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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6 15:00:07

前言:


  什麼跟什麼嘛!
  她不就是把菜葉摘了只留菜梗嗎?
  值得那麼大呼小叫的嘛,
  還把她送到少爺面前整治一頓——
  那少爺說來也奇怪,
  她這麼平凡且不起眼,
  怎麼可能會跟他那無緣的妻子有什麼牽扯?
  可他銳利探索的視線,
  卻總是讓她不自禁地恍神。
  稀奇古怪的事很多沒錯,但,借屍還魂?
  開玩笑都沒人信啦!
  她也不過是神態舉止像他心裡的那個人罷了,
  他怎麼就能斷定,
  她其實就是他要找的那個人了呢?


楔子

  今夜,是九皇子迎娶皇妃之日。大內上下一片喜慶,燈火通明,從延壽宮到上明殿,盤龍紅燭燦燦燃燒了一夜,火紅地毯一直延伸到九皇子宮外。十六擡鸞轎,迎風飄錦,緩緩行至崇德殿門前。

  「落轎!」一個尖聲細氣的聲音響起,拖長了音,滑過喧鬧不已的長龍人隊。聲音一落,頓時安靜下來。

  「起簾!」還是那個聲音喊道。

  從鸞轎內緩緩走出個一身火紅的女子,身上紅袍繡著金絲火鳳,頭戴紅巾。她走得很慢很慢,彷彿不願踏進這光輝四射的崇德殿一般的慢。手中懷抱寶瓶銅鏡各一個,那銅鏡彷彿與這天地間的喜氣交相輝映。

  由媒人攙扶著她走進人聲鼎沸的大殿,腳踏紅氈,跨過門前馬鞍。她便把懷中寶瓶交於身側的媒人手中。此舉意為「平(瓶)安(鞍)」。她從方巾蓋頭內看去,眼前所站之人,應該就是九皇子。她帶著一絲冷冷的笑,眼中有著必死的決絕。她是代替小姐走進這崇德大殿的,小姐曾救她一命,現在她以死相報,便永不相欠了。

  「香煙縹緲,燈燭輝煌。新郎新娘,雙雙拜堂。」司儀大聲喊道。這是皇宮內的婚嫁之規,舉凡成婚的皇子公主,都要自編白話詩以供禮始之用。想這九皇子文采也不過如此,她心底冷笑,還不如小姐文采好。

  「一拜天地。」她緩緩俯身。

  「二拜高堂。」她再次俯身。

  「夫妻交拜。」她微微轉身,手中銅鏡映出九皇子的臉。那是一張非常俊秀的臉,帶著絲絲不羈和桀驁,彷彿不屑。她揚起唇角,冷笑。瞬間看見銅鏡中人微微一愣,繼而滑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禮成,拜畢,新人入洞房。」司儀大聲喊道。

  大殿頓時喧嘩聲四起,賓客紛紛道喜連天,並舉杯飲酒慶賀。九皇子牽著紅綢絲巾引領頂著蓋頭的她走進內室,一路沈默。

  是呵,有什麼好說的呢。完全的陌生人,他與小姐怕是只交換了畫像而已。等掀開了紅巾,自己大概也就一命嗚呼了。冒名皇妃之罪,誅九族。她沒有九族,只有自己一人而已。在與小姐換了身份上了這鸞轎之時,她就已經知道自己進了鬼門關。死就死吧,她也不是非活著不可。思及此,她再次淺笑。

  因為小姐,她多活了這麼多年,夠了……

第1章(1)

  明萬曆年間,神宗明治天下,四海昇平。京城更是街市繁華,往來行人絡繹不絕,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各個商行酒樓,煙柳花巷,喧鬧不已。尤其此間,九皇子大婚一個月。不少商販高官依然頓留京城,為北京城的繁榮增色不少。

  然而,繁榮歸繁榮,街角暗巷的乞兒卻不少。許多北京臨近地方的乞丐,為了趕這皇子大婚之勢,也紛紛湧來北京。大膽一些的,乾脆敲著竹板沿路叫喚過去。有些油嘴滑舌的,更是編了好話吉言挨著門戶討打賞。看見錦衣公子、達官貴人便上前說個不停。

  朱皞天一身素衣,和管家一起走在這街市之上。大概因為衣著普通,倒並未引來乞丐上前。他看著歌舞昇平的北京,暗自對比浙江衢州的淒苦破敗,不禁深深蹙眉。

  「王爺,咱們這是上哪兒啊?」管家有些哀怨地問道。跟著走了一個多時辰了,只是在這集市轉悠,卻不發一語,讓他有些不安。

  他是個王爺,是這大明天子的十一弟。年僅二十出頭的他,此刻卻是滿心滿眼的愁緒。這繁華的背後,掩藏的是怎樣的不堪和落魄啊。邊境倭寇不斷滋事,國內貪官不停斂財,何日,才是真正的國泰民安。何時,這些醉生夢死的人才懂得險情?暗藏在和平背後的危機好比暗箭,一旦離弦便是九死一生。自那衢州巡視而回的他,已然看見了這個國家繁華的背後,叫他怎生得安?

  「王爺?」管家不死心地又喚了一句。

  「何事?」朱皞天心不在焉地向前走著。

  「……沒事。」有事你也聽不見,管家撇撇嘴,心裡暗暗想道。本以為他是出來散心的,誰知現在越散眉間皺得越緊。

  忽然,前面人聲鼎沸。朱皞天揚眉,快步向前走去。

  「你走開,不要欺負爺爺。」一個少年清脆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個滿臉汙漬的少年張開雙手護著一位年逾半百的老人,怒目瞪著幾個乞丐。想必是乞丐之間的紛爭了,朱皞天暗自想著。那少年雖衣衫襤褸、髒破不堪,但那雙眼睛卻彷彿初生嬰兒般的清澈明淨,臉上是堅定的倔強。

  「臭小子,滾開。是這老頭偷了我的饅頭。」一個乞丐說著就一腳踢開那少年,一把抓起縮在牆角不住發抖的老人。少年被踢得在地上滾了幾圈,然後立刻翻身跳起來,衝上去一口咬住那人的手臂。

  隨著一聲巨吼,那人吃痛地放開老人,再次踢向那少年的腹部。他被踢到牆上,腦袋撞上堅硬的城牆,半天沒能爬起來。

  朱皞天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並沒有出手相助。這是他們自己的戰爭,為了生存。他出手,便只是帶給其他人期盼奇跡的希望,有了幻想,便會淡化生存的殘酷。只有他人的漠然,才能使他們竭力自救。

  「王爺,這……」管家不解地看著負手閒看的朱皞天。孰強孰弱一目瞭然,他不幫忙啊?

  「看著。」朱皞天淡淡地說道。

  那被咬了的乞丐痛得抱著手臂大喊著,定睛一看,他的手臂竟然被硬生生咬下來一塊肉,幾乎見骨,血流滿臂,鮮紅泉湧。

  朱皞天揚眉,有些詫異那小小年紀的乞兒竟然有著如此的決絕。通常都不會有人這麼狠吧……

  「哼……」那少年悶哼一聲,被撞得七暈八素,一手撐在地上,背靠城牆坐在地上。他緩緩擡起頭,唇邊儘是鮮血。看起來可怖之極,只見他扭頭吐出一塊血肉,臉上依然是倔強。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慢慢走到老者身前,依然張開雙臂站在老人身前。眼中一汪清泉,淨澈得彷彿映得出日月。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也不動地看著眼前的人,堅定的眼中有誓死的神情。微風輕拂,揚起淡淡的血腥,合著少年的長髮飄散。周圍頓時寂靜無聲,圍觀的人皆默然不語。

  那些滋事的乞丐見狀,皆被他的氣勢駭住,不由得退了一步,回望那個被他咬下一塊肉的乞丐那一臉的痛苦神情,再看看少年那份不動如山的決然。他們不禁紛紛逃散開去,連同那被咬了一口的人也碎碎念著走開了。

  這,不是一個乞丐會有的氣勢和風骨。朱皞天在心底定言。他走上前去,那少年已然脫了全身的力氣,癱倒下去,臉上是滿足的欣然。他抱起那少年,放在身邊的管家懷中。

  「啊?王爺,這是……」管家一臉的驚訝。剛才這少年被人踢得快死了他不出手,現在沒事了倒要參一腳了啊。

  「走吧。」朱皞天說得雲淡風輕,眼睛瞥見那老人想要阻止卻又不敢上前的樣子,他彎身給了那老人一錠銀子便走開去。

  「走?去哪……」管家懷抱著那十四五歲的少年,加快了步子跟上前。

  「回平南王府。」

  冬日的北京是寒冷的,冰涼的寒意穿過厚厚的衣衫刺入骨髓,不禁讓所有人都做起縮頭烏龜來。下人本沒有什麼禮儀姿態之規,自然也不會顧慮形象問題。尤其是夥房後堂的奴僕,鮮少有見客會主的機會,便更不在意這舉手投足的優雅與否了。

  放眼看這夥房的僕人,個個縮手縮腳,恨不得連脖子帶臉一起縮進衣領之中。此刻還不到準備飯食的時候,夥房中除了出去採購夥食的奴僕,其他人都比較清閒。三個一堆兩個一夥地坐在一起閒嗑牙。

  他年紀小,而且才來王府沒有幾天,自然不會差遣他出去買食材。他獨自坐在門口,摘中午要下鍋的幾把菠菜。一身青色的僕役裝扮,長髮在頭頂挽了個疙瘩,然後用一塊青色方巾裹住,後腦的些許散發無法捆紮起來,便散在腦後。一張白淨的臉透著微紅,細長的眉,不算大的眼,粉色的雙唇有著分明的線條。不算漂亮的一張臉,無論誰看都只是一個清秀平凡的少年罷了。

  只是這少年的眼,卻有著不同一般的冰冷,讓人一眼看去會不自覺地打個寒顫。那雙眼並非黑色,而是一種接近湖水的深茶色。那一潭湖水所蕩漾的波光之中,彷彿深藏著無數的水族,那水族的粼光有著各樣的形狀,晶瑩透亮,卻寒冷深邃。

  「卓兒,摘好了嗎?」一位年約十五六歲的姑娘走到他身邊,然後坐下。她也是一身青色的僕人裝,是夥房的秋丫頭。她可以算是所有僕役之中長得最標緻的人兒了,不少的園丁家僕都對她傾慕三分。而她顯然對這新來的少年更有好感,否則也不會多此一問地搭訕。

  「沒有。」他擡頭看了看她,然後笑著回答道。

  看著他笑著的眼,她不禁微微顫了顫。哎呀,這天真是太冷了……

  「進去摘吧,門口風大。」那秋丫頭縮了縮頸脖子,雙手交叉著塞進衣袖中。

  「好。」他又笑了笑,讓她不禁深深地顫抖了一下。他起身,拿起地上的菜往屋內走去。馬上就要準備午飯了,夥房內已經生了火,比屋外是要暖和許多。他微微笑了笑。

  來到平南王府已有五天了,依稀記得他帶著腦袋後面的一個大包痛得醒來。知道自己被人買下了,對於人生他本也沒什麼打算,走到哪裡是哪裡。有飯吃就好,於是欣然接受了自己由街頭乞丐變成僕人的人生巨變。平南王府的朱王爺是整個北京城都有口皆碑的好官,不僅為官清廉,對下人也是友善之極。多少平民百姓擠破頭都進不來的平南王府,他好運地一覺睡醒就進來了,不禁讓不少家丁投以「算你走大運」的眼神。

  這一個多月的行乞生活,他多少也聽到一些街談巷論。朱皞天被人捧上了天地誇著,什麼氣宇非凡,玉樹臨風……他知道的誇人之詞基本上都用在了朱皞天的身上。贊詞是聽了不少,腦海中卻始終沒能形成鮮明的印象,因為誇得太過分了。過分得有些矛盾,有人說他總是豪氣干雲,有人說他一向溫文儒雅,可見並非所有的贊詞都可以用在同一個人身上的。只因他進來五日都不曾見過這位大名鼎鼎的朱王爺,只知道是他親自買下自己的。他不禁有些好奇,堂堂王爺何以揀他這個普通的乞兒回來——當然不會為了純粹地行善,否則這平南王府怕是會人滿為患。

  也不會是為了那件事……否則他不會成為僕役。

  「秋姐姐,我摘好了。」他將手中的菜遞給一直坐在自己身側的秋丫頭手中。

  「哎呀,叫什麼姐姐,喚我一聲阿秋就好。」她接過菜,帶著些些羞澀,轉身走開。她才不是為了等他的菜呢……

  「啊!這是誰摘的菜?怎麼連菜根都參合到一塊兒了啊!」一個白衣火夫大喊道,手中揚起那一把菠菜,一張胖胖的臉透著紅光,不知是凍的還是天生如此。

  「是我。」卓兒走到他身前,一雙有著波光的眼定定地看著他,很坦然。

  「是你?臭小子,你不知道菠菜的根是要去了的嗎?」那廚子洪亮的聲音使得廚房頓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他的聲音哄著耳膜嗡嗡地響。

  卓兒不禁微微退了一步。好大的嗓門啊……

  「廚子師父,菠菜的根是很補的,煮了還會帶著絲絲的甘甜,去了可惜。」卓兒老實地回答道。

  「嗬!你小子夠膽啊!敢和老子我叫板?我掌勺還是你掌勺啊?」那大廚被卓兒一嗆,不禁上了火氣。本來他看那白白淨淨的小子就有些不順眼,再加上秋丫頭總是和他套近乎,更讓他對這小子恨上三分。

  卓兒不說話了,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的水族深深淺淺地遊動著,光影交錯。彷彿藏了什麼呼之欲出的東西……

  那廚子突地打了個寒顫,不禁晃晃腦袋,有些詫異自己莫名其妙的寒意。明明已經氣火攻心地想舉拳頭揍人,現在倒冷得直想縮脖子。奇怪……這天怎麼這麼冷啊。

  「哎呀,廚子大哥,你就別難為卓兒了。他剛來,不懂規矩。」秋丫頭見狀,趕緊站出來打圓場。她擔心卓兒吃虧,廚子的身材頂他兩個大,萬一鬧起來哪裡會是對手。

  「秋丫頭,你不用替他說話。他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吧?讓他打掃個竈台,他連煤竈裡面都給我洗了個通透,濕漉漉地怎麼都打不著火。害得我自掏腰包買了整個平南王府的夥食,這筆賬我還沒跟他算呢!」那廚子越說嗓門越大,擡頭叉腰地腆腆那鼓出來的肚子。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恨不得立刻將眼前這個白淨的後生踢出門外。

  「抱歉。」卓兒低垂了眼,輕聲說道。對於這件事,他只有道歉的分,他哪裡知道煤竈裡面不能洗呢……自己又還沒領工錢,想還也還不起。

  「哼!上次我多嘴讓你殺幾條鯽魚,你竟然將所有的魚腦袋都砍了下來。那鯽魚本就沒幾兩肉,你還跺了腦袋!又害我自掏腰包重新買魚!」他狠狠地說道,他本是不管葷菜的事,偏偏那天葷菜主廚忙了些,自己便多了句話。這多的一句話就又讓他賠了銀子。想來這小子才進來幾天,自己就虧了好幾次了。這傢夥根本是個虧財童子嘛!還專門衝著他的財來的,幸好自己是平南王府的素菜大廚,還有些余銀讓他折騰。

  不行,他得想個辦法把他弄走!再這麼下去,自己的老婆本都會被他虧光了。

  「抱歉。」卓兒繼續道歉,他的確不知道要怎麼殺魚,想著腦袋沒了自然是死定了,儘管以前自己吃的魚似乎是有腦袋的……

  「今天,你又廢了我這麼多菠菜,說吧,怎麼辦?」

  「沒有廢,可以直接烹調食用。」

  「你給我滾!平南王府容不下你這個倔驢子!」那大廚被氣得七竅生煙!到了現在還嘴硬,他做了這麼多年的廚子,自打學藝有成就從沒人敢教他怎樣做素菜!將菠菜連根煮的事他是聽都沒聽過。

  這小子純粹是在找他茬兒的吧!

  「哎,我說孫廚,你也別得理不饒人。人家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嗎?這平南王府你說了算啊?」另一位白袍大廚坐在一邊閒閒地說著。他是主廚葷菜的,本不管那孫廚素菜的事,但看他這麼咄咄逼人的有些過不了眼,不禁說了一句。他年紀比孫廚子大,平日倒也得了他幾分尊重。

  「不行!今天有他沒我,有我沒他!」那腆著肚子的孫廚子狠狠地跺腳,看起來很是堅決。

  大家面面相覷,不明白他今天是怎麼了,和一個小他將近十歲的孩子計較幾把菠菜,還將話說得如此絕,非要趕人家出門不可。

  「孫廚子,怎麼說話呢?都是給人家使喚的人,沒被上面的欺負倒是被你個同是下人的廚子趕著走,人家孩子冤不冤哪?」一位老太太看不過去了,這裡數她年紀最大,在平南王府的時間也最長。她說的話大家也都聽得進去,並非她說得有理,只是是敬她年長。但她這句話倒讓在場的人紛紛點頭。

  「煮豆燃豆箕,豆在簸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卓兒開口,悠悠地說道。柳大娘的話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這是他曾經學過的詩詞,覺得曹植很沒用,只會秉著同根之情,不會思慮反擊之道。可以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人,不會做「相煎」之事。大權重利在前,那一點同根之情對一些人來說就微不足道了。

  卓兒想到了就隨口冒了出來,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第1章(2)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似的看著他,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廚子下人鮮少會去吟詩作賦,有那功夫不如去學些可以營生的手藝。因此卓兒這顯然是詩的東西,不禁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詫異他懂得詩詞,更詫異他在快沒飯碗的時候還有心情吟詩作詞。

  「什麼豆不豆煎不煎的,你說我煎豆子煎得不好?」那孫廚子滿腦子的素菜,哪裡聽得懂卓兒的文言文。乍一聽他那幾句話,以為他在諷刺他不會煎豆子。

  「走走走,找方管家去,非得讓他趕了你不可!」那孫廚子說著一把抓起卓兒纖細的手臂,往屋外走去。

  「哎,卓兒……」秋丫頭眼看著卓兒被他拉走,手足無措地揪著自己的衣袖。夥房中的人無不歎息復歎息,覺得孫廚有些不近人情,又覺得卓兒太沒眼色不知進退。這樣的人,在哪裡都難以獨善其身,太奇怪也太特別了。

  被抓著疾步快走的卓兒沒功夫看沿途的風景,只覺得走了好久,這王府的宅子不比他家的小。最讓人詫異的是,無論看到哪裡都是滿眼的綠色,沒有半點奼紫嫣紅。

  「方總管,方總管……」那孫廚在後院大喊著,不知道總管在不在房間,也不便貿然進去。

  「什麼事大喊大叫的?」方總管開了門出來,「王爺的書房就在隔壁,要是吵了王爺閱公文,我扣你薪水!」

  「是,是……」那孫廚立刻降低了音量,「總管,這小子盡在廚房給我搗亂,您趕緊送走這菩薩吧,我那小廟供不起。」

  「怎麼了?」方總管看了看站在一旁默然無語的卓兒,原來是那個乞兒啊。

  「有他在,我是沒一天安生日子,他毀的東西快值我棺材本了。」孫廚子一臉的苦相。

  「棺材本?一張草蓆要不了幾個錢,至於嗎?」方總管撇撇嘴說道。想來是這小子哪裡開罪了他,仗著自己在王府的資格老,便想趕人了。「喂,放手啊,還抓著?」

  「啊,是。您不知道,」孫廚子這才意識到自己始終抓著卓兒的手臂,「他竟然說菠菜可以連根吃,說我煎豆子煎得太急,煎不好!您說我這干了十來年的素廚了,臨了還被一個黃毛小子貶低,我屈得慌……」

  「得了,你可別在這訴苦,我沒功夫聽。卓兒是王爺親自領回來的人,要退也得王爺點頭。」方總管說著就要轉身,然後想了想,又回頭問了一句:「卓兒,他說的是真的嗎?」

  「我害孫廚子賠了錢和說菠菜根可以食用是真,說他豆子煎不好是假。」卓兒回答道,眼中深邃,沒有絲毫的委屈之情,那眼底的各形水族緩緩隨光影遊過。

  方管家不禁微微一顫,週身泛著淡淡的寒意。奇怪,自己有功夫底子,怎麼這點寒氣都擋不住。竟然泛起寒顫來了……「哦?這可有趣了,孫廚,你怎麼解釋?」他雙手環胸問道。

  「哎?你小子沒種,明明說什麼豆子煎得急,所有人都知道我掌素菜,現在倒不承認了!」那孫廚一臉的紅光,被卓兒那不急不徐的口吻逼得有些急,他怎能這麼不動聲色地說謊?

  「我說的是『煮豆燃豆箕,豆在簸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並非說你煎豆子的技藝如何。且我來這五日,並未見你煎過豆子,自然不會妄加評判。」卓兒淡淡地說道,臉上神色自若。

  與此同時他擡眼看了看天,冬日的天空深遠而明淨,透著淺淺的彷彿凝固了的藍。天很高,也很美。也許,正是因為它高,高到無人可及,所以才美。美得神秘,美得隨意,美得無法無天!思及此,卓兒不禁笑了笑,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有趣。

  天外是否亦有天呢,否則對於天的「無法無天」會是怎樣的境界?

  方總管定定地看著卓兒的臉,看著那雙讓人無法忽視的眼,半晌才回神。他清了清喉嚨,說道:「嗯,我去和王爺說說,由王爺定奪吧。」他已經不記得卓兒剛才說了什麼了,不,他根本就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有著這樣一雙特別的眼,定然會有奇特的人生吧。他有些明白王爺會揀他回來的原因了。

  叩叩!

  「進來。」門內傳來沈厚的嗓音。卓兒微微抿抿唇,跟著方管家走進這扇門,門內有他好奇了許久的朱王爺。

  出現在眼前的是雪白牆壁上的幾幅字畫,裝裱精緻且筆法硬朗,俊挺的筆鋒勾勒出渾然的浩然,那勁道顯然不同一般。好書法!

  「王爺,夥房的孫廚子……」

  「孫廚,卓兒不會出現在你眼前了。你先回去。」朱皞天坐在桌後,打斷管家的話。他沒有擡眼,依然看著手中的公文。想來門外的那些話他都聽見了,也很快下了決定。

  「啊?王爺,這……」方管家一臉的愕然,很意外王爺會做這個決定。他聽見他們的對話不稀奇,習武之人聽力自然好過旁人數倍,進來通報也不過是做給孫廚看,免得他心有不甘罷了。沒想到王爺真的要趕卓兒走。

  「你先帶孫廚下去,我有話和卓兒說。」朱皞天依然沒有擡頭,因此他沒看見孫廚的一臉得意。

  「哦……」方管家摸摸鼻子,只得和那廚子一起退出房間。

  看著那一臉橫肉的廚子樂得開了花,方管家冷聲說道:「王爺聽見你說的話了。」

  「咦?」笑容僵在孫廚的臉上。

  「你這個月的薪水嘛……就不用領了。」說了吵著王爺就扣他薪水的,所以方大總管扣得很乾脆,說完他便大步走開去,留下癟著嘴欲哭無淚的孫大廚,心中再次認定那卓兒是他的散財童子……

  聽見屋外人的對話,朱皞天不禁搖頭笑了笑。有些意外方靖會公報私仇,看來他對卓兒挺有好感的呢。

  起初會揀他回來,僅僅因為他的眼很特別,也許還有一絲好奇吧。何以一個乞兒會有如此淩厲的眼神和倔強的舉動。不曾想過他會識字懂詩,放在夥房似乎是浪費了些。所以他才說孫廚不會再見著他,可惜方管家會錯了意,可憐孫廚的薪水了……

  朱皞天擡頭看看眼前的人,只見他依然看著牆壁上的書畫。略顯清瘦的身材,白淨清秀的面容,很平凡的長相。那身子較男子而言,似乎太弱了些……

  「你姓什麼?」朱皞天輕聲問道。

  卓兒聞言,微微一怔。繼而走到桌前,看著朱皞天笑了笑,回答道:「回王爺,我現在沒有姓。」

  他眼中的光影淡了,眉宇間透著淡淡的憂鬱,卻是一瞬即逝。然而這一瞬卻無法逃過朱皞天的眼。現在沒有姓,那麼就是曾經有。若生來就是乞兒斷然不會有「現在」一說。果然,卓兒也是個有故事的人,他並非普通的乞兒。剛才那些話明顯透著文人之風,想必是常年受教之人。而且,他回話的時候說了「回王爺」這三個字,證明他在大戶人家逗留過,懂得大戶人家的規矩。那麼,他應該是顯貴出生。

  「卓兒,本王是否幫得上你?」朱皞天靜靜地看了看他的眼,然後說道。他說得很小心,僅僅只說「是否幫得上」,並不是一定會幫。他只是想要知道他背後的故事而已。是天生對人生如此雲淡風輕,還是經歷了什麼巨變而無法對生活瑣事動心動性。

  「回王爺,王爺幫不上。」卓兒笑了,笑得很輕很淺,笑得似有似無。彷彿還帶著微微的無謂,讓人想到狂風中泰然自若的垂柳,一直隨風而安,卻又無動於衷。生活的波浪似是無法激起他的心緒思潮。

  他的心,在別處……

  「你識字?」

  「回王爺,是的。」

  「以後,你就是本王的書僮。同時還要伺候本王生活起居,你可做得到?」朱皞天笑著說道,帶著些許玩味。他對這個卓兒產生了好奇心,想要一探他背後的故事和內心的世界。卓兒這樣的人是特別的,雖然他站在眼前說著話,目光卻透過現實而遊離在別的地方。現實的變化和風波似乎無法讓他傾注心力,但那日他分明為了一位老人與人大動干戈。本以為那老人是他的親人,但他來了五日卻不曾提及那老人。

  的確很特別……

  「回王爺,卓兒會盡力。」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低垂著眼,讓人看不見那眼底的波光,也看不清那虛恍的思緒。

  「卓兒,街市之中的那位老人可是你親屬?」

  「回王爺,不是。他給了卓兒一口飯吃,卓兒自當維護他。卓兒為他挨了打,為他流了血,恩情已報,無需掛念。」他知道他想問什麼,索性一併答了。

  朱皞天有些怔然,沒有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那老者有恩於卓兒,他並不意外。意外的是卓兒可以這樣化解恩情,消去掛念。曾經幾乎用生命去堅決維護著的人,竟然可以這樣了結情意。

  不,這不是情意,僅僅是債!

  他還的不是情,是債。旁人給他的也不是情,對他來說,是債!

