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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7 22:53:46

前言:

他是金國太子,她有可能承繼蒙古大汗之位。
兩人的使命都是逐鹿中原,愛神卻安排他們墜入情網。
在無數次的交鋒作戰後,他們以為已經走在了一起,
然而命運最終卻還是將他們推向了戰場。
當他手中的長矛穿透她的後背時,
他們是否還能延續這一段逐鹿之戀?


楔子

  大漠空高,翰海潮噴。孤城落日,殘陽似血。千軍萬馬駐守一處,遙望著百米之外小土丘上的一對男女。

  「你必須要嫁給他!」那男人渾身浴血,沈痛的眼神令人不忍逼視。  

  「可我,已經懷了你的孩子!」如一隻驚恐的小鳥依偎在他懷裡的女人有著一張我見猶憐的臉蛋,眉梢眼角都似乎鎖著輕愁,聲音幾可耳聞,讓人忍不住就萌生出保護她的慾望。  

  「真的?」男人本已灰敗的臉色突然之間神采飛揚,看到妻子點了點頭,他欣喜欲狂地抱住妻子,將自己一臉的鬍子拉渣蹭在妻子嬌嫩的臉上,喜極而泣,「好極,好極!好極!」他迫於大軍圍困,不敢將這一喜訊大聲宣告出來,只是反反覆覆念叨著這兩個字,「這樣我可放心離開了。」  

  「你,你要去哪裡?」女人本已鬆懈的神經再次緊繃,她使勁地抱住男人,「求求你,別拋下我。你答應了我的,今生今世都不會離開我。」她仰起一張淒艷動人的臉蛋,那上面凝聚著幾顆晶瑩剔透的淚珠,醞釀著數說不盡的柔情萬千。

  男人近乎貪婪地搜索著女人的每一處細微的表情,好像要把女人的點點滴滴都烙印在心靈深處。一年前父王讓他們兄弟選擇:江山或美人?他義無返顧地放棄了唾手可得的錦繡江山,而選擇了她。記得父王當時歎息道:「女人是禍水,尤其是像她這樣美得驚心動魄的女人。你真的不後悔?」不後悔,當時是這樣;現在,依然是這樣,儘管死亡已經迫在眉睫。與她相處的每一秒都是稀世珍寶,更遑論是經歷了整整一年!此刻,她又懷了他的孩子!上天夠眷戀他的了!他深深地親吻女人,帶著那樣深刻的留戀與愛戀!  

  「我不要離開你,哪怕是死!」女人的神情忽然變得非常堅決,「天上地下,我都要伴你左右。」

  男人笑了,愉悅中夾雜著傷感!  

  「你知道嗎?這輩子我最大的幸福就是遇見了你又選擇了你。是你讓我原本平淡無奇的人生有了絢麗的光芒,讓我廉價的生命有了無上的價值。我本來不過是塵世中的一顆魯鈍的頑石,卻因為有你的映襯而煥發出五彩的光芒。我捨不得你,捨不得留你孤零零地生活在這個世上。可是,我更捨不得讓你失去美好的生命。」他溫柔地梳理著女人的千千髮絲,順手牽起一束,放在鼻翼下留戀地反覆親吻,「現在好了,你的肚子裡已經有了我的骨血,他會代替我照顧你,疼惜你!」

  「不,不,我不會讓你走的。」女人纖弱的身體微微發抖,「你好自私啊!你為什麼忍心丟下我?還說那麼好聽的話來搪塞我?你明明知道,我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才不管什麼國家興亡,我才不像你那麼忠誠,要為這個國家獻出自己的生命。不,我的生命只為你存在。你消失了,我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她黑亮的瞳人中散發著異樣的流彩。

  「難道你也忍心放棄我們的孩子?」男人硬起心腸,愣是挪開了眼線。  

  「孩子?」女人低下了頭,輕輕撫摸著尚未凸顯的小腹,「孩子!」從她精巧的唇形中發出了蕩氣迴腸的呻吟。

  「是的,孩子!」男人有力的臂膀抓緊了她完美的肩膀,「你不能剝奪他的生存權利,既然他已經存在!只要你存在,我就會存在!如果連你也消失了,我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啊!」女人淒淒地抽泣,「你好殘忍,這樣攻擊我的弱點!」  

  「婧兒!」男人驀地收攏猿臂,恨不能把妻子揉進體內,兩顆眼淚自他如晨星般的眸子裡滲了出來。

  「我會活下去。」男人懷裡傳出女人絕望的聲音,「但是,別期待我會對這個國家做出犧牲。相反,我會用我的餘生來憎恨這個國家。」  

第1章(1)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最是春色動人時分,西子湖畔,遊人雲集。望遠處,煙波江上瀰漫著一層粉色霧氣,宛若一名籠著輕紗的曼妙女子正在拂動長袖,翩翩起舞,撩動遊人多少情思。看近處,過雨小桃紅未透,舞煙新柳青猶弱。湖邊的美人柳正慵懶地伸展開腰枝,在和煦的春陽下訴說著蓄積了一個冬天的情話;而桃紅乍現,欲語還羞,更是妖嬈動人。  

  然而景致雖美,卻怎麼也及不上湖畔的鬧景。此刻,湖邊的空地上遊人們正圍個水洩不通,人頭攢動處,可望見一處檯面,上面拉出了一條橫幅:比武招親!正所謂人比花嬌,花兒再是嫣然多姿,怎及美人臨花一笑?  

  「各位鄉親父老,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無人識。在下姓楊,單名瑞!」他開篇就借用了白居易的名句,又說出自己的姓氏,實在讓人不得不笑!人群中早有人大叫起來:「讓楊貴妃出來說話。」  

  他倒是鎮定如初,只笑了笑,依稀可見當年的風流倜儻,只是不知為何會淪落至此:「小女雖及不上楊貴妃的羞花之貌,卻也能壓得住這滿湖春色。」他的聲音中頗有幾分自得,眾人對於坐在他身後以紅紗蒙住俏臉的少女更感興趣了。

  「既然是比武招親,就不要用手帕蒙住臉蛋。也讓大爺們瞧瞧。瞧得上眼才好動手。」人群中有人油腔滑調地扯著喉嚨叫,顯然有鬧場的意思在。他話音甫落,果然成功地引起了眾人的哄笑。冷不防紅影一閃,那人頭上的方巾就被摘了去,一頭亂髮頓時遮住了眼睛。他突然被襲,嚇得尖聲怪叫起來,但圍觀的行人卻無暇理會他,甚至已有人不耐煩地噓他。諾大的場地驀地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被台上的身影給吸引了過去。  

  「若能比過小女子,小女子自然會摘下紅紗。」也不見得她的嗓音有多響亮,但每一個字還是清晰地鑽入在場的行人耳中,聽者莫不現出嚮往之意。如此動人的聲音,如此曼妙的姿態,如此玲瓏的身姿,再加上還有一雙露在紅紗之外的美目,更讓人忍不住想要揭去她的紗巾。  

  「是不是只要能夠摘掉你的紗巾,你就算輸了?」眾人的目光向聲源移動,卻見一位身著白衣的華服少年,輕搖折扇,緩緩踱步向前,一直來到台前,才縱身一躍,立在那位紅衣少女身旁。男的英俊瀟灑,女的婀娜多姿,兩人倒是般配得很。  

  眾人不由得喝一聲彩,台上的女子雖然看不見廬山真面目,但言語之間,已經撩動眾人無限遐想。此刻經那位華服少年一襯,只見台上紅白相映,紅色的更嬌艷,白色的更乾淨。那少年劍眉星目,身材比較瘦長,雖稍顯薄弱了些,但全身透出習武之人的英氣,再加上一身富貴之氣,惹得眾人不由得多望了幾眼,楊瑞也在暗暗打量少年。  

  少女目光似水,在少年身上滴溜溜地轉了一轉,扇子般的睫毛撲閃了幾下,讓人忍不住猜測紅紗下是否有羞色氾濫。

  「姑娘還沒有回答在下的問題。」近距離的觀望,令少年的聲音柔和了很多,眼神中也漸漸凝聚款款深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追逐美人乃世上男人的本性,少年當然也不能免俗。  

  「只要公子有這個本事!」少女淘氣地彎了彎秀目,「未敢請教公子大名。」  

  少年有些狼狽地收回目光:「在下姓顏,顏烈。不知姑娘——」其實他本名完顏烈,是金國六皇子。由於他三哥顏熾從小跟隨母姓,又長期征戰在外,幾乎以臨安為居住地。故他只要出門在外,也跟著三哥姓顏。兩個月前,他偷偷隨顏熾來到臨安城,一待下來,就再也不願回到會寧府。畢竟與黑龍江阿城南相比,臨安景色秀麗,直逼天堂,尤其此時春色無邊,美人雲集西子湖畔,他自然更加樂不思蜀!  

  「打贏了再問也不遲。」台上兩人眉來眼去,台下已有人顯得很不耐煩,「小子,大爺們也想試試。你別以為你一定打得贏這位姑娘。」  

  完顏烈俊臉一紅,整了整衣衫,向少女一抱拳:「那,姑娘,請了。」  

  「公子,稍等!」楊瑞朝完顏烈一抱拳,「比賽規則是請各位俠士先行比武,誰能最後勝出,方能得一機會與小女過招。故……」  

  他話音未落,早有一人影掠上台來,眾人定睛一看,竟是一和尚,不由嘩然。  

  楊瑞眉頭一皺,待要說話,紅衣少女微微搖頭。那和尚早已看在眼中:「和尚怎麼不能比武,若能得此美眷,我馬上還俗。書生,請了!」  

  完顏烈不悅之色昭然,勉強還個半禮,那和尚便一個「大鵬展翅」向完顏烈撲來。完顏烈精神一振,倒也不敢馬虎,將折扇一收,一招「靈蛇出洞」點向和尚胸口的大穴。兩人你來我往,拳腳赫赫有風,一時之間,台上台下悄然無聲,凝神細看。只聽得台上一陣大叫,一道黃影向台下摔落,眾人紛紛避讓,卻見那和尚已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來,向台上抱拳一恭,叫道:「師傅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老婆讓給你了。我還是當我的和尚去。」  

  眾人大笑起來。完顏烈也不由莞爾,正待說話,又有人跳上台來,空中腰身微折,面向台下抱了抱拳:「小生柳門生,各位請了。」「了」字餘音猶在,他才飄然落下,向楊瑞一撅到底:「嶽父,有禮!娘子,有禮!」紅衣少女面有慍色,楊瑞已經冷冷避開:「這位公子等贏下這場再說。顏公子,小心接招。」他言語之間,對完顏烈已頗有好感。完顏烈向紅衣少女望去,後者也是滿懷期待。完顏烈本無心招親,只是想要看看少女的面貌,此時卻熱血沸騰,竟是抱著非贏不可的念頭了。  

  柳門生倒也不生氣,慢條斯理地朝完顏烈又是一恭:「兄台,請了。」完顏烈正要還禮,忽聽得空氣中「嘶嘶」有聲,他微微一笑,仍然還了禮數,還到一半,身體突然向右側筆直地傾斜,兩腳卻仍穩穩地釘在地上,如風擺楊柳,姿態竟然瀟灑不改。眾人尚未反應過來,紅衣少女與楊瑞已經看得真切,大聲喝起彩來。  

  柳門生此時方才變色,手下不敢怠慢,招招奪命,攻向完顏烈的要害處。兩人雖說是比武招親,但此時的招數,都是拼了命的打法。  

  紅衣少女不安地向楊瑞看去,後者面色安詳,示意她不必著急。果然,柳門生雖然下手歹毒,看去完顏烈險象環生,但每一招卻始終沾不到完顏烈的衣角。數招之後,完顏烈又是一記點穴,柳門生吃痛摔下擂台。  

  完顏烈連勝兩場,紅衣少女看他的眼光中已有傾慕之色,完顏烈也是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有誰還想再試?」楊瑞抱拳向台下招呼,「若無人……」  

  「大叔何必心急?」隨著聲音,台下已自動讓出一條道路來,一位錦袍公子手搖折扇,踏步前來,直至台下,才兀地拔地而起,直挺挺地落在台上,向完顏烈一頷首:「完顏兄!」  

  他一語喝破完顏烈的身份,眾人尚無反應,台上這對父女詫異地交換了一下眼色,顯然已經猜測到完顏烈的身份,一時臉色竟憂喜難辨。  

  完顏烈也是臉色微變:「趙兄好!趙兄也有此雅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金國六皇子能夠看上眼的,想必不會差到哪裡。在下也來湊湊熱鬧。」他雖然說得客客氣氣,但話中的傲氣卻一覽無遺。眾人此時方才明白,原來完顏烈的身份竟有如此尊貴。適才對完顏烈在語氣上不敬的人早已開始悄悄溜走。臨安原來是宋朝的土地,但這時早被金國所佔,一切也自然是由金人說了算。而剛才一直都在討好完顏烈的這幫人則索性佔據了有利地勢,自發地成為完顏烈的拉拉隊。這位趙姓公子帶來的隨從則站在他的這邊,為他們的主人鼓勁。此時台上未動,台下也是靜悄悄的一片,眾人皆睜大了眼睛,望定台上。  

  卻見這兩人站在台上,個子竟然難分高下。不同的是,完顏烈多了一分英武之氣,而那位姓趙的公子卻多了一分嫵媚,尤其是那雙桃花眼,顧盼之間,更是媚態橫生。所幸大宋年間,男生女相不乏如是,尤其是這片煙花之地,甚至有男人扮了女相後壓倒群芳以此取樂。因此大家只是覺得有些彆扭,此外倒也未覺得什麼。  

  「請問這位公子——」楊瑞走上一步,向那位公子請教。  

  「在下趙祺。」趙祺看也不看楊瑞,傲然答道。  

  「原來是皇室中人。趙公子就別拿小人開心了。」從剛才兩人的對話中,楊瑞已猜得大概,此時面對趙祺的傲慢,倒也不卑不亢。  

  「你們比武招親,尋的不就是開心麼?再說了,攀龍附鳳不正是你輩所求麼?」他一雙眼睛只是停在完顏烈身上,對楊瑞與那少女,正眼也未瞧上一眼。「完顏兄,你三哥可好?」  

  完顏烈眉頭微皺:「不勞掛心。既是比武,請了。」這趙祺比起他的父王,現任南宋皇帝,英明睿智減了幾分,歹毒陰險倒是多了幾分。自從見過他三哥後,三番四次尋找機會與他三哥親近。三哥不知有什麼本事,竟然能夠忍受,他卻先受不了了。  

  「完顏兄倒是爽快,明知要敗,就敗得快些吧!」他「吧」字猶在口中,身形已逼近完顏烈,眾人未及眨眼,完顏烈已經接過八九招。  

  紅衣少女向楊瑞望去,卻見楊瑞臉上大有憂色。她眸色凝重,再向台上兩人望去,完顏烈足下一踉蹌,被趙祺伸出蘭花指輕輕一點,栽下台去。  

  「看在你哥的分上,我不傷你很重。去請你哥來找我報仇吧!」趙祺在台上嫣然一笑,眾人齊齊打了個寒戰。

  早有人在台下扶起完顏烈,完顏烈臉色灰敗,向紅衣少女看去,卻見她也怔怔地盯著他,眼中竟然有些許掛念與乞求之色。完顏烈不敢再看,任手下扶住自己,一行人離開擂台。  

  *  *  *  

  「哥,這口氣你無論如何都得幫我出。」完顏烈氣急敗壞地站在一青衣男子身旁,後者正著迷於一本書中,對完顏烈的呼喝置若罔聞。  

  「哥——」完顏烈漲紅了俊顏,恨不得奪去三哥手中的書本,但一隻手儘管蠢蠢欲動,卻是始終不敢下手。他恨恨地一屁股坐在涼亭中的石凳上,端起石桌上精緻的瓷杯,一揚脖子,如牛飲澗,一杯水便不見了蹤影,他擦去嘴角的水漬,猛地一拍桌子:「該死的,這是誰泡的茶,是不是要涼死小王啊?」  

  涼亭外十步遠處,一丫鬟驚恐地跪下,卻也不敢靠近,顯然曾有過命令。  

  完顏烈無奈地朝兀自沈迷於書香世界的三哥,不明白為什麼上到父王,下至丫鬟侍從,莫不對他敬畏有加。其實三哥鮮少發火,只是笑容不多。而這為數不多的笑容也全給了同樣冷冷淡淡的母后。「哼,還命名『熾』呢,不凍死人已經很不錯了。」他輕聲嘀咕,卻又故意讓三哥能夠聽到,偷眼一瞧,顏熾神色未動,仍然專心地翻看著手中的書本,似乎被書裡面的精彩給吸引住了。  

  他不斷地呼氣、歎氣,試圖引起顏熾的注意,以他之前的經驗,三哥還是很疼愛他的,否則,他哪有小命可以平安地活到今天。只是,每次幫自己處理事情,三哥總要附帶教訓自己:上一次命他抄寫《道德經》,上上次,罰自己一個月不準出府,專心習武。咳,早知道就不要偷懶,要不今天也不會這麼慘!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道亮麗的紅影,不由悠然神往。

  「三哥——」他急不可待地出聲呼喚。  

  「代價?」顏熾總算放下書本,懶洋洋的目光從書上調動到完顏烈的臉上,完顏烈忽然起了一陣寒意。大哥長得酷似母后,尤其是那雙眼睛,嵌在母后臉上已經夠讓人羨慕了,嵌在大哥臉上幾乎是讓人妒忌了。但可惜的是,那雙眼睛中流露出來的冷意也和母后不謀而合。完顏烈生生打了個冷顫:王府中,他最害怕的就是三哥和母后了,雖然他們對自己的疼愛也可以讓自己恃寵而驕,但那份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寒氣卻始終揮之不去。他和父王倒是蠻談得來的,誰叫他繼承的是父王的皮囊!  

  「啊?」他不安地囁嚅,「三哥——」  

  顏熾低下頭,慢悠悠地飲著茶水。  

  完顏烈咬了咬牙,到底捨不了那抹紅影:「你說吧!」他一副生死由命的悲壯樣,倒讓顏熾好奇起來。

  「說吧!」笑意出現在顏熾的眼眸之中,然而那張俊美到令天下美女都失色的容顏卻絲毫也未牽動肌肉。

  完顏烈的臉又紅了紅,忸怩著說不出來。  

  顏熾也不催促,優雅地站起身來,眺望遠處煙霧瀰漫的湖面。此處涼亭位置在整個王府的最高處,據說當初是特意為他的母后所建,命名「凝婧亭」。涼亭被簇擁在一片茂密的濃綠之中,百步之外,根本無法發現這個涼亭。而立在涼亭中央,西湖美景一覽無遺。不僅如此,整個王府的動靜也莫不在涼亭的俯視之下。涼亭之外是整幢建築中唯一沒有鮮花的處所。母后厭惡鮮花而深愛綠色,而他,作為母后的長子,顏熾,正好秉承了母后的這一特性。如今母后遠在國中掌管國事,這個王府便成了他的私人邸宅了。  

  「三哥!」沈不住氣的永遠都是完顏烈,「我要你幫我去比武招親。」  

  顏熾拎了拎眉毛,儘管完顏烈每次都有出人意料的表現,但這一次算是他二十年來的最高峰了。  

  「你輸給一個女子?」顏熾不動聲色地反問。  

  完顏烈的臉上的血色繼續加深:「不是,是輸給趙祺。」  

  「他?」顏熾朝完顏烈上下打量片刻,「你還能站著和我說話?」  

  「他說,看在你的分上。」完顏烈囁嚅道,「哥,這口氣我真的嚥不下。」  

  顏熾神情漠然,看不出什麼情緒:「技不如人,何必耿耿於懷?」  

  「可是,趙祺這個人怎麼能夠做別人的丈夫?」  

  顏熾有些意外,盯著完顏烈的眼中出現了挪愉之色。  

  完顏烈臉色微赤,別開了腦袋。  

  「若那姑娘果真出色。京城高手如雲,趙祺未必能夠勝出。」  

  「三哥,你不會也是怕了趙祺吧?」完顏烈刻意強化「怕」。趙祺每次見到三哥,總是百般糾纏。雖然每次三哥總是拒趙祺的熱情於千里,但看得出來,三哥也是煩不勝煩。故完顏烈用了激將之法。  

  「你知道就別給我找麻煩。」顏熾似笑非笑,暗諷完顏烈拙劣的激將法。  

  「三哥!」  完顏烈急得跺腳,「我丟了大面子了,你一定要幫我討回來的。否則,你叫我以後怎麼面對趙祺?」

  「如果我也輸了呢?」  

  「你不會的啦!」完顏烈尷尬地笑笑,「趙祺怎麼可能是你的對手?」  

  「你承認是自己習武不精了?」  

  完顏烈的額頭上迸出了汗珠,他忽然懷疑自己找三哥幫自己解決這件事是不是大錯特錯了。「三哥,我,我確實有那麼一點不用功,不過,那個月中,我也有埋頭練功啊!」  

  「你的意思是你天資不夠?」  

  完顏烈用袖子胡亂擦擦額頭:「天氣好像太熱了。」他想轉移話題,但顏熾的目光仍然定在他身上,一點也沒有要放棄的意思。  

  「好啦,三哥,我是偷懶了,補上還不行嗎?」他賭氣說道,「你到底幫不幫我?」  

  「贏了之後呢?」  

  「那我就可以看看她長得什麼樣了?」完顏烈喜滋滋地勾畫著那少女的容顏,應該是長得跟母后差不多吧!嘿嘿,有母后的一半就已經是極品了。  

  顏熾終於歎氣:「你尚不知她的容貌?」言下之意是,這場打鬥毫無意義!  

  「不是的,三哥。」完顏烈急急表白,「雖然我沒有目睹那位姑娘的芳容,但從她的聲音和那種氣質看來,那位姑娘絕非普通女子。」  

  顏熾展顏,只是笑意很淡,未及唇角,便悄然而逝:「你長大啦!希望這位紅顏不會令你失望!」

  完顏烈不由神往。他雖然矢口否認自己對女子的情意,然而舉止之間卻又難以抵抗那女子對他的吸引力。此刻的他,目光中流露出鮮有的認真與執著,倒是讓顏熾對那名女子重新估價起來了。父王母后遠在國都,留他一人在此地駐守,本是為了防備宋人的反撲,然顏熾卻執意要跟隨他這個哥哥。在眾多兄弟之中,他惟有與這個弟弟手足情深,想著就近照顧也不錯。未料完顏烈打的主意卻是逃避學習,本著「子在外,母命有所不受」的目的,趁機偷懶。顏熾儘管也算管得緊了,但畢竟國事繁忙,難免讓他渾水摸魚了去。完顏烈對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今日的表現算是相當出格了!也許,這是他人生中的一個轉折也說不定。至於那名女子的身份,倒是要好好地瞭解一下了。  

  ***  

  「哥,就是這裡。」完顏烈迫不及待地指認地點,台上趙祺仍然立足,從他狂妄的神色看來,已是勝券在握。  「哥!」完顏烈的怒氣湧了上來,「你看看那個不男不女的傢夥!哼,那位姑娘根本就不喜歡他。」顏熾不由暗暗好笑,看來他這個弟弟被台上那名女子迷得不輕,只是完顏烈心思單純只為打擂而來,台上那名少女卻來頭不小,堂堂西夏國的一國公主李蓁蓁,拋頭露面前來中原比武招親,其用心堪為良苦。西夏近來飽受蒙古壓迫,曾經多次向金國求援遭拒。現在居然出此下策,顯然已經窮途末路。只不過,要在他的眼皮底下招兵買馬,還得問問他同不同意!他的嘴角勾勒出冷峻的線條,朝兀自興奮不已的弟弟看了看。王室中的婚姻不幸者居多,他的母后就是最典型的一例。希望完顏烈不至於重蹈覆轍,雖然這次比武招親意義早已因兩人身份的既定而變質,但至少完顏烈娶的是自己喜歡的女子。  

  「哥,你怎麼了?」完顏烈被顏熾臉上不合時宜的漠然所嚇倒,怎麼了?哥看著那位姑娘的眼神就好像是在估價著什麼。他最怕看到哥這種眼神了。哥每次做事,總是先判斷事情對自己的有益程度,若不達到他的要求,他是不會輕易出手的,其冷血的姿態一度令完顏烈覺得陌生。大的事件涉及到兩國之間,那次西夏派使者求見於三哥,懇請三哥出兵援助西夏,打退蒙古的侵犯,言辭之懇切,天地為之動情,然而三哥卻如一塊磐石,完全置之不理。小的事件關係到一個人的命運。有一次他與三哥一起上街,看到一個少女賣身葬父,他都快要流淚了,三哥還是無動於衷,後來他瞞著三哥把那個少女買下,安排在府中當一個丫鬟,幸好三哥平時都公務繁忙,不會記得府中有多少人手,才讓他有機會見縫插針。只是,他不明白,就今天的比武招親,為何也會讓三哥流露出這種表情?「三哥?」他猶猶豫豫的,不知該如何出口詢問。  

  「記得你的保證!」顏熾微微一笑,完顏烈的臉容驀地跨了下來,拜託,三哥為何每次都要記得那麼清楚?他順著三哥的視線向台上望去,只見又是一個比武者被打下擂台。  

第1章(2)

  「哥,該你了!」實在見不得趙祺的狂妄,他忍不住出言催促。  

  「你放心,趙祺志不在那女子。」果然,趙祺的目光一落到顏熾身上,開始大放異彩。「完顏兄,你也來湊熱鬧啦!上來吧,還等什麼?」他言語之間,甚是風騷,自己倒還未覺著什麼,旁人紛紛打著寒戰。  

  楊瑞與李蓁蓁再次交換了一下顏色,神情已大見惶然。南宋太子,金國兩位皇子都到了場,真不知情況會演變成什麼樣!特別是此刻正站在台下不遠處的完顏熾,傳說中冷血無情、狡詐多變,戰場上幾乎未有敗績的完顏熾,眼中透出冷峻的笑意,向楊瑞不經意地掃過來。楊瑞不由得出了一聲冷汗,瞧完顏熾的神色,似乎對他們兩個的身份,已經看破。他心生警惕,打算一有變數,就帶著郡主撤退。  

  顏熾微微一笑,正要躍上台去,已有人捷足先登,此人姿勢曼妙之極,幾乎把那位姑娘都給比了下去。顏熾的目光也被吸引了過去。  

  「閣下果然厲害,連戰七人,仍未言敗。在下也想討教一二。」少年的聲音恍如天籟,清澈純淨,僅僅聽聲,就把在場所有人給壓了下去。已有人在下面輕聲嘀咕:「這個小哥的聲音簡直比台上的姑娘還好聽三分嘛!」  

  顏熾向前急掠了過去。  

  「哥,等我!」完顏烈慌忙跟上,幹嗎啊,哥從來沒有這麼急形於色過,他的行事風格雖然每次都乾脆利落,但那種態度卻可以把人急死,往往你已經火燒眉毛了,他還在那裡隔岸觀火。像今天的這種狀況,完顏烈二十年來首見!

  離擂台近了,少年的容顏也更清楚了。完顏烈不由得喝了一聲彩,他一向以為哥已經夠英俊了,想不到真的是天外有天,台上的這個少年才是真的天下無雙。一時之間,竟讓台上的少女也相形見絀了。那少年眉目之間似有流光異彩,讓人既忍不住想要多看兩眼,卻又忍不住自慚形穢,不敢久視。兩撇漆黑的小鬍子儘管有些礙眼,卻又平添幾分嫵媚!淺藍色的長袍上隨意地繫了一根同色的腰帶,春風儘管不解情,卻也不禁輕撩他的長袍,著白色中褲的雙腿筆直而修長,褲腳扎進月白色的靴子內,那靴子看上去纖塵未染,若非顯赫之家,出入不曾沾地;便是輕功高手,行走足不點地。站在趙祺身邊,兩人儘管都男生女相,然而他看上去宛若天上的仙子誤若凡塵,不知要比趙祺瀟灑幾倍,清麗幾倍。完顏烈但覺一顆心臟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幾下,朝少女看去,卻見她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少年,目光之中,羞色乍現,竟似已然芳心暗許!完顏烈不由得酸意大現,轉過頭去想要叮囑哥幾聲,未料哥與少女神情無二,只是怔怔地盯著台上少年。  

  「哥!」他沒好氣地推了顏熾一下,顏熾猛地醒悟過來,臉上竟有紅暈微化。  

  「他是誰?」  

  「那位姑娘的心上人嘍,不久將是那位姑娘的乘龍快婿。」完顏烈酸溜溜地回答。  

  「乘龍快婿?」顏熾有些不解地重複。  

  「哥,你怎麼了?看見這個人,你的腦袋空掉了嗎?可惜他是個男的!」完顏烈口不擇言。  

  「男的?」顏熾再次重複,向台上望去,那位少年的目光正向台下掃來,與顏熾的目光一交鋒,忽然出現了狡詐之色。只是這變化極快,幾乎令顏熾來不及捕捉。顏熾的目光變得深沈起來,調查中自己似乎漏過了什麼呢!  

  「你廢話說完了沒有?」那少年似乎對趙祺有什麼過節,一上台沒說幾句就急著動手。  

  「兄台高姓?」與少年的惡聲惡氣相反,趙祺卻對少年滿懷好感。  

  少年皺了皺兩道儘管漆黑卻仍是秀氣的眉毛:「打不打?不打就滾下去。」  

  「相逢即是有緣,兄台——」  

  趙祺未及說完,少年已猝然出招,一拳砸向趙祺的面門。趙祺又是嫵媚地一笑,腰肢如風擺楊柳,已躲過少年的拳風。  

  「兄台打拳的姿勢很美!」趙祺顯然是想賣弄一下,但不知怎麼,那少年一聽此話,一張俊臉陡地沈了下來,拳打腳踢竟像在跟殺父仇人交手一般。趙祺有些吃緊,再也顧不了風度,手忙腳亂應對少年紊亂的拳法。  

  「兄台,你這是什麼打法?」酣鬥中,趙祺的金絲頭巾也飄落下來,和著他尖聲尖氣的叫聲,實在讓人不得不笑。

  「打狗拳法。」少年板著臉,冷冷地答道。台上的李蓁蓁已撲哧一聲笑出聲來。眾人都看得出來,她對這位少年已經情愫暗生,而少年又已勝券在握,這場「比武招親」恐怕就要落幕了。  

  果然,趙祺在少年這套亂糟糟的拳法中狼狽地敗下陣來:「兄台,請留下姓名。咱們高山流水,後會有期!」

  少年兩眼瞧也未瞧他一眼,站在台上,雙手剪於背後,眾人只覺得一股威儀在他身上自然流露出來,竟有些不敢仰望。  

  趙祺在眾人的噓聲中狼狽離去。  

  「哥,你上不上了?」完顏烈語氣酸酸的,那少女神色有異也就罷了,連大哥也……他正待伸手去推顏熾,顏熾已經拔地而起,在空中略略折了折腰身,猶如蒼鷹搏擊長空,筆直地落在台上。眾人本來擔心好戲就要結束,現在看到高手一個賽過一個,早有人轟天價地叫起好來。不過,現在,就算再遲鈍的人,也隱約猜出事情不再簡單了。  

  「哦,這位兄台也對這位姑娘感興趣?」少年的聲音不乏諷刺,一雙眸子亮若晨星,肆無忌憚地在顏熾週身上下遊走。  

  顏熾未置否可,目光深深地向對方凝視片刻,那少年倒也毫不畏懼,回視過來的眼神中滿是倔強。

  台下但見兩人一開始便形成對峙之勢,一時之間竟寂靜無聲。完顏烈收斂了怒氣,對那少年暗暗佩服。無論那少年是什麼來頭,敢在他哥的注視下神色坦然的,只有他了。他忍不住向三哥看去,想看看哥的反應。天,那是什麼?他不由自主地揉著眼睛,他見到了什麼?不是熟悉的譏諷,更不是令人遍體生寒的淩厲。那是一種寵溺!可是不可能,對方和三哥一樣,是個實實在在的男人啊!無論是身高——或許只及哥的下巴處,但與自己相差無幾。別說中原女子沒有這種高度,就連蒙古這些素來以身材高大見稱的國家也找不出這種身高的女子!還有那份肖似三哥的冷峻與漠然,也絕不是一個女子可以擁有的。更別說他嘴唇上方那兩撇漆黑的鬍鬚了!完顏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上唇,那裡只有毛茸茸的感覺,卻不曾有那少年的鬍鬚。他朝台上的紅衣少女看去,後者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少年,目光中儘是傾慕之色,他忽然有種蓄鬍子的衝動。

  「小兄弟身手不錯,不知如何稱呼?」顏熾的目光如同膠著在少年身上,少年已經現出微微煩躁。待聽到「小兄弟」三個字,一對整齊得猶如修剪過的秀眉便蹙了起來。  

  「兄台,你我年齡相仿,何來『小』字?」他不客氣地反問過去。  

  顏熾笑了,眾人但覺漫天春光似乎都聚集到他的面上。完顏烈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三哥的臉上從來不會超過兩種表情:漠然、不屑!但今天,他已經連續領略了多種意料之外的表情。此刻的微笑堪稱所有表情之中的之最了!問題是,那種微笑,如果對著自己心愛的女子,尚可說得過去。可眼前的少年,的的確確是個男的!他頭痛地敲著自己的腦袋。雖然哥一向少盡女色,但也不會是有那種龍陽之癖的男人啊!  

  李蓁蓁的眼睛也不受控制地轉移到顏熾身上。不由暗暗喝彩,今天是個什麼日子,出現的人物都是風神俊秀之輩。如果不是他先出現……她羞澀地垂下睫毛。這一神情落在完顏烈眼中,心中難受又徒增幾分。他實在想一走了之,然而兩條腿卻像被什麼重物拖住一般,怎麼都邁不開。  

  「在下顏熾,二十有二。請問小兄弟——」  

  少年惱色大增:「閣下只為台上這位姑娘而來,於其他的不用管太多吧!」  

  「我從不與無名人氏動手,更何況,你既然來比武招親,總該留下姓名讓這位姑娘知道吧!」顏熾目光仍未轉移,少年的目光倒是向李蓁蓁看去,但見她正含情脈脈地凝視著他,看來倒是真如顏熾所言。  

  「在下姓蕭,名梟!」他一抱拳,目光挑釁地掃過顏熾,有些負氣地報出自己的名諱。  

  「蕭兄似乎引曹操為目標!」顏熾尖銳地指出。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這麼沈不住氣,是因蕭梟那份只該為男人特有的霸氣而介懷麼?蕭梟,名字之中真是霸氣十足啊,想成為一個時代的梟雄麼?  

