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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什麼跟什麼嘛!
她不就是把菜葉摘了只留菜梗嗎?
值得那麼大呼小叫的嘛,
還把她送到少爺面前整治一頓——
那少爺說來也奇怪,
她這麼平凡且不起眼,
怎麼可能會跟他那無緣的妻子有什麼牽扯?
可他銳利探索的視線,
卻總是讓她不自禁地恍神。
稀奇古怪的事很多沒錯,但,借屍還魂?
開玩笑都沒人信啦!
她也不過是神態舉止像他心裡的那個人罷了,
他怎麼就能斷定,
她其實就是他要找的那個人了呢?
楔子
今夜,是九皇子迎娶皇妃之日。大內上下一片喜慶,燈火通明,從延壽宮到上明殿,盤龍紅燭燦燦燃燒了一夜,火紅地毯一直延伸到九皇子宮外。十六擡鸞轎,迎風飄錦,緩緩行至崇德殿門前。
「落轎!」一個尖聲細氣的聲音響起,拖長了音,滑過喧鬧不已的長龍人隊。聲音一落,頓時安靜下來。
「起簾!」還是那個聲音喊道。
從鸞轎內緩緩走出個一身火紅的女子,身上紅袍繡著金絲火鳳,頭戴紅巾。她走得很慢很慢,彷彿不願踏進這光輝四射的崇德殿一般的慢。手中懷抱寶瓶銅鏡各一個,那銅鏡彷彿與這天地間的喜氣交相輝映。
由媒人攙扶著她走進人聲鼎沸的大殿,腳踏紅氈,跨過門前馬鞍。她便把懷中寶瓶交於身側的媒人手中。此舉意為「平(瓶)安(鞍)」。她從方巾蓋頭內看去,眼前所站之人,應該就是九皇子。她帶著一絲冷冷的笑,眼中有著必死的決絕。她是代替小姐走進這崇德大殿的,小姐曾救她一命,現在她以死相報,便永不相欠了。
「香煙縹緲,燈燭輝煌。新郎新娘,雙雙拜堂。」司儀大聲喊道。這是皇宮內的婚嫁之規,舉凡成婚的皇子公主,都要自編白話詩以供禮始之用。想這九皇子文采也不過如此,她心底冷笑,還不如小姐文采好。
「一拜天地。」她緩緩俯身。
「二拜高堂。」她再次俯身。
「夫妻交拜。」她微微轉身,手中銅鏡映出九皇子的臉。那是一張非常俊秀的臉,帶著絲絲不羈和桀驁,彷彿不屑。她揚起唇角,冷笑。瞬間看見銅鏡中人微微一愣,繼而滑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禮成,拜畢,新人入洞房。」司儀大聲喊道。
大殿頓時喧嘩聲四起,賓客紛紛道喜連天,並舉杯飲酒慶賀。九皇子牽著紅綢絲巾引領頂著蓋頭的她走進內室,一路沈默。
是呵,有什麼好說的呢。完全的陌生人,他與小姐怕是只交換了畫像而已。等掀開了紅巾,自己大概也就一命嗚呼了。冒名皇妃之罪,誅九族。她沒有九族,只有自己一人而已。在與小姐換了身份上了這鸞轎之時,她就已經知道自己進了鬼門關。死就死吧,她也不是非活著不可。思及此,她再次淺笑。
因為小姐,她多活了這麼多年,夠了……
第1章(1)
明萬曆年間,神宗明治天下,四海昇平。京城更是街市繁華,往來行人絡繹不絕,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各個商行酒樓,煙柳花巷,喧鬧不已。尤其此間,九皇子大婚一個月。不少商販高官依然頓留京城,為北京城的繁榮增色不少。
然而,繁榮歸繁榮,街角暗巷的乞兒卻不少。許多北京臨近地方的乞丐,為了趕這皇子大婚之勢,也紛紛湧來北京。大膽一些的,乾脆敲著竹板沿路叫喚過去。有些油嘴滑舌的,更是編了好話吉言挨著門戶討打賞。看見錦衣公子、達官貴人便上前說個不停。
朱皞天一身素衣,和管家一起走在這街市之上。大概因為衣著普通,倒並未引來乞丐上前。他看著歌舞昇平的北京,暗自對比浙江衢州的淒苦破敗,不禁深深蹙眉。
「王爺,咱們這是上哪兒啊?」管家有些哀怨地問道。跟著走了一個多時辰了,只是在這集市轉悠,卻不發一語,讓他有些不安。
他是個王爺,是這大明天子的十一弟。年僅二十出頭的他,此刻卻是滿心滿眼的愁緒。這繁華的背後,掩藏的是怎樣的不堪和落魄啊。邊境倭寇不斷滋事,國內貪官不停斂財,何日,才是真正的國泰民安。何時,這些醉生夢死的人才懂得險情?暗藏在和平背後的危機好比暗箭,一旦離弦便是九死一生。自那衢州巡視而回的他,已然看見了這個國家繁華的背後,叫他怎生得安?