  朱皞天深深地看著卓兒的眼,那眼中彷彿藏了另一個靈魂似的,霎時,他頓感寒意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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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6 15:03:33

第2章(1)

  冬日的風格外凜冽,夾雜著漫天冰涼的細雪呼嘯而過。在這蒼茫飄飛的細雪中,五米外便無法看清前方的景物,然而,有一個人卻臨窗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窗外。他看的不是院中景致,也絕非漫天的風雪,他什麼都沒有看,僅僅是站在那裡。

  那白色俊挺的身影,在風雪的映襯下顯得有些落寞……

  「此情可待成追憶……」

  在這種冰冰冷冷的天氣,說出這種淒迷之詞的人想必是心事甚重且多愁善感。然而,說出這句詩的人是朱皞天,他絕非多愁善感之人。他是個果敢、剛強,心深似海的人。進退於權力中心,周旋於君臣上下,他是個再現實不過的人,甚少有情惑於心的時候。

  然而,此刻一句「此情可待成追憶」,卻帶著淡淡的愁緒和些許的迷茫。追憶之情,並非絕對關及風月,但以此種語氣神態說出口,就非得與女子有關了。而且,還是個對他而言,非同一般的女子。

  卓兒靜靜地守在一旁,不言不語。這句話不是說給他聽的,所以他不必回答。屋內的炭火燒得很旺盛,時而竄出的火花與窗外飄飛的白雪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時不時地走過去添上幾塊煤炭。看見桌上的茶杯沒有冒熱氣了,他便會將茶杯拿到炭火的隔板上加熱片刻。

  沒有人叫他做這些,以前也沒有人做這些。

  「唉……」

  一聲歎息,然後朱皞天緩緩轉過身,走到書桌前坐下。眼中的疲憊較往日多了幾分,他端起桌上始終冒著白氣的茶杯,淺啄了一口,然後輕輕地放下。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一般緩慢,杯落無聲。他的臉被白氣氤氳出淡淡的朦朧,濃化了那份淺淺的愁緒。

  朱皞天閉上眼半晌,繼而輕聲說道:「卓兒,把架上的《艮嶽記》拿來。」那聲音帶著點點的倦意。

  「是。」

  卓兒將《艮嶽記》放在他面前,然後轉身,打算輕輕退出書房。通常在朱皞天看書批文的時候,他都不會留在他身邊。朱皞天一直都是獨自閱文,現在雖然多了他這個書僮,卻也依然不習慣有人守著看書。於是,他總是很自覺地離開。

  「卓兒,你留下。」朱皞天在卓兒走到門口的時候開口說道,似乎是考慮了一番才做的決定。

  「是,王爺。」卓兒答道,回到桌子旁邊。

  朱皞天翻開書,微微揚眉,然後開始閱讀。一行一行,一頁一頁,他靜靜地看著,卻並沒有再發一語。卓兒自然不會明白他今天留下自己的原因,他不說,他也就不問。

  在這樣的風雪天,看著他看書的樣子,卓兒唇邊劃過一絲淡淡的笑。只是這笑,含了七分苦澀,三分寂寥。

  自己曾經,也在這樣的風雪天獨自看著書。任屋外風雪再狂,他藏在自己的居所,以牆為盾,以窗為眼,懷著一份溫暖的竊喜,看著外面的風雲變幻。

  那是一種幸福。

  一種他極力珍惜的幸福,可是,無論他怎麼珍惜,終究還是消失了。是自己的倔強和頑固使這幸福結束得這麼快,這麼徹底……

  炭火小了一些,卓兒走到炭爐前,拿起地上的煤塊放入燒紅的煤堆中。許是因為一股寒風吹了進來,或是因為他扔得太重,爐子裡猛地竄出一襲火星,燎過他的手背。一陣鑽心的疼痛自手背傳來,卓兒深深地皺眉,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片刻後,他彷彿完全沒事一般舒展了眉宇。

  然而,躥起的火花卻發出噼啪聲,在靜謐的房間顯得突兀。

  卓兒回頭看了看朱皞天,見他依然埋頭於書籍之間,暗自鬆了口氣。他走回書桌旁,將雙手背在身後。這時,朱皞天擡頭看了他一眼,他看他的神色有些意味深長,還有些疑惑。

  「你……」朱皞天開口說道,卻只是一個「你」字便沒了下文。

  「是,王爺?」卓兒見他似乎有話,便應聲道。

  「不,沒事……」朱皞天垂眼繼續看他的書,只是此刻他有些心不在焉了,又或者他始終沒有專心於眼前的書籍。

  今天的他,完全失了往日的幹練,是因這凜冽蒼茫的風雪,還是人?

  「拔翠琪樹林,雙檜植靈囿。上稍蟠木枝,下拂龍髯茂。撐拿天半分,連捲虹兩負。為棟復為梁,夾輔我皇構。」朱皞天輕輕地念道,繼而擡眼看了看卓兒,說道:「卓兒,你可知道宋徽宗的這幾句詩做何解?」

  卓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以一種近乎猜測的語氣說道:「徽宗此詩,意寓隱諱。卓兒只知兩處,其中一處卻也不知解得當不當。」

  「但講無妨。」朱皞天帶著笑意說道,眼下滑過一閃而逝的驚訝,瞬間掩飾得乾淨。

  「『檜』字,指的應是秦檜,『半分』以及『兩負』應是之後金兵南下的預兆。而末尾一個『構』字,棟樑輔皇構……許是天下之構吧。」卓兒回答道,雙手始終負在身後,這使得他看起來多了幾分書生氣,再加上此刻解詩意寓,他便更不像個書僮奴僕了。

  「呵呵,卓兒,好才學啊!本王算是開了眼界了。不過,最末那個『構』字,並非天下之構,而是暗喻宋徽宗之兄康王的名諱。當然,這也只是本王的推測罷了。」朱皞天微微笑著,端起茶杯飲了一口,頓時口喉之中一股暖意。

  他微微一怔,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茶水始終是熱的。

  朱皞天看了看皺眉思索著的卓兒,笑了。

  心中有種東西,變得輕了,熱了……

  「啊!秦檜和康王是……呃……」卓兒忽地拍手叫道,這一叫不要緊,但這一拍卻扯動了手背的燙傷,痛得他急忙住口,但卻沒有痛呼出聲。好像疼的是別人,而那個「別人」的疼及時讓他知道了而已。

  「你從來不叫痛的嗎?」朱皞天拉起他的手,仔細看了看,然後用衣袖輕輕拂去上面的些許炭灰。白皙的手背上,有幾點燙破了皮,露出粉紅的細肉,周圍有一些紅腫。應該是很痛才對,對於一個細皮嫩肉的書生而言……

  朱皞天幾乎已經確定他出生尊貴了,而且很有可能還是王侯將相之家。否則不會如此熟識歷史,卓兒的才學恐怕不在他之下。而他的手,只有中指指尖生了一些繭子,想必是常常提筆之故。他應該沒有家事之累,也不曾受過生計之迫,否則那手掌應有其他的繭子。可見,他行乞的日子並不長久。

  可是卓兒很能忍,忍痛忍寒。

  朱皞天知道他燙傷了。習武之人聽得見細針點地之聲,聞得到遊蛇吐舌之響,那火星躥起的響動可算不小了。他連那火星落膚之聲都聽得一清二楚,自然不會不知道卓兒被燙傷之事。他故意與他談詩論史,只是想看卓兒能忍到什麼時候。無疑,卓兒可以一直忍下去。即使扯動了傷口也可以不發一聲。

  他不習慣讀書有人相伴,便命卓兒退出書房。本以為他會回自己居室,孰料卓兒竟然一直待在他的書房門口,隨時等候差遣。天寒地凍,時常聽得到他輕輕呵氣的聲音。

  朱皞天知道,卻什麼都沒有說。

  既然是養尊處優之人,何以淪落街頭行乞為生,何以如此能忍能熬?這是朱皞天最大的疑惑……但是此刻,他又有了另一個疑惑,比較嚴重的疑惑。

  「卓兒,我有個問題……也許有些失禮。不過……卓兒你,是男子吧?」他問得有些遲疑。卓兒的臉龐可男可女,身子雖顯單薄,但也可以看成男子。

  可是這雙手,未免……太秀氣了吧,秀氣得怎麼看……都不應該屬於一個男子。

  「回王爺,卓兒是女的。」

  「……」

  屋外風雪依然,屋內卻靜謐一片。

  朱皞天的臉色從沒這麼難看過,他沒有皺眉,沒有眨眼。相反,他一動不動地瞪著眼前被他握著手的人。

  那神情……有些像是生吞了青蛙般的難以接受。朱皞天抿抿唇,看著始終一臉無辜的卓兒,說道:「為什麼不說你是女子?」

  「回王爺,沒有人要卓兒說性別。」

  「替你治傷的人也不知你是女子嗎?」他的臉色真的很難看,語氣也跟著嚴厲起來。

  「回王爺,卓兒的傷不重,無需看身子。」他回答得理所當然,眼中淨澈的湖水映著淺淺的波光。

  「……」朱皞天閉了閉眼,有些無奈,又有些懊惱。

  他的起居寢食,讓一個女子伺候了一個多月,還任她頂著寒冷在自己書房門前守了一個多月……他雖是一個王爺,卻不曾讓女子伺候過寢食。由於某個原因,他已有三年不讓女子近身。

  只有一人除外……

  朱皞天的眼暗淡下來,本來含著怒意的神色變得有些落寞。他看向窗外,那漫天的風雪忽高忽低,淺淺低吟著自窗口飛過。

  他放開一個人,卻收不回那顆心。

  在這種風雪肆意的日子,未能收盡的情,變得有些濃重,有些淒涼……

  究竟,是風雪深了他的寂寞還是寂寞濃了天地的風雪?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朱皞天猛地擡頭,看著那雙淨澈卻深邃如湖的眼,他清楚地看見那一潭湖水中的生命,深深淺淺,或起或落,印著光影搖曳。

  卓兒脫口而出的一句話,並沒有經過太深的思考。因為他的神情,他的眼,讓他想到這句詩。許是剛才朱皞天低吟的那句入了他的腦海,合著此情此景,便是絕佳的形容。將朱皞天的心境愁緒一語道破。

  毫無防備的,心事被人揭曉,凝愁被人袒露,竟沒有他預想的難過和不堪。心中瞬間湧現的卻是一片天地霍然……

  朱皞天輕輕地笑了,笑得很釋然。那一笑,散盡了眉間的愁緒,消盡了眼中的落寞。天地之間,能解得他的,不止一人。曾經深刻心中的某個影子,因卓兒這一句話,淡了……

  原來,忘情並非如他想的那般艱難,又或者自己並未深情,只是動心。於是才會在某個風雪之日、寂寥之時想起那個人,心底浮現的淺淺思念,並非是情,只是懷念。或許,還有一些遺憾。畢竟是他離開在先,懂得放手的人也必須懂得遺忘。

  況且此間外敵侵略在際,內患始發在先。他應該、也不得不專注於國事,皇主雖是英明之君,卻也無法獨自控內掌外。朝中人才雖多,可用之人卻甚少,用之不當或不甘被用卻不如不用。再加上疑人勿用,真正可以委以重任之人便是少之又少。朱皞天帶著淺淺的笑意,看著手中長長的一串名單。那些個名字都不陌生,有文有武,卻不成體系。

  「皞天,皇帝此次命你鎮守浙江沿海一帶,明明是抗倭重舉,卻又編派這些個無用之人與你同行。到底是何意啊?」一位坐在竹椅之中,身著錦衣的俊美男子說道。那聲音清雋,聽起來卻是懶散和漫不經心,言詞有幾分不敬。

  朱皞天微微揚眉,一笑說道:「私職齊全。」

  「呵……那倒是。火夫棒槌都有。」那公子哥瞇著眼,甩開一把黑底銀花的扇子掩口笑了起來。那雙丹鳳眼,竟然笑出幾分魅惑之意。

第2章(2)

  「上官公子,這些可都是五品之上的官。」朱皞天笑著搖頭說道,也只有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上官公子敢把這些朝廷命官比作火夫棒槌了。若是讓皇上聽見,恐怕會氣得跳腳吧。

  「嗯,無品之官!」只見他「啪」的一聲合了紙扇,輕轉手腕,優雅地以扇在空中畫了個「無」字。神情可愛之極。

  朱皞天不再言語,知道和這人扯下去只會使得這些朝廷大員被貶得一無是處。上官靈是個很嬉鬧的人,鮮少有他正經認真之時。一張俊臉比女子還要秀氣幾分、美上數倍。

  再加上這人愛美之極,肌膚呵護得凝脂如雪,颳風下雨或是烈火驕陽的日子,他是絕對不會出門的。平日總是一身飄逸的錦衣華服,身上弄得香氣濃濃,又不肯委屈自己如綢似緞的長髮,便任它瀑布一般散落在身後,如此一來襯得他更加漂亮俊美。走在路上,總是惹人回眸,因為弄不清他是男是女,於是所有人都投以驚艷的目光。

  為此,他很得意,時不時冒一句「眾生之心皆慕我」。不過,這話也唯有他說才不會讓人犯嘔。

  「皞天,你真的要帶這些人去啊?」上官靈眨眨眼,歪著腦袋說道,那一頭柔亮質感的青絲順著他的側首輕輕滑下,垂在胸前。他今天之所以肯在風雪之日出門,完全是因為他實在太悶了!自打風起之日,他就沒走出過家門一步。偏偏這風一刮就是半個月,好悶哪!於是趁著晚上風小了些,便一路輕功飛到平南王府來玩了。

  「皇命難為。」朱皞天笑著說道。帶這些人去他並不怎麼在意,最多是無用而已,應該不會壞事。

  「帶我去好不好?」上官靈睜著一雙盈盈似水的美眸,期待地看著朱皞天。

  「上官公子,我不是去玩的。」朱皞天無奈地說道。他不介意帶沒用的人去,但絕對介意帶會惹麻煩的人去!只上官靈那張臉,就會惹不少麻煩。

  「你忙你的,我玩我的。」他笑得很開心,說得很自然。

  「一般在你想玩的時候,我沒辦法忙。」朱皞天很好脾氣地說道。對於上官靈,他可以算是百般容忍。上官靈是皇上唯一的民間義子,也是皇上最疼惜的兒子,對他的寵愛甚至超過親子。因為他喜歡撒嬌、偏愛熱鬧,有本事將沈悶的皇宮弄得生氣勃勃,再加上天資聰明、俊美非凡,哄皇上開心可算是他的長技了。

  他不是皇儲太子,卻比太子更讓人畏上幾分,因為他有手段、有技巧。只要他願意,皇上會將半個江山借給他玩。同樣,只要他願意,罷誰升誰也就是兩句話的事。

  這樣的人,朱皞天是不會得罪的。對於朱皞天來說的有用之人,上官靈可居榜首。如果說上官靈掌控著皇上的喜怒,那麼朱皞天就是間接影響皇上心情的人。年僅十七歲的上官靈對旁人都可以不屑一顧,唯獨對朱皞天百般糾纏。

  「你攔得住本公子嗎?」上官靈俏皮地衝他眨眼,一把扇子彷彿有靈性一般順著他右手五指旋轉,轉出呼呼的風聲。

  「……」

  這毫無疑問,只要他在皇上跟前一鬧,誰還敢攔?

  「也好,你去的話。有些事會比較方便……」朱皞天微微一笑,神色從容沈穩,有種致勝於千里的睿智之氣。黑鍋由上官靈背起來會很方便,而且他絕對背得起!

  「哎呀,不好玩!怎樣都看不到你變臉!」上官靈一把握住旋轉的扇子,有些哀怨。

  「如果,你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也許我會變臉。」朱皞天依然笑著,將手中的名單輕輕放在桌上,一手拿起毛筆,在名單上畫了幾個圈。這句話說得有些雲淡風輕,又有些隨意,彷彿接著話頭順道一提似的。

  上官靈靜靜地看著朱皞天,唇邊依然掛著笑,只是這笑多了幾分神秘,以及……惡作劇。手中的扇子又轉了起來,不同的是,這次不是五指旋轉,而是更高難度的一指旋轉。一把鐵扇,讓他玩得神乎奇神。

  看著上官靈這樣的神情,任誰也無法猜透他在想什麼。因為他的點子太多,表情也太多,真假虛實,根本無從探究。朱皞天可以算是閱人無數,雖不至於看透所有人所思所想,但於朝於國有利害關係的人,他大多會解個八九不離十。唯獨這個非皇族卻又自由得可以進出所有皇家宮苑之人,讓他看不明白。

  但朱皞天知道,他絕非普通的民間平民。那一身輕功,已經到了難有人出其右的地步。一把鐵扇,時刻都運著內力,彷彿隨即就會一擲而出奪人性命。

  兩年前,上官靈憑著他那仙姿俊逸之貌,鬼使神差地蒙騙過驗身之人,冒充女子被選甄選入宮。這本是欺君大罪,但他巧舌如簧,一番情理之說逗趣之談,硬是讓盛怒中的皇上笑得開了花。

  自此,他便成了皇上身邊的紅人。兩年間,他並沒有做出危及皇室朝廷的舉動,只是貪玩了些,時常弄得一些王公大臣哭笑不得、叫苦連天。朱皞天看重他對皇上的影響力,雖有心招攬,但也不無提防。

  往往最有用的棋子,也最危險。擺錯了地方,使錯了招,就會全盤皆輸!

  「哈哈,朱王爺果然是朱王爺!本公子沒白交你這個朋友。那麼……」上官靈明眸皓齒,朱唇輕揚微微一笑,清朗地說道:「交換!」

  「本王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朱皞天擡頭看了看顯然在玩的上官靈,無妨,他陪他玩。

  「當——然——」上官靈站了起來,微微低頭,拖長了音大聲說道。他含著笑意的眼中自信飛揚,拿著扇子的手負在身後,一步一頓地緩緩走到朱皞天桌前,神色好似頑皮的孩子玩遊戲一般的狡黠。

  「——有!」

  上官靈話音剛落便忽地側身出扇,直擊朱皞天右肩的「肩貞穴」,逼他出手。

  「拿命來換!」上官靈大叫道。

  他雖如此說著,但顯然不是真要朱皞天的命,否則這一擊應該衝著由於坐在椅中而矮他半身的朱皞天頭頂的「天門穴」而發才對。

  朱皞天輕輕揚眉,一手拍桌借力旋身飛起,躍至桌後。還未落地,那扇子就直逼他腰際而來,躍至空中的人即使突然變換身形也難以躲開這攔腰一擊。只見朱皞天瞇眼瞬間,掌風已至,那力道剛好擋住扇子的攻勢,同時還藉著鐵扇之力推動身子再次起躍。自己的力道加上鐵扇的助力,朱皞天直接自窗口躍了出去。

  「好!」上官靈大喊一聲,眼中淨是興奮之色。

  想必是玩心大起了,看吧,只要他公子想玩,朱皞天是不可能做他自己的事的。一抹苦笑滑過朱皞天的唇邊,算了,他也好久沒有舒展筋骨了,只要別毀了平南王府就行。

  正想著,朱皞天身後便傳來一股疾馳的內力之氣。這次上官靈沒有用扇子了,而是飛身一腳,直踢朱皞天頸後的「大椎穴」。這一擊若是中了,朱皞天也不用去浙江了,直接進棺材就行。

  朱皞天無奈一笑,沒有回頭地微微側身,晃開那一腳,孰料那被晃開的腿腳才至胸前,另一腿就曲頂向他的腋下。腋下幾乎是所有習武之人的弱處,那裡沒有肌肉,無法運氣抵禦外擊。這下躲不開了,朱皞天不得舉臂接下這一踢。而上官靈竟然學他剛才的借力飛身,也借他的力飛速旋身而起,自上而下地踢出連環踢。

  朱皞天已經來不及起身飛躍,只得矮身閃過,在他低頭彎身的瞬間看準上官靈的旋轉,僅出兩指點其頸部,這一點不論是點到頸部的什麼位置都是致命的。若是常人,在飛速旋身之時遇此一擊是斷然會躲開的,然而他是上官靈。

  只見他微微一笑,忽地以一掌之力拍地強行停住旋身,另一手快速一揮直逼朱皞天的太陽穴。這是一起死的做法。朱皞天當然不會和他一起瘋,但收手已是來不及了,便急忙改變落手的方向,兩指點到地上,借力飛身躍起數丈。同時再次歎息,上官靈果然不同一般,生死於他,不知是重是輕。談笑玩樂之間竟願意搭上性命,說他了無牽掛遊戲人間倒是很貼切。

  本以為他這奮力一點,已經飛起很高,想那上官靈急停旋身定然亂了氣息,要追上自己的身影需要一點時間。然而,他忘了上官靈輕功堪稱一絕,或者說沒有料到他內力強到這個地步。未及他升至最高點,上官靈的掌風已至,朱皞天抿抿唇,心裡暗想這樣下去恐怕這位少爺會越玩越起勁,那就沒完沒了了。

  於是他猛地擡腿,踢開這一掌,然後藉著餘力飛速轉身以同一腳復踢上官靈前胸。這速度是上官靈始料未及的,驚訝的同時卻也應變奇快地鬆了口中真氣,借自然之力將身子下沈,躲過了這大力的一腳。

  這下兩人就同時落了地,上官靈「哈」地一笑,又要飛身起攻。朱皞天抿唇瞇眼,心裡正思復要怎樣在不傷他的情況下讓他罷手。

  答案似乎是沒有,朱皞天苦笑,上官靈並沒有使出全力,因為他是以拳腳向搏,而非鐵扇,否則自己恐怕就沒有時間思慮這些了。

  要贏他不難,難的是如何在不傷他的前提下贏他;要輸他也不難,但要在不傷自己的情況下輸他則是不易。

  上官靈,果真是個難纏的角色!

  就在上官靈一拳將至而朱皞天也揮臂欲擋的時候,一根木棒突然從上官靈背後襲來。上官靈忽地側身一閃,那棒子直逼朱皞天的面門而來,朱皞天沒有料到這意外的一擊,由於上官靈拳風的干擾和身體的遮擋,他也沒能發現有這麼一根棒子的存在。

  只聽見「卡」的一聲,那棒子結結實實地砸在朱皞天的腦袋上。而這一砸,那棒子也應聲斷了。

  上官靈和朱皞天以及那揮棒之人皆愣住了,靜靜地看著,卻沒一個人說話或者動彈。

  朱皞天前額滑下一縷鮮紅,接著湧出更多的鮮紅。

  「卓兒……」朱皞天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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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6 15:04:23

第3章(1)

  三日後——

  「呵呵……」上官靈以扇掩唇,笑了兩聲。

  「上官公子,你不必客氣了。」朱皞天一身白衫,坐在床上,額間一層雪白紗布環過腦際,儼然傷患的模樣。此刻的他沒有像平時一般整齊地束髮,而是將長髮散至胸前,看起來斯文了許多。因為額上纏著紗布,晚上睡覺不方便散發,於是索性不束髮。

  「真的?」上官靈依然以扇掩面,一雙水眸眨呀眨的。

  「真的。」朱皞天回答道,順便閉眼頷首歎息一聲。

  「哇哈哈……」上官靈很乾脆地大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不顧優雅矜持的形象,甚至笑出眼淚。

  上官靈笑得很不給朱皞天面子。但是沒辦法,真的是……太好笑了!

  朱皞天,朝中人稱「無劍刃血」的朱王爺……一把無極劍在滴血不沾之下即可了結對手性命,證明其出劍之快、出劍之準。而現在,他卻被一個絲毫沒有拳腳功底的小子打破了頭!還不得不謹遵太醫囑咐在床上養病,否則就是抗旨。連逞強的機會都沒有……

  真是……笑死他了!

  「上官公子,你也不必每日都來探病吧。外面風狂雪大,本王不敢勞你大駕。」朱皞天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也難怪,被上官靈每天跑來這樣笑上半天,任誰也會耐不住性子。他只是笑不出來,已經很有涵養了。

  「呵呵……沒關係,反正本公子很閒。而且,每日一笑有益於身心健康。」上官靈止住了大笑,唇邊卻是濃濃的笑意,手中折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而在這開合之間,若是一般人,定要不少力氣,因為那是把鋼筋鐵骨之扇,僅重量就有十斤不止。但在上官靈手中,卻仿若薄竹輕扇,耍弄起來甚是輕鬆自若。表面是個俊秀絕美、看似荏弱的翩翩公子,實際上卻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過,那夜的比試兩人皆未使盡全力。朱皞天善使軟劍,上官靈好用鐵扇。兩人若是拼出真功夫,恐怕就難說誰能更勝一招了。但,在無兵器相助的情況下,朱皞天的拳腳功夫要高他一籌,而上官靈的輕功卻又出高朱皞天幾分。因此,實在很難說誰會是贏家。

  不巧的是,卓兒聽見異想,跑出來一探,見朱皞天與人打鬥,便以為有人行刺。不懂武的她自然看不出兩人並非過真招,於是抓起一根棒子就去護主了。

  打破朱皞天的頭……純屬意外。

  「王爺,該敷藥了。」卓兒在門外喊道,她雙手拿著藥罐和新的紗布,因此無法敲門。

  「進來。」朱皞天說道,同時攏了攏衣衫。

  上官靈含笑地盯著卓兒看,忽然目光一閃而逝地劃過一絲異樣。但這瞬間的變化卻沒有逃過朱皞天的眼睛。他不動聲色地撇了卓兒和上官靈一眼,沒有說話。

  卓兒走到床前,開始拆朱皞天頭上的紗布。她動作很輕也很慢,怕扯動了漸漸癒合的傷口。她的指尖滑過朱皞天的額頭,感到絲絲的熱度;滑過他的髮梢,感到微微的痕癢。這幾天,她如此近地看著朱皞天的眉眼,發現他臉上有不少細細的疤痕。應該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疤,現在已經不大看得出來了。

  這一身的絕世功夫,想必也是經歷了不少風霜才練就而成。而那位錦衣公子就不同了,看起來細皮嫩肉,一張臉白皙漂亮得比女子還美。但,他也是身懷絕技的啊,怎麼就能保養得這麼好?

  卓兒不禁暗自比較起這兩個人來,覺得朱皞天比那個「美人」順眼多了。但不知為什麼,那個「美人」看起來有些面熟。

  卓兒自顧想著心事,沒有發現房中靜謐得有些詭異。自她進來後,沒有人說過話。靜謐不代表什麼都沒有發生,相反,其間發生了很多事。

  上官靈一直看著卓兒,那雖是笑著的神色卻有些古怪,有幾分詫異,又有幾分竊喜,好像發現了寶貝一般的悻然。

  而朱皞天的目光則在上官靈和卓兒之間來回,當他的目光和她相對的時候,他便立刻轉開,甚至轉得有些倉促慌忙。也許是因為兩人離得太近了吧,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她指尖掌心的柔軟,輕柔地掃過自己的額發之間。她清秀白淨的臉透著微微的粉,在他面前吐息如蘭。重新敷好藥,當她的手臂環繞過他的頭頂纏著紗布之時,他嗅到一陣淡淡的香氣。是一種與上官靈身上不一樣的香氣,並非香囊或者脂粉之香,那種香氣往往很濃。而卓兒身上的是一種淺淺的、時有時無的淡香,只有近身才聞得到。

  朱皞天不禁有些恍惚,索性閉了眼等她包紮好,而鼻尖卻依然逸著淡淡的香氣。

  上官靈看著這一幕,不禁悄悄竊笑不已……

  這一切都是卓兒沒有發現的,她只是很從容地做著她該做的事——替朱皞天換藥換紗布。弄好了一切,她便起身打算離開房間。

  「哎,等等、等等。這位小哥好面善啊。」上官靈攔住卓兒,搭話道。

  「嗯,這位公子的確有些面熟。」卓兒很老實地回答,沒有注意到朱皞天有些不悅的神色。但上官靈看得很清楚,他一直看得很清楚……

  「敢問小哥貴姓?」他繼續和卓兒套近乎。

  「公子誤會了,卓兒是女的。」卓兒還是很老實地回答,眼神自然沈靜。朱皞天的臉色越發難看了。

  「啊,原來如此……」上官靈執扇在手中「啪」地一拍,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還有一個問題,你到平南王府多久了?」

  「不足兩個月。」卓兒回答道。

  上官靈笑了,笑得很不懷好意,合了扇子放在唇邊,有些若有所思的神色。

  「公子,卓兒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卓兒睜著那雙深茶色的眼睛,很無辜地說著。

  「咦?當然……」上官靈沒料到她會這麼說,直覺地應聲道。

  「現在天這麼冷,你的扇子用得著嗎?」

  「……」

  噗——看著難得一臉呆愣的上官靈,朱皞天忍不住笑了出來。

  「咳……卓兒,你先下去。」朱皞天輕咳一聲,剎住笑意,輕輕地說道。

  「是,王爺。」卓兒不等呆愣中的上官靈回神,便走出房間。仍然不明白他為什麼在冬天使扇子。

  看著卓兒關上房門,聽見她走遠的腳步聲,朱皞天這才開口說道:「上官公子有事?」

  「嗯?沒啊。」上官靈搖著扇子,回答得很無辜,一雙丹鳳眼,透著靈秀之氣。

  朱皞天微微瞇了眼,卻也不答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而上官靈也笑著,笑得很假。他故意假假地笑,就是為了表明他有事,不過就是不告訴你!