  蕭梟臉色微變:「閣下聯繫古今的本事倒是不小!只可惜在下人小言微,儘管閣下略具劉備的才華,我們卻是無緣『煮酒』了。」他一語雙關,既表明了自己與皇室無關,趁機點明顏熾的身份;又將顏熾與劉備相提並論,諷刺了顏熾的虛偽。  

  「蕭兄嘴上的功夫可不下於拳腳。」  

  「錯了,我的拳腳功夫更好。只是你們一個個的似乎只會賣弄嘴上功夫!」  

  「哈哈,蕭兄對這位姑娘似乎志在必得。若勝出後打算幾時成親呢?」  

  蕭梟略微怔了怔,似乎對於「成親」兩字頗為陌生。  

  「怎麼?蕭兄若然在擂台上勝出,自當成為這位楊大叔的乘龍快婿。難道蕭兄並無成親打算?」顏熾邊說邊不動聲色地悄悄打量蕭梟的神情。  

  「閣下管得未免太寬了!」蕭梟迅速收斂了神情,轉向少女瞧去,後者一雙妙目正滴溜溜地投注在自己身上,眼中不乏焦色,「但等在下贏得嬌妻,自當完成大婚。閣下既無得勝把握,何必上台丟人現眼?」  

  「在下峁盡全力,但求一賭芳容。倒是閣下,恐怕是美人名利雙豐收啊!」顏熾言語之間暗示李蓁蓁的身份,發現蕭梟神色之間並未有甚受寵若驚之感,心下疑慮更重。這少年舉止之間頗有皇室氣派,上台招親絕非興之所至。

  蕭梟傲然一笑:「勝出自然由你說了算,敗了你又何必多此一舉!」他言談間傲慢更甚趙祺,卻又讓人覺得理所當然,似乎他與生俱來就該擁有這份傲氣!  

  他們兩人在台上針鋒相對,台下已經騷動起來。  

  「動手呀!」  

  「對呀,我們等了好久了。再等下去恐怕天色就要黑了,到時候就算揭下紗巾,我們也看不清了。」

  「是啊,是啊!打完後你們要說多少話隨便你們說,但也得等先打了再說啊。」  

  台上兩人不由相視一笑,笑容牽動唇角後兩人心下均是一凜,何時有過這種愜意和默契?  

  「請!」蕭梟臉色一端,一手負背,一手略向前伸。  

  顏熾略一頷首,欺近身去,兩人的身影交錯在一起,深藍中那抹明快的粉藍乍現,雖沒有紅白相映搶眼,但卻勝在和諧。  

  酣鬥中,顏熾只聞得一縷淡淡的幽香若隱若現縈繞鼻端。他發現,每次只要與蕭梟靠得近了,那縷香味就會明顯一些。他的心臟忽然有些不受控制地搏動起來。他的目光停留在蕭梟扁平的胸部上,或許有什麼奇跡也說不定。不過,要勝過蕭梟,也非一時半刻所能辦得到。蕭梟的武學很雜,卻都很精。自顏熾十二歲後,已經鮮逢敵手。那時他領悟到,學武絕不在年限,而在於天資。現在,他遇到第二個很有武學天資的人——蕭梟!他竟然有些惺惺相惜。看得出來,蕭梟也未曾有過敗績,儘管這當中,蕭梟的身手是一大原因,但另一原因絕對與他的身份有莫大關係。顏熾已經留意到台下分駐四個方向各有一個中原鮮見的高手站在那裡,看似對他們的比試漫不經心,實際上,顏熾的每一個招數都在他們如贏隼般的目光之內。而且,每當顏熾的目光一掃向台下,他們的目光便也若有若無地向完顏烈站立的方向遞到,其警告之意昭然若揭:若是顏熾傷害到他們的主子一絲一毫,完顏烈的安危恐怕就難料了。顏熾不由暗笑,若他真的對蕭梟有暗算之心,他們再快,也及不上他與蕭梟的距離。只是要在他們的監視下探測蕭梟的胸部,卻也甚是不易。他衡量著局勢,心下已經有了主意。

  「哈哈,姑娘,你的芳容我睹定了!」在他輕狂的笑聲中,他一雙眼睛似有意似無意向李蓁蓁看去,那種狂態果然激怒了蕭梟。  

  「只怕言之過早!」蕭梟冷冷地斥道,雙手的攻勢更見淩厲,身形幾乎貼著顏熾。  

  「蕭兄,我可不陪你玩了!」他化解了蕭梟直戳他雙目的招數,身形乍起,如大鵬展翅,驟然離台幾尺。蕭梟也不甘示弱,如影隨形跟著躍起,半空中變指為抓,向顏熾的喉嚨鎖去。顏熾並不回擋,手中突然多了一片樹葉,隨著他右手輕揮,那片樹葉向李蓁蓁筆直地飛去,只聽到破空之聲尖銳可聞,眾人的目光都隨了那片樹葉而去,眼見那片即將切斷李蓁蓁的紗巾。眾人都為那少女的嬌容捏了一把冷汗,萬一那片樹葉稍有差池,在少女的面上留下一道巴痕,就甚為不美了。

  「想得美!」蕭梟的聲音儘管還是冷冷的,卻透露出隱含不住的得意,也不見他怎樣揮手,一道金光自他袖子中疾射而出,後發先至穿透了樹葉,樹葉在離李蓁蓁面紗寸許掉落,竟是一片金葉子。眾人只見那紗巾波動了幾下,少女的廬山真面目依然未見。歎息之聲大起,也不知是為少女不曾受傷鬆了口氣呢,還是為差點可以目睹芳容而洩氣。

  「好身手!」顏熾亦後發先至,出指輕點蕭梟的脈門,破解了蕭梟的鎖喉功。蕭梟纖細的手腕靈活地一繞,脫離了顏熾的把握,與左手輕合,攸然向顏熾兩邊的太陽穴罩下,此刻由於他於顏熾之後騰空,顏熾處於下落趨勢,他的身形反而在顏熾之上,這一招指向顏熾太陽穴也就妙在天然了。台下眾人儘管外行,此刻也不由得大聲讚歎起來。顏熾身在空中,無法著力,想要避開這一招,確實頗費周折。卻見顏熾並未有絲毫躲避之意,只是出左掌抵在蕭梟胸前。耳中已聞暗器的絲絲聲響,蕭梟那駐守台下的四大護衛紛紛向他發出暗器,分上中下各路襲擊他的要害部位。顏熾長笑一聲,右手輕揚,一大把柳葉漫天飛舞,有些擊落了空中的暗器,有些向完顏烈周圍飛去,形成一個保護圈,只聽得哧哧有聲,不知多少暗器被他的柳葉掃下。台下眾人皆盡嘩然,已有人被暗器所傷。他眼角掃處,只見四人中已有一人向完顏烈趨近,另外三人向台上撲來。此時他的左掌已經實實在在地按在了蕭梟的胸膛上,而他的腦袋,在蕭梟的雙手罩上來之前,突然向蕭梟靠近,兩人幾乎鼻息相聞。蕭梟臉色甫變,對手在剎那之間,竟含了如許多的變著,確實給了他一大打擊,更不用說,此時對方的手還緊緊地貼在他的胸膛之上,只需稍微發力,他必然身受重傷。饒是他膽色過人,此時也不由微微變色,兩條長腿狠狠踹向顏熾的命脈所在,身形微動,不及下落,便在空中變勢,向後急略。儘管變化匆促,然而他的姿勢依然曼妙動人。顏熾再次望了他一眼,臉色略見蒼白。手掌撤離了他的胸膛,長袖輕揮,化解了背後的攻勢,輕飄飄地飛落在完顏烈身旁。他一落下,那名不知名的高手也一言不發折身而去,四人來去急如鬼魅,悄無聲息地立在蕭梟身後。  

  「顏兄果然身手不凡,小弟甘拜下風。」與顏熾的臉色相比,蕭梟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但他風度依舊,轉身即欲離去。  

  「且慢!」楊瑞突然開口,「落地者為輸家,蕭公子你贏了。」  

  「不錯!蕭兄你贏了。該離去的人是我!」顏熾聲音之中竟含滿了苦悶,與剛才的意氣風發幾乎盼若兩人。

  蕭梟盯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複雜。  

  「蕭公子!」李蓁蓁驚魂甫定,向蕭梟微微欠身,「請了。」  

  蕭梟再不答話,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台上紅藍兩色已然交雜在一起。大家不由得大聲喝起彩來。這兩人出的都是快招:一個猶如一道亮麗的閃電,另一個也決不落後,彷彿一道淩厲的藍光。但見紅影之中藍色乍現,又忽而藍雲中穿梭出紅影來,一時之間眾人只覺眼花繚亂。待得低頭定神,那位紅衣少女已經被少年扣住脈門,傾倒在他懷裡了。蕭梟略一彈指,李蓁蓁的紗巾在他淡藍色的衣袖後面冉冉而下。那少女比武招親多時,此時方露出廬山真面目,眾人皆愣愣地站在原地,為少女的容顏所震懾。李蓁蓁面泛桃花,一雙妙目卻滴溜溜地盯著蕭梟不放。  

  「哥,我們走吧!」完顏烈黯然道。  

  顏熾沒有吭聲。  

  「哥!」完顏烈扯了扯顏熾的衣袖,才發現三哥的神色之間竟然顯得甚是頹敗,「哥?你受傷了?」這一戰三哥本該是大獲全勝才對,最後的敗績真是有些莫名其妙!難道,那蕭梟真有這樣大的本事,無形之中竟然傷了三哥?

  「我,沒事。」顏熾扯了扯嘴角。  

  完顏烈翻翻白眼:「哥,你還不如不笑。」只有笑給那個叫做蕭梟的少年看的才叫笑臉。他忽然擔心起來,哥不會真的對一個男人動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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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7 22:54:52

第2章(1)

  尚有東風試新刀,已是蛙聲鳴池塘。轉眼之間,春歸不知何處,孟夏草木滋長。正此時,雲中錦書忽寄。蕭梟真的要成親了。  

  「哥,你不去赴宴麼?」完顏烈拿著那張燙手的大紅喜帖,腦海中又浮現出李蓁蓁那俏麗的容顏來。一個比武招親的江湖女子竟然是西夏國的郡主。他歎了口氣,發現自己比預料之中想念她。如果當初自己贏了……他又歎了口氣,有那小子在,自己是不可能有指望的,更何況,那小子又長得那麼俊俏,李蓁蓁會選擇他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哥,你說你當時要是贏了他的話,今天拜堂的人會不會是你呢?」如果是哥的話,至少他和李蓁蓁接觸的時間會多一點,雖然李蓁蓁彼時已經是他的大嫂了!  

  「哥!」一個人自言自語了那麼久,完顏烈終於發現顏熾的不正常了,老天,自從那次比武後,哥真的像著了魔似的,沒事就目中無人地發呆。  

  「哥!」他伸出五指正要在顏熾面前晃動,冷不防顏熾已一把抓住他的手,「哥,輕一點,痛啊!」

  「你想去就去!」  

  「哥,你不去嗎?」他才不信哥會不想去呢!不過,以哥目前的狀態還是不去為妙,對方可是個男子啊,更何況他就要成親了。  

  顏熾冷冷地盯了完顏烈一眼:「你今天話真多啊,是不是功課太少了。」  

  完顏烈翻了翻白眼,做老大就是這點好啊!有事沒事拿著雞毛當令箭!「那我去準備禮物了,你慢慢沈思!」

  顏熾望向遠處的西湖,50個日子了,他以為已經夠久讓他忘記蕭梟,但是,沒有,時間越久,他對他的思念就越濃烈!這種思念幾乎讓他痛苦不堪。他曾經懷疑他是個女的,那是他第一次見到他時的直覺反應。因為他自信自己絕對沒有龍陽之癖,而蕭梟又是如此地吸引自己,他幾乎就那樣認定蕭梟就是自己今後陪伴一生的人!但是不是!在他精心設計了那一招後,他的確如願以償地按在了蕭梟的胸膛上,結果他寧願自己的手從未上去過,他寧願讓自己就這樣生活在遐想之中。蕭梟是個男的,不折不扣的男人,沒有一個女人的胸會是這樣平坦!50天,他也花了夠久的時間去調查蕭梟,但是一無所獲,蕭梟似乎是憑空出現的,沒有任何背景,也沒有任何來歷!除了身邊那幾名不離不棄、身份難辨的高手外,蕭梟連個親人都沒有。他曾懷疑蕭梟來自蒙古,那個本來寂寂無名的部落卻因為擁有一個鐵木爭而一舉成為草原一霸,其鐵騎曾一度到達中亞地區和南俄。雖然他將自己的佔領區只分給三個兒子——術赤、察合台、窩闊台,但天下人都知道,他對小兒子的喜愛才是真正動了感情,只可惜拖雷已戰死沙場。不過儘管待成吉思汗歸天後,蒙古國將由窩闊台承繼汗位,但拖雷長子蒙哥的地位才真正讓人不敢忽視,十二歲時便跟隨爺爺西征的蒙哥,一直將蒙古的鐵騎踏到多瑙河畔,維也納城下,大小戰役從無敗績,聲名直逼成吉思汗。更有人傳言因為窩闊台身體羸弱,又無子嗣。拖雷長子蒙哥已經成為內定的太子人選,一旦窩闊台去世,便直接承繼王位。只不過對於蒙哥,由於他長期西征,鮮少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最近似乎才回到蒙古,但也總是帶著一個面具,真相難辨。如今成吉思汗已是微火殘燭,窩闊台也病體難愈,然而後繼者卻層出不窮,蒙哥重在征奪歐、亞各國,而忽必烈則對中原虎視眈眈。大有一舉侵吞西夏、金國、南宋之勢。此刻西夏既然動了這樣的念頭,蒙古不可能坐視不理。但是調查中也顯示,拖雷的幾個子女都在蒙古,而且蕭梟長得如此俊美,根本沒有蒙古族人的那份粗獷。顏熾曾經見過拖雷,蕭梟與拖雷幾乎毫無相像之處,非要說他是蒙古人,實在有些牽強。蕭梟就像一個謎,一個無法破解的謎!或許他只有徹底地揭開謎底,才能讓自己真正脫身出來!  

  一個半月前,比武招親落幕,蕭梟月末提親後,李蓁蓁便公開了身份,公然招募武士,那些不從的,也被楊瑞這名西夏一品堂堂主用「清風酥」給收了去。南宋國弱,自不敢抗爭。奇怪的是金國與蒙古竟然也袖手旁觀,沒有絲毫動靜。不過這樣最好!今晚,中興府張燈結綵,正是郡主的良辰吉日。西夏一品堂的武士卻是整裝嚴待,除了防備金國與蒙古突襲外,更有另外一個動機在!  

  「金國三皇子和六皇子前來賀禮,贈極品玉珊瑚一對!」  

  楊瑞一機靈,該來的還是來了!  

  「歡迎歡迎!」他幾步上前,向顏熾完顏烈兩兄弟作了個揖,「三皇子、六皇子有禮了!」  

  「楊將軍有禮!」顏熾微微含笑,回了半禮。完顏烈卻是滿臉尷尬。  

  「楊將軍,今晚仍嚴陣以待,毫不鬆懈呀!」顏熾半諷道,「江湖人士都快要被你們收光了,還有誰敢前來鬧場?」

  楊瑞面色不改:「哪裡?中原地區藏龍臥虎,真正的厲害也只有三皇子才瞭如指掌。我等收編的不過是些小羅羅。見笑見笑!」開玩笑,金國三皇子除了自己作戰如神之外,手下不知擁有多少強兵。放眼當下,也只有蒙古的蒙哥和忽必烈才可以與之抗衡!他西夏,不過想想要借助有限的勢力求得一方平安而已。  

  兩人各打了個哈哈!  

  此時樂聲大作,西夏王攜女婿一併出來。眾人的目光一觸及蕭梟,場面突然安靜下來。隔半晌,才有人悄聲嘀咕:「也只有這樣的人品才配得上西夏國郡主!」  

  完顏烈偷偷朝大哥瞧去,果不其然,大哥又失控了。他悻悻然盯著蕭梟,不得不承認,以蕭梟的容顏,莫說是男子,就連女子,恐怕當世也無人能及。  

  「母后算絕世佳人了,他把母后都比了下去!」  

  「你說什麼?」顏熾臉色大變,一把揪住完顏烈的胳膊。  

  「哥!」完顏烈駭然道,「你做什麼?」  

  「你剛才說什麼?」顏熾訕訕鬆手。  

  「我說了什麼?」完顏烈茫然道。  

  「你剛才說,他把母后都比了去?」  

  「如果他是女的,這是事實啊!可是他是男的。」  

  「男的,男的!」顏熾喃喃道,「他是男的!」恍惚間,他似乎見到了一個姿色絕艷的佳人正站在台上向他嫣然而笑!  

  「完顏兄,你也來啦!」  

  「哥!」完顏烈扯了扯顏熾的衣角,「駙馬在和你打招呼呢!」  

  「哦!」顏熾回過神來,面前站著的新郎身材頃長,紅色屬艷,艷而俗氣,然而穿在他身上,卻是帶著數不盡的動人與瀟灑。腰間的那根紅色帶子恰倒好處地勒出了他清瘦的腰身,襯得雙腿更是筆直修長。肩膀稍嫌瘦削,但是配在他的身上卻又感覺得天獨厚,若是換成顏熾那般寬厚的反而會不美!只是那兩撇鬍子還是有說不出的礙眼!但偏偏有又覺得若無這兩撇鬍子,那份獨特的魅力又會減退幾分!所有的一切構成了那樣一個矛盾的蕭梟,讓人覺得既不可思議又理所當然!

  「蕭兄今日真是喜氣臨人,英姿不凡哪!」他勉強擠出笑臉。  

  「人生得意之日,莫過於洞房花燭,金榜題名。我今日兩樣兼具。此時不喜更待何時。完顏兄只是時候未到而已!」

  「時候?」顏熾苦笑,除非有奇跡出現!  

  「新娘子出來嘍!」喜官高喊。眾人但覺眼前一亮,一身喜服的新娘子款款而出,紅色的喜帕橫過俏臉,從高盤的雲髻直拖下來,曳地數尺。她含羞地迎向蕭梟,一雙眼睛猶如被水浸過,水靈靈的奪人魂魄。完顏烈再也顧不得顏熾,直瞪著李蓁蓁,一顆心在胸腔裡怦怦亂跳,似要離腔而去。  

  新娘子在新郎身邊站定,眾人不由得大喝一聲彩,男之俊俏堪稱舉世無雙,女之艷麗幾乎不可方物,恐怕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如此完美的配對了。完美的東西總是格外遭天譴,眾人又感覺一種若有所失的茫然與怪異的憂慮!

  「一拜天地!」那喜官亮著嗓門,喜氣洋洋地高唱著。新郎新娘徐徐向天地拜倒。  

  所有人的目光中有羨慕,有妒忌,有欣賞,有喜悅,但再也沒有人會像完顏兄弟一般灰敗不堪,這兩兄弟一人盯住一個,隨著他們每一次交拜,臉色就要差上幾分。  

  「送入洞房——」  

  「哈哈!」西夏王志得意滿,「喝酒喝酒!」冷不防他身子一歪,斜在椅中,竟是中了毒。他又驚又怒,喝道:「喂,是誰擅用『清風酥』?快取解藥來,快取解藥來!」喝了幾聲,可是眼看大廳之中,眾人個個軟倒,愛將楊瑞也在其中,面色驚慌:「皇上,一定有內奸,否則怎能知道這『清風酥的繁複使法。」西夏王怒道:「不錯!那是誰?你快快給我查明了,將他碎屍萬段。」楊瑞道:「是!為今之計,須得先取到解藥才是。」西夏王道:「這話不錯,你這就去取……」他「解藥來」三個字尚未說出口,藥性迅速蔓延,竟連說話的力氣也消失殆盡。他駭然四望,今日他們本來的確安排使用「清風酥」再次虜獲宴客,特別是能夠將完顏兄弟也一併虜了。誰知道計劃還未展開,「清風酥」已經溶解在空氣中,而他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旁的親信明知「清風酥」就揣在懷裡,卻哪裡還提得起手指。看門口,不知何時雲集了一批蒙面黑衣人。  

  「閣下何人?報上名來。」  

  「無名小輩,來討一杯酒喝!」為首的手一揮,立刻有幾名手下撲向西夏王的身邊的幾名,將「清風酥」的解藥盡數搜了去。「主人請你們去做客!請了。」他嘴裡說著「請」,手下早已將西夏王一干人等縛了。  

  「對了,今晚不是郡主大婚麼?我們也去鬧洞房去。」  

  他經過顏熾,腳步卻又慢了下來,黑巾外鷹一般的目光盯住顏熾:「這位,不是金國三皇子麼?既然都到齊了,不如一起去做客吧!」  

  顏熾斜倚在桌角,冷冷地盯著黑衣人。黑衣人近前兩步,被他的目光所攝,禁不住又後退三步,突然手一揮:「將他也綁了。」  

  三名黑衣人的手下欺近身來綁顏熾,冷不防顏熾右掌輕按桌面,側身飛起,連掃幾腿,逼退數人。這招「橫掃千軍」尚未用老,他已驟然變招,右足微鉤,將離自己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帶向自己,右手變掌為指,點了對方的穴道,再一招「探囊取物」自黑衣人剛才藏入的衣襟內取出「清風酥」的解藥。左手一把提起失去力氣的完顏烈,向屋外掠去。這幾下功夫如電光火花,眾人只來得及見到那幾名黑衣人被他的長腿掃開,至於他何時取得了解藥,除了那名首領,連被盜的黑衣人自己都還不知道懷裡的解藥已經易主。  

  「好身手!盡量抓活的,若對方過於頑固,殺無赦!」這黑衣人雖然自稱無名小輩,然而指揮若定,又豈是一江湖草莽所能具備?  

  顏熾出得門來,不由暗叫一聲苦,屋外黑影重重,幾乎都是黑衣人的手下。他從小天生異賦,感覺特別敏銳。剛才在端酒之時,已經感覺到空氣中的異常,提前閉氣,才免了階下囚之辱。但眼下情形卻容不得他絲毫樂觀。楊瑞的手下已被縛了個十之八九,餘下的幾個雖然仍在頑抗,但舉手之間,頗顯弱勢,敗像已然形成。索性西夏王府多的是別院花園,藏身之處倒是甚為隱秘。他凝神四顧,朝洞房掠去。  

  「待會兒我引開黑衣人,你只需和郡主兩人躲在洞房之中即可。還有,洞房之內有秘道,你伺機與李蓁蓁一同逃走。」  

  他人在半空急掠,手上一點都不得空閒,將解藥放在完顏烈鼻下,抓住完顏烈衣領的手便開始暗用內力,助完顏烈恢復氣力。  

  「哥,你呢?」  

  「我會和蕭梟一起走。」  

  「哥,蕭梟是個男的,你又何必太過執著!」空中實在不是一個說這種話的時候,但是完顏烈又不得不說。自己喜歡李蓁蓁已經不對,三哥再沈迷於蕭梟就更是天理不容了。  

  「我自有分寸。」顏熾有些惱怒,「你管好你的李蓁蓁就行了。」  

  「我的?」完顏烈苦笑,「我倒希望和她拜堂的人是我。」  

  李蓁蓁的洞房之外,黑衣人已經重重圍困,只是洞房門緊閉,似乎只有黑衣人首領進去了。  

  「哥,怎麼回事?」完顏烈急得額上冒汗,「會不會他們已經出事了?」  

  「跟我來!」他縱身掠下屋簷,完顏烈慌忙跟上。  

  「完顏熾!」黑衣人嘩然,立刻形成四面包圍之勢,將他們團團圍在核心。  

  顏熾更不答話,足尖輕點,撲向洞房之門。早有敢死隊橫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人牆。門隔著這道厚厚的人牆打開了,黑衣人含笑注視著他。  

  「你真有種,竟然還敢回來。恐怕這一次,你是插翅也難飛了。」  

  「蕭梟!」顏熾忽然提氣大喝,伸手一帶完顏烈,身形乍起,如一把匕首,筆直而銳利地硬生生插入人牆,眾人只覺身體被什麼尖銳的利器突然刺中,不及倒下,顏熾的雙腳已經踹向黑衣人首領的面門。那首領大駭,倒也頗為了得,直挺挺向後傾斜,愣是避開了這凶險的一招。饒是如此,他的雙眼已經隱隱作痛,竟是被顏熾發出的氣流所傷。他不敢應戰,順勢倒地,一個「懶驢打滾」,狼狽地滾了開去。  

  蕭梟就斜靠在床上,身邊的李蓁蓁似乎已經昏迷過去。  

  「完顏兄!」蕭梟的聲音甚是微弱,顯然也已中了「清風酥」的毒氣了。  

  顏熾一掌將完顏烈向前送了出去,一掌拍向身後的黑衣人,借勢撲向蕭梟,左手將蕭梟抱在懷裡,右手突然出指,一道真氣疾射而出,床邊忽然多了個黑洞,他將李蓁蓁向完顏烈一拋,朝完顏烈大喝一聲:「跳!」自己抱著蕭梟,緊隨完顏烈,自洞內縱身跳下。洞門在他身後徐徐合上,只聽得呼喝之聲漸漸淡去,他們已經滑下數尺,著身之處,似乎不再是斜坡,而成了一處平面。  

  「繼續走!」黑暗中,顏熾沈聲喝道,熱氣噴在蕭梟臉上,蕭梟忽覺一陣尷尬。  

  「完顏兄,你有解藥麼?」蕭梟的聲音纖細無力,與平時的霸氣大相逕庭,竟滲透出絲絲溫柔。  

  顏熾心神一蕩,頭一低,嘴唇碰上了蕭梟光華而柔軟的臉蛋,只覺得交接點灼熱無比,他不用看,也能猜出此刻蕭梟定是滿臉通紅了。  

  蕭梟輕輕「噫」了一聲,幸虧此時四人尚未適應黑暗,否則,情形之尷尬可見一斑了。  

  「完顏兄,你可以放下我了。」蕭梟強捺異動的心跳。  

  顏熾別開臉,默不做聲,抱緊了蕭梟向前疾奔。  

  四人奔出數里,眼前微光漸現,但覺夜風徐來,空氣中含滿了花的芬芳與草的清香。原來不知不覺,他們已經經由地道奔出西夏王府,來到一片曠野之中。此時,顏熾只覺得鼻翼之中除了那些野花野草的氣味,更有另一種迷人的香味,這種味道,他曾經在比武招親那日,與蕭梟近距離格鬥時聞到過。而現在,他懷中抱著蕭梟,香味更是沁入心脾。此時此刻,他倒情願追兵不曾被甩,他好抱著蕭梟一直奔跑著,直至永遠。  

  「完顏兄!」蕭梟伸出右掌,在顏熾右胸微按,借力反彈開去,落地時本來背向顏熾,也不見他如何使力,身體已輕巧地一折,轉過身笑盈盈地面對著顏熾,揚著手中的小瓶,「多謝完顏兄救命之恩,讓我免受階下囚的屈辱。」他故意忽略了地道中的尷尬和顏熾此時的悵惘,將適才自顏熾懷中摸出的小瓶放在李蓁蓁鼻下。  

  「完顏兄,接下去我們要怎麼辦?」見李蓁蓁漸漸恢復力氣,他擡頭問道。  

  「如果兩位不介意,先和我回臨安吧!」顏熾皺著眉頭,敵人突然來襲,顯然是早有準備,而且西夏中興府中應該有內應。蕭梟,是最大的嫌疑!  

  「完顏兄在懷疑在下麼?」蕭梟甚是敏感,顏熾眼神微閃,他已猜出了顏熾的懷疑。他此言一出,李蓁蓁和完顏烈都看定了他。  

第2章(2)

  「不會的!」李蓁蓁忙道,「蕭大哥根本不知道我們的安排,他是後來才到的,他也被蒙在鼓裡。」

  「安排?」現在輪到三個人盯住李蓁蓁了。  

  李蓁蓁臉一紅:「父王和楊將軍本來打算在這次婚宴上俘虜客人的。」她偷眼朝蕭梟看去,卻見她的夫君並無惱意,才又大膽說道,「不過,我不知道,為什麼楊將軍連我和夫君也迷倒了。」她的臉上開始出現的擔憂。  

  「連你的父王他們都中了『清風酥』。」完顏烈惱道,想不到自己誠心賀禮,他們卻有不軌之意,若不是三哥機靈,他們恐怕已經成了西夏府的階下囚了。  

  「什麼?」李蓁蓁花容驟變,「我要回去。」  

  「你回去做什麼?」氣不過李蓁蓁這麼會用心計,完顏烈依然冷言冷語,「你父王是偷雞不著反蝕把米了。」

  「你!」李蓁蓁氣急而泣。  

  完顏烈不由心軟:「對不起,也許,你父王是故意的呢?說不定,此刻我們回去,你的父王已經在大辦慶功酒了呢!」  

  「你才大辦慶功酒呢!」李蓁蓁抽抽搭搭地反駁,「說不定是你們金國下的手呢!」她說到這裡,又生怯意,朝顏熾看了一眼,不敢再說。  

  蕭梟擡起右手,撫摩著李蓁蓁的秀髮:「別急,有我在,誰也欺負不了你!」李蓁蓁此時既是焦急又是恐懼,聽了蕭梟這番話,不由得偎入蕭梟懷中,嚶嚶地哭了起來。  

  蕭梟一邊安慰李蓁蓁,一邊責怪地盯了完顏烈一眼。完顏烈此時也是暗暗惱怒自己的鹵莽,被蕭梟一盯,心虛地低下頭去。心中對於兩人的親密,又酸意大現。  

  「對了,完顏兄似乎對西夏王府的秘道瞭如指掌呀!」蕭梟不經意地提起某個被忽略的細節,正在哭泣的李蓁蓁一下子擡起了頭,戒備地瞪住完顏烈。她畏懼顏熾,只敢對完顏烈怒目相向。  

  完顏烈也懷疑地瞧向顏熾,卻見顏熾微微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只要是人做過的事,總會有人知道。不過遲早而已。怎麼,蕭兄真是懷疑我們大金了?」  

  蕭梟的面容有些狡詰:「我沒有那麼說!只不過現在我也知道原來金國一直對西夏虎視眈眈。我作為西夏國駙馬,實在有難以推卸的職責。完顏兄,看樣子我們恐怕很快就要在戰場上見了。」  

  「戰場?」儘管這一生都是活在戰場上的,但這兩個字一旦從蕭梟嘴裡吐出來,顏熾竟然覺得陌生起來。

  「是啊?你們大金國意在整個中原,西夏王朝的存在對你們而言應該是一塊絆腳石。不把他踢走,何以一統天下?」蕭梟淡淡的一句話,李蓁蓁更是覺得事情一定是金國所為了,她惡狠狠地盯著完顏烈,已經和他形成了對峙之勢。完顏烈苦笑,但心頭也確實如此推測,三哥行事一向神秘莫測,今晚的情形的確像是三哥的作風!他低下了頭,不敢看三哥。

  「西夏存亡未定,蕭兄仍然言之鑿鑿。」顏熾輕巧地將話鋒一轉,李蓁蓁的視線又到了蕭梟身上,「我看蕭兄對天下更是志在必得呀!」  

  蕭梟傲然一笑,倒也並不否認:「男子漢大丈夫志在天下!不是只有你完顏兄才有這樣的宏願的!」

  「姓蕭者當屬遼國。莫非蕭兄是遼國的後裔?想要復興大遼?」李蓁蓁的目光中透出了疑惑。與蕭梟成親,並非不曾調查過他的身世,但很奇怪,蕭梟就像個天外來客,什麼身世背景全部沒有,只知道他是剛剛來到臨安,至於臨安之前他曾經幹過什麼,一點都調查不出來。問他,他也是四兩撥千金,說自己剛剛出師下山,師傅不欲他透露行藏,只派了四名隨從保護他。奇怪的是,他的隨從偏偏個個武藝高強,他們曾想用「清風酥」將這四名隨從迷翻後套出實情,但還沒下手,那四名隨從卻齊齊不見,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問蕭梟,蕭梟說他們回去了。如果不是李蓁蓁自己執意要嫁,西夏王還真的很猶豫,要不要把女兒嫁給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  

  卻見蕭梟又是嫣然一笑:「完顏兄不是也在調查我麼?又何必來問我?」  

  儘管夜色極濃,但顏熾還是神動於蕭梟的笑容。蕭梟迴避了顏熾的目光:「對了,完顏兄既然複姓完顏,何故總是稱自己為顏熾?」  

  「那是母姓!」顏熾避重就輕,但言下之意也表明,自己對母親是更加親近。  

  他們兩個詞鋒犀利,你來我往,各不相讓。但氣勢上,卻是蕭梟佔盡了上風。顏熾處處包容,寵溺之情昭然若揭。若不是李蓁蓁此時一來牽掛於自己的父王,二來正與完顏烈較勁,必然會發現兩人之間的曖昧。  

  其時飛霞半縷,曉露漸現。顏熾擡頭望向遠方,東邊已經出現了一道白線,天馬上就要亮了,他忽然自袖中掏出一枚物件,手一揚,甩向天空,立刻灰濛濛的天際亮起了一道刺目的光線,即使相隔再遠,恐怕信號也能夠傳達出去。

  「顏兄,你們國家的信號傳遞倒是相當先進呀!」蕭梟目光閃爍,似乎被這樣東西所吸引,但言談之間卻又顯得很不在意。  

  「是啊!鴿子容易被捉。我便讓手下用火藥研製成這種傳信方式。我國的援兵馬上會過來增援。這樣一來,我們便有恃無恐了。  

  蕭梟的笑容有些勉強:「完顏兄,趁著這會兒功夫,不如我和你去探訪一下真相如何?」  

  他話才一出口,李蓁蓁已經竭力反對:「不行!蕭大哥,你讓我一個人和他相處,萬一……」她語雖未盡,然意昭然。完顏烈的面色已經頗為尷尬。  

  「蓁蓁,放心!你和我都不會有事!他不敢傷害你!」蕭梟意有所指地斜睨完顏烈,完顏烈心中有鬼,臉竟然紅了大半。  

  蕭梟長笑而起,笑聲未絕,身形已在三米開外。顏熾在完顏烈耳邊說了一句話,緊隨其後。  

  完顏烈一回頭,李蓁蓁又是一臉警惕:「你說,你們在嘀咕什麼?」  

  完顏烈翻了翻白眼,三哥不過是叮囑他,讓他找個地方讓李蓁蓁休息一下,順便吃點東西!還有就是要小心,待援兵到達後,發出信號便可先行離開!哼,蕭梟雖然是李蓁蓁的夫君,但設想之周到,是怎麼也及不上他的三哥的!

