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KF 捷克論壇

搜尋
查看: 677 | 回覆: 9 | 跳轉到指定樓層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8:56:45

本帖最後由 cve1130 於 2012-5-18 09:14 編輯

作者:惜之
書名:終結悲戀
系列:單身女子公寓3

【內容簡介】
蕭小哥是全世界最可怕的雙面人!
明明長得瀟瀟灑灑,
卻老是對她擺出鱷魚臉!
明明待人客客氣氣,
對她說出來的話卻每每讓她想撞牆!
奇怪的是,
她卻像個受虐狂似的,
他愈是兇惡以對,
她的心就愈是偏向他那一方,
這可怎麼辦才好呀!
再過不久,
她就必須依照所有人的期望,
與蕭二哥步上紅毯那一端……


【相關系列】
終結暗戀
終結單戀
終結苦戀

*其他惜之小說→Enter


我的其他分享,請點

【全文下載】:(注意!樓主以外請勿回覆,請選擇:感謝、贊助、讚
惜之-單身女子公寓3-終結悲戀.txt (152.37 KB, 下載次數: 6)
分享分享 收藏收藏
FB分享
回覆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8:57:09

【楔子】

  傾盆大雨直落,亮晃晃閃電自天際劃過,震耳雷鳴驚人心魄,這是台灣島嶼典型的颱風季節。

  風強雨大,路上行人稀少,殊雲費力撐傘,幾次傘花大開,全身幾乎濕透。

  她提著塑膠袋,袋裡的包子剛出爐,冒出陣陣蒸氣,熱熱地熨貼她的拳頭,為寒冷的身體帶來些許暖意。

  殊雲心底盤算,靈涓的小說「菟絲園」下個月要出版,這是大事,有了獨立的經濟能力,才算真正脫離依附。羽沛快分娩了,得找時間逛百貨公司,搖籃奶瓶、尿片娃娃衣,把該買的東西準備齊全,雖然她們的「小雨滴」 和「水水」缺少父親,但他們有三個媽媽,一定會得到最好照顧。想起小寶貝,殊雲唇角微微上揚。新生命、新希望,她們的未來全落在寶寶身上,她們將一天天看他們長大,陪他們學走路,救他們說話。

  靈涓為寶寶寫的童話書,稿紙堆滿盒子,羽沛自製的故事CD早早錄製妥當,而殊雲縫的玩偶娃娃,也排滿寶寶的房間。「愛」是她們迎接寶寶出世的第一份禮物。

  殊雲走進超商,想替靈涓買份報紙,卻瞄見書報架上新出爐的八卦雜誌,封面有張模糊照片,照片上,偶像歌手谷劭揚和助理安妮一同走入賓館。 

  大大標題寫著「安妮擄獲劭揚心,賓館十二小時實錄」。

  他們終於在一起了?

  該說聲恭喜的,只是……怎麼辦?她沒力氣拉擡微笑,沒真意為他們的婚姻放送祝福,更沒勇氣翻翻雜誌,看看十二小時的實錄狀況。

  放下雜誌報紙,轉身出超商,殊雲靠在走廊,苦澀滲出胸口。

  不想、不苦,不做菟絲花了呀,她和羽沛、靈涓約定好,靠自己的力氣活下去,沒有男人、沒有喬木,她們一樣要茁壯成長。沒錯,除開愛情,人生還有其他事情值得爭取,別把男女間看得重了。

  拚命地,她拚命鼓吹自己,不傷心、不流淚,這結局已在她夢中出現無數回,早估料到的不?所以,不想!

  五分鐘,殊雲從大馬路繞進寧靜小巷,父親為她購置的小公寓在眼前五十公尺處。小公寓說小不算小,七、八十坪,四房兩廳還有個小和室,她們打算把嬰兒房佈置在和室裡。

  「家」到了!殊雲加快速度。

  那是……停下腳,殊雲盯住蜷縮在角落邊的女孩,她全身濕透,及腰長髮貼住身體,瘦削手臂相環,企圖留住一絲暖意。

  是凍僵了吧?她的唇色紫青。

  「小姐,你還好嗎?」柔軟聲音揚起,蜷縮的女孩偏頭望她。

  沒回話,勉強點頭,空茫視線再度飄向遠方。

  「需要幫忙嗎?」殊雲走不開,女孩的無助拉扯著她的心,那是一張傷心至極的表情。

  對方不回話,呆呆遙望遠處。

  「下雨了。」

  殊雲找不到話說,蹲在對方身邊,把手中的雨傘分遮到她頭上。

  翻紅的眼眶翻出兩顆淚水,滴下的是淚是雨?殊雲不確定,確定的是她好傷心。

  「你很難過是嗎?我也想哭呢,真好,有人陪我。」殊雲小小聲說。不管衣裙是否潮濕,殊雲貼坐到她身邊,小小的頭顱和她相靠慰。

  「我和安妮約定五年,五年內,他們沒有成雙成對,我便出現,可是雜誌說,他們在一起了,他身邊再沒有容納我的空間。」殊雲自顧自說話,自顧自流淚,自顧自把雨水染上鹹滋味。許久,一雙柔荑伸來,握住殊雲的,兩份冰冷相貼,女人的友誼萌芽。

  殊雲反握住她。「我常想,愛情的賞味期到底多久,一年、三年或者五年?我自問過,失戀對於男人和女人,受創後的恢復期是否相等?我猜,誰對思念有較大的容忍空間?現在,答案出爐,愛情對於女人的影響比男人強烈。」

  女孩接在殊雲後面說話:「我在十七歲認識愛情,我愛他,死心塌地,可惜,他不在乎我的心。」

  殊雲環住她,輕語:「沒錯,是這樣的,我愛你、你愛她,他的心在第三者身上,愛情在陰差陽錯間留下遺憾,偏偏那份遺憾,深刻得救人難以承接。」

  「即使再不願,仍必須接受,對不?」她問。

  「對,再痛苦都得受。」殊雲咬唇說:「幸而有種名為光陰的東西,它會一天一點,為你衝去傷痛。」

  「可能嗎?五年來,我只為他而活,他是我生活的所有重心,失去他,我怎能過?」

  「能的,凡事都有可能,知不知?生命處處奇跡。」如同她,能存活下來,能和靈涓、羽沛結心,誰說不是奇跡。「你有地方住嗎?」殊雲提了個無關話題。

  「沒有。」

  「願不願意加入我們?」殊雲問。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們家有三個女人,曾經我們以菟絲花自居,然後有一天,喬木再不願意讓我們盤踞,傾倒之際,我們以為自己活不下去,幸而命運把我們收編一起,現在,我們彼此相依,我們不需要愛情,也有了目標和生存定義。」「你們的目標是什麼?」她好奇。

  「是兩個馬上要加入的新生命,你願不願意成為小雨滴、水水的三娘?」

  被殊雲的誠懇說動了,她渴望起生活新標的,握握殊雲,她點頭。

  「很好,我們回家吧。」

  家……從失去到再度擁有,天不絕人,范初蕊尋到另一片天。

  門鈴響,靈涓從電腦桌前躍起,衝到門邊,嘴裡直嚷:「餓死、我快餓死了,謝天謝地,殊雲總算回來。」她一路跑,沒忘記對另一扇房門喊叫:「羽沛,快出來吃早餐,小雨滴、水水肯定餓壞了。」

  打開門,靈涓的視線在兩個狼狽女人身上遊移,最後眼光定在初蕊身上,問:「你是殊雲撿回來的新成員?」

  撿回來?初蕊答不來話,自卑迅速衍生,沒錯,她一直是只流浪貓犬。

  「別誤會,靈涓沒惡意,我們都是殊云「撿」回來的女人,她到處撿人,她的愛心該受表揚。」從房裡走出來的羽沛笑言。

  看著羽沛隆起的腹部,初蕊回頭望殊雲一眼,殊雲點頭,是的,那是她們的小雨滴和水水,她們共有的新生命。

  「沒錯,殊雲應該當選十大青年楷模。」靈涓補上一句。

  「正式跟大家介紹,她是小雨滴和水水的正牌媽媽辛羽沛,她有很棒的聲音,如果去當歌星,保證唱片大賣。這是小雨滴的二娘楚靈涓,她是個作家,最近要出書了,我們都看好她。至於她……」殊雲把初蕊往前一推。 

  「大家好,我會加油,為大家盡一份心。」初蕊靦腆笑開。

  「說得好,我們的確要彼此照顧。」靈涓、羽沛不介意她們衣服濕透,走上前,抱住對方。

  「我有個小問題。」

  「儘管問,我們家是沒有秘密的。」靈涓說。

  「為什麼要替寶寶取兩個名字?」

  「我懷的是雙胞胎,男生叫小雨滴,女生叫水水。」羽沛回答。

  「我們剛聚在一起時,常翻起舊時記憶,剛聊開便哭得浙瀝嘩啦,寶寶是被我們的淚水澆大的,所以我們叫他小雨滴。

  羽沛懷孕滿四個月時,第一次做產檢,發現肚子裡是龍鳳胎,男生仍叫小雨滴,女生為求一致,取名為水水。不管是水水或小雨滴,我們都發誓,我們的愛會像春日甘霖,滋潤他們的生命。」

  「算我一份。」初蕊說,蒼白的臉頰出現些許紅潤。

  「太好了,有初蕊加入,四比二,我們可以輪班照顧小雨滴和水水。對了,殊雲,你的包子呢?」靈涓想起什麼似地。

  「對不起。」她提提手上的塑膠袋,包子泡水,變成發糕。「沒關係啦,你們先把衣服換下來,感冒了可不好。」羽沛說。

  「家裡有材料嗎?我做飯給你們吃,我的廚藝不錯。」初蕊急著貢獻能力。

  「真的嗎?太好了,輪至靈涓排班煮飯時,可不可以請你幫忙,我們實在不願意再讓靈涓的廚藝荼毒了。」殊雲笑說。

  「別輪班了吧,以後三餐都由我來打理!」

  「太好了,我只要負責打稿賺錢。」靈涓鬆口氣,要她做飯簡直是要她的命。

  「沒錯,賺錢是大事,以後寶寶們喝牛奶,唸書都要花大錢,告訴各位一個好消息,我和廠商簽下台約,要為他們設計手工娃娃,收入還不錯,不過我還是想開一家手工藝品店。」殊雲微笑。 

  「嗯,我也拚命寫稿子,成為知名作家,等存夠了錢,送他們出國留學。」靈涓說。她們要把未完成的夢想讓孩子來實現。

  「如、如果有機會,我可以教插花或者開花店,我有拿到一些證書……應該派得上用場。」

  「天!你只說你喜歡插花,可沒告訴我,你拿到證書。」殊雲笑說。「人家謙虛嘛,太棒了,等水水和小雨滴生下來,我們搖身一變,變成搶錢一族。」

  「對,搶錢,搶無數金錢。」

  羽沛感動極了,她哽咽說:「你們先去換衣服吧……」

  這天晚上,颱風剛過,小雨滴和水水出世,為著四個媽媽的期待,他們不怕人生險阻。

  三個月後,藝品花店開張,四個大老闆,兩個小東家熱熱鬧鬧地迎接生命中的每個希望與可能。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8:57:56

【第一章】

  偌大的客廳裡,父母兒子對坐,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味縈繞鼻間。 

  星期假日,依平時作息,三個兄弟不會留在家裡,他們要

  忙的事情太多,沒時間和家人敘親情。不過,今天有特殊狀況,不能以平日作標準。 

  蕭媽媽看看坐在沙發裡的三個兒子,咳兩聲,清清喉嚨,堆起滿臉笑容說:

  「各位,有件事,我很想找大家商量,可你們忙得不得了,根本沒機會聚在一起討論,所以我和爸爸作了決定,希望大家能尊重我們的決定。」

  沒人回答她。因為依照他們對母親的瞭解,她就算有再嚇人的突然之舉,也不需要太驚訝。

  「你們知道的,從以前,我就很希望生個女兒,偏偏肚子不爭氣,怎麼生都生不出女兒。」話到此,她哀怨地看兒子一眼。

  「老婆,別這麼說,兒子很爭氣,每個都是台大醫科的好學生,等他們畢業後,蕭家綜合醫院就要隆重開幕了。」

  蕭爸爸驕傲地望兒子一眼,開玩笑,又帥又高的天才兒子,可不是人人生得出來,要不是基因好,怎麼可能接連生出三個優生寶寶?

  他是個成功商人,偶爾也會覺得兒子不肯繼承事業有些遺憾,但商人的狡獪形象總是沒救人的醫生好,所以,沒關係啦!聽說開醫院也可以賺不少錢。

  「我知道他們很好啊,可是性別不好。」蕭媽媽用豬進屠宰場前的悲淒眼光,向三個兒子逐一望去。

  「要我們去做變性手術嗎?」老麽蕭叔秧斜眼睨向父母,冷冷拋出一語。

  他受不了母親的重女輕男,受不了她滿腦子的白雪公主,更受不了父親對母親的溺愛,簡直無法無天到極點。

  知道嗎?長得好看不是他的錯,唇紅齒白、清秀可人,不是他所意願,真要尋出錯誤根源,絕對是父母遺傳基因不良,怎麼可以因為這樣,就拿他女兒養?害他上了國小,還分不清楚正確性別。

  性格錯亂的孩子容易脾氣暴躁,這點可以在蕭叔秧身上全數見識到。

  「你們真的很希望生女兒的話,現代的醫學技術發達,也許可以試試看。」脾氣最溫和的老二蕭仲淵笑說。

  他比麽弟多了幾分英氣,全身上下唯一教他不滿意的是那雙桃花眼。小時候不明白,為什麼他不過眼光閃過,女人就像飛螢撲火。現在懂了,他沒去做眼部整型,反而充分地利用起自己的桃花運。 

  「我和爸爸都老了,生小孩會被左鄰右舍笑死。」咬住嘴唇,她欲言又止。

  「媽,你希望我們怎麼做,直接說。」嚴肅的大哥伯滄說。

  伯滄的五官有些剛硬,濃眉薄唇,很有些黑道兄弟的味道,學校裡別說同學,就是教授也不敢惹他。

  聽說他不笑的時候,會嚇哭三歲小兒,雖然他的脾氣並不差。

  「是這樣的,你們爸爸公司裡有一個專門負責清潔的太太最近去世。他們家好可憐哦,男主人在幾年前的車禍中喪生,現在連女主人也棄世,留下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女孩,你們說怎麼辦?」

  故事起頭,媽媽看爸爸一眼,要他接話。

  但搶在前頭接話的,是老麽叔秧。「叫她搬到孤兒院。」

  語畢,他拿起包包就要往外走,對於灰姑娘的故事,他不感興趣。

  「太可憐了,怎麼說,她媽媽也是我們公司的員工,我們應該照顧人家。」媽媽手腳俐落,把叔秧拉回身邊坐下。

  重點話還沒出籠呢!

  「給她一筆錢,叫她好自為之。」大哥伯滄也打算結束話題,中午他約了教授吃飯。

  「坐好!事情沒討論完,誰都不準離開。伯滄,你的建議不合適,女孩還那麼小,給她錢,自己不會運用,萬一讓黑心親戚搶走,怎麼辦?我們不能這麼沒良心。

  尤其是你們,將來都是要當醫生的人,要有人溺己溺、人饑己饑的救世精神嘛!仲淵,你的心地最好,你說,我們應該怎麼對待小女孩?」

  仲淵無奈,父母親分明設定好做法,偏要他出口當壞人。

  看一眼兄弟,認命了,反正今天沒討論出父母要的結論,誰都別想離開。

  「我們把她接回家好了,媽有一間擺滿娃娃的童話房間,正愁沒人肯搬進去住。」

  夠合作吧?聳聳肩,仲淵瞭解,反正到最後,爸媽說的話是絕對聖旨。

  「太棒的建議,我就知道仲淵最有同情心,大家有沒有其他意見?沒異議的話,我們就收養她囉!」蕭媽媽向看兒子。

  「你們想怎麼玩,隨便!」伯滄攤攤手,這種議題太無聊,拿來浪費他的人生簡直罪大惡極。

  「叔秧,你說呢?」

  「你們想收養誰都行,只要別叫我當爸爸,我沒意見。」不耐煩到極點,打開報紙,他尋找其他有建設性的事。

  蕭媽媽開心拍手,摟著蕭爸爸猛掉淚,多年心願完成,她覺得人生出現新意義。

  「另外,我和媽媽談過,覺得不失為一個好辦法,提出來供大家作參考。」爸爸說。

  又是另一個要他們配合的「結論」!眼睛上翻,叔秧從沙發中間站起來。

  「你們想做什麼,我們都無條件同意,只要肯讓我們在最短的時間內離開這裡,我們樂意配合所有建議。」

  「真的嗎?」蕭媽媽訝異地看看麽兒,最難講話的叔秧同意了呢!「伯滄、仲淵,你們也同意嗎?」

  「我沒意見。」老二仲淵笑笑,好看的桃花在春風中招展。

  「好。」大哥伯滄點頭,五秒鐘看手錶十次。

  「既然這麼爽快,大家抽籤吧!」蕭媽媽從桌子下面,拿出三根包了紅紙的筷子,催促大家。「快點、快點,先抽先贏哦。」

  在滿頭霧水中,伯滄先抽了簽,簽紙上寫著「哥哥」二字,老二仲淵抽到的是「丈夫」,而老麽叔秧拿到「家庭教師」。

  「我來跟大家解釋。我們看過靈涓的照片,她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氣質好,脾氣好,而且漂亮到不行。」

  「如果她的眼睛是鼻子,鼻子是嘴巴,會更有看頭。」伯滄消遺。

  他畢業後想當整型醫師,若是有這麼個高難度個案提供實驗,他將心懷感激。

  「說什麼話,她又不是畸形兒!」

  睨老大一眼,媽媽繼續往下說:「靈涓實在太漂亮,我擔心,往後她住到家裡,你們三個人同時愛上她的話,怎麼辦?會不會弄到最後,兄弟閱牆,互不往來?基於保險原則,我們決定讓你們抽籤。

  抽到哥哥的,只能用兄長的心思去愛護她,不可以做非份之想;抽到丈夫的,可以和她談戀愛,帶她出去郊遊、培養兩人的默契,將來好順利組織家庭。

  叔秧,你抽到家庭教師,就該負起責任,好好督促靈涓的功課,幫助她考上醫學院,將來和仲淵夫唱婦隨,一家人和樂融融。」

  「媽,你會不會想太多?」老麽叔秧丟給母親一個受不了的表情。

  「各位,沒我的事情,我先走。爸媽,你們放心,我一定會用兄長的身份,好好「疼惜」新妹妹。」伯滄笑兩聲,走出客廳。

  他笑得蕭媽媽全身冒雞皮疙瘩,被他疼愛和被哥斯拉疼愛,不知道哪一種比較「疼」?