  看著上官靈一臉「來問我呀」的神情,朱皞天暗自想了一下,然後說道:「無妨,即使有事,也等浙江抗倭之戰結束再說吧。」

  上官靈眨眨眼睛,看看他,然後說道:「我是無所謂啦,不過……周卓兒恐怕不能等哦。」

  「能不能等,等不等得到,都是個人的命。順天承命,方得善終。」朱皞天微笑著說道,語氣悠悠不急不徐,顯得有些雲淡風輕。

  但他心底的震驚卻委實不小,上官靈竟然知道卓兒姓周?那麼他定然知道卓兒的過去。可卓兒不認識上官靈,即使曾經見過,現下也不復記憶了。看著上官靈微微瞇起的靈眸,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出太大的興趣,否則這位少爺定然不會輕易告訴他真相。

  「哼……」上官靈微微掩唇一笑,玲瓏的面容顯得嬌俏,「這件事關乎性命,可算不得小事哦。就這麼告訴你了呢,本公子不甘心,不告訴你呢,本公子又不忍心。這樣吧……」他說著負手緩緩踱步至床前,拂袖坐下。他這一拂,拂起滿屋的香氣,雖濃郁卻宜人,並不讓人反感。

  「本公子給你兩個線索,猜得到算你聰明,若是猜不到……只能說你無緣嘍。」他伸出蔥白食指在朱皞天眼前晃了晃,笑著搖頭說道。

  「好,你說。」朱皞天並不惱他吊人胃口,知道他凡事好玩的心性,若是不給他玩開心了,怕也得不到真話。

  「呵呵……線索一,第九。線索二,第三。」上官靈說著起身退了幾步,然後說了句「好運哦」,那華麗飄逸的身影便瞬間消失於房中,徒留滿屋四逸的香氣,以及有些怔然的朱皞天。

  第九,第三?

  這是什麼線索!

  自受傷之日起,朱皞天在床上休養已經五日了。說是休養,也不過是將辦公之地從書房的書桌移至床上而已。他坐在床上看書,坐在床上批閱公文,額頭的傷絲毫沒有影響他正常盡職。皇上命他臥床養傷,他是在床上沒錯,所以不算抗旨。

  此刻,朱皞天靜靜地坐在床榻之上,厚厚的被褥僅蓋著他的腿。他上身只合了件單薄的白色底衣,長髮自臉頰垂下散在胸前,遮去了大半面容。屋內炭火燒得很旺,因此倒也不覺得冷。

  持續了半月之餘的風雪,在今早停了。

  無風無雪的日子,雖不是碧空萬里,卻也時不時地灑下幾屢陽光。坐在屋內,眼前會偶爾亮起來,看得見那光線的強弱變化,以及它的移動。即使稍縱即逝,卻也還是給了人幾分欣然。

  這樣的日子,對一個會寂寞於風雪的人而言,無疑是種好天氣。

  因此,朱皞天的心情不錯。

  他並沒有太在意上官靈的話,雖然他好奇卓兒的過去,卻也不認為有必須探究的必要。他是朱皞天,是朝廷的輔政重臣用兵良將。需他仔細思慮之事何止百千,又怎能騰出心力追究一個書僮的過去。

  他只是在等,等著上官靈玩夠了之後直接告訴他。若他真不肯說,那便罷了。知不知曉都無妨。他是這樣一個人,對自己人的在意永遠少於對國家之事的關注。

  幾日下來,他額頭的傷已幾近痊癒,離京之日也就不遠了。

  此次浙江之行,除了抗倭要務之外,他還有一件事必須查明。思及此,朱皞天掀被下床,走出了房門。他穿過走廊來到書房,明明是白日卻挑燃了燈火。朱皞天拿起架上一書,書中復藏一紙,展開折疊的紙頁,上面赫然寫著七個字,「日有奸細隨軍征」。他看後劍眉緊蹙。片刻之後,只見他將那張紙對著燭火引燃,片刻便化為灰燼。做完這些他便熄了火燭,然後隨手拿了一本書離開了書房。

  回到房間,卻看見卓兒背對他站在床前,手中拿著的是他見過多次的藥罐。

  「王爺。」卓兒面無表情地回頭喚道。

  「不必換藥了,傷口沒有大礙。」朱皞天說著坐回被褥中,開始看書。

  「回王爺,太醫吩咐要按時換藥。」卓兒說道。

  「卓兒,你不是太醫的書僮,何必聽令於他。」朱皞天擡頭看了看卓兒,微微笑了笑。

  「是,王爺。」卓兒立刻回答道。她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便將手中的藥罐放在了桌子上。

  然而,卓兒如此乾脆的回答卻讓朱皞天怔了怔,本以為她會堅持,卻不料這丫頭如此好騙。這倒讓他有幾分不解,卓兒並非天性善良易欺之人。因為她無情。他眼中看見的她,似乎只知道何謂債,何謂報,何謂兩不相欠。

  那位老者有一飯之恩於她,她便捨命相救;他有收留之恩於她,她便揮棒護主。僅僅為了兩不相欠。這樣的人不會多情,不多情的人便不易被說服。她有她自己根深蒂固的行為準則。

  「卓兒,你答應得好生爽快……」朱皞天微微嗤笑著說道,覺得她很有趣。

  「王爺說得有理,卓兒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

  「哦?」他僅僅一個「哦」字,沒有正面接話,他在等她解釋。因為他不知道該怎樣問,便聰明地只用了一個提了音的「哦」來暗示他有疑問。

  「身子是王爺自己的,王爺自然有權處理,與太醫無關。卓兒僅僅是王爺的書僮,聽王爺令才是本分。」卓兒回答道。

  朱皞天半天沒能答上話,只是看著神色依然的卓兒。她的意思是,各人身子各人顧,旁人沒有責任。做了二十年王爺,首次聽聞這種論調。往日,下人僕役哪個不是以他身子健康為重,何時有人敢這樣講話?

  更別說付諸於行動了。而卓兒,是真這麼想,也是真這麼做。

  「卓兒,你曾經姓周?」朱皞天緩緩說道,目光深鎖在卓兒深邃如湖的眼中。

  周!

  一個字,擾亂卓兒原本靜如止水的心,蕩起的何止千層浪,彷彿巨石落湖,濺起水花萬丈。卓兒不禁微微後退,短短瞬間,她臉上卻閃過多種神色。先是震驚,然後淒怨,接著有些迷茫,最後卻是一片空白。那臉色煞是蒼白,眼中彷彿失了生命一般呆滯。

  周。是的,她姓周,她始終姓周。不管事情是否已經過去,不管爹娘是否能夠相認,她都姓周。

  卓兒笑了,笑得很輕,輕得彷彿脫了現實一般虛幻空蕩。

  「回王爺,卓兒姓周。」她回答得很慢,卻很沈重。

第3章(2)

  朱皞天一直靜靜地看著卓兒,沒有錯過她的神色變換。

  卓兒的眼有聲音,能夠很坦白地表露她的心聲。往日那一片靜謐如湖的深邃,總是或深或淺地藏著許多生命,淺的活在現實,深的沈在虛空。偶爾看得見它們在湖中遊曳,卻無法抓住那一閃而逝的真實。

  現在,卓兒很明顯地回到了現實。因為那雙眼,已經淺得可以讓朱皞天看見自己的身影。而那身影,在她眼中竟顯得有些朦朧。

  也許,他不該問。

  朱皞天看見卓兒這種神情,覺得自己似乎說了很殘忍的話。至少,這句話傷了她,受了傷的人,連微笑都會變得渙散彷徨。

  「回王爺,卓兒姓周。」

  她又回答了一次,依然緩慢而沈重。那聲音充滿悲傷,眼中卻沒有一點淚光,乾涸得如沈寂的枯井。

  「回王爺,卓兒姓周。」

  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朱皞天已經不確定她是否在回答自己的問題了。卓兒的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那笑容,渙散得彷彿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不著邊際地劃過她的眼,僅僅是滑過,卻留不下任何痕跡。

  「回王爺……」

  「夠了!」朱皞天狠狠地說道。他不想再聽了,也無法再聽了,他甚至不想再看到卓兒的臉。這張明明還算清秀的臉,此刻卻讓他覺得難看之極,尤其是那雙沒有了光影的眼,更讓他無法忍受。

  這張臉,不適合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表情,不應該出現在這張臉上!

  「是……」卓兒輕輕地回答道,帶著淺笑。

  「出去。」朱皞天冷冷地說道。

  卓兒沒有回答便轉了身。

  「等等。」朱皞天突然說道,那語氣已經恢復了正常,雖不至冰冷卻也沒有溫度。

  「三日後,我會出遠門。你準備一下,隨本王一道。」

  「是。」卓兒很快地回答,然後轉身離開了房間。

  朱皞天靜靜地坐在那裡半晌,一直看著那扇已經關上了的房門。卓兒走出了房間,卻沒有走出朱皞天的心。

  明白了一個「周」字給卓兒帶來的震撼,他已經瞭解上官靈那句「這件事關乎性命」的真實性了。若無關性命,卓兒不會如此失常。卓兒不是無情,只是不多情。真正無情之人,不會有這麼沈重的痛和悲,真正無情之人,也不會因一個字而碎了心湖。

  看來此事真的非同小可,為何自己從未仔細思慮過?

  能與上官靈打交道之人,不是皇親國戚就是將相大臣。上官靈已經坦言認識卓兒了,可見她身份並不單純。自己已經斷定她出生顯貴,明明心存疑慮卻未及細想。現下要離開京城,而卓兒顯然有意隱瞞姓氏,甚至是提都不能提。無論是何種原因,避禍也好、藏痛也罷,既然是「關乎性命」就證明事情並未了結,不管這性命是誰的,都斷然不能任她獨自留在京城。

  他剛才是很惱,惱她悲無從發、怨無處道,惱她只能將凝愁沈在眼底,甚至不能浮現。明明只有「回王爺,卓兒姓周。」幾個字,竟讓他惱到不願看她聽她的程度,但,他並未因這惱而喪失理智。否則,朱皞天就不是朱皞天了。

  他收回逗留在門上的目光,轉而看向自己交握的手指。何時,他的手握得這樣緊了?竟然看得見手背上被另一隻手的指甲所刻出的痕跡,道道好似紅色月牙,彎彎的,深深的,卻毫無痛覺。

  朱皞天深歎一口氣。

  上官靈的遊戲,終於還是開始了。他凝神,開始思考那所謂的線索——第九,第三。

  明萬曆十九年冬,與中國隔水相望的日本,不住地侵擾浙江沿海地區。明神宗決心根除民擾,派遣軍隊駐守於浙江沿海的寧波等地,時刻準備抵禦或出擊。抗倭之戰,在這南方的瑟瑟冬日蓄勢待發。冬去春至、海陸回暖之時,便是日寇最佳的入侵時機。

  作為全軍統帥的朱皞天,分了大半兵力在寧波,餘下的分別駐守於舟山和海寧。由於先前入關的倭寇散亂,並非囤集一處,使得他無法集中兵力。但寧波卻是非守不可,那裡往來商船繁雜,是個易攻難守之地。不能亂了貿易妨礙民生,又要嚴守關門不讓日寇偷入,駐守難度可想而知。

  因此,抗倭主營也設在了浙江寧波。

  寧波明顯不同於北京。在那裡,看不見漫天的白雪,吹不到凜冽的寒風。時不時是滿眼的蔥翠,那綠意很勁道、很霸氣,雖是寒意襲人,卻擋不住那扎眼的綠。

  駐軍大營軍旗飄飄,紅色旗幟上是個大大的金色「明」字。營內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所有將士皆身披鎧甲。在冬日的陽光下,那些鎧甲泛著青色寒光,顯得肅然之極。偶爾聽得見幾聲底氣十足的喝令,那便是沙場點兵、戰營練陣之聲。

  朱皞天負手站在主營大帳內看著地圖。

  帳內兩側,台火靜靜地燃燒著,將帳頂烘出桔色的暖意。地上一條長形紅色氈毯,從帳門簾下延至最內的幾案之下,那墨色幾案上層層疊疊堆滿了書籍檄文。

  帳內有兩人,看著地圖的朱皞天,以及靜候在幾案一旁的周卓兒。

  除了台火的呲咋聲和帳外的練兵聲,這裡可以算是寂靜無聲的。

  此時,一個清朗的聲音自賬外傳來。

  「皞天〗壙〗天,狂〗〗之氣足燼天!」

  朱皞天聞聲,不禁抿抿唇。若是不熟悉的聲音語調吟出這麼一句,他會覺得豪情義烈,可能還會探上一探。可惜,這聲音、這語調,分明是那位讓人愛恨皆難連帶苦不堪言的上官公子。

  帳簾忽地被一道冷風掀起,剎那又恢復原狀。

  一位錦衣華服,週身濃香四逸,長衣長髮皆飄飄的漂亮公子便安然坐在幾案之上了。他坐的不是椅子,而是椅子前的案台。一把開了的黑底銀花扇在指尖不停旋轉,轉出一個美麗的圓弧。轉扇之人一張玲瓏精緻的臉孔,充滿靈秀生氣的眼衝著朱皞天眨呀眨的。

  「上官公子,你很閒。」閒到用他的名字來作詩的地步。朱皞天沒有看他,僅僅拂了拂被那陣風吹亂了的發。

  「本公子一向很閒。」上官靈點點頭,嬉笑著回答,很理所當然。

  「遺憾得很,本王不閒。」朱皞天依然看著地圖,筆尖輕輕滑過紙面,留下一個紅紅的叉。擺明了讓他自己去玩,別來吵他。

  「沒關係啊,你忙你的。我找卓兒玩。」上官靈說著,沖卓兒甜甜一笑。

  卓兒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看上官靈那盈滿靈氣的眼。

  一瞬間,上官靈手中轉著的扇子輕顫了一下。繼而,他瞇眼抿唇而笑,那眼瞇得看不出任何心緒。

  「去吧,卓兒。」朱皞天在稍頓之後,開口說道。想著總是讓卓兒守在帳內恐怕是悶了些,出去走走也好。有上官靈在,倒不用擔心危險。

  「王爺,卓兒可否不去?」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能去。

  朱皞天擡頭看著卓兒,詫異她首次的「不」字。看著卓兒的眼,朱皞天頓時明白了。

  她在避,避自己的過去以及知道自己過去的人。而上官靈,無疑是她極力避免接觸的人。朱皞天抿抿唇,眉間心底同時沈下幾分。

  「咦?不是吧?好歹我們也算舊識,你怎麼可以這樣拋棄我?」上官靈驚訝而哀怨地說道。若是還有第四人在場,一定會因為他臉上的哀怨而認為他們關係曖昧。

  「上官公子,卓兒並不認識你。」卓兒語氣有些冷,但仔細一聽,會發現那聲音有一絲慌張。她的確不認識上官靈,但她不確定上官靈是不是認識她。之所以拒絕,僅僅是直覺。她不想和這位有著絕美姿容玲瓏面孔,卻不知虛實的上官公子出去。她不聰敏,沒有識人辯人的本事,與其苦苦思索每句話的真假,不如不要說話。

  「不認識?呵呵……」上官靈搖搖扇子,笑著說道:「不是不識,只是不認罷了。」

  此話一出,朱皞天和卓兒皆怔住。

  帳內一片死寂。

  「不是不識,只是不認罷了。」

  不認,她為何不認?是不願認,還是不能認?

  又或者,根本是上官靈的虛言?沒有人分得清,朱皞天和周卓兒都不行。

  「不是!」卓兒定定地說道,臉上已經不復往常的平靜,語氣中的急促使得這個「不是」顯得蒼白無力。

  朱皞天這次深深地蹙眉,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之筆。

  「不是?那麼卓兒,你對『九』這個數字,總有些印象吧?」上官靈依然笑著說道。

  卓兒微微退了一步,臉色煞白,眼中驚恐沒有絲毫掩飾地浮現。

  「現在,你可還要說『不是』?」上官靈輕輕躍下幾案,一字一步地走向卓兒。

  她再次退了一步,無措而倉皇。

  忽地,一道白影無聲而飛速地閃過。朱皞天站在了卓兒身前,擋住了上官靈犀利的目光。

  他看著上官靈,微微一笑,輕聲說道:「上官,不要咄咄逼人。」雖然他是笑著說話,語氣也一如往常的平和。

  但上官靈知道他生氣了,因為他說的是「上官」,而非「上官公子」。上官靈呵笑一聲,「啪」地合了扇子,眼中暗藏一抹詭計得逞的竊喜。

  終於看到你生氣了,是不是?

  「哦,好啊。本公子還有事要忙,你們慢慢研『九』……」語音未落,風過的瞬間上官靈便已經消失了,徒留餘音環繞。

  最後那句話,顯然是運了真氣才出的口,因而在狹小的帳內依然帶著些許回音。上官靈故意將最後那個字拐了個音,明明一個「研究」硬是被他說成「研九」。此舉無非是為了最後將卓兒一軍,讓她對那個「九」字再添一筆懼意。

  朱皞天轉身看著卓兒。只聽「啪」的一聲,他手中的毛筆應聲而斷。

  上官靈成功了,周卓兒眼中,已然變得空洞……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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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6 15:05:23

第4章(1)

  南方冬日本應無雪,但現今卻出現十年難得的鵝毛大雪,密密扎紮下了一日。是夜,依然未停。

  此刻已是半夜,練兵一天,明軍大營本該沈寂下來。然而,不僅許多軍士走出帳外,連主帥朱皞天的帳內也亮了燈。想必是出了不小的事。

  朱皞天身著單衣肩披裘襖,坐在帳內看著下面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人。他的神色有些不好看。

  「沒事了,你們先且休息。」朱皞天冷著一張臉,對押解人犯的將士說道。

  「主帥,那這個人……」一位鐵甲將軍詫異地回答道。

  「張將軍,此人乃本王書僮,待本王審問清楚再做打算。」朱皞天微帶笑容說道。

  「是!」張將軍抱拳領命道,繼而轉身連同自己的侍衛一起退出主帥營。

  一走出帳外,那些侍衛便開始語論紛紛。

  「王爺的書僮?怎會半夜私逃大營?」

  「誰知道,說不定是忍不了軍中閒悶,想出去找找樂子吧。」

  「說不定是敵方奸細。」

  「難說,不準是王爺打了他,所以他偷跑了吧。」

  「住口!越說越離譜!都去守好自己的崗。不要跟娘們似的亂嚼舌根。」鐵甲將軍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周圍幾人紛紛噤聲,暗自吐舌。

  張煉山是個耿直的漢子,向來有什麼說什麼。私下對自己部下也總是稱兄道弟,然而到了練兵行軍之時便會一臉嚴肅,稍有滯怠便會被他軍法處置。此人唯一的不足,就是勇猛有餘智慧不足。他對朱皞天倒是服帖得緊,不曾忤逆過任何命令。聽見帳外對話,朱皞天倒也不惱,僅僅輕咳一聲笑了笑,笑得有些僵硬。他並未為卓兒鬆綁,只是坐在原位看著。

  卓兒被他看得有些慌,卻也沒有開口。

  「你在怕什麼?」

  「一個人。」

  「上官靈。」他替她回答,注意到卓兒語氣言詞的轉變。往日,卓兒言談舉止有些微微憨意,彷彿童真。雖然有些驚人的心性和想法,卻依然透著不成熟。但現在,她臉上是從未見過的冷然。

  這個人,真的是卓兒?

  「是。」她很坦然。

  怕就是怕,她也的確怕。如果早先知道上官靈知道自己的過去,她不會跟著來江南。她會在來之前就消失,而軍營重地,想逃,已是難如登天。

  朱皞天指尖一彈,「啪」的一聲,周卓兒身上繩子應聲而斷。

  她輕輕揉揉手腕,看了看朱皞天。

  「我要走。」

  「請便。」朱皞天微微笑了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卓兒冷冷地看著朱皞天,有些懷疑。垂眼一想,他也的確沒有非留下自己的理由。便應聲道:「好。周卓兒欠你之情,他日一定還!」

  朱皞天皺眉。她口中的「周卓兒」,彷彿不是自己一般……是他的錯覺嗎?

  此刻的她,似乎有了剛毅堅貞的風骨,錚錚傲然和不屈。這讓他想起初見她時的情景,似乎,也是這樣倔強遙遠,遙遠得彷彿無人靠近、無人理解。

  她,真的是那個替他溫茶添炭的書僮嗎……

  周卓兒轉身欲出營帳,卻被門口侍衛攔住。

  「傳令,讓她走。」朱皞天在帳內說道。

  帳外立刻收手,給周卓兒讓開路。

  那個略顯嬌小的身影,漸漸消失於漫天鵝毛大雪之中。

  「你就這麼讓她走了?」上官靈自帳頂緩緩落下,帶著淺笑。他一直在,只是隱身於營帳之頂,卓兒沒有擡頭,自然不會發現。但朱皞天是知道的,在卓兒進來之前他就已經藏身在那。

  「何必留?」

  「不擔心?」上官靈一扇掩唇,微微瞇眼。

  「和你比的話。」朱皞天回將他一軍,看見上官靈瞬間瞪大眼眸。

  「我哪有擔心她?」上官靈叫了起來,一臉冤枉。

  「我沒說你擔心她,你擔心的是遊戲太早結束。」朱皞天說著起身,攏了攏裘襖,向內室走去。

  「哎呀……朱朱,你怎麼可以這麼聰明!」

  那句「朱朱」成功地停下了朱皞天的腳步,他不禁抽搐了一下嘴角,勉強定神沒有扭曲到臉頰。

  「上官公子,勞駕你換個叫法。」朱皞天冷冷地說道。這種叫法,若是讓外面的士兵聽見了,他要如何領兵打仗?

  「可以,如果告訴我你猜到多少的話。」上官靈輕輕一躍,坐在幾案之上,搖著扇子說道。他很想驗收成果。

  「明日再說……」

  「明日我沒空。」上官靈搶白道。

  朱皞天看了他一眼,繼而說道:「也對,走遠了就追不上了。」

  「朱朱……你說是不說?」上官靈笑瞇瞇地說道,叫得很肉麻。

  「……九,指九皇子。三,指九皇子大婚。」朱皞天幾乎變了臉色地說道,畢竟很少被人威脅,現在被這個成天沒個正經的人逼著說話,想不惱都不行。

  「哇哇……朱朱,你真的是太聰明了!」上官靈用扇子拍著手掌說道,眼中差點沒冒出崇拜的泡泡。

  「托福。如果不是你今天好意提醒,我也猜不到。」

  「咦?我有提醒你嗎?」他回答得很無辜。

  「唉……」看來不說清楚今天是請不走這位少爺的,朱皞天一聲歎息說道:「白日,你百般強調『九』字,證明『九』是關鍵。而可以將『九』與『周』二字相聯繫之事,只有九皇子與周丞相之女的婚事。」

  「哈,厲害!為什麼『三』會指九皇子大婚呢?」上官靈興致勃勃地問著。

  「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第三,便是指人生四大幸事之三。」朱皞天看著上官靈故作的崇拜,冷冷地說道:「你這個『三』,是用來誤導的吧?」

  「呵呵……哪有。」上官靈眨眨眼,笑著說。

  「本來想到九皇子就一定想得到他大婚,畢竟是現時舉國大事,而你一個『三』卻亂了我思路。要將九皇子,周卓兒以及『三』聯繫起來則是不易。」

  「可你還是想到了不是?啊!我真是太佩服你了!」上官靈一邊搖頭一邊感歎著說道,眼中大有江山待有才人出的興色。「如果可以,真不想與你為敵……」上官靈悠悠說著,足間輕點,便消失於幾案之上。

  朱皞天深深地皺眉。

  心裡,在周卓兒轉身時出現的淡淡落寞,被帳外的風,吹得重了些……

  皇子公主,雖說都是奉旨成婚,見沒見過自己的婚嫁對象都沒有拒絕的餘地,但通常都會見上一見。現今,顯然周卓兒才是真正的周丞相之女,那假皇妃是如何隱瞞到現在的?大概,這才是上官靈的遊戲重點……因為不玩平民是他的原則。

  明裡盯著周卓兒,實際卻是九皇子朱翰韜。似乎……與他朱皞天無關。

  但,他卻時常想起這件事,即使在戰況越加緊急的現在。

  「報——北路敵軍已進入海寧戰線。」

  朱皞天一手撐著下巴,沈靜地看著手中地圖,沒有答話。

  「王爺,再不出兵會延誤戰機。」一位衣著白色長衫,一副儒生扮相的男子開口說道。他就是上官靈口中的「無品之官」之一,皇帝派給朱皞天的戰略軍師——冷雲豐。

  「……知道了。」朱皞天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同時揮揮手示意他們下去。

  看著披甲士兵退出大帳,冷雲豐說道:「王爺可是另有妙策?」

  「嗯?呵……」朱皞天微微一笑,臉上出現淺淺的無奈,大概是礙於王爺的面子而沒有正面回答。

  冷雲豐靜靜地看著很是倦怠的朱皞天,繼而閉上眼,微微彎腰頷首說道:「請王爺保重身體,屬下告退。」說完便轉身走出大帳。

  朱皞天看著他離開,有些慵懶地深深歎了口氣,然後拿起桌上的茶杯,手中卻傳來寒意,已經涼了啊……原來,茶水是這麼容易涼的。

  他輕輕地笑了笑,繼而放下杯子,閉了眼靠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夜半時分,大營四周寂靜無聲。主帥帳內的燭火也燃盡而滅,而朱皞天卻依然靠在椅子上睡著。沈靜的面容帶著微微的疲累,淺淺規律的呼吸,看起來睡得很沈。

  突然,一把泛著青光的刀無聲而迅速地刺向沈睡中的朱皞天。

  卡呲!

  椅子應聲而裂。

  與此同時,帳營燈火通明。下一刻便衝進來十幾個士兵,手執紅纓槍對著大帳中央的黑衣人。那黑衣人眼中一愣,繼而大喝一聲雙手舉刀衝向帳門,想要殺出去。

  朱皞天微微一頓,便已有幾人被他砍傷。

  就在他即將移到帳門口時,一柄軟劍忽地自背後劈下。那劍落速非比尋常,勢如閃電卻無聲無息,同時帶著逼人寒氣。感到身後異樣,他不禁心底一涼。若是衝出帳門,就勢必要挨上這一劍,若不想挨劍,就不得不放棄正對帳門的最佳位置。朱皞天自然是刻意選在此時出手,無論他怎樣抉擇,結果都只有一個。

  那就是,無法逃身。

  「咳咻……」那黑衣人低聲呢喃一句,沒有閃躲地挨了這一劍。同時衝出來帳簾,夜行衣的背後滲出暗紅。他閉緊了眼,栽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綁了,然後帶進來。」朱皞天收劍,劍上無血。

  「咦?沒死嗎?」站在一旁的張將軍驚訝地說道,那麼結實地挨了狠狠一劍,竟然還活著?

  「傳三位將軍和冷軍師。」朱皞天說道,然後轉身走回大帳。他在落劍的瞬間減了力道,那一劍不是砍中人就是砍中簾子,他不想毀了線索也不想毀簾子。所以,那本就是唬人的一劍。

  片刻後,三位衣著鎧甲以及一位白色長衫之人便站在了主帥營內,黑衣刺客趴在地上。此刻的朱皞天已經完全不見白日的懶散和倦怠,淺淺含笑的面容眼神淩厲。

  朱皞天一身青色長衫,負手緩緩走到那黑衣人身前,看了看那緊閉的眼。已經拿掉了黑色的遮臉布,是張很年輕的臉,透著濃濃的稚氣和青澀。

  「你打算,裝睡到什麼時候?」語畢,朱皞天一腳踩在他背後的傷口上,踩得挺狠。

  「啊!」那少年痛得一聲大叫跳了起來,由於被反綁了雙手而失衡地跌坐在地上。

  在場的人皆怔然看著這一幕,沒料到那人傷勢這麼輕,更沒料到他是裝昏。最吃驚的還是……主帥似乎心情很好。

  看著那少年瞪著大大的眼,名副其實的怒目而視。

  「聽得懂我說話吧。」朱皞天半蹲在他面前,直視他的眼,「日本小鬼。」

  「誰是小鬼!」那少年大吼出來,很有精神的樣子。

  「日本?」張將軍驚訝地問道,「主帥怎麼知道他是日本人?」

  「剛才他說了句日文,如果我沒聽錯的話……」朱皞天笑了笑,同時回身看了看已被劈成兩半的椅子,只得繼續站著。與日寇打仗,習得一些日語皮毛對於他這個主帥來說,還是有必要的。「咳咻」這個發音,應該是在罵「可惡」……嗯,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

  「王爺。」冷雲豐微微頷首,依然是那副冷冷的調子說道,「可否將這少年交由屬下處置?」

  冷雲豐是朝中出了名的嚴判,凡是經他之手的案子,無一不破。栽在他手上的人犯,無需用刑便可令其招供。即使有時在朱皞天看來,那些無頭公案似乎破得有些蹊蹺。

  那少年頓時一僵,眼中神色驚恐,下意識地往後稍稍退了退。

  「不必了,本王另有重任交於冷軍師。」朱皞天淺笑一下,輕聲說道,「煩勞軍師寫一份詳細的軍士名單,上至將軍下到士兵。包括個人籍貫。」

  「是,王爺。」冷雲豐點頭領命,繼而退出帳外,依然沒什麼表情。

  留下一臉呆愣的三位將軍……全部人員的名單啊……十天十夜能寫完嗎?

