冰,毫不在乎那一劍不只刺穿了他的情人,更刺穿被婦人抱在懷中的幼子。

  房寶兒簡直不敢相信,他居然親手殺了自己的女人和一雙兒女……為什麼?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怎下得了如此毒手?

  「為什麼要殺他們?你不是很喜歡他們嗎?為什麼……」她呢喃著,似在夢魘。

  聞言,相府公子回過身來,看見房寶兒,露出像見到蒼蠅般的噁心神情。

  「艷兒失蹤後,我就猜到你可能沒死。你怎麼這樣糾纏不清?難道要我親自動手,你才肯真正消失?」

  要不是龍天荒在背後撐著她,她現在八成已經氣得全身無力了。

  她努力地吐息,不讓怒火燒融理智。「你想退婚,可以直接說,為何非害我不可?」

  「你家敗落時就該主動退婚了,要我來提,想害我名聲掃地嗎?」

  「所以你為了顧全自己的聲名,就要害我性命?那他們呢?那是你的女人、你親生的子女,你怎忍心下得了手?」

  「我就要飛黃騰達、封侯拜相了,留著他們,萬一被人發現,欲置我名譽於何地?」

  「聲名?你就顧著你的聲名,便能草菅人命?」

  「人命?」他仰天大笑。「有價值的才是人命,沒有價值的,那叫蛀蟲,人人得而誅之。」

  「這價值是對你而言吧?」龍天荒冷漠地看著他。「於你有利的便是有價值,否則,無論對方是誰,你都能輕易將其除去,你這種人……哼!真是噁心透頂。」

  「你懂什麼?男子漢大丈夫,行大事不拘小節,你一鄉野村夫——慢著,你們……呵,難怪你敢來找我,敢情是找到相好的,以為有了靠山,便想與我叫譜,只是——」說話間,他長劍如毒蛇,直噬龍天荒頸項。

  他知道房寶兒幼受閨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縱然一場意外後有了奇遇,料想也非他的對手,倒是她身邊的男人,淵淳嶽立、氣勢不凡,一看就不是好對付的,不先殺了他,他心難安。

  只是相府公子,哪怕習得武功再高明,與人動手的機會始終不多,如何比得上常年闖蕩江湖為妹尋藥、見多識廣的龍天荒。

  見他偷襲,龍天荒也不慌,兩指互彈,指風一記打向那劍尖、一記則擊中他握劍的手腕。

  「唔!」他吃痛,手一抖,長劍便落了地。

  龍天荒以腳挑起長劍,微一用力,利刀便轉向攻擊他腹部。

  他哪裡見過這麼迅速的反擊,當下所有習過的招式盡數忘光,只知後退,拚命地直退到牆邊。「呃……」

  後已無路,前頭利劍直入他身軀,將他釘死在泥牆上。

  房寶兒閉目不忍看。即便這人刻薄寡恩、無情無義,兩人終究相識一場,憶起幼時兩小無猜,恍然如夢,殺他是應該,但她開心不起來。

  「走吧!」龍天荒知道她看不慣恁多血腥,攬著她的腰,就要帶她飛身離去。

  誰知她扯住他的袖子。「孩子終是無辜的,讓他們入土為安吧!」

  她終是心軟,就像平安一樣,一意為人著想,可惜平安沒得到好結果,而她……龍天荒看著妻子的柔美嬌顏,她一身溫婉像春風拂入心坎,既溫柔且纏綿。

  但願老天開眼,讓這好心的女子能有好報——不,與其期待那從不靠譜的老天爺,還不如依仗他自己。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終此一生,一定不讓她掉半滴眼淚,必使她幸福快樂、開心一輩子。

  「我來吧,你不習慣這種血腥,且到旁邊歇息。」

  「沒關係,我和你一起。」說著,她瞥了前未婚夫一眼,雖然他已經死了,但她還是想讓他知道,夫妻要和諧,絕非建立在利用和價值之上,而是要互信互諒、彼此體貼,才能一世美滿。

  他錯了,所以他死了,而她……

  房寶兒拉著龍天荒的手,十指相扣,一世情纏,哪怕地老天荒,她依然要和他手牽手,走完這條漫漫人生路。

  ****

  龍天洪別了龍天荒和房寶兒後,再度施展輕功回到東宮,才踏上院牆,便覺宮裡充滿詭異氣氛。

  她不敢貿然回到自己住處,便找個地方躲起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沿著牆邊的陰影小心地飛掠,好半晌,一道靈光閃過腦海。

  安靜。

  沒錯,她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便在於東宮忽然變得太安靜了,往常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守衛不見了,來去於各宮殿間的太監、宮女也消失無蹤,連那個她剛到東宮,便對她百般奉承的總管太監也不見人影……

  「怪了!人都跑哪兒去啦?總不至於蒸發了吧?」她才不信,無緣無故幾十個活生生的人突然不見,當在演神話啊?

  即便是神話,打從平安和大哥身故後,她再不信鬼神,不能保佑好人的神明不值得尊重。

  可偌大的東宮裡真的一點人聲也無——呃,不對!她豎直耳朵傾聽片刻,更改自己的判斷,東宮裡還是有人聲的,就在花園那邊。

  她沿著聲音的來處小心尋去,又發現了一處古怪的地方——這沿路每一座宮門都關得嚴嚴實實,半點縫隙不露。

  怎麼回事?有強盜要劫東宮嗎?果真如此,那一定是天大的笑話,別說這宮裡侍衛眾多,單她一人,憑著一身毒功便能輕易擋下一、兩百山賊的進攻,誰還敢到這裡耍威風?

  因此外人入侵是不可能的,那造成東宮靜若鬼域的就是宮內人嘍?

  能令這些侍衛、太監、宮女謹遵聖諭,半點不敢違背的,整座東宮恐怕也就兩個人——太子和太子妃。

  但花淚痕早上跟她說過了,近日很忙,不會太常回宮,那麼造成這詭異情況的十成十是太子妃了。

  不過,她在搞什麼鬼?怎麼把好好的東宮弄得跟鬼域差不多?

第6章(2)

  老實說,龍天洪對太子妃的印象真的差勁——一個莫名其妙又小肚雞腸的笨女人。

  想到要跟那種女人爭寵,龍天洪都覺得掉價兒。根本不必爭,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花淚痕也很厭煩太子妃的驕縱任性,若非太子妃背後有皇帝做靠山,龍天洪毫不懷疑她現在已經被廢了。

  而這個白癡太子妃現在又在搞花樣,她到底想幹什麼?難道……

  喔!龍天洪想,她知道太子妃為什麼要整座東宮戒嚴了。

  她瞧見太子妃羅衫半解,正跟東宮的侍衛統領在花園中調情,不多時,四唇貼在一起,兩人摟抱著翻滾到花海深處。

  龍天洪閉上眼,當下有股想給兩人各一巴掌的衝動。

  有沒有搞錯?偷情偷到這麼光明正大,他們當東宮是什麼地方?又置太子於何地?

  須臾,成串嬌呼呻吟響起,偌大花園裡儘是淫靡氣息。

  龍天洪深吸口氣,壓下體內怒火,不想再看那對狗男女的醜態,翻牆回到自己的宮殿。

  但進入宮內,換下勁裝,她還是氣得渾身發抖。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偷情就算了,還白晝宣淫,光明正大將整座東宮封起來,到花園調情……他們到底知不知道「羞恥」兩個字怎麼寫?

  這事若讓花淚痕知道,或者宣揚出去,又要他顏面何存?

  這個太子妃真是……她用力在矮榻上踢了一腳,木製長榻頓成一堆碎屑。

  「該死,他們真是該死……」要不是太子妃身份敏感,殺了她恐壞了她的報仇大業,她當下就想將人宰了,免得那兩人繼續往花淚痕臉上抹灰。

  龍天荒嘴上或許沒說,心裡可能也沒完全會意過來,可事實上,她已經把花淚痕看得比自己還重要,是僅次於義父、平安和幾位手足之外,最能牽動她心緒的人物。

  這份感情來得突然,她也不確定自己為什麼如此重視他,但她就是喜歡他,想他開心、想他健康、想他快樂,想給他天底下是有最美好的,唯一不想的,就是看他悲傷。

  這是愛嗎?她還不是太明白,自己是有目的地接近他,怎可能輕易獻出芳心?

  但若不愛,這份牽掛難捨,又是所為何來?

  她覺得有點煩,如果能夠單純將他當成利用的對象就好了,偏偏……她做不到。她的人生依然以報仇為最大目標,剩下的已全給了這個相識不久的男人。

  他到底什麼時候闖進她心底的?是在他告訴自己,私底下別喊他太子,叫他「花淚痕」的一刻嗎?

  花淚痕,這個既悲傷又充滿母性光輝的名字,想必他不會四處告訴別人,他給自己取了個別名吧?

  可他說給她聽了,入了她的耳,這名字變成了一種癡纏,綿綿情意滋養了心田那株情苗,讓它長成一株大樹,將他的身影烙滿她心房。

  所以,她絕不許有人傷害他,即便那人是太子妃也一樣,誰讓他難受,她就殺誰,不管這中間是否有隱情,她只求保護他,哪怕要不擇手段也在所不惜。

  太子妃已經中毒了,只剩一年的命,至於那侍衛統領……等著吧,她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任何讓淚痕難受的人,哼……姑奶奶會讓你們明白什麼叫後悔來這世上走……」掌風一催,靠牆的櫃子上,整排古董花瓶盡成碎屑,乒乒乓乓的聲音譜成一首催命曲。

  「哇,什麼人惹得美人生氣,搞得……嗯,非常……熱鬧……」隨著一記調笑的聲音傳進來,花淚痕瞧見滿屋遍地狼藉的慘狀,心微微一抽。看來他的美人不只漂亮,脾氣也是非同小可啊!

  她本以為他會問發生什麼事,或者責備她糟蹋東西,誰知他支吾到最後,居然冒出「熱鬧」兩個字,讓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趕緊走過來,拉著她上上下下檢查一遍,確定砸壞那麼多東西,她依舊渾身無傷後,輕吐了口氣。

  「天洪,你下次要發脾氣摔東西,就叫人來幫你砸,何必自己動手?萬一傷著了怎麼辦?」

  「有你這樣安慰人的嗎?」她睨他一眼,眼見才中秋,他已皮裘加身,穿得厚重,活像一顆球,不禁好笑又心疼。「如果你是用這種方法在寵女人,我敢說,你將來登基之後,一定是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君,天下百姓又有苦頭吃了。」

  「那也得我有命登基啊……」他低聲咕噥。

  「你說什麼?」別以為他說得含糊,她就聽不見,習武之人的五識可是很靈敏的。

  「我有說話嗎?」他裝傻。其實他也隱隱發現她不簡單,否則怎麼只要和她同床共枕,他便能一夜安眠?