  「媽,我很忙,沒時間教她功課,我可以出錢,幫她請家教。」叔秧說。

  「不行,指導功課是家人應該做的事,你忘記,小時候,都是我耐心教你們功課的,要不是我的努力,你們怎麼會有今日的成就?」

  叔秧受不了地吐大氣,那是幼稚園以前的事情了好不好,他們上國小,連加減法,媽媽都要拿電子計算機來幫忙,才能把功課「檢查」好。

  「要不然,我和你換,我當她的家教,你來當她的丈夫。」仲淵涼涼送出話。

  丈夫?才不!女人是全世界最麻煩的動物,他才不替自己找包袱。

  「我還是當她的家教好了。」叔秧用力吸氣,還沒見到新妹妹,他已決定同她誓不兩立。

  「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將來我只娶醫生為妻,若她當不成醫生,你要負責回收。」笑笑,仲淵走出客廳。

  他沒把媽媽的天真看在眼裡,因他太清楚,沒有人可以控制愛情,包括當事人自己。

  「二哥,哪有這回事啊!行,我跟你換,你當家庭教師,我當她丈夫,結婚三個月,我就和她離婚。」叔秧追在後面喊叫,他的長腿跑得不比仲淵慢。

  「你幹嘛那麼擔心,說不定新妹妹是個天才,根本不需要你花心思教導。」

  「萬一不是呢?」

  「就算她是中等資質,你難道不看好自己的能力?安心啦,把一切交給上帝,他自有答案。」拍拍小弟肩膀,仲淵駕著跑車離開家。

  問題是,誰曉得上帝會不會給一個爛答案,叔秧右眼皮隱隱跳動,不安籠罩在胸口,悶悶的,像雷陣雨快來的午後。

  ☆       ☆       ☆

  「小涓,春水嬸跟你講的話,你要牢記。」

  春水嬸耳提面命,從搭上公車第一分鐘起,整整半個小時,她的嘴巴沒停過。

  窗外景色飛逝,這裡是她沒到過的地區,兩旁矗立的別墅和電視裡董事長的家很像,高級到讓人恐懼。

  「記住了。」靈涓點頭,大大的眼睛盯住車窗外街景,一瞬不瞬,她不確定自己能否在這種地方適應。

  「記得,早上五點起來做早餐,別麻煩蕭太太,人家看你勤奮認真,會對你更好一點。」

  「我盡力。」皺皺眉,她的心情忐忑。「要懂禮貌,嘴巴越甜越好,爸爸早、媽媽早、大哥早、二哥早、小哥哥早,小涓涓做好早餐,請大家用餐。」

  春水嬸一面裝出嬌甜柔嫩的聲音說話,一面九十度彎腰躬身,用「身教」指導即將寄人籬下的可憐孤女。

  旁邊的乘客和司機忍不住搗嘴悶笑,五十歲的「小涓涓」看起來有點噁心。

  「快啊、快學我的動作做一次。」她拉拉靈涓。

  靈涓為難,偷眼看旁邊的乘客,尷尬地撥開春水嬸的手肘。

  「我會啦,不用照做一次。」

  「你們年輕人哦,不會做人、不懂禮貌,連基礎的家事都不會做,草莓族就是在說你啦!真不曉得阿桂怎麼放得下手,她這一走,看你以後怎麼辦?」她歎氣。

  沒錯,五歲時,家裡發生火災,從此,媽媽不讓她靠近廚房;算命先生說她有水厄,媽媽不讓她近水,在家事都不讓她碰,若不是人類尚未發明乾洗機,說不定媽媽會買一台讓她「洗澡」。

  媽媽的過度恐慌造就出她的無能,喪禮期間,春水嬸為訓練她成為合格「童養媳」,結果是——損失一台洗衣機、一台瓦斯爐和半間廚房。

  「春水嬸……」靈涓想請春水嬸降低嗓門,可她自顧自說得正順。

  「你們家窮歸窮,好歹你媽也是拿你當千金小姐養大的,現在把你送去當人家的童養媳,往後的日子要怎麼過下去?」

  「是當養女不是童養媳。」靈涓提醒。

  「一定是童養媳啦!不然那種富貴人家,有個私生子來分家產都怕死了,怎可能領養外姓女兒回家?

  我猜,他們的兒子當中,一定有個殘障或白癡,想假借領養名義,把你娶進門,反正你年紀小又不懂得拒絕,很好騙。

  春水嬸小時候,也碰過這種事,要不是我寧死不屈,逃出來……」說起童時悲慘命運,春水嬸更停不下來。

  於是,十分鐘後,整車的人都知道她碰過多惡劣的領養家庭。

  「董事長人很好,我見過。」

  母親生病時,蕭董事長到醫院探望,還送了大紅包,也虧得這個紅包,才讓母親的喪禮不至於寒酸,也是那個時候,母親決定讓董事長領養自己。

  「我沒說他人壞啊,只不過天下最奸的就是商人,董事長一年賺那麼多錢,你能相信他會多誠懇?我認為他不會做沒目的的事。」

  「春水嬸,你弄得我緊張兮兮。」

  「別說你,我早緊張半個月了,真搞不懂,你媽不把你托給我,居然去托給陌生人,我們這些年的交情全是白搭。」

  「媽不好意思麻煩您,畢竟春水嬸養三個孩子,壓力也大。」她點出事實。

  「總之,你到那邊發覺情況不對,馬上打電話給春水嬸,別等吃虧上當就來不及了。」

  「知道,謝謝春水嬸。」

  車子到站,靈涓跟著春水嬸下公車,捏住手中住址,她想,自己可以找到路,可是春水嬸……她實在沒本事要求她別陪自己。

  看看附近門牌號碼,決定行進方向,靈涓和春水嬸一起往前行,十分鐘不到,她們站到一棟從進入高級住宅區以來,最豪華也最壯觀的別墅前面。

  「好漂亮。」靈涓讚歎出聲。

  下一秒,春水嬸緊抱住靈涓,難過得直噴鼻涕。「可憐的小涓啊!這麼大一棟房子,你怎麼整理得了,他們大概不打算讓你唸書,要讓你從早上洗到晚上,不得半分空閒。」

  「他們……應該不是為了收養我……才買這棟房子……吧!」那個「吧」字又輕又浮,帶著些許不確定,和被擠壓得無法呼吸的窒息。

  推開春水嬸,靈涓按下電鈴。

  五分鐘,一名中年婦人出來開門。

  「你好,請問蕭董事長在家嗎?」

  「你是靈涓小姐?快請進。」婦人露出和藹笑容。

  靈涓隨著婦人進屋,一路上春水嬸的嘴唇開開合合,不休息。

  「知道嗎?那種噴水池,沒花兩天時間根本打掃不乾淨,還有這些草坪,天吶,你會拔草拔到脊椎側彎……」

  「春水嬸……」靈涓輕喚。

  下一秒,她又發出驚呼聲。「光擦亮這扇門,要花費多少工夫……」

  在靈涓回應之前,一道比春水嬸更誇張、更尖銳的女聲出現——

  「靈涓,你終於來了。」

  伴隨聲音出現的,是蕭太太曼妙身子,她衝到靈涓前一把抱住她,說不出口的感動換成兩顆無聲淚水,滴落在靈涓肩膀。

  她的力氣不比春水嬸小,同樣的窒息、同樣的尷尬,靈涓靈活的腦袋找不出場面話!

  「您、您好,我來了。」半晌,她擠出一句不像話的話。

  「我整整等你十天,我叫爸爸去接你,爸爸說要等你做好心理準備,自己來我們家比較好,害得我不敢打電話給你、不敢偷偷到你們家門口去看你,怕你有壓力。」蕭太太的話一串一串接一串,不止息。

  「呃、呃,讓伯母久等。」

  「什麼伯母,應該叫媽媽了,叫一聲,乖靈涓,叫媽媽啊。」她手握靈涓肩膀,雙眼盯住她猛瞧,媽媽看女兒,越看越感性。

  「媽媽……」敵不過蕭媽媽眼中的期盼,靈涓百般辛苦,還是逼自己叫出一聲媽媽。

  哦,好軟的聲音哦!對啦、對啦,女兒叫媽媽就是這種聲音,軟軟甜甜,帶著一絲撒嬌和溫柔,跟男孩子那種敷衍式的「媽」大大不同。

  「實在太感動,我等二十幾年,總算等到你叫我一聲媽。」說著,才分開的兩個身體,馬上又膠合在一起。

  「這位太太,你有沒有說錯?小涓才十五歲,你怎麼會等她二十幾年?」

  春水嬸插到兩個人中間。

  直到這時,蕭太太才發現第三者的存在。

  「你是春水嬸對不對?外子說你會送靈涓過來,辛苦你,我讓司機送你回去,還有,這是給你的,辛苦了。」

  她從口袋裡面掏出紅包,遞到春水嬸手上,然後很不禮貌地把人撂下,拉著靈涓往餐廳方向跑。

  接下來是「蕭家人」的親子時間,外人恕不招待。

  -----

  她們雙雙進餐廳,未坐定,蕭媽媽已先連聲喊:「張嫂,加一副碗筷,靈涓來了。」

  「靈涓,累不累?」蕭爸爸出聲招呼。

  「不累。」她乖巧說。

  「過來坐在爸爸媽媽中間,讓我們好好看看你。」

  蕭媽媽拉靈涓坐定,看一眼,再看一眼,好投緣哦!她愛死這個新女兒。

  「來,跟你介紹一下,我是你的新爸爸,叫做蕭耿浩,她是你的新媽媽,叫做林素芬,以後把我們當成真正的爸爸媽媽,有什麼要求儘管說。」

  「是,謝謝。」他們的熱情讓靈涓有幾分不知措,卻也卸下她連日來的擔心。

  「他是大哥蕭伯滄,醫學院五年級,他有點嚴肅,你不要害怕,他會對你很好的。」

  靈涓看大哥,才一眼便心驚肉跳,他不像醫生,比較像黑道大哥,那種什麼幫、什麼盟,手刺青、腰掛槍的那種。

  「大哥好。」她學不來春水嬸彎身哈腰的巴結樣,至少基礎禮貌得做到,否則被批評草莓族有些冤枉。

  「靈涓,我保證一定好好疼惜你。」用達力「疼惜」哈利波特那種方式疼惜。

  「謝謝大哥。」

  伯滄不懷好意,「疼惜」二字說得特別用力,靈涓低了低頭,兩顆大號眼珠不敢亂飄,生怕一不小心被生剝吞下肚,這個大哥……很可怕。

  「他是二哥蕭仲淵,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他幫忙,你要好好和他培養感情哦。」

  蕭媽媽說完,暖昧地咯咯笑起來,笑得靈涓好心慌。

  不過,二哥真的很帥呢,是那種站在馬路中間,馬上會被女人淹沒的男人,他可以去當萬人迷的偶像明星,一定從國內紅到國外去。

  靈涓眼睛盯住他,不轉移。

  仲淵笑笑,對於這種眼光,他接收得多了,只不過沒想到,他的帥對十五歲的小女生也有效。

  「靈涓,我的房間是二樓最裡面那間,歡迎你隨時來找我。」他意有所指地看母親一眼。

  蕭媽媽嚇一大跳,仲淵……仲淵不是那個意思吧?靈涓未滿十八歲,胡搞亂搞,會不會把爸爸的形象名聲給搞掉?

  「靈涓……晚上你要是想找二哥,請媽媽陪你去,懂不懂?」

  「懂。」媽媽的態度有點怪,不過靈涓還是笑了笑,全盤接受。

  「他是小哥叔秧,頭腦很好哦,他自願當你的家教,你的功課有任何困難,盡量問小哥,他一定能替你解決。」

  小哥……才轉頭,靈涓有幾分訝然,好漂亮哦,比女生長得還好看,看一眼又看兩眼,就是看一百眼都不厭倦。

  真開心,有這麼美麗的哥哥,好驕傲!「小哥好,以後請多多指教。」

  花癡,一見鍾情嗎?靈涓剛剛看二哥的眼神讓叔秧不爽。不回應她,一股說不上的火氣上心頭,他低頭繼續扒飯。

  仲淵偏偏不放過他。他主動提出話題問:「靈涓,你對學醫感不感興趣?」

  「什麼?」

  「我們三兄弟都念醫學院,將來我們的志向是合開一所大型醫院,假如你也能當醫生,加入我們,就太好了。」

  哇,全念醫學院?他們和春水姨的預估的不一樣,既不是智障也沒有身體殘障,至少目前從她的方向看過去,他們肢體都很正常。

  「念醫學院……成績要相當棒。」而她,不過念了個三流國中,能撈到一家私立高中念,就感激不盡囉!

  「你的成績不好?」問句形成同時,仲淵的眉毛往上揚,笑眉飄向叔秧方向。

  「嗯……普通。」

  她不好意思把成績拿出來破壞大家的胃口。

  以前她考得再爛,媽媽都會笑著說:「成績不重要,盡力了就好,真念不來,走演藝圈才更有前途呢!」

  現在,滿屋子菁英環繞下,她實在沒臉說出「成績不重要,盡心就好」。

  「可以稍微透露一下,「普通」到什麼程度?」伯滄興趣被提起,湊近靈涓,他問得刻意。

  躲開伯滄的笑臉,他的笑比不笑更嚇人,哪有人可以天生兇惡,即便態度溫和,還是駭人心胸。

  「呃……我上學期的成績統統及格。」她勉強舉出傲人部分。

  「你的意思是,常考不及格囉?」

  仲淵語調裡揚著快意,真是了不起的楚靈涓,若不是怕小弟發瘋,他會跳起來,對靈涓送出熱情擁吻。

  「也不是常常,不過我向媽媽保證過,不管怎樣,我一定會考上高中。」

  台灣地區有人考不上高中的嗎?叔秧雙眼無神,她何止是燙手山芋,根本就是完了!

  靈涓說完,伯滄再顧不得自己的嚴肅,離開座位,走到靈涓身邊,狠狠把她抱在懷中。

  「好妹妹,就是這種志氣才是我們蕭家人。」

  被恐龍擁抱的感覺是什麼?大約是毛骨悚然吧!

  「小妹,你願不願意為二哥,努力考上醫學院?」仲淵睜開他的桃花眼,對靈涓眨兩下。

  瞬地,靈涓發傻,帥……好帥……帥到不行……這時候,別說教她念醫學院,就是要她去跳淡水河,她都會點頭說OK。

  暖呵……這位二哥的生肖一定是屬暖爐,否則,沒道理被他閃兩眼,心情上升十度C,從寒冷冬天進入暖暖的夏季。

  「好、好啊……」她支吾說。「我只擔心程度不夠。」

  「放心,這點小哥會傾全力幫助你。」仲淵和伯滄互擊一掌,繼續享用美妙晚餐。

  半晌不說話的叔秧,突然推開椅子,同樣速度、不同的表情,他惡狠狠走向靈涓,湊近,一個字一個字恐嚇出口——

  「有本事,你、就、不、要、考、上、醫、學、院!」

  撂下話,他忿忿離開餐桌。

  看住他的背影,靈涓全身毛髮豎立,齒關微微發顫,美男子翻臉變成陰間閻王,沒學過算命預言,但她預見未來……災難星上升,煞鬼當頭,日子走入黑晦暗期。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8:58:36

【第二章】

  活在世上的第十五個年頭,楚靈涓總算瞭解何謂功課壓力。趁叔秧檢查考卷時,她悄悄端起茶杯,輕啜一口花茶。桌面上,滿滿的,全是「媽媽」為她準備的愛心零食,不管是草莓餅乾、雪媚娘還是草莓蛋糕,看起來都好吃得要命,可是……她沒膽子伸手去拿,因為,小哥的臉比短吻鱷更兇猛。

  好奇怪哦,分明是長得比女人好看的男人,為什麼會跑出鱷魚臉?

