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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8:49:51

本帖最後由 cve1130 於 2012-5-18 09:14 編輯

作者:惜之
書名:終結單戀
系列:單身女子公寓2

【內容簡介】
他喜歡掌控每件事情,
包括事業、地盤領域,
以及……她!
因此,
不準和任何人建立交情、
不準妄想離開他的身邊、
不準懷孕……
是他對她的基本要求,
沒想到原本聽話的她,
竟然一一違背了!
哼哼!
敢無視於他天禦盟盟主的權威,
她就要有承接後果的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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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8:50:11

【楔子】

  傾盆大雨直落,亮晃晃閃電自天際劃過,震耳雷鳴驚人心魄,這是台灣島嶼典型的颱風季節。

  風強雨大,路上行人稀少,殊雲費力撐傘,幾次傘花大開,全身幾乎濕透。

  她提著塑膠袋,袋裡的包子剛出爐,冒出陣陣蒸氣,熱熱地熨貼她的拳頭,為寒冷的身體帶來些許暖意。

  殊雲心底盤算,靈涓的小說「菟絲園」下個月要出版,這是大事,有了獨立的經濟能力,才算真正脫離依附。羽沛快分娩了,得找時間逛百貨公司,搖籃奶瓶、尿片娃娃衣,把該買的東西準備齊全,雖然她們的「小雨滴」和「水水」缺少父親,但他們有三個媽媽,一定會得到最好照顧。

  想起小寶貝,殊雲唇角微微上揚。新生命、新希望,她們的未來全落在寶寶身上,她們將一天天看他們長大,陪他們學走路,教他們說話。

  靈涓為寶寶寫的童話書,稿紙堆滿盒子,羽沛自製的故事CD早早錄製妥當,而殊雲縫的玩偶娃娃,也排滿寶寶的房間。「愛」是她們迎接寶寶出世的第一份禮物。

  殊雲走進超商,想替靈涓買份報紙,卻瞄見書報架上新出爐的八卦雜誌,封面有張模糊照片,照片上,偶像歌手谷劭揚和助理安妮一同走入賓館。

  大大標題寫著「安妮擄獲劭揚心,賓館十二小時實錄」。

  他們終於在一起了?

  該說聲恭喜的,只是……怎麼辦?她沒力氣拉擡微笑,沒真意為他們的婚姻放送祝福,更沒勇氣翻翻雜誌,看看十二小時的實錄狀況。

  放下雜誌報紙,轉身出超商,殊雲靠在走廊,苦澀滲出胸口。

  不想、不苦,不做菟絲花了呀,她和羽沛、靈涓約定好,靠自己的力氣活下去,沒有男人、沒有喬木,她們一樣要茁壯成長。

  沒錯,除開愛情,人生還有其他事情值得爭取,別把男女間看得重了。

  拚命地,她拚命鼓吹自己,不傷心、不流淚,這結局已在她夢中出現無數回,早估料到的不是?所以,不想!

  五分鐘,殊雲從大馬路繞進寧靜小巷,父親為她購置的小公寓在眼前五十公尺處。小公寓說小不算小,七八十坪,四房兩廳還有個小和室,她們打算把嬰兒房佈置在和室裡。

  「家」到了!殊雲加快速度。

  那是……停下腳,殊雲盯住蜷縮在角落邊的女孩,她全身濕透,及腰長髮貼住身體,瘦削手臂相環,企圖留住一絲暖意。

  是凍僵了吧?她的唇色紫青。

  「小姐,妳還好嗎?」柔軟聲音揚起,蜷縮的女孩偏頭望她。

  沒回話,勉強點頭,空茫視線再度飄向遠方。

  「需要幫忙嗎?」殊雲走不開,女孩的無助拉扯著她的心,那是一張傷心至極的表情。

  對方不回話,呆呆遙望遠處。

  「下雨了。」

  殊雲找不到話說,蹲在對方身邊,把手中的雨傘分遮到她頭上。

  翻紅的眼眶翻出兩顆淚水,滴下的是淚是雨?殊雲不確定,確定的是她好傷心。

  「妳很難過是嗎?我也想哭呢,真好,有人陪我。」殊雲小小聲說。

  不管衣裙是否潮濕,殊雲貼坐到她身邊,小小的頭顱和她相靠慰。

  「我和安妮約定五年,五年內,他們沒有成雙成對,我便出現,可是雜誌說,他們在一起了,他身邊再沒有容納我的空間。」殊雲自顧自說話,自顧自流淚,自顧自把雨水染上鹹滋味。

  許久,一雙柔荑伸來,握住殊雲的,兩份冰冷相貼,女人的友誼萌芽。

  殊雲反握住她。「我常想,愛情的賞味期到底多久,一年、三年或者五年?我自問過,失戀對於男人和女人,受創後的恢復期是否相等?我猜,誰對思念有較大的容忍空間?現在,答案出爐,愛情對於女人的影響比男人強烈。」

  女孩接在殊雲後面說話:「我在十七歲認識愛情,我愛他,死心塌地,可惜,他不在乎我的心。」

  殊雲環住她,輕語:

  「沒錯,是這樣的,我愛你、你愛她,他的心在第三者身上,愛情在陰差陽錯間留下遺憾,偏偏那份遺憾,深刻得教人難以承接。」

  「即使再不願,仍必須接受,對不?」她問。

  「對,再痛苦都得受。」殊雲咬唇說:「幸而有種名為光陰的東西,它會一天一點,為妳衝去傷痛。」

  「可能嗎?五年來,我只為他而活,他是我生活的所有重心,失去他,我怎能過?」

  「能的,凡事都有可能,知不知?生命處處奇跡。」如同她,能存活下來,能和靈涓、羽沛結心,誰說不是奇跡。「妳有地方住嗎?」殊雲提了個無關話題。

  「沒有。」

  「願不願意加入我們?」殊雲問。

  「我不懂妳的意思。」

  「我們家有三個女人,曾經我們以菟絲花自居,然後有一天,喬木再不願意讓我們盤踞,傾倒之際,我們以為自己活不下去,幸而命運把我們收編一起,現在,我們彼此相依,我們不需要愛情,也有了目標和生存定義。」

  「妳們的目標是什麼?」她好奇。

  「是兩個馬上要加入的新生命,妳願不願意成為小雨滴、水水的三娘?」

  被殊雲的誠懇說動了,她渴望起生活新標的,握握殊雲,她點頭。

  「很好,我們回家吧。」

  家……從失去到再度擁有,天不絕人,范初蕊尋到另一片天。

  -----

  門鈴響,靈涓從電腦桌前躍起,衝到門邊,嘴裡直嚷:「餓死、我快餓死了,謝天謝地,殊雲總算回來。」她一路跑,沒忘記對另一扇房門喊叫:「羽沛,快出來吃早餐,小雨滴、水水肯定餓壞了。」

  打開門,靈涓的視線在兩個狼狽女人身上遊移,最後眼光定在初蕊身上,問:「妳是殊雲撿回來的新成員?」

  撿回來?初蕊答不來話,自卑迅速衍生,沒錯,她一直是只流浪貓犬。

  「別誤會,靈涓沒惡意,我們都是殊云『撿』回來的女人,她到處撿人,她的愛心該受表揚。」從房裡走出來的羽沛笑言。

  看著羽沛隆起的腹部,初蕊回頭望殊雲一眼,殊雲點頭,是的,那是她們的小雨滴和水水,她們共有的新生命。

  「沒錯,殊雲應該當選十大青年楷模。」靈涓補上一句。

  「正式跟大家介紹,她是小雨滴和水水的正牌媽媽辛羽沛,她有很棒的聲音,如果去當歌星,保證唱片大賣。這是小雨滴滴的二娘楚靈涓,她是個作家,最近要出書了,我們都看好她。至於她……」殊雲把初蕊往前一推。「她是范初蕊,很樂意當小寶貝的三娘,她說她喜歡插花,以後美化環境的工作全交給她。」

  「大家好,我會加油,為大家盡一份心。」初蕊靦腆笑開。

  「說得好,我們的確要彼此照顧。」靈涓、羽沛不介意她們衣服濕透,走上前,抱住對方。

  「我有個小問題。」

  「儘管問,我們家是沒有秘密的。」靈涓說。

  「為什麼要替寶寶取兩個名字?」

  「我懷的是雙胞胎,男生叫小雨滴,女生叫水水。」羽沛回答。

  「我們剛聚在一起時,常翻起舊時記憶,甫聊開便哭得淅瀝嘩啦,寶寶是被我們的淚水澆大的,所以我們叫他小雨滴。

  羽沛懷孕滿四個月時,第一次做產檢,發現肚子裡是龍鳳胎,男生仍叫小雨滴,女生為求一致,取名為水水。不管是水水或小雨滴,我們都發誓,我們的愛會像春日甘霖,滋潤他們的生命。」

  「算我一份。」初蕊說,蒼白的臉頰出現些許紅潤。

  「太好了,有初蕊加入,四比二,我們可以輪班照顧小雨滴和水水。對了,殊雲,妳的包子呢?」靈涓想起什麼似地。

  「對不起。」她提提手上的塑膠袋,包子泡水,變成發糕。

  「沒關係啦,妳們先把衣服換下來,感冒了可不好。」羽沛說。

  「家裡有材料嗎?我做飯給妳們吃,我的廚藝不錯。」初蕊急著貢獻能力。

  「真的嗎?太好了,輪到靈涓排班煮飯時,可不可以請妳幫忙,我們實在不願意再讓靈涓的廚藝荼毒了。」殊雲笑說。

  「別輪班了吧,以後三餐都由我來打理。」

  「太好了,我只要負責打稿賺錢。」靈涓鬆口氣,要她做飯簡直是要她的命。

  「沒錯,賺錢是大事,以後寶寶們喝牛奶、唸書都要花大錢,告訴各位一個好消息,我和廠商簽下合約,要為他們設計手工娃娃,收入還不錯,不過我還是想開一家手工藝品店。」殊雲微笑。

  「嗯,我也拚命寫稿子,成為知名作家,等存夠了錢,送他們出國留學。」靈涓說。她們要把未完成的夢想讓孩子來實現。

  「如、如果有機會,我可以教插花或者開花店,我有拿到一些證書……應該派得上用場。」

  「天!妳只說妳喜歡插花,可沒告訴我,妳拿到證書。」殊雲笑說。

  「人家謙虛嘛,太棒了,等水水和小雨滴生下來,我們搖身一變,變成搶錢一族。」

  「對,搶錢,搶無數金錢。」

  羽沛感動極了,她哽咽說:「妳們先去換衣服吧……」

  這天晚上,颱風剛過,小雨滴和水水出世,為著四個媽媽的期待,他們不怕人生險阻。

  三個月後,藝品花店開張,四個大老闆,兩個小東家熱熱鬧鬧地迎接生命中的每個希望與可能。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8:50:49

【第一章】

  「初蕊,這是汝的命,不要怨天怪命,總是要一天忍過一天,這世人好好修行,後世人才會出頭天,知否?」師父一面撫著她的手背,一面低言勸慰。

  「是,師父我知。」點點頭,她乖巧認分。

  答話的是個十七歲的小女生,她的漂亮常教人驚艷,柳葉眉、含丹唇、白皙圓潤的肌膚,怎麼看都不像個受虐兒,可她的遭遇是全村人人知曉的,酗酒父、嗜賭母,一碰到不順遂便拿她出氣,打個半死才肯放過,每每鄰居見了她,都要歎一聲「水人沒水命」。

  「汝和父母有前世冤,這世人汝是返來還債,一日,債還清,汝自然就要飛走,所以要歡喜做、甘願受。」師父慈愛眉目映入她眼簾。

  「初蕊知。」

  伊是啊!天未光,便起床洗衣起柴,竈腳下,捧起一碗隔夜飯,便想起該怎麼熬出好吃的菜粥,給父母親當早餐。她有一顆玲瓏剔透心,袂長大,便學得了怎麼過生活。

  她會在床腳下擺個奶粉罐,倒入清水孵豆芽,她會滿山遍野尋野菜,會在林間找鳥蛋,甚至學會找草藥熬苦茶給阿爸解酒,生活再艱苦,她都咬牙撐過,不曾怨尤。

  國小畢業後,爸媽不準她讀冊,老師到家裡訪問,她還笑著對老師說,是伊自己不愛讀冊。

  讀冊啊,誰不愛?和同學說說笑笑,聽老師說些沒聽過的見聞,那才是人生才是眼界呢!

  聽老師說,台北啊,人人手裡攏拿電話,想和誰說話,就同誰說話,哪像他們窮鄉僻壤,還袂當家家戶戶都有電視電話。聽說台北的小姐好時髦,一套名牌衣服要上萬塊,天吶!那是鑲金嵌鑽的吧!一萬塊,夠她活兩三個月了呢!

  說到這……阿爸有多久沒上工了?

  阿爸沒上工,沒錢還債,阿發嬸不給賒酒,回到家,恐怕又是一番天翻地覆吧。皺彎眉,可憐她一身皮肉,又要吃苦。

  「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伊有伊的痛處,是汝囝仔人不知的所在,要體諒、要闊心腹,人講,大海容納百川,有量才有福報。」

  「初蕊知。」

  她是不懂恨的女孩,也許是山裡長大,看山看天,看出她無妒心。單純的她,認為每個人的生活有每個樣,不能拿來相較。

  比方,阿雀總不平自己的眼睛小,可那是父母生成,哪能改變?再說,她最好的朋友月虹,老嫌家裡弟妹多,飯吃不飽,可不知,將來弟妹成人,全家人齊心努力,才能打下一片家業。

  所以,她不恨怪父母,她甚至相信師父的話,父母有苦吐不出,才用酒精賭博麻痺自己,要怪,就怪她前世欠下父母太多,要一項項還清,才算公平。

  不過月虹……想起月虹,眼神黯然。

  半年前,她被阿桂姨帶走,如今,不曉得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吃得飽嗎?有沒有被苦毒?那邊的人待她好否?月虹走後,沒寫過信來,初蕊的擔心只能擺在心底。

  不過,她親眼看到月虹父母親拿了阿桂姨的錢,歡歡喜喜買下地,那一甲水果園碰到今年風災多,價錢看俏,賺了好一筆。月虹弟妹很開心,他們常拿著裝滿米飯的碗坐在院子外頭吃,看得初蕊好生羨慕。

  阿桂姨是人口販子,專替山下人尋工、買查某囝仔,還替不孕夫妻上山找代理孕母,她人不壞,說話中中肯肯,態度也挺和氣,不過,人口販子總不是個正當職業,為此,初蕊總是遠遠見到她的身影,便避了開去。

  怎麼啦?怎會聯想到阿桂姨?阿桂姨和她無關,操什麼心啊?

  「照理講,汝這對眉毛,生就一對柳葉枝,命相上講,這種人定享榮華富貴。汝的菱角嘴,嘴型鮮明,分明不是艱苦中人。再講汝的這雙手,粗的細的全擔起來做,竟然不見粗繭,幼軟得親像三歲囝仔,分明是千金小姐的手,將來妳一生是大富大貴命,相信師父,師父看人足準。」

  「是。」

  初蕊笑笑,什麼大富大貴,她不敢想望,只希望阿爸阿母趕緊戒酒戒賭,清清醒醒踏踏實實過日子。

  「做人本來就艱苦,只不過一人苦一項,人人苦的不相同,怨不來天地神明,總是要不驚不懼,將苦吞入腹,時深日久,苦盡甘來,才算是好命人。」師父殷殷教誨。

  「初蕊瞭解。」

  「汝瞭解尚好,不耽誤汝的時間,趕緊回去,免得汝阿爸阿母找沒人,發脾氣。」

  「是。」

  初蕊聽話,到佛祖前合掌膜拜,不求富、不求貴,但願平安一生。回身,背起簍子,向師父彎身鞠躬後,轉身離開小小的鐵皮屋。

  -----

  探頭,有人客?

  從門邊,初蕊看見阿爸阿母拿一叠鈔票,歡喜清點。是誰拿錢來?通常只有索債的客人才會上門來啊!

  「你們尪某拿了錢,好好過日子吧。」阿桂姨把落了款的契約書收回皮包,好言好語對范家夫婦說。

  「是、是、是,有這些錢,我們一定會振作起來,重新規畫未來。」

  阿爸的聲音喜孜孜,彷彿有了這一著,人生便是大轉變,轉出一個和眼前完全不同的命運。

  「是啊,不要再賭,再賭下去,你們沒有其他東西可賣了。」

  望著兩夫妻,阿桂姨搖頭,這種人她看多了,轉不了性的,給他們再多的錢,都改變不來他們的命運。人說,入土八字命就是這般,有人一生貧賤,有人清彩一世,看在前世好香有燒,好事有做否。

  「阮知、阮知,毋免阿桂姨叮嚀,自此以後,阮一定好好作人。」阿母數著錢,眼底淨是光彩,幾時見她這樣快樂呢?

  貼在門後,偷聽的初蕊一顆心怦怦亂跳,她聽懂了,輪到自己要被賣掉。

  她會被賣到哪裡呢?妓女戶?老師說過雛妓問題,說她們如何飽受心靈身體摧殘,說她們如何生病無人理,說她們的命運是這個畸型社會的悲劇,當時老師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們千萬記住,若是人口販子到他們家時,一定要跑到學校找老師。

  想到這裡,初蕊悄悄放下竹簍子,準備往小學方向跑去。

  可是阿爸找不到她,肯定會去找師父和老師理論,上次她摔到山谷下,爸爸拿著粗木棍往老師家找人,嚇得師母和小孩子抱頭痛哭。後來,還是老師拜託村長派人幫忙尋找,才發現她半昏迷躺在山谷裡。

  這次……怎能再害老師?

  若她跪著哭求阿爸阿母,他們肯放她一馬嗎?如果她能賺到很多錢,是不是就可以不把她賣掉?問題是,要怎麼賺很多錢?

  老師說,知識是人類最重要的力量,現代人不讀書,沒辦法生存,她書念得少,連生存都困難了,如何賺到很多錢?

  突然,月虹弟妹快樂的笑鬧聲在她耳邊揚起,月虹阿爸阿母買貨車時的驕傲笑靨在她腦中擴大,師父的聲音重複播放──「汝和父母有前世冤,這世人汝是返來還債,一日,債還清,汝自然就要飛走,所以要歡喜做、甘願受。」

  歡喜做、甘願受……歡喜做、甘願受……歡喜做、甘願受……歡喜做、甘願受……喃喃地,她一遍念過一遍,念頭在她腦間紛亂。真是要歡喜做、甘願受?

  「初蕊回來了,還不快入門,站在外頭作啥?」難得的熱烈、難得的親切,看著阿爸諂媚嘴臉,她幾乎不認識。

  細細打量初蕊,阿桂姨心想,這孩子模樣生得好,五官分明,黑黝黝的眼珠子淨是清澈,看人看多,這個初蕊注定好命,伊實在不該淪落風塵,只是啊……萬般皆是命……

  歎氣,她走到初蕊身邊,拉起她圓潤凝脂般的細嫩小手,笑問:「好孩子,肯不肯跟阿桂姨去,我保證以後吃好穿好,毋免再過歹日子。」

  初蕊看看母親,再看看父親,好日子?是什麼好日子?別騙伊年歲輕,學校老師有教過,這種生活一旦淪落,再回頭已是百年身。

  直覺地,她搖頭,努力在腦袋裡尋找條件,倘若條件講得通,或者、或者……她能運轉,人生自此不同。

  「憨囝仔,汝怎想不通?留在山上,一世人未出頭天,倒不如跟阿桂姨去,從此穿金戴銀,若跟到好男人,更是大富貴,免親像汝阿母,悲哀甘苦。」

  阿母走到初蕊身邊,拉起她的手,用著從未有過的慈愛態度對她說話。這時候,她像個母親了,不似平日賭輸回家,看到初蕊便是一頓粗飽,那猙獰、那野獸般的惡毒行徑全數消失。

  是什麼改變她?她手上那叠握都握不住的鈔票?錢的力量果真那麼大,輕輕易易劃斷親情,毫不猶豫?

  「人家講食人一點露,還人一世恩,就算汝真的不想跟阿桂姨去,也要想想阮這對父母,生汝、養汝,辛辛苦苦過十七冬,若不是日子真的過不下去,哪會行到這步?汝哦,給妳讀冊,攏白費啊!」阿爸粗聲粗氣罵人。

  「好歹汝也講一句,要還是不要,別乎阿桂姨在這裡等待,人是大人物,時間寶貴,哪有閒和妳在這拖娑。」阿母瞪大眼睛,直望初蕊。

  錢,是絕對不還的!阿母暗擰初蕊一把,就不信伊有那個膽子敢跟自己作對。

  果然,初蕊緩緩低下頭來,瞭解了,人生還債,不管甘不甘願,她欠父母的,不管是用哪種方式都要歸還,守不了家、守不了自己一生,就任飄零。

  「初蕊,汝放心,阿桂姨不是歹人,不會虧待查某囝仔,我一定會找一個好所在安置妳。」

  話是這樣說,但再好的地方,做的不過是同樣的交易。怪誰?怪天怪地,不如怪自己青瞑,沒找對投胎地。

  點點頭,初蕊同意。

  師父的話、父母的喜樂,連月虹家弟妹的歡笑聲也來湊,有了錢,有自己的田地,只要肯流汗辛勤,阿爸阿母會過不同款的人生吧?也許、也許這是她欠父母的最後一筆債,咬牙,還了吧!還清父母天地,將來總沒道理再來為難自己。

  「阮就知初蕊最懂世事,阿桂姨,阮初蕊就交給汝,希望汝好好牽教。」迫不及待地,阿母把初蕊的手放到阿桂姨手中。

  看阿桂姨一眼,初蕊跪地向父母拜別,這一去便是千里,往後有無相見時,尚未知曉。

  「初蕊去了,望阿爸阿母自己保重。」

  這是她對父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她沒想過,日後,再回到家鄉,人事已非。

  -----

  走過金碧輝煌大廳,雍叡身後跟著七八個高壯男子。一式的黑西裝、墨鏡,冷漠掛在每個人的五官上。

  他們是黑道,全亞洲最大的天禦盟,成員遍佈各國,不論是賭場酒店、歌廳舞榭,他們囊括了亞洲百分之五十的市場。半年前,老盟主秦玉觀生病,將主事權交到義子雍叡手上。不負所望,雍叡擴大勢力,現在連美洲也有他們的人馬。

  下一步呢?有許多人這樣問他,下一步他將領導天禦盟往哪個方向走?對於此問題,他往往冷著一張嚴肅臉龐不作答。

  十四歲那年,雍叡家逢巨變,父親經商失敗,欠下天大負債,黑道闖入家門,帶走他和姊姊,姊姊被賣入聲色場所,而他則被帶到秦玉觀面前。隔天,他在報紙上讀到父母親的消息,當時的標題是這樣寫的──經商失敗男子攜妻自殺,可憐一對苦命子女下落不明。

  他痛恨黑道,從十四歲那年起。

  是他的不馴眼光引起秦玉觀的注意,然後他收了雍叡作義子,一路栽培,直到今天的身份地位。

  十六歲那年,他首度擁有權力,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姊姊從色情場所裡救出來。可惜,他終究慢了一步,姊姊死了,死於嫖客的性虐待。

  他暗自立下誓言,總有一天要坐到天禦盟最高位置,將旗下所有酒店賭場全數關閉,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消滅」天禦盟。

  二十三歲,在秦玉觀全心栽培下,他自哈佛畢業返國,並接掌天禦盟,半年後,雍叡讓秦玉觀看到可觀成績,於是,他更安心地辦過交接典禮,自己完全退居幕後。

  「盟主。」站在房前的黑衣男子九十度鞠躬。

  「老盟主情況怎樣?」雍叡問。

  他和秦玉觀之間關係微妙,秦玉觀對他百般專心相待,卻得不到雍叡真心回應,他總是清冷相對,做好分內事情。他的計畫很清楚,一步步往上爬,取代秦玉觀,搶奪他所擁有一切,並加以摧毀,他照著計畫做了,但往往意外闖出來,那個意外是秦玉觀的女兒──秦時寧。

  從他踏進秦家第一步起,秦時寧便熱情對他,她崇拜他、敬佩他,時時纏在他身邊,把最好的東西全堆到雍叡眼前,只為了博取他一個微笑。

  剛開始,他抵抗過這種情形,企圖用冷漠打退時寧的熱烈,但他固執,時寧比他更堅持。

  他明白自己和秦玉觀有深仇大恨,他接近秦玉觀、博得青睞的目的只有一個──報復。然他無法排拒時寧,一天一點,秦時寧的熱情融化他的冷心,他喜歡她,比親妹妹更甚。

  「情況不是太好,儲醫師說癌細胞蔓延全身,眼前能做的是減輕痛苦。」

  點頭,手下打開門,雍叡進屋。

  病床上,中年男子倚在枕邊,虛弱的身子在光線下顯得蒼白羸弱。

  哼!任你是多麼意氣風發的男人,總有走到這步的時候,冷笑一閃而逝,雍叡走近病床邊,手下為他擡來椅子。

  雍叡坐定,揮手,一屋子人退得乾淨。

  「雍叡,你來了。」秦玉觀打起精神,對他微笑。

  他是個強人,一直都是,面對敵人、病魔,從不見他有過半分妥協,若非他們兩人之間存有世仇,雍叡會崇拜他,真的。

  「是,義父。」不帶表情,他淡淡回答。

  「你恨我,對不對?」秦玉觀問。

  雍叡不回答。

  「你始終認為,是我派人把你和你姊姊從家裡帶走,你恨我害死你的父母親和姊姊?」

  「不是嗎?」雍叡反問。

  「不是。我不是你父母親的債主,至於你會被帶到我面前,只是巧合。」

  「很敷衍的說法。」雍叡擺明了不相信。

  「事實上,你是被帶到述連幫的,當晚,我在述連幫和關老談論地盤劃分的問題,你應該感到慶幸,若不是那天晚上我們相談甚歡,我恐怕沒辦法從關老手中要到你。關老對不合意的人有多殘忍,你應該很清楚。」

  是嗎?秦玉觀的話在他心中醱酵,只不過,像他這樣老奸巨猾的男人,話可以信幾分?