  「三哥讓我好好照顧你,給你找點吃的。」  

  他不說也罷了,一說,李蓁蓁的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起來。她一夜擔驚受怕,滴水不沾,熬到現在,實在是過於憂慮她的處境與父王的安危。經完顏烈提起,那份飢餓更加厲害。她尷尬地按住肚子,惱怒地盯著完顏烈。完顏烈也不理她,只是轉過了身,留心周圍的小動物。三哥曾經教他如何獵野物,此時正好派上用場。不一會兒,他便提著一隻野兔,搭了個火架,烤起野味來。李蓁蓁剛開始還賭氣不理,後來實在抵抗不了煮熟的野兔所散發出來的香味,終於放下了架子與戒心,接過完顏烈遞過去的兔肉。  

  他們兩人在津津有味地吃著兔肉,完顏烈與蕭梟已經到了西夏王府。王府顯眼處,赫然插著蒙古國的旗幟。諾大一個王府,此刻全部由蒙古兵把守,西夏王一干人等,顯然已經不知所蹤。一夜之間,西夏真的亡了。顏熾心中一寒,事情果然不出所料,正是蒙古所為。他向蕭梟望去,卻見後者也正凝目注視著他,似乎正在推測他心中的想法。他笑了一下:「看來你我都猜錯了。」  

  「怎麼?顏兄不懷疑我了麼?」蕭梟自動去掉了一個「完」字,也算是對顏熾親近母親的肯定。  

  「我還是認為你是最有可能的一位!」顏熾搖頭,「你來歷不明偏偏又得到西夏郡主的歡心,掌握機密最是容易。而且三個月,準備的時間也恰倒好處。蕭兄,不會是你下的手吧?」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顏兄憑自己的本事猜去吧!」蕭梟一臉狡猾,「咱們還是先揪出奸細問問吧。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此刻那名奸細應該就在府中,估計整個王府都要歸他掌管了。」  

  「不錯,若無這個甜頭,他又怎會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舉動?」兩人交換了一下顏色,笑意微露,同時張口:「楊瑞!」  

  楊瑞無端打了個寒噤。一舉得手,他興奮得睡不著覺。現在他是這個中興府的主人了,再也不用看西夏王的眼色了。可是,為什麼現在他會感到這麼不安?  

  「蕭兄,看來有句話的確沒有說錯,做了虧心事的人,總是會擔驚受怕的。」  

  「是極!」蕭梟笑著應道,楊瑞不及遁逃,已經被顏熾一把揪住。  

  「兩位饒命!不是我幹的,我是受指使的,是蒙古太子蒙哥指使我做的!他說只要我能夠協助他裡應外合,他就把中興府獎勵給我!」  

  「蒙哥?」蕭梟皺眉,「是那個黑衣人?」  

  「是是!」楊瑞慌忙應著。  

  「他人呢?」顏熾問道。  

  「押著西夏王一干人回漠北了。」  

  「連夜?」這回輪到完顏烈皺起眉頭,「這裡,就真的交給你一個人了?」  

  「是!」楊瑞面露得意之色,忽然想到自己的處境,頓時又噤若寒蟬。  

  「你真以為他們會讓你掌管王府麼?」蕭梟忽然冷冷道。  

  楊瑞還來不及反應,屋外突然亂箭齊發,顏熾與蕭梟飛腿踢飛亂箭,覷得一處縫隙,便衝了出去,楊瑞的嘶叫聲在身後響起:「你們騙——我!」不一會兒便沒了聲音,顯然是活不長久了。  

  「哈哈哈!你們還走得了麼?」還是那名黑衣人,不過此刻他已經摘下了面紗,濃眉大眼,長相甚是不俗,「你們膽色也的確過人,如果不是敵對身份,我倒是真願意和你們交個朋友。」他豪氣十足,舉止之間,頗有拖雷的風範。

  「你是蒙哥?」蕭梟好奇地問道。  

  「怎麼?你們認識我大哥?我是他弟弟忽必烈。」他同樣好奇地打量著蕭梟,目光之中儘是欣賞,「你們中原人怎麼連男子也長得這麼漂亮!」  

  蕭梟皺眉,他最忌諱別人說他長相漂亮,但此刻居然沒有生氣。顏熾朝蕭梟看了一眼,蕭梟很少有對陌生人和善的一面,今天算是例外了。  

  「還打不打?」蒙哥問道。  

  「不打了!」蕭梟笑著回答。  

  「那最好了,我還真怕傷到了你!」蒙哥似乎鬆了口氣,氣還沒吐完,蕭梟已經動手,將蒙哥擒在手上,大喝道:「退後!」  

  蒙哥哇哇大叫了:「中原人果然狡詐!」  

  「兵不厭詐!」這蒙哥如此可愛,顏熾不由感到好笑,也難怪蕭梟會對忽必烈特別和氣了。  

  他們挾制著忽必烈向外走去。眼看就要脫離王府,冷不防身周氣流異狀突起,這一下襲擊事先竟無半點朕兆,只覺四條長物悄無聲息地自蒙古兵的隊伍中迅速鑽出,分別從兩人臉上橫掠而過,相距不逾半尺,去勢奇急,卻是絕無勁風,竟是四條黑色長鞭,鞭上暗光浮動,顯然是上了劇毒的。長鞭末梢,執在四位其貌不揚的蒙古兵手裡。也不知道蒙古兵從哪裡找來這樣的高手。顏熾一個閃身,避開長鞭;蕭梟待要閃避,奈何手上還帶著忽必烈。這忽必烈剛才是他們的救命稻草,此刻卻成了他的束縛。只覺得手腕上一麻,其中一條毒鞭已經纏住了他的手腕。他又驚又怒,待要閃避,第五條長鞭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又無聲無息冒了出來,捲住蕭梟手上的忽必烈,微一用力,蕭梟竟然情不自禁地鬆開了手。張目望去,執第五根長鞭的人全身嚴嚴實實地裹在黑衣中,臉上只露出兩隻眼睛,竟然連是誰救了忽必烈都看不出來。這五條長鞭配合竟是如此天衣無縫,好似一人同時使出五鞭,然而五根長鞭偏偏又執在五人手中。其中四根襲擊的目的竟都是為了協助第五根救人。

  「豈有此理!」蕭梟勃然大怒,想要反擊,忽然感到一陣頭昏眼花,手中的力氣竟然無法自如使用。他一生之中,還從未遭受過這樣的挫折,一時之間,又是生氣,又是恐懼。  

  顏熾一把拉住蕭梟:「別運氣,靠著我!」一邊說,一邊右手縮在袖中,揚袖後揮,撥開了從身後襲至的兩條長鞭,同時飛腿後踢,帶起身後的兩條長鞭,一卷一纏,藉著四人的勁力,已將四根長鞭卷在一起,借力纏住周邊士兵。那幾名被纏住的士兵頃刻便全身抽搐而亡。他本不欲出此下策,但形式危急,容不得他再三考慮。他抱住搖搖欲墜的蕭梟,以「鶴舞久天」之勢,挾滿身劍花衝破蒙古兵的陣勢,身隨勁起,嗖的一聲,身子直衝上天。那五人救了忽必烈,又想追去。忽必烈手一揮,神色間竟有些失落:「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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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7 22:56:09

第3章(1)

  顏熾不敢逗留,一邊點了蕭梟週身幾處大穴,一邊奮力急奔。只聽得耳邊風聲呼呼大作,週遭景物如飛一般向後疾逝。待得確定後面沒有追兵,顏熾才稍微慢下來,此時兩人已來到一處樹林。顏熾面露喜色,抱了蕭梟,專門往大樹底下尋覓,似在尋找什麼東西。原來他自小聰慧不同尋常之人,因而頗得師傅喜歡,恨不能傾囊相授。而且自己教了還不夠,更推薦給好友,以至於他所學甚雜:醫學、武學、文學,樣樣精通。剛才他只一聞氣味,便知道鞭上是浸了何種毒藥,也知道只有樹下生長的絳珠草才能暫時緩住毒性,至於根治,就必須趕赴臨安取藥了。  

  「你幹什麼?」蕭梟竟然沒有昏迷,只是聲音很虛弱。  

  「別出聲,保持體力。」顏熾仍然盯著樹下,突然眼睛一亮,伸手探向樹底的一叢結滿了絳色顆粒的小草,連根拔了起來。摘下絳色顆粒,送到蕭梟嘴邊。  

  蕭梟皺眉:「這是什麼?」他此刻明明已經面如金紙,渾身乏力,卻仍然倔強地不肯稍作妥協。  

  顏熾儘管心裡很是焦急,但還是被逗樂了:「放心吧,不會把你給毒死的。」  

  「我很怕死嗎?」蕭梟撇撇嘴,一口將嘴邊的絳色顆粒給吃了進去。  

  「嚼幾下促進藥性!」顏熾又掛念又好笑,怕蕭梟囫圇吞棗,連忙叮囑。  

  蕭梟一邊嚼一邊皺起了小臉:「這果子好澀,你是不是故意報復我?」  

  「我做什麼要報復你?」顏熾看著蕭梟吃下顆粒,一顆心才放了下去,隨口問道。  

  「誰知道你是不是還記掛著我搶走西夏郡主的事!」蕭梟不經意說著,言語間竟然含有淡淡的酸意。

  顏熾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洞中時誤碰到他的臉蛋,一顆心不由亂跳。  

  蕭梟被他盯得不自在起來,一張吹彈得破的俊臉似要沁出血來,惱道:「你看什麼?我,我不過是要提醒你,蓁蓁已經是我的人了,你和你弟弟可以收心了。」  

  顏熾黯然,一顆心頓時又沈了下去,強打精神:「蕭兄放心!對了,那小顆粒只能控制你的毒氣不再蔓延。要徹底根治,我必須帶你回臨安。」  

  蕭梟眼珠子轉了轉:「你不會沒安好心吧?」他中毒之後,言談之間更加任性,比起之前的冷峻嚴肅多了一份俏皮。

  「不敢!」顏熾也笑道,「論武功,我在比武招親之日就輸給了你;論才智,我也是甘拜下風。我怎麼還敢動這種念頭?」  

  「那是啊!」蕭梟鼻頭一揚,神情之中竟有說不出的動人!  

  顏熾的目光停留片刻,才移了開去。  

  此時,天色大亮,但見峰巒起伏連綿,千態萬狀,如叢筍插天,列戈耀日。顏熾辨認了一下方向,發現他們處在一處山坳之中,想起與完顏烈約定,若先隨援兵離開,發出信號。便抱著蕭梟爬上一處山峰,箕踞石上,腳底的流泉飛瀑,恍如瀉玉鳴金,頭頂的淡霧輕雲,儼若籠紗飄帶,山景雄奇秀麗兼而有之。他取了適才的物件,向天空一揚。雖然紅日已躍上天際,但那件東西不知是何物所制,仍然耀眼奪目。他發出之後,轉過頭來,發現蕭梟正凝神盯著天空,臉上的神色頗是羨慕,不由一笑,取出那東西遞給蕭梟。  

  蕭梟接了細看,卻見此物不過一分米之長,狀如手指粗細,外曾用一張繪滿了彩畫的紙捲住了,看不出裡面究竟裝了什麼:「裡面裝了什麼?」他好玩地拿著那件東西反覆研究。  

  「火藥!」顏熾欣賞著蕭梟的模樣,「你若喜歡,給你好了。下次要找我,就發送這個!」  

  「好啊!」蕭梟將此物藏進懷裡,忽然偏過頭道,「我將它取名為『熾』好不好?」  

  顏熾情不自禁地刮了刮蕭梟的鼻頭,這個動作是如此自然,兩人一時之間都說不出話來,想到對方的身份,神色之間變得極為尷尬。幸虧此時山尖有道亮光一閃而逝。  

  「那是誰發的?」蕭梟轉移了注意力。  

  「我弟弟!」顏熾也鎮定下來,「他和郡主已經先回金國了。」  

  「那我們呢?也回金國麼?」蕭梟仰起腦袋,他一直被顏熾抱在懷裡,此時已漸漸習慣。  

  顏熾低頭,忽然一陣恍惚,若此時蕭梟是個女孩,他也能這樣抱著蕭梟,人生不知該多美好。  

  「你怎麼了?」蕭梟已經恢復正常,直視顏熾,目光清澈,毫無雜念。  

  「沒什麼!」顏熾頓覺耳熱,別開視線,「我們回臨安。」  

  「為什麼?」  

  「先把你的傷養好!」他看了一眼蕭梟,又道,「你放心,只需五、六日,你就可以和你的郡主見面了。」

  蕭梟臉一紅:「誰說這個了?」忽然肚子咕咕叫了幾聲,兩人一夜奮戰,都滴水未進,剛才顏熾擔心蕭梟的傷勢,沒空理會飢餓。現在一閒下來,才發現飢腸轆轆。他放下蕭梟,幾個縱身,到了瀑布飛瀉端口,削竹為瓢,盛了水來,讓蕭梟飲下。放眼四顧,山中不時有野兔野雞跑過,這些小動物也不畏生,匆匆在他們眼前追來追去,有的甚至還停下來,打量著他們。  

  蕭梟不由笑了,伸手欲捉他面前的一隻不怕死的野雞,不料他身體未曾復原,這一伸手,尚未觸及野雞,倒被那野雞狠狠啄了一下手指。他「呀」地叫出聲了,不由氣道:「好啊,倒被你們欺負。」  

  顏熾也不答話,一伸手捉了一隻,隨即生火燒水。那野雞直至此刻方才感到大禍臨頭,拚命掙扎叫喊,已被顏熾扭斷脖子,手法利落之極。看得蕭梟嘖嘖有聲:「野雞啊野雞,今日你能死在一代高手之下,並葬身太子之腹,也該覺得榮幸之至!」  

  顏熾朝他看看:「我不是太子!金國太子是我的大哥。」  

  蕭梟吐了吐舌頭:「你為什麼不能是太子?你大哥有什麼能耐?這些年來,你東征西戰,戰功赫赫。金國若無你,哪來這麼廣袤的領土?你才是有資格做太子的啊。」  

  「一定要做太子麼?」顏熾淡淡道。  

  蕭梟一怔:「做了太子後才可以做皇帝的呀!」  

  「皇帝?」他看著蕭梟,忽然歌道,「世人只道皇帝好,我說皇帝好不了。但做得閒雲野鶴,只羨鴛鴦不羨仙!」

  蕭梟怔怔地瞧著他,忽然心動魂往,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只覺得若真能和他一起浪跡江湖,每日裡遊山玩水,人生真不知有多愜意!但忽然之間,他的心頭又覺著沈重起來,某些責任感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他冷冷道,「你雖然嚮往這樣的自由與逍遙,卻還不是為了你們國家征戰連年?」

  顏熾也怔了一怔,臉色黯然下來:「你說得再對不過。」  

  蕭梟反而不忍心:「不過,你為了你們國家而放棄自己的自由,這份責任感卻很令我佩服!男子漢大丈夫當有所作為,又怎能只為自己而活?」  

  「你說得不錯!」顏熾的聲音也誠懇起來,「蕭兄,老實說,之前我一直都認為你是個女子,豈知你的胸襟遠在我之上!」  

  蕭梟臉色微變:「顏兄,我也和你說實話。因為我從小生得女相,所以特別忌諱別人說我像女人。若不是今日這樣的狀況,我可是要和你翻臉的。」  

  顏熾苦笑,至此,他總算徹底死了心!蕭梟,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和他一樣!「該放下了!」他低聲說道。

  「什麼?」蕭梟沒聽清。  

  「沒什麼?」顏熾打起精神,笑道,「肉熟了。」  

  「真的!」蕭梟精神大作,深深地吸了口氣,連聲讚道,「好香,好香!」  

  他這副饞涎欲滴的模樣逗得顏熾又笑了起來:「不用這樣目露綠光吧!」他邊說邊撕下一腿,遞了過去,「小心燙!」  

  蕭梟搶著接了過來,儘管有顏熾提醒在先,他還是被熱氣燙得「啊」了一聲,忙換了左手,將右手放在耳朵背後。

  顏熾幫他拿住,吹了吹,待微涼了,才重新又遞了過去。  

  蕭梟怔了怔,忽然覺得有種溫馨在心底蔓延開來,如果這個人能夠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他不由「呸」了自己一聲,想什麼啊!他們兩人必然成為敵對之勢,又怎會永遠都在一起?  

  「在想什麼?」顏熾又撕了一隻雞腿,仍是吹涼了,擱在一邊,自己撕了雞肋上的肉嚼起來。一擡頭,發現蕭梟並未吃手中的雞腿,只是一個勁地盯著自己,臉上的神色又是懊惱又是不捨,不由問道。  

  「沒事!只是想到不日之後,恐怕你我會在戰場上相見,彼時不知是何等光景!」  

第3章(2)

  顏熾心下一凜,這個想法他不是沒有過,但每次一想起,心裡就覺得如同被剜了一刀一般。此刻蕭梟提起,他的心又隱隱作痛,若兩人有一天真的在戰場上兵戎相見,他該怎麼辦?  

  「我不會和你動手!」他喃喃道,不知是說給自己聽呢,還是說給蕭梟聽。  

  「那可說不定!」蕭梟反駁,「如果是關係到你們國家的存亡呢?」  

  顏熾不語,心下對蕭梟的身份忽然生疑:「你如今西夏駙馬的頭銜也不是了,還要怎樣與我在戰場上兵戎相見?」

  「我是說如果嘛!」蕭梟撅著嘴角,竟是在撒嬌了。顏熾又是一陣心旌蕩漾。  

  「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和你動手!」  

  「看著你們國家滅亡也不動手?」  

  「不,我會把你擒住,逼你軍撤退。」  

  「哼!有那麼容易嗎?」蕭梟不服氣地撇嘴。  

  「沒有!」顏熾毫不猶豫地說道,見蕭梟手中的雞腿已經消失,順手把那只涼下來的雞腿又遞了上去。

  「哼!算你覺悟得快,否則我讓你瞧瞧厲害!」  

  「是啊,知道你厲害,那下次戰場上見面的話,你要手下留情啊!」  

  「哈!看在你這麼誠懇地為我烤雞腿的份上呢,我考慮看看!」  

  兩人言笑之間,一隻野雞已然下肚。  

  「好飽!」蕭梟摸著肚子,「肚子啊肚子,這回應該很滿足了吧!」  

  顏熾笑了笑,抱起蕭梟,向山下走去。只一會兒就到了山腳,他打了個呼哨,哨聲立刻遠遠地傳了出去,須臾,得得聲不絕於耳,竟是顏熾的坐騎到了。他的這匹坐騎全身銀白,沒有一根雜毛,腳力奇快,在馬群當中,稱得上是絕品。當初他也是在一次野外狩獵中無意中撞見這匹馬被虎群圍攻,便出手救之。未料這匹馬很通人性,從此竟跟隨左右,不離不棄。

  兩人騎上快馬,一路向東北方向疾奔,幾日後,便到了臨安。一入城,顏熾就發覺臨安城內宋兵大增。自從北宋最後一個皇帝失掉臨安後,南宋一直都想將臨安奪回,苦於沒有良機。這一次,蒙古下定決心吞併金國,便利用南宋這一心理,聯合了宋朝政府一起攻打金國。宋兵便趁顏熾外出之際,趁勢攻打,奪回了臨安。其實在途中,顏熾便隱約感到臨安可能會出問題,但是他沒想到會來得那麼快。兩人都長得風神俊秀,又同騎一匹駿馬,早已引得眾人紛紛側目,立刻便有人認出了顏熾:「完顏熾!完顏熾出現了。」  

  完顏熾曾敗宋兵數次,這一叫,宋兵不進反退,街道上頓時亂成了一團。  

  蕭梟嗤笑出聲:「膿包!」  

  顏熾卻笑不出來,他現在最擔心的不是臨安問題,而是蕭梟的傷勢。他的府邸此刻必然被宋兵所包圍,想要取得解藥絕非易事。  

  「你擔心了?」蕭梟暗中打量著顏熾,「如果金國滅亡了,你怎麼辦?」  

  「金國?」顏熾苦笑,心裡明白,即使蒙古不攻打金國,以金國內部的腐敗程度,滅亡也是早晚的事。更何況蒙古國內高手如雲,單是那晚救忽必烈的五人,當世就鮮少有人能夠應對。忽必烈身邊已然如此,那蒙哥手下,就越加難以揣測了。只是連累了金國的無辜百姓,不由長歎,「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蕭梟黯然不語。  

  「我今晚潛入臨安城內的府邸。先把你的傷治療好了再說。」他簡短地說道。  

  蕭梟意外地看著顏熾,他本以為顏熾應該沒有心思再念及他的傷勢。畢竟國事在前,連他都將自己的傷給忘了。沒想到顏熾竟然還記得。  

  「你,你就一點都不防備我?」他試探著問。  

  「防備你什麼?」顏熾反問,「我應該防備你?」  

  「不,我只是開玩笑。」蕭梟別過頭,無法對視顏熾。  

  「人生得一知己難,得一對手更難。誠如蕭兄所言,你我下次可能就要兵戎相見,能有現在這樣相處的機會實在不多,我又怎能不珍惜?即便是蕭兄另有打算,能夠時刻活在威脅中,也是一種磨練!」停了一停,顏熾又道,「即便是這樣,我也不怪你。畢竟對你好只是我的決定,與你是毫無關係的。你要怎樣,有你的自由!」  

  蕭梟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開口:「你真的很特別!或許我真的遇到了一個好對手!」  

  「蕭兄言之過早,也許是好知己也說不定呢?」  

  「知己?」蕭梟搖了搖頭,「國之將亡,恐怕很難顧及個人情分。」他這麼說等於是暗示了兩人各事其主的立場,顏熾儘管還猜不到他的打算,但心底卻已經冰涼一片,知道兩人相處的機會恐怕真的不多了。  

  「這些說它幹嗎?」蕭梟忽然朗聲大笑,「你我皆是男子漢大丈夫,倒婆婆媽媽起來。今朝有酒今朝醉,能夠有機會和你成為一時知己,已是人間美事!」  

  顏熾回眸一笑,表示贊同。隨即撥轉馬頭,帶著蕭梟向郊外行去。  

  夜久星冷,月白風清。顏熾輕而易舉地取得藥物,為蕭梟徹底清楚毒質。蕭梟受此毒質困擾多日,此時終於盡除,只覺得渾身輕鬆,忍不住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一躍而起,跳到一棵大樹之上,連翻了七八個觔斗。顏熾含笑看著他,待他躍下,才道:「你剛剛復原,還是要注意休息。」  

  蕭梟大樂之下,哪裡還顧得許多,一把拉起顏熾的手:「顏大哥,我們去殺了駐守臨安的將領,奪了臨安。」

  他的手纖細而柔軟,顏熾心頭微微一熱,一時之間竟然答不出話來。  

  蕭梟也不等他答話,拉著他便一路飛奔。他好不容易可以自由活動,似有用不完的精力等待發散。

  顏熾微一用力,蕭梟詫異地停了下來:「怎麼了?」  

  「你別著急,我已有良策。」他哨聲又起,白馬急馳而來。近了,蕭梟才看清,馬肚子上竟綁有一人。

  「我已將南宋的將領於勇俊綁了,此刻我的部下已分頭行動,一支去牢中救人,另一支召集分散的士兵。馬上宋兵將不戰而敗。」  

  蕭梟沈默,握著顏熾的手悄悄地抽了出來,臉上的神色很是複雜,似乎又是欽佩,又是後怕。  

  「你怎麼了?」這一次輪到顏熾問蕭梟了。  

  「沒,沒什麼。」蕭梟連忙否認,「我只是想不到顏大哥這麼厲害。不過取藥的工夫就部署得如此周詳。做你的敵人,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如果是你,一點都不可怕。」顏熾有些放縱自己的情緒,一伸手拉住蕭梟的小手,「我寧願傷了自己,也絕不會傷害你。」  

  「是嗎?」蕭梟將信將疑,「萬一我易容了,你錯傷了我呢?」  

  「那我就和你死在一起。」顏熾決然道。說著這話,兩人的身體都有些微微發抖。半晌,蕭梟強笑:「顏大哥,你再拉著我的手,你的計劃可能要夭折了哦!」  

  顏熾訕訕地鬆開了蕭梟,兩人飛身上馬。那馬也真是神駿,馱了三人,仍然飛奔自如,一路上,蹄聲清脆,直往臨安城內的府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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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7 22:58:46

第4章(1)

  數日後,顏熾重新掌握了臨安。此時金國捷報也到,說是與蒙古交戰,已經穩住局勢。蒙古鐵騎儘管名聲赫赫,但一時之間,卻也拿金國無可奈何。而李蓁蓁和完顏烈也平安無事。只是李蓁蓁來信問蕭梟何時去接她。蕭梟展信苦笑:「顏大哥,看來咱們真得告別了。」  

  顏熾本想說陪他前去,但想到朝中腐敗,而且兄弟間除了完顏烈皆視他為眼中釘。他雖然想念母后,但念及母后一心爭奪朝政,心便又冷了下來。他瞅了蕭梟一眼,手中晃著酒瓶,默然不語。  

  「有心事麼?」蕭梟折了信納在袖中,向顏熾靠近,「說來聽聽!」  

  「恭喜你可以見到嬌妻了。」意識到自己話中的酸澀,顏熾猛地一仰頭,咕嘟咕嘟連飲幾口。  

  蕭梟曖昧地笑:「顏大哥也開始春心蕩漾了。其實顏大哥這麼好的人才,只怕是天下女子心中的佳偶。」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顏熾低吟道。  

  「顏大哥已有了心上人了?」蕭梟的話中不自覺地帶上了酸意。  

  顏熾向蕭梟看了一眼,目光中大有深意:「只可惜造化弄人。」  

  蕭梟沒來由地臉一紅,但心下卻又甜絲絲的,說不出的怪異。他們兩人明明都是男兒身,卻偏偏又生出一種曖昧之情來。蕭梟每次強加克制,只是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愫你越克制,它越滋長。他垂下了頭,其實他又何嘗願意離開,只是造化弄人,誰叫他們的身份都是已經既定了的呢!他們注定要成為戰場上的敵人!他奪過顏熾手中的酒瓶,學著顏熾,一仰頭也是幾大口。顏熾怔怔地看著他飲酒,心中的難受隨著他每喝一口酒就憑空增添了一分。  

  兩人爭相飲酒,不一會兒,地上就多出了許多空酒瓶。  

  酒到酣處,此時,月色皎潔,蕭梟忽然起身對月長嘯,嘯聲清涼,迴盪在府邸:「顏兄,你看我有沒有帝王風采?」他不待顏熾回答,又自個兒揮舞長袖,在月色中翩然起舞。  

  「我歌月徘徊,我物影淩亂。」顏熾低聲吟道,只覺得這樣的月夜,更加令人蕩氣迴腸。曾經已下定決心要記住蕭梟的身份和性別,但是這樣的夜色,這樣的舉袖長舞,還是令他不能自已。  

  「為什麼你是個男的?」他喃喃自問。  

  「顏兄你說什麼?」蕭梟顯然已略有醉意,大聲問道。  

  「我說,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喝酒?」  

  「行啊!」蕭梟正好舞到深處款款彎腰,顏熾順勢抱住了他,足尖輕點,飛離了屋簷。  

  「你帶我到哪兒啦?」今夜的蕭梟格外溫柔,也更顯女兒嬌態。他醉態可掬,東張西望。看來他們是來到了一處涼亭了。  

  「這是我平日最喜歡到的地方,也是我母后——」他頓了頓,才接著說道,「最喜歡的地方。」  

  蕭梟仰著脖子,向上看去。亭角飛簷處,「凝婧亭」三個草書瀟灑自如,「凝——婧——亭!」蕭梟用食指指著這三個字,一字一頓地念道,偏過頭去思量了一會兒,「有人很喜歡凝視著一個叫『婧』的人麼?」  

  他無心之語,顏熾卻是一顆心怦怦直跳。  

  那時候,母后還沒有沈迷於政權,終日伴著他遊山玩水。母后最喜歡的就是這一處涼亭,常常帶著他到這裡來眺望妖嬈動人的西子湖,一望就是幾個時辰,似乎在緬懷什麼故人。有一次母后還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說他的父親也很喜歡這裡。當他問為什麼現在父王不來時,母后卻又沈默了,過後還警告他,不準把這句話告訴他的父王——完顏守緒,否則母后就再也不陪他玩了。他儘管很奇怪,卻真的不敢跟父王提起,只是雖然他遵守了諾言,母后也不再和他玩了。「有人很喜歡凝視著一個叫『婧』的人麼?」是這樣麼?會是這樣麼?  

  「喂,你在想些什麼?」蕭梟不耐煩地用兩根玉蔥似的手指拎住顏熾的鼻子,左右晃了晃。忽然發現了什麼,不懷好意地湊近顏熾,「哈哈,你也沒有長鬍鬚!」他一邊打著酒嗝,一邊拍手大笑。  

  顏熾自然地伸出右手,輕輕地撫著他的後背,免得他笑叉了氣。  

  「你,你怎麼也會沒長鬍鬚呢?」蕭梟終於停住了他孩子氣的舉動,有些困惑地嘀咕,「你怎麼可以也沒有鬍鬚呢?」他伸出秀麗得直欺女子的右手食指,不滿地戳著顏熾的胸肌,冷不防腿一軟,身子一晃,就要坐倒在地。

  顏熾抱緊了他的腰,忽然發現他的腰柔軟纖細得不可思議。那曾經有過的懷疑再次不可遏止,他幾乎有種衝動,再去碰碰蕭梟的胸部,他實在無法承認一個男人可以擁有令女人都要妒忌的腰身。唔,那種熟悉之至的幽香又來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到蕭梟已經在掙扎了,但他不想放手,極度不想!他忽略了蕭梟的抗議,繼續擁緊他。  

  「喂,你抱得我快喘不過氣來了。」蕭梟用力撐住顏熾的胸膛,「我們是兩個大男人……咦?」他的小手不安分地在顏熾的胸膛上遊走,引起顏熾深層次地喘息,「哎,你還是和我不一樣!」他兀自在那兩塊厚實的肌肉上撫摩,未留意到顏熾的呼吸已經接近熾熱了。  

  「什麼不一樣?」顏熾的嗓音異樣地暗啞。  

  「你是平的!」蕭梟在手上加了點力量,按了按顏熾的胸肌,不由咯咯笑了,「很有彈性啊!」  

  顏熾壓抑地輕哼了一聲,聲音更見低沈:「你不也是!」  

  蕭梟詭秘地搖頭再搖頭,仰起頭來,朝顏熾展露出一抹亮麗的笑容,猶如暗夜中劃過天際的流星:璀璨奪目,破人心魂。白日裡刺目的鬍鬚消失在暗夜中,顏熾只見到蕭梟那排潔白如編貝的牙齒。鬍鬚?他忽然想起了蕭梟一開始的話:「你也沒有長鬍鬚。」  

  「你剛才說『你也沒有長鬍鬚』,還有誰也沒有長?」他期盼地詢問,語聲竟然不可遏止地有些顫抖。

  「噓,不可以說。不可以說。」蕭梟豎起一根在黑暗中白得耀眼的食指,壓在自己撅起的小嘴上,像個淘氣的小精靈。  

  顏熾強迫自己吸氣,再放任這種失控的情緒,他怕自己會發狂,這不像自己一貫的風格,他不是該冷靜得幾乎沒有氣息麼:「不會是你吧?」他很有耐心地啟發。  

  蕭梟張大了眼睛瞪住顏熾,眼珠子在構造精美的眼眶內轉了轉,忽然一仰頭笑了起來:「是你猜到的哦,不是我說出來的!」他將腦袋擺正在顏熾的俯視下,「記住,是你自己猜出來的哦!」  

  顏熾的心臟怦怦大作,幾欲躍出胸腔,鎮靜,鎮靜!他再次吸氣:「那麼,你嘴唇上的鬍鬚是假的。」肯定式發問,他屏住呼吸,盯住蕭梟。  

  「你自己不會確認啊!我是不可以說的,你忘了嗎?」蕭梟頑皮地側著腦袋,又長又密的睫毛在他的眼下畫出了一道柔和的弧線。  

  顏熾自蕭梟腰間騰出右手,竟抖震得無法自制。他努力握緊拳頭,放在鼻子底下,閉上眼睛,調整紊亂的氣息,許久,才睜開眼睛,發現蕭梟正張大那對美麗的眼睛,此刻裡面閃現的是淘氣與好奇:「你在緊張什麼?」  

  緊張?顏熾被嚇了一跳。他何曾緊張?可是,他又的確緊張了。原來這就是「緊張」?怪不得他有些無所適從。

  「是不是我把你嚇壞了?」蕭梟認真地詢問。  

  嚇壞?老天,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什麼陌生的情緒都集中在他這裡了!  

  「看來是真的。」蕭梟瞭然地點頭,神色暗淡了一下,「難怪他們都不斷地警告我,叫我不可以說。」

  他們?顏熾無暇顧及,現在他只在意蕭梟嘴唇上的鬍鬚,他探出手,食指觸及到了蕭梟臉蛋上的肌膚,某種熟悉又陌生,但絕對美好的感覺慢慢浮現出來,直到此刻,他依然不敢過度奢望什麼奇跡,但至少他可以肯定一件事,這種觸感絕對不可能出現在男子身上。他繼續試探著撫摩,冷不防蕭梟一把抓離了他的手:「還是不要看了,我怕真的會把你嚇壞。」

  那種認真的口氣實在想讓他發笑,但過度的緊張卻阻礙了他的笑肌:「你放心,你嚇不壞我!」再可怕的情景莫過於他目前的性別了,還有什麼能夠嚇倒他?  