  分明眼睛修長得好溫柔,為什麼眼神淩厲得像刀片?

  分明是唇紅齒白教人心醉的嘴唇,為什麼吐出來的話,每句都惡毒得教人想撞牆?

  他是全世界最矛盾的男人。

  靈涓覺得叔秧涓矛盾,叔秧也覺得靈涓矛盾得不像話。

  那一臉的聰明相,要是閉口安靜,誰不認為她是精明能幹的女生?

  兩顆清亮有神的眼珠子,任誰來看,都看得出她有腦袋,偏她就是一隻人頭豬腦的怪物,你能叫他怎麼辦?

  不過替她上課三天,叔秧想跳樓的慾望節節攀升,她的笨可以頒發證書,證明她是世界之最!

  靜悄悄地,叔秧的房間,寒流迴盪,不是寒冷的十二月天,卻凍得她手腳顫抖頻頻。

  「這是你寫的考卷?」尾聲微揚,叔秧的眼睛倏地瞠大。

  隨著他的眼光射來,靈涓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觀自在菩薩在她心底散播光芒。

  「上面……上面寫了我的名字。」

  不要罵我、不要罵我,腦漿品質不良不是我的錯,靈涓在心中默默向菩薩祈求。

  「請告訴我,為什麼成吉思汗會和亞歷山大碰面?」他很忍耐,花時間教白癡唸書,倒不如教她做餅乾,開一家喜憨兒糕餅屋,還比較光明希望。

  「因為……因為他們一個西征、一個東征……征到最後……」她實在掰不出兩個更有名的人物,好歹這兩人都上過電視節目。

  「就碰在一起了?」

  「是啊、是啊,我就是這個意思。」好高興哦,終於有人瞭解她的心意。

  「亞歷山大死的時候,成吉思汗還沒有出生,請問成吉思汗看到的是誰?」忍氣。吞聲。他憋下今晚的第十口氣。

  「是亞歷山大的……鬼魂……」她再掰不出其他答案。

  「對,我教的也是楚靈涓的鬼魂!」

  他怒叱一聲,嚇得她縮脖子,不敢回話。

  翻開國文考卷,他又想尖叫,教她功課,早晚他會歇斯底里。

  「你覺得周教頤是什麼先生?」

  「周先生?」總不會是林先生、王先生或李先生吧?雖然她對自己的答案有十足十信心,但叔秧口氣凶狠,讓她不確定起來。「周先生、周先生,你居然說他叫周先生,你是豬腦袋嗎?你不曉得他別號濂溪先生?是你上課在混,還是你的老師缺乏職業道德!」

  他越吼越大聲,靈涓越縮越小,他再用力叫一陣,她將變成浮遊生物。

  「對不起,下次我會記得周先生的別號。」手中的花茶滴了她滿裙子,她不敢動手處理。

  「最好記得,下次再讓我看到這種爛答案,我絕對把你吊起來拷打。」

  說著,他把考卷攤在她面前。「這邊為什麼空著,六書那麼簡單,為什麼不寫。」

  「我、我……來不及寫,就下課了。」她很想老實說,她根本想不出來六書是哪六本書,可是他的表情是撒旦級恐怖,她哪敢說老實話,所以只好、只好……自衛性說謊。

  「來不及是嗎?好,現在寫。」他把筆丟在靈涓面前。

  她顫巍巍拿起筆,看著他的臉,半個字都寫不出來。

  「為什麼不寫?」

  「我、我……小哥……可不可以,請你別過頭。」

  她說得很小聲,但他聽見了,怒瞪她一眼,他別過頭,拿起杯子,吃起母親準備的點心。

  受不了,這個也粉紅、那個也粉紅,一大堆粉紅色,好噁心。挑半天,他挑不出能吃的東西,只好猛喝兩杯花茶消消氣。

  五分鐘後,他回頭看靈涓的答案,不看還好,一看茶全從口中噴射出來。

  「你的六書居然是紅樓夢、水滸傳、西遊記、史記、漢書……楚靈涓,你的頭腦到底是什麼東西做的!」

  「不是這六本嗎?不然……是、是……」

  「是什麼?」他大吼一聲,跟著,拳頭重力襲向桌面,桌上的餅乾甜點全往上彈跳三公分,靈涓的心也跟著跳躍。

  半瞇眼,怎麼辦?怎麼辦?還有比那六本更紅的書嗎?

  「總不會是……」她的聲音和蚊子一樣大小。

  「是什麼?限你五秒鐘說出來!」

  「鹿鼎記、射鵰英雄傳、神雕俠侶、天龍八部、碧血劍、笑傲江湖。」

  隨著叔秧的眼睛緊瞇、瞳孔放大,靈涓的聲音從蚊蚋轉變成蝴蝶。

  「你的腦漿到底是用什麼組成的?」若不是怕失手掐死她,他一定會用十指緊扣她的細脖子,讓她下世再為人,總好過今生無望,活著也是白活。

  「微血管、血管、腦漿、蛋白質之類的東西吧!」

  「哈哈!原來你的強項是生物。」叔秧神精錯亂了,無語問蒼天吶。

  沒有啦,我的國文還是比較好一點。靈涓本來想這樣回答,又怕叔秧深受刺激,一不小心,腦中風、四肢不靈。

  「六書是象形、形聲、指事,會意和轉注、假借,這是最簡單的東西,有背就有分數,你居然連讀都沒讀。既然不想讀書,幹嘛浪費國家資源……」

  他的叨念不止歇,他需要用吼叫消除心中瘴氣。

  「小哥,明天我們老師要考數學,可不可以先複習數學?」她把六書拋到腦後,急著轉移叔秧的注意力。

  用力吸氣、用力吐氣,幾個回合後,好不容易收拾起獸性,恢復些許人情。

  他把花茶一口喝盡,喝完自己的再喝掉靈涓的,沒辦法,胸火太大,需要大量液體澆熄。

  「說,數學哪裡不會?」

  「這裡……呃……是這裡……」

  她把一本參考書從頭翻到尾,再從尾翻到頭,翻來翻去,她覺得每個章節都不清楚。

  奇怪,正負數呢?她在那個單元被學校老師稱讚過,怎麼會突然不見了?

  「你到底是哪裡不會?」

  伴隨著叫聲,桌上的手工餅乾二度向上跳躍,這次比上次整整高出兩公分。

  不錯,以這種方式加以訓練,半個月後,這些餅乾可以去參加奧林匹克跳高比賽。

  「我可不可以說,我哪裡會?」

  「意思是不會的比會的多?」他的眼神銳利,這種眼光拿來瞪她太浪費,用來消滅蟑螂比較有正面價值。

  「小哥,你好聰明,難怪可以考上台大醫學院,那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如果我有你一半聰明,就不會被功課搞得一個頭兩個大……」極盡巴結之能事,她猛拍手、猛微笑、猛點頭,用崇拜天神那種態度崇拜她的小哥。

  「閉嘴,你有時間說廢話,不會多算幾題數學?」

  「是。」

  拿起紙筆,她很用力地翻開因式分解,很用力地把題目抄在計算紙上,也很用力地……沒啦!接下來的部分,她使不上力了。

  「因式分解很難對不對?」皮笑肉不笑,他隨便瞄她兩眼,就曉得她的麻煩大了。

  「是。」

  他把課本打開,不屑地瞄她一眼,問:「什麼叫做一元一次方程式?」

  「就x+Y=5之類的?」

  「我說一元。」他用力強認一元。

  「哦,你的意思是說x+y=l元?」她在一後面接上元,以便對他給的「元」作出交代。

  青筋暴張,他忍耐又忍耐,皮笑肉不笑的結果是面目猙獰。

  「x是一元,y也是一元,有x有y的式子請問有幾元?」

  答案很簡單、很簡單,就是二元,再白癡的人都能數出,一元加一元等於二元,有x有Y的式子叫做二元方程式。

  偏偏這麼簡單的東西,還是讓靈涓歪著頭想半天。

  當叔秧的四指在桌面上敲擊的節奏,從慢板轉為中板,再變成快板時,她鼓起勇氣說話。

  「小哥,你可能弄錯,我們老師解過這種題目,雖然解的過程我忘記,但是我確定,老師用巧解出過幾百幾千元的答案,絕對不是你說的,只有兩元。」

  為佐證自己的話,她還特地翻參考書,找出類似題目。

  「有了,小哥你看,這題的答案是五百三十七元。」

  呵,呵呵……表情呆滯,眼神渙散,他居然居然把自己的寶貴生命,浪費在智障身上。

  靜默,五分鐘,然後夏雷劈到她頭上——

  「楚靈涓!」

  天地為之震撼,山崩地裂。

  -----

  客廳裡,桌上滿滿的一盤六色水果。

  仲淵正在對父親解釋高血壓形成的原理,爸爸聽得津津有味,媽媽還認真地計劃起低油低脂飲食。當全家沈浸在和樂溫馨的氣氛裡時,一聲震天響的「楚靈涓」打斷他們的交談。

  「怎麼回事?」爸爸納悶。

  「叔秧崩潰了。」

  伯滄嚴肅的臉、嚴肅的語氣,半點聽不出玩笑成分。雖然他是在開玩笑,雖然他很想街上樓看好戲,雖然他希望親自將小弟送進精神病院裡,但他的表情仍然嚴肅得可以。

  「為什麼他會崩潰?」 

  爸爸應酬太多,難得在家,他瞭解小兒子脾氣不佳,倒也沒聽見他對誰大吼大叫過。「我們家的白雪公主把他惹火。」仲淵涼涼說話,以靈涓的程度看來,叔秧回收她的機率,比自己娶她的機率高出,嗯……大約一百二十倍。

  「靈涓很乖啊,又懂事又聽話,她怎麼會把叔秧惹火?」爸爸還是滿頭霧水。「不是靈涓的問題,是叔秧缺乏耐性啦!哪有老師教學生動不動就用吼叫的,要是我讓他教,我也會嚇得什麼都記不起來。」媽媽絕對是站在白雪公主那邊的。

  「不對,叔秧再缺乏耐性,也沒道理氣成這樣。」爸爸疼兒子,天經地義。

  「靈涓沒錯、叔秧也沒錯。」老二仲淵笑說。

  仲淵一笑,桃花舞春風,連當媽的都看傻了眼。

  這種眼神太具殺傷力,千萬別出門害人去,要害……就害自己家的小靈涓好了,才十五歲呢,就一身窈窕美麗,再給她幾年長大空間,還怕選不上中國小姐?

  光想到可以把這麼漂亮聽話的「女兒」,永遠留在身邊,媽媽快樂得想飛地上天。

  「他們都沒錯,錯的是誰?」

  「上帝。」伯滄接話,和老二互視一眼。

  沒錯,是上帝的錯,誰叫他讓叔秧抽中家庭教師,這叫做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空乏其身。

  「仲淵,拜託你上去救救靈涓,她不知道被叔秧罵成什麼樣子了。」媽媽向老二投去求救訊號。

  「不要,我昨天才被小弟吼出門,他說我司馬昭之心、其心可誅,說我故意浪費他們的授課時間,不讓靈涓考上好學校。」

  靈涓快學測了,密集訓練有其必要,尤其叔秧篤信要念好大學,首要是考上好高中,這一關,他非逼靈涓跳過去不可。

  「那……伯滄,你是大哥,叔秧向來尊重你。」

  「在這件事情上,他絕對不會尊重我。」大哥笑笑。

  他很明白,痛恨女人的小弟,怎可能冒著回收靈涓的危險,讓她考不上醫學院?他是打死都要把靈涓塞給仲淵的。

  「靈涓太可憐了啦!她來我們家裡被三個哥哥虐待,傳出去,肯定會登上報紙頭條,左右鄰居會傳謠言說我們是偽善之家。」 

  她一下子拉拉大兒子的手、一下子又轉頭去拉二兒子,確定自己說不動他們時,只好回頭求助老公。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碎步聲傳來,咚咚咚咚,靈涓迅速衝下樓梯,迅速躲到爸爸媽媽身邊。

  「鱷魚追過來了!」她尖叫往後看,怒氣騰騰的叔秧重重地從樓梯上往下踩。 

  兩兄弟捧腹大笑,完全不顧一觸即發的緊張情勢。

  「別怕、別怕,爸爸媽媽在這裡,不會讓小哥欺負你的。」說著,媽媽拉起丈夫,在靈涓身前圍出兩道屏障。 

  話是這麼說,當叔秧從樓上走下來時,那股氣勢還是嚇得媽媽肩膀緊繃。

  「楚靈涓,我數到三,你自己給我走出來。」

  「我會好好唸書啦,小哥,請你不要生氣。」

  在靈涓發覺叔秧輕易通過爸爸那關時,她放棄堡壘,搶到仲淵身旁。

  家裡的哥哥們,就屬二哥對她最好,大哥對她也不算壞,但嚴肅的黑社會臉實在教人難以消受。 

  「好好唸書?七十四分是你好好念出來的結果,嗯?」一聲往上飄的「嗯」?嚇壞靈涓三萬個心臟細胞,早晚她會死於心臟細胞補充不及症。

  「我努力了,江老師誇獎我進步很多,說要發給我進步獎。」她拉出學校老師替自己掛保證。 

  「什麼叫進步獎知不知道?進步獎又叫人格侮辱獎,沒有退步、沒有成績低到無可救藥,哪裡來的進步獎!」見靈涓躲到二哥身後,一把無名火瞬地往上衝,她沒別人好躲了嗎?偏要找二哥求救。

  「它對你而言是侮辱,對我而言是至高無上的光榮,我從小到大都沒拿過半張獎狀,我覺得自己很棒了。每個人的能力不一樣,會做的事也不一樣啊!」她緊抓仲淵身後衣物,探出半個頭對叔秧說。

  「你能做的事,我哪一件不會做?」雙手橫胸,叔秧站在二哥身前,隔著一堵人牆和靈涓對話。

  「我、我會烤蛋糕。」那是這兩天,媽媽教會她的新本領,媽媽還誇她是飲食界的天才。

  「那是我小學三年級的家庭作業。」仲淵逼近一步。

  「他說得沒錯,他國小拿過台北市創意蛋糕獎第一名。」仲淵轉頭對靈涓解釋。

  「我會整理家務。」雖然房間常被她越整越亂,但她說的是「會做」而不是「做得很好」。

  「我從來沒讓別人整理過我的房間。」叔秧又逼近一步。

  「沒錯,叔秧的房間,比樣品屋更整齊。」伯滄靠近,對靈涓補充說明。

  靈涓很不給面子地把頭埋進仲淵後背,躲掉大哥伯滄的親近,沒辦法,酷斯拉再溫和,終究是酷斯拉。

  「我會唱歌。」雖說她的歌聲會嚇死半條街的生物。

  「有空,你可以請媽媽去翻翻我歌唱比賽的獎盃給你觀賞。」叔秧越靠越近,他站在她面前五十公分處,大手一撈,就能把她撈進敵區,幸好二哥仲淵的身體夠龐大,讓她有足夠的保護牆可躲。

  「我會打籃球。」

  「我是北區籃球冠軍校隊的隊長。」

  「我會、我會……」 

  「會什麼?」叔秧中氣十足大吼一聲,這下子耳朵隆隆作響的,不單單是靈涓一個。

  「會生小孩……啊……」

  這聲「啊」,是因為他直接繞過二哥擺腰抱起靈涓,把她夾在腋下,往二樓方向走。

  「難說,現在不孕婦女佔了六分之一強,你會不會生,還需要做檢查證明。」他的腳很長,腳步很大,全家人還來不及插話,他已站到階梯上方。

  「叔秧……」媽媽搶上前,拉拉小兒子。

  叔秧沒理會,他忙著對靈涓訓話。

  「從今天起,你每天給我唸書念到半夜兩點。」

  「小北,睡眠不足會影響智力。」伯滄的話沒入他耳中。

  「早上五點半,我準時挖你起來背單字。」

  「小弟,青少年……」仲淵的話自動在他耳邊消音。

  「你有本事,再考一次七十四分給我看,到時,我會親自把你從樓上往下丟……」

  接下來的話聽不清了,因為靈涓被抓進叔秧房裡,門關上,獨自在裡面享受蕭氏十大酷刑。 

  歎氣,爸爸問媽媽:「你覺得讓叔秧當靈涓的家庭教師合

  適嗎?」 

  不管叔秧適不適合,接下來的五個月裡面,靈涓的成績的確在他的吼叫聲中,一步步往前推。

  慢慢地,她「適應」了叔秧的教學方式,雖然有一點點暴力、有一點點嚇人,但那一點點伴隨著習慣,成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

  -----

  接過基測成績,靈涓雙手抖得好厲害。

  那是……是她的成績單?不會吧,再看一眼、再看三眼、再看八眼,沒錯啊! 

  那麼……是閱卷電腦壞掉,或登錄成績的老師弄錯,才會把這張印著楚靈涓卻不像是楚靈涓的成績單送到她手中?