  秦玉觀指指桌邊開水,雍叡傾身拿來,餵他兩口,他搖頭,雍叡把水放回原處。

  「我不知道你父母親是怎地惹到關老,我只知道,當時他心情惡劣,的確想找個人開刀,我甚至不認為你父母親的死因單純。自殺?這是你認知中,父母親會做的事情嗎?」

  秦玉觀的話打動他了。沒錯,父母親樂觀開明,他記得事發前幾天,全家還聚在一起討論如何把欠債還清,哪裡想得到,短短數日,出現重大變化。

  「是你不馴的眼光讓我決定把你留在身邊,你常讓我想到年幼時的自己,企圖心強、仇恨意識濃烈,我知道你會成大器……果然,我看對人,做對了投資。」

  「給我證據,讓我相信你。」雍叡說。

  「你姊姊沒有死,是我買通關老手下的妓女戶,以詐死方式,先你一步把雍茹救出來。我沒說錯吧,你的姊姊叫雍茹。」

  「為什麼先我一步救出雍茹?為什麼不讓我們見面?為什麼你情願我恨你?」

  無波的表情出現漣漪,亂了,他親口推翻雍叡多年來所有認定。

  「有兩個原因。第一,當時的你,沒有足夠力量對付關老,太早知道事實對你有害無益。第二點,我始終相信,仇恨是鼓吹人類上進最重要的力量。你越恨我,就會越卯足全力追上,把我從高高的位置上擠下來;你越恨黑道,越會盡所有力量把天禦盟導向白道,我需要這股力量。事實再次證明,我是對的,你一步步走到我要的方向。我沒猜錯吧?你打算用這種方式『消滅』天禦盟。」

  居然……居然他拚了命做的事,只不過是迎合他的計畫?他花了全副心思,不過是他秦玉觀手中的一隻棋子!?他──老奸巨猾的老傢夥。

  「你那麼有能力,計畫何不自己進行,為什麼要擺佈我,讓我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的時間不多了,五年前,我篩檢出自己生病,而惡性腫瘤是再多錢也幫不了忙的惡疾,正所謂,閻王要你三更死,豈能留你到五更,所以,我要逼出你的能力,不管是用什麼方式,就算讓你恨我也行。」

  「你……」

  「我看開了,這輩子,權力名聲有了,榮華富貴享過了,想愛的女人愛過,連女兒也生得比別人的聰明伶俐,還有什麼不滿足?何況有你這個義子,我更能確保時寧這輩子無憂,沒關係,就算馬上死去也沒關係。」秦玉觀豁然笑開。

  「你說這些謊言,是希望我去對付關老對吧?他一直是你的死對頭,雖然表面上,你總對他禮讓三分。」

  「雍叡,你實在太精明。沒錯,我動不了他,我是希望你去對付他,可是,我反對你說我講謊話。」

  「好,讓我和姊姊見面,我才相信你。」他開出條件。

  「你會和雍茹見面,不過不是現在,是五年後。你和時寧走進禮堂當日,我保證,雍茹會參加你的婚宴。」

  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棋子……他始終是個高明的下棋人。

  「為什麼是五年後?重點是我娶時寧,對不對?我可以立刻娶她。」雍叡急道。

  「時寧不希望那麼早結婚,我答應過她,等她大學畢業再談婚嫁。對不起,時寧是我最重視的寶貝,為了她,只好辛苦你。」

  「我可以說服時寧……」

  「時寧恐嚇過我,要是你去說服她,她要恨我一輩子的。她很清楚,這輩子自己最聽你的話,連我這個老爸都被她晾在一邊呢!到時你一講,她點了頭,豈不是太委屈自己?她說,要在婚前享受所有能享受的單身自由,這孩子,真是讓我慣壞了。」

  「義父……」雍叡心急。

  「這聲義父是心甘情願的對不對?以前你嘴裡這麼喊我,心裡要罵我兩聲殺父仇人,對不?」秦玉觀笑笑。「我保證,雍茹過得很好,我派最值得信任的人去保護她。前幾年,剛從妓女戶把她救出來時,她的精神狀況真的很糟糕,有自殺傾向,我不得不送她進療養院。經過兩年的休養,慢慢地,她恢復健康、敞開心胸,慢慢地,她開始結交異性朋友。

  去年她考上大學,選了生物科技,成為大學新鮮人,她和你一樣,都是聰明認真的好孩子,我相信她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拿到博士學位,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夢想對不?」

  沒錯,那是姊姊最大的夢想,她想念博士、想解出人類基因之謎。

  「義父,至少你該給我……」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打開第二個抽屜,裡面有一把金色給匙,再到衣櫃裡面取出檀木盒子,盒子裡面有雍茹的生活照片,和我多年來搜集到的證據,那些可以證明你父母親的確是被關老害死的。倘若你還是不相信,裡面有一串證人名單,你可以依照上面的聯絡方式,一一去詢問。」

  他克制著,他力圖鎮靜,但實在太困難了,秦玉觀一番話推翻他的認知,本以為已經不在世間的親人,將要出現眼前。

  青筋暴突,凝重的神情帶著肅穆,濃眉糾結,唇角抿著憤然。他拿到鑰匙,取出檀木盒,雍茹……他的姊姊……

  「義父。」他看一眼秦玉觀。

  「回去吧,好好把裡面的東西看清楚,做你該做的事、盡你該盡的責任與義務。」他累了。

  「是。」轉身,雍叡邁開腳步,離開義父的房間。

  凝視雍叡的背影,秦玉觀歎氣,他的體力早不容許他說那麼多話,硬撐多時,他真是累壞了,閉上眼,入睡前,他輕輕喃語:「雍叡,照我的計畫走吧!我是你的恩人,不是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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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8 08:52:35

【第二章】

  看著鏡子,初蕊簡直不認識自己了,那眉、那唇,分明是天上的仙女,直髮捲起來了,淡淡薄妝染上雙頰,瞬地,她大了好幾歲。

  那是她嗎?鄉下小孩范初蕊進了城,竟是改頭換身,換了個連自己都認不得的人物。

  阿桂姨望住初蕊,眼眶泛起薄霧,這孩子,是極玲瓏剔透的啊!怎地命如此壞?幾日相處,對這女孩,她有了心憐。

  「初蕊,聽阿桂姨的話,今日來的攏是有頭有面的大人物,妳的手腕要卡好,看到不錯的對象,就把伊跟牢,在這種環境裡,妳要學會拉人客,妳的固定人客越多,妳就會賺越多錢。」

  「是。」初蕊分明不苟同,但仍乖乖應聲。

  她是認命的女生,如果上天注定此世合該受拖磨,那麼就安心認分,把該做的苦差事做齊全,也許下一世,能得到合理對待。

  「嘴甜眉笑,是做這行尚基本的,若要卡早離開這裡,就要逼自己多存錢。」

  存錢?兩百萬呢!那麼大一筆金額,再加上利息,她要怎麼存,才能存出翻天?

  「是。」她點頭。

  「這才對,月虹才來半年,聽講已經存了三十幾萬,再不了幾年,就能積一筆錢,離開這裡,自己當老闆娘,妳要多向她學學。」

  月虹……對啊,她一來這裡便見到月虹,可這個月虹對她而言已經陌生得教人不敢相認,她防衛所有人,冷冷的眼光裡,有敵意、有虛情假意,敦厚的月虹和自己一樣,改頭換身,換成一個不相識身。

  初蕊不曉得該怎麼跟月虹打交道,環境改變人們太容易,師父說的,白布染紅是再輕易不過的事情,往後,她也會變成這樣的人嗎?

  大聲話,她不敢先說,總之,一句話,是命!

  「好了,不跟妳多說,我先出去招呼人客,妳坐在這裡等我喚人,記住,看好對象,下手別遲疑。」蹬起高跟鞋,阿桂姨搖搖擺擺走出去。

  初蕊咬唇,什麼下手別遲疑?說得像兇殺大戲般。

  擡眉,她看看鏡中自己,想起師父的話,柳葉眉、菱角嘴,既然她是富貴中人,怎地淪落到這裡?她是只無助野獸,任人宰割。

  野獸……是野獸沒錯,上次阿爸抓到一條蛇,又長又肥的大蛇,身子比男人的手臂還粗上幾分,牠示威似地對阿爸吐蛇信,火紅的眼睛直登登地瞪住阿爸,村裡人勸阿爸,一條蛇長到這麼大,約莫是成了精,吃掉牠恐怕會帶來不幸。

  阿爸怎聽得下去,幾個月不知肉味,好不容易抓到這麼一尾大蛇,未下鍋,嘴饞得都要流涎了。

  阿母拿來鐵錘釘子,二話不說,從蛇的腦袋瓜釘下去,那聲震耳響亮……閉上眼睛的初蕊,心臟跟著怦怦亂跳,痛啊,銜在蛇牙上的是不是說不出口的痛?

  明明這一釘,釘去了魂魄,蛇的身子還是不死心地蜷曲著、扭動著,想爭得最後一絲尊嚴似地,不妥協。

  阿爸拿起亮晃晃的刀尖往蛇脖子上劃一圈,扭著、扯著,橫生生剝下一身蛇皮。但光溜溜的蛇仍然不妥協地扭曲、纏繞,非要用盡最後一分力氣方肯罷休。

  現在的她像那條蛇,差別是,她瞭解,不管如何掙扎,都掙不出命運枷鎖,所以她索性不動了、不跳了,任上蒼安排她的每一步。就算她的下一步是躺進滾燙鍋子裡,燙去她一身肉皮,又如何?不過是命。

  胡思亂想同時,阿桂姨的聲音傳進耳膜。

  「初蕊,快出來,有人點台。」

  沒反對、乖乖合作,心死、大哀,她分辨不出哪一種比較痛苦。

  阿桂姨拉住初蕊的手,在她耳邊低聲說:「我替妳挑了個好客人,那個胖胖的、有點禿頭的關老是我們這裡的大客戶,出手闊綽。妳一進門,二話不說,直往他身邊坐,準沒錯。」

  沒點頭、沒搖頭,她靜靜聽阿桂姨說話,走到包廂門口,才發現月虹和其他幾個小姐已經站在門口等候。

  阿桂姨敲敲門,推門進去,初蕊來不及尋找阿桂姨口中的關老,月虹已搶在前面坐下。

  「關老,那麼久不來捧場,虹虹想死你了。」說著,月虹整個人靠向關老,任他肥厚的大手在她身上吃豆腐。

  呆了,初蕊說不出話,連表情也是呆的。她真的是月虹?短短半年,環境居然把她折磨至此?是身不由己嗎?命運呵,你怎能不讓人恨、讓人怨!?

  一時間,所有小姐都找到自己想要的客人,獨獨初蕊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失禮、失禮,初蕊是新來的小姐,第一次接客不知道規矩,請各位老闆多海涵。」阿桂姨陪著笑,忙把初蕊推向沙發。

  往前走兩步,不確定自己該往哪裡坐時,一隻大手拉住她。

  轉頭,她撞進一雙深邃的眸子裡,那深得遊不上岸的大海呵,幾要教人溺斃……輕輕喘息,那雙眼,那雙似乎看透一切的眼睛讓她好心驚。

  天地間怎有這樣一個人物?是英豪啊!未出口,氣勢已淩駕眾人之上,不作表情,已教人臣服……這樣的偉岸男人,怎會和粗鄙的俗人混在一起?老師教過鶴不該常留雞群,蒼鷹不能鎖在園庭裡,否則久而久之,鶴垂了丹頂,鷹凋了羽翼,那麼和家禽又有何異?

  是對他不滿嗎?她眼底的失望令雍叡冷笑。

  這個不懂掩飾心事的女孩憑什麼在複雜的聲色圈裡討生活?她太單純,單純得一眼便能讀出心思。是怎樣的情況硬要把白紙送進染缸?

  挑眉,話未出口,譏諷銜在唇邊。

  「雍老闆好偏心,人家想坐你身邊都不行,我還以為你有隱疾呢!沒想到你的心居然教菜鳥擄去,原來你喜歡吃幼齒啊!幼齒雖然補,功夫可及不上我們這些有資歷的小姐,如果……」紅衫女子點了點雍叡胸口,撒嬌地想賴進雍叡懷抱。

  雍叡不等她的「如果」說完,手飛快伸縮,紅衣女孩雞鴨般尖叫。

  阿桂姨走到雍叡身邊,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說:「雍老闆,您大人有大量,莎莎得罪您,我在這裡向您道歉,饒她不懂事,好吧?」

  雍叡鬆開手,莎莎忙收回手,高跟鞋蹬幾下,低頭迅速走出包廂。

  「雍老弟,別惱,你第一次來這種場所自然不習慣,莎莎只是在向你示好,你不喜歡直接推開她就行,何必粗手粗腳傷了美人心?」關老飲下一杯水酒,似笑非笑說。

  「說正題吧!別把時間浪費在這些鶯鶯燕燕身上。」雍叡冷道。

  她被歸類成鶯鶯燕燕?真嚇人的歸納法……初蕊低頭,自尊心受了傷,找不到東西縫補。

  也許是個子嬌小,也許是巧合,總之,她自卑得彎腰低頭之際,居然讓她發現關老身邊的兩個人手持槍,槍口對準雍叡。

  不敢擡頭,擔心自己的眼光洩露秘密,悄悄地,她把自己的手握入他的手心,悄悄地,她用指尖在雍叡掌心,一遍遍重複同樣的兩個字──小心。

  雍叡沒對她的動作做出回應,只是反手牢牢回握住她的,他感覺得到她在發抖,感覺得到她沒想過投靠敵方。

  「後生晚輩真不容小覷,難怪秦老肯把事業交給你,短短兩個月,你吃掉我多少地盤,我算算……不多,五分之一有吧?」

  關老的肥油全堆到頰邊,他笑,月虹也跟著笑,雖然她並不曉得自己在笑些什麼,這笑臉面具早已牢牢掛在臉上,再除不去。

  「正確的說法是百分之五十七,等到滿六成時,我再邀關老出門,大肆慶祝一番。」

  「是初生之犢不畏虎,還是你根本不曉得坐在你面前的男人並非紙老虎?」噴口煙,關老覷著雍叡,這場宴會恐怕難善了。

  「武松不曉得老虎有何懼,不管牠是真老虎或假老虎。」不著痕跡地,雍叡將手伸進口袋裡,按下手機按鈕,他有恃無恐。

  「不管如何,你決定和我硬槓上?」

  「硬槓?說得好,我喜歡這個詞彙。」點頭,雍叡淡淡笑起。

  「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麼這麼做?連秦老都不敢這樣對我。」

  「雍義樺。」短短三個字,他不多解釋。

  「這個人跟我有什麼關係?」

  「關老貴人多忘事。」點點頭,他把一袋資料遞到關老面前。

  抽出資料,他每看一張,臉色就難看一分。所有資料都瀏覽過,他用力吐氣,勉強擡頭看雍叡。

  「我懂了,他是你的家人。」

  「沒錯。」今天,他會解決所有狀況。

  「當時,我不知道手下會曲解我的意思,不過是兩千萬的欠債,有什麼了不起,說不定雍先生能東山再起,把欠債還清。我真的沒想過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更沒想過底下人會自作主張害死兩條人命。」關老說。

  「我以為關老是條漢子,沒想到遇事居然不敢扛責任,還把責任往手下身上推,跟到這種老大,未免冤枉。」他看一眼關老身邊人。

  雍叡的侮辱,關老忍氣吞下了。

  「如果你要,我可以交出那兩個兇手,任雍老弟處置。」

  「我不要。」搖頭,他拒絕關老提議。

  「不然你想怎樣?要我的老命?」

  「你的老命值多少?對不起,我不感興趣。」

  「那你要……」

  「你全部地盤的百分之九十五。」

  「你真要把我逼到無路可走?」

  「擅長把人逼到無路可走的人恐怕是關老你,別忘記,你對我父母親,是連命都沒教他們留下,我這樣待你,應該稱得上……寬厚,沒錯,是寬厚了。」

  輕笑兩聲,雍叡明白,自己的確是把他逼得走投無路了,像他這樣的人,親戚家人都可以不要,只要金錢名聲,一舉奪走他最重要的東西,怎能不讓他心如刀割?

  「雍叡,你以為我會乖乖把地盤奉上?」關老彈起身,氣得指尖發抖。

  「我從沒對你做這樣的要求,因為──我要的,我會自己拿到手。」

  瞪住雍叡,是的,他相信雍叡做得到,只要他想。「敬酒不吃吃罰酒?」

  「關老的酒不管是敬酒罰酒,雍叡都不想吃。」談話告一段落,目的達到,現在就等他狗急跳牆,然後……然後述連幫結束在他手中。

  「好,是你逼我的,別怪我對晚輩無情,動手!」他一喊,桌下手槍往上舉,對準雍叡的心臟。

  無法思考、無法反應,此時所有的舉動全出自潛意識。初蕊跳起身,反射地撲在雍叡身上,在兩聲響亮槍聲後,伴隨一陣劇痛,她痛昏過去。

  下一秒,警察和天禦盟的人同時進入,瞬息間,混亂結束。

  他根本不需要人救,他穿了防彈夾,他的手槍功能比對方好幾十倍,如果他願意,關老早在他之前躺平,只是她的直覺、她的反射動作,她……暖了他冰冷的心。

  雍叡低頭,看著懷裡昏迷的女人,久久、久久……

  「笨蛋,誰教妳救我?」

  難得的笑容,不冷,反而帶上些許溫度,溫熱從嘴邊染至心頭,將堅硬的冷漠融蝕出洞口。

  -----

  這是座近千坪的花園別墅,建築物不高,只有兩層樓,但所有的空間都是大的。

  大大的房間、大大的廚房、大大的車庫、大大的下人房和大到讓人恐慌的廳堂。花園外面建起高聳圍牆,說是防止外人入侵,倒不如說是雍叡企圖隔絕出兩個世界。

  這裡是他的獨立天地,一個沒有人可以闖入的空間,不管是義父或者其他人,都不準越雷池一步,他在這裡被高牆保護著,也在這個堡壘建築起自己的世界。

  保全二十四小時緊盯屋內外所有動靜,這裡分藏著近二十個身藏不露的武功高手,和園丁、管家數名,只要他下令,連半隻蜜蜂都飛不進來。

  然,這裡多了個外來客,她躺在銅製的古典床鋪上,蒼白的臉頰在數日的調養後出現一抹紅暈,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勾勒出兩道陰影,微微的呼吸平緩,她的傷將近痊癒。

  該醒了,雍叡走近她床邊,望一眼牆上的咕咕鐘。

  醫生說,安眠藥劑早該褪去藥性,但為什麼她始終昏迷不醒?真那麼累,還是誰虧待了她?

  他的問題沒人回答,沈靜的臉龐依舊沈靜。

  手機震動,他走到落地窗外陽台接聽,低聲對應,他想她醒,卻又不願意擾她清醒。

  不過,她還是醒了,睜開迷濛雙眼,未起身,遠遠地,她看見陽台上的身影,那個男人……她憶起那夜發生的一切。

  沒死嗎?原來她沒死,而他……安全。

  鬆口氣,她很高興他安全,至於為什麼高興,她並不真正曉得。

  事情過去了嗎?肯定是處理完畢,否則他不會一派雍容,若不是身處現代,恍恍惚惚地,她真要以為他是至尊帝王。

  挪挪身,半坐起來。在她第一個動作時,雍叡便發覺,匆匆結束手機對話,他走到她身邊。

  「痛嗎?」他的話不多,簡單兩個字,被關懷的感動漲滿心胸。

  「不痛。」

  比起摔進山谷那次,這只能算小兒科。那時,沒有醫生、沒有藥物,她懷疑自己怎能活過來,不過,肯定的是,她的命好韌性,躺五天便下床,腳還一拐一拐走不順暢,就能燒水煮飯伺候雙親。

  廟裡師父老說她命裡帶貴,貴氣的人不怕天來磨,所以她活過來了,並且沒有半點異常。

  「為什麼救我?」雍叡又問。

  「因為……」她偏頭,很努力很努力的想,想半天,她想不出一個合理的「因為」。「對不起,我想不出原因。」擡頭,她苦笑。

  沒有任何原因,即順理成章救人?她是怪物!

  「不怕死?」

  「怕……但是,如果注定要死,不救你也會死。假設我的命長,即便站在衝鋒鎗前面,我也會平安無事。」

  別怪她宿命,師父帶給她的影響太大,前世今生,今生來生,她信輪迴,信善惡有報,更相信欠債終有歸還日,不管是此生或下輩子。

  「想不想站到我的槍口前,試試妳的壽命由我或上天決定?」冷笑,看不起她的宿命論,在他眼中,社會吃人,不懂強取豪奪者,注定悲慘。

  「乍看之下,似乎是你在掌控我的生命。不過念頭起,惡因善緣早定,若我們之間是惡因,那麼結束我的生命便是果報;若存善緣,那麼你非但不會殺我……反而……」想到什麼似地,她的臉頰瞬地羞紅。

  「反而如何?」

  會情牽一生。

  這句話她說不出口,師父教導過,一些看似注定的事往往因緣轉折起變化,所以,事未底定前,千千萬萬別把話說實了。

  「沒如何,只不過隨口,不由心,全屬反射。」

  她喜歡跟他說話,喜歡他傾聽自己,不過才短短的幾句練習,她將雍叡當成另一個師父,另一份心靈寄托。

  「好,我們來討論重點。」他沒繼續追究她的「反而」,轉移話題。

  「是。」初蕊點頭,配合一向是她最擅長的工作。

  「先問妳一句,妳願意跟著我嗎?」

  「我不屬於我自己,我的所有權在阿桂姨手上。」不管願意與否,她確定自己的選擇有限。

  「這點我知道,我已經處理好。」

  「意思是,我的所有權轉到你手上,我可以選擇跟你或者自由?」她低聲問。

  「妳想要自由嗎?」

  自由後她能做什麼?回山上?然後再被阿爸阿母賣一次?那時還會有一個男人為她買下自由?或者她將像那只被釘在門板上的蛇,無論怎麼扭動,都扭不開那兩寸釘的疼痛,煎熬再煎熬,煎出滿身痛楚,熬出骨髓湯汁,入他人腹,用命呵,博得人們一時歡喜?

  搖頭,她不要自由,她選擇他,不管下場是否淒涼,至少,暫時不必被釘人心、釘入骨。

  「妳想跟我?」雍叡再問。

  用力點頭。跟了,起碼她不用想像一個又一個的男人壓在自己身上,不用害怕那欺天壓地的苦,悶得她無法呼吸,日復一日,好不容易攢了錢、贖了身,回首驀然發現,那個人不是自己,而是一個陌生難懂的軀體。

  「妳才十七歲,真的知道『跟著我』,代表什麼意思?」雍叡再問。

  「你不出現的話,也許我已經『跟了』一個、兩個……無數個男人。」

  非自憐,是認分,眼前處境,已遠遠超出她所能擁有,這樣的他、這樣的生活,夠了!她不認為自己有權索取更多。

  「妳比我想像中更早熟。」

  言談間,他想起熱情活潑的時寧。時寧是個天生公主,從小眾星拱月,讓所有人疼著、哄著,沒吃過半點虧、沒受過欺淩,你可以批評她是生活白癡,卻不能不羨慕她所過的日子。

  小學時期,她說暗戀同班男生,義父沒諄諄告誡,反而立刻邀來對方家長和小孩,讓時寧和男孩時刻相處。

  一星期不到,夢想破滅,時寧哭著找上他說:「雍叡哥,那個×××最壞了,連穿衣服都不會自己穿,摔跤還要哭著跟媽媽告狀,太不像男生了。」

  有這樣寵孩子的父親嗎?他不反對時寧任何意見,只是提供現場狀況,讓她瞭解真相比不上想像,他從不戳破她的錯誤,而是製造事實讓她發覺錯誤所在,義父寵時寧已不能算正常。他從不替時寧做任何安排,唯一的安排就是在五年後緣給雍叡。

  「早熟是不得已的事。」

  初蕊低頭,她但願自己無憂無慮,但願生命充滿幸福與樂趣,然歲月的磨難將她磨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她時時都在看別人的眼色,害怕自己不受歡迎,仰人鼻息的日子過久了,很難不早熟。

  「妳不介意當一輩子的情婦?」雍叡問。

  「情婦?」

  和妓女相當的工作,是種見不得光的身份,可,總有差別的吧!至少她只要「服務」一個男人,而不是很多男人。

  「不願意嗎?我能瞭解。」

  說著,他起身往門口方向走。

  這舉動純粹試驗,試驗她想跟他的心意是「迫切」或者「被迫」,他甚至過分地希望,「跟他」不單單是意識決定,也是她潛意識中的「千百個願意」,所以,不給她時間思考、不給她機會評占後果,他再一次要求起她的「反射動作」。

  「不,我願意當你的情婦!」初蕊大聲說。

  語畢,紅霞撲頰,這種話,她怎麼能說得那麼順口?