  「你還逞強?你都不知道你自己的臉色,白得像個殭屍了!」蕭梟驀地笑了起來,笑容卻顯得無奈與僵硬,「算了吧,真相不好玩。」  

  「朋友之間不該坦誠相見麼?」顏熾反手抓握住蕭梟的纖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他忍不住低吟,心下承認自己的怯場,是的,他在害怕,害怕真相不是他所想要的,害怕在他最期待的時刻卻突然出現另類的意外。他害怕到竟然不敢去揭示出這個真相,他害怕到幾乎就要認同蕭梟的建議,就保持這樣吧,也許這樣更好。但是這一刻,當他握住蕭梟的小手時,那份難解的充實感令他忽然間就有了決定:不論結果如何,他要把握的是蕭梟!他揚起手,捏住蕭梟的鬍鬚,輕輕地扯了扯,感覺到鬍鬚的鬆動,他再次用力,將那礙眼到極點的鬍鬚自蕭梟的鼻下揭了下來。這就是真相麼,他怔怔地凝視著星光下那張嬌媚動人的容顏,鬍鬚掩蓋下的嘴唇紅艷欲滴。他吞了吞口水,有種衝動,想把蕭梟的嘴唇狠狠地吞下。

  「嚇壞了麼?」蕭梟的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顏熾鄭重地點點頭。  

  蕭梟頹喪地垂下頭:「我就知道。」  

  顏熾笑了,小心翼翼地托起蕭梟的下巴:「你的胸部……」他斟酌地選擇措辭,喉嚨因乾渴而發緊。

  蕭梟的臉蛋有些發紅:「和你不一樣。」他忽然想到了什麼,「你明明也沒有鬍鬚,為什麼……」

  顏熾抓起他的小手,放到自己的下巴下輕輕移動。  

  「好奇怪!」蕭梟交替著以指腹撫摸顏熾的下巴,「怎麼刺刺的?」他收回手,在自己的下巴上移動了一下,「不一樣!」  

  「是不一樣!你本來就和我不一樣。」顏熾的眼神越來越溫柔,「告訴我?你還有什麼和我不一樣?」

  「你很壞!」蕭梟忽然氣惱起來,「你是不是想要笑話我?」他晶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啊轉,神情已顯出戒備。

  顏熾寵溺地摘下他束髮的發巾,墨黑的長髮如流雲般傾瀉而下,襯得他的小臉越發動人。  

  「你做什麼?」蕭梟憤怒地想擺脫顏熾的動作,但被顏熾牢牢地鎖定。  

  「別怕,我只是想要告訴你一個真相!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真相!」顏熾安撫地抱緊他,似乎感受到顏熾的寵愛,蕭梟停止了掙扎。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蕭梟的小臉上顯出困惑。  

  顏熾把手放在蕭梟平坦的胸部,蕭梟的身子略微瑟縮了一下:「你先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應該是平的。」他不容質疑地肯定。  

  「你,你怎麼又知道?」蕭梟訝異到幾乎有些佩服了。  

  心臟再次不受控制地飛速搏動,顏熾忍不住擁緊了蕭梟:「你不是男的。」他顫抖地吐出這四個字。

  「胡說八道!」蕭梟這回真的憤怒了,「我是男人!」他大聲反駁。母親的話清晰地在大腦中騰印出來:「孩子,你是男的。現在你可能成為太子,將來你就是蒙古的皇帝,甚至是天下的皇帝。沒有人可以質疑你的身份。否則,格殺勿論!」他驀地拔劍指向顏熾,劍光中映出顏熾堅毅的臉,他的手反而停頓了:「你不許再這樣說話,否則,我會殺了你!」

  顏熾笑了。  

  「你笑什麼?」蕭梟的怒意再次氾濫,「不許笑。別以為我不會下手,我……」他的話隱沒在顏熾的動作中。劍芒籠罩下的顏熾忽然不緊不慢地脫著衣服,他怔怔而不解地呆視,片刻,顏熾已經解完了上衣,露出肌肉緊繃的完美身段。

  「你做什麼?」蕭梟尖叫,明知對方和他一樣是個男人,雖然兩人又確實很不一樣。但他就是無法坦然,他背轉身子,「穿上衣服。你,是不是喝醉了?」對,這個可能性大極了,「你醉了,我不和你計較。快穿上衣服。」

  「你不敢看?」顏熾的話中頗多挑釁。  

  「不敢?」這個詞再次觸怒蕭梟,他迅速轉身,目光直視顏熾的眼睛。  

  「你不敢!」顏熾下定義。  

  蕭梟捏緊了拳頭:「你說我哪裡不敢?」  

  「你不敢正視我的胸膛!」顏熾不緊不慢地陳述事實,眼眸中的挑釁讓蕭梟的怒氣燃至沸點。  

  「我——不——敢?」他從牙縫裡硬生生地擠出幾個字來,將目光調試在顏熾的胸膛上。那裡光滑、平坦,讓人忍不住就想要靠上去。他為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嚇了嚇。老天,這種時候,他怎麼會有這種不合時宜的念頭!  

  「你似乎很緊張?」顏熾並沒有打算放過他。  

  「我緊張什麼?」蕭梟迅速反詰,順勢移開了目光。  

  「其實男人看男人,根本不會有什麼反應,因為大家都一樣!但是你,你根本不敢坦然地面對我,你只是因為逞強而看。」顏熾的嘴角漸漸上揚,「你看你,就差沒有在臉上寫出『緊張』兩個字了!」  

  蕭梟不自覺地抹了把臉,隨即又懊惱自己的舉動。不久之後,自己可是堂堂一國之君,甚至是逐鹿天下的君主!怎麼到了顏熾面前,舉止就失去了一貫的冷靜了呢?他困惑而惱怒地皺起秀麗的雙眉。  

  顏熾突然欺近身去,抓起蕭梟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蕭梟變了臉色:「你,你,你做什麼?」他緊張得說話都語不成調,心下更加懊惱自己的失態。  

  「讓你感覺我們之間的不同!」顏熾的聲音因暗啞而顯得更深沈。即使蕭梟抗拒地握緊拳頭,他還是感受到了某種渴望。  

  「不用!」這種異樣同樣傳染給了蕭梟,他不自在地拽緊拳頭,感覺到指甲刺進肉裡的疼痛。  

  「別捏得太緊,你會傷了自己。」顏熾的聲音非常溫柔,手指輕輕撫摸蕭梟的拳頭。蕭梟不由自主地放鬆了拳頭,顏熾趁機把蕭梟的手平放在自己的胸膛上。儘管已經有所準備,蕭梟還是吃了一驚,五指忍不住又屈了起來。

  「你,不敢?」那種讓蕭梟懊惱的語氣又來了。  

  「我沒有!」明知道對方使用的是激將法,他就是沒法子置之不理,他鬆開五指,貼在顏熾肌肉紋理勻稱的胸肌上。手掌心感受到的陌生忽然釀成了極富吸引力的誘惑,他忍不住在上面輕輕遊走。  

  顏熾的呼吸聲突然急促起來:「是不是不一樣?」他努力擠出連貫的語句。  

  「什麼?」蕭梟有些沈迷於手掌下的觸感,「哦,是啊!是很不一樣,你很平。」未經大腦思考,他就自然而然地回答。  

  「你,不平?」興奮與期待讓顏熾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  

  「恩……」蕭梟猛地回過神來,「你想知道什麼?」他恢復了他的冷峻,右手撤離了顏熾的胸膛。

  「真相!你和我都應該知道的真相!」顏熾的眼神透射出堅韌,宣告著他揭示真相的決心。  

  「不必了!」蕭梟冷冷說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我還是保持君子風範比較好!」他背轉身子,「今晚就到此為止吧!」他身形微動,顏熾已經擋在他面前,「怎麼?你想強迫我?」他的眼神更冷了,「莫非閣下認為你已經很有把握控制我了麼?」  

  「你怕了!」顏熾微微歎氣。  

  「不要屢次挑戰我的耐性!」蕭梟驀地發怒,「一個晚上連續使用激將法,你以為我還會上當?」

  「所以你想用這種方式欲蓋彌彰、轉移話題!」顏熾繼續自己的話題。  

  「顏熾——」黑夜中,蕭梟的聲音失卻了他向來把握得體的低沈而顯得尖銳起來。  

  「你怕我的猜測屬實!」顏熾不為所動,深邃的目光鎖住蕭梟。  

  「顏——熾!」蕭梟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完成對顏熾的呼喚。  

  「我不知道他們究竟向你告誡了什麼,讓你如此畏懼和忌諱!但是,真相就是真相,不管被掩蓋得多好,它終究會顯露出來。沒有一個謊言會因為某個人的主觀控制而弄假成真!也許它可以暫時獲得掩藏,騙過一些人的眼光,但掩蓋真相的人,內心總是恐懼與不安……」  

  「住嘴!」蕭梟尖聲叫道,「你沒有權利這樣刺探別人的隱私!」是的,他承認顏熾都說對了,母親每次見面,都要告誡他保護好自己的身體,即使是親近如父親,也不可以看見。每當此刻,母親的神情就顯得極度不安,好像在隱藏一個什麼巨大的謊言!母親說過,若是有誰膽敢窺視或質疑自己的身體,無論是誰,都格殺勿論!否則,招來殺身之禍的將是他和母親!他一直都很疑惑,但是母親從來不許他發問。而且,母親也不準他去看別人的身體,無論男女!有一次他偶然看見士兵的裸身,回來告訴母親他心中的困惑。當時,那名士兵就被處死。母親也不允許他接近女色,總是告誡他要等到繼承大位後才可以。女色,天知道他並不喜歡女人,所以他選擇打仗。與李蓁蓁成親也非他所願,完全是為了在金國之前奪取西夏。至於李蓁蓁,他倒是沒有像討厭別的女子一樣討厭她,他還是挺喜歡的,不過喜歡歸喜歡,他一樣沒有想過要與李蓁蓁同寢。從小到大,他一個人睡慣了,只要旁邊有人,他就會睡不著覺,除了他的女師傅例外。隨爺爺征戰期間,他睡覺從不脫衣服,也很少洗澡。只要不用暴露身體,這些他都可以忍受!因為在母后的暗示下,在他心中,漸漸形成一個他都不敢去想的念頭:他,是個怪胎!基於這樣的想法,他對別人的身體,幾乎是抱著一種變態的厭惡了!而對自己,勿須母親強調,他也護得嚴嚴實實。對於他的變化,母親雖然沒有說些什麼,但眼中神情卻似乎含著抱歉!而他,已經學會了緘默!可是,今天,顏熾卻非要揭示出什麼真相!該死的真相!證實他是個怪物,很好玩麼!  

  「你在恐懼什麼?」顏熾捉住蕭梟胡亂揮動的小手,「不管發生什麼,有我在你身邊!」  

  沒有理由的,蕭梟突然靜了下來:「你在我身邊?」他困惑地反覆,從來沒有人會這樣對他保證,即使是父皇和母后。他在那裡,只學到了勾心鬥角。但是,顏熾說了!說得那樣心安理得。而他,聽得那樣心安理得!  

  「是。我在你身邊!」顏熾的回答不容質疑。  

  「幹什麼呢?」蕭梟繼續他的困惑,「做我的隨從麼?」  

第4章(2)

  顏熾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蕭梟不滿地撇嘴。  

  「笑你的孩子氣!」顏熾自然地伸出手指,輕輕刮了一下蕭梟的鼻頭。  

  蕭梟不適應地側了側頭:「說就說,別老是動手動腳。你是不是有龍陽之癖?」  

  「沒有!」顏熾的聲音有些悶,似乎在壓抑著什麼。  

  蕭梟懷疑地歪了歪嘴角。  

  「你不同!」顏熾忍不住點明事實,儘管那個事實尚未大白。  

  「是,我不同!不管掩藏得多好,始終有人能夠看破。」蕭梟喃喃說道,臉色忽然一肅,「我是殺了你好呢,還是……」  

  「你真想殺我?」顏熾刻意地壓制聲音中的渴望。  

  蕭梟認真地凝視著他,許久,才搖了搖頭:「我不想殺你!」  

  「為什麼?」即使壓制,那份雀躍之情依然昭然若揭。  

  「我不知道!」蕭梟老實地回答。  

  「如果我死了,你會怎麼辦?」  

  「怎麼辦?」蕭梟茫然地反問,心底有某種陌生的情緒氾濫上來,酸澀得令他想哭!「你不要死!」他忽然抓住顏熾的手,「我不會讓你死!」  

  「為什麼?」笑意已經私自侵犯顏熾的嘴角。  

  「你死了,我的心裡會非常難受!」蕭梟不放心地擡頭,「你不會死,對不對?」  

  「不會!除非你不在了!否則,我會一直陪伴在你身邊!」顏熾溫柔地摟住蕭梟,下巴抵在蕭梟的頭頂。

  「陪在我身邊做什麼?」蕭梟繼續不解地發問,「我有自己的護衛!」  

  「小傻瓜,那不一樣!」顏熾寵溺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什麼不一樣?」  

  「我愛你!」顏熾深情地凝視著蕭梟,想在他臉上看到某種認同。  

  「你還說你沒有龍陽之癖!」冷不防蕭梟突然發力,一把將他推開。  

  顏熾啼笑皆非地站直身體,望著蕭梟不停地撣著自己的衣服,好像那裡沾染了什麼細菌。他受不了地再次抓過蕭梟:「我說過你不一樣!」  

  「不用你反覆強調,我知道我不一樣,我是個怪物!」蕭梟爆發了,「你真有眼光,喜歡的男人還必須是個怪物!」

  「怪物?」顏熾的聲音透出殺氣,「這就是他們掩蓋事實的方式?」老天,他要殺了他們!「聽著,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他在搜索措辭,「你不是男人!」  

  「我是!」蕭梟憤怒地伸出指甲,狠狠地在顏熾面上抓了一把,幾條血絲立刻呈現出來。  

  「男人不會有這種舉動!」顏熾吃痛,但依然不肯放開蕭梟,「你是女的!」  

  「胡說,你胡說……女的?」蕭梟在吸收了他話裡的意思後,靜了下來,「你說我是女的?和李蓁蓁一樣?」他每問一句,顏熾就急忙點頭。「你胡說!我明明是男的,難道我母親也會搞錯?」他再次大叫起來。  

  顏熾不再開口,右手探入蕭梟的衣襟,觸及他胸前的布條(當初,就是這一個騙了自己,蕭梟太懂得掩蓋自己了),雙手微微發力,將那布條扯了下來,頓時,蕭梟的胸部一下子挺了起來。他的呼吸驟然發急,他的小傻瓜發育得相當出色啊!  

  「你,你大膽!」蕭梟來不及阻止顏熾的行動,一張臉本能地發紅。  

  「你告訴我,為什麼害羞?男人與男人之間,有什麼好害羞的?」  

  「我沒有!」蕭梟嘴硬地否認,「只是我,我也知道和別人不一樣。我,我是個怪胎!」心防陡然卸了下來,他忽然很想在顏熾的懷裡哭。  

  有一種憤怒湧上顏熾的心頭:「誰說的?我的小傻瓜,可憐的小傻瓜!」他將蕭梟的頭按在自己胸前,緊緊地憐惜地抱著他。  

  蕭梟柔順地依偎著他,那懷中的味道是如此清新,那肌肉的觸感又是如此平滑而舒服,他的眼眶中忽然凝聚了一種陌生的液體,一種他的母親不許他流下來的淚水。他顫抖著伸出雙手,環抱著顏熾的腰身。  

  「我的小傻瓜,你都不知道,你有多美!」顏熾深深歎息,那種渴望令他全身的血流開始急速流動起來。

  美?顏熾是在說自己麼?蕭梟困惑而羞澀,曾經有人當著母后的面說過他美,結果沒有活過那天晚上。他和母后一樣都對這個字深惡痛絕。他是男人,不需要別人來認可他的「美」!所以,那次比武招親,他對擂趙祺,聽到趙祺說他「美」時,沒有當場殺了趙祺算他運氣。可是,為什麼顏熾說出來會那麼好聽?是的,他喜歡聽顏熾說他美,喜歡聽顏熾叫他「小傻瓜」!不,他太不正常了!今晚的一切都不正常,他一定是在做夢!他皺著眉頭,睫毛上還沾著淚珠,擡起頭,朝顏熾的嘴唇迎了上去,眼角餘光掃過顏熾受寵若驚的興奮。他忽然覺得很好玩。  

  「啊——」顏熾驀地大叫,雙手反而摟緊了蕭梟的纖腰。  

  「放開我。」蕭梟有些羞惱地低叫。  

  「再讓你來咬我麼?」顏熾故作無辜地眨眼,下巴上的牙印讓蕭梟頓時紅了臉。  

  「我不會。剛才我只是想證明是否在做夢。」不習慣緊貼著他寬厚的胸膛,他盡量讓身子向後仰。

  顏熾不動聲色地再箍緊他:「那麼,你證明了什麼呢?」  

  「什麼?」蕭梟沒有意會過來。  

  「做夢!」顏熾不急不徐地引導著他的注意力。  

  「哦!」蕭梟懊惱地歎氣,「好像這一切都是真的。」  

  「包括——你是女的?」顏熾不懷好意地提醒他。  

  「我——」蕭梟正想否認,忽然意識到兩人的距離,此刻,他的嘴唇幾乎就要碰著顏熾的。老天,他都能感受到顏熾口中呼出來的熱氣,嗯,很好聞啊!等一下,緊要關頭,他在想什麼啊?「你放開我!」他的聲音中不自覺地揉入了請求。

  「我做不到!」顏熾的聲音和平常很不一樣,暗啞得讓蕭梟聽了不由得臉紅,他想要低頭,顏熾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托住了他的腦袋。「小丫頭,閉上眼睛。」耳邊傳來顏熾可以蠱惑人的嗓音,他情不自禁地合上了雙瞼,感覺有兩片濕潤而溫暖的嘴唇覆蓋住了他的眼睛,輕柔地停留片刻後,來到了他的鼻翼,然後是他的嘴唇……發生了什麼事啊?怎麼他覺得渾身發軟,是中了「清風酥」了麼?為什麼他覺得如果不努力抓緊顏熾,他就會像棉花一樣癱軟在地上?  

  「小丫頭?」顏熾的呼喚似乎隔得相當遙遠,他懶洋洋地不想回應。  

  「小丫頭!」顏熾在笑他麼?聲音中有壓抑的笑意。他不滿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顏熾懷裡,而顏熾背靠在樹杈上,正低頭俯視著他。他們什麼時候到了樹上,不是剛才已經下來了麼?他剛想發問,顏熾已經低頭,在他的唇瓣吮吸了一下,他的臉驀地再次飛紅起來。「記起來了麼?」  

  記起來了。他寧願沒有記起來。該怎麼以這個新的身份面對顏熾?他是女的?十八年了,他一直以男人的身份生活,突然之間讓他承認自己是個女的,真的很困難。但很奇怪,在顏熾面前,他忽然慶幸自己是個女的。  

  「我真的是個……」他咬住下唇,無法吐出「女人」這個陌生的詞彙。  

  「如假包換!」顏熾的手忽然不小心滑到了她的胸前,隔著衣服抓握著她剛剛獲得自由的蓓蕾。  

  「你——」她的臉色實在不能再紅下去了,她想要推開顏熾,想要站起來,但是不知怎的,她又很是捨不得。

  「小丫頭,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啊!你是個女的!老天,我會不會太幸福啊!」  

  她感染到了顏熾的喜悅,但是新的困擾又襲上心頭,他們兩個注定無法在一起。他不能放棄自己的國家,而她,同樣不能!  

  「怎麼了?小丫頭!」顏熾關切地詢問,他不要他的小丫頭有半點不安啊,他只要她快樂。因為,在兩人相識的那一刻起,他的情緒就被她主宰了。  

  她凝視著他,想到要放棄他,心就控制不住地疼痛,疼得她幾乎要落淚。多麼陌生的情緒,她從來不相信眼淚,自從她六歲那年被爺爺秘密選定為太子後,她就學會了厭棄眼淚。眼淚屬於弱者,而她,不是!可是,現在,為什麼她就那麼想要流淚啊!  

  「小丫頭,怎麼了?別哭啊!」顏熾慌亂地吻著蕭梟的淚珠,「不高興可以打我,罵我,不要流淚啊!」

  「誰叫你說我是女的嘛!」蕭梟撇撇嘴巴,驚覺自己竟然學會了撒嬌。  

  「可你的確是女的啊!有你在,我可以不用孤獨了。」顏熾笑了,手上纏繞著滿把青絲。  

  「就憑這個麼?」蕭梟忽然有些不安,「你確定麼?」  

  顏熾點了點頭,領略到蕭梟不安的原因後笑容在臉上擴張。  

  「你在笑什麼?」蕭梟惱怒地嗔怪。  

  「因為你也在意。我好高興。」顏熾有些語無倫次,忽然抓起蕭梟的手,放在自己張揚的勃起上,「你有這個麼?」

  「是什麼?」蕭梟不解地捏了捏,又硬又粗又長,自己是沒有,「這是什麼?」她兀自用五指感覺著那奇怪的東西,冷不防腰間一緊,顏熾緊緊地摟住她,一顆腦袋埋到了她的胸前。「你,你幹嗎喘成這樣?」她下意識地回抱住顏熾,隱約意識到這一幕可能跟她剛才的舉動有關。  

  「我,想要你。」顏熾困難而含糊地說著。  

  她被嚇了一跳:「怎麼要?」  

  顏熾無奈而憤懣地盯著她,忽然深深地吸了口氣,平穩著自己激動的情緒:「小丫頭,你真是有本事啊!」

  「什麼本事?」她知道自己不該再問,可就是忍不住。  

  「點了火以後,卻不知道滅火。」顏熾點著她的鼻子控訴。  

  「我哪有?」蕭梟的嘴唇撅了起來,亂冤枉人可不行。  

  「算了,今晚不討論這個。」顏熾第一次主動言敗。  

  「不行。」蕭梟的倔強上來了,「至少你要告訴我,剛才我握到的是什麼。為什麼我會沒有。」  

  「那是男人的象徵。小傻瓜!」顏熾用額頭輕輕抵著蕭梟的額頭,啞著嗓音解釋著。  

  「男人的象徵?」蕭梟的小手又探了過去,那根「男人的象徵」似乎更粗大了,她幾乎就要握不起來了,「它好像自己會動呢!」她像發現了新大陸,欣喜地叫了起來,「唔,有什麼在跳動?」她將大拇指和食指按在頂端,一邊感覺著它的跳動,一邊下意識地撫摩著。  

  顏熾的呼吸聲漸漸粗了起來:「小丫頭,放手好嗎?」  

  「為什麼?」蕭梟不解地擡頭,冷不防發現顏熾與平常極不一樣的眼神,不再清澈,不再冷靜,不再淡漠,而是凝聚了火山般的灼熱以及類似與野獸般的兇猛。她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求你,放手!」顏熾極度吐字惟艱,不正常,他知道不正常。他不是沒有女人過,女人於他,不過是一種工具,從來沒有一個女人會讓他失控。要或不要一個女人,決定權在他,而不是那個女人。自從十六歲開始有了床笫之歡後,哪一類女人他不曾見到過?清純似水的,熱情如火的,端莊秀麗的,舉止放蕩的……其實屈指算來,他與女人的這種經歷寥寥可數。除了第一次帶給他一些刺激之外,女人的身體於他,幾乎沒有多少特別的吸引力,見多了,他更是覺得天下女人不外如是。他在這方面的冷淡,曾一度引起母后的不安,以為他有什麼龍陽之癖。是的,蕭梟的出現,也讓他幾乎以為自己就是另一個龍陽君!現在他知道了,不是他有問題,只是之前他還沒有遇到他生命中的那個她!  

  「你怎麼了?」顏熾的樣子很陌生也很新鮮,蕭梟甚至覺得還有些好玩。在顏熾面前,蕭梟總感覺處於下風,因為顏熾夠冷靜,什麼時候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而事實是,他的確是什麼事都勝券在握。蕭梟從不言敗,然而在他面前,似乎每次才一交鋒,她就失去了勝利的把握,讓她想堅持都沒有一個過硬的理由。然而今晚的顏熾卻似乎失控了。不,也許,這才是真實的顏熾。  

  「如果我不放手呢?」蕭梟固執地抓握著那件令她好奇又膽怯的東西,忽然很想冒一下險。  

  「我怕我會停不下來。」顏熾近乎咬牙切齒,一張英俊的臉漲得通紅,「快,現在放手,然後盡量離我遠點兒!」

  「沒有人敢命令我!」蕭梟也倔了起來,儘管在下意識裡她確實想要退卻,然而一種與生俱來的好強令她繼續摩挲著那根變得越來越硬的東西。  

  「小丫頭,是你自找的啊!」顏熾忽然輕聲一笑,一把擁緊了蕭梟,熾熱的嘴唇吻上了蕭梟嬌嫩的唇瓣,與先前的溫柔不同,這一次,顏熾吻得更加猛烈。  

  蕭梟忽然間有種被算計的感覺,這是每次交鋒後必然會產生的挫敗感:當她覺得勝券在握時,往往結局卻與她設想的大相逕庭。嘴唇被顏熾吮吸得有些隱隱作痛了。她想張開嘴叫痛,但還沒有出聲,顏熾的舌頭已經靈巧地進入了她的嘴裡,來回挑逗著她的小舌。某些代表理性的意識逐漸淡去,如果是一種沈淪,那麼,就這一次吧,讓她全身心地緊緊跟隨顏熾……  

  ***  

  曉風吹面,晨露沾衣。顏熾睜開眼睛。環望四周,他仍在涼亭中。  

  是夢麼?或許!顏熾呆呆地凝視著身邊的空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他忽然感到手指上的牽絆,舉起手來,一根細長的髮絲繞在中指上。他的眼睛發亮了!昨晚的一切變得清晰起來。昨晚,自己好像傷著了蕭梟。他要立刻找到她,不管她是什麼身份,都要和她共度一生。可是,有什麼不對勁!空氣中似乎有某種殺機。他不動聲色地整理衣著。那陣殺氣越迫越近了!  

  他的嘴角漸漸噙了一抹冷峻的笑意!  

  有風起!  

  他的髮絲飛揚了起來,遮住了他的視線!從髮絲的細縫中,一道白光閃過,劃向他頸邊的大動脈!他驟然倒地,身體平貼地面,滑向對手。在髮絲飄飛的剎那,他看見對手從頭到尾裹在黑布裡!  

  對方「噫」了一聲,似乎對他的反應相當意外。但手下一點也沒有停頓,只一變招,就護住全身。

  顏熾心下一冷,他遇上高手了!對方一開始的出手,是算準了他中了「清風酥」的迷藥而來的。本來,這是他的契機,可以將計就計反攻對手一個措手不及。然而自己的殺著完全被對手封殺!他的額頭迸出了細汗!若是速戰,他尚有一線生機,若是久戰,恐怕今日是凶多吉少了!他最擔心的是,蕭梟怎麼了?  

  「你是誰?」他喝問。  

  對手一聲不吭,手下功夫越來越見狠毒。  

  他的機會更少了!對手絕對是一個上等的殺手——只問目的!而且他知道,對方已經看出了他的破綻,知道他的確中了「清風酥」,他已經漸漸感覺身體的疲軟。  

  又是一道白光,快得讓他的眼睛都不自然地瞇了起來。然後,他見到那把快刀進入了他的右胸。他有些陌生地注視著那把用楠木做成的刀柄。那是把好刀!白光再閃,那把刀已從他的身體裡抽離,血此時方從他的體內噴射出來。他撲然倒地,感覺那名黑衣人站在他面前,冷冷地注視了一會,「蕭梟!」他喃喃地念道,意識漸漸離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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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7 22:59:50

第5章(1)

  金國會寧府,李蓁蓁在後花園折枝而立,那俏生生的人影引得完顏烈癡癡凝望。李蓁蓁知道完顏烈正在看她,但她卻不知道該如何承受完顏烈的目光。曾經以為一顆心會隨蕭梟而去,誰料兩人自從婚宴遭變之後,竟再也沒有見過面。更想不到的是,僅僅一月,她的心卻亂了。她依然喜歡蕭梟,迷戀蕭梟,也恨不得立時便能見到蕭梟。但與此同時,在她心中也漸漸有了另一個人的影子,趕也趕不走。她不由得幽幽歎了口氣,一個月前,她明明是很討厭他的,那次跟他回金國,也是迫於無奈,當時追兵在即,蕭梟又不見蹤影,她只能選擇隨他同回金國。這一路上來,兩人幾乎是針尖對麥芒,誰看誰都不順眼。但就是不知道怎麼搞的,這些天來,她竟然會時時思念著他。而他,更是常常長久地凝望著她,目光中有時帶著憐惜,有時帶著愛慕。無論是哪一種,她都是不願去面對的:既不願他憐憫自己國破家亡,孤身一人,連蕭梟也不在身邊;更不願從他的眼中見到他那赤裸裸的情意,那會讓她有一種紅杏出牆的感覺。畢竟,她和蕭梟是真正拜過堂成過親的。可是,蕭梟還是沒有來。她都已經不顧女孩家的矜持去過信了,蕭梟卻依然沒有信息。難道蕭梟真的對她沒有任何情意麼?當初娶她,完全是自己的一相情願麼?完顏烈會用這樣的眼光看她,會不會是知道這點呢?她越想越難受,眼淚不由得一滴一滴地滴落下來,打在柳枝上,再順著枝葉兒滑落到土裡。朦朧中,有一塊雪白的手絹遞了過來。她扭過身子,賭氣不接。但那塊手絹更固執,就是跟著她轉。  

  「你幹什麼?」她忽然就惱了,哭著喊道,「我哭我的,干你什麼事?」  

  完顏烈歎了口氣,拿著手絹的右手還是固執地向前伸著。  

  「你歎什麼氣?你又沒有亡國,也沒有失去親人,更沒有人不理你!」李蓁蓁一口氣喊了出來。  

  完顏烈還是固執地伸著手,李蓁蓁負氣接過,遠遠地拋了出去:「我才不要你的可憐!不要!不要!不要!」她索性伏在樹枝上嗚嗚哭了起來。感覺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肩膀,她擡起頭,淚眼婆娑中,就見完顏烈又拿著一塊雪白的手絹遞到她眼前。她柳眉一豎,不及發作,完顏烈已經搶先開口:「我準備了一打,你要覺得扔手絹可以讓你的難受發洩出來,儘管扔便是。」  

  李蓁蓁不由得洩了氣,怏怏接過手絹,胡亂擦著臉蛋。有這樣一個比她還要死心眼的人在和她叫勁,讓她還能有什麼氣好撒!  