  他不相信這世上有奇跡,因此一定是她的功勞。

  只是為了讓他安眠,她付出的代價必定也不小,否則怎會每回他清清爽爽地起床,她卻疲憊欲死地躺在床上,不過午時醒不過來。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她對他這麼好,他小小寵溺她一下又算什麼?別說她只是砸壞一些東西,就算她想一把火燒了這座東宮,他也不會在乎。

  重要的是,他要她開心、快樂。

  「你就裝吧!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她解下腰間的葫蘆遞給他。「喏,喝一口看看。」

  「什麼?」

  「毒藥。」她沒好氣地說。其實太子妃放蕩,是太子妃不好,她不該遷怒於他,但她就是忍不住要發火,這人怎麼如此傻,立那種貨色做正妃?她要不好好守護他,難保哪天他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銀子。

  「喔。」他渾不在意地應了聲,拔開栓子,大大喝了一口酒,一張臉隨即紅得像被潑了血似的。

  好半晌,他才大叫起來。「天天天……天洪,這到底是什麼酒,居然這麼烈……咦……」話到一半,他突然感覺有一股暖流從胃部升起,逐漸蔓延全身,讓他好像浸在溫泉中——不,比泡熱水還好,熱水暖的只是皮膚,但這股暖流卻刺激他的血路,讓他一路暖到骨子裡。

  他閉上眼,陶醉得幾乎想尋張軟床立刻睡下。

  「怎麼樣?」她突然湊近他耳畔問。

  「太舒服了……」他搖搖晃晃的,猛地想起自己不是一個人,她還在一旁看著,而他如此失態,不免一陣羞窘。「那個天洪……我……謝謝你的酒,它……很好,太好了……」是啊!好到他都語無倫次了。

  白癡!他到底在窘迫什麼?因為她正看著他嗎?因為不想讓她發現他也有不英明神武的時候?

  可誰能一輩子維持著翩翩風度,半點規矩不犯?除非成聖了。

  他心裡明白,自己根本是在胡思亂想,偏偏就是鑽進牛角尖裡了,他不想龍天洪看見自己難堪的一面,他希望自己在她面前永遠都是最好、最了不起的男人。

  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怎會有如此離譜的想法,總之……唉,只要一面對她,他便犯渾就是了。

  「你的臉怎麼紅成這樣?就算酒烈——」

  「殿下,臣有要事急奏。」是東宮的屬官,那聲急奏硬生生打斷龍天洪的話。

  雖然覺得自己很無聊,但花淚痕仍有種鬆口氣的感覺,不必在她面前丟醜,比什麼都重要。

  他趕緊讓人進來,也沒想對方怎麼可以輕易進入東宮,並且親自找到他,而不是由太監領路、通報。

  那人進來後,龍天洪看了他一眼,模樣普通,不過一臉正氣,眸清似水,倒不似壞人,讓太子跟他在一起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發生什麼事了,瞧你慌慌張張的?」

  那人瞧了瞧龍天洪。男人做事,自然不希望女人在旁邊礙手礙腳,況且,他們要做的還是可能會殺頭的大事。

  所謂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這檔事著實不宜讓太多人知曉。

  但龍天洪彷彿沒看見他似的,故意別開頭去,硬是要死賴在這裡,加上花淚痕一點也沒有要趕人的意思——他命已不久,好難得才找到一個真正知心、知意的心上人,恨不能天天像牛皮膏藥似地貼在一起,若非先前謀劃的事已到最後階段,他才捨不得離開她半步,現在又怎麼可能趕她?

  那人沒辦法,只得僭越,附近太子耳畔,輕聲說道:「相爺公子被人殺死於西市,內情恐不單純。」

  花淚痕一聽,神色大變。自己的計劃已進行到最後關頭,無緣無故,計劃最重要的人員之一怎麼會遭到刺殺?莫非事情敗露?

  「捉到兇手了嗎?」太子問。

  那人搖了搖頭。「公子是被自己的佩劍釘死在牆上的。可見兇手武功之高。臣擔心,其中內情恐不單純。」

  他低頭想了一下。「孤知道了。」而後他轉向龍天洪。「我有事要出去,你先睡吧!」

  她毫不在意地點頭,同時不忘叮囑他把酒葫蘆帶著,寒毒再發時,也能抵擋一下。

  花淚痕感激地望了她半晌,心裡還有好多話想跟她說,但麻煩事多如牛毛,實在也沒時間再讓他談情說愛了,只得依依不捨地暫別,與報信者匆匆離去。

  他們說的話,龍天洪當然聽見了。開玩笑,她是什麼功力?他們以為小聲說話便能瞞過她的耳目,想都別想。

  她之所以什麼也不問,主要是她也希望太子出去一下,讓她把東宮裡的汙穢事清理清理,他再回來,省得那些髒東西汙染了他。

  她天性就護短,對於喜歡的人事物護得更厲害。而今,她最看重的就是他了,那些人敢惹事惹到他頭上,就要有付出性命的準備。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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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 19:30:57

第7章(1)

  太子離開後,龍天洪收拾妥當,正準備將這藏汙納垢的東宮好好清洗一番,兩名不速之客卻突然來訪。

  他們不是別人,正是剛殺了相府公子的龍天荒與房寶兒。

  「你們怎麼進來的?外頭的守衛——」話到一半,她擺擺手。「行了,算我問錯話。」

  龍天荒訕訕地將嘴合上,他本來想問這東宮是怎麼回事?安靜得像座鬼域,他們一路尋來,連半個人影也沒見著?

  但龍天洪不給問了,他只得換個話題。「剛剛在賓至如歸客棧,你離開後,我和寶兒發現了一個驚天秘密。」

  「驚天秘密?有沒有這麼誇張?」龍天洪瞥一眼房寶兒,看她臉色青白,眼底尚殘存著一抹驚慌與悲慟,猛然想到一件事。那曾害得房寶兒毀容又墜崖的大仇人不正是京城人士,莫非他們見到那畜生了?「弟妹,你……碰到那個人啦?」

  「三姐!」龍天荒跳腳。她明知房寶兒個性溫柔,有些事大家心裡有數就行了,幹麼當眾挑開來說?這不是在房寶兒心上又劃一刀嗎?

  「幹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啥不能講的?」龍天洪卻是潑辣性子,她以為遇到事情,能講清楚說明白是最好,否則就用拳頭定輸贏,誰的本事厲害,誰就有理。因此就某方面來說,她才是最不講理的那個。「寶兒,不是我說你,對那種畜生,你還有什麼好惦記的?正該將他千刀萬剮,以償你多年所受之苦才是,怎麼你還在為那種人心傷呢?太不值得了。」

  「三姐,我不是為他難過,是……」真正令她無法接受的是自己的有眼無珠,幼時怎會認為他風度翩翩,是不可多得的良人呢?結果卻是個畜生都不如的狼人,他在她家失勢後,陷害自己,又在即將發達時,歹毒地殺害自己的外室和兩名無辜子女,這樣心狠手辣之人,她……她現在覺得兩人曾有的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無比恩心。「我們……」

  她幾度欲解釋,但那兩名無辜稚子死亡時的驚恐神情始終在她腦海裡徘徊不去,最終她還是說不出口,只得掩面,為那早夭的性命暗自垂淚。

  龍天洪一個疑惑的眼神投向龍天荒——現在是怎麼了?她又不是在罵她,不必哭得這麼傷心吧?

  龍天荒低喟口氣,將在西市的事悄悄說予她知曉。

  這把龍天洪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開口又想大罵,卻被龍天荒一個眼神制住,讓她別再往房寶兒心上撒鹽。

  這做大夫的,心好是病人的福氣,但心太好,就是給自己添堵了。

  畢竟這世上有誰比大夫看過更多的生老病死,若要為每一件不幸悲傷難抑,那這輩子永遠就被想有好日子過了。

  偏偏房寶兒就是這麼一個外表看似渾身是刺,實則藏了一顆無比柔軟內心的大夫,總是為那些受委屈的人抱不平,卻不知真正心傷嚴重的是自己。

  龍天荒喜歡她的溫柔,也心疼她這份溫柔。

  龍天洪看著他倆,一時也不知說什麼才好,三人相對無言,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好半晌,龍天荒輕咳一聲,開口道:「三姐,太子預謀逼宮,你知道嗎?」

  「什麼?你再說一遍。」那個總是笑嘻嘻,連自己妃子給他戴綠帽,他都不曉得,卻對她好得要命的男人,那雙眼裡時刻藏著仁慈和淡淡悲傷的男人,他會想做逼宮這種事?別鬧了,她才不信。

  龍天荒解釋了她離開賓至如歸客棧後,自己與房寶兒偶然發現的秘密。

  這也是龍天荒一定要殺相府公子的原因,若讓那種人因為從龍有功而封侯拜相,這世間還有天理嗎?天下的百姓又要受多大的苦?還不如在他事成前先除掉他,省得遺禍無窮。

  龍天洪聽完他的話,整個人傻住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她不是不喜歡他逼宮,事實上,他若能成事,對她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起碼她報仇更容易一些。

  只是……她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好像……她以為自己已經很瞭解他,她的心貼著他的,兩情相悅,互許終身……但到頭來突然發現,和她共約白頭的那個人不是她心目中的模樣。

  「為什麼不可能?太子做煩了,想要做皇帝,這很正常啊!歷朝歷代也沒少發生過。」龍天荒不明白,龍天洪怎會一副死了兒子的模樣。「你不會以為真的有人願意做一輩子太子,而不想做皇帝吧?拜託,天家無親情,你沒聽過嗎?」

  「淚痕是不同的。」太子若如此現實無情,怎會給自己取那樣的別名,紀念他意外身故的母后?她絕對相信他的真誠。

  對了,她明白自己為何會無法接受他逼宮的現實了,因為他讓她叫他「花淚痕」。

  在她心裡,他是個多情重義又有些文弱的好人,才會被太子妃那樣欺負。

  她一直以他的保護者自居,認為只有在她的羽翼下,他才能過得好、過得快活。

  但龍天荒帶來的消息卻是他並不如她想像中文弱,他甚至擁有逼宮自立的能力,那麼他在她面前表現出來的又是什麼?他一直在騙她?他其實也是個寡情負義、看重權勢名利勝於一切的男人?

  「淚痕?誰啊?」龍天荒被她的反應弄得一頭霧水。

  「那是太子的別名。」

  「什麼怪名字?」

  「要你管,我覺得好聽就好。」龍天洪此刻心裡矛盾極了,一方面欣喜報仇在望,一方面又不希望心上人滿心只有權謀,那讓她覺得可怕。事實上,相識以來,她最喜歡的就是他的真誠和多情,所以即便他身體不好,即便他看起來不是那麼威風凜凜,她還是漸漸愛上了他,倘使他變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愛是否還能持續。

  「你把你在客棧聽到的事再講一遍。」

  「到底要我說幾遍,我——」滿腹抱怨被龍天洪一記白眼瞪回肚子裡,龍天荒只得無奈地將同樣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說給她聽。

  龍天洪越聽,臉色越難看。花淚痕真的是這樣的人嗎?外表真誠、內心詭詐?

  貌似多情、實則寡義?

  「我不相信他會做出這樣的事,這不可能,你一定聽錯了。」她還是決定相信心底那個人。

  「你……」龍天荒也不知道她在拗什麼,不覺又氣又急。「三姐,你到底哪根筋不對?我和寶兒冒險入東宮告訴你這件事,是想你把握機會,趕緊將太子勾上手,一旦他逼宮成功,你能封後是最好,再不濟,也弄個貴妃當當,到時要對付白雲妖道還不易如反掌?可你……你不想為大哥和平安報仇了嗎?」

  「我當然想報仇,可是……」她更希望她愛的是個多情人,而非一個冷血梟雄。

  「可是什麼,你倒是說清楚啊!」龍天荒覺得女人都好麻煩,想什麼要什麼也不說清楚,情緒不定,簡直莫名其妙——當然,他的寶兒是唯一的例外。

  「我——」龍天洪張口無言,只覺委屈得要死。

  最後卻是房寶兒開口解了這難題。

  「我也覺得太子不太可能逼宮謀反。」她對此事抱持懷疑,卻不一味抗拒,畢竟,人心有時是很難說的,誰又能真正瞭解另一個人的心思?