  笑,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揚起,他又贏了。他可預見,往後凡是他和她之間,他將是勝利者──永遠的勝利者。

  斂起笑,他回頭,走向她身邊。「想跟我,是要付出代價的。」

  點頭,她不怕付代價,只怕自己沒有足夠的代價可付。「你說。」

  「從今而後,妳必須待在這個園子裡,一步都不準踏出去。做得到嗎?」這動作,為保護,保護她的存在不被知曉,保護她能永久留在自己身邊。

  「可以!」沒深思,她直口回話。

  「確定?」

  「我不後悔。」

  是命、是運,沒人能選擇上蒼給予的人生,受了,甘之如飴。師父的歡喜做、甘願受回到她心中,成了她的立身箴言。

  「不準交朋友、不準連繫、不準打電話、不準和園裡任何員工建立交情。」

  他要給她一個孤獨世界,要她的人生什麼都不剩,只剩下一個名為雍叡的男人。他要她離開自己便活不下去,從此她只能走向他,再沒有其他方向。

  他變態嗎?也許。一夕間,他失去親人、失去家庭,那種恐懼不管經歷幾千個世代都不會忘記。

  他害怕失去,他掌控每件能掌握的事情,事業、地盤領域……他的控制欲極強,強到不需多加表達,全世界都知道。

  他想做的事情一定會達到,他期待成功便不容許失敗出現,而他一個眼神,天下便匍匐在他腳下。

  「我的心情能說給你聽嗎?」要求不多,初蕊的「交情」願意只建立在他身上。

  頓了一下,他沒想過她會這樣要求。

  須臾,他點頭,算是承諾。

  她微笑,松氣,也跟著點頭。

  「我要妳做任何事,不準問原因,只能照做。」她要求不多,但他的要求非常多。

  「是。」她開始「照做」。

  「不準追問我的身份,不準過問我的事情,更不準找人探聽我。」

  「意思是我不準認識你?好吧!你是誰、你的家庭、你的工作是什麼,對情婦而言真的不重要。我只要有房子住、有飯吃便不用擔心了,對不?那麼,我可不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她笑問,努力不把他的要求看得太嚴重。

  望她一眼,想拒絕的,但她自嘲的口吻引出他一絲憐憫。不作表情,他回答:「雍叡。」

  他叫雍叡?鏞瑞、墉睿……不曉得是哪個雍、哪個叡,但是何妨?她已知道這個改變自己命運的男人叫做雍叡,若非重大意外出現,那麼自己將是他的情婦,一輩子。

  見不得光?無所謂,反正他出現便會為她帶來些許陽光。

  缺乏身份?無所謂,反正她將在他眼底尋求認定。

  失去自我?更無所謂了,打她跟著阿桂姨離開家鄉那刻,她便徹底瞭解,自由已不在她的人權範圍裡。

  「好了,輪到妳。」

  「輪到我?」她不懂他的意思。

  「輪到妳做要求,只要不在我的『限制』內,妳可以做任何要求。」

  在他那麼多的「不準」之外,還有什麼事情可以被要求?想很久,終於,她擡眸,清澈的眼光中有了想望。

  「我要唸書,很多很多的書,也許還要一本字典,對不起,我認識的文字不多,我只念到小學畢業。」

  低頭,自卑了,在他面前很難不自卑,就像在帝王面前很難不低頭。初蕊深刻明白,她配不上他,情婦已是自己能爭取到的「最高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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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8 08:53:10

【第三章】

  初蕊做到雍叡的每分要求。

  她和所有人保持距離,不多話、不談心,再無聊,都不麻煩別人相陪,她安安靜靜地在雍叡給予的空間裡生存,安靜得不像一個人,反而像一幅不佔空間的圖畫。

  搬進這裡兩個月,除開吃飯,傭人很少同她應對,雍叡每隔一兩個星期便出現,他出現,便是她聲帶發聲期。

  她說啊說,不停的說話,彷彿要把數日來沒說的話統統在他面前說盡,他很少回答,無所謂,初蕊仍然一張嘴,開開啟啟忙不停。

  沒錯,她的話變多了。

  在老家,說話是危險的事,萬一碰上阿爸、阿母不舒心,往往一根粗柴木,便打得她滿身青紫。在老師、師父面前,她扮演聆聽者角色,把他們說的道理,一個字、一個字細細咀嚼,將道理嚼得爛透,吞入腹,好安慰自己的不平。

  然,在雍叡面前,那是大大的不同呀!不管她說什麼,他都默默聽著,偶爾丟出一個冷淡笑容,她便得了天大恩惠似地,歡欣一整天。

  所以,她好愛在他面前說話,不管他聽進去幾分都無妨,重要的是──偶爾,為數稀少的偶爾,他掀唇,他展露笑顏。

  初蕊不知道的部分是,房子裡有很多個針孔攝影機,記錄著她的一舉一動,每隔幾天,就有人把剪輯好的錄影帶送到雍叡手中。她的生活模式,雍叡很滿意,滿意她的全然配合與乖巧。

  初蕊的生活節奏非常規律,閉上眼睛,他也能猜得出她正在做什麼。

  早晨,用過餐,換上他買的衣服,那是清一色的白,白洋裝、白線衫、白裙子、白鞋,他喜歡純潔的她,喜歡她的乾淨清靈。

  然後她會到院子走走,摘花賞魚,偶爾靠在樹幹上想想事情,九點進屋,開始閱讀。午餐後小睡一下,接著又看書、又逛院子。

  傍晚,進廚房、小試身手,聽下人報告,她做的菜很爽口,少少的便宜食材常在她的廚藝下變化出妙處。也許,她在做菜方面有其天分。

  為了這個天分,沒經過初蕊同意,他聘來大飯店廚師,教她做菜。

  看見她無流無派,插的盆花淨是新鮮創意,就請來花藝老師教導她插花。

  她上正音課,因為他不喜歡她的台灣國語;她上美姿美儀課,為了脫去她一身俗氣;她跟日本老師學茶道,原因無他,單單因為他習慣在飯後喝茶。

  他作任何決定,從不問她的意見,而她,似乎沒有過自己的意見,老師來了,認認真真學習,老師走了,利用時間作複習,原則上,她是盡了全力讓學習看見成績。

  為什麼?因為她是天生的好學生?

  並不是,她只是希望他對自己滿意,希望自己是個合格商品。

  沒錯,她曉事,明白自己的價值不比櫥窗物多幾分,所以她盡心盡力扮演好角色,讓他以這個情婦為榮。但有人以情婦為榮的嗎?她不知道也沒聽說過。

  這天下午,天清氣爽,床頭櫃邊用清水插了幾枝嫩菊。

  粉粉嫩嫩的黃,嬌嬌純純的笑顏,在她眼底,菊花是無憂天使,不曉苦、不曉寒冬將至,總是精神抖擻地迎向冬風,挺直背,一路往前行。

  菊很「范初蕊」,在這裡范初蕊是形容詞,形容被關在牢籠裡,不懂憂,不擔愁,昂首闊步,以為不管怎樣,能過這樣的生活是幸運。

  從欄杆往下望,遠遠地,她看見雍叡的車子停在院子裡,笑彎眉,放下看一半的小說,咚咚咚,提起裙襬跳下樓梯,咚咚咚,跑出大得嚇人的客廳,再咚咚咚,咚到雍叡面前。

  不經意地,一抹純白躍入眼簾,不舒服的心情舒展,因為她、因為她的滿臉笑容。

  初蕊是他珍藏的芭比娃娃,用他給的方式活著,而且幸福快活。

  「我等你,等了三十個秋天。」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是她新學的語彙。

  圈上他的手,她存了滿肚子的話要說。

  「昨天,我在後院的玉蘭樹上發現一個鳥窩,母鳥身上有好幾個顏色,漂亮得不得了,我站在樹下仰頭望很久,大概鳥媽媽覺得我無害,才飛離巢穴找尋食物,牠一飛開,我就聽見巢裡的雛鳥張著黃口,啾啾叫不停。

  知不知道,我是找鳥蛋的高手哦!最高的紀錄是一天找到四十幾顆蛋,小小的、圓圓的,可愛到不行的鳥蛋,要不是肚子太餓,真捨不得吃掉它們。」

  吃鳥蛋?他皺眉望她。

  她笑望他。

  「你沒聽錯,是吃鳥蛋啊!有時候肚子餓得慌了,連水也等不及滾,敲破蛋殼,連同蛋黃蛋清咕嚕吞下肚。生存對窮人而言,是件很困難的事吶!我真佩服你們,怎麼可以生存得那麼理所當然,彷彿自自然然就能在天地間活得盎然暢意,不像我們,時時要想著明天在哪裡,想著也許再來個九二一,重新洗牌、重新來過也不是壞事情。」

  停下話,初蕊發現他在看自己,笑笑,笑出滿臉甜蜜。

  「走!我帶你去看小鳥,如果我沒猜錯,頂多一個星期牠們就要開始學飛了,那是最有趣的時候。躲在樹後,偷偷往上看,看母鳥不厭其煩,一遍遍教導小鳥們展翅飛翔,膽小的鳥寶寶縮著身子猛發抖,發狠的母鳥直用身體推擠牠們,每次看了,我都好感動。

  那是愛,不是狠心啊!我們只看得見小鳥發抖,卻沒見看見母鳥心頭顫慄,那一條條小生命都是牠用盡力氣生下,用體溫煨著、孵著,來來回回抓蟲子,慢慢養大的心肝寶貝,牠比誰都害怕萬一,比誰都捨不得小鳥離去,可母鳥仍舊要把小鳥推離,仍舊要迫小鳥展翅高飛。即使牠們心知肚明,往後失去小鳥的啁啾聲,空巢裡只剩下孤寂。」

  才幾次,初蕊在他面前充分發揮語言天分,一句一句,把話說分明。

  她在影射他很「孤寂」?雍叡皺眉,薄唇緊抿。

  沒想太多,她自顧自說話:「小時候,有位轉學生帶一隻迷你兔到學校,大家看了好喜歡,東碰碰、西摸摸,對牠毛絨絨的身體愛不釋手。新同學很小氣,他把兔子收進抽屜裡,不準大家碰他的兔子。

  月虹氣死了,擡高下巴說:『哼!才一隻寵物有什麼了不起,我們家的鳥園裡,有千百隻鳥,比你這只爛兔子好多了。』

  我聽完,摀住嘴偷笑,什麼鳥園啊,根本是他們家屋後的森林,鳥很多沒錯,不過,我們沒把牠們當寵物,而是把牠們當食物。」

  說著說著,初蕊笑彎腰,苦日子遠離,再提那段艱辛,似乎變得有趣。人真是奇妙動物,當下的苦,不過轉身,便忘得一乾二淨。

  「還有啊,新同學驕傲地收起兔子時,小凱湊近問他:『你知不知道,兔子的肉很腥。』說完,舔舔舌頭,那個惡作劇表情讓全班笑到不行。結果,因為我們的不友善,新同學才來三天,就迫不及待搬回都市裡。很壞是不?學校是一個小型社會,殘酷而現實。」

  眉拉直,雍叡確定了初蕊無心「暗示」,緩步,隨著她的方向前進,從頭到尾,他沒應聲,但她話說得津津有味。

  「到了、到了,有沒有看到那棵樹?在左邊,樹葉很濃密的地方,對、對……就是那堆黃色的枯草,別看不起它呦,等鳥兒全部飛離變成空巢時,我把它摘下來給你看,你會發覺,母鳥簡直是最高明的建築師,織就這樣的窩巢得花多少心血啊,要不要打賭?我賭你就算用盡力氣也撕扯不開它。」

  「好,我賭。」雍叡突發一語,嚇住喋喋不休的初蕊。

  迅速回身,她仰頭看他的嘴唇,想確定剛剛那聲……是否純屬錯覺。

  嗯,應該是錯覺,點點頭,她沒理會剛聽到的部分。擡起頭,把手放在眉間,她才要開口,居然,幻覺二度出現。

  「賭資是什麼?」雍叡說。

  她愣了一下,把手心放下,望住他的唇。分明沒動靜啊……錯覺、錯覺、錯覺……可是,她的錯覺好清晰。

  舔舔舌頭,她小聲問:「你有……開口說話嗎?」

  他不回話,回望她,不過短短五秒,她皺皺鼻子,退縮:「對不起,是我聽錯了。」

  「妳沒聽錯,我說要下賭注。」他說。

  「真的?」

  她喜出望外,果然,果然他對上她的話,她不是始終自言自語,並非永遠唱獨角戲,這個叫做有志者事竟成?叫做誠心感動天?不、不、不對,這叫做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她那麼努力當好情婦,他總會感受到她的誠心,也許男人不必回報情婦以愛情,但日長月久,說不定、或許……她在他心底佔一點兒影。

  「妳想用什麼下注?」

  「我有……」

  話太快,初蕊停住話頭,深吸氣,再開口變得有幾分遲疑。「我有……我有……」

  「妳有什麼?」他心情好,追著她的話跑。

  為什麼心情好?那麼多年了,他的心情向來沈重,為什麼在今天、在一個聒噪女人身邊,他卻覺得心情好?是她談話內容太有意思?並沒有。是她長相太可人?她長相是不錯,但不錯的女人滿街跑,他從未因她們心情好過。那麼,到底是為什麼呢?

  無解。

  無解的他,無解得在每個心情惡劣的深夜裡,總會播放她的居家影片,彷彿寧靜的她能為自己帶來平靜。

  「我什麼都沒有,東西全是你給的。」歎氣,以為自己好富裕,沒想到東找西尋,才發覺自己真正擁有的,貧乏得可以。「對不起,我不賭了。」

  搖頭,又是沁心美麗,她益發美艷了,在養她兩個月之後,頰邊蒼白掃去,淺淺的紅染上腮邊,她是他的新款芭比,由他親手妝點嬌妍。

  「如果妳輸了,獻上妳的初吻。」沒錯,他還沒動她,原因是……很好笑的借口──她未滿十八,不過,馬上要到子,屆時,他不會對她客氣。

  不答話,眼光遊移,這種話教人怎麼接,笑笑,她岔開話題:

  「知不知道哪裡是賞鳥的最佳地點?我告訴你,是這裡。」她拉起雍叡的手,領他走到一從矮樹後。「賞鳥的時候要安靜,不能奔跑吵鬧,要是你看到母鳥教小鳥飛翔的畫面,我保證你會跟我一樣感動……」

  她叨叨說話,不停。

  軟軟的聲音、暖暖的氣息在他耳邊蕩漾,不自主地,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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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他懷中,喘息未歇停,那痛啊……鋪天蓋地,然更多的是悸動,一陣陣,從心底傳到指間、傳到末梢神經。

  他一貫沈默,他用大手輕輕順著她的髮、她的背。

  他不會安慰人,尤其在這種時候。她是初體驗,看見她眼角淚水緩緩往下流,他知道一定很痛,痛慣了的人會淚流,表示這個痛楚超過她所能忍受。

  她的背有許多被鞭笞過的痕跡,這在她為自己挨槍時,他便分明。

  此時,撫過舊傷口,仍是忍不住心驚,是怎樣的遭遇、怎樣的父母,能這般對待兒女。

  徵信社從阿桂姨口中的資料得知,初蕊有一對可惡雙親,拿了舊住址,他們到初蕊老家深入追查,查出她大半個童年,還有一個連初蕊都不曉得的可怕事實。

  初蕊的父母親死了,在拿到初蕊的賣身錢後,他們沈迷在賭桌酒精中,日復一日,先是初蕊父親酒精中毒身亡,後是她母親輸掉最後一分錢,神志恍惚,跌落山谷,聽說是二十餘丈的山谷,發現時已死亡多日。

  村人都說他們罪有應得,只是可惜了一個好女兒活生生被推入火坑。

  當雍叡細讀徵信社所交上來的報告時,並不覺得有太多感受,說苦,這算什麼?天禦盟裡的兄弟,哪一個不是苦頭吃盡、身世淒涼?但當他的手觸上她凹凹凸凸的背脊時,心還是忍不住緊縮抽痛,隱隱的痛,一陣強過一陣。

  「明天我讓整型醫生過來。」他說。

  他不愛心痛感受,不愛那一條條傷疤提醒她的不堪過往。他習慣將介意的事情消滅,不教它們影響自己,所以,為著心情著想,他決心改造初蕊的背脊。

  「整型醫生?你嫌我的眼睛不夠大、臉皮太鬆、法令紋明顯?」亂舉了一大堆,她實在不明白,有什麼道理,必須看整型醫生。

  「他會把妳背上的疤除去。」

  背上的疤……是啊,優渥的日子過得太多,他不提,她幾乎忘記自己有一片可怕的背脊,橫的豎的,縱橫交錯,交錯出一副可怕景色。

  她沒忘記因為這片疤,她在師父眼底看見憐憫,學校護士看見它們,甚至當場落淚。那是她前世欠給父母親的記錄,是她永遠無法抹去的自卑,咬唇,他傷到她的痛處,痛極了,卻不敢喊救命。

  「對不起。」初蕊說。

  對不起,她再努力都當不了完美商品;對不起,她對自己的瑕疵無能為力。他在她身上花的錢,足可以換得更好的服務。

  卑微感上升,寒慄傳過,她對他,真的抱歉。

  他沒聽進去她的對不起,她卻以為他不屑自己的道歉。惱怒了對吧?買到瑕疵品卻不能退貨,他肯定千百般懊惱。

  推開他,她想背過身,安慰可憐的自尊心,卻又害怕他看見自己殘破部分。

  「妳做什麼?」濃眉挑起,他橫眼望住她的退卻。

  「沒、沒有。」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勉強逼出幾句話撐場面。「我只想啊……只是在想,正常男女在這種場合,應該說什麼話比較不尷尬。」

  「我們的關係不一樣。」他難得地回了她的話。

  她卻也難得地曲解他的話。

  當然不一樣,人家是男歡女愛,不管是論愛情或半晌貪歡,總是啊兩人站在對等關係,你情我願,背過身誰不欠誰。

  而她之於他,是豢養、是寵物、是月虹家後院那一大片見不了底的森林鳥。啾啾夜啼,哭誰弄破牠的巢,害牠歸不了巢、尋不著家,他給了她金籠子、餵給她上等飼料,她該用盡力氣引吭高歌,博得他短暫快樂才是。

  「是不一樣啊!」仍然尷尬,同樣乾笑,她的笑容已不只只是勉強。「你沒送我玫瑰,沒給我一個美麗的燭光晚宴,你隨隨便便奪走純情少女的初夜,不知道是老天爺對你太好,還是上天對我太壞。」

  越說……越擰……倏地,初蕊住口。

  亂了,她在說什麼鬼話?居然和主人計較起玫瑰和浪漫?瘋了,她肯定瘋病不輕,才會忘記自己的定位。

  雍叡看她,玫瑰?院子裡不是種了一大畦?燭光晚餐?他哪一頓沒把她餵飽?

  如果她還嫌老天對她太壞,那麼她該回去過過苦日子,兩相對照後,再來跟他討論這個問題。

  沒認真她的話,雍叡別過頭,發現桌上手機震動,拉開棉被,起身。

  生氣了嗎?初蕊望住他的背,沒看見他拿手機,只看見他進起居室,咬住下唇,不曉得該怎麼辦。

  要不要走到他背後,環住他的腰說聲對不起,說自己太貪心,說她不過是開玩笑,沒有其他意思,她不要玫瑰或晚餐,事實上,他給的東西已經多到讓她好感激。

  坐起身,十指扭絞著棉被,她氣恨自己,不是清楚自己不過是商品嗎?商品怎能向主人要求待遇?商品自怎能計較好壞?

  他要找來整型醫生把商品整出價值感,有什麼錯誤?買家本希望手上的東西完整無瑕呀!她憑什麼自卑自憐?那是身為主人的權利。

  他沒說錯,他們本就不是普通的男女關係,他們不能拿到天秤兩端相秤,尋找公平定位,她到底呀、到底在期盼些什麼?

  笨初蕊、壞初蕊,貪心向來壞事,難道妳得到的還不夠多嗎?想想月虹的身不由己,想想阿爸阿母的悲哀,想想社會上無數存活困難的人們,她到底還想多要些什麼?

  他已經聽見她的聲音,會回答她的問題不是?他回來的次數增加了不是?他甚至撥空回來陪她看母鳥教小鳥展翅,他是那麼忙、那麼忙的男人啊!妳怎能不感動、怎還能用貪婪讓他生氣?

  「范初蕊,妳真的欠他一句對不起。」

  下床,赤裸的雙足踩在地毯上,她緩緩走近起居室,不停在心中練習對不起三個字。

  繞過屏風,進入起居室,四下搜尋,心沈入谷底。他走了,連一句對不起都不肯聽……

  「對不起,不會了,我發誓再不會不識好歹。」

  對天起誓,她緩緩跪下,這夜,她逼自己牢牢記取身份,不準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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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叡不是因為生氣初蕊的無心話離開,他是接到了緊急消息,才匆匆駕車出門。

  義父病危,醫生開出通知,他在最短的時間駕車到醫院。

  「雍叡哥!」

  隨著一聲輕喊,纖細身子投入他胸懷,那是時寧,他未來的妻。

  「別怕,我在。」短短兩句,他安撫了時寧。

  環住她的肩,他們一起走入病房,秦玉觀四周站滿人,看見雍叡和時寧,他揮揮手,示意所有人離開。

  「女兒,過來。」

  是迴光返照,他的精神比平日好,半靠枕頭,面對死亡不畏怯,秦玉觀雍容態度讓人欽佩。

  「爸爸……」時寧撲進父親懷抱。

  「爸爸好希望能看到妳穿白紗的模樣,妳一定是全天下最美麗的新娘。」秦玉觀撫撫女兒的短髮,笑說。她是他人世間唯一牽掛。

  「我不拗了,我馬上嫁給雍叡哥,再不要什麼自由,我只要你好好的。」

  「傻瓜,自由是好重要的事,等妳當了妻子、母親,家庭會像一條無形的線,隨時牽絆妳,到時,妳會後悔,為什麼年紀輕輕就放棄一切走進禮堂。

  五年很好,五年後妳大得可以撐起一個家庭,成熟得可以當個好母親,就五年吧!在五年中好好學習,讓雍叡多幫幫妳,然後兩個人齊心協力組織家庭,好好走過一輩子,別像爸爸和媽媽,聚少離多。」他總是為女兒著想。

  「爸,是時寧不懂事。」

  「不,妳很乖,爸爸有妳真的很滿足。雍叡……」

  「義父。」他走近,隨時寧跪在秦玉觀身邊。

  「你做的很好,關振一定沒想過自己有這麼一天。」

  「是。」

  「他那個人心機很重,你千萬不能給他翻身機會。」

  「是。」

  「他的地盤分撥給他的手下吧!事情要做得不落痕跡才好,讓外界的人去猜測關振是讓手下取代,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這樣才不會影響你想引導天禦盟脫去黑道背景,走入白道的計畫。」

  「是。」

  什麼事都教他算計到了!從憎恨到崇拜,雍叡心裡淋上五味醬,說不出的滋味翻湧,他必須承認,遇上秦玉觀是他人生的重大轉折。

  「接下來的事我看不到了,你好自為之。未來即便再迫切,也要記得,天禦盟畢竟是黑道出身,有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命令就能讓下面兄弟乖乖聽命,給他們時間,替他們開啟眼界,教育他們放下身段,別憤世嫉俗。」

  「是。」

  「最後一件,我要鄭重托負你……時寧,替我照顧她一生一世,別教她有機會哭,別讓她受一絲一毫委屈,否則……我死不安寧。」

  「雍叡發誓做到。」

  「我相信你的承諾。結婚那天,記得帶一杯水酒到墳上看我,告訴我,你們很快樂。」

  「是。」男兒有淚不輕彈,今夜,他為恩人垂下男兒淚。

  「交給你了,別讓我地下有知,恨自己錯看人。」諄諄叮嚀,他放得下事業名聲,獨獨放不下獨生女兒。

  「雍叡定不負義父所托。」

  「很好……很好……很……」最後一個好字未出口,雙眼閉,一代強人與世永隔。

  不說話、不移動,雍叡看著床上的義父。

  時寧的哭聲離他好遠,彷彿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他怎麼能恨這樣的英雄那麼久、那麼徹底?他怎能不佩服他定下的每步計畫?

  頭低,他緊握義父的手,用生命發誓,他會照顧時寧、保護時寧,一生一世!

  天禦盟的老盟主去世,整個政商界全數驚動,黑道白道同聲哀泣,喪禮規模比照元首級禮遇。

  整個台灣翻了過來,報紙上、電視媒體,處處都在報導這一代奇人的生平,而雍叡更是媒體簇擁的焦點,他們急著追出一個答案──天禦盟將往何處去。

  喪事辦了近兩個月,外界紛紛擾擾,只有雍叡的高牆裡一片平靜,生活是靜態的、光陰流逝是靜態的,在這裡,唯一的不平靜是初蕊的心情。

  她恨自己的貪心、自己的踰矩,恨自己把他推離身邊,恨相思氾濫成災。

  她怎麼辦?一個有心的商品要如何裝作無心?愛要如何埋藏,才能藏得密不透風?

  歎氣,是箭射穿了她的膽,教她嘗到千般苦、萬般澀。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8:53:40

【第四章】

  合上「桂花巷」。那是蕭麗紅的小說,才讀完,眼眶裡滿佈濕潤,那樣的人生、那樣的刻苦、那樣的……獨活呵……

  姨嬸對書中主角說的話好熟悉,師父也曾拉住初蕊的手說同樣的話,說她好命、她定享富貴。

  是啊,富貴的確是教她撞上了,她活在人人羨慕的豪宅裡,吞燕窩、吃魚翅,道道地地、貨真價實的富貴吶!