第4章(2)

  「各位將軍。」朱皞天鄭重地說道,神色肅然。

  「是!」三人「啪」的一聲立正同聲回答。

  「今晚張將軍親自暗守糧倉,以防奸細毀了糧草。李將軍和郭將軍帶兵三千暗伏北道丘陵地區。北路日軍在明日晌午前會到達此地,截住他們。」朱皞天說得非常迅速,彷彿早就想好了。這幾日他狀似倦怠且漫不經心,但退敵之策卻一直沒有離開腦海。

  「是!」

  「嘩」的一聲鐵甲抖動。三人抱拳領命,然後相繼離開帳營。

  朱皞天負手站著,看著帳門口,那時不時被風吹起的帳簾,帶著一絲沈重輕輕搖晃。聽得見帳外人行路的聲音,以及帳內人的呼吸。

  「誰是你的內應?」朱皞天沒有看那少年,姿勢不改地說道。

  那少年冷哼一聲,狀似倔強地扭過頭,不答話。

  「啊……本王果然不適合審人。還是交給冷軍師好了……」朱皞天笑著說道,同時蹲下身子笑瞇瞇地正視少年的眼,清楚地看見那眼中一閃而逝的驚惶。

  「名字。」朱皞天說著起身俯視那少年,光影在他臉上隨燭火變換,烘出絲絲暖意。那語氣,有淡淡的溫柔……看著這個倔強的少年,似曾相識。

  那少年神色頓了頓,依然不答話。

  「你的名字?」朱皞天重複。

  「……七帆,清夜七帆……」他低頭垂目,有些挫敗。那語氣……讓他莫名地無力。

  「很美。」

  那少年擡頭,瞬間怔忡!

  很美……他的名字美嗎?作為殺手,有個美麗的名字似乎是件很無聊的事。也從沒有過欣賞名字的念頭。

  「十六歲?」朱皞天依然輕輕笑著地問道,彎下身看他。

  黑髮垂在他眼前,柔柔地飄著,和著燭光在他身上投下陰影。

  「……十四。」他不禁往後退了退,不習慣這個距離。太近了,也太危險。

  「這麼小啊……跟著本王可好?」朱皞天神色不改地說道,說得雲淡風輕,很自然。彷彿臨時想到了就隨口說了出來似的。

  「天皇的子民沒有向支那人降伏的道理!」清夜猛地跳了起來,不顧背後的傷口。

  朱皞天直起身,負手,靜靜地看他,半晌。

  「那麼,你為什麼還活著?」

  話音一落,那少年頓時一僵。

  為什麼他還活著。他,應該在被捕時就自盡,而不是在這裡任人審問。

  死嗎……哦,不該活著了啊。

  清夜有些茫然,又有些懵懂。

  他並非生來就是殺手,家中窮極,為了更小的弟妹他成了死士。五年前的事,現在想來,卻仿若昨天。生命早已不屬於自己,有覺悟卻沒料想現實。真正到了該死的時候,卻怔住了。似乎需要時間思考和準備似的……

  靜靜地,一柄軟劍出現在眼前,反射微黃燭光,看得見自己的眼,那眼中是濃濃的迷霧。

  夜,悄悄地挪動時間,在恍惚之間,消失了一些不知名的東西。

  燭,無聲地晃動七彩光暈,在漸寒之際,增添了些暖意……

  「王爺!萬萬不可!」冷雲豐抱拳說道,平日本就沒什麼溫度的語調現在更加冰冷。

  「有何不可?」朱皞天看著冷雲豐用了五日撰寫出來的名單,帶著淺淺的笑意,「冷軍師好快的手筆。」

  「王爺,這個人不能留。」冷雲豐正色道,冷冷地注視著站在一邊小廝打扮的清夜七帆,並不理會朱皞天後面的那句調侃。

  清夜勾起嘴角,回他一個冷笑。

  「那麼,冷軍師伺候本王寢食?」朱皞天笑瞇瞇地說道。明明是句玩笑話,卻讓冷雲豐不由得一退。看著朱皞天的神色,給他一種重點在「寢」而非「食」的錯覺。

  難道……王爺有斷袖之癖?

  先前的小廝也是這般年紀的少年,似乎,也是這般清秀白淨……

  「……不必了。王爺應是自有斟酌,屬下告退。」說著他躬身退出帳,耳際的長髮遮住了兩頰,看不清神色。

  朱皞天有些好笑地看著身邊的清夜,說道:「認識?」

  「不認識。」清夜雙手環胸,回答得很拽。

  朱皞天剛想開口,突地神色一凝,繼而揚手向帳頂急擲一物。清夜七帆立刻矮身下去,自身側抽出手劍,擡頭看去。

  「誰?」清夜七帆大聲喝道。

  語音未落,自帳頂閃出幾點星茫沖清夜而去,清夜急退幾步繼而飛身跳起衝向屋頂。朱皞天定睛一看,地上是他方才出手的筆桿的碎竹片。清夜口中叼著手劍,兩手連連擲出飛鏢,同時以帳壁借力不斷上升高度。

  此時,不知從哪裡傳來鈴鐺的聲音,有種悠悠緩緩的清脆。這是……朱皞天凝眉,剛想開口,那鈴鐺卻倏地沒了音。

  唉……他歎息,看見清夜像被人扔垃圾一般扔下來。

  與清夜的狼狽相比,另一人就出場得很體面了。先是濃濃的花香,再是清麗的鈴鐺,繼而一身華麗錦衣,伴隨嬉笑賴皮的笑聲。

  「上官公子。」朱皞天略顯無力地喚道。

  「好久不見。」上官靈把玩著手中的扇子,雖是對朱皞天說話,眼睛卻盯著跌坐在地上半晌沒能爬起來的清夜七帆瞧。不知為何,清夜此刻臉頰通紅。而上官靈索性繞著清夜轉了幾個圈,眼中有玩味的神色。

  「你是……」上官靈笑瞇瞇地彎下身,以冰涼的扇子擡起清夜七帆的下巴,湊近他的臉,不知在研究什麼。

  「呃……」清夜彷彿著魔一般,怔怔地看著近如咫尺的俊美的臉,淺淺的香氣縈繞在鼻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當然,也無法語言。不知是怔於上官靈那精緻的面容還是他過人的功夫。方纔,在接近上官靈的一剎那,他彷彿被颶風所阻,腳下一軟便跌落下來。倘是僅僅的跌下來便罷,偏偏那陣風勁不斷襲來,由著這風,他是被狠狠地砸下來的。

  「上官公子,只是個新來的侍童。」朱皞天無奈地說道。在看見地上的竹籤之時,他便知道來人並無殺意,再加上那清脆的鈴鐺,朱皞天已然斷定是上官靈了。本想阻止清夜,卻是為時已晚,他竄得挺快,不過被打下來得更快就是了。

  「新來的侍童?」上官靈眼中狡黠,湊到清夜七帆身前東嗅嗅西嗅嗅,然後才起身,以扇掩唇。晃到朱皞天身前,說道:「卓兒怎麼辦?」

  「什麼?」走了的人需要「怎麼辦」?朱皞天奇怪他有此一問。

  「啊,枉我那麼辛苦地把人給你拐回來。」

  朱皞天靜靜地消化他這一句,臉上瞬間滑過些許複雜的神色,看到上官靈眼中的得意。他輕咳一聲,說道:「人呢?」

  「呶……」上官靈以扇指指上面,示意人在帳頂上,「可能快掉下來了吧。」

  語音剛落,就看到一個被紅麻繩五花大綁的東西自帳頂上落下。

  朱皞天立刻飛身自空中截住。

  「上官!」朱皞天幾乎咬牙。

  「嘻嘻……別惱別惱,她絕對是心甘情願回來的。為了安全才由本公子護送,本想給你個驚喜,偏偏這丫頭不依,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上官靈搖頭晃腦說得輕鬆,依然賴皮得不像話。繼而,上官靈轉向已經自地上起身的清夜七帆。未待清夜回神,便被上官一把摟過,「這裡光線剛剛好,不缺咱們倆。出去玩……」

  說著,他半拖半拉地將清夜七帆拽出帳門,留下朱皞天和肉棕,不,是被綁得像肉棕的周卓兒。

  朱皞天苦笑,一邊解繩索一邊搖頭。同時心中劃過一絲異樣,卻想不出緣由……

  「哇,王八蛋!」在解開啞穴的瞬間,周卓兒大吼一聲。

  朱皞天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未能言語。

  「看什麼?沒見過啊?」周卓兒揉了揉酸痛的手臂,惡聲惡氣地說道。順便白了朱皞天一眼。

  「……」朱皞天繼續怔忡。

  這就是,上官靈所謂的驚喜嗎?

  「……卓兒?」朱皞天輕輕地問道。不過短短幾天時間,性子會轉變至此?或者,這又是上官靈的遊戲?

  「周卓兒?哼!別把我和那個廢物相提並論。」她目光如炬,沒有絲毫閃躲地正視朱皞天。眼中沒有了深深淺淺的水族,沒有了往日的憨意,顯得強勢幹練。

  朱皞天靜靜地看著眼前頂著卓兒的皮囊說自己不是卓兒的人。細細想來,在卓兒離開之時就有些古怪,那神情姿態和現在一樣,卻都不是周卓兒會有的魄力。

  「那麼,周卓兒在哪裡?」

  「朱王爺,」她揮揮手,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上官靈叫我服侍你生活起居,他便為我平息九皇子的假婚之事。我不知道他如何打算,但這個交易我是做定了。」周卓兒負手踱步至幾案旁,拿起一支筆晃了晃。繼而轉身,接著說道:「還有,絕對不可以喚我周卓兒。」

  朱皞天深深地皺眉,他不習慣無法把握的人和事,只一個上官靈便已足夠。

  「你,好大的膽。」朱皞天微微瞇眼。用這種口氣和一個王爺說話,除了身處權利之巔的皇上之外,要命的都不敢如此。「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周卓兒本就該死!」她回答得很乾脆,好似周卓兒的生死與她無關。不,她那神情,彷彿恨不得周卓兒死掉一般。

  「準!來人!」朱皞天毫不猶豫地大聲喝道。下一刻便衝進來兩個鐵甲侍衛。

  「押入大牢。」朱皞天冷冷地下令。

  「是!」

  周卓兒泛起冷笑,然後被帶離主帥帳營。

  朱皞天靜靜地站在帳營內。片刻後,只聽啪喳一聲震天響。幾案被他劈碎了!

  「王爺。」聽見異響而衝進來的士兵驚訝地看著朱皞天的背影,以及碎成片狀的幾案和散落了一地的書籍檄文。一貫沈穩冷靜的朱皞天竟有如此發洩般的舉動,這於他們而言可是件稀罕事。

  「傳上官靈。」朱皞天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彷彿凝結在這蕭瑟陰冷的風中。

  「呃……是。」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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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6 15:06:20

第5章(1)

  「上窮碧落下黃泉……」

  明軍大牢內傳出低低的一聲呢喃,火把照亮土灰色的牆壁,光影隨著寒風的輕拂搖曳。大牢內無守衛,因為尚未有戰俘,因此侍衛只是站在牢門口守著便罷。因此,她低吟的這一句誰都沒能聽見。

  周卓兒雙手枕在腦後,蹺著二郎腿平躺在冰涼的石床上。身上只合一件青色單衣,理應冷得發顫才是。但她看起來卻悠然自得得很,半閉著眼一副欲睡欲醒的慵懶模樣。如此安然的姿態何以吟這麼一句淒涼哀怨之詞?

  她閉上眼,眉間輕皺。

  進來已經三天了,好吃好睡,除了有些冷和沒有自由之外,其他都挺好。可以不用看人臉色,不用給人端茶送水……唉,到底還是進了大牢,不過運氣不錯,不是天牢也不是死牢。該偷笑了不是?

  她躺在那裡閉目養神,心裡想的事其實和那句「上窮碧落下黃泉」一點關係都沒有。什麼窮什麼碧她一點都不懂,心裡也不覺得有什麼悲涼……

  「兩處茫茫皆不見……」

  「你有完沒完啊!」周卓兒大叫一聲跳起來。

  「……我只是吟詩。」

  「吟你個頭啊!都被人關進大牢了還吟詩?又沒人欣賞你吟個屁啊!」

  「……」

  「我告訴你!今天我會躺在這裡乘涼都是托你鴻福!早叫你不要跟著朱皞天你偏不聽!說什麼身體是你的,有本事你現在出來啊!」

  「……我出不來。」

  「呸!你出不來?根本是你不想出來!」她氣得一臉通紅,怒火恨不得烘乾這牢房中的潮濕。

  「……」

  「你哭!你敢哭我就……」

  「王爺請!」牢頭打開牢房大門,大聲喊了這麼一句。

  周卓兒急忙住口,兩手往臉上拚命地擦,想擦掉那不知是誰的淚水。

  侍衛開了她的牢房門,一身白衫的朱皞天走進來。而此時的她,臉上白一塊黑一塊,白的是淚水洗過的地方,黑的是她手上的汙垢在抹眼淚的時候抹上去的。頭髮因睡姿不雅而亂如雜草,青色侍童的衣衫已變得髒兮兮,原本一直清亮有神的眼也被突然的淚水糊了一層朦朧……整個人看起來委實落魄可憐。

  看得朱皞天不禁抿唇,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如果他早來半炷香時間,他決不會產生這種感覺。當然,半炷香之後,他也徹底消失了這種感覺……

  「你來幹什麼?」周卓兒冷冷地說道。

  「告訴我事情的始末,我放你出去。」朱皞天說道。

  「等你聽完了,估計我們兩個已經在這裡相守終身了。」周卓兒冷笑。

  「你的故事這麼長?」朱皞天揚眉。相守終身……這不是周卓兒會說的話。

  「我的故事,」周卓兒頓了頓,低聲說道:「不長……很短,很短……」很短,她的存在也不過三年而已,即使將過往的每日每日重複一遍也不過三年。一開始並不存在的東西,終有一天也會消失的吧……相守終身?真是個笑話。

  朱皞天看著她若有所思的臉,那臉上竟瞬間浮現淒迷。

  「本姑娘懶得講,去問上官靈。」切!她在幹什麼!竟然為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失常。她即刻回復方纔的孤傲,冷笑著說道。「自然問過上官靈,然而審訊犯人需對峙,難道周姑娘不曉得?」朱皞天想了想說道。

  犯人!她是犯人?!

  周卓兒驚訝半晌,吸入的氣久久吐不出。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唇邊滑過涼涼的笑意。

  「犯人?呵……無妨,犯人就犯人吧。你想知道什麼?」她沒有擡頭,只是將兩腳也蜷縮上石床。

  她這種奇怪的行為和表情,朱皞天完全看不明白。那句「犯人」不過是他隨口一說,上官靈是何等身份,怎可能是犯人?且這幾日他跑得無影無蹤,根本無從問起。為何她突然轉了性子願意回答?為何她願意回答了,他卻並不寬心?為何,她那句「無妨」讓他看起來那麼不舒服,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很熟悉、很熟悉……

  曾經在一個有陽光的日子,似乎也是這樣一張臉,這樣一雙無神的眼……

  回王爺,卓兒姓周。

  這句話突然竄過朱皞天的腦海,不禁令他一怔。是了,是那個時候……和現在一樣揪心,一樣不舒服。

  「咳,你與周卓兒是何關係?」朱皞天輕咳一聲,繼續問話。

  「她是我,我是她。她是她,我是我。」她抱膝坐在床邊,彷彿誦詩一般搖頭晃腦地笑看站在床前的他。

  「什麼意思?」他皺眉。

  「你問我答,明不明白是你的事。」她揚眉冷笑,顯得不羈。

  「周卓兒!」她在耍他!

  「殺了我啊。關我進牢房起不到威脅的效果,也許對著尖刀利刃,我就會把實話說出來了。」她一邊嬉笑著一邊將手伸向他腰際,在即將碰觸他的一瞬間,他大退一步。

  「你幹什麼?」朱皞天瞇起眼,這是他發火的預兆。

  「勾引你啊,你們這些王公貴族不是很吃這一套嗎?我勾引你,你放了我啊。」她笑著起身,立在他面前,伸手欲攀他的脖子,卻被他一把揮開。

  「你!」朱皞天首次氣得說不出話,恨不得一劍刺過去,「不可理喻!」

  他喝了一聲,繼而大步走出她的牢房,沒有鎖門便離開了。

  「哼!誰稀罕你理來著。」周卓兒回到冰冷的石床上躺下,沒想要逃跑。只見她依然是那個睡姿,依然半閉著眼。只是眼角,多了些淚光,是方才未能抹淨的吧……

  她如是想著,心裡卻沈沈地痛起來。

  「瞳,對不起……」一個聲音喃喃地說道。

  「……卓兒,算我求你!只要你別哭,就算你對得起我了,好不好?」她討厭眼睛鼻子和臉都濕漉漉的感覺,更討厭那淚水流出來的同時胸口的刺痛!

  「好,我不哭……」

  「卓兒,你究竟為何要跟著朱皞天來江南?」姓朱的人呵,都是她的剋星啊。為何她還是不明白?

  「我不知道,只是覺得,想要伴在他身邊。只要伴在他身邊就好。」那個輕柔的聲音說道。

  「哼!真是個好理由。」聲音立刻便得低沈而冷酷,彷彿藏了無盡冰雪風霜。

  過了半晌,無聲。

  「瞳,你在生氣嗎?」

  「沒有。」

  「哦……」

  又過了半晌的寂靜。

  「卓兒,你剛才心跳很快。」那個冷酷的聲音帶著戲謔。

  「呃?我……」

  「你喜歡朱皞天,所以我靠近他的時候,你心跳很快。」

  「……」默認啊

  「呵呵,真可笑。我竟然是為了成全你的幸福而存在的東西……真可笑。」那聲音越發陰冷殘酷,彷彿刺骨的冰尖深入脊背一般。

  「瞳,我的幸福不比你重要。除你之外,我已無法跟任何人說話了。朱王爺,也只是朱王爺而已。但你不同,你是……」

  「行了,我要睡了。」

  「瞳,你在哭。」

  「閉嘴!」

  這一次,過了許久再無聲音。朱皞天靠在她那間牢房牆壁的外面,緩緩低下頭閉了眼,深深地蹙眉……

  《魂靈百言錄》

  「……皞天,你還好吧?」上官靈立在朱皞天桌前,彷彿試探一般輕輕地說道。《魂靈百言錄》!他什麼時候對這種東西感興趣了?

  「托福。」他並不擡頭,依然看他的古籍。想要從上官靈口中問出什麼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他只會在把你耍個夠後搖搖扇子走人。「清夜,看茶。」

  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清夜七帆,轉身走到一旁倒茶,面無表情。

  「托我福?那你完了,我最近都比較倒黴。」上官靈索性拎著衣擺繞著朱皞天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半天,沒發現什麼異常。

  「哦?上官公子竟也有倒黴的日子?」他笑,擡頭看他。

  上官靈定身,回看他一眼,繼而板起臉自袖中拿出一個金黃色卷軸。

  「平南王朱皞天接旨!」

  朱皞天頓時一怔,繼而起身,掀起前擺單膝跪地。其實心裡很想揍人,他進來房間閒晃半天,現在才拿出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倭寇已於三日前侵入國之鄰邦朝鮮,東線應無戰事,禦詔平南王朱皞天即日回朝。欽此——」上官靈沒等朱皞天說那句「謝主龍恩」便將聖旨放在朱皞天手中,繼而搖著扇子坐在一旁笑著看戲……

  果然,朱皞天的臉色很難看。只見他打開聖旨又看了一遍,確定是聖上的筆跡,頓時眉間皺得像麻花。上官靈欣賞著他難得多變的臉色。

  「你做的?」朱皞天冷冷地問,微瞇了眼。沒有人唆使皇上,皇上不可能下這樣一道詔書。這幾天一直尋不著人,原來是回了京城。

  「我沒那麼缺德。你一定是得罪了哪個奸臣,不然就是礙了誰的眼。」上官靈似笑非笑地說道。

  東線無戰事?誰保證倭寇進了朝鮮東線就無戰事了?朝鮮乃國之鄰邦,攻下朝鮮何愁進不了大明。大明援朝在所難免,但放著已經入國的倭寇不管,那便是星火隱患。不在前線的皇帝弄不清實際形式,看著倭寇人馬進入浙海沿線,在戰事一觸即發之際卻下了這樣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

  難道他撤軍倭寇也會跟著撤嗎?朱皞天火上心頭,卻一臉笑意。

  他靜靜地看著上官靈那精緻玲瓏的臉,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別陷害我!聖旨我已經傳到。」上官靈看著朱皞天不正常的笑臉,急忙說道。深怕他來個假裝沒接到聖旨。

  「呵,你想哪裡去了。聖旨本王接了,打點一二便啟程。」朱皞天說著,將聖旨放在桌上,繼續低頭看他的《魂靈百言錄》。「對了,周卓兒去哪裡了?」他看了清夜一眼,無辜地問道。

  「大牢。」朱皞天應道。

  上官靈一怔,一直搖著的扇子也停了下來。片刻又回復常態,揚眉說道:「怎麼?得罪了平南王?」

  「你可以去探監。」朱皞天眼看著書籍,眼角餘光卻始終注意著上官靈的舉動。自然,也沒有放過他臉上那一閃而逝的失望。

  這時,清夜將茶水端了上來,一眼也沒看上官靈。他將茶水放在桌上,上官靈沒等他鬆手便一把抓起來喝了一口,繼而惡作劇般地沖清夜眨眼睛。清夜嚇了一跳,立刻退開一步,抿抿嘴角便站在朱皞天身後,始終一語不發。

  「免。本公子沒那麼閒,皇上等我回去覆命呢。」上官靈說著起便身走了出去。

  這人,臨走了還要貪口茶。

  朱皞天看著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說道:「清夜,上官公子如何?」

  清夜七帆頓時一僵,然後才說道:「很厲害。」

  「是呵,很厲害……」朱皞天揚眉笑著,翻了一頁書,雲淡風輕地說道:「清夜,自己的路要自己選,且莫勿了終生。」

  清夜七帆深吸一口氣,卻久久吐不出……

  「冬,一夜梨花瑟瑟飛。茫茫路,哪處是歸途。風,劃破晴空冷冷嘯。無人泣,耐過待春回。」卓兒清麗的聲音在牢房中輕揚,此刻的她蹲在地上,手拿一根枯柴在地上寫著。

  「好詞呵卓兒。」上官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面前。

  她不擡頭,依然蹲在地上畫著。不過現在畫的都不是字了,而是一圈一圈亂七八糟的東西。

  「唉,這世道,一個清淨如此難求。」她擡頭一笑,索性坐在地上,背靠石床。

  「朱王爺知道你的存在了吧?」上官靈笑瞇瞇地蹲下身,任那錦衣華服拖在地上,長髮如瀑。

  「白癡都看得出來吧。」她回答得不拘。

  「也對,否則他不會去看什麼《魂靈百言錄》。不過瞳啊……你破壞了我們的約定哦。」上官靈笑得眉眼彎彎。

  「上官公子,卓兒或許有點笨。但瞳不笨。」

  「哦?」他依然笑。

  「我幫不了你什麼忙,煩請給我個清淨。」她面無表情地說道,聲音很冷。

  「姑娘何出此言?我不過是樂見鴛鴦成雙罷了。」上官靈的笑容褪了幾分。

  「呵,上官公子,明人眼裡不說暗話。從你認出周卓兒才是正牌王妃到現在,你做過什麼你心裡有數。卓兒單純,認不得狼子之心。不巧的是,我一直都看著,而且看得很清楚。」她定定地看著上官靈,眼中儘是鋒芒。最末那句,她說得一字一頓,滿是暗湧的波濤。

  上官靈掩去臉上的笑意,那張玲瓏俊美的面孔瞬時變得冷酷,眼中盈滿濃濃的殺意。

  「好個七竅玲瓏心。連朱皞天都沒能看到的一切,竟入了你這丫頭的眼。」上官靈說著將手緩緩伸向身後,腰際是那把鐵扇。

  「所以,我不礙你事。也請你別打我的主意。」

  「哈哈,瞳。如果你再聰明一點就好了,說不定本公子會娶你回家哦。」鐵扇隨著聲音落下。

第5章(2)

  「你以為朱皞天真的什麼都沒看出來?」

  此言一出,鐵扇瞬間頓在她額前,再多半寸她腦袋就會開花。

  「什麼意思?」那聲音冷得彷彿含了冰。

  「他已知道你我的約定,如此不正常的交易,如果他是白癡他便不會懷疑。你覺得,他和白癡,哪個聰明些?」她嫣然一笑,接著說道,「最初故意透露我是周丞相之女,朱皞天藏而不報便是欺君,想要扳倒他只需在聖上面前參一本便是。現在以假婚之事要挾我留在他身邊,目的無非只有兩個,讓我趁機殺人或偷取情報;不然就是將我培植成他的弱點,必要時成為你威脅他的工具。於公於私,你都贏定了。」她頓了頓,「像我這樣一個平凡女子都看得出來,他怎會看不明白?」

  「不愧是瞳,果然聰明。既然看得如此通透,為何還答應我,答應了卻又毀約?」上官靈皺眉看她,這點是他前來探監的主因。他不明白她為何這麼做。

  「不答應,恐怕會沈屍江底餵魚吧,那樣太難看了。答應了又不見得要做,我不是君子。」明明白白地說自己是小人,而且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上官靈抿唇。這個女人,聰明得可怕,又賴皮得光明正大。誰還能拿她怎樣?難怪那個朱皞天寧可看《魂靈百言錄》也不肯直接問她。

  「你別忘了。你父母的命還操在你手裡。」上官靈冷冷地說道。他還有一個籌碼可以用不是?

  「現在這個身體我在用,周卓兒爹娘的死活與我無關。」

  「那麼你呢,你的死活又如何?」上官靈一臉森然。

  「無所謂,生死於我。在此殺我,你逃不了干係。你究竟和朱皞天有什麼仇,要你如此費心地害他?」她看著他,清清冷冷的。絲毫不在乎他那句威脅。

  「自殺之人,與本公子何干?罷了,和死人�嗦不是本公子的作風……」上官靈說著舉起鐵扇,正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真可惜……」周卓兒瞇眼笑了笑。天不亡我,何人亡得了我?