  龍天洪感激地看著她,終於有人跟她站在同一邊了,她就知道自己不會看錯人,花淚痕真的是個有情有義的好男子。

  「為什麼不可能?」龍天荒簡直要瘋了,親耳所聽難道還會有假?

  「因為傳聞太子自四歲那場意外後,身體一直不好,除了極難令女子受孕外,他的壽算也不會太長。所以我很懷疑,一個明知自己命不久矣的人,冒如此大危險去逼宮造反,有必要嗎?就算讓他成功了,他又能坐多久帝位?付出與所得根本不成比,我才對此事抱持懷疑。」房寶兒是用理智分析,龍天洪卻聽得面色蒼白。

  「寶……寶兒,你說太子壽算不長……那……究竟是多久,你知道嗎?」

  「我沒有為太子診治過,所以無法斷定,但傳聞就在這一、兩年了。」房寶兒說。

  「所以他很可能造反成功後,做沒幾天皇帝,甚至做不了皇帝就掛了?」龍天荒搔搔腦袋。「如此說來,他謀反一事確實有待商榷,畢竟誰會冒這麼大風險造反,卻對自己沒有太大利益。」

  此時龍天荒開始相信龍天洪的話,太子不可能謀反了,所以他和房寶兒在客棧聽見的事,十有八九出了差錯。

  孰料,龍天洪聽完房寶兒的話,卻是身子冰冷,心傷欲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就知道他不可能為了權勢而逼宮,但若是為先皇后報仇,或許就有可能了……」太子重情,既忘不了先皇后為救他而亡的事,又看不慣今聖倒行逆施,弄得天下百姓無以為生,所以趁著自己還有一口氣在,集合一群有志之士,將這汙穢的朝堂徹底清洗一遍。

  這種事,以花淚痕的個性絕對幹得出來,因為人之將死,怎能不多做一些於國於民皆有大利的事?

  他完全置自己的生死於度外,至於那個皇位……對於一個將死之人,就算讓他做皇帝,也沒有意義。

  因此他只是在做一件自己認為對得起良心的事,儘管這件事很危險,可能讓他本就不多的壽算當下夭折,但義之所在,他無怨無悔。

  「我就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我就知道……」龍天洪又哭又笑,哭他好人不長命,笑自己終究愛對了一回,他就是她心目中那個真正重情重義的男子。

  「三姐,你……」鬧到現在,龍天荒也有一點瞭解龍天洪情緒大起大落的原因了。可她那如斷線珍珠般的淚卻讓他手足無措,只得將求救的眼神投向房寶兒。

  情字這條路,房寶兒算是過路人了,哪會不瞭解龍天洪的心情,便道:「三姐何必憂愁,以前沒人能解太子殿下的寒毒,導致他身體日漸虧損,最後毒發身亡,也很正常,但三姐不是有把握幫殿下解毒嗎?只要毒解了,過後我再幫他調養身體,何愁殿下不能福壽綿長?」

  「你的意思是……淚痕可以不必死?」

  房寶兒點頭。「只要毒解了,再加上適當的調養,又怎會早逝?」她盡量說得雲淡風輕,以安慰龍天洪惶惶不安的心。

  可事實上,她還有幾句話沒說出口——太子自幼至今,身受寒毒侵蝕嚴重,即便毒解了,不至於年紀輕輕便到鬼門關報到,但要長命百歲也是妄想,半百已算極限。

  可這話說了,龍天洪必定大受打擊,心傷鬱悶下,說不定她比太子先走,不如讓他們快快樂樂地過上一、二十年,即便將來有個萬一,曾有的美好回憶也夠她回味一生。

  果然,龍天洪聽見她的話,立刻笑了,偏偏眼淚卻掉得更凶,哭得雙眼都腫了,淚猶未絕。

  「果真如此,那就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龍天荒卻糊塗了,不覺拉拉房寶兒的衣袖。「你說三姐這是怎麼回事?太子殿下有事,她哭;太子殿下得救,她也哭,她到底希不希望太子活下來?」

  「傻瓜。」男人總是粗心,豈能瞭解女人的敏感,這種以為失去了,猛然回首,卻發現又失而復得的大悲大喜,不既哭且笑,就不是女人了。

  她也不說話,默默走到龍天洪身邊,輕拍著她的背,用她的心給予最大的安慰。

第7章(2)

  龍天洪又哭了半晌,終於漸漸收了眼淚。「我沒事了,寶兒,謝謝你。」

  「哪兒的話,我們是一家人,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嗯……」龍天洪一邊抹去淚痕,一邊笑道:「等我替他解了毒,就哄他去讓你看診,屆時,你可得幫他將身體調養好,讓他可以……多活些時候……」話到一半,她俏臉突然紅得像深秋的楓葉,因為她本來想說的是:「讓他可以與我白頭偕老。」

  但後來想想,這樣說未免太羞人了,才臨時改了說辭,可事實上,她心裡是極渴望與花淚痕共對銅鏡話白首的。

  花淚痕……從他告訴她這個「名字」開始,她心裡已經不把他當成太子殿下了,他就是她的花淚痕,一個單純的、只屬於她的男人。

  她不需要他高高在上、尊貴無匹,只要他能時時陪伴在她身邊,對她有情、對朋友有義,那就夠了。

  什麼皇后、貴妃的,她不希罕,她要的只是一段平凡、卻能綿長到永遠的感情。

  「三姐,你放心吧!只要太子肯接受寶兒的治療,就絕對不會有事。現在真正要緊的是太子要逼宮,你說他能不能成功?萬一失敗,我們一番謀劃豈不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龍天荒更關心報仇的事。

  「這……」造反這種事,誰能說得準?龍天洪也沒有主意。「要不我們想想辦法幫助他?」

  「怎麼幫?」

  「暗殺皇帝,你覺得怎麼樣?」

  「那還不如直接暗殺白雲老道算了。」龍天荒翻了個白眼。縱觀歷史,有幾個皇帝是真正被刺身亡的?皇宮大內可不比東宮,守衛是真正森嚴無比,要穿越重重守護、擊殺帝王,那不叫勇敢,叫白癡。

  「那怎麼辦?」龍天洪是絕對不希望花淚痕出事的。

  龍天荒也覺得很煩憂。當今皇上只有一個兒子,便是太子,皇上年紀又大,肯定活不了多久,太子只要養好身體,慢慢等待,終有一天可以登上大位,何必行此險事呢?分明自找麻煩嘛!

  房寶兒卻有不同的看法。「我認為太子的計劃會成功。」

  「怎麼說?」龍天洪、龍天荒不約而同開口問。

  「太子和他的同伴商量完畢,離開客房時,我透過窗戶的縫隙看見幾張熟悉的面孔,都是現在朝堂上二品以上的文官、武將。試想,太子能得如此多助益,可見今聖有多失人心,所以太子成功的機會是很大的。」

  「所以說,太子殿下很快就會變成皇帝陛下了?」龍天荒問完,趕緊轉向龍天洪。「三姐,你想好怎麼說服太子,等他登基後,廢掉白雲那個國師的稱號,以便我們報仇沒?」

  「這種事不必問,只要我開口,他一定會答應啦!」她對太子可能沒信心,但花淚痕,她有自信,他一定會對她百依百順。

  更重要的是,她感覺花淚痕並不喜歡白雲妖道,甚至厭惡,所以只要他登基,白雲妖道的死期也就到了。

  龍天荒實在很想跟她說,有自信是好事,但太過自信就變成自大,反而容易壞事,但鑒於過去三姐淫威太甚,他思慮半天還是不講了,省得龍天洪找他麻煩。

  龍天荒換了話題。「二哥三日後考試,你要去送他進考場嗎?」

  「好啊!」倘使龍天宙能取得好成績,不必狀元,只要能考取進士,對他們復仇之路又是一大助力,龍天洪無論如何都是要去的。

  「好,三日後考場見。」龍天荒說完,拉起房寶兒的手,又對龍天洪問道:「三姐還有沒有什麼事?若無,我們這就走了。」

  「走吧!小心點,別被發現了。」

  「就東宮這等守衛,別說時已入夜,即便大白日,我亦能來去自如,三姐不必擔心。」龍天荒笑著,和房寶兒一起離開了。

  龍天洪卻被他的話氣得頭冒黑煙。東宮的守衛這麼差勁是誰的錯?還不是那不守婦道的太子妃和混賬侍衛統領惹的禍!

  今天幸好闖進來的是龍天荒和房寶兒,他們對太子毫無惡意,但來的若是刺客呢?豈非平白斷送花淚痕的性命?

  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她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兩個混蛋。

  她正待重新換上勁裝,去找太子妃他們的麻煩,誰知花淚痕卻突然回來了,帶著一臉的怒意和滿面蒼白的寒意。

  龍天洪幾不可聞地低喟口氣。看來今天是無法去找太子妃等人的麻煩了,他倆的運氣還真好。

  就她一個人倒黴,一會兒被氣、一會兒又被嚇,弄得情緒大起大落,都快累死了。

  花淚痕進殿後,便坐在矮榻上,怔怔地發呆。

  龍天洪看他模樣,便知他被相府公子死亡的消息震撼了,或許他還擔心逼宮一事已然洩漏,所以自己的左臂右膀才會被殺,以警告他安分點,別妄想那些沒意義的事,他不會成功的。

  他大概做夢都想不到,相府公子的死純粹是他個人原因,與其他人事物毫無關係。

  她要如何向他點明這件事,以寬慰他的心懷呢?

  她摸摸鼻子,很煩惱,但還是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卻被他冰涼的溫度嚇了一跳。有沒有搞錯?還不到三更,他的身體就冷成這樣,若到半夜,他怎受得住?

  「我給你的純陽酒呢?趕快拿出來喝一口。」先幫他祛一下寒氣,然後她再想辦法讓他供應一點血,以便她研究如何解毒。

  「酒?」他還在恍惚中,遲疑了好半晌才明白她在說什麼,忙往原先系酒壺的腰帶摸去,結果……他臉色一變。「不見了……你給我的葫蘆我明明繫在腰上,怎麼……」他拚命在身上摸著,只差沒脫衣查看了。

  她本來有點惱他沒將她送的東西放在心上,才會弄不見,但看他緊張的樣子不似作偽,應該是今天受打擊過大,一時不小心才會把東西搞丟。

  當下,她也不忍再怪他,只道:「不見就算啦!吃這個吧!」她倒出一顆純陽丹給他。

  他二話不說服下,才問:「這是什麼?」

  她忍不住好笑。「你服下前就該問了,萬一我給的是毒藥,你吃完再問,有用嗎?」

  「我相信你不會害我,更不會騙我……嗯,你會騙我嗎?」相府公子的死確實讓他驚訝,但真正令他無法接受的,是花園裡挖出來的其他屍首。結果調查,那是他的外室和子女,而仵作驗屍結果卻是他們都死在相府公子的佩劍下,最後相府公子則被釘死在自家花園的牆壁上。

  是有人拿了相府公子的佩劍,殺死他的妻兒,再將他一起殺死?還是他自己殺了妻兒,行兇途中被人發現,對方見他手段凶殘,連小孩子都不放過,才殺了他,並且釘屍於牆?