「王爺?」管家不死心地又喚了一句。
「何事?」朱皞天心不在焉地向前走著。
「……沒事。」有事你也聽不見,管家撇撇嘴,心裡暗暗想道。本以為他是出來散心的,誰知現在越散眉間皺得越緊。
忽然,前面人聲鼎沸。朱皞天揚眉,快步向前走去。
「你走開,不要欺負爺爺。」一個少年清脆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個滿臉汙漬的少年張開雙手護著一位年逾半百的老人,怒目瞪著幾個乞丐。想必是乞丐之間的紛爭了,朱皞天暗自想著。那少年雖衣衫襤褸、髒破不堪,但那雙眼睛卻彷彿初生嬰兒般的清澈明淨,臉上是堅定的倔強。
「臭小子,滾開。是這老頭偷了我的饅頭。」一個乞丐說著就一腳踢開那少年,一把抓起縮在牆角不住發抖的老人。少年被踢得在地上滾了幾圈,然後立刻翻身跳起來,衝上去一口咬住那人的手臂。
隨著一聲巨吼,那人吃痛地放開老人,再次踢向那少年的腹部。他被踢到牆上,腦袋撞上堅硬的城牆,半天沒能爬起來。
朱皞天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並沒有出手相助。這是他們自己的戰爭,為了生存。他出手,便只是帶給其他人期盼奇跡的希望,有了幻想,便會淡化生存的殘酷。只有他人的漠然,才能使他們竭力自救。
「王爺,這……」管家不解地看著負手閒看的朱皞天。孰強孰弱一目瞭然,他不幫忙啊?
「看著。」朱皞天淡淡地說道。
那被咬了的乞丐痛得抱著手臂大喊著,定睛一看,他的手臂竟然被硬生生咬下來一塊肉,幾乎見骨,血流滿臂,鮮紅泉湧。
朱皞天揚眉,有些詫異那小小年紀的乞兒竟然有著如此的決絕。通常都不會有人這麼狠吧……
「哼……」那少年悶哼一聲,被撞得七暈八素,一手撐在地上,背靠城牆坐在地上。他緩緩擡起頭,唇邊儘是鮮血。看起來可怖之極,只見他扭頭吐出一塊血肉,臉上依然是倔強。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慢慢走到老者身前,依然張開雙臂站在老人身前。眼中一汪清泉,淨澈得彷彿映得出日月。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也不動地看著眼前的人,堅定的眼中有誓死的神情。微風輕拂,揚起淡淡的血腥,合著少年的長髮飄散。周圍頓時寂靜無聲,圍觀的人皆默然不語。
那些滋事的乞丐見狀,皆被他的氣勢駭住,不由得退了一步,回望那個被他咬下一塊肉的乞丐那一臉的痛苦神情,再看看少年那份不動如山的決然。他們不禁紛紛逃散開去,連同那被咬了一口的人也碎碎念著走開了。
這,不是一個乞丐會有的氣勢和風骨。朱皞天在心底定言。他走上前去,那少年已然脫了全身的力氣,癱倒下去,臉上是滿足的欣然。他抱起那少年,放在身邊的管家懷中。
「啊?王爺,這是……」管家一臉的驚訝。剛才這少年被人踢得快死了他不出手,現在沒事了倒要參一腳了啊。
「走吧。」朱皞天說得雲淡風輕,眼睛瞥見那老人想要阻止卻又不敢上前的樣子,他彎身給了那老人一錠銀子便走開去。
「走?去哪……」管家懷抱著那十四五歲的少年,加快了步子跟上前。