  上官靈飛快地自腰際拿出一顆細小的藥丸,打入她口中。在她驚愕之際,只見他微微一笑,以幾近耳語的聲音說道:「保持緘默一個月,我給你解藥。否則,一個月後必死。」

  「哎?你也來探監?」上官靈轉頭笑著說道。

  「你不是回京覆命了嗎?」朱皞天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扇子,那黑色扇子由於滿是內力而泛起暗紅,片刻又恢復青黑色。

  「是啊,不過怕再沒機會見活著的卓兒,所以過來瞧瞧。」他沖周卓兒眨眼一笑。一語兩重意,在周卓兒聽來,彷彿暗示她的命在他手中;而在朱皞天聽來,卻好像在控訴他將人關進大牢虐待。因此兩人都變了臉色,上官靈暗自一笑,說道:「好了,不打擾你們敘舊。」他說著便轉身離開了牢房。

  看著他消失了身影,朱皞天才開口說道:「好危險……走吧,這裡可不是敘舊的好地方。」

  瞳看著他,輕輕笑了笑,將手放在他掌中。

  「這下相信了吧?」她笑得很得意。

  「如果能套出他身份,豈不更妙?」朱皞天拉她起身,然後一起走出牢房。

  「你自己套套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男人,以為和那個跟蛇一樣的男人兜圈子容易啊。

  「對了,他剛才小聲地說了什麼?」那一句上官靈刻意壓低了聲音,以至於他在外面沒能聽清。

  「說餵了我毒藥,只要我啞巴一個月就給我解藥,否則一個月後進棺材。」瞳說得很明白,絲毫不隱瞞。

  看著朱皞天驚訝的眼,她笑了出來。

  「拜託。哪有那麼笨的人,他餵我我就吞下去?」舌頭是自己的,又不是想自殺。

  「真的?」朱皞天皺眉,上官靈不太可能出這種紕漏。

  「廢話!我已經吐了,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不信你看,啊——」周卓兒把嘴巴張得大大的給他看。

  「好了。」朱皞天搖頭。另一個魂體,果然與本體差別很大。

  那日在牢門外聽見兩個聲音的對話後,他並未離開。相反,他走進牢房和她談了很久。除了瞳自己的事她不肯說,關於上官靈,兩人倒是分析了不少。最後得出的結論便是,探他一探!結果,真的探出個奸邪之心。

  但,他的身份依然是個謎,即使有把握殺人滅口也不肯透露半分,倒是謹慎得緊。

  「你剛才說他要回京覆命,復什麼命?」瞳問道。

  「皇上命我班師回朝。」

  「仗還沒打就跑?」她詫異地擡頭看他。

  「……雖不恰當,但也相去不遠。」朱皞天不與她爭辯用詞,被她如此一說,彷彿他是逃兵。

  「上官靈傳的旨?」

  「嗯。」

  「你如何打算?」

  「還在想。」朱皞天歎了一聲。上官靈這招夠絕,借聖上之手放倭寇入關,他一介臣子,即便有能力勸服聖意,也沒有那個時間。往返京城,少說也需半個月。他等得,敵人不見得有耐性等。

  「上官靈一人傳旨?」瞳想了想,問道。

  「是。不會有假,確是皇上的筆跡和印信。」朱皞天當她懷疑那聖旨有假。

  瞳「哦」了一聲後便不再言語。

  回到主帥帳營,瞳一看見一身黑衣的清夜七帆就冷冷地白他一眼。白得清夜怒火中燒,心裡暗罵這女人有病。

  「你是誰?」瞳閒閒地坐在清夜對面問道。明明細皮白肉的小孩一個,硬穿一身黑衣顯老成。在她問此話的時候,朱皞天已外出,說有軍務在身,要她自己休息。笑話!有這麼一個黑衣怪人在帳內讓她怎麼休息?

  「清夜七帆。」他閉眼冷冷地回答,在椅子上打坐。這是他每天的修行之一,打坐養心一個時辰。雖然他今天已經打了近兩個時辰的坐了,但依然閉著眼,主要是不想看這個古怪的女人。

  他從沒見過一個女人嗑瓜子可以連續嗑兩個時辰的!

  「……日本人。」她不可思議地皺眉瞇眼,嘴角差點抽筋。朱皞天竟然養個日本人在身邊,嫌命太長嗎?

  「怎麼到這裡來的?」她接著問。

  「與你無關。」他冷冷地回答,聲音多了分寒氣。

  瞳抿抿唇,除了俘虜還有別的答案嗎?總不至於是朱皞天家的親戚。

  看不出來,朱皞天竟是個心軟種子,關自己進大牢時可沒見他這麼善良。俘了戰俘直接殺了不就好了,不殺至少也關進大牢吧,看人年紀小就想留在身邊感化?也不怕落人話柄!想必上官靈也知道這小子是日本人,這麼大個口實不抓著的是笨蛋!

  如此說來,上官靈傳聖旨之時,他也在場嘍……

  唉……她歎氣,順便吐出瓜子皮。然後無奈地看天,不,是看帳頂。

  「卓兒呵卓兒,你這個朱王爺好像並不那麼精明哦。」

  「王爺不笨。」

  「和你比的話,或許不笨。」的確,這不是笨,是婦人之仁。或者說,太過自信?

  「……瞳,幫他好嗎?」

  「好啊,身體永遠歸我。如何?」她揚起一邊嘴角,笑得很邪惡。

  「反正我又出不來。」

  「又不是永遠出不來,時間問題而已。」

  「如果我能控制,這個身體我給你。我欠你很多,不是嗎。」

  「說些廢話!」誰能控制?!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這個誰都不能改變的事實——這個世界不屬於她。她,只是周卓兒的痛苦的承載體!

  「你先說的……」

  也對。的確是她先說廢話的……唉,瞳閉著眼深深地歎氣。只有周卓兒覺得痛苦得想要逃離人世的時候,她才能出來感受這個世界。而且,必須付出同等的代價……這個代價付得讓她恨不得從未看到這個世界!

  她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不斷地變換神情。不知何時睜開眼睛的清夜七帆看著她時而冷笑時而冷酷、時而歎息時而哀怨……他從嘴角一直抽搐到眉梢,只差沒扭曲到後腦勺。再次確定這個女人是瘋子!

  接下來的時間,就是兩個人互瞪,一個打坐一個嗑瓜子。沒人說話,卻滿是火藥味。以至於朱皞天進來的時候不禁一愣。

  「怎麼了?」他問。

  當然,沒人回答。兩國交戰,倒黴的是老百姓,如果瞳和清夜是兩國,朱皞天無疑就是老百姓。而這個老百姓卻沒有身為老百姓的自覺,依然盡著地主的本分。

  「瞳,怎麼不去休息。大牢睡久了不習慣睡房間?」朱皞天走到幾案前坐下,拿出冷軍師呈上來的軍士名單看,彷彿在搜索什麼似的看得飛快,一頁一頁地翻,同時還和他們閒聊。一心二用兩不誤。

  「是呵。牢房可是單人間。」瞳冷冷地說著,言下之意,這裡多了一個人。

  「這裡也不是雙人間。」主帥營帳後堂共四個房間,怎麼睡也用不著兩個人擠。不明就裡的朱皞天緩緩說道,沒有注意到清夜七帆已經握緊了拳頭。

  「嫌我多餘大可直說。」清夜七帆噔地站起來,白淨的臉漲得通紅。

  朱皞天這才擡眼看著有些奇怪的兩個人。

  「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很直了。」瞳以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悠閒姿態說道。

  「等等。你們幹什麼?」朱皞天有些頭痛地皺眉。他們嫌他不夠忙嗎?

  「你這個瘋女人!找死嗎?」清夜大聲吼道。

  「你這個死倭寇!滾出去!」瞳立刻跳起來罵了一句,學他的語調。罵完後,又坐回去嗑瓜子,笑瞇瞇地看著快氣死的清夜七帆。她用他的語氣回罵他,然後又恢復自己的悠閒,擺明了讓他看看自己剛才的德行。

  清夜氣得幾乎吐血。他一個箭步衝到她面前,一腳踢向她太陽穴。而她不閃不避,反而飛快起身並伸出手猛地揮了出去——

  接下來的事就純屬意外了。

  由於地上滿是瞳剛才嗑的瓜子皮,清夜飛沖的速度過快,在一腿已出之時另一腿卻未站穩。

  「給我住手!」朱皞天的聲音。

  「哇啊……」清夜跌倒的聲音。

  「咦?」瞳驚訝的聲音。

  啪!

  咚!

  就在朱皞天擋下清夜的腿的時候,瞳出手想要抽清夜一個嘴巴,但,朱皞天突然衝到兩人中間。本來要落在清夜臉上的五指印,就這樣留在為了擋腿而彎下身的朱皞天的臉上;而本來要踢在瞳的太陽穴的腿由於失了平衡而踹在了朱皞天的腰際。

  世界頓時安靜了……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5-16 15:07:22

第6章(1)

  三更天,明軍帳營靜謐一片,除去崗哨士兵,所有人都已臥榻休息。而朱皞天帳內卻出現一個人影。只見那人影晃晃悠悠走出自己的帳間,步子重得彷彿恨不得吵醒整個明軍營的人,時而還罵罵被自己踢到的障礙物。然而到了外堂,卻輕手輕腳得彷彿貓行,小步挪至幾案之前,那人小小地燃了燭火,那火光細小得幾乎無法照亮整個幾案。

  是瞳。

  她坐在案前,輕輕地翻動著。不出片刻,便翻出一個黃色絲卷。展開一看,邊上幾條黃色的龍……

  瞳抿唇一笑,點燃了聖旨,看著它燒成灰燼。然後,她將地上的灰燼聚集起來放在一張紙上,碾成碎末,再輕手輕腳地起身將這這些隨風而逝的東西倒在帳門口。一夜寒風而過,想必留不下任何痕跡。

  做完這些後,她大搖大擺地走回自己睡處,和來時一樣大聲。

  朱皞天的聽力她清楚得很,與其輕手輕腳引他懷疑,不如走得人盡皆知來得安全。她這樣光明正大地在帳內來回,睡在隔壁的朱皞天最多以為她半夜出去方便。即便是聽見她燃了燭火,也會以為她用來照路,相信自己之前碎碎罵的話已經傳進朱皞天耳朵了。

  先前聽說上官靈是獨自傳的聖旨,在場的最多只有清夜七帆,只要關住清夜的嘴,就可以當作沒接到聖旨。她這麼做,於公於私都好。大敵當前,朱皞天走不得;回京於她,能避免就避免。

  於是,這個聖旨她燒得很乾脆。況且,她先前說過周卓兒會還他人情,而卓兒又求她助他一臂之力。反正已犯死罪,何懼再加一條?全當好人做到底。

  回到床上,她很快便合了眼。

  第二日。

  瞳起得很晚,起來時朱皞天已不在帳內,連那死小子清夜也不在了。

  閒閒沒事做的她再次坐到案書堆滿的幾案前,隨手翻了起來。突然,她目光一亮,正欲細讀之時帳簾已被人掀開。

  「竟敢坐王爺之座!你好大的膽!」冷雲豐進來一愣,繼而厲聲喝道。

  瞳擡眼一看,立刻起身。雙手交握放置身前,微微低頭,同時怯怯地退了一步。

  「再有此舉,定不輕繞!」冷雲豐狠狠地說道,「主帥可在?」

  瞳使勁搖頭,顯得惶恐。

  冷雲豐冷哼一聲便拂袖而去。

  瞳看著他走出帳門,撇嘴一笑,繼而拿起方才看的名冊接著看。

  不讓座?那她站著好了,他可沒說她不能看。

  這本名冊便是冷雲豐前幾日呈交的軍士名單,小至馬前卒,大至張李郭三大將軍,除了朱皞天這個假不了的王爺,其他所有人的籍貫出生都在此。若僅是名冊,怕不會引得瞳如此的好奇。這名冊上做了不少標記,有紅有黑,想必有其用途。瞳好奇的是朱皞天做的這些標記,究竟是何用意。

  她仔細對比了很久,看得很專注,專注到連朱皞天進來也未能發覺。

  「看出來了嗎?」

  「嗯,好像是……啊!」她驚得一跳,手中的名冊掉在地上,「你!故意的!」想嚇出人命嗎?

  朱皞天揚眉,並不回答,唇邊含笑。他彎身撿起地上的名冊,拍了拍,遞給瞳。意思是讓她繼續研究。

  「哼!我不看了!」瞳說著轉身,走到一邊坐下。

  朱皞天依然不語,唇邊的笑意深了些。

  他這種表情讓瞳有些懊惱,她思考著自己是不是又被耍了。

  「小日本呢?」她涼涼地開口問道。

  「有任務派去了,找他有事?」朱皞天說著開始收拾幾案上的書籍。

  「沒事,我隨便問問。你做什麼?」

  「回京。」

  「不打仗了?」她瞇眼。

  「不是,我獨自回去。」朱皞天想了一夜,只有自己回去請命,才有可能讓皇上明白情勢。雖說朝內亦有可用之人,但現在聖旨已下,要天子收回成命只有自己親往。

  「不用了,」瞳即刻便明白了他的意圖,她擺擺手說道,「我們沒有接到聖旨。」

  朱皞天頓時一怔,繼而拿出裝聖旨的匣盒打開看。

  「聖旨呢?」朱皞天不溫不火地問道,看不出神色。

  「王爺,只有上官靈會說,有聖旨。不是嗎?」瞳嘴角含笑。

  朱皞天靜靜地看著瞳的眼,說道:「你在玩火。」

  「是。是否會自焚,要看王爺的決定。」瞳依然笑著。

  朱皞天坐在椅子中,十指交叉撐住下巴,目光落在那份軍士名冊上。軍情已和三位將軍細細商討過,不出意外,當不會失利才是。但……

  「呼……你贏了。」朱皞天長噓一口氣,擡眼看著瞳說道。和上官靈講信用,似乎是件愚蠢的事。「你昨夜起來,便是偷這聖旨?」

  「偷來做什麼,燙手山芋自然是毀掉。」瞳笑得很開心。

  朱皞天歎息道:「你生為女兒家,倒是可惜了。」

  「你生為男兒家,也是可惜。笨成這樣,當個女子倒是幸事。」瞳揚起下巴,擠眉弄眼地說道。

  「……嘴損會尋不到婆家。」朱皞天無奈道。這丫頭膽子是大,連他這個王爺也敢戲耍。

  「昨兒個沒睡好,補眠去。」瞳說著起身走開。婆家,那是周卓兒的事。

  「瞳,回京是遲早之事。」朱皞天緩緩說道。她會如此費心,總不至於因著憂國憂民。

  「所以?」瞳回頭,挑眉冷聲道。

  「你若不願,可以留下。」朱皞天說這話時,語氣有些生硬。

  「我去哪裡干你何事!哼!」瞳狠狠說道。一跺腳,轉身快步走入內間,那步子重得彷彿洩憤。

  朱皞天垂下眼簾,獨自靜靜地坐在幾案前……

  另一邊,趴倒在床上的瞳,因他一句話,鼻子竟有些發酸……

  什麼是動心,她沒有機會知道。在來到這個世界之時,看到的便是醜陋的一切。周卓兒受傷了,逃避了,她便出現了。她替周卓兒承受苦難,承受周卓兒不願承受的一切!她究竟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因一個人的逃避而出現?

  而等周卓兒平靜了,安心了,她便消失了。只能通過周卓兒的眼,看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想公平與否的問題,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這一切,到底為什麼?

  已許久不曾落淚,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上一次……

  「嘻嘻,周卓兒呵周卓兒,你早晚是本王的妻,又何懼提前行了房事?」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彷彿世間獨此一音。彷彿魔鬼的嘶笑,沙啞而曖昧,沈重而巨大。籠罩在這聲音之下的她,無處可逃。

  不要不要……不要啊……

  她的聲音,彷彿鎖在喉嚨,只有心聽得見,知道自己喊過、哭過。

  魔鬼的指尖冰冷得如霜似雪,滑過她的肌膚,卻留下灼燒一般的痛楚。

  放手放手!你是誰……

  「好生可愛的周小姐呵,你知道本王是誰呢?」

  她聞到那魔鬼的氣息,耳際的呼吸讓她陣陣犯嘔,胃裡翻江倒海般難過,口中一陣酸氣。

  周……誰是周……我不是,我不是啊……

  淚水無聲肆虐。

  「哈哈哈……記住本王吧,你未來的夫婿,九皇子朱翰韜!」

  九皇子……九皇子,周……我不是,不是……

  瞳倏地睜開眼。

  汗水浸了一身的涼。她緩緩坐起,目光呆滯地看著被褥。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了。久到讓她懷疑那只是個夢,夢中那個無聲哭喊的人,是誰?是她,還是周卓兒?

  但她清楚地知道,這是真實。她來到這個世界看的第一眼,聽的第一聲,痛的第一次,都在那一夜。

  什麼是無助,什麼是痛楚,在來到這世間的那一刻,她瞭解得徹底。

  黑暗中的魔鬼,他說他是九皇子,他說她是周卓兒。

  她若是周卓兒,便好了……

  「瞳,你做噩夢了。」

  「我知道。」

  「對不起……」

  「你說過很多次了。」

  「可你還是會做噩夢……」

  「你期望道歉後就消失一切?」

  「不是。」

  「卓兒……」

  「嗯?」

  「那是夢嗎?」

  「……」

  那是夢嗎?是夢,多好,多好……

  「咳咳咳……」瞳突然一陣乾咳,咳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一般。咳了半天,口中竟有血腥,好不容易停下來,拿下捂著口的手一看,竟是一汪殷紅。

  這是怎麼回事?

  瞳怔怔地看著手中鮮血,她什麼時候生病的?

  腦海中一閃而逝的竟是上官靈的臉!難道……那顆毒藥竟沒吐乾淨?定是入口便融了些。

  呼……

  半晌後,瞳深呼一口氣,低下頭,半閉著眼,握了掌悠悠地說道:「卓兒,別說話了,我想靜靜。」

  三日後——

  「瞳,一會兒收拾一下行裝,返京。」

  「噗……咳咳!你說什麼?」瞳驚訝地將一口湯噴了一半,另一半卡在喉嚨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差點噎死。

  「返京。」朱皞天一邊重複一邊拍她的背。

  「你發燒?」瞳挑眉說道。

  朱皞天但笑不語,依然優雅地吃飯。看他如此自若,想必有了萬全之策。

  「你想做什麼?」瞳好奇地盯著他看,將臉湊到他面前。

  「五日之內,你自然明白。」朱皞天夾了青菜給她,「你這幾日氣色不好,多吃些。明日便上路了。」

  「切!明天上路,現在多吃能補得什麼回來?」擺明了賣關子,算了!有什麼了不起,本姑娘不會自己猜?哼……瞳如此想著,一口吃掉他夾的青菜,彷彿吃的是他一般。

  朱皞天笑著搖頭,根本是個孩子舉動。

  這丫頭,有時聰明活絡得近乎精明,有時卻好像不諳世事的孩童。

  「瞳,你多大年歲?」朱皞天突然問道。

  瞳瞬間一怔,繼而說道:「三歲!」

  朱皞天失笑道:「戲言,何時才能聽得你正經說話。」

  「下輩子!」瞳嬉笑著放下碗筷,「我收拾行李,你慢用。」

  不拘的笑容,在轉身的瞬間消失得徹底。她出現,確是三年。何來的戲言?連自己究竟是何物都不知道的,會有下輩子?下輩子,她又會是什麼東西?

  寒冬已過,漸漸聽不見那曾經叫囂的風。春回之日,亦不會遠。

  回到朱皞天身邊已有十來日。這些日子以來,她時常會想,為何要留在這裡。身體不是她的,但至少目前屬於她。卓兒本是個沒主意的人,即便現在離開了,將來周卓兒也斷然沒有回頭的決心。她何必伴在他身邊?況且皇室朱家本就是她能避則避的人物,究竟為何,遲遲下不了一走了之的心?

  瞳輕輕擡眼頓了頓,繼而將手中的衣服件件疊好折齊,置於包袱內。

  「咳咳……」瞳咳了幾聲,喉嚨頓時火燒一般燥熱。她輕撫頸間,抿唇嚥下淡淡的血腥。這幾日,咳嗽得愈加頻繁了,然而除了乾咳倒沒見其他不適。

  若上官靈所言不虛,一個月後便可歸天了。

  如此想著,她反倒輕笑出來。這個身體,活著是周卓兒的。那死時會是她的。一體兩魂的命,命盡時是否兩魂皆可升天?又或者,她這個骯髒的魂體被踢下地獄也說不定。畢竟,周卓兒的魂潔淨得如同初生嬰兒,未沾得半點汙漬,因為有她呵……有她,周卓兒會乾淨到死!

  咳咳咳咳……不能再胡思亂想了,會遭報應。瞳拿起床邊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口中這才消失了濃郁的腥臭。

  「你怎麼了?」朱皞天走進來說道。

  「喉嚨不舒服。」瞳笑著回答,並未擡頭,手中不停地收拾衣物。

  「可有找大夫瞧過?」他皺眉。明日就要上路,雖說天氣即將回暖,現在卻依然冷得緊。

  「瞧過了,小風寒罷了。」她依然沒有擡眼,臉上笑顏不改,說得從容。

  朱皞天伸手擡起她的下巴,讓她正視他。

  「臉色難看至此,僅是風寒?」他靠近她說道,一雙眼定定地看她略顯蒼白的臉頰,「看看,現在又緋紅一片,還道是風寒?」

  「離我遠點!笨蛋!」瞳一把揮開他擒著自己下巴的手,心裡暗喝道:該死的周卓兒,你再臉紅我就殺了你!

  看著她臉上的嫣紅及逃避似的神態,朱皞天微微一怔,這才想起自己方才行為有些逾禮。

  「呃……我去傳大夫。」朱皞天說著就要轉身,卻被她一把抓住衣袖。

  「不必了。明日要上路,不要驚動太醫。等安頓下來再診治不遲。」她微微掠了鬢邊的頭髮,淡淡地說道。語氣中,竟是難得的沈穩。

  「要安頓下來,少說也是三日後的事,拖著病體如何受得顛簸。」朱皞天皺眉道。

  「死不了的。即便現在診治,不能安然修養也無濟於事。你別管我了,軍中無事讓你操煩了嗎?」她口無遮攔,眉間輕皺顯出不耐。

  「……罷了,你這丫頭倒是伶牙俐齒。既是如此,今日就早些休息。」朱皞天如是說道,似是看出她抗拒的堅決,便也不強制。繼而轉身離開房間。

  看著那白衫消失,瞳的眼,死寂得如同乾涸的井。

  也許,自己是求死的。

  瞳這時才明白自己所想,拒絕診治就是拒絕生存。原來,自己是想死的……怪得很,她竟也是個逃避之人。一直以為自己和周卓兒最大的不同,便是她的堅強和無謂,現下卻有了死的念頭,她是怎麼了……

  翌日清晨,明軍啟程北上。

  上下軍士初聞此令,皆驚訝不已,猜測不斷。

  有人說天子誤信佞臣,有人說朱皞天聽信讒言,更有人說主帥臨陣縮頭。兩日後,連因著紅粉知己性命要緊而棄戰的傳言都冒了頭。聽得朱皞天苦笑連連,三位將軍更是有苦難言。何時,他們手下的那些強兵猛將的想像力豐富至此,想必是因無功而返,心裡憋悶了。

  儘管如此,大軍依然有條不紊地退離戰線,好在謠言並未躁動軍心,全當兵士們飯後消遣便罷。

  這一路上,朱皞天和周卓兒乘坐馬車而行。趕路的幾天來,每日都是殘星未落,大軍未動之際便進了馬車。待到夜幕之時,眾人皆安頓妥當他們才進賬休息。以至於鮮少露面於人前,大抵因此才傳出那無聊妄言。

第6章(2)

  平南王回朝的消息,在大軍啟程前便已報知了皇上。

  然而,在所有人都知道平南王班師回朝之際,浙江卻報出倭寇已退出浙海戰線的消息。這可讓那些兵士們驚訝不已。本以為大軍一撤,倭寇定然大舉進犯。始料未及的是,倭寇緩他們三日竟也一起退了師。

  就在眾將士不明所以之時,另一個消息嚇掉不少人下巴。

  平南王失蹤!

  嚇歸嚇,大軍的行程卻並未減緩。在李張郭三位將軍的指揮下,大軍依然北上回京。有人問起,那三人竟全是只笑不語。看那安然之態,想必是預先知曉了一切。也因此,軍中雖有不安,卻並未發生動亂之事。畢竟不是戰前迎敵之時失了龍頭,班師回朝之際沒了主帥,較之而言倒不會引起軒然大波。

  其間,唯一躁動不安的只有一人,那人便是軍師冷雲豐。

  「張將軍!主帥失蹤絕非一笑便過的小事!莫說主帥之職,單是丟了王爺你們如何擔待?」冷雲豐大聲喝道,緊握的拳彷彿暴怒。

  「冷軍師不必擔心,王爺臨有急事要辦。走前已交代周全,不必等他,我們回朝覆命便是。」張煉山顯出難得的穩重,一邊酌茶一邊緩緩說道,神色自有一派悠然。

  「張煉山!你好大的膽!」冷雲豐前跨一步,厲聲冷冷說道。

  「冷軍師何必如此急切,莫不是懷疑王爺的自保之力?」他拂了拂鐵甲下的衣袖,輕悠悠地說道。

  「王爺孤身一人,若遇眾敵如何自保?」

  「呵呵……冷軍師,難得你如此護主,張某自愧不如。不過,依你明察秋毫之能竟沒發現這三萬大軍,已少了五千?」

  「什麼……」冷雲豐怔怔地看著張煉山。這怎麼可能!每日行軍,各部各營均會清點兵馬糧草,少了五千人……這是絕無可能之事!

  除非……一開始就有心瞞他!他自然不會親自點數兵馬糧草,若是朱皞天親令各營隱瞞,自然不會有人忤逆。但,各部都有他的眼線,朱皞天是如何瞞過這些人?

  張煉山看著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微微揚起唇角。王爺果然英明,一切都如他所料,包括冷雲豐過激的反應。

  「哎呀,瞧我這記性!冷軍師,王爺臨行前命我轉達幾個字給你。」

  「什麼?」冷雲豐看著張煉山故作的懊惱,眉間不禁緊了幾分,心中也警鈴大作。

  「好自為之。」

  此言一出,冷雲豐週身頓時泛起寒意,額間片刻冷汗涔涔。寒暄幾句,便退出了張煉山的營帳。他走在外面,擡頭看了看天,那明亮的藍,竟瞬間刺得他睜不開眼……

  這裡的天,藍得與北方不同,彷彿凝了蒼穹般死寂,無風無雲,無動景。

  來到江南之地,這是她首次有心思看天看景,而看到的,卻彷彿不如北京的好。明明是一個天下,確是全然不同的兩種意境。並非她刻意比較,只是太閒,向來沒多愁善感的習慣,賞天賞景,也不過是太閒而已。

  回想這幾日,瞳不禁彎了眉眼。

  朱皞天並非如她之前所想那般「不精明」,相反,這次僅以五千人馬便退了日寇兩萬大軍。想那上官靈始未料及朱皞天的將計就計。

  原來,在明軍啟程之前,他已秘密抽調了五千人馬。這些人並非精兵猛將,而是一些不起眼到幾乎被人忽略的庸兵俗馬。且這些人均自不同的部營抽調,技藝雖算不得精,但家世絕對清白可靠。想必這就是冷雲豐呈交的名冊的功勞,要從兩萬大軍中選出這些人,談何容易!

  選出這些人馬後,朱皞天假意隨軍同行,便連同她一起以車代馬且鮮少露面,為的是掩人耳目。在隨軍行了兩天後,他便趁夜帶她一起遠路返回,連同那五千將士也一併離開了軍營。當然,若沒有三大將軍的暗中相助,他無法瞞過所有人。況還需要有人穩定軍心,此舉必要告知那幾位將軍。

  原本自他離開軍營的第二日便會傳出主帥失蹤的消息。而朱皞天為了拖延時間,便安排了他與她的替身,與她身材相仿的清夜七帆自然成了假扮她的不二人選。因此,在這些精心周密的計劃之下,他失蹤的消息在行軍六日之後才被人發覺。

  朱皞天帶著這五千人馬,連夜趕路,一日便悄無聲息地回到原駐營地。整頓了人馬後,歇息了一日。是夜,便帶著這五千軍士一把火燒了倭寇的糧草。在明軍回朝之事昭告天下後,倭寇便鬆了戒備,酣眠不知的日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於是朱皞天的偷襲一舉成功。

  沒了軍糧的倭寇,雖只死傷一半,卻已無心再戰。況且不知明軍究竟多少人馬,在士氣大減之下只得敗退。

  朱皞天這一役,勝得乾淨利落。她雖口上不說,心裡卻佩服了個十成十。想來自己倒也不笨,在他帶她遠路返回之時,她便猜到幾分。雖不至全中,卻也相去不遠。

  思及此,她笑得很開心,自己不過三年的人世歷練,竟及了朱皞天二十餘年的功力。多有潛力啊!呵呵……

  「在傻笑什麼?」

  朱皞天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嚇得她一僵。

  「笑有不厚道的人整天嚇人!」她回答得惡聲惡氣,只差沒跺腳洩憤。

  朱皞天揚眉輕笑,負手,將目光移向天際。那笑容中,是一份點塵不驚的內斂和安然,有皇室的至尊之氣及大將的沈穩之風。

  立於他身旁,仰首看著他的側面,瞳的眼中竟是迷茫,心下沈了幾分,於是撇過頭去不再看他。

  南方的冬,不似北方那樣冰封千里。她腳邊的碧湖,被不知何時起的風吹出淺淺的漣漪,彷彿璀璨的星,碎了又合。風過的瞬間,涼涼襲了她一身寒意。不遠處的翠杉俊挺得好似傲冬之木,不畏冷風之擾地綠著。湖天相接之處,是藍藍的一線,筆直得彷彿尺衡過一般。

  算是美景吧,她想著。

  這樣和他並肩站著,瞳的內心,竟是前所未有的寧靜。她眼中原本的那抹迷茫,也漸漸地淪落成微笑……

  不知站了多久,天色竟暗下來。此間兩人皆無言語,各想心事。

  「咳咳咳……回去嗎?」瞳咳了幾聲,喉中泛起微澀,她沒等朱皞天開口便接著說。同時伸手拂了拂鬢邊被風吹亂了的發。

  「著涼了?倒是難得見你如此安靜站了這許久。」朱皞天笑了笑,和她一起轉身往營地走去。

  「我並不偏好熱鬧。」瞳涼涼地回他一句。真是冤枉,說得她整日瘋癲似的。

  倒沒覺得她好熱鬧,只是不安分罷了。當然,這句是不能出口的。朱皞天揚眉,繼而說道:「你之前的風寒似是沒好,太醫隨大軍先行了,待到路過村落,尋個大夫瞧瞧。」

  「明天便啟程返京麼?」瞳輕輕地問道,帶了些小心的味道。路過村落……如此說來,是要上路了。

  朱皞天停步,靜靜地看她,只見她走出兩步,而後轉過身來。漸暗的天色,兩人神色皆看不分明。

  「你不想回京。」朱皞天說道,語氣一如往常的靜。

  「是。」瞳垂下眼,輕聲說道。

  靜謐,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卓兒……也這麼想?」

  「卓兒怎麼想,你自己問卓兒去!」瞳雙眼圓睜,怒氣沖沖地回答!他只憂心那卓兒如何想,她的言語就不值思慮半分麼?