  誰知曉,富貴原是靠孤獨換來,這樣的命是好是壞,初蕊不知道。她只曉得高剔紅的愛情、高剔紅的生命,一字字在她身上翻轉、演出,是否,走過三十年、五十載,回頭發現,捏在手上的富貴不過一場雲煙?

  三個月了,自上次的不愉快之後,整整三個月,他不見她。是懲罰嗎?不知道,他總有他的理,她卻無權擁有立場。

  初蕊弄清楚了,她喜歡同他說話,他不見得愛聽,何況說說談談,總有不小心,玩笑開出了仇,他轉身離開,而她,惆悵滿懷。

  經過兩次整型手術後,她的背光滑無瑕,只有淡淡的粉紅色映在新疤上,不仔細看,看不出異樣,這是她,一個全新的范初蕊,只是呵,抹得去表面舊疤,怎抹得掉深烙在心底的沈重記憶?那些是她生命中的環節,環節個個相扣,扣出今日她的性格。

  穿再漂亮的衣服、住再大的豪宅,就算將她從頭到尾徹底改造過,也改變不了她的認分性格,她相信虧欠、同意還債,她用最合作的態度看待立場。

  此次事件,她把原因歸諸自己,她檢討反省,反省後的結論是,該學會緊閉嘴巴,就像以前,乖巧聽話是最安全的作法。

  於是,她花三個月訓練自己,一天一點,慢慢回復過去,外表上,她是全新的范初蕊,內心裡,她封閉快樂,學會謹言慎行。

  「初蕊小姐,盟主今天會回來。」李昆說。

  初蕊在院子裡蕩鞦韆,白色裙襬劃呀劃,劃出幾道無心痕跡,她很美,美得不像凡人,在這裡工作的男性員工常常一不仔細,便看癡了眼。

  睜眼,她對上站在面前的李昆,下鞦韆,她站直身子問:「對不起,你說什麼我沒聽見。」

  「盟主吩咐,下午回來。」

  回來!?他要回來了?意思是,他願意揭去前惡,同她從頭來過?他知道她認真反省了,不再計較她的貪心?

  新機會、新希望,雀躍的心嗆了兩聲,她像獲得救贖的罪人,用力一點頭,笑說:「我知道了,謝謝。」

  轉身,難得輕快的腳步邁開,掛在腳踝處的千斤重擔卸下,消失不見的陽光重現,她幾乎要唱起歌兒了。

  才起跑,猛地想起什麼似的,煞住,想起美儀老師口口聲聲強調的端莊,他會喜歡端莊情婦吧?斂起笑,她發誓從現在起,當個一百分情婦。

  走進客廳,走入廚房,安嫻地對廚娘和管家點點頭,然後打開冰箱,尋找可用的食材。

  「盟主回來,小姐想親自做菜?」廚娘問。

  「是。」

  他從沒誇過她做菜好吃,但他用行動證明,她親手煮的餐飯,他常常吃得半點不剩。

  「小姐想做什麼菜?」管家問。

  她從冰箱和儲物櫃裡取出全雞、草蝦等食材,排排鋪鋪,換了幾次組合後,決定。「雪蓮紅參雞、翠玉蝦焗、辣椒銀芽和燴鮮鮑。」

  這些都是師傅新教的菜色,她練了再練,練出師傅要的火候,也練出精湛手藝。

  「要不要幫忙?」

  「不用。」搖頭,洗手做羹湯,她要親自為他做晚餐。

  「好吧!我們在外面,有任何需要喚我們一聲。」管家說完,和廚娘離開。

  拿起雪蓮,在水龍頭下沖洗,她想起在井邊洗菜的歲月,那時,她看著同齡小孩在屋外嘻笑玩耍,聽著他們的笑聲,她的唇角也跟著上揚,那是書上寫的童年,初蕊懂,也能領會他們的快樂。雖羨慕,她從沒想過加入,生活的擔子在肩頭,未曾松卸。

  阿爸阿母若是看到自己,一定會說她出運,說他們把她賣得好……

  想起父母,她忍不住輕歎,酒精跟賭博千萬別涉呀!一沾上,人性抹滅,不認得孩子親情,遺忘人生一遭自己該盡的責任義務。

  她想過要捎封信給父母,又怕他們一鬧二鬧,鬧上這裡,使得雍叡好生氣。

  別想他們,想想雍叡吧!想他們第一次見面,不過一眼,她便被這個頂天立地男子深深吸引,為他捨命,她連猶豫都不曾。

  在他和關老闆談判時,她低頭想的是欠債問題,想自己是否有幸,在上輩子欠他一些東西,然後此生牽牽絆絆,牽扯出他們的三面、五面之緣。

  不管怎樣,她真的好幸運,她來到他身邊,順理成章佔據位置,她不該反反覆覆,一本桂花巷就引起她的獨活自悲,三月不見面,便懷疑起自己的生活是不是苦多於幸。

  她說服又說服,說服自己反覆不平心找到定位。

  她一面刷洗著食材,一面讓自己的心妥妥貼貼安放著,放在他偶爾會出現的地方。

  打起精神,沒錯,朝這個方向想去,他愉快、她幸福。為什麼人不願意退一步,讓自己定位在幸福圈圈呢?用力歎氣,放下洗淨的鮮鮑魚。

  「范初蕊,學會滿足吧,妳能無憂無慮活著,能學習各種知識手藝,妳該感激他的提供,沒有他,妳正過著送往迎來的生活,也許五年、十年攢夠了贖身金,人生已變形。他不過對妳做了小小要求、不過給了一點點限制,有什麼不能接受呢?師父說,食人一錢,當還人八兩,妳欠下他的,何止天地。所以,盡全力做到讓他滿意,有什麼不可以?」

  從這刻起,她決定不再要求他的聆聽,不再對他做任何提議,她要做到他一個眼色,便懂得他的心意。

  晚飯,他吃光她做的每道菜,她添飯加湯觀察他的臉色,像盡忠僕人般小心翼翼伺候。

  她安靜、張揚笑顏對他,她努力做情婦,雖然她對情婦這行業所知不多。

  「插花老師說妳的程度可以去考證照。」

  「是。」

  老師對她說過,當時初蕊沒回答,只是笑笑揭過話題,因她明白,她會留在這裡,一步都走不出去,她不能出門考試,外面世界與她無緣,證書……更說不上了。

  「妳想考?」他問。

  可以嗎?眸光閃過,下一秒鐘,瞬地黯然,搖頭,她做過承諾,知道界線在哪裡。

  她不要?她不要,他就偏要。他說過,支配范初蕊人生的人,是雍叡,不是別人。

  「下個星期,會有一組老師到這裡替妳做測驗,妳好好準備考試。」他下令。

  什麼意思?她擡眉,有疑問想出口,但被自己硬生生壓抑住了。

  「是。」初蕊回答。

  她很乖吧,真的乖得令人滿意。雍叡起身,她隨後跟上,手裡端著新茶,飯後一杯清茶是他的習慣之一。

  他在沙發裡坐定,手中拿起未閱文件,逐一讀去。

  他忙,千真萬確,義父去世後,他大力改革幫內事務,有人讚成他、有人反對他,這段時間內他沒回來,並非對初蕊懲罰。

  「過來,坐在我腳邊。」

  「是。」

  該先把茶倒出來,才不會過濃,但……初蕊選擇放下茶壺,關上電爐,走到他腳邊坐下,坐在地毯上,頭頂著膝蓋,雙手相環,她用圓裙蓋住腿。

  大手伸去,雍叡撫上她的頭髮,滑滑的、細細的,像絹般柔順,他喜歡她的長髮,非常喜歡。

  認真算算,他喜歡她的乖巧合作、喜歡她的溫柔體貼、喜歡她視自己為天地神明……他隨口數數,便能數出上百點喜歡她的部分,更嚴重的是,他居然起了心,想時時留在她身邊,不離去。怪異吧!他居然想為一個女人改變自己。

  不過,他柏信自己能把慾望克制好,即使再喜歡初蕊,也絕不踰越自己設下的界線。

  「以後,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剪頭髮。」

  「是。」她願意保留所有他喜歡的東西。

  她像隻貓咪,蜷在他腳邊,什麼事情都不做,單單感受他的大手在她發間滑動。

  她在想什麼?不重要。她要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她如何、想她做什麼。

  他還在看文件,她望著燒開的壺口熱氣蒸騰,縷縷白煙飄出來,那些冬天,她常把雙手擱在茶壺上頭取暖,現在日子不同了,怎地,心仍舊冰寒?

  慢慢地,蒸氣散光,沒有火焰在下面添溫,翻騰的水漸漸寂靜,是的,抽熱情、除貪婪,不對他要求愛情、要求公平,她便像關去爐火的水,慢慢從沸騰趨向平靜,她會習慣這般生活的,心如止水是好事啊,除去貪嗔癡怨,才得平安喜樂。

  歎氣,很輕,輕得不教他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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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義父去世整整半年,時寧漸漸從喪父的悲傷中恢復,他很高興她又能說笑,又能回學校唸書,而自己的工作也慢慢上軌道,那些原本反對他的兄弟,在看到他開出的亮眼成績後,漸漸認同他,最艱辛的一關算是闖過了。

  關振被送進牢裡,殺人、強盜,他犯下纍纍案子,之前,調查局苦於無實證,不能動他半分,況且每次他犯案,總有人跳出來替他承擔,這回,他親手把證據連同關振送到調查局。二十年,他猜測至少二十年內,他必須在監獄裡面度過。

  父母仇報了,想做的事動手了,他對眼前的一切感到滿足,硬要說掛心事,有吧,他的親姊姊雍茹,他期待和姊姊相聚。

  還有四年半,四年半後,他和時寧的婚禮上,姊姊會出現,她會認得自己嗎?又或者自己還能認出她?

  沒關係了,他知道她過得很好,知道他們終會相見,在一千六百多個日子之後。

  「盟主,時寧小姐來了。」對講機傳來聲音。

  雍叡忍不住好笑,不管怎樣,兄弟們總改不了盟主稱號。

  「請她進來。」雍叡說。

  門打開,時寧穿著一身LV新裝,她跳到他膝上,直接往上一坐,雙手扣住他的脖子,額頭同他相抵,這份親暱,是從他們小時候便習慣起,他疼她,非常疼惜,對他而言,她是家人。

  「怎麼有空來找我?」捏捏她的鼻子。

  「人家很煩。」抓抓頭髮,她可愛地嘟起嘴巴。

  「煩什麼?」

  「我們哲學老師常找我麻煩,我費盡心血寫的報告,你知道他給我幾分?」

  「說說看。」

  「五十九分,你看,差一點點就過關了,偏偏不讓我過,是不是找麻煩?」

  「要不要我找人和他談?」

  他笑笑,這小丫頭會費盡心血寫報告才有鬼,她從來不是好學生,書念得七零八落,她該感激自己有個好家庭,否則她的學生生涯老早就結束了。

  說到好學生,他想起初蕊,她是天才嗎?每個家教老師都誇獎她,插花、廚藝、茶道……老師們說她是天生奇材,任何東西一教就會。

  而她的美姿美儀和語音修正課,成績簡直是令人讚歎。她一身上氣全數褪去,台灣國語消失不見,才多久?半年工夫,她成功地被打造成高貴典雅的上流社會淑女。

  故意欺負初蕊的,既然她那麼遊刃有餘,他便做主替她加了鋼琴、繪畫、長笛……課程,他等著她喊救命,等著其中一個老師對他搖頭說,初蕊缺乏天分。

  但是並沒有,至少到目前為止,老師仍然對她持正面看法,而她,練琴練到半夜兩點,從不喊半聲苦。她不喊苦,他就和她僵著,課照上,甚至命令老師們對她多幾分嚴格要求。

  他等著她投降。

  突然,雍叡猛地想起,他根本苦不了她。忘記她從前受過多少苦嗎?苦難沒抹殺她的意志,反而把她磨成生存專家……

  「我在說話,你沒專心聽。」時寧抗議。

  「妳說什麼?」回神,雍叡問。再次,他訝異自己為一個女人分心。

  「你分心了,為誰?哦哦,你是不是在想女生?」

  「時寧。」被說中心事,他有幾分不自在,冷起臉,口氣跟著僵硬。

  「好嘛、好嘛,我知道自己亂講話,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用冰臉對我,我最怕這樣的雍叡哥了。我知道你是最重承諾的男人,你向爸爸承諾過,不管怎樣都會把我娶回家,就算我和別人私奔,你也會想盡辦法把我挖出來,逼我上禮堂。」連珠炮彈飛射,時寧癟癟嘴,雍叡哥的表情好嚇人。

  「妳想和誰私奔?」

  「我的哲學老師啊!他要是肯讓我過關的話,我勉強委屈自己,陪他私奔。」

  「我還是找人和他談談。」

  「找誰?阿爆、李昆?算了,那些暴力分子,你不是最怕人家說你和黑道掛鉤,那就把他們藏好,少讓他們曝光。」

  「我身邊還有另外一群菁英分子,他們很講道理的。」他自認為轉型轉得不錯。

  「算了,我自己去找他處理,就不相信搞不過他。我可是秦玉觀的女兒呢!」虎父無犬女,她也非簡單人物,這秒鐘,她決定和哲學老師槓上。

  「好吧,如果真不行的話,再跟我說。」

  「雍叡哥,我快二十歲了。」提出正題,這是她今天來的主要目的。

  「想辦生日會?」

  「對啊,我的生日很倒楣,剛好碰到聖誕節,每年都邀不到人,今年我想在家裡辦盛大的Party,過聖誕也慶生日。」

  「時寧,妳害怕孤獨對不對?」

  摟住她,雍叡有幾分心疼,往年聖誕,不管再忙,義父都會撥出時間帶她出國玩,今年義父不在了,時間未到,她已開始擔憂恐慌。

  「雍叡哥……」時寧紅了雙眼。

  「對不起,這陣子太忙,沒辦法常陪妳。」

  揉揉她的頭,突地,初蕊又黑又順的長發出現他眼前,那舒服的觸感,溫順的柔軟……甩頭,不想,他不應該常想到她。

  「我知道再忙,你都盡力趕回家陪我,謝謝,我真的覺得有雍叡哥在,很棒!」

  用力摟住他的腰,父親死後,他們相持相依,是革命感情也是不散親情,她無法想像哪一日分離,她再看不見他。「雍叡哥,我們當一輩子的親人好不好?」

  「我們本來就是一輩子的親人,忘記了嗎?四年半後,我們要結婚。」對這件事,他從未有過遲疑。

  「可是,現代男女結婚很容易吵翻鬧離婚,到時候,我們連親人都當不成。」

  「放心,我不會和妳離婚。」這是他唯一能報答義父的方法。

  「討厭我又不準離婚,你會很可憐。」

  「傻瓜,我怎麼會討厭妳?」

  笑笑,雍叡開始在心底替她計畫一個盛大的生日舞會。

  「今天喜歡,說不定明天就討厭了,誰曉得以後會變成怎樣?」窩在雍叡胸前,她懷著不確定。

  愛情是什麼樣的感覺?像她和雍叡哥這個樣嗎?為什麼她沒有傳說中的盼望、心酸、濃烈想望?

  -----

  初蕊想,他是喜歡這種相處模式的。

  她恬淡、她寧靜、她不求不忮,她學會靜水生活原理,然後,他常回來,一星期一次,每次的相聚都教人滿意。

  她做飯、他吃飯,她插花、他欣賞,他工作,她在他身旁安靜待著,拿一本書,接受他對待貓咪的撫慰方式,然後夜裡,兩具軀體交纏,他在她身上發洩所有熱情,最後天亮……他離去。

  她常常覺得,他在,即便安靜,她全身的細胞都是活躍的,而他不在,她便成了行屍,一日日拖磨,期待下次再聚,到時,重生的她又是精神翼翼。

  門被敲開,初蕊擡眉,進門的是管家太太。

  「初蕊小姐,盟主要妳綁一束花,連同這份禮物包裝好,中午他會回來拿。」

  他要回來?太棒了,就算只是一下下都好,因為今天是聖誕節,所有人都歡欣鼓舞的好日子,能見著他,是她最優的聖誕禮物。

  低頭檢視管家太太抱進來的鮮花,玫瑰、海芋、百合、雛菊樣樣有,這些足夠她綁十束花了呢!

  「時間來得及嗎?」管家看看腕表問。

  「是。」她接下花、禮物和卡片,把花放在書桌上,從抽屜裡找出工具,對滿桶花材東挑西選。

  這些事初蕊做多了,自她拿到池坊流初級證書之後,他便常讓人把她的作品帶到辦公室裡,他從沒正面誇獎過她,但這舉動已是對初蕊的最大鼓勵。

  於是,她插花練得更勤了,短短半年,她拿到中、高級證書,元旦後,準備進軍師範科初級證書。她希望能為他工作的地方盡力,希望除了情婦之外,自己對他有更多價值。

  打開禮物盒,是一條心形的鑽石項鏈,亮閃閃的光芒耀了她的眼,很漂亮,但她不羨慕,她有一個翡翠綠的玉鐲,是雍叡送給她的,他認為清澈透亮的綠像極她的乾淨。

  蓋上盒子,她將包裝紙折出層層波浪,做點小紙雕,她在波浪間雕出兩隻展翅蝴蝶,包好禮盒,左看右看,輕輕晃動,蝴蝶的翅膀上下搧動,這份禮物叫作──雀躍。

  放下禮物,挑出金黃色的太陽花,一朵一朵,她扎出一團金色花球,亮麗的黃、搶眼的黃,她用褐色的皺紗紙將它們圍繞中央,她用金色、銀色相間的緞帶扎出華麗的法國結,這是適合送給年輕女孩的聖誕花束。

  聖誕花束?年輕女孩?忍不住,她望一眼卡片。

  是要送給年輕女孩的嗎?那個女孩之於他,有什麼意義?只要輕輕抽出卡片,便能得知……心嗆著,好奇心催促她的動作。

  不、不能看!那是雍叡的隱私,她答應不探問他任何事。

  閉眼,用力吸氣,她放下卡片,從抽屜裡尋來蠟燭和之前製作好的乾燥花,挑挑撿撿,她挑出一朵雛菊,和花束、禮盒相仿的金黃色系。

  回到書桌前,幾次點燃蠟燭,許是心不在焉,所以總沒點成。

  下唇咬了又咬,最後,還是抵不過好奇心,她顫著手,將卡片抽出來。卡片表面是一張雙人合照,照片裡雍叡擁著一個年輕女生,很甜美的女孩子,輕輕淺笑,便笑得人滿心甜蜜。

  翻開卡片,裡面簡短幾個字句,交代了他們的親密──

  時寧,生日快樂!

                      妳的雍叡哥

  迅速合起卡片、迅速把卡片放回信封間,雙手抖得太厲害,眼瞼眨過,眨出一串傷心淚水。

  「妳的雍叡哥」……原來他屬於一個叫做時寧的女孩子。

  時寧……很漂亮的名字,很漂亮的人,那麼登對的男女,不成雙對,怎對得起天地!?

  很好啊,她終於明白了,范初蕊之所以被稱為情婦而非女朋友,因為見不得光,因為他的正常生活在那位時寧小姐身上,男人嘛,總有貪鮮、想換口味的時候,所以范初蕊有其存在必要。

  用力拭去淚水,用力握緊拳頭,她的「用力」和唇角刻意裝出來的笑容不搭,那不是同系列的東西,可惜,不管是不是同系,配合是她唯一能做的表現。

  深吸氣,深吐氣,把酸楚鎖在心底,她片刻不敢將笑容卸下,怕這一鬆懈,便再掛不回去。

  握拳,用力再用力,指甲陷入肉裡,她不痛不苦、不怨不嗔,她是不怕苦難的范初蕊啊!死咬牙關,再一下、再一下她便挺了過去。

  一個時寧算什麼?說不定未來還有五個、十個時寧,不管她們是誰,總是配得上他身份的女人,她們可以昂首在陽光下,可以和他並肩在每個開放場合,可以……做盡所有她不能做的事情。

  鬆開拳頭,肩膀垮台,她走到梳妝台前,審視自己。

  幸好,笑容還在,眉角的春風仍舊停留。

  吐氣,再次整肅笑容,別哭、別傷心,只有那些「時寧」介意她存在的份,她怎有權利介意「時寧」存在?

  再回到桌前,這回她輕輕易易擦亮打火機。

  蠟燭燃燒,灼熱她的心,把她的心熬出一點一點鮮紅蠟油,緩緩滴入信封口,紅蠟逐漸擴大,迅速地,她把雛菊壓在上面,紅蠟黃菊,封住信、封住她的心,指間的疼痛沒傳入神經中樞,反而是落在臂間的淚水燙心。

  門再度打開,她恢復態度,一派的悠閒自然,彷彿剛剛那番心情掙扎不過是假象。

  「管家說妳這個月月事沒來!」雍叡道。

  原來,連這種事都有人替他監視自己。

  「是。」她沒否認。

  「為什麼?」

  他的問話是關心?不,她不該朝這方向想,他是怕麻煩吧。

  「應該……快來了。」顧不得傷心,她先想到的是安撫他的麻煩。

  「妳確定?」

  「是。」

  「不管怎樣,下午管家會帶驗孕捧和事後避孕藥回來,以後,我不希望再出現這種意外。」

  「是。如果……」話停在舌尖,答案很明顯,根本連問都不需要問。

  「如果什麼?」他不準她話說一半。

  「如果懷孕了呢?」她抱著千分之一的希望問。

  「用最快的速度處理掉。」他消滅了她的千分之一。

  處理,多不帶感情的話,如果有,那是他的骨血,他生命的延續啊!他怎能像對待垃圾一般,用處理二字,便輕易帶過?

  然而……他怎會對她有感情?她不是時寧,她只是范初蕊,一種名為情婦的可有可無人物。

  她心痛,但對他微笑點頭。

  「是。」沒有異議,她全然附和。

  「東西弄好了嗎?」他問。

  他大可不必親自跑這一趟的,但想見她的念頭熾烈,於是他出現,看她也被她看。

  「弄好了。」她順從地把花束、禮物和卡片交到他手中。

  他很滿意,她的努力他接收到了,連卡片都封得那麼別緻細心,時寧收到一定很開心。

  雍叡再看初蕊一眼,這回,她沒擡頭看他,不安的手扭著裙襬,在擔心嗎?她擔心懷孕、擔心後續的處理動作?

  「不用怕,我認識很不錯的醫生,他會處理得很好。」破天荒地,他安慰她。

  她接收到了,卻為這樣的「安慰」疼痛,揚起笑,假裝不在意。

  「我不怕。」

  「很好,我走了。」還不想走,還想多留,在這個人人歡慶的聖誕夜裡,留她獨自品嚐孤寂,他……不捨。再多看她兩眼吧,但越是看她,便越別不開臉。

  克制!他一向很能克服自己的想望,吸氣,他轉身,逼自己走出有范初蕊的空間。

  「是。」點頭,她目送他的背影。突然,她喚住他:「可不可以……」

  「什麼?」他問。

  「可不可以讓大家放假,聖誕節對很多人來說,是重要節日。」

  他看她一眼,再次確定她的要求。

  「我不會離開,我答應過你,不走出這裡。」

  「妳確定?」

  「是。」假設她的人生注定孤寂,她不該拖住不相干的人同自己一起。

  「晚上,妳要做什麼?」

  她指指桌上。「還有很多花等我處理。」

  悲傷,聖誕夜裡相陪的是不解事的鮮花,但……不怨尤,這是在決定跟他同時,她一併捨棄的快樂。

  「好,我會交代下去。只不過,妳相不相信,如果妳跑掉,我有的是辦法把妳抓回來?」後面兩句,絕對是恐嚇了。

  「是。」

  她相信他是有能力的男人,也相信自己跑不出他的手掌心,就算他不用腳煉手煉將她限制住,她的心也……也離不開了呀!

  多糟糕,她愛上他了,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他不需動用任何力氣便可留住她的身心,她連想逃避的慾望都沒有,沒有愛情、沒有尊嚴、沒有心,這樣的范初蕊,這樣的愛情,有什麼地方值得?

  點頭,他走了。

  望住門扇,久久……

  終於,她的笑容崩潰,她的肩再挺不住沈重哀悲。

  這天,初蕊知道一個「時寧妹妹」的存在;這天,她徹底明白,自己不過是類似充氣娃娃的情趣用品;這天,她明白壓抑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

  而這天,在人聲鼎沸的宴會裡,幾次,初蕊孤寂的身影浮上雍叡眼底。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8:54:11

【第五章】

  孤獨對初蕊而言已是生活常態,不必再費心習慣。

  人很奇怪,一旦事成習慣就不會再去翻究為什麼。不去提問就不會猜測,然後便安安然然度過一生。

  初蕊是這樣的,她努力符合雍叡的期待,他一兩個星期便會回來,在等他回來的中間,光陰匆匆,四年半過去,她從十七歲的青澀期成長為二十二歲的成熟女子。

  她更漂亮了,她是得天獨厚的,精緻五官、優雅身段,對了,還有及腰長髮,那是應雍叡要求留下的標記,她留出一扇閃亮飛瀑,在身後形容出高貴。

  美麗容顏鎖在深閏,為他一人綻放嬌艷,不介意青春流逝,她守著家園、守著他的偶爾出現。

  初蕊清洗水晶杯,那不是她的工作,但她喜歡在水龍頭下方,聽著玉環敲著杯子的鏗鏘清脆,那是他送她的唯一一件首飾,珍愛它,並不因為它嬌貴,而是他在送禮物時說了一句話,他說:「它和妳一樣剔透晶瑩。」

  在他眼中她是晶瑩的,晶瑩的她,他看得見,晶瑩的心呢?是否再努力幾分,她的晶瑩便落入他眼中、刻入他心版?