  他傾向於後者,因為其他死者的屍體都被入土為安了,只有相府公子的屍首被刻意留下,彷彿是一種警告——不要以為作惡不會有報應,就算天不開眼,也會有路見不平的人拔刀相助。

  但這個結果若是真的,便代表長久以來他一直信錯了人,只看見相府公子的翩翩風度和靈活機敏,卻不知原來他生了一副虎狼心腸。

  可歎啊!他還曾經是他的伴讀呢!他以為自己夠瞭解他,結果……原來對方一直在他面前演戲,他被欺騙得好慘。

  面對他的問題,龍天洪毫不猶豫地點頭。「騙,當然要騙啦!我也希望你偶爾騙騙我,比如若發現我長了白頭髮,也不可以說我老了,要永遠誇我妖嬈美麗、嬌艷無雙。還有,就算我本性不是那麼溫柔,我也不希望你當著我的面罵我無理取鬧,你還是要哄我、寵我、誇我……嗯,就說我善解人意好了。總之就是即便我只有一分好,你也要將我誇到一百分,而我呢,放心,我也會每天哄你開心的。」

  他怔了半晌,放聲大笑。是啊!謊言有好多種,他為什麼要鑽那牛角尖呢?相府公子是個小人,但這世上的小人少了嗎?他不過運氣不好碰到一個,又算得了什麼?

  最最起碼他還有一個真正的知心人——龍天洪。

  「是,我的大美人,我一定會記得時時哄你、天天騙你、夜夜逗你,保證你一輩子都開開心心、快快樂樂,好不好?」

  「這還差不多。」她坐到他腿上,嬌笑地摟著他的脖子,親吻他的額頭。「你自己說的啊!要一輩子對我好,如果你敢騙我,哼哼……」

  「我發誓愛你一生一世,總可以了吧?」他笑著回吻她的頰,眼裡卻閃過一抹苦澀。

  一輩子啊……有誰知道,他的一輩子只剩不到兩年了,所以他愛她、寵她、哄她,就是不碰她,這樣等他性命終結之時,她還能再找個好人,不致因他而耽誤一生。

  但他能告訴她實話嗎?不能,所以還是得「騙」。

  原來「騙」之一字還有這麼多學問,原來說謊一點都不開心,反而讓人心痛。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如此渴望長命百歲,可惜,夢終究只是一場夢,永遠成不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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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 19:31:53

第8章(1)

  龍天洪偎在花淚痕懷裡,腦海裡轉著各種念頭。

  要不要向他坦白自己的身份呢?他會不會惱她?惱也沒關係,反正他答應了一輩子對她好,所以讓他惱一陣子,換來一生一世的相守,很值得啊!

  既然要坦白,就順便把解毒一事辦一辦吧!時間拖太久,怕他身體越不好,反而不美。

  只是,他會不會覺得女人玩毒很可怕,從而懼了她、疏遠她?

  不管!就算他怕她,他許了終身諾,她也答應了,就要遵守到底,否則……

  哼,她纏死他。

  沒錯,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嘛!她接近他或許是別有目的,但她對他的心日月可鑒,只要他倆的情都是真的,她相信這世上沒有他們過不了的坎兒。

  她深吸口氣,擡頭望他,正想對他坦白一切,卻見他滿面通紅,整個人像要滴出血似的。

  「淚……淚痕,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他才開口,便覺得全身上下都在冒火,連喘息都帶著熱。「不知道,我好熱……但不可能啊,我怎會覺得熱……」打四歲那場變故後,他再不知道「熱」為何意,直到今天,他才又重新體會到「熱至渾身冒汗」是什麼滋味。

  「熱?啊,難道是純陽丹起效用了?」

  「純陽丹?就是你剛才給我吃的那粒丹藥?」

  她點頭。「那功效比純陽酒好上起碼十倍,怎麼樣?一點都不覺得冷了吧?」

  冷?他現在熱得快燒起來了!

  他拍拍她的背,讓她先站起來,然後他迫不及待褪下身上的皮裘、外衣、內甲……直脫到只剩裡衣,才發現它已經被汗水浸潤得徹底濕透了。

  龍天洪看他汗出如雨的樣子,也有點愣了。「不會吧……這藥效也太強了點,恐怕不止十倍,百倍還差不多……」

  她忘記了,房寶兒給她藥的時候說過,純陽酒是平常祛寒時喝的,而純陽丹則在寒氣失控時才使用。

  他剛才那種情況,多喝幾口純陽酒也就差不多了,用到純陽丹,不只是浪費了丹藥,反而給他造成大麻煩。

  他已經脫到無法再脫了,可還是覺得熱,那從骨子裡燒出來的熱讓他有種血液都要沸騰的錯覺。

  他喘息著,頭腦微微地發暈。「天洪,有沒有涼茶?給我來上幾杯。」

  真諷刺,以前他完全不敢碰涼茶的,就怕喝了涼茶,一旦晚上寒氣發作,他有苦頭吃了。

  那時,他做夢都想著有一天自己能恢復正常,也能像普通人一樣,在白日底下跑一圈回來,灌上幾口涼茶解暑。

  而現在,他應該可以喝涼茶了吧?或許、可能、大概……不管了,再不喝,他就真的要冒火了。

  「涼茶?啊……喔……好……」她隱約地發現自己似乎好心辦壞事了,有些手足無措。

  她慌慌張張倒了杯涼茶給他,他一口灌完,還是熱。

  她只得再去倒,如此三、四回,她乾脆把整壺涼茶都提過來了。

  他也沒有令她失望,涼茶都喝完了,臉上依然熱得通紅通紅的。

  龍天洪在心裡哀歎。寶兒啊!你給的到底是什麼藥?效果怎如此強烈?

  花淚痕熱得神智都快失了,雙眼看出去,大部分東西都出現了重影,只有一個人例外——龍天洪。

  她依然那麼漂亮,妖冷艷麗,玲瓏多姿,好比雪山上那朵人競爭奪的雪蓮。

  「天洪……」他不自覺對她伸出手,只覺得在這情況下,他能依靠的只有她,能救他的,也只有她。

  「什……什麼事……」他那低沈沙啞中帶著磁性的嗓音撥動她心裡的弦,讓她瞬間手腳發軟,體內一股騷動。

  「過來……到我身邊來好嗎?」他定定地看著她,心裡只剩下本能,不存半點理智了。

  「啊?我……」平時她很愛膩著他,能黏多久就黏多久,可現在……她心裡有所猶豫不安,彷彿這一過去,便會發生什麼不可預知的事,讓她幾分惶恐,又帶有幾分莫名的期待。

  「天洪……」他又喚了聲。

  倏地,她便像著了魔般,癡癡地走向他。

  他終於捉住她的手了,用力一拉,她的人便倒入他懷中。

  待她觸到了他熱得發燙的肌膚,才稍微恢復一點理智。

  「淚痕,你……你是不是非常難受?要不我去請大夫……」雖然這麼晚去打擾龍天荒和房寶兒有些不道德,但為了花淚痕,她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我不要大夫……」他本能地覺得,這躁熱不是一般大夫能解決,也非普通方法可以治療,他需要另外一種方式發洩。「我……我想要……」他看著她的唇,粉嫩粉嫩的,光澤濕潤,好像一道可口的美食,對他散發出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他想品嚐一下她那似乎非常甜美的滋味,但腦海裡又有一個聲音不停地阻止他——不行,如果他這麼做,將來一定會後悔。

  他是如此地喜愛她,所以他不能傷害她,他要把持住。

  他努力吐息,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卻沒發現,自己的唇正往她靠近。

  他只覺人似乎分成了兩半,一半在吼叫著要解放、要快樂,除此之外,什麼也不要管。

  另一半卻拚命阻止他,愛一個人不是這樣的,不能單憑自己喜歡怎樣就怎樣,應該多為對方著想。

  愛是分享,不是佔有,更不是在對方於自己有利時就說愛,利益消失後,愛也跟著消散無蹤。

  那樣的愛不是真愛,他不要。他若要愛一個人,就會像母后對他、對父皇那般,用性命護衛真愛,萬死而無悔。

  因此他不能……不能怎樣呢?為何他的頭這麼暈,完全無法思考了?

  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臉龐上,好像除了龍天洪之外,他眼裡再也看不到其他東西。

  龍天洪的心跳得好快,好似要從胸膛裡蹦出來似。

  他們靠得太近了,近得他的鼻尖碰到她的,兩個人、四片唇只差幾分便能完全貼合,享受那種至高無上的快樂……

  她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停下來?但她相信他做任何事都有原因,她絕不懷疑他對她的感情。

  只是……他倆靠得這麼近,他熱如火燒的呼息吐在她臉上,讓她感覺自己也快燒起來了。

  她突然覺得好渴,胸口裡堆滿說不出的煩躁。

  怎麼辦?她該如何做才能解決體內的騷動?

  不自覺地,她伸出舌頭,紅嫩的丁香舔了下發乾的唇。

  她也許是無意的,但那性感的動作卻徹底點燃他體內的慾望。

  他只覺體內彷彿發生了爆炸,猛烈的躁熱瞬間襲捲全身。

  也分不清是他主動,或者她太著急,彼此的唇彷彿有了磁性,瞬間便貼在一起了。

  熱情來得猛烈,兩人的唇都吻得破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在兩人唇舌間漫開。

  可這並未減低他們的情慾,卻將兩人的慾火煽揚到最高。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打橫抱起她,走進內室,將她放在床上。

  他幾乎是粗暴地扯開自己的裡衣,然後來到她身上。

  她反手抱住他,觸到的便是他熱得燙手的肌膚。

  那熱度從她的指尖竄入她心坎,瞬間,她忘情地發出一記甜膩的呻吟。

  如果他原先服下的純陽丹是火,她的呻吟便是油了,熱油潑在烈焰上,讓他徹底遺忘了不要碰她的堅持。

  他一邊吻著她,一隻手解著她的腰帶。

  他雖貴為太子,又早早成親,但因為身體的關係,加上他自我克制,太子妃又不待見他,因此在情事上,他並不算太熟悉。

  此時,他意亂情迷,飢渴地想要碰觸她,才發現女子衣裝的設計真是……太他媽的王八蛋了,那該死的扣結到底在哪裡?

  龍天洪並不知道他的窘境,只覺得他的手移到哪裡,就好像在她身上燃火,不多時,她已是口乾舌燥,嬌顏紅似霞棲。

  她扭動纖腰,不自覺地渴望他更多的碰觸,但他的手始終在她的腰間徘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只對她的腰有興趣嗎?

  她不知道自己的動作有多麼銷魂,讓本就亢奮的他更加失控。

  他再也沒有耐心和她的腰帶多做糾纏,他渴望碰觸她,坦誠的、完整的她。

  他使出蠻勁扯斷她的腰帶,也不管那外袍、中衣、裡衣……那些層層疊疊的衣衫是多麼昂貴的布料裁製,一概扯碎。

  無數的碎布恍若化做蝴蝶翩翩飛舞中,而後,一具玲瓏有致的胴體呈現在他眼前。

  她美麗的曲線、雪白的肌膚、隱隱中散發的迷人香氣……她的一切都是如此完美,讓他幾乎看傻了。

  他帶著像是朝聖之情,以手膜拜、感覺她嬌軀的美妙,和那種幾乎把他的人,連帶心神一起吸入的絕妙快感。

  不自覺地,他也發出歎息似的呻吟。

  從來沒有人能夠讓他這樣狂亂和迷醉,從來沒有,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第8章(2)

  對於他的愛撫,她先是嚇一跳,緊接著便被一股驚濤駭浪般的興奮給淹沒了。

  「唔……嗯……」她忘情地呻吟,嬌軀扭動得更加頻繁。

  忽然間,她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他什麼地方,只知道那裡特別熱,貼著她的小腹,微硬,彷彿自有生命似的。

  她好氣地伸手一探,耳旁立刻響起他粗濃的喘息。

  「唔……天洪……」不行了,他快爆炸了,他需要她。

  她臉一紅,立刻知道自己握住了什麼,便想鬆手。

  「別……」他喘息著阻止她。她的手讓他很舒服,他捨不下這份快感。

  她遲疑著,這樣好羞人,可他眼裡的懇求是如此地迫切,教她如何忍心違背?