  「怎麼又生氣了?」朱皞天皺眉說道,果真是小女子之心悟不透。他似乎沒說什麼惱她之言吧。

  「你……」瞳正想開口,兀地喉中湧上一股濃郁的血腥,她猛地轉過身去。看似小女兒使性子之舉,然而與此同時,她悄然舉袖拭去嘴角的血漬,嚥下一口腥血。胃裡彷彿火燒……之前只是喉中乾澀燥熱,偶有咳血。許是毒藥量少之故,如今才入了腹。

  朱皞天無奈歎氣,不再言語,怕不好又觸怒這小姐過敏的神經,不愧是丞相之女,刁鑽蠻橫之功倒是厲害。想來那溫雅憨然的卓兒,不是生來的性子?

  思及此,朱皞天突然眉間一緊,伸手拉過瞳,置於自己身後。

  片刻之間,幾道星茫閃過。朱皞天左臂摟過瞳,繼而足尖一點飛起數丈之高,同時腰際的劍已握於右手。只見他淩空劈落幾劍,劍氣所及之處瞬間閃出幾個黑影。那黑影個個蒙面,手中卻無兵器。

  朱皞天徐徐落地,冷聲道:「倭寇餘黨?」

  瞳心中一緊,這下自己成累贅了。

  那六人皆不答話,繼而一齊攻了上來。朱皞天心中大叫不妙,若都使兵器刀劍相向倒好說,偏偏這幾個都是手出暗器。想來是自己大意,不知他們暗伏了多久,大抵是見天色暗了才動手。

  電光火石之間,數不清的暗器自四面八方射來,況天色已暗,任他聽力再好也辨不清快慢。

  「瞳,抓緊我。」朱皞天立刻說道,繼而揮劍一陣金屬撞擊的  聲。

  抓緊,怎麼抓?難道讓她自己掛在他身上麼?瞳不禁閉眼死死環住朱皞天的腰,恨不得把臉也埋進去算了。朱皞天身形移動太快,快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唔……她真的無法呼吸了……

  「瞳!」朱皞天感到腰際的手鬆了,便立刻摟緊她飛身而起,感到腳下襲來幾屢涼氣,他側身一旋,借一枚飛鏢之力再度上升數丈。

  「瞳!」

  「我沒事!你打你的……咳咳……」瞳一陣乾咳,眉間彷彿擰了個麻花。

  該死!

  朱皞天在心中罵道,不能如此糾纏下去。之前為了退敵,忘記她有病在身,想她不願回京便帶在身邊。現下看來,這丫頭病得不輕,如此環著她的身子,竟是滿懷的熱氣,以及一股莫名的香氣……與之前卓兒身上的淺香不同,然而此刻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刺客皆使暗器,而他手中卻是軟劍一柄,身上又掛了這丫頭,即使想要各個擊破也是困難。朱皞天打落幾枚手刀,翻身踩了樹枝向遠飛去,還是避避為先。正想著,突然手臂一麻,手中的劍便落了地……

  朱皞天未及停頓,提一口真氣猛地掠了出去。他輕功雖不及上官靈,但也並非人人追得,只是此時還帶著瞳,竟感到身後追擊不斷。無極劍已被棄,他只得全力護著瞳閃躲。兩人耳際嗖聲不斷,朱皞天一路飛奔已顧不得方向,身上不止一處受傷。飛速掠過的風,扯得傷口生疼……不知奔了多久,身後追擊之人似是落遠了,朱皞天這才停下來。

  一落地,他立刻低頭看向懷中的人兒。

  「怎樣?」

  「沒……咳咳咳……」她本想說沒事,然而一開口卻是滿嘴血腥,她立刻背向朱皞天用手摀住嘴,猛咳起來。

  「先前若是看過太醫,如今可也少遭些罪。」朱皞天說著用手拍她的背。

  他以為是風寒。他一直以為,她只是風寒……

  少遭罪?她,生來便是遭罪的,若要少遭罪,現下死了倒是最好的法子。瞳如是想著,輕笑了出來。

  「瞳,告訴王爺好不好。你不要折磨自己。」

  「怎麼?心疼自個兒的身子了?」瞳臉色陰冷。

  「我的身子難道不是你的?」

  「既是如此,你就少說話!」

  「你想讓王爺悔之莫及麼?」

  「是!我就是要他悔!如何?」

  「王爺何時對你不起,你要如此待他?」

  瞳頓時一怔。這是第一次,卓兒如此執著激烈地與她爭辯,為了朱皞天……為了他,她竟敢如此與她這個最親密的人嗆火!她為她擔了一生的痛啊……

  好,很好……他在乎她,她為他著想。多麼完美的情感羈絆,多麼慕人的相思之念,而她,卻是多麼的多餘……

  天已全黑,夜風冷冷地襲過。空中皎潔如洗的圓月,竟亮得晃眼……

  「……瞳,對不起。但是王爺他……」

  「你閉嘴!」瞳大喊出來!

  驚得朱皞天倒吸一口氣,繼而轉到她身前,藉著月光看她的神情。

  「怎麼了?」朱皞天皺眉,急急地問道。

  瞳定定地看著朱皞天,她一臉恨意。那緊咬的唇,彷彿恨不得將眼前的人撕碎咬爛!

  她究竟在恨什麼?

  恨朱皞天還是周卓兒?

  她恨!卻找不到恨的目標,多麼可笑……

  瞳笑了出來,眉間輕皺,臉上濃濃的恨意,漸漸被月光照成淡淡的哀傷。凝結於眼的,是一汪如水如泉的清倦。

  「我沒事。王爺,可否尋個休息的地方?」瞳低下頭,輕輕地說道。

  朱皞天看得分明,知道她在傷神傷心,卻不知所為何事。那眼中一閃而逝的光亮,是月光,還是淚?

  「一路行來,不見人家。況此處並非軍營近郊,怕是要露宿了。你身子可吃得住?」朱皞天憂心地說道。方纔她身上的熱氣,此時卻感受不到分毫,讓他有些莫名。

  「無妨。你一位錦衣玉食的王爺都不在乎,我一介乞兒哪裡有挑剔的份?」瞳嬉皮笑臉地說道。那笑容,消盡了之前的傷和倦,恢復了她一貫涼涼不拘的語氣。

  然而,她如此神情,卻反而讓朱皞天心生不安,總覺得忽略了什麼。千頭萬緒,可疑之處不止何其多,細想起來卻又一處都尋不著。究竟,他忽略了什麼?

  「走吧。」他不問,只因此時並非追究的時機。匪人不知是否已放棄他們的行蹤,謹慎些倒應該尋個安全處待天明再做打算。

  「嘻嘻,走不動了,背我可好?」瞳得寸進尺地要求道,擠眉弄眼地賴皮。

  「……上來。」朱皞天不與她廢話,背向她彎下身,示意她趴在自己背上。雖說不知她是否真走不動,但他背她倒的確比她步行來得快。

  瞳笑嘻嘻地趴上去。然而堆了笑的臉,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變得冰冷寂然……

  她不是走不動,只是,不願與他正視。看著他的眉眼,會覺得自己骯髒。朱皞天,大明天子之兄,行的是光明磊落之舉,做的是天下百姓的官。他的一生,如同上等璞玉,即使沾了血腥,也會在國泰民安的洗禮下淨澈如出。而她……

  而她……

  淚水,在他背後,滿了她的衣襟……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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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6 15:08:18

第7章(1)

  「我去拾些柴枝,你且在此歇息。」朱皞天將她放在一片四面枯叢的空地上,繼而轉身打算離開。

  「等等!」瞳立刻拉住他。「你身上有傷。」方才在他背上便看見他手臂上的血口,不長卻深,染紅一片白袖。

  「不礙事。」朱皞天說著,卻見她一把扯下自己肩袖上的白紗。

  瞳起身,細細包裹了他受傷的手臂,她眼中是波瀾不驚的沈寂。朱皞天看著她的臉,竟猜不到她半分心緒。鼻尖是她身上的香氣,很熟悉,卻想不起在何處嗅到過。許是之前她身上便有吧……

  「還有哪裡有傷?」瞳問道。

  「不必費心了,其他是些小傷,值不得包紮什麼。」朱皞天笑了笑。

  「無妨。衣袖還很多。」

  「……我去拾柴。」衣袖很多,受傷便無妨了麼?朱皞天一邊走一邊無奈地搖頭,這丫頭,永遠如此語不驚人死不休。

  冬末之際,夜晚依然冷得刺骨,無人的郊外,更顯得清冷之極。

  瞳仰面躺著,身上蓋了朱皞天的外衣,身旁是暖烘烘的柴火堆。朱皞天很君子地在火堆旁添柴。寂靜的夜,只聽得見噼啪作響的燒柴聲。頭頂皓月,宛如明鏡,晃晃地懸在無人能及的高遠之處。無星的夜空,讓那月瞧起來,竟如此寂寞……它是否也如她一般,冷得很?

  雖說身旁有火,但她的身子卻是前所未有的冰。這也是毒發之狀麼……

  瞳閉了閉眼,瑟瑟地抖了抖。

  很冷,很冷……

  「瞳?」朱皞天來到她身邊。

  想來是聽見她蕭瑟的發抖之聲,她已經,沒有力氣隱瞞什麼了。服下那毒,已半月有餘,自己發現也不過幾天時間。沒有找大夫,是因為沒機會,算不得找死,算不得吧……她的眼有些恍惚,朱皞天的輪廓似是氳了一層白霧,彷彿被月光照亮了的神仙……

  「唔……」她勉強應聲道,努力睜眼,看見他似乎在說什麼,他在說什麼?為何一副著急的模樣,她,沒有欠他什麼吧……她為了不耽擱他救國大計,為了幫他爭取退敵時間,她隱瞞她的病,她燒他的聖旨……她不僅僅是為自己,不……她不是為自己。她答應了卓兒要幫他,她不是為自己……可是,為什麼她心裡這麼難過?卓兒為什麼要生氣?她答應卓兒的事,她做到了。

  她沒有做錯,沒有呵……

  眼中最後的景象,是朱皞天緊緊蹙眉的眼,和一張一合的口……

  「咳咳咳咳……」她突地起身,雙手捂著口一陣猛咳。

  「瞳!你……」朱皞天震驚地看著她。她的脈象,分明是中了劇毒!

  他這才想起那香氣是什麼,那是西域「紅蓮散」的香氣。紅蓮散出世於江湖,源於五年前的五鬼門滅門之事。江湖傳出五鬼門欲血洗武林正道的消息,在未經證實之際,五鬼門便一夜間被滅。整個五鬼門,瀰漫的便是這種香。死者身上更濃,濃郁得幾乎讓查屍之人暈厥。

  他那時便是負責此案的官,而現下竟忘得如此乾淨!

  「王爺……我是卓兒。」她唇邊含血,微笑說道,聲音輕悠得似是會散在風中。

  朱皞天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卓兒?」

  「是。王爺,好久不見。」周卓兒此言一出,眼中淚水便滾滾而下。好久不見,她每日都看得到他,而他看到的,卻不是她……他因瞳而生的萬般神情,她都看得到。

  「瞳呢?」朱皞天略顯無措地問道,握著她手臂的指尖,無意間加深了力道。

  卓兒輕輕皺眉,嘴角依然笑意不斷。

  「她,很難過……所以,在這裡休息。」卓兒摀住心口,輕輕說道,「王爺不必擔心,待她休息片刻,便會出來。」這是第一次,她替她痛。以往,一觸到痛處,她便躲起來。

  自三年前起,冷也罷痛也罷,她周卓兒未曾體驗半分。她不能這樣……不能永遠讓瞳替她痛!這是,她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命!

  「咳咳咳咳……」一口鮮血咳了出來,自她捂著口的指縫中滲出,和著慘白的臉色,被月光照得觸目驚心。自胃部一路灼燒至喉嚨,微微喘息便是撕心的痛!開口說話,喉中更是難忍的灼熱,讓人禁不住地想咳嗽,恨不得咳出那疼痛不已的心肺。

  瞳……竟一直忍著如此痛苦,卻佯裝無事地整日嬉笑。而她,到底忍不住呵……她現在,連扯動嘴角都痛得恨不得死掉!

  朱皞天立刻盤膝坐在她身後,雙掌抵住她的背心,將真氣逼入她的體內。

  現在,他終於知道自己忽略了的是什麼了——上官靈!

  上官靈下的毒,怎會一吐就盡?之前隱隱不安,卻始終未及細想。如此說來,她中毒至少半月有餘,要將毒逼出是不可能,現下只能暫且壓製毒性擴散。他怎會如此大意!而她,又怎會隱瞞至今!難不成真心求死麼?

  第一次,他覺得瞳竟是不容易理解的。

  一直以為她得的僅是風寒,僅是那一藥便可醫好的風寒!於是拖拉至今,他也沒上心。紅蓮散的解藥,他要去哪裡尋那紅蓮散的解藥?連當年用毒至精的五鬼門都死於此毒,他如何尋得!

  上官靈!

  朱皞天腦中閃過那張精緻的臉。

  或許,或許……上官靈會有解藥吧。雖說用毒之人通常會配解藥以防自己中毒,但紅蓮散,他委實沒有太大的把握。紅蓮散的出現,彷彿只是為了滅那以毒揚名的五鬼門一般,之後便再也不曾出現過。只有不知真假的傳言,此毒源自西域,名為紅蓮散。

  上官靈……究竟是什麼人!

  朱皞天瞇眼抿唇。那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怒意。他從未如此,下決心要一個人死,也從未如此,盼望一個人活著……至少,在自己尋得他之前,他要活著!

  「王爺……」

  「不要說話。」朱皞天閉上眼,平了心中的惱怒,調息穩氣源源不斷地送真氣於掌間。

  「王爺……卓兒,有話要說……」周卓兒微微回頭,輕聲無力地說道。

  「一會兒再說!」朱皞天微微皺眉。

  「不……待瞳醒來……卓兒,便說不得了。咳咳……」

  「死了就什麼都不必說了!」朱皞天難得如此怒氣沖沖地說話,他依然在惱她的刻意隱瞞。

  周卓兒微微扯動嘴角,顯出笑意……他,到底是在乎瞳的。因此,她更要說明白。不然,即便死了,她也不瞑目。

  「王爺……卓兒生在丞相之家,自小便許婚於……咳咳,許婚於九皇子。然而,三年前……九皇子他以拜訪為名,趁夜……咳咳咳……強佔了卓兒之身。卓兒……無力抵抗,但……一夜醒來,自己便不是自己了,瞳的聲音替代了我。她替我……受了九皇子給的痛,替我度過了無顏示人日子。」許是那真氣之效,她漸漸不再咳嗽,身子也不似之前那般灼痛。

  「此後,一有人提及此事……在腦海頓時空白後,便是瞳的聲音。長此以後,竟在我有傷有痛之時,瞳都會出現……我不知道,我……咳咳,我並非刻意躲避,可是……瞬間,自己就被替代了。」

  聽到這裡,朱皞天抿唇,竟一句話也說不出。

  「王爺……瞳,替我傷、替我痛,替我承受了三年的悲淒。卓兒自私,爹娘要我與九皇子完婚,我不依。爹的棍棒,打的不是我,是瞳啊……是瞳啊……」卓兒說到此,已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心裡是深深沈沈的痛。

  「眼見大婚之日近了……我卻不敢反抗,躲入自己的世界什麼都不管。眼睜睜地看著瞳與我的貼身侍女換身份,於是……瞳逃出來了,在街上以行乞為生……那段日子,我什麼都不想不看,任瞳替我受餓、受冷、甚至挨打……直到王爺出現……咳,王爺……你要好好待瞳,她……吃了很多苦,很多,很多……」

  「不要再說了。」朱皞天緩緩閉上眼,眼前是那張不曾正經過的,嬉笑的臉……

  心,彷彿被撕裂。他在為誰心痛?

  「王爺……卓兒現在才明白……瞳為何告訴我,她叫瞳。她不是瞳……她是痛啊!她的一切的痛,本都是卓兒的……王爺,請好好待她,不要,再讓她痛了。可好?」周卓兒哽咽得幾乎語不成句,淚水濕了朱皞天蓋在她身上的白衫。

  那衫子,在銀色的月光之下,泛起冷冷的輝……

  朱皞天深吸一口氣,緩緩吐納,然後收了掌。沒了背後的支撐,卓兒軟軟地倒下,朱皞天立即扶住她後仰的身子。

  「好些了麼?」他輕輕地問道,似是怕驚擾了什麼一般。看著她如紙般白的臉,他的眉間聚了濃濃的愁。

  「王爺,卓兒無能,竟連這小小的苦痛都受不住。」她笑了笑,手掌吃力地拂上胸口。

  「你且休息,勿要多想。」朱皞天說著就扶讓她躺下。

  卓兒立刻使力抓住朱皞天的手臂,只見她咬唇緩緩搖頭。

  「王爺……應下卓兒的話,可好?」她堅持道,皺著的眉間,一如之前那般凝愁。

  朱皞天不答,只是輕輕笑了笑,放開支撐她的手,然後起身,走到火堆旁添了柴火。

  周卓兒半臥著,看著他的背影,淚水再次肆虐。

  心底,在他微笑轉身的瞬間……以絕望的姿態痛得無以復加。她好像,一如往常那般自私,竟想將一切托付於不相干之人,即使她對他信任、對他動情,都只是她自己的事。王爺,與她們不相干呵……她好蠢,好蠢……

  卓兒低下頭,不再言語,連先前的低泣之聲都隱了去。

  「卓兒,」朱皞天思慮片刻,繼而說道:「我能應允的是,我會保護你。」

  火光映上他的臉,照亮那本看不分明的眼。眼中,是清清澈澈的,她的影子……

  「我和瞳是……」

  「不同的,不同。」朱皞天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對她,是男女之情麼?

  雖說,總是由她而生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或許,在曾經的那個風雪之日,在她那句「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出口之時,便定下了如今的遲疑。是喜歡抑或是愛,他未及深想,只記得內心瞬間的釋然和悸動。記得因她那句「回王爺,卓兒姓周」所生的憤然。記得因她離開而生的落寞……

  但,那是卓兒,還是瞳?

  他為她中毒而擔憂,為她隱瞞不說而惱怒,為她受苦而心痛……

  但,那又是為卓兒還是為瞳?

  她們,是不同的。在未清晰自己真心所向之時,他能允的,只有安全。然而……這安全,如今似是也成了不知能否守住的諾。

  朱皞天靜靜地坐在火堆旁,半合了眼簾。

  細想來,瞳當日所說,上官靈給的期限是一個月。而瞳又吐掉了絕大多數的毒藥,理因不會一個月就毒發。而當年為五鬼門死者驗屍之人曾說過,此毒擴散很慢,不至一個月理應不會發作才是。如今,瞳服藥量少之又少,為何短短半月之餘便發作得如此厲害?似是服了幾倍的量一般……方纔她的脈息,時而激烈如鼓,時而靜若漣漪,體內似有另一股抗力在刺激紅蓮散發作一般。

  若是有人二次下毒,何故自己安然無事,連他一起毒了豈不利索?

  若那毒並非紅蓮散,又怎會有此種天下無二的香氣,據說是中毒愈深,其香愈烈。她身上的香,卻並不濃,只有近身才聞得到。這又如何解釋?

  朱皞天緊緊蹙了眉,轉頭看向已熟睡的卓兒,臉上淚跡雖干,眼角卻含著晶瑩。她眉間時緊時松,想是身子吃痛得緊。

  如此思索了許久後,他仰首看天,深深地歎了口氣……

  此時,天已漸明。

  「醒了,感覺如何?」朱皞天坐在她身邊,見她睜了眼,便開口問道。

  她不回答,眼中如同黝黑的深井,沒有絲毫光亮,神情也木然得幾近僵硬。片刻後,朱皞天扶她緩緩起身,輕咳了兩聲,這才皺了皺眉頭。

  「你知道了多少?」她歪著腦袋挑眉看他。

  朱皞天一怔,繼而笑了出來,是瞳。他現在,已能清楚地分辨她們了。

  「該知道的,大抵都知道了。」朱皞天說著,從一邊拿起一個綠色的「杯子」遞給她。

  「……這是什麼?」瞳皺眉看著手中的東西。

  「葉杯。新枝之芽,採摘了些編成杯子的行狀,飲水之用。」朱皞天笑著回答。

  「……你是賢妻良母。」瞳微微扯動嘴角,差點沒抽筋。只想像一下這個七尺男兒坐在地上編樹葉,都讓她週身泛寒……「……」朱皞天無語,什麼都能讓這丫頭想像得極為滑稽。他不過是以內力編合了這些散葉而已。

  「昨晚,周卓兒都與你說了什麼?」她竟沒有被手中的稀罕物引去注意力,倒是難得。

  「說了有關你的一切,順便將你托付於本王。」朱皞天好心情地調侃道。

  瞳怒目圓睜,手中不自覺地使力,恨不得捏碎那葉杯……

  「……硬的。」她發現她似乎捏不爛這個東西。

  「那是自然,不然如何盛水。」朱皞天雙手環胸,理所當然地說道。

  「樹葉通常是軟的……」她終於忍不住研究起這個葉杯,拿在眼前轉著圈兒看著。

  朱皞天笑起來,欣賞她多變的神色。

  「喝些水,我們便回營吧。想必營中已亂作一團了。」朱皞天說著便起身,輕輕拂了拂衣袂上的塵。

  瞳擡頭看著他,神色有些恍惚……她,很想知道他給卓兒的答案……

  但她知道,她不會問,而他更不會說。

  「這個,給我可好?」瞳仰首看他,輕聲問道。她喜歡這個奇怪的杯子。

  「你若喜歡,拿去便是。」朱皞天隨口回答道,然後走到一旁滅了火堆。

  一口飲盡杯中的水,舌尖盈滿新葉的芬芳,淡淡的,卻彷彿恆久不散般滿了一口。她看著朱皞天的背影,繼而低頭將這杯子懸在腰際,合著她的翠色衫子,倒是相配得很。看上去就像衫子上獨特的裝飾,別具一格。瞳笑了起來。

  「你今天氣色好了許多。」朱皞天欣然走上前,說著便彎下身背對她。

  「你做什麼?」

  「背你。」

  「不必了,我精神好,自個兒走便成。」現下,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再上他的背了,即使再給她幾個臉,皮怕也不夠厚,掩不住她如番茄的臉。

  朱皞天笑了笑,正欲開口,突聽得似有似無的人聲。那聲音清脆得很,彷彿還「王爺王爺」地喚著,但目及之處卻無半點人影。應是以內力傳聲,才可如此。

  想來會喚王爺,許不是敵吧。

  朱皞天拉著瞳向那聲音源處走去,走不出多遠便看見一小隊人馬,身披明軍鎧甲。而那人隊中,竟還有獵犬兩隻。

  「王爺!」一個黑衣人飛奔而至。定睛一看,竟是清夜七帆。

  「清夜,是你呵。」朱皞天略微詫異,不是命他隨大軍而行的麼?

  「王爺沒事吧?」清夜急切地問道,清俊的臉上是一抹由於激動而生的紅暈。

  「沒事……」

  「王爺。你受傷了!」隨即而來的幾位將士,略顯驚惶地說道。他們看見朱皞天手臂上的白紗。

  「不礙事。你們如何尋到此地的?」朱皞天詫異地問道。

  「王爺有所不知,昨夜見你與卓兒姑娘未曾回營。大家擔心王爺遇險,於是徹夜尋了起來。好在清夜機靈,曉得借犬之力,果然一路嗅來了。」

  朱皞天一怔,看向清夜,只見他立刻露出笑臉。那笑容,有些倉促。

  「哦,回營吧。對了,卓兒身體不適,與本王同騎一馬如何?」朱皞天回頭問向瞳。

  「好啊。」能不走路自然好,她笑瞇瞇地答應得爽快。不禁讓在場的將士一怔,這書僮,好生大方呵,竟連推怯之意都無半分。

  坐在朱皞天身前,她悄聲問道:「你我是否已髒得臭氣熏天了?」

  朱皞天抿唇,並不答話。瞳到底是瞳,此中的疑問也看出來了。但,現下不是推究的時機,於是他默然策馬,不理會瞳的言外之意。

  「王爺,是何人傷了你?」清夜在朱皞天馬側,問出所有人的疑惑。

  「應是日軍餘黨。」朱皞天說道。

  清夜微微一愣,繼而抿唇緩緩低下頭。這些日子以來,他身處明軍之營,聽到太多「倭寇」「日寇」的喚法,知道是明軍對他族人的辱蔑之稱。而他,也不過是俘虜的身份,氣也罷、惱也罷,都辯不得半句。

  而朱皞天,回答他時用的卻是「日軍」……心底浮現濃濃的感激,以及悲淒。王爺,是顧及了他的心情,才如此用詞的麼?

  「這些餘黨倒是厲害,竟能傷及王爺!」一位將士憤然地說道。

  「嗯。」朱皞天緩緩應道。

  「厲害什麼?若不是我在旁拖累,他們傷不到王爺。是吧?」瞳坦然回道,還待他證實一般回頭問他。

  朱皞天失笑地搖頭,聽她那口氣,彷彿在炫耀自己的累贅身份一般。

第7章(2)

  「清夜,你何時返回來的?」瞳彎身大聲問道。

  「昨日。」

  「哦……」瞳微微揚起一邊唇角,那神情好似再說「果然」。

  「坐好。」朱皞天皺眉,扶起她向下傾斜的身子。這丫頭,在馬背上也不安分。哪裡像是中毒之人!

  眾人看著朱皞天護著她的神色,皆驚訝不已。莫非……王爺真的鍾情於這女子?

  「清夜七帆,你昨兒個回來,我與王爺便遇刺。今日又是你想的法子尋得我們行蹤,你要如何解釋?」瞳錚錚地說道。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皆怔然。

  「瞳!未及證實之事莫要輕言。」朱皞天停住馬,厲聲制止她道。

  「等證實之際,怕便是王爺命喪之時了!」瞳大聲說道,彷彿怕人聽不分明一般。

  朱皞天深深地皺眉,心下沈了幾分。瞳,的確聰敏,只是聰敏得不夠徹底。如此一來,倒不如傻些來得容易應付。

  「好個倭人!果然信不得!」在場的幾人立即拉開戰勢,紛紛拔刀指向一臉呆愣的清夜七帆。

  「抓住他!」幾位將士喝道,說著便要拿下清夜。

  「住手!」朱皞天喝道,立即下了馬,「沒有證據,怎可拿人。」

  瞳靜靜地坐在馬背上,盯著清夜七帆的臉瞧。只見他彷彿空洞了的眼,竟沒有半句辯解之言。瞳不禁皺眉,他那神情……不似背叛之舉被人揭露的神色。

  「王爺,他是日本人,還需要什麼證據。」

  「對!拿下他!」有人附和道。

  朱皞天不禁抿唇,他看了看清夜,剛想開口,卻倏地大喊道:「小心!」話音未落,幾把飛刀襲來。

  朱皞天飛身護著瞳跳離馬背。與此同時,驚叫四起,有幾人被飛刀所傷,一人當場斃命。

  「保護王爺!」

  清夜立即彎身飛奔而起,向著不遠處的枯叢,兩手連揮射出幾點星茫。片刻,星茫所及之處閃出幾個人影。

  清夜頓時僵住,執了手刀的手竟顫抖起來。那是日本人……他要為漢人,傷自己族人麼?