  昨天叔秧要她把準考證找出來,上網查成績,她找遍抽屜卻都找不到準考證,小哥氣瘋了,一大早就逼她到學校等成績單,可是這個成績…… 

  對啦,她是覺得考試很順利,也覺得題目沒有想像中困難,可是這個成績未免有點、有點那個。

  低頭,她緩緩走到校門口,不確定要不要把成績單交到小哥手中。

  「楚靈涓,告訴我,你是怎麼作弊的,為什麼能考這麼高分?」一向看不慣她的同學張品棋攔在她身前,不讓她過去。

  「你考得更高分啊,我也沒說你作弊……」她訥訥回話。

  「我考的分數叫做理所當然,而你考的分數……是對當今教育界的諷刺。」品棋瞪她,學測缺乏監別度,害人不淺。

  「和你上同一所高中,我也很委屈啊!」靈涓嘟嚷。

  靈涓咬唇,成績單在手裡快融成糖漿,她猜想,也許明天大考中心會通知她,說她的成績被批改錯!比起張品棋的揶掄,她更擔心手中的成績。

  「北一女收了你,才是真委屈。」

  「北一女收我……可能嗎?」

  靈涓好想昏倒哦,要是進了北一女又被踢出北一女,要是報紙把大考中心的錯誤用頭版登出來,她會變成舉國皆知的人物,說不定還會上國際媒體。

  不要啦,她不要用這種方式成名。

  「為什麼不可能!」

  叔秧的聲音傳來,靈涓嚇一大跳,猛地轉身,發現他站在校門口,雙手橫胸。「小哥。」靈涓跑向前,把成績單乖乖交到他手上。

  才一眼,張品棋被叔秧漂亮的容貌嚇到,不會吧,靈涓有這麼好看的哥哥?臉翻紅心狂跳,張品棋在國中校門口,嘗到初戀滋味。

  看一眼成績單,不錯,和他料想的差不多。

  在每堂考試下課,他逼靈涓把試題重新寫過,當時,他就估計她能進第一志願。

  很好笑,當年自己考高中時,都沒有這麼緊張過,居然還追到她的學校看成績。

  這該怎麼解釋?應該解釋為,他對自己有把握,卻對靈涓沒把握,要是他能代替她唸書,就不會這麼擔心!

  「你是靈涓的哥哥嗎?你好,我是靈涓的好同學兼死黨,以後,我們還會上同一所高中。」立即,「當今教育界的諷刺」變成「好同學兼死黨」,品棋愛上缺乏監別度的基本學測。

  目光掃過品棋,叔秧丟出冷眼幫她的熱切降溫。

  「楚哥哥,畢業典禮時,我能不能邀請你來?」張揚笑容,品棋對自己的美貌有信心。

  靈涓想插口,告訴「死黨」,小哥對女人的興趣比對詐欺犯低,但叔秧沒給她機會說話,板起臉,口氣和烏梅銼冰一樣冷、一樣酸。

  「北一女收靈涓不委屈,收下你才是錯誤決定。」

  抓起靈涓的手,他帶她往外走。 

  走十步,抓抓頭髮,不知道為什麼,靈涓覺得烏雲卡在自己背後,陰陰的、暗暗的、悶悶加沈沈。

  回頭一望,恍然大悟,原來烏雲長在晶棋臉上。

  「小哥,這個分數,真能上北一女?」拉拉叔秧,她不確定問。

  這是她一輩子想都不敢想的學校啊!說不定她是在作夢,和莊週一樣,搞不懂是自己作夢變成蝴蝶,還是蝴蝶作夢變成自己。

  「能。」

  「會不會今年的題目太簡單,整體分數提高,我就上不了?」

  「不會!」掃她一眼,沒見過這麼沒自信心的考生。

  「真的嗎?換句話說,我真的變成很厲害的資優生羅?天吶,我是資優生、資優生耶!」 

  靈涓用力捏自己∼把,會痛,所以不是作夢?哈哈,不是作夢! 

  忘記短吻鱷還站在身邊,忘記鱷魚的牙齒可以切斷兩公分木板,她開心地大叫大笑,圍起鱷魚跳夏威夷草裙舞。

  「不過是吊車尾考上,不用那麼開心。」

  潑她一桶冰水,叔秧在心裡偷笑,再一次,他證明自己的能力,加最成功的教育家都沒辦法把白癡變成資優生,而他,蕭叔秧辦到了。嘴角微微上揚,他在笑,雖然不明顯,卻是真真實實的笑容。 

  「吊車尾也很了不起啊,以後別人問我從哪裡畢業,我就可以很驕傲地跟人家說,我從北一女畢業。」

  白癡,從北一女畢業有什麼好高興?有本事就說自己從哈佛、長春籐畢業。

  橫她一眼,通常這時候,他會吼她兩聲白癡,然後逼她寫一大堆題目,不過今天……饒她一回。

  拉起她,往跑車方向走,上車,她還沒繫好安全帶,車子已經往前開。

  「小哥,這不是回家的方向,我們要去哪裡……哦,你要帶我去玩、去吃大餐,犒賞我的好成績。」靈涓難得放手對他的恐懼。

  被猜中了!

  她犯了他的忌諱,他喜歡搞神秘,不愛被人猜中心事,他本來是要帶她去放鬆一天,以茲鼓勵,這下子,沒啦!

  「去書局。」他冷冷丟下三個字。

  「去書局幫我買書嗎?好啊,聽說張曼玲最近出了一本……」

  「去買參考書。」他說。買完參考書再帶她去看電影,馬上進入功課太過分,他還有幾分人性,不是專業魔鬼。 

  「為什麼?才考完,所有人都在休息,不然,我們買完參考書,去看一場電影好不好?」。

  又被猜中!活該,是她自己把機會給搞掉。

  叔秧瞪她,冷冷說:「你以為你是程度好還是能力強,才能考上好學校?」

  「我……運氣好?」

  沒錯,她是運氣好,碰到抓題比名師強的家教。

  「你一上高中,跟那些好學生碰在一起,程度立見高下。」

  「又不差一個下午。」

  「閉嘴,你再說,我們馬上回家,進入新課程。」討論結束,也踩下油門,車子急駛而去。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8:58:55

【第三章】

  高中很辛苦,靈涓的書房搬進叔秧房裡,下了課,沒休息,她背起書包直接往小哥房間報到。

  小哥大學二年級了,功課壓力也不輕,但他還是有本事把靈涓的功課牢牢釘緊,緊到靈涓連抗議念頭都沒有。

  期末考結束,沒錯的話,成績應該會稍稍退步,靈涓知道少不了一頓好罵。不過……算了吧,媽媽說的,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為了當人上人,挨罵應當。

  同學們約了去看電影、逛街,她不敢答應,認分回到家裡,認分走到小哥的大桌子前面,坐下來,把桌上的兩百題數學拿來計算。

  叔秧說他今天有事,要她在晚餐前把題目算完,噢,兩百題,她一定會算到死。

  歎氣,她拿出鉛筆盒、計算紙。

  門被打開,大哥進來,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笑笑走到靈涓身邊。

  「什麼時候考完?」伯滄問。

  「已經考完了。」

  靈涓放下筆,對於恐龍的恐懼,在一年多的日子裡,她逐漸適應,逐漸瞭解,酷斯拉也有溫柔和藹的一面。

  「考完沒約同學一起出去玩?」 

  「小哥不許,他給的功課要在他回家之前算完。」皺皺漂亮的鼻子,她滿臉無辜。

  「真可憐,別拿他的話當聖旨,大哥要去看電影,我帶你一起去。」拉起她的手,他願意為靈涓,兄弟閱牆一回合。

  「不行啦,小哥回來會把我罵死。」她的認命是從那些可以拿奧運跳高金牌的餅乾身上學到的。

  「他不敢罵大哥。」

  「沒錯,可是他敢罵我啊!」笑笑,靈涓低頭繼續算數學。

  「看來你被嚇得不輕。好吧,你慢慢算,我先出去。」

  門扇未開啟,靈涓先開口叫喚:「大哥。」

  「什麼事?」伯滄回身,走回她身邊,拉開椅子坐下。

  「為什麼小哥非逼我考上台大醫學院不可?」這件事,她百思不得其解。

  「你還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靈涓反問。「媽媽或叔秧沒告訴過你?」

  「沒有。」

  「好吧,反正這件事你早晚會知道,先說也沒關係。你被收養之前,爸媽召開家庭會議,討論你被收養的問題……最後,我們三人抽籤,決定在你面前的定位。

  我抽到哥哥,我必須以哥哥的身份疼愛你,仲淵抽到丈夫,將來必須娶你為妻,這也是媽媽為什麼常要你和二哥培養感情的原因。

  叔秧抽到家庭教師,他必須負責你的功課,問題是,仲淵說他只娶醫生,因此叔秧非得把你逼上醫學院不可,否則,他必須回收你。」伯滄講得很清楚。

  「回收我?什麼意思?」她又不是垃圾,哪裡有回收問題?

  「當你的丈夫啊!」

  「哦。」

  恍然大悟,這是小哥對她的功課,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主要原因,他痛恨和她牽扯男女關係,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把自己塞給二哥。

  「小哥一定很討厭我。」

  「你見過他喜歡哪個女人?」伯滄反問。

  「我又沒看過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

  「對吧,他是不和女人在一起的。你拚命唸書吧,我敢保證,你十年沒考上,他會逼你重考十次,叔秧是個非常有決心毅力的男人。」拍拍靈涓肩膀,他用同情眼光看她。

  「知道了。」

  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題目上面,寫三題,靈涓放下筆,說不上為什麼,胸口悶悶的,不舒服。

  為什麼不舒服,因為小哥討厭她?

  可是,能嫁給二哥不是很好嗎?他帥得不得了,桃花眼眨一眨,全台灣有一半女性想要嫁給他,從天上掉下乘龍快婿,明明是爽到爆的事情,可是……好說不上來,苦澀哽在喉間。

  「靈涓,你不是考完期末考了,為什麼沒有出去玩?」這回,進屋的是二哥仲淵。

  「小哥給的功課沒做完。」勉強擠出一絲笑,她回頭對仲淵說話。

  「怎麼那號表情?考得不好嗎?」

  仲淵在樓下碰到正要出門的大哥,他說把事情全告訴靈涓了,大哥真粗心,才十六歲的小女生,知道這件事情,會有壓力的,所以,他特別上樓看看靈涓。

  「不是太理想。」這是實話,雖說她的醜臉並不是因為考試成績而存在。

  「沒關係,一次考試不代表什麼。」他揉揉她的頭髮,沒把事說破。

  「所以我要更努力嘍!」她決定配合小哥的辛勤,不讓自己變成他的回收品。

  「不然,我陪你把題目算完,然後帶你去逛街。」仲淵說。

  「不好吧,小哥會生氣。」

  「為什麼生氣?你又不是沒把他交代的功課做完。」

  「可以嗎?」靈涓有幾分猶豫,但高一學生,正是愛玩的年齡。心情不好又坐在書桌前,真的挺教人沮喪。

  「當然可以。」他說得篤定。

  「可,萬一小哥回來看不到我在唸書……他會把我罵死。」

  「別把他說成希特勒,他沒那麼可怕。」

  「嗯。」

  就這樣,仲淵坐下來陪靈涓做題目。

  仲淵很厲害,他一看靈涓解式子,便能找出她的盲點,重點點過,靈涓立刻瞭解該怎麼解題。

  許是少了緊張擔心,在仲淵面前,靈涓很輕鬆,沒多久,以為會搞到晚上的題目,他們兩個小時內解決。

  伸伸懶腰,仲淵笑說:「你沒有小弟說得那麼笨嘛!」

  「小哥覺得把我說笨一點,就可以顯出他的教學很厲害。」靈涓說笑。

  「有道理,走,我帶你出去玩,過一個快樂的考後時光。」

  「我先回房換下學校制服。」

  「不要打扮太久,我無法忍受等待女人化妝。」揉亂她的頭髮,不過一年,他和大哥都覺得,有這樣一個小妹加入他們,挺不錯的。

  「放心啦,我換衣服不超過五分鐘,二哥別讓我等就好了。」說著,她對著手錶大喊:「五分鐘,計時開始!」

  五分鐘後,她站到鞋櫃面前等待仲淵,暫且拋開心底的沈重感,她要快快樂樂玩一天。

  這天,仲淵帶她去了淡水老街,從鐵蛋到酸梅湯,從炸鮮菇到蝦餡,靈涓吃了滿肚子東西,手裡還東一包、西一包,提了滿懷。

  這天,仲淵笑開懷,他覺得靈涓很有趣,覺得跟她聊天是種特殊享受。

  -----

  「媽媽,我回來了,我買很多鐵蛋……」

  未進客廳,靈涓的聲音先從花園處傳來,客廳裡,看好戲的大哥伯滄瞄一眼小弟,雙手橫胸,八點檔開演。

  靈涓衝進門,笑還掛在嘴邊,然一見到叔秧,眉毛瞬地下垂。

  輕輕地,蓮步緩移,心不甘、情不願,眼光飄向廚房邊,盼望爸媽在家,現身救她一回。

  「爸爸媽媽有應酬,要晚點才回來,」伯滄打破她的希望。

  「哦。」雖然很害怕,她的雙腳還是自作主張,把她帶往地獄邊緣。

  「小哥……我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虛、很小,那是做錯事時的懺悔。

  「你去玩?」眉頭揚起,不過眼光射出,她已心驚膽裂。

  「呃……呃,數學……那個數學……」

  「寫完了?」叔秧冷聲問。

  「是。」靈涓點頭。

  二哥仲淵停好車,剛進門,便看見小弟對靈涓發飆,他不作聲,靜靜打量叔秧的怒氣,若有所思。「你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寫那麼快,誰幫你寫的?」怒眼一瞠,靈涓嚇掉半條魂。

  「二哥……教我一點點……」心臟舒張壓縮,速率快得教人適應不良。

  「還沒學會怎麼唸書,先學會怎麼作弊,這麼行的話,你就靠作弊考上醫學院好了。」他的聲量比平常大一倍。

  「是她自己寫的,不關我的事,我頂多是在她不會寫時,沒有大聲怒吼,用提點方式,教導她思考,一堂課下來,我的結論是,靈涓很聰明。如果她真有笨表現,肯定是被你罵笨的。」仲淵溫溫說道,音調沒有半分上揚。

  斜靠門邊,他在等著叔秧下一步反應。

  但叔秧沒對他作反應,他的怒目對準靈涓,火氣全掃射在她身上,射出她全身三千六百個孔洞,洞洞深入肌理。

  「你一定要這麼被動?我叫你唸書你才念,我沒有派功課,就不能自己找書先讀,到底是你在唸書,還是我在唸書?」

  要罵她?隨手翻翻就能翻出一大堆說詞。

  「對、對不起……」

  「你沒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前途,如果你打算一輩子這樣子混,請你不要浪費我的時間。」他亂叫過一通,起身,背過她向二樓走。

  「小哥……對不起……」靈涓追上前。

  「別對靈涓發脾氣,是我硬要她跟我出門玩,別忘記爸媽希望我們兩個多培養感情。」仲淵意有所指說。

  擡眉,叔秧氣翻,顧不得仲淵是二哥。「等她考上醫學院,你們有的是時間培養感情,現在,她很忙。」

  「培養感情和拉高學測分數是不一樣的,想靠強行填鴨灌輸可不行。」

  仲淵涼涼說,企圖激起他更大反彈。

  「二哥覺得我對她填鴨灌輸?」濃眉上挑,叔秧對上二哥。

  「不是嗎?」

  「既然你覺得我教她的方式不對,換二哥來指導她的功課如何?」

  「如果你不介意把簽換過來的話,我沒意見。」

  話頂回去,仲淵欺負弟弟,是從小養出來的「優質習慣」。通常是,火大的人容易失去理智,所以這場戰爭未開啟,叔秧已佔下風。

  「我只對醫學院的女人感興趣。」叔秧用他的標準還給二哥。

  「沒問題,我看好靈涓的學習能力。」仲淵沒有半分讓步現象。

  「二哥……你!」

  「我很好,願意無條件配合你的要求,沒辦法!誰教你是小弟,小弟最大,孔融讓梨定律在我們蕭家不成立。」仲淵照例笑出滿臉桃花。

  向前一步,他在叔秧耳邊低語:「如果你對靈涓產生感情,我不介意退位讓賢。」

  二哥一句話,揪住叔秧神經知覺,刺痛在胸口錐,他痛恨別人看穿他的心思。

  「我會喜歡白癡?你以為我智力降低到和她同一等級?」他滿口反話。

  「最好,我多擔心你近水樓台搶新月。」仲淵踩下話,揚眉,他倒要看看叔秧將來如何推翻自己。

  「哈!新月在哪裡?自從我接手她,天空只有陰霾,沒有光明。」

  「謝謝你,謝謝她是你的陰霾,卻是我的光明。」一句一句項,和小弟吵架,他從未輸過。

  靈涓看看二哥、再看看小哥,不曉得他們低聲說什麼,只見叔秧的臉漲成紅公雞,仲淵則是一派悠閒。

  她怕小哥控制不住,衝上前打人,她向大哥投去求救眼光,但伯滄沒有站出來作仲裁的意願。

  「小哥,對不起,以後我不敢了。」她站到叔秧面前鞠躬哈腰,裝笑臉,以為多笑兩笑,便能笑去他的不爽心結。轉身,她也對仲淵彎腰。「二哥對不起,都是我害你的,以後,我一定會小心、不貪玩。」