  好半晌,羞意怎麼也抵不過對他的愛意,她終於還是順從了他的意思。

  「幫幫我。」他一邊親吻著她的耳垂,一邊呢喃說道。

  「怎麼幫?」她現在不是已經在幫了嗎?還要做到什麼程度,才算真正的幫?

  他對著她的耳畔輕吐熱氣,說了幾句話。

  她一拳頭砸在他的肩膀上。「這麼羞人的事,誰做得到?」別看她平常凶巴巴,一副帶刺玫瑰的模樣,內心其實很柔軟,也很靦腆,尤其是面對心上人的時候。

  「那我幫你。」他也不逼她,改弦易轍,先在她唇上親了一記,然後沿著脖頸來到雪白的胸脯。

  他的吻似有魔力,每一個吻都讓她心醉神馳,不多時,她已嬌喘連連。

  「嗯……淚痕……」她想要推開他,又捨不得,嬌軀像是秋風中的落葉般顫動著,正好不停摩擦他那昂揚的亢奮。

  這正是他要的,自己的亢奮被她的小手輕握著,在她的小腹上反覆廝磨,有種說不出的美妙快感。

  「天洪,你真棒……」他喘著,終於放開她,慢慢地舔吻到她平坦的小腹,再一路往下……

  「不要——」她嚇一跳,慌忙就要併攏雙腿。

  但他大掌伸得快,一把覆住柔軟,手指慢慢探索那美妙之處。

  「啊……」她嬌喘連連,全身都酥軟了。

  她只覺身子酥酥麻麻的,從那羞人地方一路傳遍她全身,讓她的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膛,卻也虛軟無力得連根手指都動不了。

  他看著她雪白的肌膚漸漸染成粉色,一股淫靡的氛圍瀰漫四周。

  他的手輕輕地探進幽徑,立刻被緊緊吸附,熱得燙人,又柔軟得令人心醉。

  「啊!」她拱起身子,整個人顫了下。

  這太刺激了,完全超出她的想像,和她能接受的範圍。為何會這樣難受?又為何會如此舒服?她徹底迷茫了。

  她無助地攀住他的肩,不停低喃:「淚痕、淚痕……」

  「怎麼了?」他傾過身子,又去親吻她的耳朵,手上的動作卻也沒停。

  她一直搖頭,烏黑的長髮披散在明黃的枕榻上,更襯得她的發黑得發亮。

  而她肌膚燙紅,向來如絲的媚眼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在那妖嬈中添入了一股純真,讓她的魅惑忽然多了十倍不止。

  他差點看傻了,一直知道她漂亮,渾身散發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艷,活生生一代尤物,但從不曉得她能魅惑至此。

  有人說,狐狸精是天底下最會誘惑男人的生物。

  可在他眼裡,再美麗的狐狸精也比不上她一根指頭。

  「天洪,我真喜歡你……」他一邊說著,一邊親吻她的唇,感受她的情慾已狂烈如火。

  她先是愣了下,隨即用力摟住他。「我也喜歡你……我喜歡你,淚痕……我喜歡你……」

  不是因為他的身份,也不再只是想借他的勢力復仇,她就愛他這個人,單純的花淚痕。

  他好喜歡聽她喊自己的名字,儘管那只是他私底下取來紀念自己母后的名,只有他倆知道,說出去還沒有人願意認可這個名字。

  但由他最珍愛的人口中吐出這個別具意義的名字時,他覺得自己這一生已經圓滿了,再無奢求。

  「天洪……」他吻著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最後,灼熱的喘息落在她敏感的耳垂,讓她渾身一顫。「可以嗎?」

  「啊?」什麼意思?她迷惑的水眸帶著波光望向他。

  她的美麗讓他心醉,但這種七分妖冷、三分清純的模樣卻更是致命的吸引。

  他的心跳得像要爆炸了,卻還得強忍住,輕輕動一下手指,以免傷害了她。

  「這個……可以嗎?」她是如此的精緻嬌小,單是他一根手指已讓她有些難以自持,他不知道她是否能接受全部的他。

  她還是沒明白,大眼眨了眨,疑惑開口:「你能不能說清楚一點?」

  用說的還不如用做的,他小心地動了一下手指。

  「啊!」這回,她被刺激得連腳趾都發顫了。

  「天洪,我想要你……我快忍不住了……」他又拉她的手去觸碰自己的亢奮。

  她驚訝地發現,它怎麼更熱、更大了。

  「天洪,給我吧……」他曾經以為,既然自己命不久長,就不該壞她身子,以免誤她終生。

  可情到濃時,再多的理由和堅持都在情慾中消失無蹤。

  他愛她,愛到願意將心底最深刻的秘密與她共享,讓她呼喊他唯一認可的「稱號」,又怎能忍得住和她朝夕相處,卻要保持距離,直到生命終結。

  他這樣做也許自私了點,可在愛情的領域裡,誰又能沒有一丁點私心?

  他就是如此喜歡她,喜歡到不顧一切,只想徹底擁有她。

  而她更早已認定自己是他的人,怎捨得拒絕他的要求?只是……手上的物事實在太駭人,她著實害怕。

  「那……我……你……」她咬著唇,良久,才狠狠點頭。「你要很溫柔喔……」

  「我保證!」他抽出了手指,讓自己亢奮抵住她的柔軟。

  「不可以讓我痛,知道嗎?」她再一次警告。

  「這……好!」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事已至此,不硬著頭皮上也不行了。

  他微微一弓身,然後一個下壓,亢奮埋進了她的柔軟裡。

  「啊!」她悶哼一聲,張嘴咬住了他的肩頭。「你騙我……」疼啊!這該死的,為什麼這樣疼?

  「啊!」他也跟著叫。疼啊!這該死的,她咬人好疼啊!

  於是,疼痛和快樂並存,在偌大的寢宮內演出一幕最精采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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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 19:32:56

第9章(1)

  龍天洪最終還是沒能抽出空去送龍天宙進考場,因為花淚痕病了。

  他的身體本就被寒毒侵蝕得只剩一具空殼子,隨時可能見閻王,龍天洪又給他服錯藥,再加上……咳咳咳,縱慾過度,他要還不病,那就奇怪了。

  他這一倒下,外頭馬上亂成一鍋粥。逼宮之事已迫在眉睫,主事者卻臥床不起,讓其他人怎麼辦?

  但別人急,他倒不急,悠哉悠哉地躺在床上,等著龍天洪服侍他。

  龍天洪端了十二樣小點,加上一葫蘆純陽酒——這酒又經房寶兒改良過了,先前她只想維持他的陽氣,不被寒毒消耗,以減少一些痛苦。

  但見龍天洪對他真正動了心,加上他這回虧損太大,不想辦法幫他補中益氣,誰知他會不會提前夭亡,到時龍天洪還不哭死?

  所以房寶兒努力重新配藥、泡酒,務必護住太子的小命,直到龍天洪找出解毒的方法為止。

  龍天洪乾脆死纏活賴將太子留在自己寢宮,就算外頭那些人都罵她狐狸精,迷得太子連正經事都忘了,她也不在乎。

  在這世上能有什麼正經事比他的性命重要?

  反正她就是不放人,他們有本事就來搶,看她不把他們毒得人仰馬翻不可。

  東宮的屬官把她罵得狗血淋頭,有人甚至將她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出來,送到太子面前,請殿下莫貪一時之歡而斷送一世前程。

  花淚痕只是淡淡地將那些諫言擱在一邊,照樣任憑龍天洪擺佈、養病。

  大家都以為他被她迷惑了,才會做出這等「君王不早朝」的蠢事。

  事實上,他哪裡有如此迷糊,他要真這麼蠢,早沒頂在這詭譎的宮廷中,屍骨無存了。

  他們說她在利用他、別具機心、圖謀不軌,恐害他性命。

  這些事早在東方王府初見時,他就知道了,也派人查過了,她接近他確實是有目的——不就想殺白雲妖道嗎?這很好啊!他對那老牛鼻子也沒啥好感,有人肯幫他除掉禍患,他開心還來不及,怎會阻止?

  他只關心一件事,她對自己的感情是不是真的?

  而經過這段時日相處下來,他已萬分肯定,他們確實是兩情相悅、兩心相許。

  那麼他借她一點勢,幫助她完成夢想,有什麼不好?

  何況她想殺的人,也正是他欲消滅的人物,把這樣一個混賬東西送給她消氣,他覺得很好啊,不曉得外頭那些人的反應為何這樣大?

  那些人想魚躍龍門想得瘋魔了,每天都要討論、時刻都想集會,就巴不得立刻衝進皇宮把他父皇拉下馬,拱他上位。

  他們也不想想,父皇倒行逆施那麼多年,平均一個月會遇上三到四回刺殺,可父皇還是活得好好的,憑的是什麼?

  逼宮沒有那麼容易,要講天時、地利、人和,否則一朝事敗,多年辛苦付之東流就算了,參與者個個可都要族誅。

  他覺得自己這一病也是好事,晾晾那票腦袋發熱的傢夥,等大夥兒都冷靜下來後,再行起事,成功機會必然大大增加。

  因此他快活地沈浸在溫柔鄉中,從中秋一直養病養到立冬,養得他整個人都圓了一圈,再不復昔日的虛弱瘦削,臉上也漸漸有了紅潤之色。

  但他還是堅持自己尚未痊癒,每天就賴在床上等著龍天洪的服侍。

  龍天洪也喜歡服侍他,她天性喜歡照顧弱小,看他們因為自己的照顧而日漸茁壯,她心裡總有說不出的成就。

  今天,花淚痕一見她進來,很自然地挽起袖子。

  「要先取血,還是先吃飯?」

  龍天洪放下餐食,納悶地看他一眼。「你都不問我為何要取你的血?」

  「我只要知道你不會害我就好,問那麼多幹什麼?」再說,她的底他早就摸清了,不就是要他的血研製解藥嗎?這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為何要問?