  「你為什麼要理我?我說過,我不要你的可憐!」  

  「我不是可憐你!」完顏烈紅著臉說道。  

  「那是什麼?」李蓁蓁一鼓作氣喊了出來,不知怎的,她就是要他說出來,而不是這樣和她打啞謎,雖然答案也會讓她害怕。  

  「我,我……」完完顏烈的臉越來越紅,口中吶吶不能言。  

  「你怎樣?」李蓁蓁咄咄逼人,「你瞧不起我,對不對?因為我是個沒人要的人!」她說到這裡,眼圈一紅,險些又要落下淚來。  

  「不不!我要你!」見她又要落淚,完顏烈急了,大聲喊道。  

  一時之間,兩人的臉都紅了,垂下了頭不敢互視。  

  好半天,李蓁蓁才敢偷偷從眼角瞟著完顏烈,發現他也正在看她,一張俏臉不由得更紅了。  

  「你,你好大膽!我,我已經是……」  

  「我知道!」完顏烈飛快搶過話去,不想聽到「別人的妻子」這種字眼,「所以我才不敢說!可是,他遲遲不歸,心中根本沒有你,你又為何要苦苦守候著他?」  

  「他,他可能真的有事耽擱了。」  

  完顏烈冷冷地哼了一聲。有事耽擱也用不著一個月,三哥在半月前就寫信告知,他已經輕取臨安,事情告一段落,蕭梟當不日就將前來。但這一等,又是長長的半月。他再寫信去,三哥只是不耐煩地回信說馬上到,馬上到,一聽就知道是在敷衍。他本想派兵去探望,但三哥好像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告誡他不準前來,他只好作罷。唉,他本來就擔心三哥會真的對蕭梟動心,現在看來,這種可能性很大。若不是擔心李蓁蓁會想不通,他真想把自己的懷疑告訴她,也比總是看著她癡癡等候好。  

  他半晌不語,李蓁蓁又生氣了:「你幹什麼懷疑蕭大哥?你沒有權利!」  

  完顏烈苦笑,是啊,人家關心蕭梟關他什麼事,老是疑神疑鬼的,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他臉色沈鬱,拔腿就想離開。  

  「你生氣了?」李蓁蓁在他身後怯怯地說道。  

  「沒有!」他暗恨自己不爭氣,李蓁蓁只需一句話,他就再也挪不開腳步了。  

  「你說蕭大哥到底會有什麼事耽擱了?」她依然不肯相信蕭梟「不肯來」的揣測。  

  「我不知道!」完顏烈的聲音悶悶的,情緒跌落到谷底。  

  「我們去找他好不好?」李蓁蓁的聲音難得的,竟有些討好的成分在了。  

  完顏烈的心情更苦澀了他看了看李蓁蓁,後者正一臉期待的模樣,叫他拒絕不了:「我……」  

  「六皇子,皇后有請!」衛兵的稟報讓他鬆了口氣。  

  他轉過頭去:「等我見過母后,向她請教後,就陪你去找——蕭梟。」說到蕭梟,他的語聲忍不住澀了一澀。

  李蓁蓁順從地點了點頭。  

  他走了幾步,又不放心地回頭叮囑道:「你就在這裡散步吧,我很快便回。」見李蓁蓁點頭,他才飛快地跟著衛兵前去。  

  「烈兒!」看見完顏烈,完顏守緒連日來鬱悶的心情登時好了大半,「戰事不斷,你我父子見面都這麼難了。」兩個兒子中,完顏守緒欣賞大兒子,卻親近小兒子。  

  「母后呢?」完顏烈探頭張望,按照常理,父王若在批閱奏章,母后必當奉陪在旁,但此刻,卻不見母后蹤影。

  「你母后在大殿與個別大臣商議戰事!怎麼?不想和父王聊天麼?」完顏守緒只有與完顏烈在一起時,才會有這種開玩笑的雅興。  

  完顏烈心下微微失望,他對母后儘管也很敬畏,但總是希望父王能勝過母后。現在看來,依然是母后在掌執國事。自從蒙古下令攻打金國後,父王好像變成了縮頭烏龜,連國事都不敢過問。  

  「對了,母后找我什麼事?」他想起來什麼。  

  完顏守緒怔了怔:「你母后找你麼?」  

  「是的!」金國皇后顏婧一腳跨了進來,「烈兒,你總算捨得離開西夏郡主了!」她淡淡地說道,眼神冷冷地瞥過完顏父子。完顏烈與完顏守緒不約而同心虛地低下了頭。  

  「臨安被蒙古佔領了。」皇后的聲音還是聽不出喜怒哀樂。完顏父子卻一齊大吃一驚。  

  「什麼?」完顏烈搶先反應過來,「不是有三哥駐守麼?三哥呢?」  

  「半個月前,臨安就已經被蒙古的七王子阿里不哥悄悄佔領,只是消息一度被封鎖,到現在才被我方探子探明。」

  「三哥呢?」完顏烈急形於色。  

  皇后此時才露出焦色:「你三哥下落不明。」  

  「那蕭梟呢?」蕭梟和三哥一直都在一起,如果蕭梟在,三哥必然就在附近。  

  「西夏郡主的駙馬?」皇后反問道,見完顏烈點頭,才繼續說道,「也一樣。怎麼?」她一直忙於國事,於李蓁蓁到會寧府一事,並無多大關心。此時顏熾失去下落,才開始關注這事。  

  「他們……」完完顏烈朝母后看了一眼,不敢說出他的疑惑。  

  「到此時還吞吞吐吐。」皇后更加不快。  

  「三哥,三哥,」  完顏烈心一橫,「三哥似乎喜歡蕭梟!」他一邊說一邊暗覷母后的臉色,果然皇后神色一凜,不怒自威,完顏烈頓時噤聲不語。  

  「說下去。」  

  完顏烈朝母后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答道:「他們經常在一起談心。我和郡主先回金國,三哥就和蕭梟在一起,本來說好了,蕭梟半月前就來接郡主的。但不知何故,遲遲未到。」他又朝母后看了看,發現母后沒有什麼表情,才接著道,「我和郡主剛剛在商量要去臨安找他們呢!」  

  「郡主與駙馬洞房了麼?」皇后淡淡道。  

  「沒有!新婚之夜,西夏國便出事了。」  

  「你把郡主叫來,我想和她談談。」  

  「母后!」完顏烈朝父王看看,想要獲得支援。  

  「怎麼?你喜歡她?」  

  完顏烈臉紅耳赤,不敢再言。倒是完顏守緒,聽到完顏烈有了心上人,咧開了嘴樂:「那我們就更要瞧瞧了。她長得……」  

  皇后向完顏守緒瞧去,完顏守緒到嘴的話硬是嚥了回去:「你放心,我只是想要弄清蕭梟的身份,你大哥到現在為止,音信全無,我們總不能坐視不理!」她的臉色又蒼白了一點,手向完顏烈揮了揮,「去吧!」  

第5章(2)

  完顏烈惴惴不安地退了下去。回到自己的房中,才一推門,李蓁蓁就迎了上來:「完顏六哥!」  

  完顏烈朝李蓁蓁望望,卻見她已經換了裝束,洗淨了臉蛋,整個人看上去更是亮麗:「你真漂亮!」他情不自禁地讚道。  

  李蓁蓁羞色飛上臉頰,忽然道:「比不上你母后。」兩人拌嘴時,完顏烈一直在她面前誇獎他母后長得何等漂亮,遠非李蓁蓁所能及,她聽在耳裡,口中雖沒有說什麼,心中卻一直不服。  

  完顏烈笑了:「我母后要見你,你自己去瞧瞧!」  

  ***  

  見到皇后的一瞬間,李蓁蓁知道完顏烈沒有說謊。儘管皇后已是兩個成年男子的母親,儘管皇后此時的臉色過於蒼白,儘管皇后冷冷的沒有什麼表情,但她的週身就像一個發光體,當你看見她的時候,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李蓁蓁就是這樣,怔怔地挪不開目光。  

  「你就是西夏郡主?」皇后的聲音很悅耳,卻也冷得叫人害怕。  

  李蓁蓁瑟縮了一下,垂下頭去,輕聲應道:「是!」  

  「和我想像當中的模樣差不多,難怪烈兒會喜歡你!」  

  想像?是好還是壞呢?李蓁蓁擔心地想著。皇后竟似看出了她的想法,嘴角略略上揚:「很漂亮!和烈兒很般配!」

  李蓁蓁欣喜地擡起頭:「真的麼?」  

  「真的!」皇后輕輕頷首,嘴唇的弧度很淺,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你真美!比顏大哥說的還美!」李蓁蓁喃喃道。  

  皇后輕提左眉,那令她威嚴的臉上多了一絲俏皮!「烈兒竟然在一個姑娘面前誇獎另一個女子!難怪你一進來就盯著我瞧。你一定是不服氣了?」  

  「是!不是!」李蓁蓁急得舌頭打結,「我是說,現在心服口服了。」  

  「你和烈兒應該彼此愛慕,為何你會另嫁他人?」皇后不經意地問道。  

  「我——」李蓁蓁輕咬下唇,「我——」  

  「你的嘴唇很好看,可不要咬壞了!」  

  李蓁蓁露齒笑了笑:「我是比武招親的。」  

  「對了!這事我也略有所聞!如此說來真是造物弄人了。你們恐怕有緣無份。」  

  李蓁蓁不由黯然,皇后說的正是她心裡最擔憂的事。如今她的一片芳心更傾斜於完顏烈,蕭梟的影子隨著他一日日延遲歸期漸漸淡去。可是,即便她愛上了完顏烈,完顏烈也愛她,又怎樣呢?結果還是不能在一起。她與蕭梟雖然未曾圓房,但畢竟是成過親的。思量間,一張俏臉一忽兒白,一忽兒紅。  

  皇后也不言語,只是任她沈思。  

  「我知道。」許久,李蓁蓁才說道,「我也不敢存有這樣的幻想。」  

  皇后伸出潔白的玉手輕輕搖了搖:「這也不能說是幻想,若蕭梟不愛你。你完全可以棄他而去。誰說一女不能嫁二夫!哼,只許男人負心麼?」她說到這裡,眉心忽然一皺,竟有一絲痛苦之色自眼中掠過,但只一閃,便又恢復了正常,「只不過萬一蕭梟喜歡你呢,你會選擇誰?」  

  李蓁蓁茫然地看著皇后,選擇?她有這個權利麼?「他不喜歡我!」她忽然黯然道。  

  「哦?」  

  「他,」李蓁蓁蹙起雙眉,似不知如何開口,「我們還沒有洞過房。」李蓁蓁的臉上騰起一層羞色,偷眼向皇后一瞧,卻見她並無異樣之色,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你們剛成親,他竟然沒有想過要碰你麼?」皇后喃喃地說著。  

  「可能是我長得不好看,他不喜歡我吧!」李蓁蓁委屈地傾訴,她面臨國破人亡,內心始終惶惶,雖然有完顏烈陪伴,但對方畢竟是個男子,暫時與她又沒有什麼關係,心底的鬱悶越積越多。如今一遇上皇后,竟像遇見了親人,一說起來,便恨不能將心裡的話全掏了出來。  

  「不,烈兒的眼光沒有問題。」皇后並未直接讚美李蓁蓁,但這句話一說出口,李蓁蓁一張俏臉上登時喜色大增。「蕭梟有沒有對別的女子動心呢?或許,他已經有了心上人?」  

  李蓁蓁偏頭想了想,才道:「我也不知道。那時他執意與完顏三哥在一起。後來,我便和完顏六哥回金國了。他,他待在臨安,不肯回來。」想起自己寫信過去,蕭梟仍一點信息也沒有,李蓁蓁不由得暗自氣惱。  

  「你是說他和我的熾兒交情匪淺?」皇后神色未變。  

  李蓁蓁點了點頭:「那時我們一起逃出西夏府,也是三哥抱著他出來的,三哥好像也與他挺投緣的。」她與完顏烈待的時間久了,稱呼上便也隨了完顏烈。  

  「他長得可好看?」皇后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李蓁蓁用力點頭,脫口而出:「比你還好看!」  

  皇后不動聲色:「你是說,他比女人還好看?」  

  「對,對,對!六哥就說,成親那天,新郎官比新娘子要漂亮。」  

  「他像個女子麼?」  

  李蓁蓁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是說,他的舉止是否有些女性化?」  

  李蓁蓁搖頭:「比武招親那天,倒是來了一個娘娘腔,叫什麼趙祺的,被他打下擂台了。」  

  「他在你面前脫過衣服麼?」  

  李蓁蓁俏臉飛紅,皇后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古怪,不過她還是搖了搖頭。  

  「呵,你別見怪!照你所說,熾兒似乎對他很有好感。我這個兒子平時不易動心,所以,對這個能引起顏熾興趣的,做母親的總是特別好奇一點!」  

  李蓁蓁鬆了口氣,想到蕭梟是因為顏熾的緣故才疏遠她,她便覺得有些心平氣和。但隨即又好奇起來:「三哥喜歡男子,難道你也不在意?」  

  皇后淺笑:「顏熾若真的動了心,總有他的理由在。」  

  李蓁蓁忽然想到了什麼,興奮地擡起手指:「莫非你懷疑蕭梟是個女子?」還沒等皇后開口,她又喪氣地垂下手臂,「不像啊!他雖然長得漂亮,但應該是個男子啊!女子哪有那麼高的!更何況,他還長鬍子呢!還有,他的胸部也很平。」她的臉又紅了起來。  

  「這些,只有等顏熾回來才能知道。對了,蕭梟是何方人氏?」  

  「大宋子民。」  

  皇后不語,隔了些時候才又問道:「這些,是你們查出來的麼?」  

  李蓁蓁搖頭:「他自己說的。」皇后不再言語,李蓁蓁也不敢說話,過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詢問,「你,你懷疑是蕭大哥?」  

  皇后避而不答:「你可以走了,好好休息去吧!」  

  李蓁蓁還想再問,已有丫鬟進來服侍皇后,而皇后也是一臉疲倦,而且還閉上了眼睛,似乎再也說不動一句話了。她只好怏怏而退。  

  一直等她走出門後,皇后陡然睜開眼睛,雙目熠熠生輝:「熾兒,希望你不會陷入太深!」她揮手摒退丫鬟,神色之間又顯得茫然起來,似乎有什麼往事正在令她陷入痛苦之中。「易大哥,我該怎麼做?」她喃喃自語,恍惚間,似乎又見到了那張牽腸掛肚22年的臉,「你的兒子終於也懂得談情說愛了,只是他心儀的人兒是否值得他像你一樣地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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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7 23:00:55

第6章(1)

  「蒙古兵有何動向?」連日戰事,皇后雖然神色鎮定如常,但容顏畢竟憔悴了。此刻,她端坐在寬大的龍椅前,手拿一本來自前線的告急文,向她的六兒子發問。唉,金國太子以及其他皇子都是無能之輩,開戰以來,沒有打過勝仗,自從太子戰死沙場後,其他幾位皇子竟然都棄城逃亡。  

  完顏烈神色略顯慌張,曾經以為大金國固若金湯,只有攻打別人的分,又何曾想得到,竟然會如此不堪一擊。蒙古兵大軍壓陣,金兵自開戰以來,幾乎未曾打過勝仗。他實在不想告知母后,金國敗績已現,亡國之象昭然。  

  皇后沈澈如水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完顏烈:「怎麼?」  

  「我,我國……」完顏烈囁嚅著,「如果三哥在就好了。」他忽然由衷說道。三哥自12歲即帶兵打仗,每戰必勝。那時他雖然也對三哥心生欽佩,但總覺得自己若帶兵,絕對不會比三哥遜色。  

  「服氣了?」皇后的眸子中笑意微現,忽而又歎了口氣,「個人又怎能力挽狂瀾!金國氣數已盡。」

  「母后!」完顏烈叫道,他不忍母后這般頹喪。母后應該是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女神,即使那樣地遙不可及!

  皇后避開了完顏烈的視線,俄頃,忽然問道:「你父王病情怎樣?」  

  完顏烈再次黯然,父王也和自己一樣,以為大金帝國是不可動搖的,沒想到開戰至今,兵敗如山倒。他抵擋不了這樣的打擊,或者是不願面對這樣的現實,身體一下子垮了。  

  「成吉思汗真了不得了,不僅自己用兵如神,死了還有這樣一個如此出色的孫子蒙哥在替他擴張國土!天運如此!」

  「蒙哥節節進逼,簡直就像一頭餓狼!」完顏烈憤然道。  

  皇后苦笑:「當年你三哥進攻別國,又何嘗不是?」  

  「三哥?」完顏烈試探著,想要問問三哥的下落。  

  一時,大殿之內寂然無聲。  

  許久,皇后飄渺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你和李蓁蓁想辦法逃出城外去吧!」  

  「母后,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更何況我是一國的王子。再說,蒙古兵雖然在城外虎視眈眈,但金國的都城又豈是他們想進便可以的。如今,他們在城外叫囂不停,我們只要置之不理,他們又能奈我何?城中糧草完全可以自己自足……」

  他還待述說,皇后已揮手打斷了他的言論:「你太輕看蒙哥,只要是他下定了決心的,沒有攻不破的城門。不過是早晚而已。你和李蓁蓁若走得早或許還能僥倖做一對貧民夫妻,從此脫離皇室,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她的眼眸中嚮往之色大增,若是當年易大哥能放下那該死的責任……  

  「母后!」完顏烈打斷了她的思緒,「要不你和蓁蓁一起走,我和父王留守!」  

  「胡說!我是一國之母,豈能一走了之?」  

  「母后既知走不掉,又何必勸我?明日我便上戰場,與蒙哥一較高下!」  

  蒙哥沒有給他這次機會!  

  當晚,蒙哥即命人「忙趁東風放紙鳶」,將人綁在碩大的紙鳶上,趁著東風飛入城內。金兵尚未反應過來,已一一被擒。金國皇帝完顏守緒不等蒙古兵進犯,已先行傳位於完顏承麟,自縊身亡。也算是他的一大福氣了。完顏承麟以犧牲皇后為代價,與完顏烈等一行人逃出城外。皇后為掩護完顏烈,成為蒙古兵的俘虜。  

  「六哥,你有沒有發覺,蒙哥的身形好熟悉!」李蓁蓁在逃離了險境後,才問完顏烈。  

  「是啊!好像在哪兒見過。」完顏烈神色惶然,還沒有從適才的惡戰中回過神來。  

  「他……」李蓁蓁欲言又止,向完顏烈看看,完顏烈顯然心思並不在這裡,她也就住了口。  

  「你說什麼?」完顏烈茫然擡頭,此時此刻,他才能夠真正體會到李蓁蓁的失落與痛苦,亡國的陰影差點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沒什麼。」李蓁蓁將她的疑惑壓了下去,其實她很想告訴完顏烈,那蒙哥真的很像一個人,一個她都不敢去確認的人。但是,一來,她只是猜測;二來,若真相果真如此,那顏熾肯定是凶多吉少了,而完顏烈一直相信他哥哥還活著,若是連這點希望都成了泡影,完顏烈的第一反應恐怕就是再回城中,她實在害怕再經歷那樣一次戰爭。既然出來了,就順著完顏烈母親的意思,找個地方隱姓埋名,永遠忘掉他們曾經擁有的王朝歲月吧!  

  「三哥?」完顏烈忽然清醒過來,「三哥!我一定要找到三哥!只要找到了三哥,一切都會好轉的!母后也能救出來。」他彷彿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拽住李蓁蓁的手,「你說是不是?」  

  李蓁蓁強作歡顏:「是!」  完顏烈的情緒這麼激動,她怎麼敢說不是!她怎麼敢將她的懷疑再說出來!她只好也這樣告訴自己,或許自己的懷疑根本是子虛烏有,或許,他們真的能找到完顏熾,真的能扭轉乾坤!只是,他們要到哪裡去尋找完顏熾?  

  ***  

  顏熾剛剛清醒過來!  

  「你為什麼救我?」  

  他的對手,那位將一把薄得近乎透明的刀送進他的身體的刺客笑了:「你果然與眾不同,不但在第一時間認出我,還能問出這樣的問題!」  

  顏熾一邊暗運內力走遍全身,一邊示意對方做出回答。  

  「因為你沒有死!」  

  顏熾用手按住傷口,他的右心房:「你沒有想到我是一個左心人。」  

  「是的,而且和我一樣!」對方的眉頭皺了起來,「還有,我總覺得你很熟悉!可是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顏熾。  

  顏熾坦然地回望著對方。從刺客的鬢髮來看,對方的年齡應該在50左右。臉上曾被利器所傷,但看得出來,原先的他應該也是容貌俊雅。比較特殊的是對方的眼神,迷離而空洞,似乎沒有什麼過去留在他的腦海裡。  

  「你失憶了?」  

  「你真的很不簡單!」對方忽然跳將起來,在顏熾的肩頭重重一拍,顏熾體內真氣自然反彈,將對方手掌的掌力化解。那刺客也不在意,縮回右手,雙手不住互搓:「有趣,有趣!你是我這些年來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人。」  

  「多少年?」  

  「十?不對!」那人偏過頭去,仔細想了想,「不對,那娃兒都這麼大了。不止十年了。」他撓了撓頭皮,顯得煩躁不安。  

  顏熾的心臟忽然蓬蓬跳了起來:「娃兒?」他不自然地重複。  

  「是啊!那娃兒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剛到那裡時,他還沒有生出來呢?」  

  「她——叫蕭梟?」顏熾小心翼翼地問道,問題才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他幾乎立刻想掩住耳朵。

  但那人已再次蹦起三尺:「你怎麼又知道?」  

  「那……你,你來殺我也是她的主意?」顏熾控制不住自己。  

  「你都知道了還問!」那人白了顏熾一眼。  

  顏熾頹然倒地,傷口似乎又隱隱作痛:「既然如此,何不親自動手?」  

  「你說什麼?」那人沒聽清。  

  顏熾不答。  

  「嘿嘿,雖然我救了你,不過我已經殺了你,就算不得違反命令。他就不能發火。」那人顧自己喋喋不休,顯然對蕭梟也極為忌憚,但又為自己的這一計謀得逞而得意萬分,「你不知道,你都已經昏睡了兩個月多了。我都快以為你醒不過來了。幸好我的醫術高明,才讓你又活了過來。」他對於自己的醫術頗為自得,卻不知道若不是他不會料理,顏熾早就醒了過來,又怎麼會昏睡這麼久?「你這人也真命大,如果不是他現在已經不來找我了,我就不可能有那麼多時間來看你。」

  顏熾神思恍惚,心中只覺得欲哭無淚,聽著那人的絮絮叨叨,下意識反問:「你經常和她在一起?」

  那人忽然尷尬地笑了一下:「那倒也沒有啦!小時候他常常來找我學武,後來,就不常來了。最近的一次……」他偏過頭去,仔細回憶了一下:「好像是在三個月前……是四個月?不對!應該是……」他掰著手指,臉上的神色甚是苦惱。

  顏熾呆坐著不動,那人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三個月?那時他還不知道蕭梟是個女兒身,他們一起把酒言歡,一起探討武學,一起談論天下!日子是何等愜意!四個月前?四個月前,蕭梟正好成婚,大婚當日,蕭梟一襲紅袍,說不出的光彩耀人!當時他還傻乎乎地幻想自己就是站在蕭梟旁邊的新郎官,而蕭梟,蓋著紅頭蓋,含羞站在他的邊上。哦,還有,當他以為一切就此了結時,偏偏西夏又遭遇偷襲。唔,他救了蕭梟!不,是蕭梟讓他救了她!蕭梟,蕭梟!難道那時候,她已經大局在握,將自己列入她所要剪除的隊列中了麼?  

  冷不防領口一緊,那人已經將顏熾提了起來:「喂,你聽不聽我說話?」  

  「什麼?」顏熾只覺得喉頭乾澀,口腔內充滿了膽汁的味道。  

  「我說,後來他每次來找我,也不跟我學武,總是一個人坐著發呆。我問他他也不說,只是說我不懂。哦,對了,有一次他對我說,我的眼睛很像一個人,一個他經常思念的一個人。我問他是誰,他又不說。我一直都想揪出這個人來。對了,你一定知道。」他忽然又抓緊顏熾的衣領,「快告訴我!」  

  顏熾苦笑:「我怎麼會知道?」  

  「你不是都知道麼?」那人懷疑地盯著顏熾,「你是不是不肯說?」  

  顏熾面色之間,更見灰敗,那人不由得放了手:「你可別死啊,我好不容易才救了你的。大不了我不讓你說就是了。真怪,那時我逼著娃兒說出他思念的人是誰時,他也是這副模樣。」  

  「她還對你說了什麼?」  

  那人眼珠翻了上去,半晌才道:「啊,對了。有一次我說他不正常,像個娘們。他不但沒生氣,反而哭了。」

  這一回換成顏熾抓住那人的衣領了:「她哭了?她哭了?」老天,這個人何其之幸,能夠分享蕭梟那麼多喜怒哀樂!

  「你這麼激動做什麼?」那人被顏熾一拎,頓時雙腳離地,氣急敗壞地掙脫了顏熾的束縛,「奇恥大辱!你竟然敢這樣對我?別忘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顏熾被他一推,再次坐倒在地,喃喃道:「她為什麼哭?」  

  「我不敢問!因為他馬上就把眼淚擦掉了,還威脅我,說我如果對別人說了,就把我的嘴巴縫起來!他還特別強調,我不能對他的女師傅講。講了,他就要把我的『婧兒』給燒了。」他忽然寶貝地捧出一件東西,似乎是荷包之類的。顏熾沒有留意。倒是對那個稱呼有些好奇,「婧兒」,居然和他母后的名諱同一個字。  

  「女師傅?」  

  「對啊,每次都由她的女師傅陪她來。」  

  「她到底是誰?」  

  「你不是都知道了麼?」那人朝顏熾白了白眼。  

  知道?除了知道她是西夏的駙馬,除了知道她是個女的,除了知道她有兩個師傅,除了知道她還有四大武藝超群的保鏢,除了知道她就是指使別人來殺他的人,他哪裡又知道什麼!「你能帶我去找她麼?」顏熾試探著問。  

  「不能!」那人很乾脆地回答,看見顏熾異樣的臉色,他又補充道,「不是我不願意,而是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這裡是哪裡?」  

  「這裡就是這裡!」  

  顏熾再次喪氣。  

  「喂,你幹嗎要找他?」那人忽然警覺起來,「你是不是要向他告狀,說我救了你?我告訴你,我不會認賬的!」

  顏熾苦笑:「你怕她?」  

  「那也不是。」那人有些忸怩,「不過麼,他老是給我好東西吃,又給我好東西玩,還給我地方住。」

  「她還讓你幫她殺人!」  

  「只有這一次!」那人皺著眉頭。  

  「我真幸運!」顏熾自嘲道。  

  「那當然!」那人的腰一下子直了起來,「那娃兒也說過我是江湖中罕見的高手。對了,什麼是江湖?」

  「她沒告訴你麼?」  

  「她說我還是不知道的好!」  

  顏熾怔了怔,隨即冷笑:「但是,她最終還是讓你進入了江湖!」  

  「江湖?我進入了麼?」那人環顧四周,神色很是不解,「我一直生活在這裡啊!你說這就是江湖?」

  「對!充滿了殺氣的地方就是江湖!」  

  「殺氣?你是說我殺你的事?」那人尷尬地抓了抓亂草似的頭髮,「你這人怎的這麼記仇?我不是又救了你麼?」

  顏熾朝他看了看,歎了口氣,起身向外走。  

  「你想幹什麼?」那人攔住顏熾,「你不跟我好了?」  

  「她是對的。江湖的事還是由願意待在那裡的人去做好了。你不屬於江湖,你屬於你自己的世界!而我——」他苦惱地牽動嘴角,「我必須回到我的江湖,去解決屬於我的事情!」  

  那人立在原地,臉上也學足了顏熾,一副欲哭無淚的模樣:「你也要丟下我?」他忽然自懷中取出他的荷包,貼在臉頰上,「婧兒,只有你最好了。」  

  顏熾心一動,那荷包剛才他並未仔細看,此刻卻給了他一種很熟悉的感覺:「那是什麼?」他試著伸手,那人立刻將之護在心口:「誰也別想搶走我的婧兒!」  

  「婧兒?」是巧合麼?為什麼每次那人在呼喚這個名字時,總讓他聯想到母后?  

  「婧兒,你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那人的臉上忽然現出柔情萬種,聲音也格外的溫柔。而最詭異的是,這樣溫柔的聲音自那麼一個既瘋又傻的老頭口中說出來,卻又顯得如此合理,彷彿這就是他本來應該具有的語氣和聲調!他忽然直覺地想要將這個老頭子帶到母后跟前。不,不!這個念頭太可笑了!他怎麼會認為母后會認識這個半瘋半傻育失去記憶的老頭子?  

  「你叫什麼名字?」他應該一走了之,畢竟這個老頭子除了殺過他一次又救過他一次之外,跟他一點點牽掛也沒有。他甚至都能斷定,這一別後,兩人可能就是永別!但有什麼止住了他的步伐!  

  「婧兒叫我易哥哥!我就叫易哥哥!」  

  顏熾的心臟感受到了一種突如其來的疼痛,似乎有一把大鐵錘狠狠地錘擊在他差點停止跳動的心臟上。易哥哥?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現過問題的話,如果那一刀沒有傷害到他的頭腦的話,那麼,他確信無疑:他的母后,金國的皇后,曾經對著一塊玉,呼喚過「易哥哥」!  

  「你認識這個麼?」他自領口掏出那塊玉來,那是在自己看見了那一幕後,母后將這塊玉掛到了自己的脖子上,說是家傳之寶。此刻,他將這塊玉呈現給眼前的「易哥哥」,他不知道這樣做想幹什麼,他只是直覺地這樣做了,就像自己的意識被某種不知名的感覺給指揮了。  

  那人擡起頭來,愣愣地盯著顏熾手中的玉,那塊玉可能是帶久了,呈現出隱隱的血絲,晶瑩無瑕。

  「那是什麼?」那人傻乎乎地問著,那塊玉並沒有喚起他的記憶。  

  顏熾鬆了口氣,卻又覺得有些失望。自己到底在探究什麼?他自嘲地勾著嘴角,不想再管這個老頭子,轉過身去。

  「你……」那老頭子轉眼間站到了顏熾面前,反覆地好奇地迷惑地打量著他,「你?」他偏著頭,努力想要抓住些記憶,忽然展顏笑了,「我知道了!哈哈,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顏熾的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般,聲音竟有些顫抖。  

  「我知道為什麼你會這麼熟悉了!原來你長得好像我的婧兒!」  

  顏熾的頭一昏,幾乎就要栽倒在地。那雙發亮的眼睛,那雙因興奮而顯得神采飛揚的眼睛中,映出了另一雙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唯一不同的是,在另一雙眼睛裡,折射出來的是痛苦與茫然!母后有什麼隱瞞了自己。不,不是的,母后——芳名顏婧,的確暗示過,自己的父王另有其人!只是當時,年少氣盛的自己又怎會放在心上?  

  「母后,易哥哥是誰呀?」  

  「易哥哥?」顏熾從未見過母后有這樣發亮的眼神,那種幸福令母后的容顏幾乎要發出光芒來,「易哥哥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也是母后最喜歡的人!」  

  顏熾儘管年幼,卻也懂得吃醋:「母后不喜歡熾兒麼?」  

  「母后當然喜歡熾兒!熾兒本身就是易哥哥的一部分!」猶記得當日母后發燙的臉頰熱得顏熾的臉也紅了起來,顏熾便也興奮起來:「好啊,好啊,母后也最喜歡熾兒了!熾兒是易哥哥的一部分。那父王呢?」  

  顏婧的眼神立刻暗淡下來:「熾兒,你是個男子漢對嗎?」  

  五歲的顏熾鄭重其事地點頭:「熾兒當然是個男子漢,熾兒要保護母后!」  

  「熾兒真乖!」顏婧親了顏熾一口,有什麼熱的液體就留在了顏熾的臉上。  

  「母后,熾兒說錯話了麼?」顏熾很惶恐,母后是不會哭的。  

  「不,熾兒長大了,母后高興!熾兒以後都不要忘了今天的話,熾兒長大了,要懂得保護母后,保護自己!」

  顏熾有些不安。  

  「熾兒別怕!」好像知道顏熾在想什麼,顏婧握住了顏熾的手,「熾兒長大後是要繼承金國王位的。熾兒要將大宋江山取回來。」  

  「我……」顏熾很想告訴母后,自己不想要什麼江山,自己只想和母后在一起。但是看到母后堅定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還有,今天的話,熾兒誰都不可以說。從現在起,熾兒要將易哥哥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如果熾兒做不到,那熾兒就永遠也見不到母后了。」  

  顏熾的童年從此提早結束。長大後,他有好幾次想再問母后,只是再也沒有這個機會。母后總是能夠提前感應到他的疑惑,然後乾脆地迴避掉。而他,那種會令他心慌的真相,他也選擇了忽略。但是,就像他曾經對蕭梟說過的,「真相就是真相,它不會因為某個人的主觀控制而銷聲匿跡!」  

  「你是誰?」顏熾顫抖著聲音,竟然不敢再看眼前這個笑嘻嘻的瘋老頭子。  

  「我就是我呀!」那人依然笑嘻嘻的。  

  顏熾的喉結劇烈地動了一下,咕嘟一聲巨響,他努力嚥下一口口水。如果不是這樣,他真的懷疑自己會否就此因卻水而干死!「你跟我走!」他一把抓住對方的手。  

  「去哪兒?」那人摔開顏熾的手,「雖然你長得是很像我的婧兒,但是,別拉拉扯扯的。那娃兒告訴我的,兩個大男人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  

  蕭梟?這場突如其來的劇變讓他暫時忘卻了蕭梟帶給他的疼痛。此時,這種疼痛又細細地碾過他的心房。

  「對,我要先去找她!」  

  「你真的要去告狀?還要拉著我去?你怎麼就這麼不肯放過我呢?」  

  顏熾苦笑:「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她是你救了我!」  

  「這還差不多!」那人又去看他的荷包,忽然想到了什麼,直跳起來,「不對!那他不是認為我殺不了你!不行,不行!到時候他就再也不肯來找我了。」  

  「我是左心人!你忘了嗎?我會這樣告訴她的。」  

  那人固執地搖了搖頭:「還是不行。萬一你被他殺了,怎麼辦?」  

  顏熾忽然心口一熱,真相並沒有浮出水面,但他對自己的關心卻是那樣的順其自然。儘管他們才不過相處兩個月而已,但是那種親切感卻好像是與生俱來的一般!  

  「不會的!」他的眼眶有些發熱。  

  「不行!」那人扯住了顏熾的衣袖,大聲說道,「你這人怎的這麼婆婆媽媽,人家都要殺你了,你還想著要送上門去!有我在,你又殺不了他的。就算我不在,你也殺不了他的。難道除了去找他之外,你就沒有事情好做了麼?」

  顏熾悚然而驚!不錯,自己怎的變成了這般模樣?既然蕭梟連自己也要下手,更不知會如何對待弟弟!現在,弟弟生死未卜;群雄逐鹿中原,也不知是怎般光景?自己居然還沈迷於兒女私情,執著於一個小小的原因!念及此,冷汗自背上迸將出來。  

  「怎樣?」那人此刻倒也並不糊塗,一雙眼睛只是盯住顏熾。  

  「你說得對!」顏熾在他的注視下,臉頰微微發熱,「咱們走!」  

  「去哪兒?」那人一臉戒備,倒也不是隨便就能左右得了的人。  

  「去尋找答案!」顏熾接住了對方探視的目光,「你不是覺得我很熟悉嗎?我們去找你的婧兒問個清楚!」

  ***  

  「我知道你就是蕭梟!」  

  蒙哥面具後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金國皇后顏婧,沒有回答。  

  顏婧也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注視著蒙哥。  

  蒙哥摘去了面具。  

  「你果然很漂亮。幹嗎還粘著鬍子,那個應該不屬於你。」  

  蕭梟忽然輕輕歎氣:「就憑你這句話,我就可以讓你立刻死。」  

  「成王敗寇,我本來就沒有苟活的意思。留著這條命,是想問你,顏熾呢?」  

  蕭梟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張皇,似乎有什麼她一直期待的事情消失了。  

  「顏熾沒有回去?」她似在問顏婧,又似在問自己。  

  「看來我們的擔心不是空穴來風。」顏婧疲倦地閉上眼睛。  

  「你打算放棄了麼?」蕭梟的聲音有些咄咄逼人。  

  顏婧再次張開眼睛,眼神中有一絲輕蔑:「你不瞭解他。」  

  蕭梟的臉一紅:「我又何必瞭解他?他若活著,應該知道天下狀況。你都能夠猜到我的身份,他又怎會被難倒?為什麼他不來找我?」  

  顏婧歎氣,當局者迷,歷來如是,縱使蕭梟聰明如斯,也不能倖免。她能猜到蒙哥就是蕭梟,那是因為曾經從李蓁蓁口中得知她的大致情況,更何況有這樣近距離的對視。雖然蕭梟帶著面具,但有幾人能擁有她那樣獨特的氣質與高貴?又有幾人能夠具備這份女性獨具的優雅?顏熾若是和蕭梟這樣對視,恐怕在第一時間就掀去蕭梟的面具了。  

  「你為什麼會和他分開?」  

  蕭梟的臉色紅得幾乎就要透出血來。  

  顏婧有些瞭然,下意識地瞄了瞄蕭梟的小腹。蕭梟的右手正輕輕地擱在那兒。「你,懷孕了?」  

  蕭梟不語。  

  「你是如何瞞過別人的?」顏婧的臉上憂喜參半:喜則自己有了孫子,憂則蕭梟的身份是否能夠允許她生下這個孩子。  

  「我其中一個師傅是個女的。」  

  「你母親知道了麼?」  

  蕭梟搖頭。母親?相較於顏熾的母后,自己的母親幾乎是不近人情了。從小,母親就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顏熾提醒,她這輩子都恐怕認定自己是個怪胎!對於母親而言,只有興國才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不會再來見你!」那天早上她是在自己的床上醒過來的,母親很難得的,坐在自己的床沿上。

  「他在哪?」  

  「不知道。」  

  「我要去找他。」  

  「如果他真的愛你,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你;如果不是,你找到他又怎樣?」母親真的很瞭解她,一句話就打消了她的念頭。  

  「我不想當皇帝了。」  

  「你必須當。」  

  「阿爸有那麼多兒子,為什麼要我這個假男人來當?」她刻意強調這個「假」字。母親的頑疾當即就發作了。她忘記了,母親是經不得刺激的,一刺激,她的心臟就會劇烈絞痛,這一次,幾乎奪去了母親的生命。幸虧她的女師傅就在旁邊。母親醒來後連看都沒有朝她看,只是搖晃著要離開。  

  「母親!」她哀哀叫著。母親沒有理她。  

  「母親!」她再叫,「我會當下去!」  

  母親終於轉過身來:「我懷著你這點骨血苟活於世就是為了讓你能夠憑借蒙古族的勢力為大遼帝國復仇。我親眼看著你的外公被趙家所殺,這個仇怎能不報?母親愛你,所以更不能讓你無視於國恨家仇貪圖安逸。母親當年選擇嫁與拖雷,就是想憑借成吉思汗的力量來征服中原。現在機會終於來了,你怎麼能輕易就說不要?你怎麼敢?」母親的臉又漲得通紅,她連忙為母親撫慰胸口。母親撥開了她的手:「你若真的疼惜母親,就趕緊把大宋給滅了,提著趙家子孫的頭顱來見我!」

  這是她的使命!她知道,從此以後,她最好把她的女人身份給徹底遺忘,就像她從來也不曾知道這個真相一樣。可是,她卻懷孕了!她可以忘記自己是個女人,但是她腹中的孩子不肯!  