  「不關你的事,我想帶你出門玩,誰都不能干涉。」摟過靈涓,手從她的脖子往後扣,仲淵存心活活氣死小弟弟。

  靈涓移動不了,二哥好大勁,連手臂都比麻繩粗十倍,想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眼見小哥的火氣自頭頂上方直直冒,下一秒鐘,就要閃出火苗,怎麼辦、怎麼辦?她急成熱鍋螞蟻,偏偏又被綁在熱鍋上。

  「小哥,我發誓,從現在起,絕對不再跑出去玩。」身體動不了,她讓語言替自己加持。

  「錯,好學生要懂得唸書,也要懂得玩,死讀書是笨蛋做的事。不信,你問問叔秧和大哥,以前他們念高中的時候,玩得多凶。」靈涓越急,叔秧就越火;叔秧越火,仲淵就越樂,這是連環扣關係。

  「我的頭腦沒有大哥、二哥和小哥那麼聰明,我是屬於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的學生,我應該再努力,不可以有半分鐘的鬆懈,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天將降大任於斯人……」

  她是被思想改造過的楚靈涓,當好學生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任務。

  「怎麼樣?換不換?我來當靈涓的家庭教師?」挑釁似地,仲淵再補上一句。

  叔秧不回答,看看靈涓再看過仲淵,最後,他忿忿走向樓挑間,忿忿上樓。

  他上樓,仲淵立刻鬆開手。

  重獲自由,靈涓沒得到任何指示,但下意識地,心隨著叔秧的方向飄去。「大哥對不起,二哥對不起。」她倉促向大哥二哥點頭,馬上衝往二樓。

  客廳裡,伯滄對坐進沙發的仲淵詢問:「不過是出去玩,叔秧幹嘛那麼生氣?」

  「你覺得呢?」仲淵笑而不語,這件事,恐怕只有他猜出幾分意思。

  「他很煩惱靈涓考不上醫學院,怕你逼她回收靈涓?」

  伯滄一直認為小弟很可能發展成Gay,沒辦法,他長得太漂亮,若是肯穿上女裝,往大馬路走半圈,保證可以勾引一卡車男性友人。

  「我的解釋和你不一樣。」

  「說說看。」

  「他不希望我和靈涓培養感情。如果今天帶靈涓出門的人是你,也許他不會這麼火大。」

  「你確定?」

  「仔細想想,自從靈涓搬到我們家裡,誰霸佔她最多時間?」

  「是叔秧……不過,那是媽媽的要求,以這樣子做推論,我覺得不正確。」

  「不相信的話……就靜觀其變吧!」仲淵拋出話,走進廚房,留伯滄獨自去推測可能性。

  -----

  站在叔秧房門口,靈涓來回徘徊,幾次舉起手,又不敢敲門,下唇咬了又咬,咬出深刻紅印,她不曉得怎麼應付眼前狀況。

  「對不起、對不起。」掏空腦筋只能想到這三個字,她想自己一定很笨,笨到連說抱歉都不會。

  用力吸氣,鼓起勇氣,她敲兩下門。

  半響,不見反應。再敲兩聲,再鼓一次勇氣,仍然……沒有反應……

  有沒有聽過一而盛、再而衰、三而竭?所以,當靈涓舉起手要敲第一二回合時,鼓起來的勇氣已消聲匿跡。

  長歎氣,她背靠著叔秧的門,緩緩滑坐在門邊。「完蛋,小哥一定會活活被我氣死,幹嘛那麼貪玩呢?少玩一天又不會死,反正開學後就有體育課嘛,到時,愛怎麼玩就怎麼玩,誰也不會對你發脾氣啊!我實在沒見過比你更糟糕的女生,自食惡果了吧?」

  她越念越大聲,不知道門後面,火大的叔秧正附耳傾聽,原本高漲的火氣,被靈涓東一句西一句的喃喃自語,澆熄了幾分火氣。

  「反正跟二哥出門又不好玩啊,滿街都是企圖引起二哥注意的怪女生,沒事還會被東撞西撞,說不定現在脫衣服檢查,會檢查出滿身傷。不過……

  跟小哥出門大概也不好受吧,小哥長得更漂亮,除非想當全民公敵,否則還是少和小哥站在一起。」

  笑容攀上叔秧嘴邊,從「反正跟二哥出門又不好玩」那句開始。

  「我真不懂,為什麼女生都那麼喜歡二哥,他不過是眼睛比一般人好看一點,其他的,鼻子……還好,嘴巴……還可以,身高嘛,是不錯,不過這種身高的男生很多啊,我們家就有三個。認真比起來,小哥比二哥好看得多……」

  叔秧笑開,在門後面。

  「不過,喜歡小哥的人肯定很可憐,整天和短吻鱷生活在一起,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被咬一口,變成重度傷殘……」

  話未說完,叔秧猛地打開門,靠在門板上的靈涓整個人往後仰,叩!結結實實沈重一聲,不聰明的腦袋直接撞上地板中央。

  「好痛、好痛……嘶,好痛……」她的疼痛接觸到叔秧似笑非笑的眼神時,勉強幹笑兩聲。「呵、呵呵,短吻……」

  「你說什麼?」叔秧大吼,馬上把她野放的神智吼回籠。

  「小哥好!」

  人正常,動作馬上跟著正常,她跳起身站到他面前,鞠躬哈腰,身段異常柔軟,她的手仍貼在後腦勺做冷敷,很痛,不騙人。

  他瞪她兩秒,然後擁她入懷……不對,是把她推向自己懷間,從高處往下檢視她的後腦勺,手撥開她後面頭髮,尋找凸出腫塊,那是……男人的胸膛、男人的氣息、男人的……倏地,從來不懂男女分際的靈涓,臉龐炸出兩酡紼紅。

  舔舔唇,有一點點大膽,雙手向上延伸,她想偷偷抱住他的後背,突然間,「噢!」他壓下腫脹處、她大叫,往上一跳,頭頂撞上叔秧的下巴。

  完了完了,她以為叔秧又要破口大罵,才想開口說對不起,叔秧的聲音先傳來。

  「很痛嗎?」

  那聲音……是小哥?可他的聲音才不會這麼低醇好聽,更不會帶著溫柔口氣!

  微仰頭,他來不及收起的笑意躍入靈涓眼簾。

  是震驚,是懷疑,她懷疑小哥轉性,從短吻鱷變為娃娃魚。

  「為什麼不說話,摔傻了?」笑收起,但聲音和剛剛一樣溫柔。

  「小哥……」

  「怎樣?」他的手撫在她的後腦勺,還真的腫出一個包包,有幾分抱歉,幾分……心憐,笨女生,撞成這樣不會哭幾聲哦!

  「你是不是……被我氣瘋了?」不然,沒有道理,殺人如麻的希特勒會變成主張眾生平等的釋迦牟尼。

  「你非要把我氣瘋才高興?」口氣溫度從舒服的二十六度急轉直下,變得又鋼又硬。

  「幸好。」拍拍胸口,幸好他恢復正常。

  「幸好什麼?」濃眉皺起,又是短吻鱷的凶狠表情。

  「幸好小哥又會罵我了。」

  沒多想,她直覺抱住叔秧的腰,很幸福的,小哥沒被她氣瘋掉,忘記臉龐紼紅,忘記剛才想起男女有別,她抱住他,理所當然。

  「你有被虐待狂!」說著,叔秧忍不住笑出聲,偶爾,他感覺她……沒那麼煩人。

  貼在他胸口,聽著穩穩的心跳聲,方想瞇眼偷笑,大哥的話跳出來攪局,他不願意回收自己,只好逼她上醫學院,用盡力氣……

  那麼討厭她的他,天天面對,是不是痛苦無限?靈涓微推開叔秧,她不想造就他的過度痛苦,然下一秒,她被他拉回懷間。

  「小哥,你被逼的對不對?你教我功課,純粹不得已。」她悄聲問。「傻瓜!」

  這句回答有和沒有一樣,不過,軟軟的語調甜了她苦苦的心,他大大的手圈起她小小的背,他們是生活共同體,想不想、有沒有被逼,早不是他們之間的問題。

  「我保證認真。」保證不成為他的沈重負擔。

  他沒回答,給了別句話。「你先進房裡,我下去拿冰塊給你敷。」

  「不用,明天就自己好了。」反正她粗魯慣了,東撞西撞是小事。

  「我叫你進去就進去,那麼多廢話!」

  -----

  叔秧下樓,進廚房拿冰塊。

  廚房裡,二哥仲淵正在煮咖啡,看見小弟,漂亮的嘴形揚起,他倒出香濃咖啡,似笑非笑說:「咖啡泡好了,我端上去給靈涓,她玩了一下午有點累,你們晚上複習功課,她需要多一點精神。」

  前面說過,叔秧最痛恨被料中,二哥說他們晚上要複習功課,他就偏不要。

  於是,他冷冷拋出話:「二哥不是替她把數學搞定?晚上哪裡還需要用功。」

  「晚上不用繼續唸書,真的假的?哦,你翻臉了,想用「放棄」來懲罰靈涓。」他刻意猜錯。

  仲淵猜錯,叔秧暗爽在心。從冰箱裡找出冰袋,再泡一杯熱可可,女孩子需要這種東西,補充鐵質,比喝沒營養的咖啡來得理想。

  挺直背,他優雅地從二哥身前走過,站到廚房門口時,他頓了頓,折回廚房,對仲淵說:「二哥,我希望你弄清楚,想談情說愛的話,請你有點耐心,等靈涓考上大學再說,如果你忍耐不住,就找別人玩戀愛遊戲,請別讓靈涓分心。」

  這是警告,鄭重警告,半分開玩笑成分都沒有。

  「換句話說,這段期間裡,她屬於你的管轄區?」

  「對。」

  「什麼時候,我才能接手?」

  「等她考上大學。」他說得斬釘截鐵。

  「瞭解。」仲淵點頭。你可以拔虎鬚、可以陽老虎兩腿,但千萬別拿著肥肉在飢餓的老虎面前晃,老虎很瞭解,什麼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再下一城,拿著冰袋和熱可可進房間,乖覺的靈涓正翻出參考書。

  叔秧抽掉她的書,把可可推到她面前,命令。「喝掉。」

  「我……」

  她肚子裡有波霸奶茶、水果冰沙,喝不下其他東西,她苦眉看叔秧。

  「還有三天,你的月經就來了,到時要是再喊痛,我就把你從樓上丟出去。」他恐嚇她,恐嚇成習。

  「哦!」意思是再撐,她都必須把熱可可喝進肚子裡。

  下一秒,冰涼感從後腦勺傳進心底,舒服。

  「小哥,我們等一下先預習什麼?理化嗎?」

  「不用。」

  「為什麼不用?」她驚訝問。

  「你剛考完期末考。」

  「小哥不是說,我的資質比別人差,沒有權利休息嗎?」她尋出「小哥語錄」來反駁他的話。

  囉嗦,讓她好過,不懂得珍惜還問東問西,那不叫做笨蛋,還有更好的解釋形容詞?

  「你馬上要升高二,高二的功課更辛苦,我只是讓你稍微放鬆,好迎接更嚴厲的挑戰。」

  「換言之……我能休息一個晚上?」喜出望外,今天一定是大樂透開獎的日子,而她得到第一特獎。

  「對,你還想出去玩嗎?」二哥能帶她出去,他也行,二哥買鐵蛋給她,他就買茶葉蛋,茶葉蛋的體積是鐵蛋的三倍,隨便算都贏。

  「不想。」靈涓的答案讓人沮喪。

  叔秧板起,意思是她樂意和二哥出門玩,不樂意和自己一起?熱臉貼到冷屁股,傳導作用發揮,叔秧的熱臉瞬間結冰。

  「我比較想和小哥坐到屋頂上聊天。」

  下一秒,又是傳導作用,冰臉轉熱,然後近乎沸騰。

  叔秧笑開,他記得那次。

  當時,靈涓剛搬進來,夜半,他聽見她房裡傳來嗚咽聲,他沒敲門、沒得到邀請,便闖入她房間,逕自把她從床上抱起來。那晚,他帶她到頂樓屋頂,他用毛毯把她整個裹起,她窩在他懷裡細訴心情。

  十五歲的女孩寄人籬下,有太多對故人的思念,和太多對新環境的不確定,卻不敢哭喪臉,引得新家人不高興。

  那天,他很少說話,單單聽她說,直到晨曦初升,他在她濕濕的臉龐裡找到對自己的信任,然後,她成了他的責任。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8:59:36

【第四章】

  時序匆匆,春過夏冬至,靈涓成為蕭家養女,已然過了四個年頭。

  聖誕節過後,七月大考將至,經過四年雕琢,叔秧對靈涓有信心,相信她一定能上理想大學與科系。

  這天,是聖誕節前夕,俗稱平安夜,這是個舉世狂歡的日子,不管你信不信基督或天父。

  爸爸的公司在今夜舉辦員工Party,照往年習慣,全家會在這天齊聚,和員工同慶,今年也不例外,早餐的餐桌上,媽媽開始耳提面命。

  「伯滄,早點回來,千萬不能像前年一樣哦!」媽媽說。

  伯滄歎氣說:「媽,前年我發生車禍。」就算發生車禍,他也不過遲到五分鐘,女人,真善於記仇。

  「所以我要提醒你,馬路如虎口,千萬要小心翼翼,如果碰到意外……」

  「我也會準時趕回家,參加聖誕舞會。」酷斯拉笑了,笑得滿桌寒意四起。

  「你還是別笑好了。」媽媽尷尬說,伯滄的笑看起來很……居心叵測。

  「仲淵,去年你約了一堆不三不四的女生,看了就讓人生氣,今年一個都不準約,懂不懂?」

  仲淵是她要留起來給寶貝女兒的最佳禮物,可不希望其他女人來覬覦。

  「是。」太受歡迎並非他的過錯,不過是沒多大意思的聖誕節,居然接到幾十個邀請,無法可想之餘,只好把她們全約到公司的舞會裡。

  「想當咱們家的媳婦,要像靈涓那樣,可愛善良、聰明活潑、體貼溫柔,知不知道!」在媽媽眼中,全世界只有靈涓一個人合格。

  「我一定會把重要位置留給靈涓,請別擔心。」說話時,仲淵眼光掃向小弟。

  叔秧臉龐閃過的鐵青沒逃過他的眼,微微一笑,他加重藥劑。「老實說,多看靈涓幾次,益發覺得外面的女人不可取,無論如何,我絕不會放棄靈涓。」

  「你有這種想法,我就放心了。你要牢記,你對靈涓是有責任的。」

  「是,我記得很牢。」再看向小弟,哈!他的嘴抿成一直線,再多講幾句,直線會變成上下曲折的彎線,再下來……火山爆發你有沒有見過?

  轉頭,媽媽的視線進入第三順位。「老麽……」

  話未成形,叔秧搶先回答:「我會準時回來。」

  「這樣就好。咦?靈涓怎麼搞的,這麼晚還沒下樓,今天不用上學嗎?」

  媽媽的疑問勾得叔秧的眉毛攏聚。昨天,靈涓有點小發燒,還是熬到一點半才上床睡覺,她……沒事吧?

  直覺起身,叔秧往樓梯方向走,剛進客廳,他看見樓梯間一個半死人蒼白著臉,帶著迷濛的惺忪睡眼,對他打招呼:「小哥早。」

  「你還發燒嗎?」

  「發燒?」她碰碰自己的額頭,有些呆滯。「還好吧,不過今天好熱哦,一點都不像聖誕節。」

  熱?氣象報導明明說寒流來襲,她是昏了頭?