  況且,他擺出這樣全然信任的態度,她只會感動,加倍對他好,他得利多多,白癡才會懷疑她。

  果然,她一聽他的話,立刻眸泛水光。「不必再取血了……嗯,這段日子辛苦你了。」她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釋取血的問題,只得轉移話題。「今天想吃什麼?」

  別小看這十二道小點,全是她按照房寶兒給的食譜親手做的,能補中益氣,對他的身體極有幫助。

  他想了一下。「小米粥吧!菜你看著挾就是,橫豎我的口味你最清楚,做的的東西一定好吃。」聽說不必取血,他又窩回床上,等著她來喂。

  她又被他的話感動得唏哩嘩啦的,溫柔地給他添粥挾菜,坐到床邊,慢慢餵他。

  他吃一口,就讚一句,直把她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她眉開眼笑,服侍他越發盡心盡力了。

  「對了,你的侍讀又來求見了,你真的不見?」

  「不見。」他笑嘻嘻地望著她。「見他不如看你,這才是真正賞心悅目。」

  「貧嘴。」她嗔罵一句,眼裡卻流露濃濃情意。畢竟哪個女人不喜歡自己男人迷戀自個兒呢?「但你總不能老晾著人家吧?萬一他真有要緊事怎麼辦?」

  她是喜歡他,恨不能朝朝暮暮。永遠相守,可她也期待著他逼宮成功,屆時,白雲妖道失了勢,她才有機會報仇。

  「你也休養這麼久了,是不是該辦點正經事了?」她說道。

  「你確定我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

  「這……」她想了又想,心裡暗暗盤算著解毒丹的煉製,就算沒有十成把握,九成應該有吧?便用力點頭。「差不多了,最慢……半個月吧,應該可以痊癒。」

  聞言,他有幾分興奮,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想不到會遇見她,讓他的人生起了大轉變。

  「從此不再畏寒?」他問。

  「要完全不畏寒,至少得再調養上三、五年,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夜夜凍得難以入眠了。」她不自覺地回答,完全沒發現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把自己的底都洩光了。

  「這就夠了,這就夠了……」嘗夠了那冷對銀月的淒涼滋味,如今他能好吃好睡地養著,不是上天的恩賜,全是她的功勞。「天洪,我該怎麼感激你呢?」

  「你傻啦,我們什麼關係,還要你感激?」

  「是啊!」他輕輕地笑了起來。「我們是夫妻,形同一體,何分彼此?但天洪……」他牽起了她的手。「我還是要告訴你,我花淚痕這輩子最幸運的不是降生在皇家,不是貴為太子,不是擁有無上的權勢與地位,而是認識了你,你才是我這一生最珍貴的寶貝。」

  「淚痕……」她感動地偎進他懷裡。對她而言,他何嘗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珍寶?「我喜歡你,這一點絕無虛假,我可以用性命發誓,今生今世只愛你一人,所以……倘使……我是說……」可惡,她平常也算伶牙俐齒了,怎麼事到臨頭,卻無法對他坦白呢?

  他看她一臉為難的模樣,想了想,大約也能猜到她在遲疑些什麼。

  他覺得她這樣真可愛,大異於平常的聰明嬌艷,卻有種說不出的柔弱,惹人愛憐。他越跟她在一起,便越是喜歡她,永遠也看不夠她。

  不過還是別太為難她得好,雖然他喜歡她無措中帶著慌張的憐人模樣,但瞧久了,還是會心疼的。

  「天洪,不管你心裡有多少話想說,卻說不出口,只要我們是真心相愛的,那些都不重要。」他親吻她的額頭說。

  「倘使……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對你說了謊話,你會不會生氣,然後就不理我了?」

  「你不是規定我,要時常對你『撒謊』嗎?」

  「是啊!」但那跟她騙他有什麼關係?

  「那我現在也規定你,必要時……你就『撒謊』吧!」說著,他又在她唇上偷了一個吻。「就權當你在哄我開心吧!」

  「你……」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一刻,她覺得他珠璣在握,什麼事也瞞不了他,包括她的秘密。

  但可能嗎?像他身體這樣差的人,就算有十分本事,也讓病魔折騰去七分了,怎麼還能看穿她的把戲?

  瞧,太子妃穢亂東宮,還想謀害他,他也不知情,若不是她,此刻他恐怕已成白骨一具,哪有能力覷破她的謊言?

  可說他無能,他卻能在無聲無息中收攏一班人,策劃逼宮謀反。

  據房寶兒描述,投入他麾下的多是二品以上的文官、武將,所以他此次舉事,成功機會絕對不下於九成。

  所以……他一直在她面前扮豬吃老虎嗎?他很清楚她,但一直容忍她,放任她為所欲為?

  不知道,她真的看不穿他,就像房寶兒說的,他是個奇怪的人,沒人能弄清楚他真正的心思。

  不過,這重要嗎?她只要知道無論他曉不曉得她的秘密,都願意無條件地包容她的全部,那便夠了。

  因為這也代表他很愛她,愛到不管她是何身份、怎生來歷、接近他有何目的?

  他全盤接受。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她能得一知心人如此厚愛,還求什麼?

  「淚痕……」她擡頭,也給了他一個吻。「我好愛你,我發現我每天都會更愛你一些,怎麼辦?這樣沒有止盡地愛下去,只怕自己會愛瘋了頭。」

  「那又如何?了不起我陪你一塊兒瘋。」

  從她說出要幫他記著早早過世的母后起,他的心就愛上她了,要論愛得癡狂,他絕對不比她差,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包括犧牲自己的性命。

  他開始有點瞭解母后為何明知父皇薄情寡義,仍然一心一意跟著他了……無非一個「愛」字而已。

  隨著身體狀況好轉,對於過去的記憶也越發清晰,他已經能完全想起當年那場意外的發生經過了。

  刺客要殺父皇,父皇捉他來擋,母后又撲過來擋在他身前,結果母后當場身死,他被刺客的掌風掃到——僅僅是擦過手臂而已,就讓他病了二十幾年,如果沒有遇見龍天洪,他大約也快步入鬼門關了。

  由此可見,那刺客的功力有多深厚,倘使沒有母后那捨身一撲,如今他已經死了,而父皇恐怕就成了現在的他,日日與藥罐為伍、夜夜寒毒攻心,無法入眠。

  母后那一撲不僅救了他的命,更免去父皇日後的痛苦。

  他現在想起母后那含淚的眼,先是不捨地看看他,最後卻是落在父皇身上。

  當時他只是看著母后滿臉淚痕而發呆,以為那些淚是痛到極致的結果,卻不知道母后最後望向父皇的淚眼是什麼意思?

第9章(2)

  與龍天洪兩情相悅後,他才漸漸明白,那是一種不捨的訣別,也是一種愛到深處,可以為對方生、為對方死的表示。

  或許母后當時那一撲,不只是想救他,更多的是想救父皇呢?

  母后已死,他也無法確認母后的心意,但至少他明白了,母后是真心愛著父皇,至死無悔。

  愛過方知情濃,他至今才算真正瞭解母后,也大約明白了父皇在母后死後,再不立後的原因。

  也許父皇也在用自己的方法悼念著母后吧?悼念這世上唯一一個會全心全意愛他,無論他做什麼事情、是對是錯都支持著他的人。

  他很欣喜父皇還有如此人性,可這並不代表他能諒解父皇倒行逆施、陷全國百姓於水火的惡行。

  因此逼宮一事他還是會進行到底,因為他不想神祐國滅亡在父皇手上。

  只是他對父皇的恨意已經消失許多了,他不再想弒父奪位,而是希望借助外力,逼父皇自動退位為太上皇,從此深宮內院安享晚年,別再禍害全國百姓。

  不過他手底下那些人多半不會同意他這年頭,在他們看來,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所以他才要晾晾他們,讓他們已經熱到發燒的腦袋冷靜一下。

  這對大家其實都有好處,最起碼,不兵戎相見,血可以少流很多,不是嗎?

  但有幾人能真正理解他的苦衷呢?他擡眸,望了眼面前這張如花嬌顏,也許只有她了,龍天洪才是那個無論他做什麼,都會全心支持他的人。

  所以說,他不愛她,要愛誰呢?

  今天,不要說原諒她一些小事了,就算要他放棄所有的權勢地位,只要有她在身邊,他一樣能乾脆地放手。

  「天洪……」他拉起她的手,以著異常認真的口氣說道:「不是只有女人才會感歎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人。男人——尤其是出身皇家的男人,要什麼珍珠寶貝沒有,可要找到知心人,要尋一段誠摯無偽的愛,恐怕比成仙作祖更難。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說,我還有什麼好求的?」

  「嗯……」她吸吸鼻子,聽著他的真心話,眼淚已經流得像潰堤的河川,停不下來了。「我會對你好的,真的……我發誓,以後我一定會對你很好很好……」

  聽著這麼感人的話,他應該感動才是,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很想笑。

  他憋了好久,終於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天洪,這話由男人來講會更適當一點,所以……下次讓我來說好嗎?」

  她嘟著嘴瞪他,想自己這麼誠心,他怎麼可以笑她?

  但見他溫柔似水的黑眸,卻是什麼火也發不出來了,反而一股羞怯自心底冒出,漸漸染紅了雙頰。

  真的好喜歡他啊!這輩子一定愛不夠他……她伸出手,用力摟緊他的腰,心裡暗暗發誓,下輩子、下下輩子,她還是要跟他在一起。永不分離。

  ****

  龍天洪愣愣地看著太子妃公告天下,東宮有後,普天同慶,同時接受四方賀禮,以彰顯她地位穩固,並且將更上層樓的隱意。

  可事實上,別說她和花淚痕了,隨便找個東宮的灑掃太監問問也知道,太子已數月不曾宿於太子妃宮中,這孕喜還真不知道從何而來?

  東宮內,大概就龍天洪知道太子妃肚裡孩子是親生父親是誰,因為她親眼看過。

  花淚痕恐怕只曉得自己當了便宜父親,但究竟是誰給他戴了綠帽……龍天洪也摸不準他清不清楚?

  因為太子妃公告天下後,龍天洪不想花淚痕知道這事,便嚴令不準任何人靠近自己寢宮,以免他得知消息後難堪。

  接著她便想替他收拾那攤麻煩,誰知整座東宮找遍了,除了太子妃外,硬是找不著那個侍衛統領,也不曉得是調職了,還是……被太子妃卸磨殺驢了?

  她有點氣,太子妃這招太惡毒了,分明要花淚痕沒臉見人嘛!

  但太子妃現在是有身孕的人,龍天洪又不好對她下手,還得替她將之前中的毒解了,畢竟孩子是無辜的。

  這讓她無比憋屈,回到寢宮後,依然是一副臭臉,好像誰欠了她幾千萬兩黃金不還。

  花淚痕瞧她模樣,忍不住就想笑。他哪會不知道她在氣什麼?

  可他覺得那完全沒必要,因為太子妃如此作為不僅不是給自己找靠山,反而是將自己逼入了死地。

  她真以為自己能在東宮裡隻手遮天?就算他花淚痕不管,當今陛下呢?那位陰狠寡情的主兒可不是好相與的,太子妃耍這等招數騙他,無疑是自尋死路。

  至於太子妃的姘頭,他也清楚,那人早被父皇清掉了,免得抹黑皇室。

  而太子妃,估計也就這一、兩天的事吧,父皇會讓她徹底消失,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絕不影響皇室威儀。

  要按花淚痕以前的性子,八成會念在夫妻一場的份上,幫她求求情。

  但當他發現他養病這段期間,一切餐食、湯藥甚至飲水都是龍天洪親手準備,他也知道東宮出了某些問題。

  再稍微調查一下,便發現太子妃在出軌的同時,也一直想著對他不利,只不過被龍天洪阻止了,他才能安然逍遙到現在。

  太子妃以為只要他死了,自然沒人能證明她肚子裡的孩子並非皇室血脈,再等她生下孩子,若一舉得男,便是下任儲君,她直接晉陞未來太后,豈不比服侍他這病秧子強?

  真是愚蠢,她以為只有她發現他身體有問題,他父皇什麼都不知道,任憑她為所欲為?

  但他也沒意思親手收拾她,畢竟一夜夫妻百夜恩,就讓她自尋死路吧!

  他此時關心的是眼前這個為他抱不平而郁氣滿胸的可愛女人。

  真是的,都認識這麼久了,她怎麼還以為他是個弱不禁風、凡事要她幫要她護的無能男子?

  她真的一點都沒發覺他只是外表文弱可欺,其實心機深沈,頗有手段,對於自己不關心的人也很無情嗎?

  還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因為她愛他,所以在她眼裡,他所有缺點也都成了優點?

  不管哪一種都好,反正他也不在乎,他現在只想讓她開心一下。

  「天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七皇妹要成親了。」

  「是喔?」他七皇妹關她什麼事?她現在只擔心他,萬一他發現太子妃給他戴綠帽,還弄得天下皆知,他會不會氣死?