  當那種陌生的妊娠反應湧上來時,她以為是自己吃壞了肚子。是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女師傅替她把了脈,告訴她:她懷孕了!懷孕?她有些茫然地咀嚼著這個認知,就像一個男人突然聽到自己懷孕了一樣。然後她才領悟過來,她,一個西夏王國的駙馬,一個即將接任垂死的窩闊台之位的蒙古太子,一個高高在上令眾人畏懼與敬仰的王者、將軍、勇士,懷孕了?她想要大笑,又想要大哭!某個她刻意要將之遺忘的影子此刻清晰而頑固地盤踞在她的腦海,佔據著她的整個靈魂——顏熾!是的,她,不久就要率領鐵騎踏平金國的蒙古人,懷上了金國太子——完顏熾的孩子!  

第6章(2)

  「要不要告知你母親?」她的女師傅輕聲問她。  

  「不!」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尖叫,「你敢告知她,我立刻就殺了你!」她猙獰地瞪著她的女師傅,眼神狀若瘋狂。

  女師傅歎了口氣,一隻手不知怎的撫上了蕭梟的頭髮:「孩子,可苦了你了。想哭的話,就別憋著。」

  「我為什麼要哭?」蕭梟惡狠狠地摔掉女師傅的手,如同一個刺蝟,豎起了她滿身的尖刺,「你以為你是誰?敢這樣跟我說話?」  

  女師傅搖了搖頭,眼眶中忽然蓄滿了淚水,她慌忙別過頭去,拭去了搖搖欲墜的淚珠。  

  「你哭什麼?」蕭梟尖銳地責問,「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不,我沒有!」女師傅轉過頭,那張平庸的臉上雖然沒有什麼表情,但一雙清澈的大眼睛中滿是驚慌,「我永遠不會嘲笑你!不管你選擇怎麼做,我永遠都會毫無保留地支持你!」  

  「為什麼?」蕭梟冷冷地盯著女師傅,似乎想要從那張臉上看出答案來,「因為我是太子?你可以從我身上得到榮華富貴?」  

  「這麼多年來,你就是這樣看我的麼?」女師傅眼神清澈而透明,盛滿了關切與傷感,蕭梟豎著的刺就突然軟了下去。  

  「我沒有興趣怎樣看你!」她轉過身,但女師傅很快地又出現在她面前。  

  「別拒絕我的幫助!我知道你愛那個男人,你想生下肚子裡的孩子!沒有哪個母親捨得傷害自己的骨肉的!我可以幫助你度過這個難關!」  

  蕭梟的神色陰晴不定,忽然沈聲問道:「你帶我回來,他呢?」  

  女師傅的神色顯過一絲憂慮:「我不知道!」她看了一眼蕭梟,立刻補充,「當時你母親讓我迅速帶你回來,因為窩闊台的死士已經開始懷疑你了。所以,我只來得及將你帶走。」  

  蕭梟忽然臉一紅,當晚她和顏熾是怎般光景,全部落在女師傅眼裡,在女師傅面前,她真是沒有什麼隱私。

  「你下了藥?」  

  「不然我無法帶走你。」女師傅坦言,「不過你放心,我下的藥不重。窩闊台志不在他,只要你不在,他會沒事的。哦,對了,我還派了你的那位易師傅去保護他了。」她卻不知道,在這之前,皇后早就冒充蕭梟的手跡,向那位易師傅下了密令去殺顏熾了。所以她透露信息讓易師傅到那裡去,無疑是給易師傅指了路,同時更讓這道密令變得可信了。

  蕭梟鬆了口氣,忽然又厲聲道:「我憑什麼相信你?」  

  「就憑我們……」女師傅突然收口。  

  「什麼?」  

  「是師徒!在你還吃奶時,我就成了你的師傅!」  

  「你叫什麼名字?」  

  女師傅的神情悲喜交集:「這麼多年來,你第一次問我叫什麼名字!」她吸了口氣,「我叫蕭之蓮!」

  「你也姓蕭?」  

  蕭之蓮欲言又止,她怎能告訴蕭梟,當年蕭梟的這個名字就是她給取的。她若說了,蕭梟的母親會放過她麼?蕭梟呢?又會陷入到怎樣的麻煩中去?這孩子已經夠苦了。剎那之間,在她心頭閃過無數幕往事,一時喉嚨哽咽竟答不出話來。好在蕭梟也沈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未曾留意蕭之蓮的神色。  

  「你要怎麼幫我?」  

  「讓你成功地生下你的孩子!」  

  蕭之蓮比蕭梟想像當中更忠心不二,她對自己的護衛,就像小時候她曾經看見的一隻母鷹對幼鷹的保護!在蕭之蓮的照顧下,蕭梟的侵金計劃沒有任何阻礙就得以實施。攻破金國城池的當晚,蕭梟撫摸著肚子裡正在成形的孩子,手中把玩著顏熾送給她的「熾」,有多少個夜晚,她想要對空鳴放「熾」,呼喚顏熾的到來。但最終她的驕傲又阻止了這一行動。對「熾」觀察越久,她就對金國的這一發明越加佩服。她卻不知道,這被她喚作「熾」的傳信令正是顏熾在作戰期間所發明的其中一項作戰工具。她也曾經想要將「熾」在蒙古加以推廣,不知為何,始終沒有實施。如今,她懷著最後的希冀等待著那孩子的父親,但是她失望了。蕭之蓮在不遠處憐愛地看著她,無聲地歎氣。  

  「他沒有來!」蕭梟似在自言自語。但顏婧卻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來了,你就會改變作戰計劃麼?」  

  蕭梟的眼神很堅定:「不會!但我想讓他阻止我!」  

  顏婧歎氣:「命運真愛捉弄人!為什麼皇族的人想要一個家都這麼難?」  

  「但是他沒有出現!」蕭梟的聲音既絕望又痛苦。  

  「別懷疑他對你說過的一切。那絕對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對我說過什麼!」  

  「但我一樣年輕過,你所享受過的,我都享受過。更何況,我是他的母親,沒有誰比我更瞭解我的兒子!」顏婧驕傲地說,「你也不能!」  

  「我為何不能?」蕭梟負氣地反問。  

  「因為你在懷疑他!」  

  「可是……」  

  「他不來,自然有他的理由!」顏婧忽然笑了,「你找我,不也是想要從我這裡瞭解他麼?」  

  蕭梟有些惱羞成怒:「你敢取笑我?」  

  「暴怒對你的孩子沒有好處!」  

  「不要你管!」  

  「那也是我的孩子!」顏婧「好心」地提醒蕭梟孩子的來源。  

  「你!」蕭梟氣結,「我終於知道他的狡詐從哪裡來了。」  

  「你很能幹!」顏婧沈思地望著蕭梟,「我實現不了的夢想,或許你可以實現!」  

  「夢想?」  

  「是的!」顏婧陷入了回憶,「當年我懷著熾兒發誓,有朝一日一定要踏平大宋江山!即使我不能,我也要我的熾兒做到!唉,沒想到世事難料,我們終究鬥不過運數!」  

  「你真的有這樣的想法?」蕭梟忽然覺得顏婧和自己親近起來。  

  顏婧點點頭,忽然擔心地問道:「你懷了孩子,能避過眾人耳目嗎?」  

  「不試怎麼會知道!」她自負地撫摸著肚子,「哼,如果他真的來找我,我倒要問問他,到底是什麼理由,讓他到現在才來找我!」她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她已經接受了顏婧的解釋,原本的猜疑、擔心,此刻都卸下心頭,對於前景,她又樂觀起來。  

  顏婧也欣慰地看著她,好像在為她卸下心頭重擔而高興。  

  「對了,」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我得早點安排你。」她皺著眉頭瞅著顏婧片刻,展眉而樂。  

  ***  

  金國皇后被斬殺的消息頃刻間不脛而走。一時之間,街頭巷尾,莫不議論紛紛。有人讚賞蒙哥的行動果決,對敵軍毫不手軟,深具帝王風範!也有人為金國的命運感歎,更為金國的絕色皇后而惋惜!但更多的人是畏懼於蒙哥的心狠手辣,連這樣一個美人也毫不憐惜,生擒後的第二天便將之斬殺於十萬大軍前。據說連現任大汗窩闊台都為之求情,但彼時刀斧手已手起刀落。說書人更是將這一情景大加改編,每每都要講得唾沫橫飛,而聽者始終津津有味。  

  「只聽得窩闊台一聲大叫:『刀下留人!』那刀斧手手一抖,一柄斧頭登時便懸在半空,不敢下落。說時遲,那時快,一道人影攸然掠過,刀斧手只覺得眼前一花,跪在他面前的美人就只剩下了一個白生生的脖子。饒是他砍人無數,此刻也嚇得魂飛魄散。呀的一聲,向後便倒。那脖子中,直至此時方噴出血來,但見血花映著萬丈光芒,絢麗多姿。十萬軍隊都似乎看見一個美麗動人的影子,從那具跪著的屍體上裊裊升起,向天庭飛去。窩闊台更是身不由己,拖著病體,踏上前去,想要拽住那個影子。」  

  「拉住了嗎?」  

  說書人白了問話人一眼:「金國皇后都已成了仙女了,哪裡還拉得住?」眾人皆覺惆悵。其間惟有一個聽客,面色慘白如屍,身體搖搖欲墜。  

  「喂,你怎麼啦?不是說要帶我去找答案嗎?怎麼聽起故事來了?」他身邊的人撩起面紗,露出一張臉來,大夥兒都硬生生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向邊上讓開。原來,那張臉上,從右眉到左邊嘴角橫過一條刀疤,肌肉外翻,甚是嚇人,正是跟著顏熾找答案的易哥哥。  

  顏熾置若罔聞,步履蹣跚向前走去。  

  「喂!古里古怪的傢夥,你去哪兒啊?」他連忙跟上,「你走穩點啊!」  

  穩?顏熾不知道還做不做得到。他究竟昏迷了多久啊?怎麼一醒來,所有的一切都改變了。金國亡了,南宋被困;蕭梟不告而別,母后橫死刑場;弟弟蹤跡全無,父王追隨自己的王國而去!還有什麼是沒有變的?他茫茫然走著,不知道將走向何方!冷不防臉頰一痛,有人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  

  「你到底怎麼了?叫你也不聽。」一張兇惡的臉在自己面前放大。  

  他是誰?顏熾模糊地想著,自己認識這個人麼?  

  「你是誰?」他不知道其實自己已經問了出來。  

  「我是誰?」那人誇張地指著自己的臉,「我是誰!你信不信我再打你一巴掌?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沒有我你早就不在這兒了!」  

  救命恩人?顏熾皺眉:「誰讓你救我了?」  

  肩上又是一痛,不過很舒服,似乎身體上越痛,心靈上的疼痛就能夠稍微減少一點。  

  「你說什麼蠢話?有誰不想活著?」  

  有!顏熾混沌地點頭:「我不想!」  

  「那我乾脆殺了你!」  

  「謝謝!」顏熾笑著閉上眼睛,這樣就可以見到母后了,也能見到父王了。他等待著那完美的一擊!但是沒有,他有些厭惡地張開眼睛,發現那人正興致勃勃地盯著他:「你在騙我,對不對?你不想帶我尋找真相了,對不對?你想甩開我,對不對?我全部都猜對了,對不對?不過,我是不會上當的!」  

  答案?顏熾的嘴角叼起了一抹譏笑:「什麼答案?沒有答案!」  

  那人跳了起來:「你明明說要去找婧兒問清楚的!你明明告訴我婧兒是會說話的!」  

  「婧兒沒有了!答案也沒有了!」顏熾推開他,「你走吧!」  

  「你去哪兒?」那人又追了上來。  

  去哪兒?天知道!  

  「不管你去哪兒,我跟定你了!」那人氣鼓鼓地不離顏熾左右,「我可不像你,決定的事情說反悔就反悔!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才不要救你!男子漢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應該是清清楚楚的才對!」

  他一路顧自己嘀嘀咕咕,顏熾的心一點一點地沈了下去。某些東西又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來,包括身邊這個人!母后不在了,父王也不在了,真相似乎再也沒有被挖掘出來的可能!但是,這樣他就可以放任自己麼?或者自己真的在等待這樣一個可以放任的時機麼?不該如此!蕭梟是誰?他沒有弄明白!弟弟在何處?他沒有搞清楚!母后之死,父王之殪,國家之亡,所有種種,他一件也沒有處理,他怎麼可以就這樣放任?除非自己已經死了,但是顯然蒼天並沒有給他死的權利,那麼,他就必須義無返顧地完成一切等待完成的事!  

  「你說得對!」他轉身,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不管你是誰,從此刻開始,你是我的親人了!」  

  「親人啊?」那人有些好玩地念叨著這個詞,「親人是什麼東西啊?」  

  「親人,就是和我的爹媽一樣親的人!」  

  「好玩!好玩!」那人樂得直拍手,「那是不是我也成了你的爹?」  

  「是!」  

  「那你還不叫我爹?」  

  顏熾低頭,猶豫了一下,再擡頭,望見對方純真如孩子般的眼神,笑了:「我們不可以成為很要好的朋友麼?為什麼要在乎這個輩分?」他終究叫不出來,儘管心底裡他已經認同了這個「爹」!  

  「朋友!好朋友!那你以後可不能再隨便讓我走了!」  

  「好!」  

  「嘿嘿,好朋友!」那人將右臂圈在顏熾的脖子上,左手手指點著顏熾的鼻子,「你,」手指再點回自己的鼻子,「和我,是好朋友了!」  

  顏熾微笑著,忽然覺得那種寒徹骨髓的冷意淡了下去。以為自己什麼都沒有了,想不到原來不是!雖然弟弟如今尚不知在哪裡,但至少身邊這個人是實實在在的!而弟弟,只要他還活著,自己就一定能夠將他找到!只是他再怎麼也想不到,他的弟弟,完顏烈,此刻正落在南宋的太子趙祺手裡。  

  ***  

  「王爺,你打算怎麼處置這兩個人?」趙祺身邊的貼身護衛李兵打量著主子那陰晴不定的神色,忍不住問道。數日前,蒙古聯合南宋,將金國餘黨完顏承麟等人一併消滅在蔡州。那一戰役,蒙哥未曾親臨,來的是忽必烈。趙祺本以為忽必烈年輕好欺,想要分享戰果,結果忽必烈的狂妄與好戰比他哥哥過之有無不及,根本未把趙祺放在眼裡。趙祺表面上不敢說什麼,趁忽必烈忙於接納蔡州,整頓民情時,將完顏烈與李蓁蓁偷偷帶出。  

  趙祺陰陰地笑了一下:「你不是我肚子裡的蛔蟲麼?你倒是猜猜看!」  

  「屬下愚昧。」李兵諂媚地躬身,「王爺必然已有妙計!」  

  「馬屁精!」趙祺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王爺英明!」李兵面不改色,「不知王爺——」  

  「如今金國、西夏皆已亡國,我也不必再忌憚完顏熾了。倒是蒙古成了我們的心頭大患,據探子回報,蒙古已有攻打大宋的念頭。這場仗若真的打了起來……」他低頭不語。  

  李兵忽然笑道:「王爺索性趁著戰事將王位給搶了。」  

  趙祺頭也不回,就給了李兵一巴掌,李兵雖然能夠避開,但他愣是眼睛也不眨一眨,生受了下來。

  「李兵啊,這種話可不是隨便可以亂說的!更何況即使搶了王位又怎樣?我不過是徒然做一個亡國之君罷了!」

  「王爺英明!」李兵這一回是心悅誠服了,「那王爺打算——」  

  「只有利用這兩個人與蒙古搞好關係再說。」  

  「王爺想將這兩人交與蒙古太子蒙哥?」  

  趙祺讚許地瞟了李兵一眼,秋波蕩漾處,儘是情意綿綿。饒是李兵皮厚,此時粗獷的臉上也映出淡淡的紅色。趙祺忽然伸出手來,在李兵黝黑的臉上摸了一把。李兵直挺挺站著,一動也不動。  

  「李兵,你就是這點讓我喜歡。」趙祺哂歎,「雖然你口中甜言蜜語,但行為舉止卻又分寸掌握得恰如其分。別人或者避我猶如蛇蠍,或者阿諛奉承,以為我來者不拒!哼!」他俏麗的臉上怒意突現,「這些人哪,全是死有餘辜。」

  李兵微笑著不動,背上已寒氣大熾。  

  「對了,就由你去和蒙哥傳個口信吧,就說他要的兩個人,在我手上!唔,如果他對這兩個人還有興趣,不妨約個時間,咱們談談!如若不是,我們就真的要做好應戰之備了。」轉眼之間,趙祺的面容又恢復正常,「哼,順便把這一消息放風出去,我也等著完顏熾的出現。若完顏熾能歸順我大宋,我也不怕他蒙哥!」  

  「王爺這一招一石二鳥之計真是厲害!」  

  「那你還不去辦!」趙祺似笑非笑,一對桃花眼又向李兵瞟了過去。李兵不敢多言,躬身便出去了。

  「完顏熾,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趙祺的眼神忽然諸多幽怨,「你若早和我聯手,又怎會被蕭梟這樣的喪門星纏上而落得下落不明?」  

  ***  

  站在這個人面前,李兵才發現,自己能夠在趙祺手下做人,實在是一件相當幸福的事!這個人已經冷冷地逼視自己很久了,他敢拿自己的腦袋打賭,對方的確已經聽懂了自己傳達的意思,可是,對方仍然不置一詞!大廳裡靜得悄無聲息,這使得李兵又多了一重擔憂,他怕自己的汗珠突然落地,砸出的響聲萬一惹怒了對方,自己看來是沒有這個福氣去見趙祺了。對於這一點,他以前或許還有些懷疑,但是此刻,他不但完全相信對方的心狠手辣,而且還暗暗責怪傳言太不實在了:別說是金國皇后,只怕連他自己的親人他也可以眼睛都不眨一眨得下手,如果需要的話!  

  「你剛才說要和我做一項交易?」對方總算開口了。  

  「不,不是我!」李兵來不及松氣,慌忙接口,「是我國的太子!」  

  「是趙祺?」對方帶著面具,李兵看不出他的喜怒哀樂,心臟的搏動也因此更不聽使喚。  

  「是,是!」  

  對方忽然陰惻惻地笑了起來:「你知道我是誰吧?」  

  「知道,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才會這麼不受控制地害怕。一夜之間令西夏王朝土崩瓦解,一月之內讓大金帝國不復存在!蒙古最狡猾善戰的太子蒙哥!他怎麼會不知道!他只是想不到蒙哥與傳言實在是很不相符。他以為蒙哥會是一個剽悍的漠北男子,他以為蒙哥只懂得戰場殺人。他不知道真實的蒙哥會比趙祺還陰陽怪氣,他更不知道真實的蒙哥會長得這樣修長秀氣!雖然他似乎穿著很厚實的服飾,還戴著一個青面獠牙的面具。但他就是有一種感覺,這個蒙哥只怕比他的王爺趙祺還要瀟灑一點英俊一點!  

  「那麼,你以為我會和你們做這樣一項交易?」  

  李兵不敢回答,冷汗因為低著頭,一顆一顆地砸落在紅地毯上!  

  「不過,你的主子猜對了,我答應做這樣一項交易!滾吧,叫你的主人三日後在襄陽城見我!」  

  李兵真的是滾出去的,以至於身後發生的事他一概不知。  

  「你為何要答應?」蕭梟的母親耶律清蓮冷冷地現了身,一雙眼睛盯住蕭梟,她的「兒子」蒙哥,「金國西夏已滅,我不認為還要這兩個人質有何作用!」  

  「母親,你只需等待天下皆歸蒙古所有吧!至於過程,就讓『兒子』來經營。」蕭梟刻意強化了「兒子」這個字眼。

  耶律清蓮的臉色變幻莫測:「你長大了,也懂得諷刺母親了。」她忽然有些傷感,「孩子,你也別怪母親。既然身在皇族,逐鹿中原就是我們的宿命。」  

  蕭梟黯然不語,或許母親是對的,既然她無法選擇出生,就只能接受命運!「母親,請原諒孩兒的出口莽撞!」

  耶律清蓮歎了口氣,伸手想要揭開蕭梟的面具。蕭梟立時避了開去,耶律清蓮的手就這樣僵在了空中。

  「怎麼?連母親也不能見你的真面目?」  

  「自古王位之爭多設眼線,母親又不是不知道!還是小心些的好!」面具下的聲音四平八穩,聽不出什麼情緒起落。

  耶律清蓮的臉色青白交接,終於放下手來:「你變了!」  

  「孩兒就快接任大汗之位,成為天下之王。還能是以前那個不諳世事的小毛孩麼?孩兒越來越成熟穩重,難道母親不以為喜麼?」  

  耶律清蓮的臉色再變:「聽說你最近身體不太好,自己要稍微注意一下!」  

  「多謝母親關心!天下尚未統一,孩兒是不會身先士卒的!」  

  「我們母子之間的對話要這樣生分麼?」耶律清蓮有些生氣了。  

  「難道母親希望『兒子』依偎在您的懷裡麼?」蕭梟再次不客氣地指出了耶律清蓮話中的「子」。耶律清蓮不由頹然低頭。  

  「母親沒事的話,就請回吧!」  

  耶律清蓮擡起頭面向蕭之蓮,容顏竟頗顯蒼老:「你,要好好照顧太子!」  

  「皇妃請放心!」蕭之蓮與耶律清蓮對視,兩人的眼神都很複雜。耶律清蓮似隱含著內疚與恐懼,而蕭之蓮則含滿了無奈與傷感!不過這一切,蕭梟因為轉過了身,都沒有瞧見。直到耶律清蓮走遠了,她才緩緩轉身,目光之中淚意盈然。

  「你母親也挺不容易!當年你外公臨死之際,仍拉著你母親的手,叮囑她想方設法讓自己的子孫統一天下。她——」蕭之蓮還待在說。蕭梟已經冷冷地打斷了她:「這些,你又如何知道?」  

  「我,我是你母親的丫鬟,一直就跟隨你的母親!這些事我自然知道,你母親也因為相信我,才讓我貼身照顧你的!」  

  蕭梟不語。  

  「對了,你打算怎麼辦?」  

  「三日後殺了趙祺!再攻佔襄陽!」蕭梟的聲音裡充滿了殺氣。  

  「你!」蕭之蓮有些氣結,「你忘記你現在的身體了?你知不知道孩子會感應到母親的情緒而發生變化的,難道你希望孩子一出生就變成一個殺人魔王嗎?」  

  蕭梟想要發怒,但忽然感應到了什麼,低下頭撫摩著腹部。  

  「他又在踢你了麼?」蕭之蓮走了過去,「多想想他吧!」  

  「你別以為你掌握了我的秘密就可以任意指使我!」蕭梟不耐煩地擡頭,「我就是因為想到他,才會出此下策!」她忽然摘掉了面具,「你看,我的臉上長滿了這些蝴蝶樣的斑點,現在根本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再過一個月,穿再多的衣服也藏不住他了,到時候我該怎麼辦?我只有以最快的速度攻下南宋!」  

  「欲速則不達!」蕭之蓮撫摸著蕭梟的臉頰,「南宋雖然國勢漸弱,但實力猶在。尤其是國內的一些名將,他們的忠心護衛,讓大宋固若金湯。速戰根本討不了好!你還需等待一個時機。至於你擔心的問題,有我在!到時候我們可以互換身份,瞞天過海!」  

  「瞞天過海?」蕭梟重複著這句話,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子。顏熾!為什麼顏熾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現身?他到底怎麼了?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5-17 23:02:22

第7章(1)

  襄陽城上,趙祺和李兵站著,眺望著蒙古方向。  

  「你說,他會來?」落日的餘輝映在趙祺臉上,那裡積蓄了等待一日的怒氣。  

  「他是這麼說的!他——」李兵吶吶不能言繼。  

  「那麼,人麼?」  

  「我,我……」李兵暗暗叫苦,伸長了脖子兀自眺望,但人煙渺渺,哪裡有蒙哥大軍的影子!  

  「哼!」趙祺冰冷的眼神掠過兩個人質——完顏烈和李蓁蓁,「既然沒用,我還不如殺了這兩人!」他作勢揮劍,冷不防一個人影攸的竄了出來,劍尖直指趙祺眉心。  

  「終於肯出來了麼?」趙祺冷笑著避開,李兵已騰步向前,隔開了來人的攻勢。  

  「何必藏頭露尾。既然來了,還想全身而退麼?」趙祺悠然站於一邊,含笑看著李兵淩厲的攻勢。來人不發一言,黑巾裹住的臉上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雖然只有單身一人,卻絲毫也沒有流露出一絲怯意,幾招下來,李兵竟有些縛手縛腳。  

  「沒用的東西!」趙祺狠狠怒罵,復又抽出劍來,架在完顏烈與的脖子上,「想要他們的命,就停下手來。」

  那人理也不理,一劍揮去,挑斷了李兵的右手經脈,左手順勢一揚,趙祺但覺眼前一花,慌忙閃避,竟是一片金葉子。那人冷笑一聲,劍尖繼續向前,挑斷了完顏烈與李蓁蓁身上的繩索,沈聲喝道:「快走!」  

  「閣下是誰?」完顏烈大叫道。  

  「囉嗦!」來人不耐煩地皺眉,將李兵掉落在地的劍一腳踢起,正好落在完顏烈手上。  

  「謝謝!」完顏烈一拉李蓁蓁,兩人縱身跳下城樓,飛奔而去。  

  趙祺氣急敗壞地盯著那人:「我大軍無數,他們兩個即使能逃離此地,下面呢?」那人向下一望,的確城樓下面早已埋伏軍將無數,完顏烈與李蓁蓁陷入其中,顯然已無法自拔。但忽然之間,異象又生,不知從何處甩來一條長繩,忽然套住完顏烈,將他和李蓁蓁一下扯起,騰空便拉離了險境,遙望長繩盡頭,一人如大鵬展翅,自千軍萬馬中禦風而行,不正是趙祺一直在等待的完顏熾麼?趙祺臉色突變,待得要指揮眾軍士,卻見完顏熾手臂一用力,將他弟弟與李蓁蓁拉近身邊,雙腿猛踹附近的士兵,將他們踢得飛離了坐騎。三人各搶了一匹戰馬,一路策馬廝殺過去,如入無人之境。不一會兒,三匹戰馬在眾人的呼喝聲中漸漸絕塵而去。  

  他回過頭,發現那黑衣人此時竟也只是呆呆地凝視著完顏熾消失的方向,並未趁機逃逸,顯然完顏熾的出現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們逃了,你還逃得了麼?」他手一揮,已有無數將士逼近。那人也不答話,劍尖一挑,斜斜地指向趙祺,趙祺慌忙抓住身邊的衛士擋住。那人似乎早料到了這一招,身形一晃,已然來到趙祺身邊,左手向他探去。趙祺本已打算落入他手,不料對方的手一觸及自己,竟然綿軟無力,他不由大喜,立刻蓄力在掌,一掌就將那人擊去。那人肩膀中掌,踉蹌後退,左手卻摀住了小腹。趙祺手一揮,已有士兵紛紛圍上前去,將他架住。  

  「看你還怎麼逃!」趙祺神色張皇,尚未恢復,撥開眾人,右手探到那人面前,想將他的面巾揭下。冷不防離自己最近的衛士一下架住了自己的手臂。他手臂吃痛,待要掙扎,那名衛士改掌為指,點中了趙祺的穴道,登時令他動彈不得。他大駭,望向那名士兵,赫然便是剛剛消失的完顏熾,也不知何時完顏熾已經混入大軍之中,距離他這麼近了!

  「你,你!」他如見鬼魅。  

  「我怎樣?趙兄不是一直盼望著見我一面麼?」完顏熾笑嘻嘻的,手中卻暗使力氣,趙祺痛得冷汗直冒。

  「完顏兄,有話好說!」  

  「好啊!那要麻煩趙兄送我一程!」完顏熾回過頭來,拉住黑衣人的手。黑衣人掙扎了一下,完顏熾不為所動,左手微微屈指,也點了黑衣人的穴道,就勢將黑衣人攔腰抱起。  

  「好說!好說!」趙祺也看出完顏熾與那黑衣人顯然不怎麼和睦,但他既然受制於完顏熾,口中哪敢有半點疑惑,慌忙答應了完顏熾,但覺身體一空,已隨完顏熾淩空而起,躍下城樓。城樓下雖有宋兵無數,但此時避讓猶恐不及。完顏熾幾個起落,宋兵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他右臂一用力,將趙祺往身後擲去,口中大笑道:「多謝趙兄!後會有期!」

  他的笑聲餘音未落,那黑衣人冷冷的聲音突然響起:「我救了你弟弟,你又救了我,咱們兩不相欠!你還不快點解了我的穴道。」  

  顏熾的笑聲頓時戛然而止:「你——」他解下了黑衣人的面巾,蕭梟略顯蒼白的臉現了出來,「你瘦了!」

  蕭梟忽然就惱怒起來:「我瘦不瘦關你屁事!你趕緊把我的穴道解了!不然——」  

  顏熾微微搖頭:「不然怎樣?你還是這麼好勝!」  

  「哼!」蕭梟別過頭,「不要你管!」  

  「你又為何要管我的事?」顏熾的聲音越來越溫柔。  

  「我才沒空!」顏熾的目光刺得蕭梟的臉不由自主得紅了起來,「我是救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顏熾微帶諷刺。  

  蕭梟的臉色更紅了:「把我的穴道解開。別以為你救了我就可以——」她有些語塞,就可以怎樣呢?顏熾並沒有怎樣她,只是不肯解開她的穴道而已!顏熾沒有吭聲,她不由偷望了他一眼,發現顏熾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慌忙避開已是不及,一張俏臉頓時就成了煮熟的蝦子。一時之間,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沈默了一會,蕭梟才發現,顏熾一直在趕路。

  「喂,你帶我去哪?我和你不相干的。」  

  顏熾好像沒有聽到,顧自己說道:「你的腰好像粗了許多。」  

  「不要你管!」蕭梟嘴硬,心下卻不自禁地有些彷徨。  

  顏熾歎氣:「我是孩子的爸爸,怎能不管?」  

  「誰說的?」蕭梟的臉已經不能再紅。  

  「我也懂點醫術的。你也真大膽,有了孩子還敢出來救人!」世事真是難料,他以為這輩子都可能與蕭梟無緣再見。想不到此刻蕭梟就在他的懷裡,而且還懷上了他的孩子!在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後,他更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不,不是控制,而是他已經失去了那種大喜大悲的衝動。儘管他比自己想像當中更思念蕭梟,但是見到蕭梟,他感受到的是一種平和的喜悅,那種喜悅將存在於他心中的一切陰戾全部一掃而空!儘管他有無數個疑問想要蕭梟為他解答:這幾天她到底去了哪裡?她到底是什麼身份?為什麼要殺他?但是,他是那樣的愛蕭梟!他在乎的永遠只是蕭梟這樣一個人。只要蕭梟在他身邊,這就夠了!不管蕭梟曾經做過什麼?將來會做什麼?不管蕭梟是什麼身份?此生此世,他都愛著這個人!現在,他還要學會再愛一個人,那是他未出世的孩子!或許這就是生活——生命的交替更叠!他的眼眶微微濕潤,懷中的一切是那麼實在,實在到他要懷疑自己在做夢的可能性都沒有!  

  「你教訓我?」蕭梟自然地翹起小嘴開始撒嬌。  

  「如果你不是正懷著孕,我還要打你的屁股!」  

  「你敢!」蕭梟真的急了,掙扎著就要反抗,這才發現身上的穴道早就解開了。她想要跳下來,被顏熾按住了。

  「你幹嗎?」  

  「讓我多抱你一會!」顏熾已經停了下來,蕭梟發現他們到了一處僻靜的住所。庭院雖是不大,卻顯得整潔而精緻。院內「歲寒三友」佇立其間,為小院憑添幾許清雅。此時正值初春時節,幾株梅樹仍開得很旺!淡月漸漸浮上雲端,淺淺的光暈將梅花著上一抹嫩黃。風中猶帶涼意,卻送來幾縷清香,自鼻翼悄然掠過。顏熾選了一塊光滑的大青石坐下,將蕭梟摟在懷裡,下巴擱在了蕭梟的頭上:「我好想你!」  

  蕭梟本想堅持,但這句話瓦解了她的抵抗力。孩子的爸爸正抱著她和她的孩子!這種溫馨連肚子裡的孩子都感覺到了,此刻他格外安靜,似乎不忍破壞父母好不容易的相聚!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蕭梟的聲音輕輕柔柔的連她自己也很驚訝。  

  「我真傻!其實我醒過來後,就應該來找你的!」  

  「醒過來?」蕭梟奇怪地反問。  

  「對,我昏迷了三個月!」顏熾溫柔地敘說著,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現在我慶幸自己還活著,否則,我怎麼知道自己居然做了爸爸!」  

  「誰幹的?」蕭梟抖著聲音,是母親麼?還是蕭之蓮?她直覺地否認了蕭之蓮,那麼,是母親了!她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沈,母親非得把最後一點溫情都破壞殆盡麼?  