  鏗鏗鏗,她總想像著那聲音是首旋律優雅的曲子,敲一次唱一聲,唱著愛妳、愛妳、愛妳……很無聊是不?她和想像力談愛情,她在幻想中滿足自己。

  放下玻璃杯,拭淨手上水珠,初蕊走進院子裡。

  這些年為了她的插花,園丁伯伯種下一畦畦各種品種的玫瑰、百合、海芋、天堂鳥、滿天星……幾乎你能在花店找到的花,都讓園丁伯伯種植成功,這裡成了華麗花園,幾次陌生路人經過,隔著鍛鐵欄杆往裡望,忍不住讚歎。

  拿來水桶和花剪,她剪下深深淺淺的各色玫瑰。

  人人都說玫瑰代表愛情,她便熱愛起玫瑰,她用玫瑰插花,一盆盆送進他的辦公室,不多言,她把愛情連同她的心送到他身邊。

  她用麵粉和雞蛋,做成面衣,裹上玫瑰花瓣下鍋油炸,把滿滿的一盤愛情送進他肚裡。

  她把玫瑰做成乾燥花,用布片紮成袋,偷偷塞在他衣袋裡,愛情讓他貼身收藏。

  她不斷送出愛情,只是不知,他有沒有收到。

  「阿生,你看好漂亮的花!」鐵欄杆外,女孩聲音傳來。

  下意識地,初蕊擡頭,眼光接觸到名叫阿生的男孩,男孩發了呆,點點頭,說:「真的很漂亮。」

  他看她看呆了,這輩子見過最美麗的女人,住在欄杆後面。

  初蕊微笑,剪起一朵酒紅玫瑰,走到他們面前,把花遞到女孩手中。「送給妳。」

  「謝謝。」女孩開心微笑。

  「祝福你們的愛情。」此刻,她是天使,分享她的玫瑰、她的愛情。

  「妳住在裡面嗎?」初蕊點點頭,女孩的天真浪漫、女孩的青春活潑,教她滿心羨慕。

  「是。」

  「妳的家很大又很豪華,是不是?」

  「是。」是豪華啊,她這輩子住過最豪華舒適的家就是這裡。

  「那麼妳一定很幸福。」

  是嗎?她很幸福?

  不,她的幸福短暫,一個月只有兩三次,雖然她次次珍惜,可是時光流逝的速度老教她無能為力。

  「有他在身邊,妳才是幸福。」微笑,初蕊說。

  「妳在和誰聊天?」

  身後男聲傳來,初蕊平靜的表情起波瀾,是他回來!?怎麼可能,他前天才回來過,下次見面至少得再等上十天,回首,她想證實自己不過是幻覺,然真真實實、清清楚楚的,是他頎長身影,是他不怒而威的嚴肅表情。

  控不住的笑意、控不住的幸福感奔騰,控不住的是她的心吶!才兩天,他便出現,有沒有可能,這意謂了,他們之間不是例行公事,而是增上幾分感覺?

  有沒有可能,這種「意外驚喜」變成常態,他喜歡留在自己身邊,然後一次多一點喜歡,接下來天天見面、天天在同一張床上醒來,「天天」變成他們的共同習慣?

  瞧!她的想像力多豐富,才一次的意外,就讓她想出一大篇跟幸福有關的樂章。

  提腳,才想要跑到他身前,驀地,她想起他的問話,熱情澆上水,瞬地熄滅。

  未移動腳步,她先垂下頭。

  犯規了,她不能和旁人「建立交情」、不能和外界「有所聯繫」,咬唇,在他大步走到她面前時,她先招認:「對不起,我做錯。」

  「妳做錯什麼?」他忘記自己的規定。

  「不該和旁人說話。」她回答。

  真是的,她已經養成喃喃自語的習慣了不是?她已經成功地控制說話慾望了不是?她怎會在今天多話,偏又讓他撞個正著。

  親眼看見她從狂喜到抱歉,他明白自己影響著她每一分情緒。得意吧、驕傲吧,他輕輕鬆鬆便把她控制在手掌心。

  微笑,沒有生氣,他不介意,因為……今天特別。

  「進屋吧!」他說。

  「是。」初蕊沒回頭招呼身後的情侶,跟上他的大腳步,盡全力追隨。

  雙雙進入房間,忐忑的心在胸中,初蕊望他,不確定他缺乏表情的五官下面,帶著怎麼樣的心情。

  「過來。」

  手橫胸,他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材像一堵高牆,矗立。他總讓她覺得自己渺小。

  「是。」她走向前,仰頭,準備面對他的憤怒。

  真乖,她乖得讓他沒脾氣、乖得讓他覺得……對她虧欠。要是她別那麼乖,會不會,他理所當然把她當成洩慾工具,理所當然覺得她的付出很應該?

  「吻我。」他下令。

  她遵照辦理。踮起腳尖,小小的唇刷過他的堅硬,她吻他,他面無表情。

  「你在生氣?」退後一步,初蕊問。

  沒錯,他是生氣,生氣自己,明天要訂婚了,居然滿心想的是初蕊。

  他想她的沈默,想她的寂寞身影,想她低頭剪著玫瑰,一朵一朵插上劍山,針錐般的刺插進玫瑰莖幹間,勢必插上她的心。

  何必?他們都清楚彼此分際,她明白自己是情婦,他確定她是金屋藏嬌,他不必有任何罪惡感,不需要擔心她的想法。況且,她根本不會知道那些,沒有電視報紙、沒有外人聯繫,她沒有任何機會知道他將訂婚結婚的消息,他是徹底把她和世界隔絕了。

  可是,他還是擔心,擔心她躲在無人角落哭泣,她的淚水沒人捧在掌心;擔心她自憐自卑自苦自怨,恨他不在意她的感覺。

  亂了,他踩過自己劃下的界線,心情搖擺不定,他過度在乎她的心,甚而想為她改變。這是不對的!他和初蕊的關係早定,他和時寧的婚姻是條件、是承諾,也是不能更動的決定,他怎能三心二意?

  「對不起,以後不會了。」初蕊以為他生氣自己和陌生人說話。

  他沒回答,一把抱起她,用力封住她的雙唇,他的吻像狂風、像驟雨,一陣一陣吻得她無力招架、吻得她眩暈。

  用力一扯,啪地,他撕開她的衣裙……

  亙古恆今的律動……男女之間的交纏,纏身纏心,纏纏綿綿的愛情,糾纏世間多少無解的心……

  一次又一次,他們從清晨到午後,再到黃昏,他不準她起床離開自己,不準她的體溫失去……

  她貼靠在他身上,止不住的喘息連連,止不住的情愛澎湃,他的手在她發間滑過,同樣的動作,他做過幾千次,每次都教他快樂心平。

  「別把頭髮剪去。」手環住她的腰,他們的身體很近,心卻遠得遙遙無盡。

  「是。」她向來聽話,他只說過一次,她便牢牢記住。

  「有沒有想要什麼東西?」

  有沒有聽錯,他要她出口要求?擡眸,望他,她懷疑起今天,所有事情都怪異,從他的出現,到他的難抑激情,再到他的話語。

  他的出現時間不對、頻率不對,而他一向是自持男人,對於歡愛並……不像今日……至於他出口的問題,更不對了,他們之間分明是她相欠,分明是他吃虧,怎麼……沒道理呵。

  「說,妳想要什麼?」

  也許丟給她一條鑽石項鏈、也許給她華麗衣裳,反正就像打發那些貪婪女人一樣,他的罪惡感會自然消失。

  貪婪女人……對了,她們到哪裡去了?自從初蕊住進這裡,他對其他女子再不感興趣,是因為缺乏興趣才和她們斷線,或者事業太忙碌,忙得忘記自己是個正常男人?五年過去,除開吃飽睡好,初蕊從他身上得到過什麼?

  沒有,他沒費心給過她什麼,她卻始終乖乖待在這裡,遵守他每個規定。

  初蕊想著他的不對勁,緩緩搖頭。

  「搖頭是什麼意思?妳要的東西我給不起?」挑眉,他把她推離懷間。

  初蕊乖乖起身,乖乖穿上衣服。

  再次搖頭。她要愛情、要名分、要地位、要加入他的生活、要見到陽光不做地下夫人,她要的東西很俗氣,卻是所有女人都想要的,而這些不論他給得起或給不起,總之,他是不肯給的,既然如此,開口要求不過是製造另一場紛爭,何必?

  他來的次數那麼少,巴結他、討好他都來不及,她怎能再浪費掉稀薄情意?

  「我很滿足目前的生活。」

  「妳什麼都不要?」

  「嗯。」她點頭,走到床邊,打開抽屜拿出瓶子,倒出藥丸,和水吞下。

  「妳在吃什麼?」

  「避孕丸。」那是他交代的。

  她很懂事,懂得不該製造他的困擾,五年前的「遲到」,教人印象深刻,他說過要盡快「處理」,為不讓他背負弒子罪名,她合作地在每次結束後,吞下藥丸。

  再次見識她的乖,罪惡感二度氾濫,不過也因為她的乖,讓他有了把握,把握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乖乖待在這裡,由他親手決定她的命運。

  雍叡靜望初蕊,炯炯眼光教她不自在,放下水杯,尷尬一笑。

  「真的很抱歉,保證下次不會再和陌生人談天。」起身鞠躬,她準備退出房門外。

  「妳要去哪裡?」

  「做飯,你餓了吧?」微笑,她決定無視於他今日反常。

  望住她纖細背影,假如他夠理智,應該把她驅離身旁,否則她將對自己和時寧的婚姻帶來重大影響,可……光想再見她不到,他的心便震天痛起來,莫名其妙的感覺,莫名其妙發生,他找不到源頭,只好把它視為理所當然。

  -----

  這夜,他在她身上用盡精力,沒下床工作,他擁她入眠,從夜深到天明。

  他要她說話,她說了些有關花藝和茶道的事情,他再次舊話重提,允許她對自己做要求,想了半天,她選擇一個最安全的要求。

  她說:「可不可以別叫我學鋼琴、小提琴了?」

  一來沒天分,二來興趣缺缺,再者她要花好多時間,才能達到老師的要求,學音樂真的蠻累。

  他聽完大笑,說:「我以為五年前,妳會向我提出這項請求。」她的耐力超強,讓雍叡不得不對她刮目相看。

  第一次在她面前放下面具,第一次他流露出真性情。

  她凝視著他的笑容,久久轉不開眼。「我,有點辛苦,不是每個人都能當貝多芬。」

  「妳的老師才剛提出要幫妳開演奏會的建議。」雍叡回答。

  老師對她讚譽有加,說她繼續努力,有機會成為藝壇新星。哈!他哪裡要她去當什麼新星,就算她真是星辰,她的光采也只能在他面前呈現。

  「我不行的。」搖頭,對音樂,她真是沒信心。

  「好,不想學就別學。」

  那天,他說了些話予她,不深入,卻是他們第一次聊天,第一次,他不是大人,她不是傭僕;他不是主人,她不是一零一忠狗。第一次,他們站在等臂天秤兩端看對方。

  隔天清晨,她醒來,發覺他在看自己,看得她心臟怦怦亂跳。那是什麼意思?意思是他們的關係將走入另一個新世紀?

  初蕊不敢多加想像,深怕希望高,失望跟著高漲。

  她忙著起床,為他準備早餐,誰料,他環住她的腰,把她小小的身子納入他大大的懷抱,他懷貼著她的背,他們彎彎的身子像弧度優雅的湯匙,他的手扣在她胸前,溫熱的氣息噴在她耳邊。

  不動,他不動她也不動,靜止的他們躺在靜止的床上,安安祥祥享受時間流逝。

  她在他懷中自問,如果就這樣,兩人不說不動直到天荒地老,她願不願意?

  沒有猶豫地,她對自己點頭,只不過對身後的男子太委屈,這樣的偉岸男子,怎能教她無所事事地鎖在床間?

  直到門外傳來敲叩聲,他們才起床。她幫他穿西裝打領帶,他則在她額間印上輕吻,初蕊震撼極了,那是屬於夫妻間的親暱啊!

  咬住下唇,她憋住滿心快樂。

  他說:「我明天晚上會回來。」

  他在交代自己的行程?他的下一次不是兩周後,而是明天?

  她才幻想著兩人的見面從兩星期縮為七日,再隔成兩天,最後日日天天,她在有他的床間清醒,怎麼,心想事便成?

  一波波的快樂沖上心間,她要用極大的毅力才能將喜悅壓抑,別興奮過頭,出口不該說的話,她用多年前的舊事叮嚀自己。

  「是。」

  「妳乖乖插花泡茶、做菜畫畫,做什麼事都好,別再和不相干的人談話。」話好瑣碎,瑣碎得不像他。

  「是。」

  「我會叫音樂老師別再來。」

  「是。」

  「我回家時,要馬上看到妳。」

  「是。」

  「明天晚上做紅燒獅子頭,我愛吃。」

  「是。」點頭,她點得很用力。

  「妳……」他歎氣,這樣的她,他還能對她做什麼要求?「妳再乖一點,我才會喜歡妳。」

  「是。」

  擁住初蕊,心中隱隱不安的是什麼,他捉摸不真確,把她的頭按在胸口間,他不曉得自己在害怕什麼,只是,他不想離去,在即將和時寧訂婚的清晨。

  她在他懷間,做過無數個假設,假設他這兩天的怪異是因為……因為突然間,他發現他愛上自己,這種假設很甜蜜,甜得像打翻蜂蜜罐,黏黏稠稠的蜜汁沾上心。

  乖一點嗎?沒問題,她會乖很多點,乖到他走到哪裡都豎起拇指說──范初蕊是個好女生,走遍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人。

  她要乖到他一想到自己,便忙著奔回家裡,摟住她、親她、愛她,像眼前這樣。

  幾乎幾乎,她又要踰越本分了,她想問他,是不是我已站到你心裡?幸好,前車之鑒拉住她,教她別興奮過度,沖昏頭。

  於是,她什麼話都沒說,揚起笑容為他整理衣袖,為他調整領帶,把他裝扮成一個王者,不,這麼說並不貼切,他這個人吶,不需裝扮,就是天生王者。

  送走他,她站在門口不停揮手,那興奮的弧度張擺,那幸福的笑容飛翔,她不說話,卻用肢體表情對他訴說期待,她期待他回來,期待下一次相聚,下一次……柔情……

  -----

  生命中的無可奈何突然消失了,它一併帶走初蕊的失意、落寞和冷清,她唱了一天歌,她唱「打開心內的窗」,唱「青春舞曲」,甚至哼唱起莫劄特的小步舞曲。她實在太快樂,既然她的快樂不能用語言同人分享,便哼曲子,讓所有人都知道。

  她用快樂度過第一天。

  夜裡,她抱住枕頭幻想未來,她的未來有孩子、有丈夫、歡笑聲。她作一夜好夢,夢裡白紗裹上身,她手捧深深淺淺的紅色玫瑰,和他攜手走過紅毯,每一腳步都踩在雲端。

  第二天,她一大早起床,拿著預擬菜單想請專門負責採買的玉芬替她跑一趟菜市場,雍叡說要吃紅燒獅子頭,她記住了,她還要弄出多道鮮美菜色,填飽他的腸胃。

  屋內,上上下下她全找遍,找不到玉芬,她只好到院子裡尋人。來回兩趟,沒尋到人,卻尋到了老樹身邊,擡頭,白頭翁在上面築新巢。

  它真是年紀很老的樹呢!從牆內長到牆外,濃密的枝葉、粗壯的樹枝,常引來識貨的鳥兒來居住。要是那個在山林長大的范初蕊看見,肯定要到上面爬一爬,三下兩下爬到樹梢、攀上牆,手鬆,跳下高牆,愛往哪裡玩便往哪裡去。

  可惜,野孩子上過課,她現在是典雅高貴的淑女了,淑女不會爬樹、淑女不會攀牆,淑女的心被一個叫做雍叡的男人牢牢繫住,儘管牆外有再多的自由,都吸引不了她的目光。

  人真的很怪是不?念頭翻轉,轉出截然不同的心情,寂寞不見了,快樂衍生,高牆對她不再是象牙籠,反成溫暖巢穴。

  原來呵,口字放了「人」是囚,囚人囚意,囚住她想飛的心。放了「員」便成了圓滿、圓融、圓潤,圓起她想圓的夢。

  把菜單貼放在胸襟,她滿足地歎口氣,背靠在樹幹上,手輕觸圍牆,這牆不再為著圍堵,而是防護,防護外頭風雨,打上她的愛情。

  微瞇眼,她恣意享受風從頰邊吹拂,雍叡改變態度,她更變心情,一絲絲的可能,教她多了無數想像空間。

  突地,玉芬聲音遠遠傳來,她正要尋她呢!初蕊方想著從樹後轉出來,冷不妨一句話,打消她的念頭。

  「盟主的訂婚禮之盛大,堪稱世紀婚禮呢!」玉芬說。

  「對啊,我早上看到報紙也嚇了好大一跳,盟主不是跟初蕊小姐感情不錯嗎?為什麼一聲不響便和別人訂婚?」說話的是負責清潔的楊婷。

  「不錯是不錯,可我聽阿爆說,盟主的新娘是舊盟主的女兒,當年可是舊盟主一路提攜,盟主才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妳知道新娘叫什麼名字嗎?」

  「誰不知道,鼎鼎有名的秦時寧嘛!妳忘記,幾年前她有意思往演藝圈發展,還出過一張唱片,賣得挺好。」

  「他們結婚後會搬到這裡嗎?那初蕊小姐怎麼辦?」

  「妳想太多了,盟主和秦小姐從小就住在一起,聽說這次的婚禮早在好多年前就約定下,他們不會搬過來的啦!這裡只是盟主兩星期一次,放鬆心情的場所。」

  「真的嗎?所以初蕊小姐是盟主的金屋藏嬌囉!」

  「能用得起豪華別墅藏嬌,可不是平凡人辦得到的事。」

  「如果盟主不喜歡初蕊小姐,為什麼把她藏起來?對盟主而言,初蕊小姐多少有一點份量吧?那麼,讓時寧小姐發現,豈不是鬧得很難堪嗎?」

  「聽說盟主有潔癖,不隨便找人做那種事,萬一生病怎麼辦?乾脆養個乾淨健康的女人,不是更好?」

  「真是這樣子的話,初蕊小姐很可憐。」楊婷說。

  「聽說初蕊小姐從前是酒店妓女,妳想想,哪個女人不爭著想被盟主包養。認真算算,還是初蕊小姐運氣好,才能被盟主藏嬌。」

  「什麼!初蕊小姐以前從事色情行業?一點都看不出來。」楊婷訝異。

  「聽管家說,是盟主請美儀老師來替初蕊小姐上課,才脫去她一身風塵氣。」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盟主還讓初蕊小姐學插花茶道、繪畫音樂,總要有所提升,才配得上我們盟主啊!」

  「說得也是。」

  「現在妳還覺得初蕊小姐很可憐嗎?」玉芬問。

  「不覺得了,像她那種出身,能碰上盟主,應該很滿足了吧!」

  「噓,盟主說了,訂婚這件事,無論如何不能傳到初蕊小姐耳裡。」

  「放心,這時候她在房裡看書……」

  她們低聲討論,漸行漸遠,初蕊被定格了,菜單從顫巍巍的手中滑落,風一卷,捲上半空。

  原來,他讚她晶瑩,是暗喻她的「乾淨」;原來,他口中的情婦是事實,不是客氣。

  哈!她居然是他的「享受」?對啊,她早知自己不過是有價商品,怎地他對她兩分好,她就不自覺提升起自己?怎麼他給了兩分顏色,她不懂得扎扎實實抹上臉,抹出一張假面具,卻偏偏自大地開起染坊?

  笨吶,她還以為改變是因為未來無限可能。

  未來?未來在哪裡?他的開心就是她的未來,一朝紅顏老成了無可避免的現實,她還能要求什麼?

  她們沒說錯,她這種人,該滿足、不該貪得無饜。

  呆啊!他從無欺騙,他不要她這種女人為他生孩子,儘管他已經砸大錢褪去她的「風塵味」,畢竟,換皮換肉難換骨啊,哪管她脫去幾層皮,做過幾千次整型,她都是范初蕊,一個出生風塵的女人。

  秦時寧,沒錯,就是秦時寧,她為她扎過鮮花、包裝過禮物,每件禮物都是他的精心挑選、她的細心包裹,她多麼努力啊,努力為他的愛情增添美麗。

  這樣的她還不夠傻?傻啊,當然傻,為他人作嫁,那金線吶,年年壓、日日縫,縫上他們的愛情婚姻,卻把針頭椎上自己的心。

  她無法呼吸了,那痛楚何止椎心,是痛得無法自持,痛得想挖洞往下鑽。

  明明他的溫柔那般真實,明明他的笑容真誠,明明他的歡愛一遍又一遍,明明她假設了他們之間有春天,怎地,一個嚇人結局跳出來,她慌得無力接招。

  是真話、是謊話?她亂心亂套,亂了鎮日的甜蜜。

  怎麼辦?他要訂婚結婚了。

  怎麼辦?她要從情婦變成外遇,又從外遇變成甩脫不開的噩夢了。

  她不想把自己弄得那麼難堪啊!總有一天她會老、不再具備吸引力;總有一天,他擁有自己的小孩和幸福家庭,到時,她該怎麼辦?

  怎麼辦?除了胡思亂想,她還能做什麼?哭嗎?哭對事情何來助力?她該做點事,做點事分散心痛感覺。

  做什麼事?找人問清楚,直接面對雍叡……是了,她可以找到玉芬口中的報紙做證實,也許是玉芬誤解文意,也許他們論的只是沒證據的八卦新聞。

  突地,念頭射入,些微希望燃起,她是不死的天堂鳥,只要有一點點生存可能,即便是浴火,她仍奮力重生。

  是啊,沒錯,求證才是最重要的事,說不定是以訛傳訛,純屬閒話。

  仰頭,她看見高牆,看見大樹。對,她不能從鍛鐵欄杆邊爬出去,那裡有監視錄影,她應該從這裡偷溜,只要一下下,買份報紙便立刻趕回來,找個沒人的地方,看清楚報導,好安安自己的心,不再亂想。

  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她回來,親手下廚房,為他做一道紅燒獅子頭,今天晚上,她等待他的狂野與溫柔。

  沒有太多考慮,她深吸氣,脫下鞋子拽在懷間,三下兩下,訓練有素的她翻過牆,企圖在牆外找到她的安心點。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8:54:34

【第六章】

  初蕊失算,外頭世界和她認知中不一樣。

  當初從老家被帶來,尚未看清楚都會面貌,就讓阿桂姨送進狹窄房間,她在裡面待幾日,便出門接客。哪裡曉得,碰上雍叡,償出生命另一條債款。

  初蕊跳出高牆,牆外沒有車水馬龍,只有一間間和自己居處相仿的別墅,同樣的噴水池庭院,同樣的花園高牆,她不曉得裡面是否關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女人,是不是和自己一樣,心難平。

  她亂了方向,不管,沿小徑往前,她決心對第一個碰見的人問:「哪裡找得到報紙?」

  可是,她走了兩個小時,仍舊看不到半個人,她不放棄,總想著,再多走一下,再多走一下就行。

  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她看到許多車子,看到少許人,還有一間乾淨商舖。

  鼓起勇氣,走進商店,望住幾個挑選商品的年輕人,態度自若。初蕊壓壓焦急的胸口,走向前,尋到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子。

  「請問,我在哪裡可以找到報紙?」

  她像看到火星人似地皺起眉毛。「妳在跟我開玩笑吧?」

  「對不起,我對這裡不熟……」有些窘迫,她跟世界脫節很久了。

  「哦,瞭解,妳才剛回國哦?報紙?7-Eleven裡面就有。」女孩一彈指,笑道。

  「妳說的那個……在哪裡找得到?」她聽不懂英文,支吾其聲。

  「妳不會是從土耳其還是中南美洲回來吧?」

  「對不起,我……」

  「好啦好啦,這裡就是7-Eleven,報紙在門口那個開放架上,妳自己去挑選,選完後再到前面櫃檯結帳就行了。」女孩指指外面,初蕊如釋重負地向她點頭致謝。

  跑出商店外頭,她翻出報紙,終於,她找到玉芬說的部分,順著文字往下讀。

  讀著讀著,她讀出心慌。

  好大的一篇報導,照片裡,他大方地摟著秦時寧,他們在笑,笑得很……幸福洋溢。

  報上說,宴會場裡幾千朵玫瑰,紅的粉的藍的紫的布成花海一片,美輪美奐,堪稱世紀婚禮。

  天,她在他眼睛裡、肚子裡、衣服裡塞的玫瑰,他視而不見,他感受不到她的愛情,只在意秦時寧的玫瑰。

  鏗鏘!她聽到心臟崩坍的聲音,碎成千千萬萬片的心臟落入地面,教人踩過、任人碾過,痛嗎?怎能用這麼簡單的字來形容。

  恍然大悟,不是以訛傳訛啊,更不是八卦新聞,那是有憑有據的見證,全世界他只瞞范初蕊一人,不給她電視、不給她報紙,他用一張華麗的包裝紙把她包起來,不教她知悉地球是怎樣運轉。

  「小姐,對不起,不能在這裡看報紙。」店員走出來,拍拍初蕊的肩膀。

  「哦!」

  不能在這裡看,要往哪兒看呢?對,找個隱密的地方躲起來偷偷看,否則一旦被發現,就是追問他的身份、過問他的事情、探聽他的隱私。

  「小姐。」店員再度喚她。

  「對不起。」她低頭,把報紙壓在胸前,轉身離開。

  「小姐,報紙妳不能拿走。」

  店員一喊,初蕊心慌,為什麼不能?那是「她的」雍叡啊!她往馬路跑幾步,把報紙抓得更緊。

  突然,她被雷電擊中般定住不動,不對,他不是她的雍叡,他是別人的雍叡,是只看得見秦時寧手中玫瑰的雍叡。

  初蕊突然在馬路中央停住,車道上的行車來不及反應,在一串緊急煞車聲後,她被撞倒。

  力道不大,但她整個人被撞飛在馬路上,忘記反應,沒發覺劇烈疼痛直襲雙腿,她只記得,手上的報紙無論如何都不能被奪走。

  駕駛下車扶她,她文風不動,滿腦子的雍叡,滿腦子傻傻地分割,企圖分割出雍叡心中有沒有一部分屬於「她的」。

  「小姐,妳說說話。」駕駛輕推她,她努力將神志拉回。

  初蕊仰頭,陌生男人在,店員在,他們的存在代表了什麼?代表他們的債務未償,總要人生一遭,再來結算富窮?