  而此時,那衝出的十幾人卻不再攻擊。片刻,響起鈴鐺清脆的聲響,那聲響彷彿傳自天際,帶著一份空靈。

  「上官公子。」朱皞天緩緩開口說道。

  「呵呵,朱王爺,好久不見。」上官靈緩緩走近,執扇半遮著唇嬉笑道。

  朱皞天心頭一緊。竟連上官靈都出現了,想必是昨日派人刺殺不成,他欲速戰速決才親自出馬。如此說來,今日一戰,便是生死。否則,上官靈是決計不會現身。

  「你要殺之人僅我而已,放他們走如何?」朱皞天冷冷地說道。

  「嘻嘻……英明如朱王爺,怎會說出如此蠢話。」上官靈要笑不笑地回答道。

  朱皞天抿唇,環著瞳的手臂,下意識地用了用力。

  瞳擡頭看著朱皞天,知道他此刻定然惱怒不已,但看起來卻是一如既往的鎮定冷靜。是啊,他若是慌了,在場的其他人豈不再添懼意?然而,她的內心卻感受不到絲毫恐懼。

  原來,在他身邊,竟可以如此安心……

  上官靈怎會做那殺人不滅口之事,瞳輕歎一聲。這些將士,沒有一個身懷絕技,如何抵得住上官靈?

  「一個不留。」上官靈輕聲說道。

  下一刻,那十幾人便飛速衝殺上來。

  「清夜!」與此同時,朱皞天大喊道。

  「在!」清夜七帆立即閃躲著來到朱皞天身邊。他只避不攻。

  「保護她。」朱皞天側身踢掉自清夜身後飛來的暗器。

  「啊?」清夜睜大眼看著朱皞天。未及反應之際,朱皞天便將瞳推向清夜懷中。

  「我信你!」朱皞天瞬間定定地看著清夜的眼,一字一頓堅如磐石。

  清夜七帆頓時怔忡,他看到朱皞天眼中,是一份篤定和堅持。下一刻,朱皞天便迎向上官靈的鐵扇。

  他信他……他竟然信他!

  「白癡!你發什麼呆啊!」瞳大聲喊著,一把抓住清夜,拉他轉身躲過一擊。而這一轉一躲之際,卻使得她手臂出現一道血痕。

  讓他保護她,他卻呆得連自己都忘了護,竟還害她受傷。笨蛋朱皞天!瞳在心底罵著。

  「啊……」清夜這才回神,看見瞳手臂上的鮮紅。週遭混亂之象使得他來不及想什麼,便護著瞳向遠方奔去。腦海中,只有朱皞天那句「我信你」,以及瞳手臂上的紅……

  「等等!你要去哪裡?」被清夜抱著的瞳大聲問道。朱皞天只是叫他保護她,可沒說要她跟他走。

  清夜不理會瞳抗議的言語,盡自一鼓作氣飛掠出去。身後有人追擊,但卻被朱皞天擋了下來。不肖片刻,清夜便偕瞳消失於這場混亂的廝殺。

  「呵……朱皞天,你倒當真寶貝那丫頭!」上官靈自空飛下,扇子直逼朱皞天天門穴。若中必死。

  朱皞天側身避開的同時,低身旋了一腿,踢向上官靈腰際。上官靈一手撐地,另一手執扇擋下那一踢,繼而提一口氣飛身而起。然後,他以內力傳音,大聲喝道:「朱皞天,這裡的將士與那周卓兒,哪個重要?」那聲音大得大概方圓數里都聽得到。

  此音一落,所有刺客皆停住了手中攻勢。而那些仍活著的將士,皆疑惑地看著徐徐落地的上官靈,不知他又在耍什麼把戲。

  「本公子不高興在此處殺你。若要救那周卓兒,便隨我來吧。」上官靈說著便飛身而出,那身影快得好似閃電。

  朱皞天狠狠地咬緊牙,握拳的手,竟在顫抖……

  「上官靈!」朱皞天仰天大喝一聲。那聲音盈滿前所未有的震怒和恨意,隱隱還帶著挫敗的不甘。那恨,已然逼得他無措,逼得他失去理智。

  上官靈的輕功如何,他再清楚不過。若遲了片刻,便會尋不著蹤跡。

  上官靈要周卓兒死,他若不追上去,他有可能現在就去追殺清夜和瞳,或者一去便失了蹤跡,待瞳毒發生亡再現身。無論何種方式,瞳都會死。但,他若隨他去了,這裡的將士必死無疑!

  他甚至不給他思慮的時間,在他明白他的意圖之時便要選擇。

  朱皞天此刻,腦中幾乎一片空白,要如何選擇,要如何選……然而身體,卻不自覺地動起來。她會死,他若不去,她會死……無論是哪個她,都會死!

  朱皞天的身影,隨上官靈之後,消失於眾人眼前。

  風,冷冷地呼嘯而過。瞬間,揚起漫天塵囂……

  何謂情,何謂憂,在他離開之時,他一一知曉了。

  何謂恨,何謂敗,在他妥協之際,他也一一知曉了。

  他不曾這般無措無奈,也不曾如此痛心絕情。他放棄了的,是為他征戰為他擔憂的,屬於他的將士。他不知道,甚至從未想過,會有如此的一天……會有,為自己的情而選擇放棄將士之命的一天。

  他恨上官靈,但更恨自己的無能和絕情……

  一直以來,他不知道他對她已到了如此在乎的地步。一想到,那時常出現在眼前的伶俐聰敏的笑容會就此永遠消失,永遠不再見……他竟恨不得立即殺了上官靈,恨不得,立即擁那笑容入懷,護著。

  原來,他竟是如此,如此地戀著她呵。為何,從未發覺自己心底的情?為何,到了此間生死之際,才恍然明白她的重要?尋著上官靈的氣一路追去,朱皞天心底是深深的悔和沈沈的痛。而這悔和痛,皆源於自己的駑鈍和無能。

  「你果然來了……」上官靈悠悠地說道。

  他站在那日朱皞天與瞳並肩而站的湖邊,背向朱皞天。長髮散在背後,隨風輕揚,四逸清香。明明沒動,卻自他身上傳來鈴鐺聲,悠悠緩緩地,飄向不知處的天際。

  湖面時而靜如止水時而微泛漣漪,滑過湖面的風攜一絲涼意環繞在兩人之間。那風微弱得揚不起地上碎石,無聲地輕掀兩人衣袂,飄飄而過,留不下痕跡。

  朱皞天站在上官靈身後,瞇眼凝神,並不開口。他在等他的條件,或是鐵扇。

  「唉……」上官靈輕歎一聲,徐徐轉身。那精緻玲瓏的面容,竟是一抹憂鬱的淺笑,「你,終究還是愛了她,是不是?」

  朱皞天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雙拳。

  「……你若不回來,你若從了聖旨返京,多好。」上官靈輕皺的眉間,是從未有過的凝愁。他緩緩搖頭,鬢邊的發滑至胸前。風一過,青絲拂過面頰,輕柔得讓人心疼一般。

  「解藥!」朱皞天無心猜測他是否在兔死狐悲,他只想要解藥。

  「皞天,我曾說過,我的身份需你以命來換。你可還記得?」上官靈垂下眼簾,執扇的手,彷彿無力地垂在身側。

  「……記得。」

  「如今,我的身份你大抵已猜得七八。你的命,我今日非取不可。但,我不願呵……皞天,怎麼辦?」上官靈擡頭,看著朱皞天說道。那神色,是分明的憂愁。

  「那簡單,交出解藥你自盡便是。」朱皞天冷冷地說道。他不信他!

  「呵呵……你倒真的無情。罷了,今日,你我便在這虛廖湖邊作個了結吧。」

  話音一落,風起的瞬間,上官靈已近了朱皞天數丈。鐵扇「刷」的一聲打開,離手向朱皞天頸間飛去。朱皞天立刻後仰彎身,避過這致命一擊,未待扇子旋回,他便衝至上官靈身前,劈出一掌。

  他的無極劍,在之前遇襲之際遺落了,只有赤手以對。曾與上官靈較量不下一次,而次次都是平手而果。並非他將比試切磋控制得好,實是兩人勢均力敵。然而,勢均力敵是在兩人皆有兵器或皆無兵器的情況下。現下,他沒了劍但上官靈有扇,他顯然居下風。

  雖說在拿到解藥之前不能殺他,但也要自己不死才行。

  上官靈飛身躲開,旋於空中之時「啪」的一聲接住呼呼轉回的扇子。尚未落地便以扇打向朱皞天後頸,朱皞天向前一傾,避過此擊,隨即踢腿而至。上官靈也以一腿相擋,繼而落地於幾米開外之處。足見輕點,他再次起攻。

  鐵扇運氣不斷,拂起滿湖的波,被陽光一照彷彿碎了的絹綢,散過又合。

  「朱皞天。愛人,果真可以愛到不離不棄麼?」上官靈一扇劈向朱皞天天靈,口中卻是淡淡的言談,氣運不亂分毫。

  朱皞天抿唇,感覺到上官靈的不同尋常。

  「有人,卻為江山為社稷,含淚手刃自己真愛。皞天……你明白嗎?」上官靈繼續悠悠地說道,旋身攻向朱皞天背後。朱皞天立即飛身而起。

  「你……」朱皞天深深地蹙眉,理不清他言中所指。

  「他殺她的時候,流淚了。葬她的時候,也流淚了……但,不過幾年,他依然坐擁三千佳麗。他是愛她的麼?」上官靈跟著朱皞天飛身,追上一擊,鐵扇攻其下盤。

  朱皞天因此話而一驚,竟沒能避過這一擊。

  只聽得一聲脆響,他左腿應聲而斷。朱皞天亂了心緒,落地之時險險避過頸際的寒風,退了幾步。

  「他欲滅自己骨肉之時,流淚了。他遺棄自己骨肉之時,也流淚了……但,十幾年後,他將前塵舊事忘得乾淨,不再神傷半分……你,明白麼?」

  上官靈一步一緩地走向朱皞天,衣袂隨腳步輕擺。淩亂的長髮隱去他大半面容,只有聲音,乾澀得無情無神,空洞得無悲無喜。

  衣袂徐徐,鈴聲悠悠。

  朱皞天怔怔地看著停住腳步、仰首看天的上官靈。

  「你是,哪位皇上之子?」

  上官靈看向朱皞天,繼而翩然一笑,笑得微微釋然。

  「我,應喚你一聲叔叔。」

  朱皞天默然,緊蹙了眉,不知在想些什麼。

  突然,上官靈飛身刺出,直指朱皞天眉間。朱皞天一驚,立即翻身避開,額角瞬間滑下血絲。而上官靈一擊未中,回身又以扇劈落。朱皞天定睛,飛速出手緊握住將至額前的扇子,令其動彈不得。

  「住手!」

  上官靈笑意不絕,輕輕握了朱皞天緊扇的手,繼而反相一轉、一刺!

  朱皞天瞬間瞪大了眼,指尖淌過溫熱。上官靈的笑臉,緩緩自他眼前矮了下去……

  「上官!」朱皞天大喝道,同時伸手接住他倒下的身子。

  「朱皞天,這十幾年來,你是唯一……我不願敵對的人。我殺不了你,便殺不了他,是也不是?呵,罷了……我的名字,鈴木靈。不要,寫錯了呵……」上官靈含著笑意,輕輕合了眼。握著朱皞天的手,漸漸鬆了去,扇子滑落在地。

  鈴木!那是日本人的姓氏……

  那悠悠緩緩的鈴聲,鈴木的鈴,鈴木的聲,散落沈寂在碧藍的湖,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地靜……

  朱皞天看著臂間的人,那玲瓏漂亮的臉,依然笑得絕美。

  他一直以為,他只是日寇暗伏於朝的奸細,只是受命於人的棋子……始料未及他的身份,竟是如此的不一般。他口中,那個殺妻棄子的男子,竟是當今皇上!而他,竟是皇上與日本女子所生之子。這,實在超出他所能預想的範圍。

  之前對上官靈的恨意怒火,在此時,彷彿被這碧湖所洗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不願與他敵對,他寧可自盡也不願殺他,竟是因為懷著血親之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報復皇上殺母之仇。但上官靈明白,他會護主,會以命相搏地護主。他不願殺他,因此他放棄了,連帶自己的命也一併放棄了……這讓他如何還能恨他!

  感覺到懷中逐漸冰涼,朱皞天緩緩擡起頭,凝眸看向高遠碧空。

  心裡,重若千石……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5-16 15:09:08

第8章(1)

  待朱皞天回到眾將士之地時,看見的已是一地的屍體,活著的只有那兩隻狗。它們低下頭不知在舔食些什麼。

  風中濃濃的血腥,塵土隨風輕卷,地上散落殷紅。

  左腿已斷,他略帶蹣跚地走到一個士兵的身旁,緩緩蹲下,伸手合上那未能瞑目的眼。他的臉上看不出悲涼,眼中深如海,靜如潭,無波無瀾。隨即,他起身轉而向清夜和瞳離去的方向飛去。

  他這一生,首次有負於人。

  愧疚,惱火,悔恨……他沒有時間一一品嚐,壓在心底沈澱。他無法想像,失了瞳,他是否還能壓抑這些刺人心肺的痛。現在,他想做的,只是找到她,找到那張無畏倔強、帶著不拘笑容的桀驁的臉。

  上官靈也好,因他而死的將士也好,他都不再想不再念,他只盼她活著。上官靈下的令——「一個不留」,他們定是尋清夜和她去了。

  她……不能死,不能!

  瞳倏地回頭,睜大了眼睛看去。

  「怎麼?」清夜問道。

  「聽見王爺的聲音。」瞳張望著說道。

  「……中毒之人會產生幻聽。」清夜一邊以刀砍掉擋路的枝椏,一邊冷冷地說道。

  瞳猛地看向清夜,繼而說道:「你如何得知我中毒?」

  「上官靈說的。」清夜沒有回頭,依然走他的路。哪裡才安全,他沒有概念,只得邊走邊看。這裡的地形他不甚瞭解,跑了這麼遠,理應不會被追到才是。不過,瞳身上因毒而生的香氣,對於訓練有素的日忍而言,卻是再清晰不過的追蹤線索,所以他不敢在一處停留。當然,倒不是說他們的鼻子比狗靈敏,只是這毒藥的香氣會使得週遭植物微微變色,不細查是不會發覺的。

  之前以狗為遮掩,真正尋得王爺蹤跡的其實是他。

  「你果真是內奸?」瞳走在他身後,雖如此問著,但語氣卻是一派悠閒。彷彿閒聊一般不在意。

  清夜定住腳步,轉身看她,眼中帶著疑惑。

  「我以為,你認定我是內奸。」清夜徐徐說道,之前她的確如此說他,但現下卻彷彿毫無戒心。

  「嗯,曾經如此認為。我累了,歇歇可好?」瞳說著便找了棵樹坐下,看似問他意見,而舉動卻是休息定了。

  清夜看了看前方,隨即走到她身邊說道:「不要坐在這裡,太顯眼了。前面有一個山洞,過去那裡歇。」

  瞳撇撇嘴,雖懶得動彈,但還是起身跟他向前走。

  果然有個山洞。洞穴不大卻高,洞口被樹枝遮掩得嚴實,不細看很難看出有這樣一個地方。

  「你眼睛是什麼做的?」瞳涼涼地諷刺他一句。然後拂了拂洞中一塊巨石上的塵,然後坐下。

  清夜瞪她一眼,說道:「有風從這邊吹出來!」這女人,開口便是惱人的話。

  瞳輕輕一笑,不答話。這才注意到,這洞穴的風不小呢。竟吹得她髮絲亂飛,衣袂急揚。

  「你為何又信我了?」清夜頓了頓,問得猶豫。

  「誰說我信你了。有人將我交給你,現在下又只有你我兩人,若與你唱反調,豈不找死嗎。」瞳眨眨眼,晃著身子嬉皮笑臉地說道。

  清夜的嘴張了又合,然後抿唇。

  她是在氣他吧。真懼他殺她,又怎會說出這番讓人哭笑不得的話。清夜無奈地搖頭,想來他此刻的神色,在朱皞天臉上定是經常出現的。

  「上官靈,確是讓我做他內應。初見他時,他便認出我是日本人。於是迫我為他做事。」清夜坐在她對面,手肘撐在膝上十指交叉。聲音在洞中帶著些許回音。

  「哦?然後呢?」

  「我,從未自己選過路。在我應下上官靈後,王爺與我說了一句話,『自己的路要自己選』。」清夜彷彿陷入回憶,垂下眼簾輕聲地說道,「王爺,於我有恩。」

  「於是你決定暗中幫助朱皞天?」瞳微微一笑,大抵明白了此中曲折。

  「是。王爺信我,便已足夠。」他人的目光,他不再顧了。

  「呵呵,那只『豬』倒是沒有看走眼,算他運氣好。」瞳嬉笑著說。

  「王爺自然運氣好,不過你的運氣就差了些!」清夜冷冷地說道,這個瘋婆子,竟喚王爺「那隻豬」!

  「生死由命,管不得許多。」她知道他在暗指她身上的毒。

  「其實,你身上的毒並非不可解……」

  話說到此,清夜倏地停了口,警覺地向洞口看去。他起身飛速地衝向洞口,掩身一看,外面是上官靈手下的黑衣刺客。清夜緊簇了眉頭,回頭示意瞳不要出聲。

  這些人,果然尋來了。只見他們四處看著枝上的葉和地上新發的草,時而交談幾句。

  「追來了?」瞳湊上前輕輕地問道,伸了脖子向外面瞧去。清夜一把抓她到自己身後,聞到她身上的香氣,比之前似是濃了幾分。

  共六人,他獨自一人尚不是對手,何況還帶著不會打的瞳。這如何是好!留在此處,早晚會被發現。清夜屏息看著他們的動靜,不發一語。

  「跟我來。」瞳說著貓著步子向洞內走去。

  「喂!」清夜想阻止,卻怕驚了洞外的人,只得跟著她走。

  「咱們去尋這風源。」瞳悄悄地回頭說道。

  清夜一怔,是呵……如此大的風,想必不會是小孔縫隙才是,說不定,尋得到另一個出口。他眼中滑過一絲欣賞,王爺中意的女子,果是聰明機敏過人的。

  「咳咳咳咳……」瞳突地猛咳起來,那咳嗽之聲在洞中突兀地迴響。

  清夜立即拉起瞳跑起來,如此響聲,外面的人聽不見才是怪事。瞳一手被他拉著,另一手急急地摀住口,手中有微熱的濕潤。心肝脾臟肺,無一處不是痛得火辣辣。

  該死!怎會在如此要命的關頭發作!瞳顧不得痛楚,跟著清夜急奔起來,依稀聽得到身後漸近的腳步聲。

  「喂!你先走!」瞳忍住喉頭的劇痛,沙啞地開口說道。

  「你找死麼?」清夜頭也不回地說道。

  「笨蛋!你去替我引開他們啦!否則我們誰都跑不掉。」

  一聞此言,清夜七帆一個踉蹌差點被腳下的石頭絆倒。這女人……找替死鬼的功夫倒是不賴!

  「好吧……似乎只有這個法子。」清夜無奈地妥協,這的確是兩全其美的辦法,他沒了她這個累贅,也許跑得掉;而他引開他們,她也許也能安全。

  清夜快速地從懷中摸出一個瓶子,倒出些白色粉末灑向瞳。頓時嗆得瞳差點又咳嗽出來。

  「你做什麼!」

  「掩去你身上的香氣。」語畢,清夜便大聲跑開去。同時還大喊道:「你沒事吧,我們快走!」然後又聽他稍稍降了音量捏著鼻子自己回答:「好的。」

  噗!

  聽見清夜尖聲細氣地學她的聲音,她差點狂笑出來。若不是喉嚨心肺都痛得緊,只怕她真的會笑出來。難道清夜就是這樣在軍營中假扮她的麼?思及此,她不禁週身抽搐一下,然後急忙藏身於身旁的一個巨石後面。藏了不多久,就看見幾個人影飛奔地追過,嘴裡還喊著她聽不懂的語言。

  她又躲了一些時候,漸漸聽不見響動,這才竄出來向來時的洞口跑去。

  出了洞,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適應了光線後依然立在原地。

  腳下有剛冒頭的嫩草,身旁翠枝是淺淺的綠,眼前是不算濃密的樹林,枝葉在初春的風中輕搖,有枯有榮。

  來不及細想,她快步向之前來的方向走回去。走不出幾步,便兀地急吐一口鮮血……

  「咳咳咳……」

  身子在陽光下,彷彿火燒一般灼痛。昨日朱皞天傳的真氣,只維持得了一天麼?頭昏昏沈沈,眼前彷彿蘊了霧氣,與那夜的感覺一樣。

  她亦步亦趨地向前走,只手摀住心口。不行,不能倒在這裡,卓兒頂不住現在的痛,也應付不來現下的狀況……瞳如是想著,狠狠咬唇,鮮血自口留下,卻不知是吐的血還是被她咬出的血。身上翠衫已是殷紅一片,身後點滴的紅,在嫩綠中甚是扎眼。

  她走著,腦海中浮現朱皞天時常淺笑的臉。那笑容,多是帶著無奈和歎息,那是對她任性的包容。她喜歡看他搖頭淺笑的樣子,他不會生氣,他總是寬容地淺笑,總是不計較她的無禮放肆。她停住腳步,緩緩伸手握住掛在腰際的那個葉杯……淺淺笑了笑。這是,他第一次贈她東西,雖說,是她索要的,但確是他給她的。

  他給得那麼輕易,她卻收得如此小心……

  「咳……」

  自看到世間以來,不曾有人如此待她……她忤逆父親,身上便會多些傷痕;她沿街乞討,也總被人欺負。無人關心她的冷暖,無人在意她的生死,呵……假婚事一出,恨不得她死的人倒不少。她死了,便死無對證得誰也說不出假皇妃之事了。

  「咳咳……」死前,若能再見他一面就好了……

  瞳的身子,沈沈地倒下。她手中的葉杯,散落成葉,合著鮮血碎了一地。

  此時的朱皞天,遍野地尋著瞳的蹤跡,卻找不到一點線索。他心裡是濃濃的驚惶,隱隱的不安使得他無法停下飛奔的步子,始終緊握著拳,不曾松過。他不能喊,因為怕引那刺客追擊,於是只得滿山地找。

  在心底喊過千遍她的名字,眼前卻未能看見她一點蹤影。他瘋了一般搜尋著,不顧自己的腿傷而飛身上了最高的樹枝,依然尋不到那翠黃的衫子。

  從天亮尋至天黑,他沒有停止的意思。只是由於徹夜未眠和耗了真氣而緩了行進的速度。他走在荒野,走在鴉雀不鳴的深山,沒有一點人聲。天色愈暗,他的心愈沈,走得越深,絕望也越深。

  她,是否還活著呵……

  這時,夜晚的天空下起雨,迷迷濛濛如透明的簾般掛在眼前,看不清遠處的景。朱皞天一路走過,身後留下泥濘的印。

  突然,他怔怔地停住腳步,距離他幾步之遙的,是一個身著翠黃衫子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他臉上是濕濕的雨,心底,被眼前的雨和人震得冰涼。朱皞天略跛地緩緩走上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地上的人,卻不敢彎身細看。他的唇,張過又合,口中瞬間滑入鹹澀的雨。

  雨,竟是鹹的麼……

  他蹲下身,摟起地上被雨水浸了的人,手中懷中均沁了軟軟、濕潤的涼意。

  「瞳?」他的聲音很輕,眼中迷濛得彷彿入了水汽。

  「瞳!」朱皞天大聲叫道。同時伸手,略微顫抖地探了她的鼻息。隨即他迅速扶起她的身子,一掌凝氣送入她背後。片刻後,他手掌再推。如此,他一次一次不停地輸真氣進入她的體內。手上的溫度,卻始終是冰涼。那真氣,彷彿泥牛入海,感覺不到絲毫作用。

  但他依然不住地運氣,送氣,再運氣……

  醒來,瞳!醒來……

第8章(2)

  她那蒼白的臉,在夜中顯得死氣沈沈。緊閉的雙眼,睫毛上是滿滿的水汽,唇邊的血漬幹過又濕,被雨洗成深淺相交的點滴。

  她沒有死,雖是氣若遊絲,但確是沒有死。

  不能再讓她淋雨了,若不能想法子回升她的體溫,血液無法將他的真氣送至全身。朱皞天如是想著,便一把抱起她,飛速地掠了出去。

  夢,她眼前時常浮現的夢。爹爹的怒顏,娘的淚眼……她依然在做夢,否則怎會如此清晰地看見自己的身影?

  她看見一個白衣女子,形單影隻地立在花叢間流淚,無聲地濕了絹帕。身旁的迤邐艷紅,彷彿凝固了生氣一般僵著,明明寒風四起,明明她髮絲飛揚,明明……吹涼吹痛了她心底的傷。那痛彷彿遊絲蔓延,從心中痛到全身又痛到雙眼。痛得觀夢的她,淚流滿面……

  卓兒,也與她一般痛呵。

  「瞳,醒來。」

  「醒來……做什麼?」

  「你不能如此睡下去!」

  「為何不能?醒來……也不過是痛,何妨如此痛著。」

  「不同的,不同的……我求你醒來可好?」

  「你何必流淚……我已累了。」

  「王爺在等你醒來,你不能總看著夢呵……」

  「那不是夢,那早就不是夢了。王爺等的,是你……他所思所念皆是你。」

  「瞳……我求你,醒來好不好?」

  「我真的,好累,痛得好累……世間,自開始就沒有等我的人,以後也不會有。醒來,又做什麼?讓我休息吧卓兒,讓我休息……」

  「瞳!你看著我,看著我啊……不要睡!瞳!」

  「王爺,你自來到下官府上就不曾歇息過,如此下去怎了得。」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說道,顯得焦慮。

  朱皞天坐在床沿上,沒有擡眼回頭,依然靜靜地看著卓兒。片刻後,他說道:「李布政無需擔心,且下去吧。」

  她的眼角,滑下淚水……朱皞天輕輕拭去那透明的水滴,指尖涼涼的。他已不記得如此為她拭過幾次淚,如此守著沈睡中的她,守來的不是她的清醒,而是一手冰涼的淚。

  她睡著,淺淺緩緩地呼吸,時而蹙眉時而流淚。臉色已不似三日前那般難看,卻始終不曾睜過眼。是痛得不願醒麼?