  「快下來吃早餐,吃完飯,我送你上學。」叔秧命令她。

  「嗯,我馬上下去……」

  走兩步,先是她的手發軟,接著書包沿著階梯一層層滾下來,然後,下秒鐘,靈涓的腳步沒跨穩,骨碌骨碌翻下樓,砰砰砰……肩胛骨、屁股、胸骨、背骨……輪翻滾過,當她整個人躺在地平面時,終算清醒。

  叔秧來不及反應,當他衝向前時,靈涓已經享受過地心引力的洗禮。

  「小哥……好痛!」齜牙咧嘴,她說。

  他沒好氣說:「小哥不痛!你清醒了嗎,連走樓梯都不會。」

  「我醒了?」她嘟嚷。

  「撞到哪裡?有沒有哪裡覺得不對?」他一面怒罵、一面……關心?如果吼叫也是一種關心的話。

  「我的腳……不能走了。」她指指腳板,扭了好幾扭,可能腫成豬後腿了。

  「頭有沒有撞到?」叔秧看一眼她腳背,應該沒大礙。「一點點。」他在她發問尋找腫包,這次算她運氣好,沒浮現凸起物。

  「你夠笨了,要是再撞到頭,這輩子都別想考上醫學院。」

  「都什麼時間了,你還在關心她的學業成績,快送靈涓到醫院去!」爸爸說。

  不曉得什麼時候,一家人全擠到靈涓身邊,碰碰手、觸觸頭,企圖用「觸診」診出她的問題處。

  「天,靈涓發燒了,至少有四十度。」這家人中,最沒有醫學常識的媽媽說。

  雖然缺乏專業常識,但她有豐富的育兒經驗,瞧,三個兒子被她養得高大威武,那可不是凡人功力。

  碰碰靈涓額頭,仲淵說:「真的發高燒了,走,二哥帶你去看醫生。」

  說著,他就要抱起靈涓。

  但叔秧的動作比他更快,搶過靈涓,淡淡對二哥說:「現在,她還是屬於我的管轄範圍內。」

  抱起靈涓,叔秧飛快奔往門外。

  客廳裡,媽媽盯住叔秧和靈涓背影,嗅到什麼似地問:「剛才老麽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仲淵聳聳肩,裝死。「我也不知道。」

  「老大,叔秧說的管轄範圍,是什麼意思?」爸爸也問。

  「誰知道,老麽本來就愛說一堆莫測高深的話,別理他。」起身,他搭住老二的肩膀,一起往院子方向前進,悄悄在他耳邊問:「你讓不讓?」

  「讓?哪有這麼容易,不教他吃點苦頭,心難平。知不知,要找到像靈涓這等美女,可不容易。」仲淵笑開他的桃花眼。

  「有道理,整他的事,算我一份。」兩個懷抱狼子之心的哥哥賊賊笑開,小弟這場戀愛,前途多舛。

  -----

  聖誕夜,全家人都不在,四年來,靈涓第一次落單。

  看著腳上那包石膏,她歎氣。好討厭,不過是從樓梯上滾下樓,骨頭就裂開兩公分,平安夜她半點都不平安。

  司機園丁、管家女傭統統回去了,偌大屋子只剩下她,這種寂寞感……

  好久不見了。

  以前親生媽媽出門工作,留她獨自在家裡,她常窩在棉被裡幻想,想鬼、想妖魔,想得自己不敢上廁所,那段日子真的……真的好寂寞。

  自從搬到蕭家,每天,不管要不要,總有滿屋子的聲音在耳邊繞來繞去,園丁叔叔爽朗的笑聲,媽媽和管家太太的婆婆媽媽式交談,大哥、二哥的爭辯聲,爸爸慈薯的笑聲,至少小哥咆哮式的怒吼聲,是絕對少不了的。

  這是個充滿笑聲的家庭,以前,她不曉得有人這樣過生活,現在她成了這種生活的一分子,原本安靜乖巧的性格,被感染出幾分活潑,她變得不像自己。不過,她喜歡現在的自己,真的。

  真無聊,下午,小哥回家晚了,來不及給她新功課,而今夜,她不想主動唸書,擡頭看窗外,星辰離她好遠,沈寂的空間帶給她幾許空虛。

  扯開喉嚨,唱幾聲,卻尋不出共鳴。知不知她的共鳴是什麼?是小哥的斥責聲! 

  她的歌聲和容貌成反比,每次開口唱歌,小哥就大喊:「不準對家人的聽覺做出毀滅性破壞。」

  然而唱歌不在小哥的管教範圍內,她便笑著和他唱反調,他越說不行,她就越大聲唱歌曲。

  偶爾,大哥二哥加進來,跟著她的曲調哼唱,儘管他們批評她的調子很難跟得上,但不能否認地,她的歌聲和這個家的歡樂相關聯。

  拄起枴杖,她悶壞了,人被歡樂寵出習慣,自然適應不來孤單。

  她決定下樓,下樓做什麼?不曉得,樓下一樣沒人陪她聊天,可她就是想下樓,不想坐在房間內。

  初練習,她使用輔助工具的能力不熟練,挪了五分鐘,好不容易把自己挪出房外。

  「你在做什麼?」

  咦?她擡頭,看一眼樓梯間,沒人啊!肯定是她幻聽,聽見小哥吼人的聲音。

  靈涓笑笑,把小哥的聲音當成耳邊風。「我才不怕你,你又不在家。

  哈!哈!哈!」她笑得很誇張,難得嘛!難得她敵對小哥的叫聲猖狂。

  「不怕?很好。」

  很好……這次的幻聽有點真實……不過,靈涓選擇繼續對抗幻聽。「當然不怕,你以為所有人都怕短吻鱷,哈,搞清楚,我也不是好惹的人物,不乖點的話,我就把你的皮剝下來做皮鞋皮包,把你的肉拿來清燉鱷魚湯。」

  翹鼻子、歪嘴,她沈浸在對小哥的叫囂中,爽到不行。

  「真的嗎?要不要親手試試?」

  嗯……這次的聲音很近,近到好像在……她微微彎身、微微轉頭到背後,微微地調高自己的視線,哦哦,現在不單是幻聽,連幻覺也出現,他的臉……正在她的頭頂上方。

  「小……小哥……」

  「我是小哥?不是短吻鱷?」

  他吼叫,她不自覺地鬆開枴杖,不自覺地往外傾倒。

  「啊……」她的嘴巴很大,大到能吞下一整包阿婆鐵蛋。

  大手撈起,原本站在身後的叔秧,將她快速摔落的身子,撈回自己身前,橫眉豎目的兇惡表情出現,嚇得她的上齒下齒合跳街舞。

  「那個短吻鱷是、是暱稱啊,表示我們的感情很好。」她硬ど,想把敵意解說成善意。

  「誰跟你感情好?站好!」他大喊。

  靈涓努力站好,問題是枴杖不在手上,只好、只好拉住他的衣服當枴杖。

  「腿都不能動了,還想去哪裡?」他瞇起漂亮的眼。

  「小哥,你怎麼回來?每年舞會都要弄到很晚。」

  他沒回答,板起臉,把她擺腰抱起。

  「小哥……」

  「安靜。」他喊,她乖乖閉嘴。

  叔秧為什麼回家,又是那些過度主動的女生,把他逼離會場?

  前幾年,他說女人很煩,就抓起她到附近的咖啡廳,替她複習功課,慘吧!全世界只有她在平安夜為考試努力。

  偷偷看他的眉,悄悄望他的眼,好奇怪,看他千百次,從不覺得他特殊,頂多是比一般男生來得漂亮,比一般男生乾淨聰明。

  可最近,不曉得是身體中哪裡的酵素產生效用,總讓她在不經意間,一陣心臟跳動,跳出說不出口的悸動。

  她不正常!也許是聯考接近,整個人的精神狀態處於不穩定期。

  靈涓再偷看叔秧幾眼,心又是咚咚亂跳一通。

  垂眉,她付度著,該不該告訴小哥這種怪異現象,反正他連她月經正不正常,都要管了,這種不正常說出來沒關係吧?

  可想起大哥老掛在嘴邊的話,靈涓遲疑。大哥說他很可能是Gay,倘使他真的只愛男人,那麼,她怎能和他討論自己的不對勁。

  「小哥,你想不想去看斷臂山?」她影射問。

  叔秧沒回答,專心搬運她。

  「小哥,媽媽上次去義大利,在西班牙廣場看到很多面彩虹旗,你喜不喜歡,下次媽媽要去,叫她買幾面回來掛好不好?」這個暗示更明顯了

  (歐洲人會在自家門口或牆上掛綵虹旗,表示支持同性戀或自己本身是同性戀。)下一秒,他把她拋進沙發裡。

  「你是豬嗎?吃得那麼胖。」

  顧左右而言他,哦,嫌疑好重。

  「我又不胖。咦?那是什麼?蛋糕嗎?」驚呼一聲,她撲向前,捧起紙盒。

  「蛋糕店賣不完,送人吃的。」她是只饞貓,尤其碰到蛋糕。

  「哪有那麼好的蛋糕店?」靈涓打開盒子,半點不知客氣是何物。

  「功課寫完了嗎?」他喜歡看她的饞相,喜歡她一看到蛋糕,兩眼中發出來的光芒。

  「寫完了。」挑起一顆櫻桃,放入口中。贊!棒!了不起!小哥總能買到世界上口味最好的蛋糕。

  「月考準備得怎麼樣?」

  「沒問題。」四年內,他培養出她對學業的自信心,資劣生被他調教成資優生。

  「有本事……」

  「有本事你就給我掉到第二名,我一定把你從樓上丟下去。」靈涓接口他的話。

  恐嚇聽多了,人會變得油條,有一句台灣俗語說得好,「有雜念婆婆,媳婦就蠻皮」,多年訓練,她的皮越來越厚,厚得子彈打不穿。

  把奶油一層層刮下來,含進口裡,哦……人間美味……

  她吃蛋糕很沒家教,總是把好吃的裝飾水果吃光光,再把外層奶油吞掉,裡面的布丁、水果餡吃光,最後留下黃黃的蛋糕肉給大家分享。

  「小哥,放心啦,我沒本事掉到第二名。」

  搶過她手上的刀子,他替自己切一片千瘡百孔的蛋糕。

  「知道就好。」

  「小哥,我們班的女生都很喜歡你,大家都說要考上台大醫學院,當你的學妹。」

  「有空管人家,何不花時間管管自己?」

  「我……」依目前情況,她考上的機率蠻大,只是……只是,她不想當醫生、不想當二哥的童養媳。「小哥,當醫生有什麼好?」

  「當醫生有什麼不好?」他反問。

  「天天面對生離死別,很辛苦。」

  「做人本來就辛苦,不想辛苦的話,很簡單,去台北橋下當遊民。」

  「你怎麼知道當遊民輕鬆?你又不是他們,說不定他們也有不為人知的痛苦。」

  「你那麼愛爭辯,去當律師好了。」叔秧把手中蛋糕解決掉。

  「可以嗎?小哥,我可以當律師?」喜出望外,雙眼蹦出光芒,她緊盯叔秧。

  「不可以!」別過頭,他不理她。

  噢,喪氣,原來還是不可以,當然不可以,他多害怕回收這件事情……

  擔心什麼呢,大不了她一輩子不嫁,癟癟嘴,難受,卡在胸口的苦澀,逐漸擴大中,「小哥。」

  他沒應她。

  「再問最後一個問題,行不?」靈涓拉拉他的衣角。

  他還是沒理她。

  靈涓放下蛋糕,拐到他面前。「小哥,你真的比較喜歡男生嗎?」

  他的回答是飄她一眼,很冷,冷得會結冰珠的溫度。「你聽大哥說的?」

  「嗯,大哥說你不喜歡女生。」

  「他說我是德州電鋸殺人魔,你信不信?」

  「不信,你又沒去過德州,如果他說你是台灣電鋸殺人魔的話……」

  「你就信了?」

  「大概會相信。」她點頭。

  「楚靈涓!」他暴吼一聲。

  她笑出滿面笑顏,拐著她的傷肢,跑離危險範圍。

  她的笑,很甜,淺淺的兩個小梨窩銜在嘴邊,彎彎眉,大大的眼睛彎成半圓,清脆響亮的笑聲散播在偌大的客廳中間。

  她是怪物,被他凶了四年,沒被凶成小媳婦性情,反而凶出滿滿一張笑臉。

  不自覺地,笑侵染他嘴邊,不自主地,眉毛彎出弧線,鱷魚不張揚利牙,看起來有幾分可親。

  靈涓走回他身邊,輕輕地,自他身後環住他的腰,輕輕地,歎氣。

  「小哥,倘若哪天你想談戀愛了,一定要找個很棒的小嫂才行。」

  既然他不想愛她,那麼就祝他幸福,祝他找到真心喜歡的女性,雖說這種祝福苦人心。

  「什麼叫做很棒?」

  「不會虐待小姑的嫂嫂。」

  「你不要虐待別人就好了。」

  自身後傳來的溫暖圈住他的腰身、他的心情,叔秧低頭,手心覆上她的手背,這個靈涓……他該怎麼為她定位?

  「我會喜歡你愛的人,就算我對她有成見,也會放下偏見。因為你是我最愛最愛的小哥。」

  什麼意思?叔秧怔愣,意思是她愛他……不對,她喜歡的人是二哥。搖頭,叔秧搖開多餘心思,認真當她的小哥。

  接下來的日子,他是她的人肉輪椅,他接她上下課,他將她抱進抱出,連上廁所睡覺,他都就近照顧。

  他對她好,好到不像短吻鱷對食物,也許不是刻意,但他的溫柔實實在在童叟無欺,於是,她利用起受傷,對他的體貼溫柔,細細品味。

  -----

  「你說的是真的嗎?叔秧真的跟他們繫上的才女去看電影?」媽媽身子繞過大半個餐桌,興奮地抓住伯滄的手問。

  「我是這樣聽說的沒錯。」餐廳裡,爸爸和叔秧不在,伯滄、仲淵和母親、靈涓面對面坐著。

  「告訴我,那個女生長得怎樣,有沒有像我們家靈涓那麼漂亮?」

  媽媽很興奮,從小到大,二哥的愛慕者一大堆,就是嚴肅得嚇人的大哥,也有人青睞,怎麼反而帥到不行的小兒子,乏人問津?難道他真像伯滄猜的,是個同性戀?

  這種事,當父母親的多麼難為情,兒子沒表態,作父母的哪能挑明說?

  所以事情擱著擱著,日復一日擔心。

  「靈涓太稚氣,人家有成熟美,身高一百七十公分,身材標準得可以參選世界小姐,琴棋書畫樣樣通,加上功課一等一,在學校和小弟旗鼓相當,當然可以激起火花。」大哥伯滄滔滔不絕。

  她有那麼漂亮啊……輕咬下唇,靈涓的筷子在米飯中挑挑撥撥,大哥的話,一字一句敲上心頭。

  那麼好的女生,配小哥最適合不過,要是有機會見面,她應該、應該……

  無預警地,淚水滑落碗底,嘗到鹹味,靈涓猛然驚醒。

  該死,你在做什麼?眨眨眼睛,她用力把淚水眨回去。

  「你想,老麽什麼時候會把她帶回家?」媽媽的聲音打斷靈涓的想像。

  「這件事請大家不要過問,小弟的個性彆扭,最恨別人猜中他的心事,你今天一說,他明天馬上去和對方斷交。」仲淵說。

  「有道理,我們就假裝啥事都不知道,不過,大哥、二哥,你們在學校聽到任何風吹草動,要馬上回來告訴我和靈涓哦。」

  「知道了。我吃飽,大家慢用。」拿起旁邊的原裝書,大哥揮揮手,離開飯廳。

  大哥離開,媽媽尚不打算結束話題。「真好,我擔心他那麼多年,現在知道他喜歡女生,一顆心總算可以放下來。靈涓,你說我們辦個宴會請那個女生好不好?」

  「啊……好……」突然被叫喚,靈涓有一絲慌張。

  「媽,不是才說別聲張嗎?」仲淵提醒母親。

  「對、對、對,我興奮過頭了。等老麽自己跟我們宣佈,我們才邀請對方,到時,我要給她好印象,讓她知道我絕對是個好婆婆,嫁到我們家很幸福的,靈涓,你說是不是?」

  「是。」她笑笑,有兩分勉強。

  「啊,我要打電話去跟爸爸講這個好消息,老二老麽的問題解決了,現在剩下老大……」她站起身,一路往書房走去,口裡兀自喃喃自語。

  「真是的,不過看場電影,要是一起看電影就算男女朋友,我的女朋友就可以從北極排到南極洲……靈涓,你不舒服?」仲淵發現靈涓臉色不對。

  「沒事,我只是、只是有點擔心大學聯考。」她說假話。

  態度假、口氣假,只有掛眼角未蒸發的淚水是真實的,fd.淵笑笑,他猜出靈涓的癥結點,但不想戳破。「你的功課不錯,不需要太擔心吧!」

  「小哥希望我考醫學院,可我不想當醫生。」

  「你想念什麼?」

  「我想念中文,希望將來能當專業作家。」

  「你從沒跟大家說過你的願望。」

  「對。」

  「為什麼?」

  「小哥會生氣,他那麼辛勤,我卻不長進。」

  「你居然是怕他生氣,而不是怕我失望?別忘記,你是為了我,同意朝醫學院目標邁進。」他揶揄。

  「當時我還小,不太瞭解志向這種東西,二哥,我很抱歉。」

  「好,我們把事情挑明說。你知道為什麼叔秧非要你考上醫學院?」

  「大哥告訴過我。」靈涓點頭。

  「放棄醫學院,代表你放棄我這個超級優秀好老公,瞭解?」

  「瞭解,二哥很優秀,放棄真的很可惜,可是念醫學院對我……」

  「我懂,那是一輩子的工作,在事業比婚姻重要的時代,的確要在事業上面花更多腦筋。」接口靈涓的謊言,他從不是強勢男人,不會逼她訴說心情——在她沒有整理想清之前。

  「我不會讓小哥回收我,也不麻煩大哥或二哥。」

  「這些話,你對叔秧說過?」

  「沒有。」

  「為什麼不說?」

  「小哥肯定會罵我有空搞風花雪月,怎不多背兩課地理。」

  「沒錯,那是他的直覺反應。靈涓,高中三年,有沒有人追求你?」

  「沒有。」

  「你長得很漂亮。」

  「漂亮就要交男朋友嗎?高中不是談愛情的好時光,唸書才重要。」

  「你吃了叔秧的口水。」攬過她的肩膀,他猜,靈涓對情愛尚且懵懂,她分不清對叔秧的感覺,是愛情或手足親情。

  的確,她是懵懂的,她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聽到小哥有女朋友,傷心得想哭,不確定為什麼聽說小哥是同性戀,痛苦會哽在喉間,她只是不舒服又不舒服,卻不曉得不舒服的出處一「小哥是對的。」她從不背叛叔秧。

  「好吧,我教你一個好方法,你可以不必上醫學院。」

  「什麼方法?」

  「把生物理化考差。」

  「那小哥……」

  「叔秧的事我幫不了你,你總不能希望順叔秧的心意,又能念自己喜歡的科系吧!」揉揉她的頭髮,他把她摟進懷間,這種擁抱不帶慾望,有的只是哥哥對妹妹的親暱。

  「如果小哥氣壞……」雙手扭絞,她不安。

  「放心,我和大哥都學醫,他氣壞,自然有人醫。」他笑開,不把靈涓的擔心當一回事。

  「這樣做,真的沒問題?」

  「沒問題的,只不過我們今天的交談,半句都不能洩露出去。」仲淵鄭重叮嚀。

  「為什麼?」

  「我不想被媽媽追殺,媽媽篤定心意,要一輩子把你留在家裡,絕不讓你這桶肥水流到別人家田地。要是她知道我們的私下協議,姑且不說叔秧,媽媽那關,你就過不去。」

  「嗯,不說出去。」她伸出小拇指,和仲淵打勾勾。

  「一言為定。哈!我迫不及待想欣賞叔秧的憤怒表情,看他從自信滿滿,到冷水當頭澆下的狼狽,呵、呵呵。」大笑三聲,好戲正進入高潮!