  「妳怎麼了?是嚇壞嗎?對不起,我真的沒看到妳,妳臨時站住,我來不及反應。」

  努力釐清他的話,慢慢地,初蕊聽懂了,原來她也欠汽車駕駛,才會站到路中間讓他撞。不錯!她用最簡單快速的方法償還債務,從此以後,他們無債無怨,橋路各分。

  「我覺得她怪怪的,偷了我們的報紙,又……」店員看著初蕊,猶豫說。

  「我手機沒帶,麻煩妳幫我打電話請警察過來。」男人說。

  半個小時後,初蕊坐在警局裡,她沒理會週遭人的眼光,沒有哭笑,也缺乏反應,她只是很想很想知道……知道雍叡的訂婚禮……

  頹然放下報紙,知道又怎樣?

  知道了他會待她好一些,對她多疼惜兩分?他會說,我給妳自由,以便妳爭取更多條件?或者他敞開大門,任她邀遊天地間?

  搖頭,不會,他絕對不會,他會說妳犯規了,處罰幽居三個月或者半年,半年……他多高招,總用寂寞來懲罰她,他逼她心痛、逼她一步步走向發瘋。

  不對,這麼說並不公平,是她自己選擇留在他身邊,是她選擇放棄自由,是她決定有了他,世界便可全數放棄,更是她沒考慮清楚,哪一日,她不擁有他,自己便一無所有。

  紛亂的思緒,東一條、西一條,她兜不到一起,茫亂的心,亂譜傷情曲。

  「小姐,喝點茶?」年輕警察坐到她身邊,遞給她茶水。

  接手茶水,這茶不好,光聞味道就知道,茶要二葉一心,最好的茶才能捧到情人手上,捧著捧著,她小心翼翼把他捧在心間,哪料,自己從不是他的心情。

  他沒欺騙過她,他要求她當「一輩子的情婦」,他說一輩子,已屬仁至義盡,黃花到老,他還願意為她安置,該感恩吶!

  「小姐,妳又恍神了。」警察先生的聲音叫回她。

  「對不起。」喝一口茶水,初蕊點頭。

  「可不可以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

  「范初蕊。」

  她在紙上寫下三個字,那是她的名,昨天夜裡,擁被獨眠時,她甚至想到冠夫姓,雍范初蕊,很好看,也很好聽。

  昨夜,她忘記,他們的約定是一輩子的情婦,不是一輩子夫妻。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撞到妳的先生很擔心。」警察又問。

  搖頭,別為她擔心啊,她不值得。

  「可不可以告訴我,妳的家人住在哪裡,電話幾號,我替妳聯絡,請他們帶妳回去。」

  家人?親人?她身邊有這號人物嗎?雍叡是她的什麼人?家人、親人或什麼都不是?她分辨不清了。

  搖頭,她不想答話,拿起報紙,她要把每個字讀仔細,讀他的婚禮,讀他的未婚妻子和愛情。

  低頭,專心逐字讀過,報紙說兩個月後他們要結婚,居然呵,他居然選在農曆七夕結婚,誰說他不是浪漫男人?只是他沒把浪漫用在她身上罷了。

  七夕,牛郎織女踏上鵲橋,一步步搖晃,走到心心唸唸的人兒身旁,那淚啊,竟是止不住,斷不了。想著明朝分離,又是三百六十日的思念,朝朝暮暮,暮暮朝朝,那沈痛一天重過一天。

  何不分手,饒了喜鵲也饒過思念?

  眨眼,兩顆淚水眨落報紙,在雍叡的胸口上暈出兩個黑點,淚水入了他的心,不知他能否知覺?

  警察望一眼初蕊的淚水,再看看報紙,靈機一動,走到電話邊。

  果然,不出一個小時,雍叡派了人將初蕊接回家。

  -----

  客廳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落地面都能聽見。

  所有人員齊聚,垂手站立。雍叡坐在牛皮沙發中一語不發,冷冽眼光逐一掃過。

  真行,二十三個人、二十三雙眼睛,居然能把一個女人看丟,脾氣抑在喉間,怒焰狂濤在胸中翻湧,他越不說話,眾人越是戰戰兢兢。

  「盟主,是阿爆的錯。」他站到前面,挺身認錯。

  認錯便行?別開眼,雍叡不想搭話。

  二十分鐘前,他的副總裁歐陽昌打電話來,說有個叫范初蕊的女人被帶到警察局,警察打電話來詢問,問他認不認識她。

  雍叡否決了,然後派李昆到警察局把她帶回來。

  阿爆和李昆從頭到尾都是他的人,學問不多,但對他最為忠心,歐陽昌則是義父的人,他睿智、能力高超,但他效忠的對象是義父,會跟在他身邊,助他改造天禦盟,只因那是義父臨終前的交代。

  所以,他絕對站在時寧那邊,要是讓他知道初蕊的存在,他敢保證,歐陽昌會想盡辦法把她弄走。

  「盟主。」

  「退下去,明天開始,我不要再看到這些人。」不管什麼勞工保護法,他要誰留誰便留,他要誰走,誰都別想再出現他眼前。

  「不是他們的錯。」門打開,初蕊走進來,淡淡說。

  她手裡還抱著報紙,彷彿那是救命浮板,不牢牢抱住,下一秒,她會沈入水中,再不能見天日。

  「不是他們的錯,是誰的錯?」

  乍見初蕊,雍叡的火氣冒上來,該死的女人,該死的讓他擔心一整天,他心神不寧、心浮氣躁,幾次按捺不住,他想親手將她抓回來,對她咆哮吼叫,實施震撼教育,確定她再不會出現下一次意外場景,然後擁她入懷,安撫自己狂亂心情,一遍遍告訴自己,她沒有不告而別,她仍然安安穩穩待在他圈出的園地,片刻不離。

  「我的錯,是我違背承諾。」

  該她的,她認,不該她的,她也認,反正她認定自己欠盡天下人,非得件件償、樣樣還,還夠了,命運才會把她帶往別的方向。

  「妳也知道自己違背承諾!」

  他暴吼一聲,滿屋子人噤若寒蟬,只有初蕊不畏懼,她站直身,定定望住他。

  「是。」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選擇跟隨他?那是個天大的錯誤啊!她以為這種生活很好,以為自己比旁人清心寡慾,以為自由不重要,以為一輩子當情婦能滿足自己,哪裡曉得,心底空洞隨著年齡增長,越變越空,越空越痛,然後,她推翻了之前所有認定。

  「我叫妳說話。」

  說話,對,她想說的話很多,她該問問他,為什麼要花大心血,築這座金屋,藏起一個滿身風塵味的女人?她還想問,娶秦時寧是因為還恩或是愛情濃郁?若是還恩,這樣的婚姻能有多久的維繫?若是愛情,他們約定了此生,之後呢?也約下生生世世嗎?

  可她明白,這是侵犯隱私的話,他不愛聽,他想聽的是,為什麼她不肯乖乖待在家裡,為他準備紅燒獅子頭,為什麼她答應他的事,件件做不到。

  「不知道。」她回了一個莫名其妙答案。

  果然,莫名其妙答案再度把雍叡惹火,手用力往桌面上一拍,他站起身。「范初蕊,妳是什麼意思?」

  「意思?」她緩緩搖頭。「我沒有。」

  她的態度近乎挑釁了,雍叡迫近問:「妳知道,在天禦盟裡違反命令的人,要接受什麼樣的處罰?」

  「不曉得。」

  之前,她沒聽過天禦盟,只是懷疑,為什麼所有人都喊他盟主。今天的報導,她懂了,知道台灣有這樣一個大幫派,知道雍叡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和她這類泛泛之輩,本就落差懸殊。

  他和秦時寧,才稱得上門當戶對吧!

  「好,今天我就叫妳見識,李昆,把我的鞭子拿來。」

  要是她像平時乖乖低頭認錯,他可以吼幾聲便放過她的,可她的態度不對,不對到讓他產生恐慌,讓他覺得自己將要掌握不住她的生命。

  先李昆一步,阿爆跪到雍叡面前。「盟主,請你不要,初蕊小姐禁不起這個。」

  阿爆明白,初蕊小姐在盟主心底是有份量的,多少年來,他見過盟主對待其他女人的態度,若不是她特殊、若不是她佔有位置,盟主不會在訂婚隔天出現,更不會為了女人,對所有人發脾氣。真傷了初蕊小姐,他相信,盟主會後悔。

  「妳倒厲害,連阿爆的心都被妳收買,請問,這段期間,妳交了多少朋友,讓他們幫助妳逃開?」他怒瞪初蕊。

  很好,這麼一來,她又多犯下兩條規定。

  「如果這裡是天堂,我何必『逃開』?」終於,她被逼出真心話。

  「妳的意思是這裡是地獄,逼得妳不得不走?」冷笑,他揚眉。

  「但願它不是。」

  「意思是這裡妳再也待不下去,妳想走?」他的口吻更形寒冽。

  「我可以嗎?」她反問。

  「妳能去哪裡?」

  「回山上,尋我的父母親。」

  「妳有父母親?」他笑,鄙夷。

  「他們再壞都是養我育我的父母,沒有他們,沒有今日的范初蕊。」

  「弄清楚,今日的范初蕊是我造就出來的,妳的氣質、妳的素養都是我花錢換來的。他們有什麼功勞?他們養出來的范初蕊不過是一個低俗、沒有知識水準的鄉下女人。」

  低俗、沒知識水準?他是這般看待她?難怪不管她再努力,都爬不進他心底,因為他看透了她的原形。

  哈!他的話徹底打醒她,什麼感覺、什麼溫柔愛意,他之所以留下她,不過因為她是他一手雕塑出的藝術品,他花了心血,她便該乖乖立在櫥窗裡,等他回來,等他偶爾青睞。

  她拗了,因他光明正大用「商品」來形容她,因那是她最卑微的想法,卻教他血淋淋撕翻開來。

  歎氣,她淡淡說:「我仍然是當年的范初蕊,也許穿著談吐改變,但性格依舊。我想回家,回到貧窮落後的家,那裡或許不見華衣豐食,至少自由快意。」

  「妳恐怕不曉得,妳早就沒有家了。」她冷淡,他比她更淡漠。

  「就算屋子不在,只要親人窩在一起,胼手胝足,自能打造出新家庭。」初蕊誤會他的意思。

  「妳父母親死了,拿了妳的賣身錢,他們非但沒有好好過日子,反而喝酒賭博,一個死於酒精中毒,一個把所有的錢花光,掉下山谷死了,沒人知道她是羞愧自殺,還是失足。」憤怒到極點,他口不擇言。

  這個秘密,他守了五年,是她把它逼出來的。

  初蕊震驚不已。死了?竟是死了?她以為他們會過好日子,會像月虹的父母弟妹們一樣,坐在庭院裡高高興興吃飽每一餐,也許買兩畝田,也許經營小生意,總之是一番新氣象,怎地會死?

  失魂落魄,初蕊不明白,命運是由誰創造、由誰主宰,為什麼把不公平全送到家人頭上?

  淚是酸的,往肚中嚥下,轉眼成苦澀,原以為犧牲有代價,哪裡想得到,她是樣樣都不如人。

  「妳沒別的地方可去了,除了這裡,妳再沒有『家』。」

  她的家只由他供應,她的人生只能照他的規畫進行,她沒有權利跟他談意願、自由,談那些她不能擁有的東西。

  這是她的家,那麼他的家呢?也在這裡嗎?不,他的家在秦時寧身旁,她聰明美麗,她高貴大方,她是大家閨秀,而范初蕊不過是……風塵女郎。

  「走出這裡,處處要錢,妳有嗎?我還沒見過有人因偷竊報紙被送進警察局,妳算史上第一人。」看吧,沒有他,她連半天都活不下去。

  落水狗,雍叡一打再打,看著她的狼狽、她的無助,他有一絲後悔,但為了確定她不再有下一波逃跑行為,他必須更狠。

  狗急也會跳牆,何況是人?初蕊出手了,說話力道不大,卻是字字句句狠狠地踩上他的痛處。

  「可以的,會有另外一個男人願意像你這樣包養我,這點,我應該感激你,把我從粗鄙庸俗中拯救出來,讓我有足夠本錢吸引男人……」

  「初蕊小姐,不要再說!」阿爆出口阻止,完了,這下子誰都救不了她。

  誰敢包養她?誰有那麼大的膽子,站出來!

  「妳該感激我的事情還很多。」雍叡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把話擠出口。

  她錯了,她不該挑釁,就算他再喜歡她,也不準她挑戰他的權威。

  「李昆,拿過來!」

  李昆來了好一陣子,他刻意躲在人後,刻意不讓雍叡看到他,但是……他低頭,服從地將鞭子遞上去。

  「架住她。」

  兩個粗壯男人聽從命令,走到初蕊身邊,一左一右拉住她的手。

  怕嗎?不怕。

  要說痛,貼在胸口的那部分才是扎扎實實的痛,他對她的看法、他和秦時寧的愛情、父母的死亡,這些痛已將她淩遲處死過千萬次。

  男人架起她,她抱在懷間的報紙落下來。

  搶身,雍叡撿起,看一眼上面的報導,臉色鐵青。

  她知道了?這是她不顧一切逃跑的主因?好啊,她是要跟他計較起名分定位?笑話,她是情婦,這麼貨真價實的名稱,還需要諸多解釋嗎?

  「妳為這個逃跑?」雍叡把報紙揚高。

  「我以為我有權利知道。」

  他會這樣對秦時寧嗎?一定不會,他肯定待她溫柔體貼,因她是他的妻,而范初蕊是他的……妓……

  「妳沒有!我說過不準探聽我的隱私、不準調查我,很好,罪加一等。」

  雙眼暴張,他要追究,絕對要追究,到底是誰把這件事傳出去。手揮高,兩名男子即刻將初蕊翻轉身,背對雍叡。

  「盟主,阿爆皮粗肉厚,讓我代替初蕊小姐。」他站到初蕊身後。

  「你和她有什麼關係,需要你來代替她受罰?」冷冽眼光掃過,阿爆瞬地住嘴。

  「不就是我和你的關係?反正我是人盡可夫的妓女,所有男人對我不過抱持……」

  初蕊自諷,不管了,她什麼都管不了,徹底絕望,徹底徹底的心死。隨便……統統隨便了……

  話未說完,雍叡衝到她面前,扣住她的下巴,力道很大,不到三秒鐘,青紫色印子染上她的嘴下。

  「妳和我所有的手下上床?」

  明知道不可能,明曉得她的一舉一動全在監視錄影帶裡,但他還是動了肝火,這把火是她親手點上。

  「芳心寂寞呀!一個偶爾回家的男主人,總要搭上幾個常拜訪的熱情客人,才能滿足女主人的需要。」

  她是失速的火車頭,再也照管不來後續發展,她嘲笑命運,嘲笑出身,更嘲笑自己的風塵味。哈!她的風塵味呢!

  「好,好!我倒要看看妳對男人有多少需要。」

  冷靜的雍叡被激怒,高高舉起鞭子,刷地,鞭子在空中畫出弧線,刺耳的嘶嘶聲繃緊所有人的神經。

  下一秒,鞭子刷上她的背,她未喊痛,管家廚娘和幾個女性員工已忍不住掩面,不敢目睹。

  不呼痛!這是她的堅持,她什麼都沒有了,剩下的只有可憐自尊,儘管她痛得胃痙攣,痛得想撞牆,想用別處的疼痛來轉移注意。

  第二鞭,灼熱感燙傷她每分知覺,她不叫、不求饒,她讓渙散的意識在空中飄蕩。

  她是誰啊?為什麼留在這裡?為了什麼東西放棄自己的人生?哈,為的只不過是一份人家不屑的愛情。

  當雍叡再度高舉手臂,李昆看不下去了,他站到初蕊身後,不說話,用行動表示願意頂替。

  「你也來反對我?難道你也是熱情的客人之一?」

  橫眉豎目,初蕊把他的理智轟得殘破不堪。

  「她死了,盟主會後悔。」李昆不多話,直盯雍叡,不退讓。

  忿忿拋下鞭子,粗壯男子把初蕊架到雍叡身前。

  沒有痛苦猙獰,沒有無助的求饒表情,她只是安靜閒適地看著雍叡,彷彿從來不認識這個男人。

  「你打輕了,對於疼痛,我有極大耐力。」

  又是挑釁,她分明不把他放在眼裡。

  「很好,妳還不夠是嗎?」

  理智盡失,雍叡攔腰抓起她,他用力把初蕊抱回房間,強要了她,從粗暴到柔情,從憤怒到平息,他在她身上發洩所有怒氣。

  她不出聲反對,只是沈默安靜地承受著,她讓知覺同自己分離,她把心思飄得老遠,飄到那個下午。那天,她拉著他的手走到矮樹後面,她教他賞鳥,說了寵物兔的故事,她叨叨說個不停,以為他很愛聽。

  他說要賭一個吻,她以為這種行為叫做愛情,那個月,是她人生最美麗的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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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8 08:55:01

【第七章】

  勉強起床,腳沾地,卻站不牢,是昨天的車禍傷了腳。

  坐回床鋪,在手掌下壓處,她發現點點幹掉的褐色血液,那是……是鞭傷。背還痛嗎?當然,一陣一陣,陣陣劇烈。算不算家暴?不算,因為這裡不是他的家。

  淒楚笑開,她勉強移動到化妝台前,褪去衣服,鮮明刺目的兩道紅痕鑲在皙白的背脊。

  他為她刮除了舊疤,然後親手添上新痕,他們之間,扯平?

  搖頭,扯不平的,在他的算盤裡,她屬於他的所有品,用再多回、破壞再深,不過是物盡其用。

  好渴,舔舔乾涸嘴唇,初蕊跛足走到衣櫃前,花了近半個小時才換好衣服,再花半個小時盥洗完畢,開門下樓,她想找杯水喝。

  「范小姐,有事嗎?」

  不過爬過幾層階梯,就聽見有人對她說話。

  「我……」她不認識對方。

  「妳在找蔡管家嗎?她們統統離職了,現在這屋子,裡裡外外都沒有范小姐認識的人物。」對方冷淡說,口氣裡有著強勢。

  株連九族?他打算孤立她,讓她再無半分依恃?

  哪裡害怕呀,她從來沒和誰建立過交情,她本本分分把他的要求做了齊全,就算他換十批新人,也無礙於她的生活。

  「請范小姐沒事情不要下樓,按一聲鈴,我們會把妳需要的東西送上去。」

  「是。」

  意思是,從此她的活動空間從整棟屋子變成一個房間?無所謂,反正昨天那一場,她確定了自己的立場身份。

  「另外,下午有工人來安裝鐵窗,可能會有點吵,請范小姐見諒。」用字遣詞是客氣的,但口吻是全然的霸氣。

  看來,她從初蕊小姐變成205室犯人。苦笑,初蕊接話:「要不要連針孔攝影機順便裝一裝,才能徹底監視?」

  「已經裝了,如果范小姐想換衣服,我建議妳到浴室去。」對於初蕊的自嘲,她無半分禮讓。

  「是。」她沒辦法吵架,吵架只會讓她居下風。

  「如果沒其他事,請范小姐回樓上。」

  「是。」瘸著腿,她走回房間。

  坐在床邊,看著淩亂被褥,回想昨夜,明知道不能惹火他,明曉得在這件事情上,她沒立場要求,為什麼偏偏出言挑釁?

  她真笨,記不記得初夜,要不是她說了亂七八糟的話,他們會維持良好互動;要是她不爬出牆,不去尋找答案,昨天,他會吃著她的菜,也許再次溫柔相待,也許再允她些許自由。

  她老把事情搞壞,她老守不住身為情婦的分際,是她對愛情太貪心,是她看不清楚事情。可憐之人必有可恨處,在他眼裡,她一定可惡得緊。

  偶爾,人該學習鴕鳥,不該知曉的事情,便不要碰觸,免得碰出一身傷痕纍纍,像她,便是最好的例子。

  沒聽到敲叩聲,門已被推開,初蕊嚇一跳,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以往只有雍叡有這等權利,而今……她擡頭,是另一個陌生女子。

  「這是消炎藥和避孕藥,請范小姐吃掉。」她一樣不客氣,像對待囚犯的獄卒,冷漠疏離。

  「是。」她合作,拿起藥丸,不分種類全吞進去。

  對方滿意離開了,初蕊這才想起,為什麼他不請醫生,只給她消炎藥片?是懲罰嗎?如果是的話,就連藥片都別給她,讓她痛更久更重,牢牢記取教訓,豈不是更好?

  緩緩走進浴室,面對鏡子,她自問,以後呢?以後該何去何從?

  繼續在這裡等待他的臨幸,假裝愛情萌芽,春天捎來訊息?或是認清事實,任心死愛亡?

  愛情死亡?她的愛情從不存在,何來死亡?睜大眼睛,她努力尋找,尋找愛情曾經存在的痕跡,翻開記憶篋,沒有……沒有……一直都沒有……

  淚翻下,成河成川,沒有大海相容納。

  她哭得好淒慘,死命咬住掌緣,不叫自己發出半點聲音,傷心是她的事,不關任何人。

  哭呵……她哭呵……淚水嗆了喉嚨,她猛咳嗽,淚不肯稍歇息,抑不住啜泣,抑不住陣陣咳嗽,胃痙攣,喘咳間,她把消炎藥連同避孕藥吐進馬桶。

  這陣淚,從白天到黃昏,她哭得無力支撐,扶住洗臉盆,任傷心奔洩。

  不平傷心無法收斂,未來無從想像,要如何面對雍叡,她想了又想,想不出所以然,僵著吧!僵持到處罰結束,也許他的妻子太溫柔,溫柔到他再不需要情婦增添情趣。

  走回房間,傷心好累人,半垂頭,方想躺回床上,又有人進門。

  沒有打招呼,她逕自做著清潔工作。

  「請問……」初蕊開口,對方不搭理她,算了,她必須記住,這是處罰。

  拿起乾淨衣物,再度走入浴室,不顧熱水沖刷的疼痛。

  痛?咬牙幾分便閃過了,誰怕!擡高下巴,她只能在面對自己時驕傲,多麼可悲。

  回房間,房間已恢復乾淨整潔,整天,她來來回回,進進出出的全是浴室房間,囚室變得窄小,她只能安心接受。

  縮回床上,除睡覺,沒別的事好做,趴身,仔細不壓到傷口,瞇眼,身受禁錮,她讓思想飛翔,沒錯,她是生存專家,再惡劣的環境都難不倒她。

  她想著童年、想著記憶中逐漸模糊的父母親,想她的一生,也想師父對她的諄諄告誡。

  想什麼都好,只要別想到雍叡、想到擁有他愛情的秦時寧,那麼,她就能安心活下去。

  想通了,愛情是她的毒藥,飲一口,心碎神裂,愛情不屬於她這種人,貪心會教自己痛不欲生,既是如此,何必為難自己?