「回平南王府。」
冬日的北京是寒冷的,冰涼的寒意穿過厚厚的衣衫刺入骨髓,不禁讓所有人都做起縮頭烏龜來。下人本沒有什麼禮儀姿態之規,自然也不會顧慮形象問題。尤其是夥房後堂的奴僕,鮮少有見客會主的機會,便更不在意這舉手投足的優雅與否了。
放眼看這夥房的僕人,個個縮手縮腳,恨不得連脖子帶臉一起縮進衣領之中。此刻還不到準備飯食的時候,夥房中除了出去採購夥食的奴僕,其他人都比較清閒。三個一堆兩個一夥地坐在一起閒嗑牙。
他年紀小,而且才來王府沒有幾天,自然不會差遣他出去買食材。他獨自坐在門口,摘中午要下鍋的幾把菠菜。一身青色的僕役裝扮,長髮在頭頂挽了個疙瘩,然後用一塊青色方巾裹住,後腦的些許散發無法捆紮起來,便散在腦後。一張白淨的臉透著微紅,細長的眉,不算大的眼,粉色的雙唇有著分明的線條。不算漂亮的一張臉,無論誰看都只是一個清秀平凡的少年罷了。
只是這少年的眼,卻有著不同一般的冰冷,讓人一眼看去會不自覺地打個寒顫。那雙眼並非黑色,而是一種接近湖水的深茶色。那一潭湖水所蕩漾的波光之中,彷彿深藏著無數的水族,那水族的粼光有著各樣的形狀,晶瑩透亮,卻寒冷深邃。
「卓兒,摘好了嗎?」一位年約十五六歲的姑娘走到他身邊,然後坐下。她也是一身青色的僕人裝,是夥房的秋丫頭。她可以算是所有僕役之中長得最標緻的人兒了,不少的園丁家僕都對她傾慕三分。而她顯然對這新來的少年更有好感,否則也不會多此一問地搭訕。
「沒有。」他擡頭看了看她,然後笑著回答道。
看著他笑著的眼,她不禁微微顫了顫。哎呀,這天真是太冷了……
「進去摘吧,門口風大。」那秋丫頭縮了縮頸脖子,雙手交叉著塞進衣袖中。
「好。」他又笑了笑,讓她不禁深深地顫抖了一下。他起身,拿起地上的菜往屋內走去。馬上就要準備午飯了,夥房內已經生了火,比屋外是要暖和許多。他微微笑了笑。
來到平南王府已有五天了,依稀記得他帶著腦袋後面的一個大包痛得醒來。知道自己被人買下了,對於人生他本也沒什麼打算,走到哪裡是哪裡。有飯吃就好,於是欣然接受了自己由街頭乞丐變成僕人的人生巨變。平南王府的朱王爺是整個北京城都有口皆碑的好官,不僅為官清廉,對下人也是友善之極。多少平民百姓擠破頭都進不來的平南王府,他好運地一覺睡醒就進來了,不禁讓不少家丁投以「算你走大運」的眼神。
這一個多月的行乞生活,他多少也聽到一些街談巷論。朱皞天被人捧上了天地誇著,什麼氣宇非凡,玉樹臨風……他知道的誇人之詞基本上都用在了朱皞天的身上。贊詞是聽了不少,腦海中卻始終沒能形成鮮明的印象,因為誇得太過分了。過分得有些矛盾,有人說他總是豪氣干雲,有人說他一向溫文儒雅,可見並非所有的贊詞都可以用在同一個人身上的。只因他進來五日都不曾見過這位大名鼎鼎的朱王爺,只知道是他親自買下自己的。他不禁有些好奇,堂堂王爺何以揀他這個普通的乞兒回來——當然不會為了純粹地行善,否則這平南王府怕是會人滿為患。
也不會是為了那件事……否則他不會成為僕役。
「秋姐姐,我摘好了。」他將手中的菜遞給一直坐在自己身側的秋丫頭手中。
「哎呀,叫什麼姐姐,喚我一聲阿秋就好。」她接過菜,帶著些些羞澀,轉身走開。她才不是為了等他的菜呢……