  「二哥,你很糟糕,你會害我有罪惡感。」忍不住,她被仲淵勾引,笑出聲。

  「關你什麼事,你有權決定自己人生。到時,他氣得嘴唇翻到下巴,兩顆眼珠子朝外翻,像剛被釣出水面的深海魚。有趣極了……」

  仲淵笑,靈涓也笑,他大笑,她跟著捧腹,就這樣,她笑癱在他懷間。

  叔秧進門,看見沙發裡面笑成一團的兩個人,寒起臉,站到他們前面。

  「小哥。」乍見他,靈涓斂起笑,像看到總統似地,起立站好。

  「書念完了?」他望一眼兩人的親暱,說不出的滋味在胸口處翻攪。

  「我剛吃飽飯。」

  「上樓。」他直覺拉開靈涓和二哥的零空間。

  拋下兩個字,叔秧轉身往樓梯方向走去,她乖乖跟在身後,臨去前,對仲淵做一個勝利的手勢,仲淵則還給她一個加油動作。

  衝上前,拉住他的手,靈涓將自己的手擠進他手心。「小哥,今天我數學考一百分,老師說這張考卷的題目很難,可哪裡難啊?比小哥出的題目簡單得多……」

  她討好他,想把他壞掉的表情圓回來,仲淵不曉得靈涓有沒有成功,但他聽見,叔秧的腳步聲隨著靈涓的聲音,緩和下來。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9:00:17

【第五章】

  閉氣,把淚水憋在眼眶間,她走一步,想一件悲傷的事,效果不大,最後還是想起叔秧嚇人的鱷魚臉,才把眼淚催出淚腺外緣。

  考生都快走完了,靈涓才緩緩下樓,這是最後一堂考試,考生物,所有考生都帶著輕鬆腳步走出會場,獨獨她,步履沈重。

  遠遠看見叔秧鶴立雞群的身量,見他引人注目的英朗臉龐,本來不易擠出的淚水,倏地像噴泉似地湧出,她想起叔秧替她解題時的專注神情,想起他的盡心盡力換來她的故意,她真的很壞,壞到不行。待靈涓走近叔秧面前時,淚流滿面,抑不住的淚水已經不單純是表演。

  「怎麼了?」皺眉,他直覺替她拭去淚水,直覺地把她攬在胸前。

  「小哥……對不起……」

  跟在「起」字後面的是一大串嗚咽哭聲,真的好抱歉,她自私地把他的苦心化成雲煙,自私地站在自己立場做事情,她好過分,過分得連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考壞了?」

  靈涓點頭,而且不是普通壞,從十九題開始,她就技術性跳題。

  以為叔秧要咆哮大叫的,但他沒有,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淚水,一串串翻滾,不停歇。

  久久,一聲幾不可辨的歎息聲傳出,他把她的頭攬進懷裡,圈住她的背,不說話,靜靜地擁著。

  要是他罵罵她,也許她心底會好過些,可他始終不言語,讓她的罪惡感無限制擴張,「小哥……」微仰頭,想看看他生氣的面容,但他不準,硬把她的頭往胸膛裡壓。

  「你很想念醫學院是嗎?」久久,叔秧問。

  見她傷心,他不忍,念醫學院並沒有那麼了不起,不念就不念,她沒必要為當年答應二哥的一句戲言,就拚死拚活認定自己的人生。

  只是……他介意……介意靈涓極其喜歡二哥,喜歡到願意為他投注一生。

  「是。」點頭,她沒勇氣在做壞事之後,承認自己的動機惡劣。

  靈涓說是,那麼她是真的很喜歡——二哥了?

  點頭,他理解,二哥脾氣好、性格幽默,是所有女人欣賞的對象,何況他永遠記得靈涓第一天加入他們家的情況,她看二哥的眼光,分明是一見鍾情。

  手縮了縮,把她縮進懷間,過了今天,她將不在自己的管轄範圍內,過了今天,二哥才是提供她安慰的人……

  他但願今天不要過,可惜地球自轉沒人能控制,不管如何,他的責任到今天,他的義務也到今天。

  「小哥,我可不可以別重考?」輕輕地,她問。「隨便。」

  「如果我念別的科系,你會不會生氣?」她想再一步確定。

  「不會。」他願意找出強而有力的證據,替她對二哥證明,說服他,夫妻工作性質雷同,不是好事情。

  「真的嗎?」

  「真的。」

  「那我就放心了,我怕你生氣,怕你失望,怕你罵我沒出息。」她的悲傷期很短,叔秧一句不會,輕易解決她的傷心。

  雙手扣住叔秧的腰,耳朵貼在他胸口,細數跳躍聲,嘴巴趁他沒注意,噘起,偷偷吻上他的胸扣。

  看來,自己對她的影響還不小。「但願我沒把你罵成膽小鬼。」

  難得地,他溫柔。

  「我不是膽小鬼,我只是不愛你生氣。」

  擡頭,剛好望上他的下巴,小哥有一個很漂亮的下巴、很漂亮的鼻子、很漂亮的眼睛,他全身上下都漂亮,那些名模算什麼,往小哥身邊一站,優劣自分。

  「我生氣很恐怖?」

  「嗯,張牙舞爪的時候很像短吻鱷,會讓人不自覺發抖。」她實話實說。

  真好的形容詞!叔秧板起臉,鎖起溫柔,拉開她的手,冷冷說:「那你還不離我遠一點。」

  「我想啊,可是離開你五步,我就缺乏安全感。」重返舊位置,他的胸懷是她的專屬停靠站。

  靈涓一句話,重新釋放他的溫柔,他莞爾,手指爬上她及肩長髮,梳梳撥撥,決定跑一趟屈臣式,替她買兩瓶多芬或飛柔。

  叔秧沒發現,在不知不覺間,靈涓輕易影響自己,他不善變的情緒因她起伏不定。

  「怪物。」他低語。

  「嗯,我是怪物,我既怕被你罵,又怕你不罵我。不過,沒問題了,大學考完,你再不必負責我的功課,往後我們之間只會有良好互動,不再有功課壓力。」

  靈涓提醒他,大考結束,他的「家庭教師」身份也跟著結束,從現在起,靈涓不歸他照管,她和二哥的關係正式開啟。

  「小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我們去看電影?」她笑著提議。

  他瞄她一眼,眼光中,她尋不出他的想願。

  「小哥不想跟我去看電影?」她猜得小心翼翼。

  「為什麼要我帶你去,去找二哥,反正他對你最溫柔。」轉頭,他邁開大步走。

  「二哥很忙,況且你自己說,考完大學後要帶我出去玩。」她追在他身後,習慣性地拉他的衣角走路。

  「那是在你考得很好的情況下。」

  「除了生物,其他科我考得不錯。」

  叔秧走一步,她得小跑三步,末出考場,她已累得氣喘籲籲,不過再累,她都要勾上他的手心,牽著他,像以前一樣親暱。

  「我說的很好是全部,沒有一科能例外。」

  「等我念大學以後,再拿幾個第一名補給你。」她耍賴耍定了。

  「楚靈涓。」他站定,甩開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鄭重說。「你唸書是為了我?」

  「不是,前途是我的、未來是我的,誰都不能代替我過。」這些話叔秧說過千萬次,她會背了,但是,她唸書仍然是為了他。

  「那你幹嘛考第一名補給我?」

  「對不起。」

  「很好,把我的話聽清楚,我答應媽媽當你的家庭教師,直到你考完大學為止。現在,結束了,你不可以再來打擾我,不可以浪費我的時間,懂不?」

  他刻意對她嚴厲,刻意把她自身邊推離,他不希望兄弟閱牆,不希望模糊她對自己和二哥的感覺,他從來都是俐落清楚,不讓感情為難自己的男人。

  靈涓點頭。她想,叔秧急欲擺脫她,他等這刻等很久了吧!

  垂首,看著自己的足尖,看他的鞋子離開自己的視線,無法啟齒的落寞,厘不清的失落感,怎麼辦呢?他不要她、不想管她了……

  叔秧走幾步,發現她沒跟上,回頭,見她用腳尖在沙地上劃線。

  不理她,再走幾步,他停下腳步,,半晌,又回頭,她維持著同樣的動作。

  吸氣,他還學不來不管她,板著臉,走回她身邊,走得夠近了,叔秧才發覺,白白的沙地上面,有幾個黑色點點,那是她的淚,濕了沙面。

  視線裡多了一雙熟悉的鞋面,靈涓拾眼,淚還掛在頰邊,笑容已展開。

  「你在做什麼?」

  「我以為考太壞……小哥不要我了。」

  「笨蛋。」誰說她是資優生,分明是沒腦袋的笨女生!

  大手伸去,他把她攬進懷裡,她緊緊抓住他的衣角,跟著他的腳步,一步步離開校區。

  -----

  靈涓考上哥哥們的學校,雖不同系,也算正式成為他們的學妹。

  這個暑假,靈涓不快樂,叔秧刻意躲她似地,整整兩個月都不在家裡,從來沒見他有過這麼多的暑假活動,這次一口氣全來了。

  看不見他,她的心空蕩蕩找不到歸依,原以為大考後的暑假多采多姿,是人生最美麗的起點,沒想到,兩個月中她沒享受到快樂,只學會思念。

  思念叔秧,一天比一天更甚,她想念他的笑、他的怒,她想念在他身邊的每一時光陰,猛地,她發覺自己愛上他,愛到不能自已。

  這個發現讓靈涓恐慌無措,怎麼辦?小哥是不能愛的呀!他那麼討厭她,是她花了長長的四年,用盡心力討好巴結,他才勉為其難接受她的存在吶!

  她的愛,不能說、不能解釋分明,說清了,反而會弄擰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係。

  喜歡上不能喜歡的男人,她的處境變得窘困,她不確定哪個舉動是適合或過火,她不敢把握,會不會下一個動作,他看清她的意圖,狠狠將她推離。

  對於她的愛情,靈涓無能為力,於是,她無緣無故掉淚,傷的全是解說不清的心情;她沮喪哀悲,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勁;放眼望去,她的世界藍得好憂鬱,她看不到未來,看不到幸福運氣。

  她變得安靜,鎮日不說話,陶醉在自己的幻想裡。幻想中,小哥和以前一樣,把她當成自己的收藏品;幻想中,他領她上山,聽她滿口說著藍天白雲裡,住著她的親戚,有朝一日,她會飛奔到那裡,告訴他們,請放心,新爸爸媽媽和哥哥們,彌補了他們來不及給予的親情。

  抱抱小哥的枕頭,用力嗅聞一口他的味道,她竊據他的床,已不是一次兩次的事。

  以前唸書念累,她趴到他床上,假裝只是瞇瞇眼,可往往一睡就到天亮,天亮起,小哥睡在她身旁,大大的手橫在她腰間,替她拉起棉被。

  現在,情況不ˍ樣,她仍偷渡到他床上入睡,天亮卻發現睡在自己的房間,那是不是意味,他再也不要她像以前?

  終於,開學日到,她在早餐桌上碰到叔秧,一句久違差點飛出口,捏捏掌心,她要求自己克制。

  掛起笑,把炒蛋夾進他的碗裡,湊到他身邊,她維持過去的相處模式,假裝自己仍是不懂情愛的楚靈涓,仍然是那個處處要他擔心的小妹妹,「小哥,可不可以帶我去新學校?」

  「叫二哥帶你去。」他刻意和她劃分關係。

  「大哥二哥要去醫院實習,很忙的。」「我很閒?」他推開她,推得不留情面。

  「拜託嘛,我是路癡,去哪裡都會丟掉,你帶我幾次,我會慢慢記得怎麼走。」抓起叔秧的手,左甩右甩,她是蠻皮媳婦,不怕婆婆惡面孔。

  「好啦,叔秧,你帶靈涓去學校,把學校的環境大致向她介紹,告訴她,你在哪裡上課,免得靈涓臨時需要幫忙。」媽媽跳出來替女兒說話。沒辦法,她的重女輕男,早在幾十年前,性格成長期就定形。

  叔秧望靈涓一眼,不置可否。

  他推開餐盤,靈涓動作比他更快,背起兩個人的書包,搶先到鞋櫃旁穿好鞋子,等候。「靈涓,有任何事,隨時打電話回來。」媽媽追到門邊,拉住靈涓叮嚀,兒子剛念大學時,她都沒有這麼緊張。

  「知道。」

  「要是有人欺負你,就報上小哥的名字,知不知道?」

  「好。」她一邊向媽媽應聲,一面盯著叔秧的舉動。

  他起身,她忙揮揮手,跟媽媽道再見,追著他的腳步向前奔。

  「小哥,台大很大對不對?」全台北,大概只有她不知道第一學府在哪裡。

  他沒應聲。

  「小哥,我們上課的地方很近嗎?中午休息,我可不可以找你一起吃飯?」

  他不搭理她。

  「小哥,學校裡面的學生很多嗎?聽說大學裡面最有趣的是社團活動,小哥,你參加哪一項,我也參加好不好?」

  她說話,叔秧不理會。剛開始有點怪,但多講幾句也習慣了,她笑著臉說:「我啊……上大學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男朋友。身高長相呢,像小哥這樣,但脾氣要和二哥一樣,也可以像大哥,有點小嚴肅,但是不能把人嚇哭。