  每次想到這件事,龍天洪就越發討厭太子妃。就算她不喜歡太子,也不應該這樣糟蹋人嘛!簡直混蛋!

  「七皇妹挑中了新科狀元龍天宙為駙馬,傳說他生得面若敷粉、貌比潘安,已經被列為京城三大美男子之首了。」

  「嗯——啊?」龍天宙!不是吧?真是她二哥?她才在東宮窩了多久,外頭天下已經變化這麼多?

  「天洪、天洪?」他忍不住笑,看她呆成這樣子,龍天宙十成十與她有關係。

  天宙、天洪,是兄妹嗎?一樣是來殺白雲妖道的?果真如此,那老牛鼻子這次在劫難逃。

  「淚痕,我——」她想出去探聽一下消息,又找不到什麼借口出宮,一時慌得手忙腳亂。

  還是他善察人心又溫柔體貼,主動替她解決了麻煩。

  「天洪,我有些累,想睡一會兒,你要睡嗎?」

  她搖頭,她現在急得發瘋,哪裡睡得著?

  「那我睡了,你去忙你的吧!」說完,他倒頭便睡。

  「啊,真睡了,那……」她看著他沈靜的睡顏,突然發覺這豈非是自己溜出宮的最好時機?那還等什麼?快閃啊!

  她沒發現一雙溫柔的眼神目送她離宮,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說要入睡的花淚痕這才坐起身,眸光裡依然一片留戀。

  「傻瓜,我是那麼容易被謀害的嗎?一點小事也讓你氣成這樣,不過……」

  她的關懷依然讓他感動,在無情冷漠的皇宮中,要找到如此真情的人可比海中撈月更難。他好辛苦地找到了,就絕不會放手。永遠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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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 19:34:04

第10章(1)

  趁著花淚痕休息的時候,龍天洪溜出東宮,找到龍天荒和房寶兒,確定新科狀元確是自家二哥,他也真的決定尚主後,她滿心複雜地轉了回去。

  龍天宙高中狀元,她是開心的,二哥從小就文武雙全,不管讀書習武,他都是拔尖的,他做狀元,名副其實。

  況且,有二哥在朝堂上幫忙,加上花淚痕對她的寵愛,報仇只是時日長短的問題,白雲妖道是死定了。

  因此她不太理解,二哥為什麼要尚主?

  娶公主聽來榮耀,但那種從小嬌生慣養的金枝玉葉懂得心疼人嗎?

  以二哥的心高氣傲,他可能忍受長期被妻子頤指氣使?

  還是等報完仇後,二哥就準備休妻——不!以她對二哥的瞭解,即便他再討厭七公主,只要七公主不做出背叛龍家、謀害龍家人的行為,二哥是絕不會休妻的。

  負責到死心眼是二哥最大的優點,也是他最大的缺點。

  她猜,二哥之所以答應尚主無非是不想慢慢熬,他想一步登天,進入皇室,再覷機殺死白雲妖道,為大哥和平安報仇。

  只是二哥這種做法等於將自己一輩子全賠進去了,值得嗎?

  她真的很想要二哥別太勉強,拿自己終身幸福去殺一隻討厭的蟲,不劃算,萬分不劃算。

  可龍天荒一句話堵死了她。「你自己還不是一樣,為了報仇,連與人共事一夫這種事都忍了,換作從前,你肯做這麼掉價的事嗎?」

  她想說,太子是不一樣的,他們兩情相悅,怎能與二哥的尚主相提並論?

  但最終她還是什麼也沒說,因為決定勾引太子之時,她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是做好了犧牲的準備才接近太子的。

  只是她運氣比較好,她的淚痕重情重義,除了他的身體比較差之外,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問題。

  可二哥能有這樣的好運道嗎?她不曉得,萬一七公主確非良配,二哥這輩子也算毀了。

  為了報仇,他們一家犧牲至此,悔不悔?

  她心頭閃過一瞬間的茫然之後,義父、大哥還有平安的面容輪流滑過腦海——

  她曾經有一個幸福快樂的家,卻被白雲妖道一手毀了。

  而那個人卻能高官厚祿,享盡人間福報,教她如何忍受?

  不悔!只要能報仇,我絕不後悔!

  天無眼,所以讓白雲那種人得入皇室,若龍家人不做出一定的犧牲,如何報仇?

  她不相信因果,更不信善惡到頭終有報這種蠢話,就拿房寶兒那個前未婚夫來說,若龍天荒沒親自出手,待他仗著從龍之功封侯拜相後,豈非又是國家一大禍害?

  他幹了那麼多壞事,有報應了嗎?

  所以,不論是行善或報仇,還是要「人」親自去做,若只等著老天賞罰,等到死也不可能等到好結果。

  「因此,我沒錯,二哥也沒錯,只是時局弄人……二哥,我只能幫你祈禱,七公主能跟淚痕一樣,真正地懂你愛你、幫助你……讓你的犧牲不會白費。」她呢喃著,突然好想見花淚痕,告訴他,自己是多麼幸運能遇見他,將來的日子裡,但願能和他白首偕老,永結同心。

  可惜她回到寢宮後,裡裡外外找了數遍,也沒看到他的人。

  「跑哪兒去了呢?不是說要休息嗎?難道……被東宮那些屬官逮到,逼他去商議逼宮事宜了?」

  這也不是不可能,畢竟他躲了這麼久,外頭那些人早急瘋了,難得她不在,無法擋人,他們還不乘機將人架走?

  果真如此,也無須擔心,她就安心地等著,他早晚會回來。

  「那現在……去煉藥好了。」她的解毒丹已煉到最後關頭,剛才去找房寶兒的時候,她又送了她幾味藥,把它們加進去,便大功告成了。

  此後,花淚痕再不必受寒毒所苦,也不必怕他早早夭亡了。

  ****

  她一頭鑽進藥室裡,一忙和就忘了時刻,直到藥成,她才發覺自己餓得渾身無力,全身筋骨酸疼得連動一下都懶。

  她幾乎是拖著腳步走出藥室的,正想去小膳房隨便弄點東西吃,卻見花淚痕不知何時已經回來,坐在幾案邊,手裡捧著一碗燕窩粥,正在發愣。

  她的心差點麻痺了。「不能吃——」她幾乎是半跌半撞地撲過去,掀翻他手上的粥。

  「天洪?」他嚇一跳,隨即領悟她為什麼這樣緊張,因為太子妃圖謀不軌,裡外膳房的人都被她買通了,做出來的東西總會摻些弄死人不償命的東西。

  龍天洪曾想過索性直接除掉太子妃算了,省得他們日日生活在毒藥的迫害中。

  但後來花淚痕生病了,她全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也暫時沒空對太子妃下手。

  再後來,太子妃懷孕了,她念在孩子無辜的份上,也沒再想對她下手。

  反正太子妃弄的那些毒也吃不死她,她有得是解毒方法,比較麻煩的是花淚痕,他本來身子就不好,若再吃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難保不會出事,因此她才不吃廚房做的東西,凡是他倆的食物,全是她親手包辦,保證安全。

  誰知她煉藥一投入便忘了時間,再出來,就看他捧著不知道哪裡來的東西要吃,還不嚇得她三魂不見七魄?

  「你餓了可以去外面吃嘛,或者去藥室找我,我幫你做也行,你怎能吃來歷不明的東西?」不知道有沒有吃壞身子,她趕緊捉起他的手,診起脈象。

  還好還好,脈象平和,雖然毒氣未去,但也沒有變化,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淚痕,我再告訴你一遍,東宮裡的東西全都不能吃,否則……總之你正在調養身體,你的飲食都要經過我同意就是了,你明白嗎?」她是很討厭太子妃,但她喜歡花淚痕,不想在他面前拆穿太子妃的真面目,免得他難堪。

  「放心吧,從今以後,裡外膳房的東西都不會再有問題了。」他扶起她,讓她坐好,拉起她的手,啞著聲音說。

  「你又知道了?」他既不懂醫也不懂毒,能分辨什麼東西是好、什麼東西是壞?

  「因為……」他和太子妃的情分早盡,但畢竟夫妻一場,他真沒想過對她怎麼樣,頂多就是見死不救,眼睜睜看她去自尋死路罷了,只是他沒想到……

  「太子妃死了,你說膳房裡的東西還會有問題嗎?」

  「啊?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死了?」

  等一下,他知道太子妃想謀害他的事!這……龍天洪糊塗了,這東宮裡,到底還有什麼事是他不知道的?

  「失足墜湖身亡。」當然,這是對外的說法,他去看過屍身後,確定太子妃是被人按進水裡,活生生溺死的。死前她必定掙扎得非常痛苦,因為他發現她十指不知道抓了什麼,抓得皮破血流,都露出骨頭了,殺她的人不僅要她死,還要她死得非常難受。

  他大概可以猜出動手的人是誰,無非是父皇的影衛,只有他們最清楚如何讓人死得萬般痛苦。

  但他很難接受,殺人不過頭點地,即便太子妃敗壞了皇室的尊嚴,念在她有孕在身的份上,也不該如此殘忍,父皇當真是越來越冷酷了。

  「開玩笑的吧……」她不敢相信地說。

  「死因是玩笑,但她確實死了。」

  「那她是怎麼死的?」

  「能進東宮如入無人之境、殘忍殺人又安然脫身的,天下能有幾人?」說著,他的手朝上頭指了指。

  「皇上?」天啊!這對父子還真絕了,什麼都瞞不了他們,不過他們處事的方法卻大不相同。皇上果斷冷酷,他則多了些仁道,尤其是自己關心的人,他護得比誰都緊。

  她好慶幸,花淚痕的精明中帶著三分人性,所以他才能處處容忍她,容忍太子妃,容忍一切和他想法不同的人事物。

  不過發現他鄉智近妖後,她也開始思量要不要立刻對他坦白,否則,哪一天他想算總賬的時候,她麻煩就大了。

  他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灑脫一笑。「你胡思亂想些什麼?我說過準你『撒謊』就不會言而無信,所以你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你想說的事就說,想做的事就去做,哪怕你把天捅破一個洞,我都會替你補起來的。」

  「所以……」她一邊玩著他的手指,期期艾艾說道:「你什麼都知道了?」

  「你想要我知道的,我就都知道,相反的,你不想我知道的,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他拍拍她的肩。「這種事有什麼好介懷的,是人都有一、兩件不為人知的秘密,比如你記得自己尿床到幾歲嗎?」

  「傻瓜,你胡說八道什麼?」她羞紅著臉捶他一下。

  「看你的樣子應該記得,但你不想告訴我,對吧?正好,我也不想告訴你那種事,所以就讓我們各自保有自己的秘密,這樣不是很好嗎?」他將她拉進懷裡,親吻一下她的頰。「天洪,我只求兩心相知,其他的我都不在意。」

  所以,無論是她的來歷、她接近他的目的、她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了,但他不在乎,他願意接受她的全部,也不逼她坦白,因為他知道,她說不出口。

  「淚痕,謝謝你。」她真的慶幸能遇到他,若換個眼睛裡揉不進沙子的人,只怕現在他們已經吵翻天,情人變仇人了。「我有沒有告訴你,我又更愛你了?」

  「今天沒說。」他笑嘻嘻地在她唇上偷了一個吻。

  「你還指望我天天說啊?」真不害臊。

  「那不然我說好了。」他說。

  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心裡期待,在這般浪漫下,他們的感情一定能日進千里。

  「你自己說的,我可是要查勤的。」

  「嗯……三天後再開始好不好?」

  「為什麼?」

  「我的行動要開始了。」他也不說他的行動是什麼,因為他知道,她心裡是清楚的。

  「這麼快?」她原以為還要過段時間。

  「因為新得了一票助力,決定提前行動。」

  他又有幫手了?她先是一喜,接著眉宇閃過一抹憂慮。就算他擁有全天下做後盾怎樣,逼宮這種事從來都是風險極大的。

  「你一定會成功,對吧?」

  「當然。」

  「那我跟你一起去。」

  他輕撫著她的頰。「在這裡等我的好消息,好嗎?我會把你想要東西帶到你面前的。」因為他要對付的是自己的父皇,場面絕不會好看,他不願她參與其中。

  她看著他溫柔的眼,半晌,終於屈服在他的柔情下。「好吧!但去之前,你先把藥吃了。」

  他雙眼一亮,早知她在替他煉製解毒丹,以期消除他身體的隱患,想不到在行事前,丹藥煉成了,這是不是上天在告訴他,他大事可成,將來還有大把時間可以為這個國家盡心、為天下百姓盡力?