  不要了,不要愛情、不要雍叡的心,不要未來、不要明天,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一生。

  -----

  醒醒睡睡間,她發燒、她疼痛,輾轉兩星期,終是讓她熬了過來,像摔落山谷那次,沒有醫生藥物,她還是安然存活。

  傷口結痂,她更好睡了,不會壓到傷口處,不會教疼痛喚醒,她索性睡得更理所當然。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距離事發已近兩個月,而雍叡的婚期將近。

  是成心的,初蕊在床頭放幾本書,醒了便看,看過復睡,她用書本作迷幻藥,沈浸在文學世界與夢境中,不去細數日子消逝,不分辨身居現實或幻境。

  她告誡自己,秦時寧不是他們之間的問題,遷怒不正當,嫉妒更無聊,真要尋問題,問題在於他們身份懸殊、性格懸殊、連命運都懸殊得不該有所交集,老天錯了一次,沒道理再錯第二次。

  心沈寂了,她過濾多餘心情,讓日子在最輕鬆的睡醒間度過,也許下一次醒來,她發現雍叡已經不在她的生命中徘徊。

  睡吧、睡吧,安安靜靜、舒舒服服的睡吧,珍惜他提供的優渥日子。

  又睡了,她不記得明日是七夕,是雍叡要把織女娶回家的日子,她仍然沈睡,夢中,那是個甜蜜人生,在那裡,沒有苦難,只有愉快。

  門被打開,初蕊還在睡。

  雍叡坐在她身邊,床略略往下傾斜,睜眼,她看看眼前,是他,消失了好久的人物。

  「很累嗎?」沒有憤怒,有的是冷靜,似乎那天的爭執從未發生過。

  重新洗牌了是嗎?就像他的第一次生氣,再見面,他忘記,她不提。

  「是。」初蕊挪挪身體,坐起身。

  「要不要看醫生?」

  「我很好。」

  「為什麼一直睡?」她的嗜睡在錄影帶裡,看得分明。

  「沒別的事可做。」睡覺很好,至少可以暫時忘記,自己正在坐牢。

  「妳不是懷孕?」

  懷孕?怎麼可能?她皺眉搖頭,突然,那口嘔出的消炎藥片和避孕藥閃過腦際,她暗地吃驚。

  「妳沒有注意?」

  她不回話,評估著懷孕的可能性。

  「妳的月事很久沒來?」他再問。

  尷尬點頭,初蕊開不了口。

  「醫生在樓下,我讓她上來幫妳驗孕。」

  「是。」她沒權利反對。

  臨出門,他回身望她。沒有難過、不見哀傷,她的表情近乎呆滯。她在想什麼?

  二十分鐘後,他和她面對面坐著,這回沒有上次的好運道。

  是的,她懷孕了。

  「明天,醫生幫妳辦理住院,替妳把孩子拿掉。」他面無表情說話,心情不教人看穿。

  不點頭、不搖頭,初蕊定定望住膝蓋,抖個不停的不是雙膝,是她不能言語的心情。

  雍叡盯住初蕊,他能猜測出她的想望。

  然,明天是他和時寧走入禮堂的日子,也是明天,他將和睽違多年的親姊姊重聚,這天,他等得太久,他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跳出來壞局。

  「妳聽懂我的意思嗎?」

  「是。」點頭,木然望他,仍舊合作。

  「醫生說妳的身體虛弱,妳的傷還好嗎?」

  那天早上,他看得清楚分明,兩道腥紅疤痕畫入她的背脊,他自厭自棄,這樣的他和賣掉她的父母親有什麼不同?他憎恨起自己,於是,他把事情交代給下人,自己遠遠躲開,到日本出差。

  他不知道他們如何照料她的傷,顯然照顧得不好,因為醫生說,她的情況很糟,血糖過低、嚴重貧血和營養不良,這種狀況下,不管是繼續懷孕或拿孩子都不適宜。

  「是。」茫然應和,分明眼神對住他,雍叡卻在她的瞳孔裡找不到自己。

  她在看什麼?

  「別擔心背上的傷,我會讓人替妳處理掉。」

  又是「處理」,不管新傷舊傷,他總能替她處理,很簡單是吧,刮去一層塑膠皮,打上新蠟,她就和全新的娃娃一樣好看好用了。

  「是。」呆呆回話,她不反對他。

  「醫生說,眼前妳不適合動手術,也許調養幾個月後,再用剖腹產方式,把胎兒取出,可是到時候胎兒成形,妳會更加不捨。」

  那孩子……壞掉了吧?她吃過避孕藥不是?

  「是。」太矯情,幾時他關心起她的心情?

  「所以……明天……」他艱難下決定。

  他有不捨,不捨她的哀愁,他想擁她入懷,告訴她,別怕,拿了孩子,他們從頭來過,他保障她再無苦難,他將用盡心情相對待。

  「是。」

  低頭,初蕊再說一次是,淚水泌出,沿著瘦削雙頰滑入裙間。

  「不用想太多,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保證我們之間的關係不變。」解釋,為了她說不出口的委屈,他知道她有千百個不願意。

  「是。」

  又兩滴淚,一顆兩顆,慢慢地,淚水匯聚,只是呵,盡頭處,沒有一堵胸膛願意收留。

  「報上的消息是真的,我和時寧的婚事將在明天舉行。」

  雍叡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得見她低垂的頭,低垂的長髮像一座屏風,將他阻隔在外頭。

  「是。」

  是明天吶?她刻意忘記,為什麼他要提及?你不說、我不語,假裝天下太平,一如他之前的設計,粉飾太平啊……她的心、這麼大的坑洞,要多少粉才鋪得平?

  「婚事是多年前訂下的,我必須履約,時寧和我的關係,相信妳已從報紙裡看得清楚。」

  她沒動作,他仍然只能看見黑色屏風。

  「時寧是個好女孩,我從小看她長大,她體貼溫和,絕不會上門欺負人,妳不必擔心,照常過妳的生活,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看妳。」

  是保證嗎?多麼優渥的保證,保證了她一世衣食無缺,保證她的人生無憂無慮。這算挨打後的獎賞?其實不必,她已無心,心死透不復跳動。

  「妳會好好的。」

  如果她聰明,討論就此停止,那麼他們會停在最好的氣氛裡,他對她心存罪惡,想溫柔對待,她配合,再次展現她的乖,只是,輕貼在腹部的手感受到微微跳動,她不想乖。

  「如果妳想要,我可以把以前的管家和下人調回來。」雍叡說。

  來了,他開始對她開條件,和上次訂婚前一般,然後,他會問她,有沒有任何要求,他可以幫她實現。

  初蕊苦笑,上次是他訂婚,接下來是他結婚,然後呢?他和秦時寧生小孩,他的孩子滿週歲,孩子長大,孩子結婚?

  淚潸然,她的人生畢竟脫不了「獨活」。

  「手術後,會有最好的一組醫護人員照顧妳的身體,不需要害怕。」

  她沒應答。

  「如果妳有其他要求,我可以……」

  聽到要求二字,她猛地截下他的話。「我可以要求……把孩子留下來嗎?」

  她擡頭,他看見她淚流滿面。

  「不行!」他說得篤定,假裝沒看見她的淚濕。

  「我會把他教得和我一樣乖,和我一樣留在圈圈裡面安然生活,我們不去想像外面世界,我保證……」

  「妳沒有能力保證任何事情。」

  「那麼,讓我走吧!我把他帶得遠遠,遠到你永遠都見不到我們的地方,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有關你的事情,我會假裝我們從來沒見過面,你不認識我、我不知道你。你的婚姻會是絕對的幸福美滿,不會因為我和孩子的存在,遭受破壞。」她說得急促,深怕他沒有足夠耐心傾聽。

  「不行。」他否決她的提議。

  「那麼,你送我們出國,我會盡心教育他,偶爾你有空就來看看他,我會說你是他的遠房叔叔,也許等他長大,你發現他同你一般優秀,說不定將來你有需要他的地方。」

  「不用再說,這件事不在我們的討論範圍內,明天,妳好好準備,今晚八點後不要再進食。」

  轉身,他關閉溝通途徑,不想看見她的哀慟,迅速地,他走向門口。

  沒討論空間、沒權利、她沒有保證能力,沒有,她還是什麼都沒有了,萎靡氣頓。

  「一定要這樣做嗎?」淡淡地,她問。

  沒答話,重石敲上他心間。

  「你恨他是不?」初蕊又問,多嘴不好,但她控制不了。

  不回答,依舊沈默。門開,在腳跟踏出門外第一步,他身後,她的聲音傳出:

  「是。」

  這聲「是」,有妥協、有絕望也有心死,這聲「是」之後,她連哭都不會了。

  腳步定住,他回頭,初蕊回復原來的姿勢,低頭,發瀑奔洩,她的雙手垂在膝間,像一具失去繩索控制的傀儡。

  她死心了嗎?會不會趁機逃跑?深吸氣,他不準她再有機會離開自己身邊。

  隔天,她入院,五個彪形大漢和阿爆陪她到醫院,直到麻醉之前,她都是失線傀儡。

  隔天,他攜著時寧進入禮堂,他的人生和范初蕊的人生正式分道揚鑣。

  -----

  婚禮盛大,紅毯這端,雍叡望住觀眾席,那裡哪一個是他的姊姊?搜尋、掃瞄,他腦海間,對姊姊的印象模糊。

  好不容易,婚禮完畢,歐陽昌領著一名女子走到他身旁,在他耳邊低語:「你這樣不行哦,這麼不專心的新郎對不起新娘。」

  對,他不專心,整個婚禮進行間,他想姊姊,想相隔多年,他們終將聚首。他也想初蕊,初蕊……手術沒問題吧?他請了最專精的名醫來處理,只不過是睡一覺,她醒來,雨過天晴,他們重新開始,而他,見到多年想盼的親人。

  眼睛定在歐陽昌旁邊的女子身上,話說不出口,熟悉感縈繞心頭。

  「不記得我了嗎?阿叡?」女子笑言。

  一聲阿叡把他的童年全數拉回,沒錯,是姊姊,每次姊姊喊他的名字總愛把第四聲轉成第三聲,尾音往上飄揚,軟軟的阿蕊阿蕊,叫得像個女孩似地,常引得他抗議。

  「姊!」激動地擁雍茹入懷,十幾年了,他等待今日重逢。她是他唯一的親人,能見著她,所有的事都值得了,包括婚姻、包括初蕊的淚水,他願意用所有的犧牲來換得姊弟相見。

  「我很好,這該謝謝你的義父和我的弟妹。」回抱弟弟,相同的等待與思念,這份血濃於水的親情,任誰也割捨不斷。

  「我知道。」雍叡發誓給時寧最好的照顧與保護,他會用生命來還盡恩情。

  「阿叡,來見見姊夫。」雍茹想起什麼似地,拉起雍叡的手。

  「姊夫?妳不是還在唸書?」

  「對,他說婚後我可以繼續唸書,所以上個月,我們公證結婚了。」她指指歐陽昌。

  姊夫居然是他!可惡,他待在自己身邊那麼久,明明曉得他想念姊姊,姊姊也想念他,卻始終守口如瓶,一句話都不肯說。

  雍叡瞄他一眼,冷聲問:「是義父派你保護我姊姊?」

  他們始終不對盤,雖然幾年下來,在工作上,他們像圓規兩端,一端是筆、一端是針,要通力合作才能畫出最完美的圓,但他們還是看彼此不順眼。

  「是。」歐陽昌點頭。

  保密夠到家吧,他不負老盟主所托,終算讓時寧小姐嫁給雍叡。

  「這算什麼?監守自盜?」雍叡諷刺。

  「不對,這叫近水樓台先得月。」擁住雍茹,歐陽昌很開心,因為,不過一轉眼,他的身份比老闆高一等,姊夫?不錯的稱謂,他喜歡。

  「姊,妳想離婚的話,我認識不少優秀律師。」拉過姊姊,他不準這個可惡男人碰她。

  「阿叡。」她看著丈夫和弟弟間的互動,好氣又好笑。

  「勸自己親姊姊離婚,你是世界第一人。」勾回妻子,搞清楚,老公比弟弟親。

  「女人不需要在婚姻裡面委屈自己。」他不喜歡這位姊夫,非常不喜歡。

  「阿叡,他對我很好,我愛他。」輕撫雍叡的手臂,雍茹笑道。

  「好吧,哪天他給妳委屈,別忘記,妳娘家後頭很硬。」把姊姊搶回來,攬在胸前,他瞪歐陽昌一眼。

  算了,歐陽昌揚眉不頂嘴,今天他是贏家,讓雍叡幾分何妨?

  同時間,雍叡手機響起,才拿起來,就讓歐陽昌奪了去,順手切斷電話。

  「不準談公事,今天是你也是時寧小姐最重要的日子,你都說,女人不需要在婚姻裡委屈自己,那就別在今天委屈新娘。」

  說著,歐陽昌把電話收入自己口袋。

  斜眼望他,久久,雍叡轉身。

  「動作快一點,我們要在婚宴之前去祭拜老盟主。」歐陽昌在雍叡身後喊話,雍叡沒理會他,繼續往前,走進新娘房。

  雍叡的手機又響了,歐陽昌順手接起,電話那頭,阿爆焦急的聲音傳來:「盟主,初蕊小姐的情況不好,方醫生說她有生命危險,可不可以請你趕過來一趟?」

  「我是歐陽昌。」

  低沈聲音出現,阿爆猛地住嘴,那、那……不是盟主的聲音。電話那頭,阿爆慌了應對。

  「告訴我,誰是初蕊小姐?」

  -----

  晚宴過後,雍叡和時寧雙雙回到家中。

  家是舊時樣,人也是同樣的對象,只不過多了新關係,時寧卻覺得惶惶不安。磨磨蹭蹭地,她實在不想回來,只不過再怎麼拖,她還是進家門,正式成為雍叡哥的妻。

  上樓,爬過半堵階梯,她為難地轉身。

  「有事?」雍叡問。

  「雍叡哥。」咬唇,她眉頭皺得老緊。

  「說吧,我在聽。」點點頭,他鼓勵她。

  「我還沒有準備好,可不可以今晚……我先回自己的房間睡?」

  「可以。」吻吻她的額頭,是彆扭嗎?他也有,和時寧在一起,他有哥哥對妹妹亂倫的罪惡感。

  「謝謝你,雍叡哥,我真的好愛你。」

  鬆口氣,她環住他的脖子,頭貼在他心窩,擔心幾個月的事情,讓雍叡哥簡單一句可以,輕易解決。

  「我知道。」

  「雍叡哥,我希望一輩子都和你在一起,可是和這種不一樣,我說不清楚,反正……」

  時寧不懂自己,為什麼在婚禮這麼重要的場合,滿腦子想的是她的哲學教授。那個男人很可惡,接連四年死當她,連補考的機會都不給,他是卯足了勁故意整她,她更是死咬住他,硬要年年修他的課。

  她同他倔強,不相信自己會輸給他,最終,她畢業,他在她重修的最後一年裡,順利讓她拿到學分。

  怪的是,學分拿到手,她居然不覺得開心,悵然若失的感覺哽在胸口,讓她不舒服極了,她想找他問問,為什麼逼她學習國父的十次革命精神?

  怎麼搞的,怎能在丈夫懷裡想別的男人?這是精神外遇啊!輕輕地,她歎氣:「雍叡哥,對不起。」

  「我懂。沒關係,我會慢慢等,等妳長大。」拍拍時寧的背,他用微笑安慰她。

  「那……晚安囉。」離開他的懷抱,她嬌俏地揮揮手,轉身,踩著輕快腳步回房間,和初入門時的沈重截然不同。

  「好好休息,明天一早的飛機。」

  「嗯,我知道,巴黎鐵塔在等我們。」

  「還有妳最喜歡的大衛雕像。」

  「希望導遊能向我解釋,為什麼偉大的大衛,會有那麼不偉大的青鳥。」她吐吐舌頭,閉一隻眼偏頭望他,那是她心情佳時的特殊表情。

  「淑女不會問這麼不禮貌的問題。」

  雍叡微笑,時寧的快樂總是表現在臉上,和初蕊不一樣,她習慣隱藏心事,習慣委曲求全、討好別人。

  初蕊……她還好嗎?

  會的,她絕對會很好,經過這回,只要她肯死心塌地跟隨他,他願意給她適度自由,他不再限定她穿白衣,他願意和她分享部分自己,金錢、華服,她想要什麼就給什麼,除了婚姻之外。

  「你猜,我敢不敢問?」

  「妳還有什麼事情不敢?就算妳在巴黎碰到心儀的法國男人,來場逃婚記,我都不覺得意外。」

  嘴裡開著玩笑,他的心思卻飛到初蕊身邊,歐陽昌說對了,他不專心,問題是,初蕊在,他已注定當不成專心丈夫。

  「如果我真的遇到了呢?你會把我逮回來關禁閉嗎?」咬唇,她問出假設性問題。

  「機會渺茫,要找到比妳雍叡哥更厲害的男人,並不容易。」

  「說不定他沒你厲害,可是他比你浪漫呀!知不知道,浪漫的男人讓女人毫無抵抗力。」

  「放心,妳真做了這種事,我們再來討論後續處罰。」

  「你可以打我三下屁股,再多不行了。」

  「為什麼不行?」

  「再多打幾下,會把我的屁股打扁,扁屁股穿洋裝很難看的。」

  「上樓洗澡休息吧,今天折騰夠了。」揉揉她俏麗短髮,他用目光送走她。

  他喜歡時寧,是真的;他會努力疼愛她,也是真的;不只是對義父的承諾,也因為,他真心把她當家人。至於初蕊,她是他的平靜、心安,是他的幸福、愉快,更是他心中不可或缺的一塊,上次她的出走教他看清自己,他……不能沒有她。

  轉身,他走到電話邊,撥出號碼,阿爆的手機無人接聽,他只好找方醫師詢問。這一問,問出他的鐵青臉色,該死的阿爆,居然沒想盡辦法聯絡他!

  抓起鑰匙,他匆匆走出家門,新婚夜,他留在另一個女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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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8 08:55:18

【第八章】

  血一桶一桶從身體流出,初蕊看見生命正一吋吋消逝,快死了是嗎?那麼請對她說聲恭喜吧,恭喜她終於償清債務,回歸天庭。

  她的意識不清,她看見醫生護士來回穿梭,他們搖頭,發出惋惜聲,也看見阿爆、李昆在床前來回踱步,頻頻搖頭。

  甚至於,她看見他來了。他坐床邊,緊握她的手,低聲說,不要死,求妳不要死……

  怎麼能不死?天要她走,豈有留下的道理?他的表情是哀慟嗎?對不起,她真的想張大眼睛看清楚,真想抱住他的頭,很用力很用力告訴他,別擔心,還清情債,下輩子他們互不相欠,到時,站到等高線,再來談場轟轟烈烈的愛戀。

  再醒、再睡,隱約間,朦朧間,她聽見醫生對雍叡說放心,說她度過危險期,接下來情況只會好轉,不至有意外,然後,他鬆開她的手。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卻明白感覺手心中的溫暖在一瞬間消失。

  好冷,冷透了,從心底泛起的寒意,吋吋腐蝕每吋肌膚……她想醒來,想握回他的手,要求他別轉頭離去,偏偏無能為力啊,無論她怎麼掙扎,都掙不脫夢境。

  不要走,再多陪我一分鐘,你一走,我便要死了,她的心在哀號,可惜他聽不到。

  請再多看我一眼,這一走就是永別。泣血了,她看見魂飛魄散,看見兩條生命失去交集。

  她在夢中不斷喊他、喚他、求他別走,然而,他還是走開,不回頭,之後,又醒、又睡,她再尋不到和他相關的夢境。

  初蕊正式清醒,已是五日後的事情。

  那夜,他握住她的手,把生命力源源不絕輸入她體內,他聲聲低喃,說了無數她聽不分明的話語,是幻覺吧,他怎會來?他結婚了,正和新婚妻子出國度蜜月,那是濃得化不開的甜蜜呵。很蠢的夢,半點不合邏輯,初蕊對自己搖頭。

  望望天花板,滿眼的蒼白,她知道自己失去什麼,知道自此人生模式固定,她……就這樣過吧……

  真笨,她笨得無可救藥,人生不是小說戲劇,除了愛情和想像力,更多的是實際。

  她這種笨蛋適合做什麼?什麼事都不能做,連傷心都顯多餘,偏過頭,再睡吧,睡覺是最無害的活動,也許下一個夢裡有他,有一份專屬范初蕊的幸運。

  閉眼,再次入睡,仍是昏迷清醒,一日過一日,有點自我放棄似地睡著,她的愛情只能在夢中實現,於是她熱愛起睡眠。

  又過七天,她清醒時間變長了,也許是體力逐漸恢復,無法時時入睡,尤其是今天,颱風肆虐,陣陣狂風豪雨打上玻璃窗,彷彿天地將滅。

  「妳終於醒了。」

  門被打開,一個不曾見過面的男人拿來椅子,和她對面坐下。

  「是。」凝視他,初蕊猜測他的身份。

  「我叫歐陽昌,是雍叡的副手和姊夫。」

  他自我介紹,乍見初蕊,他有強烈危機意識,那麼漂亮的女生,任何男人看了都要心動啊!有她在身邊,雍叡的心情難保不改變。

  今日,他為了見姊姊和對老盟主的承諾,同意和時寧小姐結婚,但明天呢?有范初蕊在,他擔心,這樁婚姻將岌岌可危。他在盟主往生前立過誓言,發誓保護時寧小姐的終身幸福。

  「您好。」她振奮精神應對。

  「范小姐,請問妳知道雍叡在十二天前已經結婚了嗎?」歐陽昌問,口氣不善。

  興師問罪?看來雍叡的保證並沒有太大效用,時寧小姐雖沒上門,總有人搶著為她出頭。

  苦笑,何必怕?從決定當情婦那天起,她早該有心理準備,準備起這樣一天,站在這裡任人羞辱。

  「是。」

  「妳知道他們正在歐洲度蜜月?」歐陽昌打量她,她的樣子,分明是大家閨秀,為什麼願意淪落,當起無名無分的第三者?

  「是。」知不知道干她何事?歐洲又不是她能去的國度。

  「你知道他們從小到大,感情深厚,誰都無法拆散他們?」歐陽昌心向舊盟主,如果雍叡是盟主屬意的囊中物,不管如何,都不讓人將他奪走。

  「是。」她當然相信他們感情濃厚,否則他怎甘心進入牢籠。

  「妳認為,雍叡逼妳拿掉孩子,為什麼?」

  這句話問得很毒,她來不及躲避,被射個正著,痛未覺,血先汩汩流出,漫過心臟、漫過胸膛,壓迫著她的氣管,教她無法呼吸尖叫。

  咬唇,她不許自己落淚,拉過棉被,裹緊身子,冷。

  「他不希望婚事被破壞,妳看不出他一心一意娶時寧小姐為妻?」

  「是。」她當然知道,若不知道,她還住在籠子裡,快樂得像只小鳥。

  更冷了,她誤闖進地獄嗎?為什麼冷得這麼厲害?

  「任何女人都沒資格生下雍叡的孩子,除了時寧小姐之外。」歐陽昌加重藥劑,一劑一劑測驗她的容忍程度。

  「是。」口裡應著是,心裡有一千個不願意,她不願意留在這裡接受攻擊。為什麼啊?為什麼她偏偏是逆來順受的范初蕊?

  「妳在他心裡沒有半分地位,早晚,妳會變成櫥櫃裡面的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早晚,妳會成為雍叡的負擔,成為他的罪惡感,讓他在面對時寧小姐時,充滿抱歉。」

  多麼赤裸裸的指責,她以為自己是他的「享受」,原來還是高估了,她居然是他的原罪與負擔。

  「我不懂妳為什麼執意留在他身邊,妳尚且年輕,生命裡還有其他的可能和機會,妳非得成為破壞他人婚姻的第三者才滿意?」

  口氣添上硬度,他想趁雍叡回國前,處理掉麻煩。

  「請問歐陽先生,您希望我怎麼做?」她說話,開口,每個發音都在發抖。

  「離開雍叡,再好的婚姻,都禁不起意外,我希望妳別成為他們愛情的變因。」

  點頭,這點她同意,愛情需要細心維護,否則一不小心,情滅了,再多的柴火都燃不起熱烈。

  「妳同意我的話?那麼妳打算什麼時候離開?」他問。

  「馬上。」初蕊直覺回應。

  他沒想過她那麼好說服,點頭,他對合作的人不會趕盡殺絕。「很好,我支開外面的人,至於這個……」他從口袋裡面掏出一張空白支票。

  眼望歐陽昌,她吸氣。「請你不要……」吞下喉間哽咽,她揚起笑眉,端起最後一分尊嚴。「不要汙辱我。」

  不再看歐陽昌,初蕊緩步行到衣櫥旁,身子抖得像秋天裡的落葉,橫了心,強撐身體,她拿起衣服,笑笑,對歐陽昌說抱歉。

  歐陽昌理解,走出病房,這天,風大雨大,初蕊走出雍叡為她架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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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日子,雍叡的世界被顛覆了,穩重的他心浮氣躁,他自以為的掌控亂序。

  時寧在度蜜月當中逃跑,他動用所有的關係和力量,好不容易在法國的小旅館裡面找到時寧和她的哲學老師,她哭著求取原諒,說好不容易釐清親情和愛情,她不想失去哥哥,更不想失去愛人,她左右為難,好想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雍叡抱住時寧,雙眼盯住她的哲學老師,他不說半句話,光用氣勢就鎮壓住他。

  接下來,他把兩人帶回飯店,遙控台灣的徵信社替他調查哲學教授的身家背景。關起門和對方「深談」,暴力、不暴力的方式都用了,最後,他相信這個男人有本事帶給時寧幸福,於是放手,讓時寧同時擁有親情與愛情。

  歎氣吧!義父機關算盡,卻算不到女兒的心和捉摸不定的愛情。

  當他處裡好一切,帶著時寧和她的「新婚夫婿」回國時,居然發現初蕊從醫院逃跑了,不需費力詢問,前因後果全跳到他眼前。

  他和「姊夫」談過了──只用暴力方式。

  他恐嚇歐陽昌,要是膽敢再幹涉他的私人生活,他會讓姊姊在親情與愛情間擇其一。沒辦法,他對妹婿比對姊夫寬容得多。

  他動用所有力量尋找初蕊,他翻遍大台北每寸土地、每個聲色場所,他刊登大量廣告,企圖向初蕊喊話,卻沒想到,在他的訓練下,初蕊不接收外界訊息已經很久。

  自食惡果了吧,他真是咎由自取。

  是諷刺!他驕傲地認定自己有能力控制初蕊的情緒、感覺,沒想到,最後發現,牽制自己的絲線,牢牢握在初蕊手裡。不過是一條細不可辨的絲線,怎地扯得他心痛難平?不過是一個由他擺佈手腳的娃娃,怎地回身,她牽動他的感情、他的生命?