  顏熾的眼神閃過一絲詫異和欣慰,一直不敢相信這個事實,此時經蕭梟確認,只覺得心境越發開闊。他忍不住發聲長嘯,忽然念及蕭梟腹內的孩子,嘯聲漸轉輕弱。  

  「你曾經懷疑是我?所以不來找我?」蕭梟手足冰涼,雖然顏熾的懷抱很暖和。  

  顏熾溫柔地親了蕭梟的額頭。  

  「你不用這樣顯示你的寬容與大度!」蕭梟負氣推開顏熾,「既然你曾經認定是我指使的,何必現在又來假惺惺?」

  顏熾只是笑吟吟地看著蕭梟,一邊用手指輕輕梳理蕭梟有些淩亂的頭髮。  

  「你——」蕭梟掙扎,但被顏熾鎖住,「你也不用在意我懷了孩子。哼!他又不是你的!」  

  「只要他是你的,就是我的!」見蕭梟又要還嘴,他索性吻住了蕭梟的嘴唇。蕭梟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明明兩人還在爭吵,顏熾怎麼能這樣自作主張。但隨著顏熾這個吻的深入,她的臉色漸漸灼熱起來,睫毛不由得覆蓋住了黑亮的瞳人。

  「我愛你!」顏熾把蕭梟擁緊在懷裡,好像在護衛一件絕世之寶,「答應我別輕易離開我!」  

  那懷裡的熱氣是如此真實而溫暖,蕭梟悄悄地享受著這份暖人的氣息,一顆浮躁不安的心逐漸平穩下來。有顏熾在的感覺真好,被人抱著的感覺真好!不過——「你為什麼要懷疑我?」她還是不肯放過顏熾。  

  「是我不好!不過我還要謝謝你呢!不,不是你,是派人來殺我的那個人!」顏熾的臉上閃動著頑皮。

  蕭梟白了顏熾一眼:「別賣關子了。沒有人為你鼓掌!」  

  「有!」顏熾將手掌按在蕭梟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有五個月了吧,這傢夥還是這麼小!」  

  蕭梟紅著臉打掉顏熾的手:「幹嗎叉開話題!還有,他才不是你的,別亂摸行不行!」  

  顏熾並不理她,只把頭貼近蕭梟的小腹:「寶寶說得對!好像是有人忘記了誰先亂摸才會有了寶寶的!嗯,爸爸會幫你謝謝媽媽的!」  

  蕭梟一巴掌打在顏熾臉上,顏熾並未躲閃,手指的紅印在他臉上顯現出來。蕭梟不由有些手足無措,想摸上去,又很是猶豫。顏熾拉過蕭梟的手,輕輕按在上面:「這巴掌是我應得的,你懷了孩子,我竟然到現在才知道!你,受苦了!」

  月色下,他的眼睛中蘊滿了水汽,愈發明亮。蕭梟突然也紅了眼眶,所有的委屈、擔心、難受、驚慌,此刻一一湧上心頭,她哇地一聲哭將出來。似乎直到這時,她才真正放下一切包袱,輕輕鬆鬆地盡情釋放著自己的情緒!顏熾懷抱著蕭梟,任她隨意哭泣,只是將手在她背上輕輕撫摸。眼眶中,那亮晶晶的液體也終於掩藏不住,無聲地自臉龐上滑落。

  許久,蕭梟的哭聲才漸漸轉為抽泣,顏熾自懷中掏出絲帕,為蕭梟拭去淚水。絲帕上那獨特的味道吸引了蕭梟的注意力:「這,這塊絲帕是,是我的!」她語聲尚在抽噎,自己的臉蛋先自紅了起來,搶過絲帕,胡亂擦去淚水,「怎麼在你這裡?」  

  「上次你不告而別,只留下這塊絲帕,我自然就藏了。對了,絲帕上的香氣經久不散,你用了什麼香料?」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隔了一會兒,蕭梟自己先忍不住,「其實香氣是從那個『蕭』上散發開來的。我師傅在繡這個字時,先在絲線內藏了香料。」說起這個,她略顯得意,「這根絲線上的香料是我自己配置的。丟了它,我還心痛了一陣子呢!沒想到被你給搶了。哼,不要臉!」她一旦放下了心頭沈重的包袱,語氣也顯得嬌俏起來。「啊,對了,我不在你身邊——」憶起當日情景,她的臉色又飛起兩道紅霞,「你,你就沒有想過要找我嗎?」  

  「想啊!我做了一個晚上的神仙,醒來時又不見了你,如果不是這塊絲帕,我真的以為是在做夢呢!」顏熾語氣中隱含著調情,蕭梟的頭不由得又垂了下去,但芳心之內,卻儘是喜悅。「那你——」  

  「我正想找你,卻來了殺手!後來就害得我昏迷了整整三個月。」他輕描淡寫地化解了當日的驚心動魄,蕭梟卻仍然聽得出了一身冷汗,小手緊緊地拽住顏熾的手。  

  「別緊張。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顏熾連忙撫慰蕭梟,「放鬆點,會嚇壞孩子的!」  

  「你,你——」蕭梟還是說不出話來,如果有事呢?自己差點這輩子都見不到顏熾了。她驚嚇之餘,又淚意盈盈。

  「愛哭鬼!」顏熾刮了一下她的鼻頭,轉開了話題,「不過,我很幸運,被這個殺手給救了,而且還和他成了最好的朋友。這次襄陽救人的行動,他功不可沒。那個淩空甩繩子救人的完顏熾,就是他假扮的,那個時候,我早就打扮成宋兵模樣,混進了宋軍隊伍。嘿嘿,可把趙祺嚇得不行。對了,說起來,他還是你的師傅呢!」他一邊說,一邊注意蕭梟的神色,發現她已經平靜下來,並且被他的話給吸引住了。  

  「我的師傅?是誰啊?」  

  「你呀,枉為他那麼疼你,想你,你卻把他給忘記了。他說他叫『易哥哥』!」  

  「哦,他啊!」蕭梟恍然,「他是我最好的師傅。」她的眼神突的一暗,「他怎麼會來殺你?他只認識我的——」她說到這裡,朝顏熾一看,確實冤不得顏熾,換成任何人,都會相信是自己指使殺手的。「你現在為什麼不相信是我殺你呢?」  

  「我本來就不該懷疑你!你若真有心殺我,根本不必動用殺手。那個時候,我神魂顛倒,你只需……」他還待再說,蕭梟已經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巴:「顏熾,你不用說得那麼詳細!那他為什麼又要救你?」  

  顏熾拉下蕭梟的手,微微一笑:「那一幕,是我這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和你分別後,我時時都在回味。」

  「完顏熾,你還有完沒完啦!」夜色中,仍能感覺到蕭梟灼熱的臉龐,顏熾想像著那俏臉飛紅的動人模樣,不由悠然神往。不久前,他還恨不得死了才好,此時想想,背上微有汗意,若不是那人,哪有今日的幸福?  

  「因為那人說我是左心人,和他一樣。所以既然當時殺不死我,他就要拚命救活我!而且,我和他……」他頓了一頓,不知該如何說明白他們之間那種隱含而不確定的關係。但蕭梟的心思顯然被前面那句話給吸引了:「他會醫術嗎?沒聽說啊!」  

  「他不懂!所以才把我醫治了三個月!」顏熾笑著說道。  

  「他差點醫死了你!」蕭梟驚叫,「我要找他算賬。」  

  「先別找他算賬了。」顏熾寵溺地把玩著蕭梟的長髮,那長髮在不知不覺中被顏熾解散了髮髻,此刻正鋪陳在顏熾的手臂上,煞是好看,「對了,他怎麼會成了你師傅?」  

  「啊,這個嗎,得問我的女師傅了。女師傅說,剛剛遇上他時,那人渾身傷痕,幾乎喪命。好不容易救活過來,卻忘記了以前所有的回憶。女師傅見他武功很好,就把他安置在一個地方,後來,我生下來後,女師傅就讓他教我武功。這麼看來,我的女師傅本事真的很大啊!」蕭梟若有所思。  

  「而且她似乎一直都待在你身邊。只有她知道你的身份吧?」  

  「是啊,除了……」蕭梟忽然頓住,除了那個女人——她的母親!  

  「那你的父母呢?」顏熾第一次問及蕭梟的生世。  

  父母?蕭梟偷眼望了一下顏熾。能告訴他自己的父親就是鼎鼎有名的成吉思汗最喜歡的兒子拖雷麼?能告訴他不久前,正是他面前這個大肚子的女人,他口口聲聲說愛她的這個女人,攻佔了金國,逼死了金國皇帝,俘虜了金國皇后麼?他會作何感想呢?殺了自己?還是從此以後不再相見?蕭梟的心隱隱作痛,原來自己是相當在乎這個人的,甚至於明知道兩人不可能在一起,還願意孕育他的孩子,還樂意生養他的孩子,即使冒著違背母后意願這樣的罪孽,即使冒著被父王知道真相的危險,她依然心甘情願地快樂地讓肚子裡的孩子一天天地成長起來!  

  「我沒有父母!」蕭梟的聲音因撒謊而顯得低沈,顏熾卻誤認為是自己引起了蕭梟的傷痛。  

  「對不起!我不該提起你的傷心事!沒事的,馬上你就要做媽媽了,我會既當孩子的爹,又當你的爹的。」

  「誰讓你當我的爹了?」蕭梟忍不住發笑,但心下卻更加沈甸甸的,格外難受。她幾乎就想把真相說出來:「顏熾,我……」  

  「喂,傻小子!你在談什麼呢?這麼久都不來找我?我可是已經幫你安置好了你讓我救的那兩個人。保管你自己都找不到!」易哥哥大呼小叫著向顏熾奔來,見到顏熾抱著一個女人,他的腳步慢了下來,「你從哪裡弄來了一個女人?」

  「你不認識她麼?」顏熾笑吟吟地迎向來人。  

  「我怎麼會認識女人?哼,除了我的婧兒!」  

  「師傅!」蕭梟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聲。  

  「你,你,你!」易哥哥如見鬼魅,慌忙閃到一棵梅樹後面,只探出一棵亂髮遒結的腦袋來,「你什麼時候來的?臭小子還是告狀了?」  

  「你怕什麼?」顏熾又好氣又好笑,「她又不是老虎,難道會吃了你不成?」  

  「你,你怎麼會打扮成個女人的樣子?」易哥哥見蕭梟臉上笑意盈盈的,大了膽子從樹後出來,小心翼翼地挪近蕭梟,「你真是蕭梟?」  

  「如假包換!」顏熾答道。  

  「可是,可是……」易哥哥抓抓頭皮,又想不出自己到底要「可是」什麼,尷尬地在原地轉了幾個圈。

  顏熾不再理會他,抱著蕭梟逕自走向屋裡。倒是蕭梟,當著自己師傅的面,還頗有些不習慣,一路上掙扎不得,便狠狠地掐著顏熾手臂上的肌肉。顏熾假作不知,在易哥哥茫然的眼神中,一直走進了房裡。  

  ***  

  天高夜氣嚴,殘星數點,走月逆雲。顏熾半倚在床上,懷裡抱著已然入睡的蕭梟,而他自己卻了無睡意。蕭梟的睡相很甜,沒睡前,她非要鬧著自己一個人睡,顏熾只好強行將她摟在懷裡,並威脅她再鬧的話恐怕她的師傅就要進來看熱鬧了,蕭梟才勉強妥協。可能是累了吧,顏熾才講了一會兒故事,她就沈沈地進入了夢鄉。顏熾注視著她的臉蛋,那臉上噴薄著一層熱氣,雖然很暗看不清楚,但顏熾亦能猜測臉上浮動的淡淡的胭脂色。而現在,估計蕭梟正在做什麼美夢,嘴角緩緩地向上微翹。顏熾貼近蕭梟的臉頰,感受著從她嘴裡呼出來的幽香。  

  「不要!我不要離開!」睡夢中的蕭梟忽然喊了起來,「放開我!別碰我的孩子!」  

  「沒事的,沒事的!」顏熾慌忙摟緊蕭梟,一邊輕拍著她的肩膊,「有我在,誰也動不了你!」  

  蕭梟漸漸又安靜下來,口中喃喃叫著一個人的名字。顏熾湊近去聽,依稀是「熾哥哥」。他按捺不住心頭的狂喜,幾乎想要叫醒蕭梟,終於考慮到蕭梟的身體,勉強控制住自己躁動的情緒,繼續撫慰著蕭梟,助她安然入睡。

  風乍起,堆起雲層萬千。星空漸漸被淹沒了。春天的氣候,就是這樣變幻莫測。但須臾,片雲風駕雨飛來,夜空中,竟飄起了綿綿雨絲!顏熾忽然感到心陡地往下一沈,某種熟悉的心慌意亂在心頭堆積。窗外的風聲很不正常,夾雜著尖銳的嘯聲,有絲絲縷縷的殺氣滲透進來。  

  「蕭梟,醒來。」  

  「我已經醒了。」黑暗中,蕭梟張開的眼睛熠熠閃光,左手緊緊地握住顏熾的手掌。  

  顏熾翻手一握,將蕭梟的小手護在手心:「別怕,有我呢!」  

  「我不怕!」隔了一會,蕭梟又補充道,「有你在我身邊,我什麼都不怕!」  

  顏熾親了蕭梟一口:「等一會兒,我會讓你師傅先護你逃走。  

  「不!」  

  「聽我說!我一定會和你相會!只有你和孩子安全了,我才能放心作戰!」顏熾緊緊地握著蕭梟,好像想把全身的力量輸送到她身體裡。  

  「不!」蕭梟固執地反對,「你在,我在!不離開你!」  

  「梟兒!」顏熾忽然改了稱呼,「你一定要這樣任性麼?你聽我一次好不好?你和孩子是我全部,你明白嗎?」

  「我明白,你不明白!你也是我和孩子的全部!我們三個人是連在一起的!」她拉下顏熾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你感覺到了麼?孩子也在告訴你這一點!」  

  灼熱衝進顏熾的眼眶:「好!咱們生死不離!」  

  「臭小子,快出來。傍晚的那些人殺進來了!」易哥哥在窗外大聲叫道,「嘿嘿,好玩,好玩!老子很久沒有打得那麼痛快了。娃兒,快陪我來過把癮!」  

  顏熾與蕭梟相視而笑,牽著雙手,一起推門出去。  

  「喂,你們兩個別這麼彆扭啊!兩個大男人還要手拉手!快過來打啊!」易哥哥打得興起,撮嘴長嘯。周圍的士兵紛紛掩耳,蕭梟也皺起了眉頭。顏熾連忙趕上前去:「別叫了。」  

  「幹什麼?」易哥哥回頭嗔怪道,「多好玩啊,我一叫,他們都不會打架了。」他噘起嘴巴,又要發聲。顏熾拍了他一掌:「你徒弟也會受不了的。」  

  「說就說啊,幹嗎打我?」他們兩個無視大敵當前,竟然玩起了拌嘴遊戲。蕭梟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喂,你們兩個,等出去了再打行不行?」  

  「出去?」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了起來,「傍晚給你們逃了,難道現在還想逃麼?你們也不看看,十八大內高手全到齊了。我看你們有幾雙手。」  

  「好臭!梟兒,你聞到了麼?」顏熾忽然轉頭問蕭梟。  

  蕭梟忍住笑意,回答道:「好像有人在放什麼狗臭屁!」  

  「有那麼多走狗,到底是哪只野狗在放屁?」易哥哥也惟恐天下不亂,叫了起來。  

  趙祺氣得面色發青,惡狠狠地退到後面:「殺!」  

  十八大內高手很快組合了陣法,將顏熾等三人分化成單獨的三組。顏熾幾次想衝到蕭梟身邊,都因為不熟悉陣法而失敗。他一面迎戰,一面頻頻望向蕭梟。蕭梟注意到了這一點,朝他微微一笑:「熾哥哥,不用擔心我!」顏熾心頭一熱,為什麼最美好的時刻偏偏都要攜帶著凶險,如果此時只有他們兩個人,聽蕭梟這樣軟軟地叫著「熾哥哥」,該是多麼幸福的事!他下了決心,此次脫險後,就帶著蕭梟遠離江湖,找一個僻靜之處過他們一家人的逍遙日子。但形勢顯然不容樂觀,雖然蕭梟叮囑自己別擔心,但他又怎能不擔心。酣鬥中,顏熾瞥見蕭梟出招頗顯綿軟,他知道,蕭梟腹中的孩子又在鬧了。

  「易哥哥,你先帶了梟兒離開。」他朝易哥哥大叫。但易哥哥那裡亦圍著八個大內高手,想要脫困,談何容易!他向趙祺看去,發現他正坐在椅子上,獰笑著看著場內的爭鬥!經歷了戰爭無數的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無奈!眼見蕭梟逐漸陷入險境,他的出招也顯得心不在焉。明知道這樣下去更加糟糕,但心理上的弱勢還是漸漸佔了上風並影響著他的行動。他越來越煩躁,劍鋒中,破綻漸現,冷不防被其中一名高手乘虛而入,劃破了衣衫,所幸他有真氣護體,沒有傷著皮肉,但此舉已將蕭梟嚇得不行。只聽得蕭梟一聲驚呼,右手的長劍被一大內高手劈手奪下,另一名高手趁機出手,點中蕭梟的穴道,竟將蕭梟擒了。  

  「放下她!」顏熾大叫。  

  那名高手更不答話,只將蕭梟負在肩上,腳上微微使力,自眾人頭上飛過。大家以為他是自己人,紛紛避讓。趙祺甚至已經站起身來,打算羞辱蕭梟。沒想到,那名高手並未有停下來的意圖,理也不理趙祺,仍然疾步前行。待趙祺醒悟過來那不是自己人時,來人早已帶著蕭梟不見了蹤影。  

第7章(2)

  顏熾忽然仰頭大笑。  

  「你笑什麼?」趙祺氣急敗壞,「他逃了,你不還在麼?」  

  「我笑你連大內高手都請了,居然還抓不住我們這幾個人。可笑啊可笑!」顏熾雖然口中說得輕鬆,內心沈重到極點。那人是敵是友難以分辨,若是朋友還好些;若是敵人,就這樣讓蕭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遇難,他要怎麼原諒自己。

  「嘿嘿,我的目標本來就只有你一個!只要將你抓了或者斬殺了……」他冷笑數聲,卻不再說下去。

  顏熾心頭疑雲密佈,但知道多問無益,那趙祺再也不會吐露半個字,他仰天打了個哈哈:「你膽子不小,竟然將你父王的貼身護衛全部調離,你想造反嗎?」  

  趙祺臉色驟變,完顏熾無心猜測,卻正好說到了他的痛處。本來他只需等父王歸天之後,就名正言順地繼承大位。誰知道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自從那日自己將顏熾請到府上做客時,父王無意中見到完顏熾,竟開始神志不清,瘋言瘋語,說什麼完顏熾和父王的兄長長得真像!這也罷了,那個老匹夫竟然還說,如果完顏熾真是他的兄長的兒子,那麼完顏熾才是大位的真正繼承人!想他趙祺辛辛苦苦候了多年的皇位,豈容他人說搶走就搶走。雖然是事情的真相未明,完顏熾是堂堂金國的太子但空穴不來風,趙祺寧願信其有。即使錯殺一百,也比到時候眼睜睜地看著皇位另落他人之手好!更何況如今金國已滅,完顏熾卻仍活在世上,怎能不讓他坐立難安?此次夜捕,正是他精心策劃的方案之二。當時派李兵向蒙哥報信,只是他的一招投石問路,蒙哥要真來了,他也不妨和蒙哥做個交易。蒙哥不來,他就只等完顏熾自投羅網。可是沒想到,完顏熾沒到,先來了個不速之客——蕭梟!這個蕭梟非男非女,比武那日,他就已經對蕭梟充滿了憎厭之情!這一次來了,更是破壞了他精心設計的陷阱。不過,沒關係,反正他還有第二招,徹夜伏擊完顏熾。而他的眼線,只怕完顏熾做夢也想不到,會是自己的弟弟——完顏烈!那完顏烈也真是好騙,他只說了,要助完完顏烈報仇雪恨,完成復國大計,完顏烈就信以為真。復國?哼,金國若在,就是他的心腹大患,他除之惟恐不及,又怎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而此刻,完顏烈正在宮中等候消息。他已經悄悄調動父王的貼身十八高手,欲將完顏熾除之而後快!  

  趙祺臉上陰晴不定,那邊久戰之下,情形又變。因為缺了一名高手,易哥哥已搶先窺破陣法,搶佔了那個空擋,連連出招得手。顏熾在他的指揮下,也看出了破綻,兩人一前一後,將十七名大內高手打得潰不成陣。眼見得幾名高手紛紛被摔出趙祺在十七高手外佈置的一道人牆,趙祺終於坐不住了。  

  「快,快!攔住他們!」他聲嘶力竭地大聲吶喊,但那邊已勢如破竹,十七高手都被打敗,其餘眾人哪裡還有這個膽量再去應戰?  

  「臭小子,咱們把這個壞蛋抓起來煮了吃怎麼樣?」易哥哥猶如鬼魅,瞬間閃到趙祺身邊,一把掐住了他的肩胛骨,朝他齜牙咧嘴。  

  「好啊!」顏熾忍住笑意,隨聲附和道,「你也好久沒吃人肉了吧?打打牙祭也好!」  

  他們兩個一唱一和,把趙祺嚇得面如土色:「饒命,饒命!完顏兄,看在我們多年的交情上……」

  「我差點忘了。喂,這人你不能吃!」顏熾忽然正色道。趙祺鬆了口氣,卻聽得顏熾又道,「這人說話如同放屁,全身的肉都是臭的,你吃下去恐怕要嘔吐三天三夜!」  

  易哥哥哈哈大笑起來,趙祺的臉色青白交加,忽然想到了什麼,聲音陡然響起:「你們別得意得太早。你弟弟在我手裡,殺了我,哼,也有你弟弟做伴!」  

  「胡說八道!」易哥哥一把掐住趙祺的喉嚨,登時令趙祺兩眼發白。  

  「別掐死了他!」顏熾阻止了易哥哥,轉頭問趙祺,「我弟弟在你手上?」  

  趙祺不敢再猖狂,低聲道:「是!」  

  「好,一命抵一命!」  

  趙祺正要回答,冷不防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哥!」禦林軍肅靜無聲,有序地自兩邊分開,三人漫步走來,為首者正是完顏烈,他的身後,李蓁蓁攙扶著一個身穿皇袍、五十上下的男人,那人正怒目瞪著趙祺。趙祺嘴巴蠕動了一下,神色更見張皇,垂下了頭不敢再看。那人走近前來,擡起手臂,照準趙祺,狠狠地甩去一巴掌:「畜生!」趙祺哪敢答話,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只聽得刷刷刷,顏熾四周頓時便矮了半截,滿地都是跪著的禦林軍:「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宋朝皇帝不理周圍的人,也不理趙祺,甚至連他曾經念念不忘的顏熾也不搭理,目光只是看定了顏熾身邊的易哥哥,神情顯得十分激動。顏熾朝易哥哥望去,卻發現後者出現少有的安靜與嚴肅,這使他的面容竟也帶上了與大宋皇帝如出一轍的高貴與威嚴!與大宋皇帝一樣,他也忘記了顏熾,忘記了趙祺,忘記了所有人,只是盯著皇帝,目光中儘是茫然與痛苦,似乎正在努力想起什麼,而顯然那份回憶令他相當痛苦,他的視線開始遊離逃避。  

  「哥哥!」大宋皇帝顫抖著嘴唇,終於發出了一個顫音。這個聲音震驚了趙祺,震驚了顏熾,也震驚了易哥哥。他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叫嘯,雙手摀住了臉。  

  「哥哥?」顏熾喃喃地重複,易哥哥的影子在他面前模糊起來,他踉蹌倒退,也摀住了臉。某些曾經讓他懷疑過,擔心過,慶幸過,痛苦過的痕跡又重現心頭,易哥哥的形象在心底的某個角落開始清清楚楚地騰印出來,5歲那年與母后的對話也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在腦海中烙印下來。  

  「哥,你怎麼了?」完顏烈搶上一步,扶住顏熾。顏熾推開了完顏烈,陌生地盯著站在面前的弟弟。真相會是這樣麼?像此刻慢慢浮上心頭的那樣?  

  「哥哥!」大宋皇帝又呼喚了一聲,雙手托住了易哥哥的手肘,眼淚滴落在易哥哥的手上,「我以為你……天可憐見,你還活著,我們兄弟還有見面的時候!你怎麼會變成這樣?你的臉?」他撫摸著易哥哥滄桑而因傷痕扭曲的臉頰,「是誰傷你成這樣?嫂嫂……」  

  好像聽到靈魂深處的呼喚,易哥哥猛地擡起頭來:「她?」就像被站在眼前的皇弟慢慢地也殘忍地揭開蒙著紗巾,往事重新點點滴滴地從眼前一幕幕地晃過,彷彿剛剛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婧兒,嫁給完顏守緒,快樂地活下去!」他懷裡抱著瑟瑟發抖的顏婧,懷抱是溫暖的,說出的話卻讓顏婧更加寒冷,「我不能為了你,棄大宋江山不顧。弟弟還小,如果父王遇難了,朝中必然大亂。如今邊疆處群雄虎視眈眈,我們內部一亂,宋朝必然滅亡!婧兒,如果恨我可以讓你更快樂,你就用你的一生好好地恨我!把我對自己的憎恨也一併恨了!」他的眼淚一顆顆落在眼睛的頭髮上,神智已漸漸混亂,天黑了嗎?  

  「我會活下去。」男人懷裡傳出女人絕望的聲音,「但是,別期待我會對這個國家做出犧牲。相反,我會用我的餘生來憎恨這個國家。」  

  呵,婧兒說她恨這個國家!是的,該恨!這個國家拆散了他們這對相處了一年的恩愛夫妻。完顏守緒綁架了他的父王,以此為要挾要他的婧兒,而他,竟然無力保全他的婧兒和婧兒肚子裡正在成形的孩子!他救過父王,結果連自己也中了完顏守緒的暗算,腹內絞痛不已,他卻還要裝出笑臉叮囑他的婧兒和完顏守緒好好地生活下去。他想要狂笑,淚水卻不可遏止地拋落衣襟。婧兒,他的婧兒離開了麼?是的,離開了,所以他的懷抱會如此空虛冰冷!父王應該脫險了吧,那麼,現在應該輪到自己了。模糊中,他感覺到有人正向自己逼近,臉上好疼,他聽到刀刃破空的聲音,然後,心臟附近一片冰冷!如果傳說是真的,人死後魂魄能追隨著所愛的人七日七夜。他願集中最後的精血乞求上蒼:讓魂魄縈繞在他的婧兒左右,哪怕只有七天七夜,哪怕從此煙消雲散……  

  婧兒,他的婧兒,此刻還好麼?他都差點忘了,婧兒已是完顏守緒的妻子,是金國的皇后!不對,金國滅亡了,婧兒……恐懼突如其來席捲他的全身,他忽然劇烈抖震起來。  

  「嫂嫂遇難了!」  

  不,這不是真的!他一定是在做夢!他猛然掄起右拳,狠狠地擊在自己的左胸,直捶得口中嘔出血來!為什麼他總是救不了婧兒?為什麼?婧兒走了,他為什麼還要活著?他猛地抽出趙祺腰間的長劍,朝自己的小腹惡狠狠地刺下去。有血滴落在地,不是他的!他兇惡地擡起頭,誰敢阻止他?殺無赦!是顏熾!那個臭小子,那個總是讓自己覺得親近的臭小子。此刻,他的手正握緊了劍鋒,鮮紅的血順著劍鋒一滴一滴滑落在雨後的濕地裡。  

  「放開!」他啞著嗓音。  

  「哥哥,你別做傻事!他,就是嫂嫂的孩子!」宋朝皇帝顫抖著嗓音,一雙手不知該放在哪裡才合適!

  他再次顫抖,手突然之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竟至於握不住劍把,而顏熾仍然蒼白著一張和他的婧兒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冷冷地注視著他,右手還是緊緊地握著劍鋒,似乎那劍鋒已經嵌入了他的血肉之中。血流得更多更急。  

  「放開!」他的語言功能似乎只剩下了這兩個字,右手也伸向那雪亮的劍鋒。顏熾一用力,將那柄劍遠遠地拋了開去。  

  「你叫顏熾?熾兒!」他眼睛裡充滿了淚水,眼前的顏熾漸漸模糊,他慌忙胡亂擦去了淚水,淚水卻越湧越多。婧兒給他留下了骨肉,可他卻差點殺了他自己的親生兒子!他想要去觸摸顏熾的臉,卻被顏熾冷冷地避開了。「熾兒!」他再叫。  

  顏熾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這個老人,眼神中既空洞又複雜。不是茫然,不是憤怒,不是喜悅,不是傷心!只是那麼一種說不清楚看不明白的東西,似乎有憎恨,有鄙視,有悲喜交集!連顏熾自己也不知道,要怎樣面對這個可憐可憎可恨卻偏偏又可親的老頭子!這個姓趙名易的老頭子;這個擁有敵國王爺身份的老頭子;這個親手將母后送給完顏守緒,讓母后一生都鬱鬱不樂的老頭子;這個還可能是自己親身父親的老頭子!怪不得母后經常讓自己跟她姓顏,而堅決不同意弟弟姓顏;怪不得父王對於自己總是顯得害怕而謹慎;怪不得母后不斷叮囑自己要將大宋江山滅亡;怪不得母后對著父王總是冷冷的沒有笑容;怪不得母后明明那麼喜歡她的易哥哥卻又不肯讓他提起……無數個怪不得,此刻一一自心頭碾過,還有那個「凝婧亭」,也是他的傑作麼?那些曾經的疑惑終於柳暗花明!顏熾卻覺得痛苦萬分,如果這就是真相,他寧願這個真相追隨母后永遠埋藏在地下!他突然怪叫了一聲,發足狂奔。身後傳來趙易痛苦的呼喊:「熾兒!」還有弟弟著急的叫聲:「哥哥!」他置若罔聞,全力奔跑!心頭只剩下一個聲音:「梟兒!」  

  ***  

  蕭梟被她的母親關了起來!她的母親終於知道蕭梟懷孕了!  

  「你就是這樣照顧她的?你就是這樣答應我的?」耶律清蓮絕望地盯著蕭之蓮,「你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更忘記了自己的使命。你辜負了祖先的遺願,你也毀了太子,毀了我,毀了你自己!」  

  「姐姐!」  

  「不要叫我姐姐!」耶律清蓮憤怒地揮著手,彷彿在驅趕討厭的蒼蠅,「我沒有這個福氣!你恨我,對吧?」她諷刺而惡毒地盯住蕭之蓮,「這麼多年來,你始終恨我搶走了你的孩子,對不對?」  

  「我沒有!」  

  「你沒有?」耶律清蓮忽然尖聲大笑起來,「是啊,你沒有!誰叫你把我的孩子給養死了呢?」她的視線被一層水汽蒙蔽,那一幕她刻意遺忘的往事現出來再現出來——  

  「姐姐!寶寶死了!得天花——」蕭之蓮不敢再說下去,耶律清蓮絕望的神情嚇住了她。  

  「你騙我?因為我和你交換了孩子?」耶律清蓮揪住蕭之蓮的衣襟,「你說,你怎麼會讓寶寶死掉?啊?」她幾近瘋狂,「你說啊!」  

  蕭之蓮拚命搖頭,淚水成線!她本來是個快樂的女孩,她本來生活得很單純。直到那一天她遇見了耶律孤弘——耶律清蓮的弟弟。耶律家一直不忘復國,耶律啟沁想方設法將耶律清蓮嫁給拖雷,就因為認定拖雷的父親鐵木爭野心夠強,手段夠狠,總有一天會統一整個草原部落,進而統一天下,助他們耶律家報仇血恨,最重要的是,讓他們耶律家的後裔登上皇位!誰知道鐵木爭真的夠狠,在一次平定部落之亂時,硬是犧牲了耶律啟沁和耶律孤弘兩父子,那時,她蕭之蓮剛剛懷上了耶律孤弘的孩子,同時懷孕的還有她夫君的姐姐耶律清蓮!若是耶律清蓮生下的是男孩,蕭之蓮或許能夠帶著自己的孩子從此遠離蒙古,到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去。可惜,她們兩人生下來的都是女孩!姐姐傷心之餘,突然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既然兩人都是女孩,不如對調,因為她生下來的才真正是耶律家的正牌子孫!然後趁著拖雷隨鐵木爭外出打仗期間,顛倒鸞鳳,將女娃兒當成男孩來養!姐姐總是這麼聰明!雖然她武功很好,但在這些地方,卻一向是聽從姐姐的,姐姐說怎樣,她就怎樣!這一次也一樣!只是她不想再逗留下去,她想回到自己的地方,回到和耶律孤弘生活過的地方!姐姐沒有挽留她!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姐姐的孩子會因為出了水痘而夭折,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儘管孩子對調時她心痛得無以復加,儘管有一度她也曾暗暗怨恨過姐姐,但這個孩子是吃著她的奶水一天一天長大的,她是真的付出了感情!孩子死了,她的痛苦一點都不會比姐姐少一點!  

  耶律清蓮狠狠地甩了蕭之蓮一巴掌!突然全身像被抽乾了力氣,暈了過去!蕭之蓮才知道,耶律清蓮在生產之後已經失去了做一個女人的資格,所以她也無力阻止拖雷續娶,更無力阻止拖雷的孩子一個個地生出來!  

  「我不能輸!即使老天都不幫我,我也要力爭到底!」醒來後,耶律清蓮紅著眼睛咬牙切齒地說道,她扯過蕭之蓮的手,狠狠地將長長的指甲掐進蕭之蓮的肉裡面,「你辜負了我!你殺死了我的孩子,你這輩子都欠著我,再也還不清了!所以,你只能幫我!如果蕭梟的身份被揭穿了,那麼,我們三個都只有死路一條!」  

  蕭之蓮永遠也忘不了耶律清蓮說那些話的神情,那種陰森森的感覺讓她覺得,耶律清蓮是從地獄裡來的魔鬼。她不敢拒絕,不敢表示意見,她完全無條件地答應耶律清蓮提出的任何要求,十多年來,以師傅的身份易容陪伴在自己的親生女兒身邊,協助女兒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完成著耶律清蓮的復國大計!為了防備蒙哥身份的洩密,她徵得姐姐同意後,給蒙哥取了另外一個名字——蕭梟,總算和她這個親身母親有了那麼一點的聯繫。耶律清蓮本來不肯同意,但一來讓蒙哥姓耶律的話,怕引起拖雷的懷疑;二來,蒙哥的身份實在特殊,在她取得絕對性的權利之前,越少露面越好。後來,在蒙哥十二歲那年,由於蒙哥無論在作戰策略還是武學天賦上都遠遠超越普通人,深得他爺爺鐵木爭的喜愛,這才把蒙哥帶在身邊,從此走上了西征之路。而蕭之蓮,也以師傅的名義一直追隨蕭梟。在蕭之蓮的貼身保護下,多年來蕭梟不但未曾洩露性別的秘密,甚至連她自己也一直認為自己是男人!本以為蕭梟會一帆風順地登上帝位,誰知道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蕭梟不僅愛上了一個男人,更懷上了他的孩子!命運啊,為何總要捉弄她和她那可憐的女兒呢?  