  他一定會做個好皇帝,他發誓,要神祐國恢復開國之初的強盛,要國泰民安、萬邦來朝。

  「謝謝你,天洪。」他一口吞下了藥,同時也激起了滿腹雄心壯志。「你等著,我一定會為你帶回鳳冠霞帔,還有,你做夢也想要殺的那個人。」

  話落,他轉身走了出去。

  她忍不住淚盈於睫。多久了?終於可以報仇了……

  「大哥、平安,你們等著,我一定會帶著白雲妖道的腦袋去墳前祭奠你們的,然後我就在那裡築屋而居——」等一下,淚痕剛才還說了什麼?鳳冠霞帔……天啊!

  他該不會想……

  可能嗎?他要封她做皇后?

  她直覺如在夢中,可這個夢為何如此真實?一瞬間,她迷茫了。

  ****

第10章(2)

  當羽林軍和禁軍同時反叛之時,也注定了老皇帝的末日到了。

  事實上,他很久以前便注意到自己唯一的兒子不可靠,若非他僅有一子,又是皇后所出,早就重立太子了。

  結果太子果然逼宮了,而令他料想不到的是,在內策應的居然是他最疼愛的女兒小七。

  「朕還真是養了一對好兒女……」即便生路已絕,皇上依然不改霸道作風。

  「但你們以為這樣就能逼朕就範?就可以如願得登大寶?朕倒想知道,朕若退位,你二人誰登龍廷?」

  「父皇不必挑撥我兄妹,我們逼宮並非單為了皇位,而是不希望神祐國毀在父皇手上。」花淚痕淡淡地說。

  「父皇只顧求長生,想必許久不聞百姓疾苦了吧?您可知今年國內有幾起大災?死亡百姓多少?稅入又減少幾分?軍隊又敗了幾仗?父皇,長此久矣,神祐國危矣,兒臣實不願見我封家天下就此沒落,才與皇兄行此下策,還請父皇退位,我兄妹一定奉養父皇到百年,絕不違諾。」七公主接著道。

  「朕坐龍廷,神祐國就不保,你二人登基,又有何能耐得使國泰民安?」

  「安撫百姓,減免稅賦,休養生息,恢復元氣。」這是花淚痕的想法。

  七公主卻道:「剷除世家、破除壟斷、嚴刑峻法、開科取士。」

  老皇帝大笑。「說得好,說得真好,一黃老、一法家,朕倒要看看,沒了朕,你二人如何競坐龍廷?」

  花淚痕望了眼自己的七妹,還真沒想到,小丫頭野心奇大,心腸手段更狠,若照她說的做,神祐國也許可以重新強盛,但之前必定是一番腥風血雨、人頭滾滾,這是他最不願看到的。

  「此事孤與七妹自會商量,眼下只請父皇退位禪讓。」

  「朕若不答應呢?你們可要殺了朕?別忘了,朕修的是長生法、練的是不死功,你們想朕死……哈哈哈,天底下誰能殺得了朕……唔--」

  話猶未完,一截劍尖自老皇帝胸口穿出,直接刺過了他的心,長劍抽出,鮮血噴飛,老皇帝雙眼圓突,卻是死不瞑目。

  他大概至死都不明白,為何已修得長生不死術的人,還會被人殺死呢?根本不可能,但他確實死了,為什麼?他哪裡修錯了?

  「七公主,老道已經替你解決掉最麻煩的部分,現在該輪到你實現對老道的承諾了吧?」白雲微笑著從老皇帝背後走出來,同時輕輕一推,老皇帝屍身落地。

  若不看他手中滴血的長劍,單看這副仙風道骨的氣派,誰能知曉他其實是個心狠手辣、披著人皮的畜生?

  「七妹,你……」花淚痕只手按劍。七公主圖謀弒父,實在太殘忍了。

  「我沒有叫他殺父皇!」七公主慌道。

  「這個我可以證明。」一道頎長的人影從七公主身後的隊列中走出來,他五官端正,劍眉入鬢,修長的鳳眼眨動間彷彿泛著邪氣,卻襯得容顏越發俊美惑人。這便是新科狀元,也是龍家次子,龍天宙。「七公主只是請白雲妖道在皇上失控時想辦法制住他,不過你們都不瞭解這個老牛鼻子的心狠手辣和忘恩負義,他從來不會用正當手法辦事,他只會殺人。」

  「你既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七公主怒道。

  「我說了,你會相信嗎?」他們雖是夫妻,卻無感情,況且他也不喜歡野心這麼大的女人,又怎會浪費唇舌規勸她?

  「我--」七公主氣得拔出身邊侍衛的佩劍,就要去殺那白雲妖道,卻被龍天宙拉住。「你幹什麼?我要殺了他為父皇報仇!」

  「七公主,你想背信棄義嗎?別忘了,你請老道幫忙時,許下什麼諾言,老道可是早有準備,你若違約,今晚的事必將公諸天下,你也別想登基為皇了,我……唔!」

  白雲敢殺人,就有他的憑杖,不過,他忘了一個人。

  龍天宙在他說話的時候,一劍削去他拿劍的右手,同時身形如飛,連續十八指,點中他全身一十八處穴道,最後一掌則破了他的氣海穴,徹底廢掉他的武功。

  現在白雲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能眼睜睜看著龍天宙持劍,一劍一劍劃開他的身體,任鮮血橫流一地。

  「不記得我了?平安的二哥,龍家莊的龍天宙。」

  白雲眼中閃過濃濃的驚慌與絕望。若是落在其他人手中,他還可以憑借自己的巧舌狡辯爭取一條活路,但落入龍家人手裡,只怕他想死都難。

  「七公主,我要這個人,你應該不會反對吧?」

  「無所謂,他的生死駙馬可以自行決定,但今晚的事……」

  「來之前我和四弟已殺光他的徒子徒孫,保證今晚的事絕無洩漏的可能,除非……」他的視線轉向那些妄圖借從龍之功而封侯拜相的人們。

  「請殿下和七公主放心,今晚之事我等絕對守口如瓶,不敢洩漏半句話。」同時,不管是參與逼宮的文官、武將或侍衛,全部跪下宣誓。

  七公主咬牙。她絕不相信世上有誰能夠永遠守著一個秘密,除非是死人。

  但花淚痕卻揮手讓所有人都起來。「孤相信你們,現在你們先退下,孤與七妹有事待商。」

  一群人飛也似地離開了禦書房。他們不敢再留啊!誰知又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弄得連命都沒有,那就太不劃算了。

  花淚痕看看七公主,又看看龍天宙。「如今瞧來,你們的準備卻是比孤周全多了。說吧!接下來還有什麼事要孤妥協?」

  「殿下也非外表看來的溫和。」龍天宙抿唇一笑,竟有種憐憫和悲哀。

  這時,他拍拍手,一個人被押了出來。

  「天洪?」花淚痕驚訝地看著龍天宙,以為他們兄弟姐妹感情很好,想不到面對權力富貴,再多的親情一樣脆弱如紙。「她是你妹妹,你卻想拿她與孤談條件?」

  「正因為她是我妹妹,我才要與殿下談條件,請殿下主動讓賢,將皇位贈予我妻。」

  「二哥,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龍天洪奮力掙扎,可惜身上的麻繩捆得太緊,她根本掙脫不開,只把手腕磨得血肉模糊,看得花淚痕心疼不已。

  「傻妹妹,正因為你是我妹妹,我才要逼他退位。」從現身以來,龍天宙的神情始終冷漠,直到面對妹妹龍天洪,才如冰山遇陽般,萬般寒意,盡化春水。「他若為皇,即便封你為後,但基於禮法,卻是不得不定三宮六院的,哪怕他專寵你一人,你受得了那麼多女人圍著他爭風吃醋、狐媚勾引嗎?天洪,皇宮的生活不是你過得了的,所以,離開吧!唯有如此,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花淚痕悚然一驚,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他逼宮就是想救百姓於水火,既愛龍天洪,便答應事成後,封她為後,他會永遠對她好,一生只愛她一人,但祖制呢?

  文武百官能接受他們的皇帝陛下後宮僅止一女嗎?恐怕光是彈劾的奏章就夠將他和龍天洪淹沒了吧?

  「我……」龍天洪一愣,留戀的視線望向花淚痕,她絕對相信他的心是真的,但若面臨二哥說的那種情況,她也確定自己無法接受,所以……讓他放棄江山,選擇和她浪跡天涯嗎?那他這麼多年的心血豈非盡付東流了?

  花淚痕閉上眼,自幼至長的回憶在腦海中一一掠過。年輕時的父皇、母后,驚天大變後他孱弱的身體,眼看著民生凋敝,他心如火焚,卻有心無力……他暗中積累實力,企圖逼宮,然後他遇見了龍天洪,生平第一次有人跟他說,會幫他一起記住母后,那是他心上的感動是無法言喻的;她知道太子妃陰謀害她,為顧全他的面子,日日為他洗手作羹湯,他病發的時候,她衣不解帶照顧他,甚至費盡心血為他煉製解毒丹,保他性命無虞……

  若問他,江山與她孰重?

  花淚痕睜開眼。這一瞬間,他的眼裡,心裡再無旁物,只有一個龍天洪,那個一心愛他、與他許諾白首偕老的女子。

  皇位或許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但在他心裡,龍天洪卻比什麼都重要,她才是他這輩子真正最珍貴的寶貝。

  「好了,我放棄,皇位、權勢、財富……我全都不要了,把天洪還給我吧!」

  龍天宙投給他一抹欣慰的眼神,然後走過去,解開龍天洪身上的繩索,將她推到花淚痕身邊。

  龍天洪看著花淚痕,未語先掉淚。「我……」

  花淚痕摀住她的嘴。「我只想聽你說你愛我,至於其他的就別講了,無聊。」

  她掉淚,卻笑了。他永遠這麼瞭解她,永遠如此包容她,能得夫如此,她夫復何求。

  「我愛你。」

  「我也愛你。」花淚痕棄了手中的劍,脫下太子袍服。從今而後,他再不是神祐國的儲君了,他只是一個平凡的男人,一個名叫花淚痕,擁有美滿幸福家庭的普通男子。

  但他覺得很滿足,自生至長,他第一次這麼快樂。

  他緊緊地摟著她,發現擁有了她,就等於擁有了全天下。

  也許,江山與美人,多數人會選江山,畢竟有了江山,還怕沒有美人嗎?

  但他不愛江山,他只愛這朵解語花--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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