「啊!這是誰摘的菜?怎麼連菜根都參合到一塊兒了啊!」一個白衣火夫大喊道,手中揚起那一把菠菜,一張胖胖的臉透著紅光,不知是凍的還是天生如此。
「是我。」卓兒走到他身前,一雙有著波光的眼定定地看著他,很坦然。
「是你?臭小子,你不知道菠菜的根是要去了的嗎?」那廚子洪亮的聲音使得廚房頓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他的聲音哄著耳膜嗡嗡地響。
卓兒不禁微微退了一步。好大的嗓門啊……
「廚子師父,菠菜的根是很補的,煮了還會帶著絲絲的甘甜,去了可惜。」卓兒老實地回答道。
「嗬!你小子夠膽啊!敢和老子我叫板?我掌勺還是你掌勺啊?」那大廚被卓兒一嗆,不禁上了火氣。本來他看那白白淨淨的小子就有些不順眼,再加上秋丫頭總是和他套近乎,更讓他對這小子恨上三分。
卓兒不說話了,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的水族深深淺淺地遊動著,光影交錯。彷彿藏了什麼呼之欲出的東西……
那廚子突地打了個寒顫,不禁晃晃腦袋,有些詫異自己莫名其妙的寒意。明明已經氣火攻心地想舉拳頭揍人,現在倒冷得直想縮脖子。奇怪……這天怎麼這麼冷啊。
「哎呀,廚子大哥,你就別難為卓兒了。他剛來,不懂規矩。」秋丫頭見狀,趕緊站出來打圓場。她擔心卓兒吃虧,廚子的身材頂他兩個大,萬一鬧起來哪裡會是對手。
「秋丫頭,你不用替他說話。他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吧?讓他打掃個竈台,他連煤竈裡面都給我洗了個通透,濕漉漉地怎麼都打不著火。害得我自掏腰包買了整個平南王府的夥食,這筆賬我還沒跟他算呢!」那廚子越說嗓門越大,擡頭叉腰地腆腆那鼓出來的肚子。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恨不得立刻將眼前這個白淨的後生踢出門外。
「抱歉。」卓兒低垂了眼,輕聲說道。對於這件事,他只有道歉的分,他哪裡知道煤竈裡面不能洗呢……自己又還沒領工錢,想還也還不起。
「哼!上次我多嘴讓你殺幾條鯽魚,你竟然將所有的魚腦袋都砍了下來。那鯽魚本就沒幾兩肉,你還跺了腦袋!又害我自掏腰包重新買魚!」他狠狠地說道,他本是不管葷菜的事,偏偏那天葷菜主廚忙了些,自己便多了句話。這多的一句話就又讓他賠了銀子。想來這小子才進來幾天,自己就虧了好幾次了。這傢夥根本是個虧財童子嘛!還專門衝著他的財來的,幸好自己是平南王府的素菜大廚,還有些余銀讓他折騰。
不行,他得想個辦法把他弄走!再這麼下去,自己的老婆本都會被他虧光了。
「抱歉。」卓兒繼續道歉,他的確不知道要怎麼殺魚,想著腦袋沒了自然是死定了,儘管以前自己吃的魚似乎是有腦袋的……
「今天,你又廢了我這麼多菠菜,說吧,怎麼辦?」
「沒有廢,可以直接烹調食用。」
「你給我滾!平南王府容不下你這個倔驢子!」那大廚被氣得七竅生煙!到了現在還嘴硬,他做了這麼多年的廚子,自打學藝有成就從沒人敢教他怎樣做素菜!將菠菜連根煮的事他是聽都沒聽過。
這小子純粹是在找他茬兒的吧!