  「你想怎麼樣?啊?」耶律清蓮神經質地走動著,「啊?你想怎麼樣?你殺死了一個孩子還不夠,你還想殺死第二個孩子?你妒忌我擁有這麼優秀的孩子?你這個惡毒的女人!」  

  「姐姐!」蕭之蓮哀哀叫著,耶律清蓮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對她的呼喚置之不理,仍然叫囂著,謾罵著。

  「姐姐!別再說了。二皇子、三皇子對太子的位置虎視眈眈,恐怕隔牆有耳!」這句話總算讓耶律清蓮安靜下來:「對,尤其是忽必烈!哼!我不會讓他們如願的!窩闊台不久就要歸西了,我兒子繼承江山是理所當然的。我不會讓他們搶走屬於我們耶律家的東西的!」她赤著雙目盯住蕭之蓮,「我也不會讓你壞了我的計劃!孩子,必須打掉!」

  「姐姐!」蕭之蓮慌了,「不可以!」  

  耶律清蓮噙著冷笑,決然轉身。  

  「姐姐,相信我,這絕非上策!」蕭之蓮急中生智,一把拉住耶律清蓮,「如果孩子死了,太子絕對不會再扮演這個角色!而且,孩子已經快六個月了,這個時候墮胎,會送掉太子的命的!」  

  耶律清蓮的臉色有些猶豫,蕭之蓮嚥了嚥口水,繼續遊說:「最重要的,姐姐,那個孩子是耶律家的後裔,如果天可憐見是個男的,那天下真正會成為耶律家的了!」  

  耶律清蓮緩緩點頭,目光中竟有讚許之色:「我倒是給氣糊塗了,沒想到這份上!但是,你要如何讓她避開窩闊台和其他幾個皇子的耳目?」  

  「姐姐,皇上近來身體抱恙,幾位皇子都伴在皇上身邊,怕沒有餘暇注意到太子!」  

  「這個緊要關頭,太子能不過去嗎?」  

  「姐姐不必擔心,就說太子忙於進攻大宋!」  

  「你說得倒輕巧,太子又如何面對三軍?」  

  「姐姐,有我呢!太子見外人時都是帶著面具的,我和太子的身形很像,他們根本認不出我!」  

  一個「像」字刺激了皇后,她頓時沈下臉來,但想到若不是兩人如此相像,今日恐怕還度不了難關,只好悻悻作罷,「你最好盯緊太子,別讓他又去見什麼不該見的人!如果他還想要他的孩子的話!」  

  ***  

  東風著意,小桃初破,深淺散落余霞中。蕭梟凝目注視著窗外,又是紅輪西墜,雲歸盡,亂見青山無數峰。小時候,她與母親曾經來過這裡,當時只覺得這裡雖則荒涼,風景卻是獨好。她曾提議在這裡小住,遭到母親嚴詞拒絕。後來她才知道,這裡是用來關禁閉的,但凡皇族之人犯了錯,就被幽禁在此處。因為設在荒郊野外,加之地勢奇高,一面靠山,一面臨海,下面又有重兵把守,想要逃走,難於登天。「層台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她自嘲地念著,古人真有先見之明,彼時已為她預知了這樣的妙境!  

  「好詩!子安這首詩真是此地最貼切的寫照!」  

  蕭梟沒有回頭,儘管心裡蒸騰著絲絲縷縷的希望。  

  「我知道你在怨我,怨我沒有給你做女人的機會!」耶律清蓮輕歎,「誰叫你生於帝王之家,天命如此!」

  蕭梟還是沒有回頭。命運?難道真的要她服從這樣的命運嗎?  

  「我知道你想反抗命運,我也可以教你一個辦法!」耶律清蓮頓了一頓,發現蕭梟的身體微動,她的唇角劃過一個淡淡的笑容,「當你掌握了權利後,一切就由得你決定了!否則你只能永遠陷於被動!」  

  「我不要權利!我只要一個家!」蕭梟轉過身來,拽緊拳頭,「母親,你就成全我吧!」  

  耶律清蓮臉色頓時沈了下去:「你以為只要我的成全就夠了嗎?蒙古太子離奇消失,你將如何向你窩闊台交代?如何向三軍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  

  「不用交代!」蕭梟神色慘淡,「時間會沖淡一切,就像當年盛極一時的大遼!」  

  「放肆!」耶律清蓮勃然變色。  

  「母親,這麼多年來,你為什麼這麼放不下?奪下了天下又如何?還是會有別人再來奪走的。秦朝夠強盛了吧,秦始皇還希望天下永遠都是他的呢?還不是也湮滅在歷史長河中了。母后,我只想做一個普通人!」  

  「普通人?」耶律清蓮冷冷道,「你有這樣的權利嗎?你別忘了,你一生下來,命運就已被注定。你逃不了的,或者做皇帝統一天下,或者死!」  

  蕭梟嘴唇泛白,眸子中儘是失望。  

  耶律清蓮別開目光,繼續道:「你沒有退路卻有進路!只要天下是你的,什麼不是你說的算?再說孩子生下來後,你總得為他做打算!」  

  「孩子?」蕭梟撫摸著腹部,「你允許我把他生下來麼?」  

  「為什麼不?他也是我們耶律家的子孫!將來繼承大統,還要他來延續!」  

  「又是權利!」蕭梟厭惡地低頭。  

  「你師傅會來接你下山。不過你最好別再想著一些不現實的想法。即便見了他又怎樣?你做的對不起他的事還嫌少麼?你認為當你向他說出真相時,他還會像以前一樣愛你麼?」  

  蕭梟黯然。她的確沒有這個自信,她甚至連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告訴他!  

  耶律清蓮依然冷笑:「我不妨再告訴你一聲,他真正的身份是宋朝趙易王爺與金國皇后顏婧的兒子,此刻他正與大宋皇帝謀劃攻打蒙古之事!你以為你滅了金國,又殺了顏婧,他還能原諒你並和你廝守到老麼?」  

  蕭梟踉蹌後退!他是宋朝子民?在她一舉滅了金國之後,她以為她和他不會再在戰場上相遇了,想不到還是避不開!難道這就是命運?她注定要淪陷的命運?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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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7 23:03:39

第8章

  襄陽城外,蒙古兵漫山遍野,不見盡頭。

  蒙古大軍曾數次圍攻襄陽,但軍容之盛,兵力之強,卻以這次為最。千軍萬馬將這座要害之城圍得水洩不通。

  遠處,蒙古大汗蒙哥臉戴面具,立馬於小丘之上一動不動。

  三軍嚴陣以待,竟悄然無聲,只等著他們的新皇一聲令下!

  忽必烈側眼看了一下他的大哥,這位陌生的大哥,從小隨爺爺西征。直至爺爺病危,他才第一次見到他的真面目。

  看到他那過於嬌弱的容顏,他曾經對他被內定為太子之位很不服氣,但自從他輕而易舉地滅了西夏,亡了金國之後,他就再無二話了。

  大哥的確是一位軍事奇才,其手段之果決與狠辣莫說觀者,就連聞者也膽戰心驚。

  雖然他到現在為止還是堅持大哥長得娘娘腔,但他卻再也不敢有二心。

  窩闊台駕崩後,身為太子的大哥理所當然繼承大位。金國與西夏都是大哥在數月內輕易攻陷,但是不知為何,攻打大宋的計劃卻被一擱再擱,大哥似乎遲遲未下決定,如今距離父王去世,又以將近一年,大哥這次好像下定了決心,佈局嚴密,看來今日之戰,是瓦解大宋江山的時候了。  

  忽必烈將目光調向襄陽城,遠望過去,幾個人影出現在城上,是駐守在襄陽城的顏熾!不,應該是趙熾!真不知道宋朝那個狗皇帝哪來的福氣,竟然找回了失蹤多年的趙易。如今趙易父子聯手護城,城池固若金湯。

  他有好幾次試圖攻城,皆無功而返。大哥應該也很忌憚趙熾吧!否則以他的作風,不可能忍到今天!今日一戰又將如何呢?或許成吉思汗多年來的心願真的能夠在今日實現呢!

  他有些躁動,感覺渾身血液的流速漸漸加快,儘管他已經在坐騎上坐了將近五個小時了,但他還是覺得渾身發熱!他再次看向大哥,大哥還是冷冷的一動不動,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成了石雕!  

  「大哥?」他嘗試著呼喚。  

  沒有反應。  

  「大哥?」他加重語氣。  

  還是沒有反應。他不禁有些生氣,大哥一向目中無人,但有時也未免太過張揚,連他的親弟弟也不放在眼裡。更何況,他還沒有告訴大哥,今日取勝的關鍵恐怕還在他的手上。  

  「大哥!」他的脾氣也上來了,本來他想告訴大哥自己的計劃的,現在看來,沒這個必要了。哼,反正贏了之後,功勞也是盡歸大哥的,還不如袖手旁觀的好!  

  蒙哥忽然擎起右手,張開五指,儘管手被手套所覆蓋,但五指纖長有力,手形極為漂亮。她的手掌漸漸形成一個弧形,十萬軍將忽然齊聲大吼,聲音震天動地。連忽必烈的雙耳也被震得轟鳴不停。只有大哥可以訓練出這樣的陣容!忽必烈心下騰起欽佩之意!蒙哥的手勢又變,大拇指和食指成直角,屈起其它三指,食指直指襄陽之城樓。十萬軍將陣容立變,猶如一把無形之劍突然將軍士們自兩邊劈開,若兩道浪潮,將士們立刻有序地左右分開。蒙哥策動銀色駿馬,一路小跑,向前行去。忽必烈緊隨其後。行至離城百米之遙,宋兵的弓箭手立即張弓齊射。早有兵將手執盾牌,底下十人,中間八人,上層六人,在蒙哥前面形成了一道人牆。蒙哥牽動韁繩,伸手前指,最前面的兵士立即貓腰躲在盾牌後向城門蜂擁而至,中間的士兵齊齊紮了馬步,讓後面的士兵站在他們肩上,搭弓向城牆上的宋兵射箭。但見戰場之上,登時萬箭齊發,空中羽箭來去,有似飛蝗。但宋兵的箭和蒙古兵的箭一交鋒,紛紛中途折斷,墜落在地。忽必烈微微一笑,論臂力,宋豬又怎能與從小生長在草原上的蒙古人比擬?一批兵士的箭一發出,立即一躍而下,另一批兵士隨後躍上,又是一陣萬箭齊發,挾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破空而去,深深地插入城牆之內,城牆不斷發出轟鳴之聲,讓人懷疑它隨時會倒塌小來。已有宋兵嚎叫著落下城牆。此時,第一批蒙古兵將已奔至城牆下,架起雲梯,準備攀牆而上。說時遲那時快,就見城牆之上,有一人如大鵬展翅,在空中略一用力,雙腿踹向正在攀登的蒙古兵,頓時,叫聲此起彼伏,蒙古兵幾乎無一倖免,口噴鮮血,摔死在城牆腳下。那人身在空中,目光如電,在忽必烈臉上掃過,停在蒙哥身上。忽必烈打了個冷戰,是趙易!武功出神入化的趙易!他朝大哥看去,卻見大哥依然不動聲色。這份大敵當前的鎮定,他曾經在顏熾那裡見過。那人又是一陣猛攻,擊退了近前的士兵,右足在一個蒙古兵上一借力,去勢更急,直向蒙哥逼來。  

  「大哥,小心!」忽必烈呼聲未落,那趙易竟直奔他而來,轉眼間的功夫,淩厲的鷹爪已經探向他的喉嚨。他大駭,想要躲閃,已是不及。說時遲,那時快,蒙哥已經不知從何處抽得一根鞭子,一下子捲住忽必烈的腰身,一用力,趙易的鷹爪功登時落了空。這一下甩鞭救人,正是當日那五名和尚救忽必烈所用招數。忽必烈一脫險,蒙古的兵馬立時分東西南北四角將趙易團團包圍。  

  忽必烈雖已脫險,臉色仍然蒼白得不見血色,他神色複雜地看了蒙哥一眼,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大哥一向冷血得有些不近人情,卻想不到在今日之戰場上,會出手救他。  

  他兀自心思起伏不定,蒙哥又將目光重新凝聚在城牆之上,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強烈的吸引著她!

  城牆之上,手執鐵弓的顏熾頓住了。知曉自己身份的剎那,他只想找到蕭梟,但是不論他怎麼努力,蕭梟杳無蹤跡,似乎徹底地人間蒸發了。他不甘心,心下不知怎的冒出個念頭:蕭梟或許就在蒙古!於是,他冒險夜訪蒙古軍營,誰知道差點受困於忽必烈的五大侍衛。若不是趙易正好前來刺殺蒙哥,他差點就斃命於蒙古。和趙易聯手殺出重圍後,他們回到了宋朝。那宋朝皇帝也真是窩囊,蒙古大軍壓境,他卻急著讓位於他父親趙易。趙易拒不接受王位,卻不能對國難坐視不理。適逢此時,襄陽告急,大宋即將亡國,在趙易的勸說下,他最終又回到了襄陽城。畢竟,國仇家恨,是不能說放就放得下的。而與此同時,他更是四下打探蕭梟的下落。雖然人馬派出不少,但結果還是一樣,蕭梟芳蹤渺茫。他的心情也一天天地低沈下去,若不是國事日漸緊迫,他真的會就此一蹶不振。  

  「怎麼了?哥!」儘管已經知道顏熾姓趙,但完顏烈還是改不了從小就叫慣了的稱呼。  

  「沒事!」顏熾給了完顏烈一個安撫的微笑,重新張弓,這支箭本來是趁蒙哥專注於救忽必烈時射向蒙哥的,但是不知怎麼的,當他看到蒙哥的動作時,心臟處似被重物垂擊,這支箭便怎麼也射不出去了。  

  「趙叔情況不妙!」完顏烈擔心地道。  

  顏熾張目望去,父親已經陷入千軍萬馬的重重包圍之中,從這裡看過去,只能見到重重疊疊的人影,根本看不到父親的身影。他心下一急,挽起鐵胎弓,搭上三支狼牙箭,颼的一聲,三支長箭沖煙破塵,疾飛而去。圍攻趙易的蒙古兵已有數人倒下,顯然這三箭不止射中三人。他又取過五支利箭,箭尖穿透軀體的聲音刺激著蒙古兵,陣勢開始紊亂。

  「哼!」忽必烈臉色慘白,牙關暗咬,忽然朝手下做了個動作。不一會兒,蒙古兵用人搭製成的高台上出現了一個女人。那女人雖然被五花大綁,卻仍然神態高雅,姿色絕麗。  

  「母后!」顏熾如置身夢中,那名突然出現的正是傳言被佔的顏婧!  

  忽必烈得意地笑了,抓到顏婧實在是個意外,他的部下很偶然地發現了顏婧的居住地。不知道顏婧的同黨何時竟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救了,他朝站在城牆之上的顏熾看了一眼,哼,顏熾有辦法救,他就有辦法再抓。不過,抓到顏婧這件事他不敢跟大哥講,怕大哥惱羞成怒之下又把顏婧給殺了。他要留著顏婧在戰場上創造一個奇跡!現在奇跡來了:「趙易,你看看你身後是誰?」  

  不用看,正在苦戰的趙易也感覺到了什麼,猛一回頭,視線與顏婧一交會,心神俱震,幾乎喪生於其中一個高手手下。  

  顏婧癡癡凝望著趙易,早就聽蕭梟說他還活著,卻直到今天才有機會相見在這個戰場上,命運真的不肯放過她麼?

  她的視線穿過趙易,望向立在城牆之上的顏熾。熾兒,她的熾兒!

  半年前,她從蕭梟口中知道了一切,當時便想與他們父子會合,蕭梟也有這個打算。誰知道風波又起,她被忽必烈抓了去。如果不是當時蒙古各部落正在動亂,忽必烈忙於平亂,只怕她早就被忽必烈送上戰場了。不過,不遲!她的熾兒,還有她的易哥哥!他們都活著,而且都活得好好的,這她就放心了。她可以放心歸去了。  

  「婧兒,別做傻事!你死了,我不會獨活!」奮戰中的趙易忽然大叫,「你放心,為了救你,我是一定要活下去的。」  

  顏婧笑了,無論時間與空間將他們相隔多遠,他們的心始終緊緊相連。  

  一直凝然不動的蒙哥突然飛身自馬上躍起,足尖在兵士們的腦袋上輕點,直向那高台逼近。忽必烈慌忙跟上。雖然形式似乎被他們佔儘先機,但趙易如有神助,勇猛不可抵擋,自己的五大護法已經讓他連殺三人,其他的兵士更加不是他的對手。而城牆之上的顏熾也漸漸逼近顏婧,這父子兩個要是聯手,他不知道情況會變成怎般模樣?會不會是一個兩敗俱傷的場面?  

  畢竟是蒙哥距離顏婧更近,轉眼之間,已經站到了高台上,右手放到了顏婧的脖子上,帶著面具的臉轉向了尚在百米之外的顏熾。忽必烈鬆了口氣,優勢還是在他們一邊的。  

  顏熾站定,不敢再動;趙易殺紅了眼,卻也不敢輕舉妄動。一時之間,整個戰場又靜了下來。

  蒙哥也不答話,挾持了顏婧,發出了一聲輕嘯,飛身上馬,直向他們的營地而去。眼看大軍就要將她和顏婧的身影淹沒,趙易大吼一聲,目眥盡裂。

  顏熾身形一震,父親又在崩潰邊緣,他不能讓母后就這樣從自己的視線走掉。

  情急之下,他自蒙古兵手中奪過一支長矛,向著蒙哥的背影直擲了過去。

  只見那長矛劃破週遭空氣,嘯聲不斷,猶似流星趕月般朝著蒙哥的背影飛去。

  兩軍瞧得真切,人人目瞪口呆,忘了呼吸。

  長矛瞬間就到了蒙哥的背後。忽必烈大喝一聲,順手扯過一名士兵擋在蒙哥背後,噗的一聲長箭穿過這名百夫長,但長矛去勢未衰,又射入蒙哥後背,將那名斃命的百夫長與蒙哥釘成了一串。

  城牆上的完顏烈居高看得真切,大叫道:「蒙古主帥已死,大家衝啊!」

  蒙古官兵聽得喊聲,都回頭而望,只見大汗的大纛正自倒退,大纛附近紛紜擾攘,混亂中那能分真假,只道大汗真的隕命,登時軍心大亂,士無鬥志,紛紛後退。

  完顏烈下令追殺,大開北門,三萬精兵衝了出來。  

  忽必烈距離蒙哥最近,眼見得血花從大哥的嘴裡噴射出來,不由渾身顫抖,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覺得眼前人影晃動,有人在叫:「皇上死了!」

  他定了定神,大喝道:「胡說八道!皇上怎麼會死?」

  但大哥此時已在馬背上坐不穩,直向他倒了下來。

  他本能地伸手攙扶住大哥,虎目之中落下淚來:「快!快!」

  他也不知要快什麼,只是不這樣大叫,他怕自己體內會突然爆裂開來。

  蒙哥的面具終於掉落,露出了一張美到極點,也慘白到極點的臉來。  

  「回去!」蒙哥口一張,血又噴湧出來。  

  「大哥,會沒事的。我馬上……」忽必烈哽咽著,語不成聲。  

  「帶我到師傅那裡去!」蒙哥輕輕補充,神色之間除了淒楚,竟然是放鬆,似乎終於卸下了心頭的包袱。

  「好!好!」忽必烈慌忙應道,揮刀斬斷長矛,那名百夫長立刻倒地,忽必烈看也不看,抱住蒙哥,在大軍簇擁下向北撤退。  

  在混亂之中,趙易早已搶下了顏婧。戰場之上,攻入襄陽的五千蒙古精銳之師無一活命。四野裡黃沙浸血,死屍山積。斷槍折戈、死馬破旗,綿延十餘里之遙。不過蒙古官兵久經戰陣,雖敗不潰,精兵殿後,緩緩向北退卻,一時之間宋兵倒也不能迫近。不久四門蒙古兵退盡,戰場上立時空寂了下來。  

  「婧兒!」趙易喜極而泣。  

  顏婧卻是一臉驚慌與絕望:「錯了,錯了!」  

  「什麼錯了?」趙易摟緊了顏婧,生怕她又離自己而去。  

  「熾兒!」顏婧叫道,「熾兒錯了!」她慌亂地搜索著顏熾的身影。  

  不遠處,顏熾失魂落魄地站在亂軍之中,若不是有宋兵替他擋著來往的箭,恐怕他此時早已喪命於亂箭下了。為什麼他的心空落落的,好像他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錯事?為什麼他會覺得有個重要之極的人離開了自己?他張皇四顧,蕭梟!蕭梟在這裡嗎?他忽然發足狂奔,口中大叫:「蕭梟,你在嗎?你在哪裡?」但是蒙古兵已漸漸撤光,戰場上只剩下宋兵在清理,哪裡有蕭梟的影子!  

  「熾兒,可憐的熾兒!」顏婧心痛地落淚,「我該怎麼辦?」  

  「婧兒,發生了什麼事?」趙易迷惑不解。  

  「都怪你!」顏婧忽然發作。  

  「是,都怪我,我不該把你送給完顏守緒!」趙易忽然打了自己幾個耳光。  

  「誰跟你說這個了?」顏婧又氣又心痛,拉住趙易的手,「你快把熾兒叫過來,他恐怕要瘋了!」

  顏熾的確快接近瘋狂,淚水不受控制地自眼中落下來,心越來越痛,好像有一把刀正在一絲一絲地切著他的心臟。他終於停了下來,胡亂擦去不斷湧出了淚水。「我為什麼要哭?蕭梟!」每念及這個名字,他的心臟就要絞痛十倍,「蕭梟!蕭梟!蕭梟……」他連續不斷地大叫,心痛得讓他不由自主地抱成一團抽搐起來。耳邊有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熾兒!」他茫然地擡頭,臉上既是汗水,又是淚水。  

  「你怎麼了?」趙易大驚失色,「受傷了嗎?讓我看看!」  

  顏熾避了開去,目光看著顏婧:「母后,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他強自鎮定才能讓這句話說得完整。

  「熾兒!」顏婧歎息,眼中亦有淚水湧出。  

  顏熾的臉色越發蒼白,張了張嘴,喉嚨竟然啞了。  

  顏婧握住顏熾的手,那手冰涼得猶如死屍:「熾兒,不是你的錯!」  

  顏熾再張嘴,努力想說話,一口血卻嘔了出來,一張臉猶如紙金,氣息漸若。他急怒攻心之下,竟然導致走火入魔。

  「熾兒!」顏婧驚呼,趙易已一掌抵在顏熾背心,以真氣助他梳理體內紊亂的真氣。顏熾的臉色由黃轉白,漸漸透出血色。他疲憊地睜開眼睛,目光中竟無生氣。  

  「熾兒,你怎麼了?你差點走火入魔!」  

  顏熾置若罔聞,聲音低沈而絕望:「告訴我真相。」  

  顏婧渾身一顫,忽然想到了什麼:「你有孩子了。是個男孩!」  

  顏熾的眼睛裡有火花閃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蕭梟!」他沒有力氣多說話,只是強調了這個令他全身都無比疼痛的名字。  

  「她!她!」顏婧一咬牙,「你記住,你有孩子了,你必須負起撫養孩子的責任。孩子現在等著你去救出來。」她一口氣說完了這個,才繼續道,「蕭梟就是蒙哥!」  

  顏熾渾身劇烈地抽動著。大口大口的鮮血自嘴裡噴出來。  

  「熾兒,熾兒!」趙易雙掌不敢離開顏熾的背心。  

  「蕭梟未必會死,你為什麼不去找她?」顏婧叫道,「若是她沒死,你反而死了,你叫她怎麼辦?」

  希望又回到顏熾的眼中,上蒼會如此垂簾於他麼?他的蕭梟,真的還活著?那一幕他想了會發瘋卻又不得不想的情景又浮上來了。蕭梟是故意的,她故意不避開那根長矛!心再痛,有血紅色的液體自眼中緩緩流出,與他口中同樣顏色的液體交會在一起。  

  「熾兒!」顏婧驚慌失措,他的熾兒已經不會流淚了,他的熾兒流出來的竟然是血!他的熾兒還能夠活下去麼?

  顏熾站了起來:「我要去找她!」一想起要找她,他的渾身彷彿又恢復了力氣。  

  「你還沒有恢復!」趙易來不及阻止,顏熾已如離弦之箭,急掠出去,轉眼之間,不見蹤影。  

  「別攔著他!」顏婧傷感地說。  

  ***  

  陰雷急轉,勢欲掀屋。顏熾立在廳堂。  

  「你來做什麼?」忽必烈冷冷地說道,「你已經要了我姐姐的命,還來做什麼?」  

  「我——要——見——你——姐!」顏熾費力地吐出這幾個字,嘴角已微微滲出血跡。  

  「活著的時候你已經認不出她,死了還要見什麼?」忽必烈的眼角沁出淚水。  

  顏熾撲通一下跪了下去,朝著忽必烈不住磕頭,額角上立時便滲出血來。  

  「你幹什麼?」忽必烈大吃一驚,顏熾向來桀驁不遜,從來不把天下人放在眼裡。上次夜闖軍營,即使面臨生死之間,顏熾狂放依舊。眼前這個神色驚惶的人,真的是顏熾嗎?他幾步上前,將顏熾攙扶起來。  

  顏熾咬緊牙關,他怕他一張嘴,血又要止不住地噴湧出來。他死萬次猶不足惜,但是他真的想要見蕭梟,他要死在蕭梟身邊。他們已經分別得太久,他不想再有分離,他想握住蕭梟的手,抱著蕭梟的身體死去!他擡起右手,握住四指,只留下大拇指朝忽必烈做出磕頭的動作。忽必烈再次震驚。這還是顏熾嗎?還是那個叱吒風雲的顏熾嗎?還是那個讓他連吃敗仗的戰神顏熾嗎?還是那個他欲除之而後快的顏熾嗎?他眼前的這個人幾乎是個廢人,甚至經不起一個七歲兒童的輕輕一推。

  「你,你……」忽必烈不知該說些什麼,這樣的人,還用得著自己動手嗎?他突然間覺得很洩氣,是那種失去了對手的洩氣,從此以後,天下還有誰能與他爭鋒?  

  他無意識地揮了揮手,讓顏熾進入內室,蕭梟就安詳地躺在那裡,像是剛剛進入睡眠。她的邊上,是蕭梟的師傅蕭之蓮。  

  顏熾蹣跚地走向蕭梟,然後一聲不吭地抱起蕭梟,向門外走去。  

  「你……」蕭之蓮亦步亦趨,「你好好安置她!」她語聲哽咽,話不能繼。  

  顏熾頓了頓,繼續向外走去。  

  「站住!」守衛的蒙古兵攔住了他。  

  「放他走!」忽必烈在他身後說道,或許,這是他為姐姐做的最後一件事了,畢竟,姐姐,是這個世界上他最佩服的人,儘管一度曾是他的對手!  

  顏熾孤獨的背影緩緩地走出了他們的視線……  

尾聲

  公元年,忽必烈的兒子鐵穆爾繼承了皇位,成為元朝的第二位皇帝。他繼位後不久,太后去世。  

  「奶媽,你可以告訴我真相了吧?」鐵穆爾慵懶地斜倚在書桌後的皮椅上,俊美的臉上掩不住那份與生俱來的霸氣與狂傲。  

  「呵呵,都當了皇上了,還要逼問我這個老太婆啊!」那老太太笑得臉上像盛開的菊花,面容竟與鐵穆爾有幾分相似,「我記得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沒有真相!」  

  「你以為我真的一無所知嗎?」鐵穆爾站了起來,身形挺拔修長。老太太眼神一花,竟似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一雙老眼不由滲出淚意來。  

  「梟兒!」她蠕動著嘴唇,喃喃地念著。  

  「那是我的母親麼?」鐵穆爾看似不經意地問道,手指卻條件反射般地在書桌上輕叩。  

  「是的!」老太太的神情中出現的崇拜與驕傲,「她是這個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女人!只要她願意,彈指之間,便能令天下天翻地覆。」  

  鐵穆爾悠然神往:「我父親呢?」  

  「你父親?」老太太瞇著眼睛,似乎有什麼難忘的片段重現心頭,「你父親是另一個奇跡,天底下,也只有你的父親才能配得上你的母親。」  

  「我像誰?」鐵穆爾的眼睛裡再也難以掩飾他的激動。  

  「都像!你的眉毛像你的父親,眼睛像你的母親……」  

  「也像你對不對?外婆!」  

  老太太吃了一驚:「你亂叫什麼?我只是你的奶媽!」  

  鐵穆爾也不反駁,上前摟住老太太,將頭貼在老太太頭上:「你是唯一一個留在我身邊的親人!謝謝你,能夠讓我感受到父母的氣息。」  

  老太太的眼睛再次濕潤起來,她就是蕭之蓮,連蕭梟也不知道的事實竟然被這個她看著他一點點地由小毛孩蛻變成此刻高高在上的君王——她的外孫鐵穆爾給看透了,還有什麼比這更幸福的事!  

  「你的父母很愛你。」蕭之蓮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道。當年蕭梟產下孩子,恰好忽必烈的王妃也誕下一子,她靈機一動,趁著忽必烈外出征戰,再次來了一招偷龍轉鳳,將兩個孩子調了包。本想等蕭梟平定天下後,再過繼過來的。誰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蕭梟竟會在戰場上中箭,忽必烈平定內亂,爭到王位,繼而揮軍南下,輕取南宋,成為元朝開國皇帝。而鐵穆爾也順理成章地成為太子。想到姐姐曾經說過,要讓天下為他們耶律家的後代所統治,竟然在冥冥之中都成真了。只不過峰迴路轉,統治的人是蕭梟的兒子!姐姐真的是含笑九泉的,而她也真正做到了對姐姐的誓言,永遠不將自己的身份洩露。當然了,被人猜到,那又另當別論了。  

  「我知道!在我三歲那年,我父親就來找我了。」  

  「什麼?」這下輪到老太太驚訝了。  

  鐵穆爾得意地笑了起來:「後來,母親也出現了。他們兩個開始輪流教我武功!」  

  老太太愣了一會:「怪不得你的武功進步得那麼快!」頓了一頓,又覺得委屈,「他們怎麼一次也不來看我?」

  「看的!只不過你睡著了!」  

  「他們可以叫醒我的。」老太太更委屈了。肯定是顏熾指使的,哼,這個臭小子,早知道當日就不讓他帶走蕭梟了。不過,算他還聰明,能聽得出她的言下之意。忽必烈就聽不出,否則,忽必烈又怎肯放走他們?  

  她這次倒是猜錯了,當日,她話中的意思,忽必烈猜了出來,只不過念及蕭梟曾經救過他一命,有心成全。而顏熾,當時幾乎如行屍走肉,剩下的心思全在蕭梟身上,根本沒有聽清楚她在說些什麼。只是顏熾一直不肯放開蕭梟,離開蒙古後,竟然不吃不喝地抱著蕭梟直達兩天兩夜。若不是蕭梟此時藥性過了醒來,只怕顏熾會就這樣一直抱到死去為止。

  「那他們下次什麼時候來?」  

  鐵穆爾忽然臉色微紅:「我也不知道。自從我登基後,他們就再也沒有來看過我。」  

  登基前一日,顏熾和蕭梟很難得地一起來了,不過不是來教他武功的。顏熾拍著鐵穆爾的肩膀:「兒子,我們的武功你已經學完了。以後的造詣要看你在運用中提高了。接下來,我和你娘要雲遊四方了。」  

  「你們不來看我了嗎?為什麼不住下來呢?」  

  顏熾與蕭梟相視而笑,鐵穆爾不由黯然,他的父母酷愛自由,又怎會留在這麼狹窄的宮中?  

  「我也要……」  

  蕭梟用眼色制止了鐵穆爾:「你還不行!除非……」她忽然狡猾地笑了笑。  

  鐵穆爾週身汗毛蠢蠢欲動,每次只要蕭梟出現這種神色,一定是她設計捉弄他的時候,但每次他還是心甘情願地鑽了進去。這一次也不例外:「除非什麼?」  

  「除非你生下了你的替身。」蕭梟頑皮地拍拍鐵穆爾的肩,「兒子,這個艱巨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對了,我們的孫子滿月時,我們就會來看你了。」  

  他搖了搖頭,父母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自己擁有一個心靈相通的另一半,就不知道人間疾苦了。要他到哪裡去找一個和自己心靈相通的人啊?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惆悵地歎了口氣,這一別,真不知道何時才能見到父母。他正要向蕭之蓮說明,忽然感覺到了空氣中的異動。  

  「哦,我差點忘了提醒你。」蕭之蓮突然想起了什麼,「你剛剛登基,又有人蠢蠢欲動。南宋的後裔一直在謀劃復國大計,你要小心!」  

  她話才剛說完,已有一黑影縱身撲入,雪亮的劍尖就像知道主人的心意,狠狠地指向鐵穆爾。蕭之蓮待要迎戰,鼻翼忽然聞到了一絲幽香,不及閉氣,就失去了意識。  

  鐵穆爾本來筆直地立在書桌前,劍尖剛剛觸及眉心,忽然也身形一晃,頓時矮了下去,昏迷在案前。

  「哼!真沒用,師傅還把他說得那麼神!」那名黑衣人收了劍,不屑地說著,語聲清脆,宛若玉落銀盤,好聽之極,竟然是個少女。她蹲下身來,剛想拎起鐵穆爾,冷不防肩窩處一麻,全身不由失去了力氣,軟軟地倒在鐵穆爾張開的懷抱裡,一雙清亮的眸子恨恨地盯著鐵穆爾張揚而充滿魅惑的笑容,「卑鄙無恥下流!」  

  「嘖,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肯定長得很難看!」鐵穆爾笑吟吟地長身而起,邪氣的眼眸中閃射著魅惑的光芒。無視於對方警告的眼神,他揭開了她的面紗:面紗下的容顏清麗不可方物,他怔怔地凝視,心臟沒來由地開始狂跳……

  ***  

  「你說鐵穆爾會不會對靈兒一見鍾情?」  

  「肯定會!」蕭梟翹著鼻頭,「別忘了她是誰的徒弟!」  

  顏熾刮了一下她那嬌俏的鼻頭:「是啊,老婆大人教出來的能差嗎?不過,她是趙祺的女兒。趙祺死在忽必烈的手上,你說他們能在一起嗎?」卻見懷中的蕭梟抿嘴淺笑,柔情似水地斜睨著他。他怔了怔,忽然笑了,縈繞在心頭的憂慮消散得無影無蹤。連他們都能在一起,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  

  東方漸漸日出,逐盡殘星無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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