  是他太有把握嗎?他把握不管自己多惡劣,不管對初蕊做得多過分,她都會乖乖守在自己身邊,安分於他給的情婦地位?

  她走了,徹底走了,不留半點線索。而他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厲害,沒辦法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將她挖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心一天天墮落,無助地面對自己不願承認的思念。

  他是多麼自抑、自製的男人啊,再喜歡初蕊,都能維持兩個星期只見一面,他甚至覺得自己沒有女人或愛情也可以,怎料到,失去她,他失去心情。初蕊不在,推翻他所有認定,他以為對她不過是佔有,不過是宣示能力,沒想到,見不著她,他居然不能呼吸。

  他憎恨這種無能為力,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回到多年前,那個家破人亡的夜裡。於是他企圖改變,他不斷認識新女人,不斷找人相親,可是每回合的接觸,都讓他厭惡到極點。他對工作加倍用心,從清晨到夜裡,他讓忙碌塞滿每寸光陰,哪裡曉得,白天清除的人影,總在夜寐間侵襲。

  他快發狂了,卻驕傲得不讓任何人看出他的不對勁,他拚命欺騙自己,初蕊影響不了心,卻在午夜夢迴驚醒,痛苦、暴躁、不耐煩得想殺人。

  「雍叡哥,你看漂不漂亮?」沒經過通報,時寧自行進入他的辦公室。

  「嗯。」他沒擡頭,他必須大量使用麻醉劑來麻痺自己的神經,而麻醉效用最佳的東西是賺錢。不錯吧,用賺錢來忘記女人,他肯定是古今第一人。

  「你根本連看都沒看,擡頭看看嘛,雍叡哥,記不記得幾年前,你送過我同樣一束花,我好喜歡哦,我追問你,花是哪家花店設計的,你怎麼都不肯告訴我。喏,我找到了,那家花店叫作Spring,老闆是四個年輕漂亮的女生。」

  時寧把金色太陽花湊到雍叡面前。「瞧,多麼巧合,你送我花那天是聖誕夜,今晚又是聖誕夜,我找到同一束花,了不起吧!」

  雍叡擡頭,金黃花球在眼前招展,他忍不住心跳加速,那風格、那創意,分明是初蕊的特色,旁人模仿不來。是狂喜啊,她不在,他失去了快樂能力,但現在……

  天!他真蠢,徵信社找遍全台灣的聲色場所,卻沒想過,翻翻檯灣的花藝店。

  「雍叡哥,你幫幫我好不好,你去跟那四個女老闆談,可不可以讓我加入股份,讓我成為Spring的第五個老闆。」推推雍叡,她不只愛花,還好喜歡她們的氣質態度,她真想成為她們的一分子。

  「妳認識她們?」強壓激動,雍叡用刻板聲音問時寧。

  「只見過兩面,一次是上星期到店裡同她們簽約,請她們為我們佈置晚上的舞會現場;一次是今天,我想買花送人,卻發現冰箱裡這束『阿波羅』,就買下來了。我記得做工手娃娃的那位叫做什麼雲,有小寶寶的叫……沛……什麼的,開貨車的小說家是楚靈涓,她很厲害哦,坐在卡車裡面還能打稿,她說她們共同的志願是賺錢,把小寶寶養成一代偉人。對了,還有一個不太愛說話的女生,她漂亮得不像平常人,我偷偷叫她仙女妹妹,因為她有一頭留到屁股的黑亮長髮,拿去拍廣告,一定可以紅翻天。」

  時寧越說,他的心越不平靜,壓抑情緒,困難倍增。是初蕊嗎?他想應該是,瞄一眼時寧桌上花束,那創意無人能剽竊。呼吸添了幾分窘迫感,腦間浮上的,全是一幅幅有她的畫面。

  「她們的生意好到不行,我敢說,照這樣下去,很快的,她們就能開連鎖店,變成台灣知名的花店。雍叡哥,我真的好想加入她們,你幫我跟她們談好不好?」抓起雍叡的手,左搖右晃,時寧對他撒嬌,撒得自然。

  「給我地址,我找時間過去談。」

  「不用啦,你現在馬上過去晚會現場,仙女妹妹和靈涓就在那邊佈置會場。」她連一秒鐘都不願意多等。

  看一眼腕表,他說:「再說,等我忙完。妳先回去打扮,舞會快開始了。」

  嘟起嘴,她撂下一句耍賴:「我不管,這星期之前我就要變成她們的股東。」

  說完,她捧起花,離開雍叡的辦公室。門關上,下秒鐘,雍叡離開椅子,用最快的速度奔向舞會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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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蕊的運氣不錯,在走入風雨飄搖的颱風天時遇上殊雲,遇上生命另一個春天。

  十月,在熱鬧的雙十國慶中,花店熱熱鬧鬧開張了,生意比想像中好,也許是四個漂亮女性做經營,吸引不少男客群,也許為了生存,她們比誰都努力。

  再辛苦、再累的工作她們都接,慢慢地,Spring花店遠近馳名,許多公司下訂單,由她們定時為公司更換新花材。

  聖誕節接近,四個小女人忙翻天,殊雲的手工玩偶,新貨不及上架,舊品已賣光,害她們從花店下班,還要幫忙加工做娃娃,幸好小雨滴和水水很合作,沒在最忙的期間,跳出來搗蛋,他們乖乖吃、乖乖睡,乖乖自己長大。

  靈涓連小說都來不及寫了,她整天忙著從網站上接訂單,拿著剛考上的駕照,載著初蕊四處佈置聖誕會場。

  賺錢的感覺真的很好,能夠獨立、能夠自食其力,誰說不是幸福。

  初蕊學會,只要夠忙夠累,一沾床便睡,那麼……那個男人會離她的夢境遠遠,她忘記愛情是什麼滋味,她把惆悵拋入大海,遺忘思念。

  所以,忙是好事,很好很棒的事。

  「下一攤,哈哈!恭喜恭喜,是最後一場了。」靈涓大笑,從清晨到現在,她們插花送花,還趕了三場會場佈置,要命哦,全天下都擠在平安夜開舞會,不操死他們這些花業店家不甘心。

  初蕊笑笑,她好喜歡靈涓的活潑和天真,可惜她沒有這樣的純善性情。

  下車,她抱起一大簍鮮花,往飯店會場跑去。

  靈涓隨她身後,也捧起滿簍子花,有沒有聽過懶人挑重擔?她就是這種人,抱了花不滿意,還把氣球、塑膠桿背在背上,手臂掛上一袋小花瓶,才肯走進會場。

  進會場,靈涓輕呼:「哇塞,這裡起碼可以容納兩千人,了不起,好大的手筆,這個老闆一定有錢的要命,要是能釣上他,我們家的小雨滴和水水的學費、營養費全沒問題,初蕊,妳覺得我們哪一個犧牲比較好?」

  「別開玩笑。」

  跟上有錢的男人便幸福了嗎?不!那是不幸,如果眼睛裡只有愛情,一旦愛情離去,那種痛不欲生的感覺,太難忍受。她辛苦過一次,再不要嘗試第二回。

  初蕊沒說話,放下花,從最簡單的小花束紮起,她會在每張長桌上擺一瓶小小鬱金香,訂單上寫了五十桌,那麼,她至少要在半小時之內完成這些,才能動手整理走道盆花和汽球佈置。

  大盆立花和桌花她昨晚就插好了,只要辛苦來回走幾趟,從小貨車上搬下來就行。

  看看手錶,才五點,距離八點,她還有充裕時間。

  「初蕊,拜託拜託,利用妳的女性魅力,請餐廳服務生幫忙搬花好不好?我累得腰快斷掉了。」

  初蕊笑笑,望靈涓一眼。這種事她不做,人生一次,她已叫人貶低,她寧願累死自己,也不靠美色替自己爭取半分利益。

  「好好好,妳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知道妳對男人不感興趣,我去行了吧!反正我比妳更受歡迎。」

  靈涓跑出會場,不過十來分鐘,果然,一群男人自動替她把盆花全數搬進來,靈涓沒說錯,她的魅力的確無人可擋。

  初蕊安靜,她專心工作,一心把事情弄好,運氣好的話,回店裡,她們還可賣掉不少花束。聖誕節,所有男人都會為女友獻上一份專心。

  初蕊記得,剛拿到第一張池坊流證書時,他在聖誕節前夕,要她為時寧小姐綁一束花,她把心形的鑽石項鏈繫上纏綿,小小的卡片上,她滴了蠟液,貼上雛菊,那夜,時寧小姐收到禮物,很開心吧!

  諷刺的是,她那麼專心努力,不過得到一個寂寞的平安夜,那夜,她為自己插鮮花,為自己唱平安夜,為自己……歎息。

  不想了,再也不要想他,她應該想著未來,想著新生活。

  她是失去孩子,但小雨滴和水水弭平她的遺憾,她要賺好多的錢給他們,把他們養成世界上最偉大的小孩。

  對,不要愛情,不要心酸,她要往「錢」看,奮發向上,讓孩子以「三娘」為榮。

  人生有太多事比愛情更美麗,只要清除執著、壓縮幻想,讓自己真真實實生活在世上,那麼……愛情沒有那麼重要,真的!

  加快動作,蹲在花盆間,把裝飾在走道兩旁,一盆一盆的美麗聖誕紅插上幾朵金色蝴蝶結,等靈涓的氣球灌好,她還要去裝飾花門。

  身後有人,她知道是動作快的靈涓過來催促她。

  「再等我一下下,馬上就好。」初蕊頭也不回,對靈涓說話。

  終於,插完最後一朵蝴蝶結。腰痛得站不直身,她癱坐在地毯間,拱背,埋首膝間,讓脊椎暫且舒緩。「好餓哦,早餐中餐都沒吃,等一下回去,我們買幾碗泡麵好不好?」頭悶在膝間,她對身後的靈涓說。

  靈涓沒回答,她納悶,一向多話的靈涓怎麼安靜得不像她。回頭,當她的視線接觸到地毯上那雙皮鞋時,心漏跳幾下,明明在呼吸,初蕊卻覺得缺氧。

  是他嗎?不是吧!怎麼辦?是他的話,她怎麼辦?

  怎麼會、怎麼可以、怎麼能吶!她是決心刪除所有記憶了啊,怎麼可以他任意出現,破壞她的努力。

  咬唇,圓瞠的大眼睛東飄西蕩,就是不往上飄。對,不擡頭、不看,連想像她都不作想像,迅速起身、迅速離開,她嘴裡喃喃念著:

  「快一點,快一點,我快來不及了。」究竟什麼事來不及,她沒深入研究,只想用最快的速度逃離。

  不過,邁開腿跑了兩步,她就讓人攔腰抱起。

  不看,她堅持不看對方的臉,不確定他的身份。別開眼睛,她朝靈涓方向大叫:「靈涓,救我!」

  她居然要人來救她!她把他當強盜了?拉開雙腿,雍叡走一步,後面的短腿女人跑三步,想追上他、從他手上救人,想都別想!

  「放開我!救命,有人綁票,救我……靈涓,打電話報警!」她用力扯著腰際的大手,卻是打死都掙不開他的箝制。

  奮力掙扎間,她被抓進飯店房間內,下一秒,她被拋入床。想都不想,她跳起身,往門邊跑去,但是很快地,她被壓制在門扇和……寬厚的胸膛中間。

  手伸,雍叡攬她入懷,享受她的體溫,享受她的存在感。回來了,心安回來,他的小鳥回到掌握間,懸宕多日的心落入點,空虛慌亂的日子重新找到定位。

  又輸了,她總是輸──在他面前。

  低眉。她又只能說「是」?又只能處處妥協?再回去當他的情婦,守著一份絕望?她不想過這種日子啊!假使愛情對她而言是空想,那麼,她連想像都不要。

  「為什麼逃跑?」雍叡怒不可遏。

  擡眉,總算,初蕊對上他的眼,唇在發顫,他好生氣。

  她必須勇敢啊!她確定了未來,確定自己再也不要當他的禁臠。

  「為什麼逃跑?」

  「我不要你了。」她說得膽怯。

  「不要我?」

  濃眉上挑,從來,只有他能說不要誰,誰敢在面前說不要他。

  「是的,我、我……不要你了,你沒那麼偉大,我不必為你犧牲好多。我要過自己的日子,不當你的附庸,我是范初蕊,有本事、本事養活自己,不需要依附你……生存。」說得結結巴巴,沒辦法,她讓他欺負慣了,無法在他面前理直氣壯。

  她這是……反抗?有趣,她居然有膽反抗他。再迫近她一步,她的鼻子貼上他的胸膛,盈滿鼻間的,是他的氣息。

  紅色從頰邊泛到額頭,她不敢多動幾分。

  「把話再說一次。」緩緩地,他在她耳邊輕吐氣。

  「我不當情婦了,不當你……你婚姻裡的變因,我不可以用愛你作為借口,正大光明傷害你的嬌妻。對不起,我想清楚了,既然、既然你不愛我,留下我不過想享受專有權利,我何必為你的一點點溫柔感到快意?請放開我,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她一路說、一路發抖,勇氣將要用罄。

  「我從來不知道妳的口才這麼好,書看多了,對智商果然有助益。」他笑笑,對這個愛說話的初蕊多了幾分興趣。

  哦,不對,若干年前,她曾經有過一段饒舌歲月,後來,她為什麼改變?想想,他用力在腦間追尋答案,事隔太久,他記不起來。

  「別諷刺我,我知道、知道自己能有今日,的確該感激你,會的,我會盡力存錢,一點一點還清,如果……有時間的話,我願意和你的會計小姐碰面,討論、討論這些年我的花費問題。」

  靈涓,快點,快來救我,我撐不下去了!她越抖越厲害,她甚至聽見自己的聲音換了音頻,不像從自己口中發出。

  初蕊不知道,眼前,靈涓有靈涓的困難,根本抽不開身救她。

  「妳憑什麼認為妳有本事還清?」雍叡勾起她的下巴,仔細審視她,她瘦了,不過表情間多了幾分靈活和堅毅。是嗎?她不再為他妥協,不再留在他身邊?

  「可以的,我先向、向殊雲借,她很有錢,你放我回去,三天、三天之內,我一定把錢送到……你眼前。」吞口水,在他面前長篇大論好困難。

  「那個該死的殊雲是男生女生?」冷眉揚起,他迫向她。

  呼吸一窒,強烈的男人氣息壓得她喘不過氣。「女、女生。」

  知道殊雲的性別,他舒口氣,退兩步,似笑非笑地望住她,半瞇的眼中,有幾分威脅。

  「恐怕一直在妥協的人是我,不是妳吧。」

  半晌,她不知如何回答他。

  「妳承諾過的話每件都沒實現,妳說同意放棄自由,願意當我一輩子的情婦,妳願意不交朋友、不和園裡員工建立交情,妳說不追問我的事情、不探聽我的隱私,結果呢?妳件件都做了。

  妳放棄自由,卻又向我追著要自由;妳還沒過完一輩子,就決定再也不當我的情婦;妳交了什麼靈涓、殊雲當朋友,連問都沒問過我一聲;妳說不和員工建交情,阿爆、李昆卻願意代妳受罰。妳非但過問我的隱私,甚至偷渡到外面買報紙,妳做了那麼多不道德的事,我……好吧,我寬懷大肚,再原諒妳一次。」

  瞠目結舌,他的指控讓人說不出話。弄到最後,居然是她樣樣錯、件件差?

  「我離婚了,如果妳不介意,我可以替妳提升等級,從情婦到……女朋友,如何?」雍叡說。

  不對,他在哄人,不能受騙。搖頭,初蕊否定掉他的提升。

  「假設妳想當我的妻子,恐怕要拿到池坊流正教授的一級證書才行,我這個人很重視能力的。」笑容擴大,他好喜歡她臉上的掙扎。

  他在騙人,不能上當。搖頭,初蕊又否定他的妻子論。

  「婚後,妳想繼續工作可以,但妳必須讓時寧加入妳的Spring花店聯盟。對了,時寧是妳未來的小姑,另外妳還有另一個小姑,叫做雍茹。」他沒把時寧交代的「大事」給忘記。

  小姑?妻子就妻子,何必換個名詞來誆人?搖頭,她拒絕相信謊言。

  「我不會再築一座高牆把妳圍起來,妳可以做妳想做的事,不過記住,家庭為重。」

  經過那番「激烈」溝通後,他相信不會有人企圖控制他的感情生活,因此初蕊的安全,不必再靠高牆和十數個護衛維護。

  初蕊咬唇,靈涓說過,男人是種為達目標不擇手段的動物,她要是再次妥協,恐怕,她得重回那段歲月。

  搖頭,不要,她要學習自我本位,學習掌握自己。

  「我要……」初蕊話說一半,猛地收口,他不會同意的,他向來不同意她說的任何話。

  「妳說,我給。」

  「我要出去……工作。」

  她居然要──出去工作?他說了那麼多話,他讓步又讓步,居然讓出「我要去工作」這句爛話?她分明沒把他看在眼裡,分明不尊重他是主人,分明……

  她楚楚可憐的表情映入他眼簾,理智提醒雍叡,再把她嚇跑,他還能找到她?氣提上、壓下,提上、再壓下。終於,他逼自己說出違心論。

  「好。」

  他紳士地打開房門,她有幾分懷疑,跨一步,回頭三次,她不相信這麼容易,他便放自己出去。

  果然,下一個回頭,他大步走到她身後,捧起她的臉,吻住她的唇,溫熱的吻、教人心悸的吻輾轉反覆,他的氣息染上她的心,染得聖誕未過,Spring已正式來臨。

  -----

  時寧天天來、雍茹夜夜來,Spring多了兩個新客人。

  時寧纏著初蕊教插花,她有本事將一堆高極花材,插成亂葬崗,不簡單吧!她轉身要求殊雲軟她縫娃娃,縫來縫去只縫出幾塊抹布。你能拿她怎麼辦?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當女人。

  一群女人有許多話可聊,聊著聊著,她們聊出交情,也聊出雍叡不為人知的一面。

  原來,他的王者風範不是天生氣質,而是讓艱困環境淬練出來,他不如初蕊所知的那麼篤定、有安全感,他只能用控制保全自己所擁有。

  她知道了時寧和哲學教授的故事,瞭解她和雍叡間的感情不叫愛情。她明白雍叡和義父的交換條件,為了找到親姊姊,他願意犧牲所有。親情對人類而言非常重要,尤其是從小失去家人的雍叡,他渴望親人、渴望家庭。

  她對雍叡多認識幾分,便多瞭解他硬漢面具下藏了多少脆弱。他愛人的方式不成熟,只因為不敢放手去愛,深怕一日,情感轉眼成空,一如他的原生家庭,旦夕間失去。

  心疼在初蕊胸中加深、擴大,她懂,自己和雍叡一樣,都是苦命人。

  初蕊漸漸打開心胸,和她們討論與雍叡相處的五年,大夥兒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居然有人願意為愛情做這番程度的犧牲,大大替初蕊打抱不平。

  雍叡也來,幾乎每天下班後都來,他讓阿爆送來晚餐,再問問她有沒有意願見他,她點頭後,他才會下車。

  他不擅長聊天,她也不習慣在他面前多話,久遠的記憶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抓回感覺,不過,事實是,她決定放開過往,重新建立起正常、健康的雙人關係。

  這天,阿爆未下車,初蕊匆匆從店裡跑出來,手提大紙袋,不問意見,便逕自上了他的車後座。

  「可以問你幾句話嗎?」初蕊用力說。

  有些遲疑、有幾分猶豫,鼓起的勇氣在他面前消影,行得通嗎?時寧的方法能不能順利,她沒有把握。

  「妳問。」雍叡點頭。

  過去的初蕊和新生的初蕊在他面前交錯,他不確定自己喜歡哪種性格多一點,只曉得,過去的關係讓他安心,而現在的關係讓他開心。

  「你常常來找我,是不是……有意願追求我?」

  「是的。」

  「你從來沒有、沒有問過我,可不可以被追求。」

  「妳覺得不被尊重?」他不答,反問。

  「如果你願意問我,我會覺得更愉快一點。」

  「我不懂妳的意思。」

  「我希望我們的位置是對等的,不是你想怎樣便有權利怎樣。」她努力把話說清楚。

  「我懂了,請問,我可以追求妳嗎?」他照著她的意思說。

  「可以,不過我有條件,如果你覺得沒問題的話,我們可以開始試著交往。」她的手心直冒汗。

  「說說看。」

  「和我交往你會失去若干自由,你願意嗎?」

  他沈思不語,半瞇眼,嗅出了某些不尋常氣息。

  等不及他的反應,初蕊一口氣將時寧教給她的話吐出:「你不準交朋友、不準和我不同意的女人聯繫、不準隨便打電話、不準和公司裡任何一個員工建立交情。偶爾,我有時間的話可以撥出時間傾聽你的心情。另外,不準追問我的身份、不準過問我的任何事情,更不準找人探聽我的隱私。」

  哈!懂了,她Copy他的要求。大笑,雍叡知道這個主意絕對不是出自她的思想。

  他大笑?不對不對,照時寧估計,他應該皺眉,然後她就可以理直氣壯說:「你看,很過分吧,這種要求沒人會同意的,愛情價雖高,但自由無價,我是太笨,笨到任你欺負五年,現在起,我決定重視我的自由與尊嚴,如果你沒辦法尊重我的意願,對不起,請你不要再來騷擾我的生活。」

  可是,他沒皺眉,只是大笑,這一笑,她要怎麼接續她的話?

  「初蕊。」雍叡輕喚。

  「是。」

  該死,她已經努力「改變」了,卻還是在他的凝重口吻中,讓「是」字不由自主出口。來不及了,她想把「是」改成「不是」,但他的話比她說得更快。

  「我很久沒摸妳的頭髮,妳可以靠過來嗎?」他說。

  「是。」她靠過去,像往常般,頭枕上他的膝間,任他撫摸柔順飛瀑。

  不公平,他趁她心慌意亂,用她最習慣的口吻做他最習慣的要求,害她忘記,這動作被時寧歸類為缺乏自尊心。

  「我知道過去對妳很不公平。」她才要擡頭,他一句話,又教她低了頭去。

  「我以為那是保護,以為是確保自己不會失去妳的最佳方式,很顯然,我錯了,我沒把妳的心情估計進去,大概是妳太乖、太合作,讓我覺得自己的控制很正常。我之所以不希望妳和外界聯繫,是擔心失去妳,也許妳不太清楚,我和義父之間的約定。」

  「我知道,雍茹姊告訴過我。」

  「很好,那妳知道我不娶時寧便永遠見不到雍茹?」

  「是。」

  「除這點之外,若讓歐陽昌知道妳的存在,我保證他會用盡所有動作將妳除去,畢竟,我們都曾經是黑道的一分子,殺一個人對他而言,不是什麼嚴重事情。

  妳不出現、他不知道妳的存在,我才能確定妳的安全。所以我一個月只回去兩三次,所以我派在妳身邊的都是我的心腹,對於妳,我不冒任何危險。更何況,這幾年,為了將天禦盟改頭換面,我經常不在國內,我不在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我缺乏把握。」

  「所以我偷跑出去那次,你才那麼生氣?」

  「對,我以為妳被歐陽昌帶走。」

  「對不起,我知道你的為難處。現在呢?你還是處處受制於他?」

  「他對義父相當忠心,只要會侵犯時寧權益的人事,他清除起來半點不留情面。不過,維護時寧幸福的男人不再是我,他的鷹眼轉換方向,轉盯時寧的丈夫了。」

  何況,現在受制於人的是歐陽昌,誰教他手上握有姊姊這張王牌,敢得罪他的話,別人會不會他不曉得,但破壞姊姊婚姻的事,他絕對做得出來。沒辦法,他入過黑道,一日成黑,終生都漂不完全。

  「那就好。」初蕊鬆口氣,為他也為自己。

  「孩子的事我很抱歉,我和方醫師談過,當時妳的身體並不適合懷孕,何況妳吃太多消炎藥,對孩子已造成傷害,在那種情況下,就算他出生,不見得是好事。」

  是這樣嗎?她又誤會他了。

  「我希望妳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用正確的方式對待妳,我們之間不要有談判約定。如妳所願,我們的地位對等,我們都站在愛情的等高線上,沒有誰必須妥協誰。」

  「嗯,從頭來過。」初蕊同意。

  「是,從頭來過。」他重複她的話。

  「我們走吧!」喘口氣,坐直身,初蕊笑望他。

  「去哪裡?」

  「回家。」

  「回家?」

  「嗯。」紙袋遞給他,今天是他的生日,家裡,有姊姊、姊夫、妹妹、妹婿,有殊雲、靈涓、羽沛和她們的心肝寶貝水水和小雨滴,有阿爆、李昆,有一大堆一大堆朋友親人為他過生日。

  他的家庭在十幾年前破碎,今年,她為他把家人圈在一起,給他一個快樂生日。

  「這是什麼?」他指指袋中玩偶。

  「手工娃娃,像不像你?殊雲教我的,她說,為心愛的男人縫製手工娃娃,那麼離得再遠,他都會回到妳身邊。」

  主動握住他的手,她笑得燦爛,第一次,她信了師父的話,相信自己終是有福氣的女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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