「哎,我說孫廚,你也別得理不饒人。人家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嗎?這平南王府你說了算啊?」另一位白袍大廚坐在一邊閒閒地說著。他是主廚葷菜的,本不管那孫廚素菜的事,但看他這麼咄咄逼人的有些過不了眼,不禁說了一句。他年紀比孫廚子大,平日倒也得了他幾分尊重。
「不行!今天有他沒我,有我沒他!」那腆著肚子的孫廚子狠狠地跺腳,看起來很是堅決。
大家面面相覷,不明白他今天是怎麼了,和一個小他將近十歲的孩子計較幾把菠菜,還將話說得如此絕,非要趕人家出門不可。
「孫廚子,怎麼說話呢?都是給人家使喚的人,沒被上面的欺負倒是被你個同是下人的廚子趕著走,人家孩子冤不冤哪?」一位老太太看不過去了,這裡數她年紀最大,在平南王府的時間也最長。她說的話大家也都聽得進去,並非她說得有理,只是是敬她年長。但她這句話倒讓在場的人紛紛點頭。
「煮豆燃豆箕,豆在簸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卓兒開口,悠悠地說道。柳大娘的話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這是他曾經學過的詩詞,覺得曹植很沒用,只會秉著同根之情,不會思慮反擊之道。可以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人,不會做「相煎」之事。大權重利在前,那一點同根之情對一些人來說就微不足道了。
卓兒想到了就隨口冒了出來,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第1章(2)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似的看著他,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廚子下人鮮少會去吟詩作賦,有那功夫不如去學些可以營生的手藝。因此卓兒這顯然是詩的東西,不禁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詫異他懂得詩詞,更詫異他在快沒飯碗的時候還有心情吟詩作詞。
「什麼豆不豆煎不煎的,你說我煎豆子煎得不好?」那孫廚子滿腦子的素菜,哪裡聽得懂卓兒的文言文。乍一聽他那幾句話,以為他在諷刺他不會煎豆子。
「走走走,找方管家去,非得讓他趕了你不可!」那孫廚子說著一把抓起卓兒纖細的手臂,往屋外走去。
「哎,卓兒……」秋丫頭眼看著卓兒被他拉走,手足無措地揪著自己的衣袖。夥房中的人無不歎息復歎息,覺得孫廚有些不近人情,又覺得卓兒太沒眼色不知進退。這樣的人,在哪裡都難以獨善其身,太奇怪也太特別了。
被抓著疾步快走的卓兒沒功夫看沿途的風景,只覺得走了好久,這王府的宅子不比他家的小。最讓人詫異的是,無論看到哪裡都是滿眼的綠色,沒有半點奼紫嫣紅。