  「唉……」那老者重重地歎了一聲,搖著頭退出房。

  桌上紅燭靜靜地燃著,無聲地流淌燭淚,照亮了朱皞天蒼白無色的臉。

  他輕輕撫著她額際的發,指尖滑過那眉眼之間,輕柔得彷彿撫著水中月,稍一用力便會碎散無蹤一般。

  「卓兒……我失約了。我說過要保護你,卻沒做到。你是在怨我麼?」

  不是,不是……

  「卓兒,你可還記得曾與我說過,要我允你瞳的一生?我那時不懂情,只當你為過往傷心,卻不想你會不會因我的婉拒心寒……是我無情無義。」他甚至無情無義得忽略自己為她而生的心痛。

  不是的,不是呵王爺……

  「瞳的一生。此刻,我允下了。我允你永世不變,可好?你醒來,給我一個允你的機會,可好?」朱皞天握著她的手,緩緩地說道。那聲音是濃濃的悲淒和憐惜。他的眼,盈滿血絲盈滿淚。

  他好怕,他從未如此怕過。在不知她是生是死之時,在他瘋了一般找尋她之時,在看見倒在雨中的她之時,他怕得全身顫抖、滿心寒霜。他真的怕她死,怕她再也睜不開眼……怕他就此,知曉了自己和她的情義後,卻再也沒有機會給她允諾。

  「以往的一切,我沒有細細想過。若我想了,你便不會變成如今的樣子。你,怨我恨我都無妨,醒來,你醒來好不好?」

  她的淚,再次湧出緊閉的眼眶。

  「王……爺……」一聲低微得幾乎呢喃之聲。

  「卓兒!」朱皞天緊緊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緊閉的眼微微顫抖地睜開,又合……好似費盡所有氣力一般。

  「卓兒……瞳,你醒醒。」

  「我……好痛,好痛……她好痛……王爺,好痛……」她喃喃地說著,卻不知在說什麼。

  「她?誰?你哪裡痛?」朱皞天緊緊蹙了眉,眼中是無法言語的揪心之色。

  「不是我,不是……她好痛……救她,王爺……」

  「你在說什麼?」朱皞天急急地問道,伏下身將耳朵貼近她的唇。

  「不是我……不是,是她……她在痛。」周卓兒呢喃著,眼睛卻始終無法睜開,只得緩緩搖頭。

  「卓兒!你醒醒!」朱皞天說著一把摟起她,「醒來,醒過來!你看看我!」

  「不是我……不是我,王爺,救她……她不願看,她說,沒有人等她,她就要永遠睡了……救她……」

  突然,卓兒『嘩』的一聲吐了一口鮮血,繼而猛咳了一陣。朱皞天拍著她的背,卻不敢用力。

  「怎麼救?你告訴我要怎麼救?」他要怎樣才救得了她,這毒的解藥,他沒有啊!上官靈已死,任何線索都沒有了。他甚至不知道她中的是否是這種毒,也不知道這毒是否真的產自西域。

  「叫她……喚醒她……王爺,只有你,能喚醒她……」卓兒吃力地睜開眼,「卓兒不行,卓兒……只能使她,再也不願醒,再也……不留戀世間。她好痛……痛得不願醒,不願活……」

  朱皞天怔怔地看著她迷濛的眼,那眼中,彷彿凝聚雨霧水汽。他看不到那眼中的自己的影子,甚至看不見光影,那曾經深深淺淺遊曳過的光影。

  原來,卓兒眼中那些深海水族般的影像,都是瞳嗎?都是另一個魂體的生命力麼?現下,那光影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是否代表……瞳,再也不會出現?

  瞳再也不會出現……不會出現?

  朱皞天頓時怔住。

  「王爺……」周卓兒緩緩抓緊朱皞天的手臂,朦朧著眼仰首看他。「王爺,瞳帶走了……所有的痛……她帶著痛沈眠了。痛的不是我,一直都不是我……即使到了最後,痛的都是她。不公平……卓兒不要了,不要你的許諾,你幫我喚醒她。我要分擔這毒藥的痛,不能讓她獨自承擔……她會死,她會死的啊!」

  周卓兒悲慟地哭起來,淚水在臉上肆虐。

  她已讓瞳背負了這麼多年的痛,瞳的堅強,曾讓她一度以為她永遠不會消失。但,這次瞳是真的痛得無法支撐了,瞳認為沒有人等她,於是帶著無邊的痛徹底睡得安心。她怎麼可以就這樣留下她留下未完的情,難道她還不明白麼……

  她對他的愛,比她多過千萬呵……

  「卓兒,卓兒你看著我!」朱皞天急急地握著她雙肩,迫她擡起頭,「我允你瞳的一生,只要你醒過來!」

  話音一落,周卓兒倏地睜大眼,怔怔地看著朱皞天。下一刻便是急出的一口鮮血……紅了朱皞天的前襟。

  「卓兒!」朱皞天急忙運氣於掌,正欲翻轉她的身子,不料卻被她一把按住。

  她看著他淺笑,唇邊紅絲如潮湧上來,眼中已無迷濛,反而清淨得好似那日的湖,無風而靜如止水,無情而冷若冰霜。

  「如此甚好。你既允了卓兒,便要好生待她。我,只求你一事。應下我,你便可伴卓兒終老,否則,你們之間永遠有我,卻無忠誠幸福可言。」她一手按著朱皞天的手,一手無意識地摀住心口。

  「你是瞳?」朱皞天說著放輕了語氣,眼下心頭一陣湧上前所未有的寬慰。

  瞳由於他這幾近本能的神色而瞬間怔忡……他,終究在意的是卓兒。他允下她的一生只為讓卓兒醒來,讓他為之緊張的也是卓兒……

  繼而,她拿起按著他手背的手,低頭拭了拭唇邊的血漬。她不由得笑了……擡起頭看了看朱皞天,她眼中有感激有落寞,更深的是一層淒怨。她感激他一直以來對她的寬容和容忍,始終笑對自己;她落寞他一直以來所用的情,都不是為她;她淒怨自己……終究在世間留不下任何痕跡。

  「是,我是瞳。」她眉眼彎彎地答道,答得笑如花淡如菊。

  「我允下你的一生,是因為你是……」

  「好了。你只需答應我一件事即可。」

  「你要我應你什麼?」朱皞天輕輕地問道。

  「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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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6 15:10:20

第9章(1)

  翌日清晨

  春回大地,本應是戰旗飛揚,卻因著一串意外而變得風平浪靜宛如一切都不曾發生。倘若一切都不曾發生,他是否會平靜些?

  朱皞天獨自一人,負手站在庭院迴廊上。早春的風,揚起柳絮漫漫拂了他一身。彷彿萬點翠綠中的一襲蒼白,白衣白袖,衣袂被風拂起又落。

  他看著庭中假山,石下一汪清池,池中依稀幾點搖擺的紅,擺得池面漣漪層層。

  他在猶豫,猶豫瞳所言的那句「殺了我」。

  他本不是多情之人,雖已定下呵護她的心,但並未想過要瞳消失。她讓他殺了她,方法很簡單,只需在瞳出現時揮出一劍,封住卓兒眼中那絲絲的光。瞳本是卓兒腦中的產物,藉以逃避依附的精神體。只要她覺得自己死了,那便是死了。以劍封光自是不能辦得到,只要給卓兒造成瞳已死的感覺,她……便不會再出現了。

  這於他而言,容易得幾近辦不到……

  她給他三天的時間,三日後,她便不再等他,只顧睡去。哪日再醒,就不得而知了。醒來後,她說,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殺了卓兒。讓他細細想好,她心中的恨,已容不得她透過卓兒的眼看他對卓兒的笑。

  他若不殺她,她便殺卓兒,屆時死的不止是她了,連帶卓兒,她也一併帶走。

  她是如此敢愛敢恨的女子呵……

  朱皞天思及此,只手拂上身旁的紅柱,眼下心頭沈沈地痛了。但,他竟不知自己心痛為誰!眼前出現的是同一張臉,同一個身影!

  「王爺。」

  一個清朗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

  「清夜!」朱皞天詫異地轉過身,「你何時到此的?」

  「我追隨卓兒的香氣,一路尋來的。王爺,這是你遺落的劍。你……」清夜七帆訥訥地住口,緊覺自己不該多話。

  朱皞天微微一怔,繼而苦笑一聲,輕輕一歎,接過無極劍,復又轉身看向庭中假山。眼角眉梢,是前所未有的清愁淺倦。想來清夜在自己身後已有些時候了,而他卻沒半點察覺。無極劍,伴在他身邊這麼多年,而他此刻為情所惱所癡,竟到了無心看劍無心悻然劍的失而復得的地步……若來人不是清夜而是追殺之人,自己呆愣這半晌時間,豈不死過百次了。

  「清夜,你的鼻子這麼好使嗎?」朱皞天緩緩說道。

  清夜七帆一頓,然後無聲地露出笑容。王爺不愧是王爺,雖心不在焉依然能一針見血地問出不當之處。

  「王爺英明,清夜自開始便不是借嗅覺尋人,那些個獵犬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卓兒身上的香氣會使植物萎靡。」

  「你如何知道的?」朱皞天立刻轉身過來問道。

  「王爺不必擔心,卓兒的毒不難解。王爺可曾聽說過『紅蓮散』?」清夜笑嘻嘻地說道。

  「聽過。」朱皞天簡潔地說道,並不講如何得知,只望能早些解卓兒的毒。

  「卓兒所中便是此毒。此毒產自日本,含有食人樹之葉、毒蜘蛛之腳以及毒蠍之尾,並配以百草枯將毒素散至全身,因而毒發時內傷筋脈臟腑,猶如蛛蠍食心一般……」

  「清夜!如何解毒?」朱皞天兀地打斷清夜七帆,他想知道的不是這些……他不想知道這些!百草枯,竟然是百草枯!

  清夜七帆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繼而說道:「在上官靈告知我卓兒已被他以此毒控制時,我便在卓兒食飯中加了少許茯苓。茯苓可將毒素自胃中聚集,但我得知之時已是她中毒七日後。七日,毒藥量雖少卻足以蔓延了。所以聚集起來尚費功夫,況她所食茯苓不多……」清夜頓了一頓,看朱皞天臉色由喜變憂。

  「王爺不必擔心,卓兒之所以提前發作,大抵也是由著茯苓的緣故。這是除毒的必經之路,那毒經由五臟六腑一來一去,自然痛苦難忍。只需每日服食三兩配以冬蟲夏草的茯苓,再借外力聚氣凝神,不出一個月便可徹底清除毒素。當然,若能取得解藥那是再好不過,片刻便可痊癒——」

  「莫說這些無用的話。」朱皞天微微一笑,「若有解藥,還需問你麼。茯苓竟有解毒之效,這倒是前所未聞。」

  「是。茯苓並非清毒之藥,但有聚毒之效。配以冬蟲夏草,則藥效方顯。」清夜七帆答道。

  呼……朱皞天深歎一口氣,微微閉了閉眼,說道:「清夜,多謝!」朱皞天抱拳說道,語氣誠懇。若不是清夜,他真的無法確定卓兒是否能活命。

  「這大概就是你們中原人說的,吉人自有天相吧。王爺……上官靈他?」

  「不必再擔憂他。」朱皞天緩緩說道,眼中滑過一絲憾惋。如果他與上官靈能再近些,他的心能再放得開些,是否就不會是今日的結局?

  清夜七帆垂下眼,心裡明白這句話暗意為何。上官靈……

  「上官靈死了麼?」

  「瞳!你怎麼……」朱皞天這才發現不遠處的一個翠綠身影,她站在那裡多久了。

  「在房裡悶了些,我出來走走。」瞳冷聲緩緩說道,走近過來。「放心,周卓兒死不了。」

  看來她是將他倆的話聽了個周全。

  「你氣色不好,回房歇息吧。」

  「呵呵,何必趕我。能出來走動的機會也不多了,不聽你們說話就是。」瞳說著轉身向庭院彼處走去。她走得很慢,不似往日那般利落,倒像閒庭信步一般悠然。臉上神色淡淡,卻依然掛著不拘的笑容。

  朱皞天沒有攔她,獨為她那句「機會不多」怔忡了片刻。她在暗指他麼。朱皞天抿了抿唇,簇起眉頭,眼中凝愁。

  「王爺?」清夜不明他所愁為何,既已知道她不會死,還在愁什麼呢?

  「解毒之藥,勞你操煩了。」朱皞天說著便也轉身,向瞳離開的反方向走去。

  留下一臉狐疑的清夜七帆。

  他們,在做什麼啊……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瞳腦中浮現卓兒曾吟過的兩句詩,她淺淺笑著。果真是「兩處茫茫皆不見」呵,卓兒何時來的預知之能?

  還有兩日,她便可安心了。生死不過如此,她不曾執著過生,此刻不畏死倒不稀奇。死後,便再瞧不見人間風情了。瞧不見這滿樹新枝翠芽,瞧不見這漫天柳絮,瞧不見這一生一世的風華……也瞧不見他。

  瞳緩緩走出庭院拱門,進了花園。她想看看,看什麼都好。天地之色,她不曾留心看過,今日便補全了吧,好歹不枉走了這一遭。痛也罷,喜也罷,總歸有個終局。如此了結,她不覺難過,若真日日夜夜看著朱皞天的眉眼,怕是再也耐不住那情恨糾結。因為,他的笑,他的情,都不是為她……

  她又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瞳……」

  「嗯?」

  「我對王爺的情,尚不及你半分。」

  「如今說這話,不覺貓哭耗子嗎?」

  「瞳,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又如何?你我終究不能共存,這是命。」

  「你知道的……那殺你的法子,滅我亦可。」

  「笑話!你若真想死,出來代我便是,保管那朱皞天尋你一起去。我倒樂得自在了。」

  「瞳,我一直知道,其實……王爺他真心所思的是你啊!」

  「你閉嘴!這話對他說去,少在這裡嚼。日後有的是機會,現在給我個清淨!」

  聽了這話,卓兒便不再開口了。

  他真心所思,怕是連他自己都不明白,但她卻沒有耐心等他明白了。她存在的意義,本就是為卓兒。現下又怎能為自己爭什麼!

  然而,卓兒說的這些話,卻終是亂了她一心的堅決……

  瞳狠狠地拽下橫在眼前的翠枝,咬了下唇,眼中汪汪地盈滿濕潤。

  莫名其妙的一切呵……

  誰愛了誰,誰負了誰。怎麼算都只是他倆之間的事,她這個局外人,何以愁得比他們還甚幾分?罷、罷,就這樣吧,無需再想這些無謂無果之事。真真是惱得人發狂!

  「啊!」瞳猛地擡頭,仰天大吼一聲!

  吼出一心的煩悶。吼聲一落她便彎身下去喘氣,而此時卻聽得頭頂上方咄咄兩聲清脆的響。瞳怔怔地擡頭看,身側的樹幹上赫然黑漆漆兩枚梅花鏢。若她不吼這一聲,不彎這一下,這兩枚飛鏢必入她的骨。

  瞳看得冷汗涔涔……緩緩轉身,身後是三個黑衣人。

  而那三人顯然沒有料到她那驚天一吼,似是被嚇了一跳。更沒料及她能及時彎身躲開暗器,便不由得怔在那裡看她。

  下一刻,瞳便飛跑起來,顧不得方向只沖那曲裡拐彎的房舍中間繞。天啊……這些人的生命力也太頑強了,比蟑螂還甚三分!上官靈都死了還這麼忠心!莫不是中了蠱,不殺她不成嗎?

  突地,迎面襲來一陣風,白影自眼前一晃而過,身後便傳來砰砰的兵器相交之聲。她回頭,髮絲揚過眼前,看見朱皞天一人對三地揮著劍。他快速變換著身形,抖落一地劍花,旋身移步,略起飛刺……他神色淡淡,看不出恨懼,亦沒有悲喜。只是不斷地將三人逼在一處,讓他們逃不得。

  瞳站在不遠處看著,看著朱皞天的眉眼,看著他的青絲白衣,看著他從容制敵,看著他執劍的手與堅定的眼……看著看著,她的鼻子陡然一酸,眼中沈沈地痛出淚。竟然,這樣看著他都會看出心痛看出淚,她,終究愛著他……發現朱皞天舞劍之時突然看向她,瞳舉起袖子拭去臉頰上的冰涼,唇邊來不及掛上虛應笑,一把劍便橫在頸間了。

  「不要動。」她耳際響起一字一頓的警告。她不禁抿抿唇,這漢語說得夠難聽。

  朱皞天倏地收了劍,微微瞇眼看向脅持瞳的黑衣人。另外三人立刻奪去朱皞天手中的劍,然後飛速離開他身邊,好像怕他如法炮製也脅持人質一般。

  竟然還有一人。

  朱皞天沒有看瞳,依然將目光定定地鎖在那執劍的黑衣人眼中。

  「放了她,你們走。否則,必死!」朱皞天緩緩說道。大概是明白這些人不熟漢語,他便以最為簡單的用詞說話。

  那四人不答話,相互看了看,嘀咕了幾句。

第9章(2)

  此時,瞳揚眉垂下眼,緩緩擡手,想推開頸間的劍。那劍刃冰冰涼涼的,沁得她脖子一片寒意。

  「別動!」一個僵硬的聲音在耳邊大作!吼得她耳朵嗡嗡直響。

  好,好……她不動。瞳撇撇嘴,看向距離自己幾步之遙的朱皞天,他的神色似乎比她還來得緊張。只見朱皞天緊握了拳,臉色陰沈得好像死了人。

  他在擔心,她知道他會擔心。瞳微微笑了,笑得淒然。一對上他的眉眼,她的心就痛得有些可憐,彷彿霜冷月寒一般蕭瑟孤寂。淚水,再次湧上雙眼,她不由得閉上眼。

  「鈴木說,她,必須死。」

  四人嘀咕半天,不知在商討什麼,最後說了這麼一句。那脅持她的人,說著就將劍按向她的脖子。她頸間一痛,知是滑出血痕了,但卻沒有真下手奪她的命。

  「她身上有毒,你們很清楚中此毒的人有沒有活命的機會,何必為她陪葬?」朱皞天冷聲說道。

  此言一出,那四人便猶豫起來。

  想必他們已得知上官靈的死訊,否則此刻大可一劍抹過去回去覆命。何必留餘地?之所以拖拉沒能下手,估計也是由於她身上有必死之毒,而上官靈也已經死了的緣故。不願為她這個必死之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呵呵,所謂身死魂滅。但她身上不止她一個魂體,即便身死,魂也不見得滅,魂不滅,身便有望復活。這是賭局,她和卓兒獨剩一個的賭局。本來,她想要一個契機,一個滅她而生卓兒的契機。這個契機,如果由朱皞天替她營造,那該多好……

  「我說,殺人就要殺乾淨一點,不要留後患為好。我身上的毒已經解了,你們現在不殺我,日後見了活著的我可別意外啊。」瞳唯恐天下不亂地說道,語氣是一貫的涼涼好似不干己事。

  一句話聽得在場的人皆變了臉色。

  朱皞天氣得握緊雙拳,恨不得咬碎一口牙!而另外四位皆驚異地看著這個小女子。

  黑衣人中的執劍者,看了看其他幾人,交談了幾句,繼而眼中殺機乍現。一劍深深地劃向瞳的脖子,而朱皞天立刻飛身略過來,一把抓住劍刃,硬是不讓這劍劃下。他掌中鮮紅湧出,順著劍身流下,那紅色刺目,瞳不禁深吸一口氣。

  朱皞天飛踢一腳,狠狠踹向站在瞳身後的人,伸手奪回自己的劍。只聽那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了。朱皞天一把拉過瞳掩在自己身後,和其他幾人展開了戰勢。

  「走!」朱皞天沖瞳大聲喊道。餘下的三人似乎已有了拚命的打算,不似先前那般猶猶豫豫。他已不能輕易困住三人的手腳而確保瞳的安然,於是只得讓她先行離開。偏偏那瞳就是不領他的情,依然怔怔地立在原地,彷彿被剛才近在咫尺而橫過眼前的鮮紅驚傻了一般。

  「快走!」朱皞天飛身一擋,攔下衝向瞳的人,復又大喊一聲。

  「呃……」瞳這才回神,慌忙間看見眼前晃動不停的人影。那人影中唯一的白衫男子,袖間是一抹鮮紅。

  「你就這麼想死麼!」朱皞天氣急,便又吼了一句。

  而這一句彷彿驚醒夢中人,瞳倏地一僵,繼而迷濛的眼中滑出笑意。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點點跳躍的斑駁,彷彿有了生命力一般漾在瞳翠綠的衫子上。瞳靜靜地站在原地,張開雙臂,風過的瞬間,翠色衣袂徐徐。在她身前打鬥不停的人影,時不時在飛起的瞬間遮住她身上的陽光。她靜靜佇立,仰首閉眼氣定神閒地感受陽光春風,這是怎樣一幅怪異的畫面。

  她是想死。

  他又不是今時今日才知道。

  不同的只是,她曾期盼死在他手中。而現下,她都不計較了。

  因為他下不了手……她希望,他對她下不了手。她不想驗證,就這麼認定就好。今日借他們之手了結,倒是神賜的機會。

  於是,她站在那裡等。

  朱皞天提起一口氣飛身略到她身前,尚未碰觸到她便感覺身後一道戾氣襲來,他閃身一旋,以劍擋下直劈瞳面門的一刀。而她,依然定定地站在原地,神色淡淡不懼不怕。急得朱皞天顧不得許多,只一把抓著她手臂向後退去。

  就在此時,驚詫在場所有人的一幕出現了!

  瞳,在朱皞天一手抓她之時,她立刻側身抓起朱皞天另一執劍的手,雙手合力握住劍刃,向胸口一刺。她那一抓,一握,一刺,快得讓對她不設防的朱皞天怔怔未能反應過來。只看著她一系列的動作,待到手中的劍一頓。瞳的臉乍現瞬間的驚異,繼而笑得燦爛,背著陽光卻依然明媚。她,就這樣倒了下去。

  朱皞天愣愣地立在原地,手中的劍隨著瞳一起離了他的手。手上是鮮紅一片……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瞳的血。

  她仰面朝天,看見悠悠的一片藍。新葉如碧翠,從上方伸入視野內,襯著凝藍的天,美得很乾脆。指尖拂上地面,有陽光的溫度,暖暖地墊在身下。

  時間,彷彿凝固在這一刻。

  只有風,悠悠地繞在他們之間。朱皞天靜靜地站在那裡,她,無聲卻含笑地躺在他腳邊。那笑容,帶來幾分寬慰和欣然,好似放下了千斤重擔一般。她看不見他的臉,她已沒有力氣轉頭,輕輕合上眼。眼前是一個白衫男子溫溫的笑容……

  「太醫,如何?」一個男子,聲音沙啞地問道。他坐在床前,問著站在一旁默然凝眉的老者。床上是個緊閉了眼、臉色蒼白的女子。

  「盡人事,聽天命吧。傷及心脈了……」老者喃喃地說道,好似不忍再傷那男子一分。他,臉色白得和這受傷的女子無異啊。

  「王太醫,請務必救活這女子。王爺定會重賞你的。」浙江布政司在一旁急急地開口說道,神色焦慮得好像傷的是他骨肉一般。

  「醫者治病不治命,看她造化了。今夜子時若是醒不來……王爺就請節哀吧。」那老者說完便轉身離開了。該用的藥都用了,生死就得看這女子自己的命硬不硬了。

  「她不會死。」朱皞天喃喃地說道。

  「什麼?」李布政沒有聽清楚他在說什麼,便湊上前細聽。

  「她不會死。」朱皞天依然用那淡淡的語氣說道,不急不緩,好似說著一個所有人都知曉的真理一般。

  李布政這下聽清楚了,眼下黯然。平南王府朱皞天朱王爺呵……多少意氣風發之時,多少談笑間致勝千里的魄力,如今,到底為一個女子傷了心了。李布政默默地退出房間,隨大夫之後離開。

  「她不會死。」朱皞天一遍一遍地說著,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她聽,又或者,他希望有人能說給他聽。

  為何與他一起,她總是受傷不斷?為何痛的都是她?

  這是第二次,他守在昏迷的她的床前,心情確是完全的兩個模樣。那時,他一心一意只盼著她醒來,只要醒來,是誰都沒關係。

  此刻,他很清楚地知道,瞳是為了成全他而借他之手了結自己。了結自己……原來也可以了結得這麼決絕,猶似上官靈。他身邊的人,似乎總希望死在他手中。

  這是緣,還是債?若是緣,卻終了是個陰陽兩隔;若是債,他們又究竟欠他什麼。

  她答應過他不死,她只是精神體消失,她說卓兒會在。他信她,也信他們之間不會如此便終局。只是……他滿心滿眼看著的,卻不是卓兒。

  是何時開始的?他的心已被這伶俐機敏的俏顏佔據得徹底。

  最開始,他不確定自己心中所念是誰。他無暇去想,於是索性將卓兒與瞳視為一人。時至今日,到了生死攸關她二人不得共存之際,他才清楚地明白,自己是再也喚不出「卓兒」兩個字了。

  彷彿喚了,瞳便永遠消失……

  朱皞天倚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熟睡的臉,時而蹙眉時而釋然。痛不似痛,醒不像醒。大抵,她也在掙扎吧。他不會再喚她了,就如此陪著、等著。待她睜開眼,他便對她說,卓兒,對不起。還有,謝謝。

  他終於知道了,明白心痛為何,心慟為何。

  他愛的,是瞳……

  他因卓兒出現在先而猶豫過,因卓兒悲痛欲絕而傷懷過,但瞳的淚和笑,卻彷彿揮不去的咒,纏纏繞繞浮在眼前,深深淺淺蕩在胸中。他,好蠢鈍呵……

  她們是一人,又不是一人,於是他的心便無從明辨。直到必須捨一存一之際,他才會明白。就如同之前不到生死離別,他便不曉自己對她的情一般。

  於感情,他真是駑鈍得很!不被逼到無路可退,不被迫到非想不可,他就是可以蒙眼過。事到如今,已是悔之莫及了。

  朱皞天擡頭,看了看窗外,天色大概已是亥時了。而她依然緊閉著眼。子時就快要到了吧……他看著她,伸手拂上她眉眼,那微微圈起的睫毛上,閃動著點點晶亮。白皙無血色的臉頰,冰涼涼的。耳上有孔,到底是女子,當初他真是大意得很,竟沒看出這麼明顯的漏洞。思及此,他滑出微笑。

  不知誰給的信念,他認定她一定會醒。就在下一刻,她會盈盈一笑,喚他一聲「王爺」。然而他也知道,醒來的是卓兒,不是瞳……

  瞳,已死在他劍下、死在那一地跳躍的陽光中。

尾聲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逾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一個寂靜的身影立在初春的晚風中,她擡頭看著滿天的星,覺得沒有月的天空更好看。因為有月亮的時候星星就會不見,集中的亮太孤單,再美也只有一個。而星星就不同了,碎碎的晶瑩撒滿一眼,一點都不會覺得亮得寂寞。

  回到京城已經兩個月了,她一直養病養病,想出來走動便只有晚上沒人的時候,否則碰到任何一個人都會押她回房間,只回房間也就算了,竟還要她回床上睡,這未過分了點。睡一天兩天還行,她全當床上有金子給她摸,睡十天她也可以勉強將自己當殘疾,但睡一個月好像就很難自我說服了。

  「你怎麼又出來!」

  身後響起不悅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無可奈何,以及淡淡的寵溺……

  「你躺兩個月不下床給我看我就不出來。」她奸刁地回道。

  朱皞天笑著搖頭,輕歎一聲走到她身邊,負手仰頭同她一道看天空。

  「倒是難得你有這份雅興。」

  「我在看卓兒,有話想問問她。」瞳低下頭,額前的發掩蓋了眼中重重的失落。她並不是捨不得她,她只是不明白,不明白她哪來的力量脫離這個身體,脫離她。原本最為眷戀人世的,不就是卓兒嘛。為什麼,離開的會是她?

  風,在此時拂起一園的香,才種的桃花這麼快就盈滿馥郁,春天的風果真是帶著生命力的。能不能,多分她一些,讓她喚醒另一個沈睡的靈魂問個清楚明白?又或者,已經消失得再也無跡可尋。天上的星、地上的花,依然走它們自己該走的路,不會為誰停留。

  「問了嗎?」朱皞天輕輕說道,看著身旁瘦小的身影,眉宇間透著淡淡的愁。

  「問了。」

  「她如何答的?」

  「她沒有答。」

  朱皞天緩緩轉過身,替她擋了身側的風。在他衣袖飄飄之時,偶爾撫上瞳的衣服,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柔得像在呵護。

  「你問了什麼?」

  「我問她,那日的劍下,為什麼是她,為什麼不是我。」她不明白,一點都不明白。明明握劍的是她,明明那穿骨的痛那麼清晰,明明……她看見地上的那一席陽光。

  「我來回答你,可好?」朱皞天輕輕地說道。繼而只手撫上她之前被風吹亂了的發,幫她捋向耳後。

  瞳擡起頭,看著星光下不甚清楚的他的臉,但那目光卻溫柔得像水,讓她看得分明。

  「一直都是你,那日揮劍的是你,刺入胸膛的是你,傷重不省人事的也是你。卓兒只是明白了一些事,一些能讓她安心離開的事。於是她走得不留痕跡。」

  「是什麼?能讓她離開。」

  「是——」朱皞天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語。

  下一刻,瞳的眼淚瞬間盈滿眼眶,原本唇邊的那抹苦澀,因他的一句話,終是輪落成微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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