「方總管,方總管……」那孫廚在後院大喊著,不知道總管在不在房間,也不便貿然進去。
「什麼事大喊大叫的?」方總管開了門出來,「王爺的書房就在隔壁,要是吵了王爺閱公文,我扣你薪水!」
「是,是……」那孫廚立刻降低了音量,「總管,這小子盡在廚房給我搗亂,您趕緊送走這菩薩吧,我那小廟供不起。」
「怎麼了?」方總管看了看站在一旁默然無語的卓兒,原來是那個乞兒啊。
「有他在,我是沒一天安生日子,他毀的東西快值我棺材本了。」孫廚子一臉的苦相。
「棺材本?一張草蓆要不了幾個錢,至於嗎?」方總管撇撇嘴說道。想來是這小子哪裡開罪了他,仗著自己在王府的資格老,便想趕人了。「喂,放手啊,還抓著?」
「啊,是。您不知道,」孫廚子這才意識到自己始終抓著卓兒的手臂,「他竟然說菠菜可以連根吃,說我煎豆子煎得太急,煎不好!您說我這干了十來年的素廚了,臨了還被一個黃毛小子貶低,我屈得慌……」
「得了,你可別在這訴苦,我沒功夫聽。卓兒是王爺親自領回來的人,要退也得王爺點頭。」方總管說著就要轉身,然後想了想,又回頭問了一句:「卓兒,他說的是真的嗎?」
「我害孫廚子賠了錢和說菠菜根可以食用是真,說他豆子煎不好是假。」卓兒回答道,眼中深邃,沒有絲毫的委屈之情,那眼底的各形水族緩緩隨光影遊過。
方管家不禁微微一顫,週身泛著淡淡的寒意。奇怪,自己有功夫底子,怎麼這點寒氣都擋不住。竟然泛起寒顫來了……「哦?這可有趣了,孫廚,你怎麼解釋?」他雙手環胸問道。
「哎?你小子沒種,明明說什麼豆子煎得急,所有人都知道我掌素菜,現在倒不承認了!」那孫廚一臉的紅光,被卓兒那不急不徐的口吻逼得有些急,他怎能這麼不動聲色地說謊?
「我說的是『煮豆燃豆箕,豆在簸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並非說你煎豆子的技藝如何。且我來這五日,並未見你煎過豆子,自然不會妄加評判。」卓兒淡淡地說道,臉上神色自若。
與此同時他擡眼看了看天,冬日的天空深遠而明淨,透著淺淺的彷彿凝固了的藍。天很高,也很美。也許,正是因為它高,高到無人可及,所以才美。美得神秘,美得隨意,美得無法無天!思及此,卓兒不禁笑了笑,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有趣。
天外是否亦有天呢,否則對於天的「無法無天」會是怎樣的境界?
方總管定定地看著卓兒的臉,看著那雙讓人無法忽視的眼,半晌才回神。他清了清喉嚨,說道:「嗯,我去和王爺說說,由王爺定奪吧。」他已經不記得卓兒剛才說了什麼了,不,他根本就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有著這樣一雙特別的眼,定然會有奇特的人生吧。他有些明白王爺會揀他回來的原因了。
叩叩!
「進來。」門內傳來沈厚的嗓音。卓兒微微抿抿唇,跟著方管家走進這扇門,門內有他好奇了許久的朱王爺。
出現在眼前的是雪白牆壁上的幾幅字畫,裝裱精緻且筆法硬朗,俊挺的筆鋒勾勒出渾然的浩然,那勁道顯然不同一般。好書法!
「王爺,夥房的孫廚子……」
「孫廚,卓兒不會出現在你眼前了。你先回去。」朱皞天坐在桌後,打斷管家的話。他沒有擡眼,依然看著手中的公文。想來門外的那些話他都聽見了,也很快下了決定。
「啊?王爺,這……」方管家一臉的愕然,很意外王爺會做這個決定。他聽見他們的對話不稀奇,習武之人聽力自然好過旁人數倍,進來通報也不過是做給孫廚看,免得他心有不甘罷了。沒想到王爺真的要趕卓兒走。
「你先帶孫廚下去,我有話和卓兒說。」朱皞天依然沒有擡頭,因此他沒看見孫廚的一臉得意。
「哦……」方管家摸摸鼻子,只得和那廚子一起退出房間。
看著那一臉橫肉的廚子樂得開了花,方管家冷聲說道:「王爺聽見你說的話了。」
「咦?」笑容僵在孫廚的臉上。
「你這個月的薪水嘛……就不用領了。」說了吵著王爺就扣他薪水的,所以方大總管扣得很乾脆,說完他便大步走開去,留下癟著嘴欲哭無淚的孫大廚,心中再次認定那卓兒是他的散財童子……
聽見屋外人的對話,朱皞天不禁搖頭笑了笑。有些意外方靖會公報私仇,看來他對卓兒挺有好感的呢。
起初會揀他回來,僅僅因為他的眼很特別,也許還有一絲好奇吧。何以一個乞兒會有如此淩厲的眼神和倔強的舉動。不曾想過他會識字懂詩,放在夥房似乎是浪費了些。所以他才說孫廚不會再見著他,可惜方管家會錯了意,可憐孫廚的薪水了……
朱皞天擡頭看看眼前的人,只見他依然看著牆壁上的書畫。略顯清瘦的身材,白淨清秀的面容,很平凡的長相。那身子較男子而言,似乎太弱了些……
「你姓什麼?」朱皞天輕聲問道。
卓兒聞言,微微一怔。繼而走到桌前,看著朱皞天笑了笑,回答道:「回王爺,我現在沒有姓。」
他眼中的光影淡了,眉宇間透著淡淡的憂鬱,卻是一瞬即逝。然而這一瞬卻無法逃過朱皞天的眼。現在沒有姓,那麼就是曾經有。若生來就是乞兒斷然不會有「現在」一說。果然,卓兒也是個有故事的人,他並非普通的乞兒。剛才那些話明顯透著文人之風,想必是常年受教之人。而且,他回話的時候說了「回王爺」這三個字,證明他在大戶人家逗留過,懂得大戶人家的規矩。那麼,他應該是顯貴出生。
「卓兒,本王是否幫得上你?」朱皞天靜靜地看了看他的眼,然後說道。他說得很小心,僅僅只說「是否幫得上」,並不是一定會幫。他只是想要知道他背後的故事而已。是天生對人生如此雲淡風輕,還是經歷了什麼巨變而無法對生活瑣事動心動性。
「回王爺,王爺幫不上。」卓兒笑了,笑得很輕很淺,笑得似有似無。彷彿還帶著微微的無謂,讓人想到狂風中泰然自若的垂柳,一直隨風而安,卻又無動於衷。生活的波浪似是無法激起他的心緒思潮。
他的心,在別處……
「你識字?」
「回王爺,是的。」
「以後,你就是本王的書僮。同時還要伺候本王生活起居,你可做得到?」朱皞天笑著說道,帶著些許玩味。他對這個卓兒產生了好奇心,想要一探他背後的故事和內心的世界。卓兒這樣的人是特別的,雖然他站在眼前說著話,目光卻透過現實而遊離在別的地方。現實的變化和風波似乎無法讓他傾注心力,但那日他分明為了一位老人與人大動干戈。本以為那老人是他的親人,但他來了五日卻不曾提及那老人。
的確很特別……
「回王爺,卓兒會盡力。」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低垂著眼,讓人看不見那眼底的波光,也看不清那虛恍的思緒。
「卓兒,街市之中的那位老人可是你親屬?」
「回王爺,不是。他給了卓兒一口飯吃,卓兒自當維護他。卓兒為他挨了打,為他流了血,恩情已報,無需掛念。」他知道他想問什麼,索性一併答了。
朱皞天有些怔然,沒有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那老者有恩於卓兒,他並不意外。意外的是卓兒可以這樣化解恩情,消去掛念。曾經幾乎用生命去堅決維護著的人,竟然可以這樣了結情意。
不,這不是情意,僅僅是債!
他還的不是情,是債。旁人給他的也不是情,對他來說,是債!
朱皞天深深地看著卓兒的眼,那眼中彷彿藏了另一個靈魂似的,霎時,他頓感寒意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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