  大哥不笑時真的很恐怖,若我是他的病人啊,不用麻醉劑,就可以把我嚇暈在手術台裡。」

  說這些話,純粹是表明,她要叔秧放心,不會逼他回收自己。

  他瞪她一眼。

  「小哥,你在生氣?放心,我不亂搞婚前性關係,媽媽告訴我,現代年輕人不懂事,貪圖一時快活,沒考慮到自己的健康問題,我知道那是不對……」

  「楚靈涓,閉嘴!」他對她低吼。「你不喜歡這個話題,好吧,換一個……」

  他們上了公車,靈涓只是換話題,並沒有結束話題。「小哥,那個漂亮的才女叫什麼名字啊?聽說她的身材比模特兒還……啊……」

  緊急煞車,靈涓整個人往前飛奔,幸而叔秧大手撈過,把她撈回安全定位。看看頭上的手把,再看看叔秧的身體,怎麼看都是抱住他比較安全。「小哥,對不起羅。」

  話說完,叔秧尚未弄懂她的意思,靈涓兩條手臂就圈向他腰間,扣住,很緊,她笑著擡頭對他說:「這下子,不會再摔了!」

  「矮冬瓜!」他瞪她一眼,沒反對她的動作,任由她繼續抱住自己。

  「小哥,我很幸運呢,要不是有你,我可能連方程式都不會解,也許考不上高中,也許到檳榔攤當檳榔西施,或者去當鋼管妹。」

  「想太多。」

  叔秧忍不住暗笑,她的韻律感出奇差,身體協調度只有幼稚園階段,她要能跳鋼管舞,他都能當變性人了。

  「不能不想啊,要不是爸爸媽媽,我會流落到哪裡去?如果沒有大哥二哥和你,我可能和以前一樣孤僻、愚蠢而且安靜。」

  「我倒寧願你安靜一點。」

  多嘴麻雀,她被全家人寵壞了,二哥堅持創傷要講出來,才不會造成永久陰影,於是大家拚命找她說話,弄到今天,她的話停不下來。

  這時候,公車停下,一群「女同學」上車,她們發現叔秧,連忙擠過來。

  「學長,我是你的學妹,記得我嗎?上次我們一起出席國際醫學營,被分配在同一隊作實驗。」

  叔秧沒看對方,滿臉酷。

  「你們好,蕭叔秧是我小哥,我小哥很厲害嗎?」叔秧不愛說話,靈涓主動替他打好人際關係。

  「你是叔秧學長的妹妹,難怪長得那麼漂亮,蕭伯父蕭伯母一定很注重優生學。」

  關係套過,不到兩分鐘,靈涓的人際關係飆長紅。

  優生學?呵!笑意飄過他唇角,他不明白爸媽的優生學和靈涓怎扯得上關係。

  「謝謝。」靈涓不想多作解釋。「請問,我小哥在學校很有名嗎?」

  「叔秧學長是大家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情人節收到的巧克力都是全校最多的。」

  「真的哦,好強!」靈涓終於知道,每年總有幾個月,她那一堆怎麼吃都吃不完的巧克力,是從哪裡來的。

  「不曉得有多少人想得到學長的青睞呢!」

  「聽說我小哥有女朋友,是醫學院的才女。」

  「你是說鍾嘉茵?」

  哦,她叫鍾嘉茵……點頭,她把這三個字刻進腦海裡。「她很漂亮嗎?」

  話問出口,叔秧眼光射過,她的頭頂出現一片燒灼大洞。「媽媽叫你來監視我?」

  「沒有。」

  「那就不要過問我的事!」拉住靈涓的手,沒對「親愛的學妹們」打招呼,他拖著她下車。

  新學校到了,她的新日子,而他們之間的……新關係,開啟。

  -----

  叔秧在樓梯間碰到二哥,他若有所思地望他一眼,未出口,仲淵先說話:「你有事想問我?」

  「對。」

  「說吧!」他一直在等小弟找上自己,從放榜到現在,他等得有些缺乏耐心。

  「靈涓沒考上醫學院,你還願意和她結婚?」他要清楚二哥的真正想法。

  「是。」草螟弄雞公,他決定在叔秧和靈涓中間攪和。

  「你改變心意?」

  「對。」

  「為什麼?」

  「幾年觀察,我同意媽媽,靈涓是個不錯的女性,她聰明活潑,體貼善良,最重要的是,她愛我們這一家人,勝過愛自己。以結婚來說,她是個相當好的對象。」

  眼睛往下瞄,他看著小弟的拳頭縮了縮,悶笑在腹中,很好,他要試試,在小弟心中,親情和愛情孰輕孰重,更要試試,他有沒有足夠的勇氣,表現真心。

  叔秧是個表裡不一的人,往往做出來的事違心違意,這是個重大缺點,家人全知道,卻改變不了,也許藉著靈涓,他有機會轉變。

  「二哥打算開始追求她?」

  「我會持續對她好,持續在靈涓身邊支持她,藉以培養兩人的默契和感情。可是,她年紀還太小,想法不成熟,我不想太早提出結婚的事,給她壓力。沒有意外的話,我們會在她畢業後結婚。」

  「你們之間並沒有愛情。」叔秧直指出重點。

  「第一,我並不相信愛情,愛情不過是短暫情緒,我只相信足夠的條件氣氛,可以營造成功婚姻。

  第二,想讓女人對我著迷很容易;靈涓也是女人,何況這些年我們處得不錯,要不是你一直對我們采隔離政策,我們會發展得更好。」

  點頭,叔秧承認,靈涓喜歡二哥,初識時的一見鍾情,後來的溫柔相待,再加上考不上醫學院時的傷心,一次次實例,他證明出,靈涓愛二哥。

  「小弟,是不是多年朝夕相處,讓你對靈涓感到興趣?如果是的話,可以,我們公平競爭。」

  急吸氣,緩吐氣,沒錯,蕭叔秧最痛恨被人猜中心意外,所以……板起臉孔,他再度違背心意。

  「你別想把自己的責任推到我頭上,從現在起,靈涓是你的責任。」

  仲淵莞爾,盯住叔秧,看得他渾身不自在。

  「小弟,當口是心非的人很辛苦,對不對?」

  「別問我,對於口是心非我沒經驗。」他硬聲道。

  「很好,既然你沒有口是心非的問題,就請小心一點,千萬別讓靈涓愛上你,否則兄弟爭奪愛情,是不太好看的鬧劇。」幾句話,他堵死叔秧。

  「我會離她夠遠。」丟下話,叔秧挺胸,走回自己房間。

  -----

  叔秧進房,發現靈涓窩在自己的椅子上,手拿修辭學,半趴在桌面。他瞄她一眼,屢罵不聽,教她別跑進來,卻次次偷渡。

  「你在這裡做什麼?」口氣不善。

  「唸書!」

  眉毛彎彎、唇形彎彎,她笑得惑人心靈,叔秧不得不承認,她是個漂亮女生。

  「回自己房間念。」拉過椅子,他從書架上取出原文書。

  「不要。」嘟嘴,她對付鱷魚臉很有經驗。

  「回去。」他加重語氣。

  「我在自己的桌上不會念。」

  什麼爛借口?叔秧瞪她。她回視他,有害怕,但她堅持待在他身邊。

  「唸書跟腦袋有關,跟書桌沒關係。」

  「有適當的壓力才會進步,你不在我身邊,沒有壓力源,我連半個字都念不下去。知不知道,今天隨堂考試我考得多差,六十二分耶,我這輩子都沒考過的分數,考卷發下來,我根本不敢相信那是我的卷予。」

  「想清楚一點,你這輩子沒考過六十二分?」斜眼掃她,她忘記自己到國三,還搞不清楚什麼是二元方程式。

  「呃、呃……有啦,在小哥還沒當我的家教之前,所以羅,不管怎樣,我一定要小哥在,才能唸書。」

  「我又不念中文系。」

  「我沒要你教我,只要你陪。拜託啦,小哥,好不好,我不吵你,我安安靜靜唸書,你絕不會感覺我的存在。」她不多求,只求維持以往,像哥哥和妹妹,相親相系。

  他幾乎要點頭同意了,然,二哥似笑非笑的眸子在腦間閃過,堅硬起態度,他加大聲量,下逐客令。「不行,回去。」

  癟癟嘴,她不死心。「不然,這個學期就好,等我熟悉新課程,慢慢習慣大學生活後,再回自己房間唸書,好不?」

  「不好。」別開頭,他不要看她可憐兮兮的樣子。

  「不然,我在這裡念到第一次期中考,你教我唸書的方法,以後就自己讀。」靈涓試著討價還價。

  「當十二年學生,還沒學會唸書方法?」瞪她一眼,他口氣不善。

  「小哥……」

  「回去。」他壓低聲音,靈涓知道沒得討論了,叔秧最可怕的時候,不是吼叫時,而是態度凝重時。

  靈涓起身,推開椅子,叔秧提醒自己,記得叫管家太太把多餘的椅子收起來。走五步,未出門,她轉身快步跑到叔秧身後,趴在他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輕輕廝磨。

  「小哥,我不喜歡這樣,不喜歡你不理我,不喜歡你每次都假裝看不到我。假使我做錯,你可以告訴我,我盡量改,改到你滿意為止。除非你打從心底討厭我,我就無能為力了。小哥,你是不是真的很討厭我?」話說完,她等待叔秧回答。

  他會說討厭嗎?說討厭自己被逼迫,回收她?她真想把話挑明說,可惜,她承諾過二哥,不把話往外傳。

  經過十分鐘,他沒回答。

  靈涓放棄了,他的確討厭她……環住他脖子的雙手緩緩鬆開,往後退一步,沈重得教她踩不開去。

  「不討厭。」三個字,他拉回她的步伐,拉回她沈重心情。

  輕微撞擊,她再度從後方抱住他,再度語調輕盈。

  「小哥說不討厭?太棒了,雖然你不再是我的家庭教師,但我還是妹妹呀,你要像以前一樣關心我,好不好?」

  他沒說,她當他默認,因為他親口說出「不討厭」,而這句話,她沒給他任何的脅迫。

  「我會像天底下的妹妹一樣崇拜你、敬愛你,或許你覺得有個跟屁蟲妹妹,很煩,可是沒辦法啊,當跟屁蟲是天底下所有妹妹的專有權利。」

  嘴角掀揚,叔秧在靈涓沒看到的角度裡偷笑,那是什麼定理,她從哪條公式中推算出來?

  「你有權利罵我,卻不能不理我,你可以吼我,可外人欺負我的時候,你一定要站在我這邊,因為我是你妹妹。」

  笑擴揚,他真是越來越拿她沒辦法了。

  「我會認真讀書,努力爭取獎學金——為了小哥。你不可以吼我,說:「讀書是為你自己,和我沒有半點關係」。因為的的確確,我是為了小哥才唸書,不然以我的脾氣,唸書沒有看電影有趣,我才不犧牲自己的生命,浪費在痛苦的事物上面。」

  -----

  說白癡話!叔秧差點要回身,把她摟在懷間,幸而,他忍住了。

  「小哥……我真的好在乎你,你高興我就高興了,你生氣,我也快樂不起來。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同一件事,我想,到底要不要重考呢?如果重考,小哥就可以再陪我一年,三百多天和以前一模一樣的日子,光想像就好幸福。」

  說完,她重重歎氣。

  「笨蛋。」笑意洩露在語氣中。

  她要重考,為的是他相陪三百多天,而不是二哥的心願?她說在乎自己,在乎他的快樂情緒……聽見這種話,他無法不開心。

  「小哥,你在笑嗎?」靈涓轉身,轉到叔秧面前。「小哥,你笑起來是天下無敵帥暱!」

  「你不是要唸書?」

  明知道舉動不合宜,他還是把椅子拖出來,把位置留給她。

  「謝謝小哥。」她迅速坐回去,迅速把椅子推推調調,調到最靠近他的方位裡。

  「不準吵我。」說著,他埋首書本。

  「是。」靈涓翻開書,在他身邊讀起來。

  她努力專注,努力在他面前扮演好學生,因而沒發現,他用眼角餘光偷偷瞄她,偷偷把她的眼神刻進心版中間。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9:01:37

【第六章】

  明明話說清楚了,靈涓還是覺得叔秧正一點一點推開自己。他很晚才回家,寧願留在圖書館唸書,也不願意並肩和她坐在同張書桌前;他常有約會,並在星期假日的家庭聚會中缺席。

  轉眼靈涓進大學兩個月了,這段時間,有不少男孩子追求她,她提不起半分興致,當所有同學都在談論和男朋友的交往時,她竟插不進嘴,看來她有嚴重的落伍問題。

  爸爸的事業越做越大,去年爸爸榮登台灣首富,他創造財富的能力,和兒子們唸書的能力成正比。

  爸爸常笑說,他會和王永慶一樣,工作到一百歲,因沒有半個兒子肯繼承家業,老牛只好一年年繼續拖車。

  大哥說,他會研發長生藥丸,讓老頭子吃了,年輕五十歲,不病不老。

  媽媽說,有那種藥,她要買一大箱分贈親朋好友,否則一個人獨自活著,有什麼意思?

  蕭家氣氛仍然和樂融融,儘管叔秧脾氣行為怪異,但阻止不了這家人的永續親情。

  而靈涓,神經大條得可以,叔秧刻意和她保持距離,她還是一次次黏他,一次次追在他身後喊小哥,不管他的態度冷漠,行為故意,她堅持做他的小妹,因為……除了小妹,她沒有其他選擇。

  這次,靈涓興匆匆地搶在下課前,站到叔秧教室門前等他。

  強吧?她不但記熟自己的課表、上課教室,連小哥的課表和上課教室也熟記,這該感激小哥對她做的記憶力訓練。

  坐到水泥欄杆上,她眉開眼笑,輕輕搖晃雙腿。

  待會兒,她要請小哥吃飯,因為啊,今天是他的生日,她親手織手套,還買兩張他最喜歡的樂團演唱會門票當禮物。

  「啊……靈涓,你真是太瞭解我了!嗯,嘖嘖嘖……」叔秧抱起來,轉三圈外加親吻十下。「演唱會,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好啊,小哥,人家就是喜歡你嘛!」她說得羞羞答答。

  「真的嗎?走,我們去吃燭光晚餐。」

  「燭光晚餐……那不是情侶才會一起吃的嗎?」扭絞雙手,她三八得好快樂。

  「沒有關係,兄妹和情侶也差不多……」他在她臉上親親親,一路從眉頭親到柔嫩雙唇。

  「嗯,吃完晚餐,我幫你唱生日快樂歌,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

  「我最喜歡聽你唱歌,走吧走吧,我已經迫不及待。」

  突然鈴聲響,打斷她的白日夢,跳下欄杆,她等在教室門口。

  下課羅、下課羅,老師不要太認真,快點放學生下課。

  終於,她聽見老師說「今天到此為止」,她馬上衝到教室門邊,第一眼,她就看見叔秧。

  對著人群,靈涓用力揮動手臂。「小哥,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叔秧,你妹妹來找你。」好心同學替靈涓傳報。

  他擡眉,四目相對,好浪漫哦,跟偶像劇裡的男女主角一樣,含情默默,用眼神傳遞真心。

  可是,下一秒,他居然轉頭從後門,與同學一起離去。

  明明……他看見她了呀,她保證,兩人眼睛對過焦,那為什麼、為什麼……肩垮下,圓圓的瞳孔失去精神。

  吸氣,短短半秒鐘,替自己充好電,靈涓又是精神翼翼,她從後門方向往外追,追五步十步,雖然腿短吃力得緊,但她還是用跑田徑的不輸毅力,追到叔秧身邊,拉住他的衣角。

  「小哥,等等我!」她氣喘籲籲,卻打死不肯鬆開拉住他衣擺的十指,寧可繼續在他身後小跑步。

  霍地,叔秧停下腳,還在往前衝的靈涓撞上他的後背。

  靈涓搗住鼻子,痛得掉淚,不偏不倚,持中庸之道的鼻子歪到地球西方去,從此,聖賢成了她的絕緣體。

  才想喊兩聲,讓叔秧注意用背脊傷人太陰險,但他回過頭來的面目表情……比用背部傷人更陰險十分。

  悶住聲,吞下痛覺,她陪笑說:「小哥好。」

  「我怎麼跟你說的?」眉皺起,他在學大哥的酷斯拉表情,不過,不像啦,要當黑道大哥,多少需要一些先天條件。

  「你說……」

  他說過什麼話?望住他嚇人表情,靈涓在腦海裡面搜尋他說過的重點語錄。「你說讀書要口到眼到手到心到。」

  「楚靈涓。」他的聲音很兇惡,他的表情很兇惡,好啦好啦,勉強說他是一隻漂亮的酷斯拉。

  「不是這句嗎?那小哥說、說……說學習最重……」

  「楚靈涓!」

  他加大音量,她嚇得往後跳,然後隨著他的逼近,一步步後退。

  伸出食指,指向她臉龐。「我說,在學校,不準跟在我後面叫小哥,不準到教室門口等我下課,不準替我接情書。」

  「我昨天看過醫生,醫生說我得老年癡呆症,遺忘一部分生活重點是理所當然。」乾笑兩聲,她十足的諂媚嘴臉。

  「哪個醫生替你診斷?」

  「那個……那個不是很有名的醫生……」要是乾哭兩聲能確保自己平安,她立刻哭。「你不認識啦!」又陪笑,她將來到酒廳上班,生意肯定好。

  狠瞪她,撂下話。

  「不準再跟我。」語畢,向前跨開大步。

  「可是……小哥……」

  語音還在空氣問餘波蕩漾,他回頭,她煞車,搗住嘴巴,該糟,她又「跟在他後面叫小哥」,那是天條,蕭氏法律第一條,違者要斬首示眾或流放邊疆。

  「楚……」

  截不他的吼叫,她把禮物高高舉起,舉到自己的頭上方,用負荊請罪的動作和可憐的嗓子唱:「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小哥生日快樂。」

  火氣被她滑稽的歌聲暫止,搶下她手中紙袋,忍住大笑衝動,叔秧把眼光謂向他方。

  他不笑,別人可忍不了,同學走過來,拍拍叔秧的肩膀,說:「千萬不要叫我追你妹妹,她的歌聲會把我嚇出肝膽破裂。」

  「不要這麼說,好好研究小妹的歌聲,說不定可以研究出音波殺蟑法,有機又環保,一舉兩得。」

  「那麼小妹的名聲將流芳萬世,二十二世紀的人類,會因為這項偉大發明,替你豎立銅像。」一人一句,學長們嘲笑靈涓不遺餘力。

  臉紅紅,骨碌大眼在學長身上轉來轉去,他們和小哥一樣,罵人全不顧慮人家的自尊心,幸好,小哥的嚴格訓練,早讓她忘記自尊心是什麼玩意。

  「你們很壞,我不覺小妹的歌聲難聽,反而覺得特殊有磁性。」鍾嘉茵走過來,攬住靈涓的肩膀說。「你好,我是鍾嘉茵,你可以喊我學姐或嘉茵姐。」

  是她,和小哥去看電影的才女同學,再看她兩眼,的確,和叔秧站在一起是牛郎織女,天上人間絕配,小哥……肯定驕傲有這樣一個女朋友吧!

  「嘉茵姐好,下次有空歡迎到我家裡,爸爸媽媽很希望你能來呢!」

  刻意揚起笑,刻意假裝好興奮,她的刻意有幾分誇張,叔秧望她一眼,不曉得這個小不點在想些什麼。

  「真的嗎?你們都知道我?」

  「你漂亮又聰明羅,誰不曉得你。」她的演技好高明,高明到連自己都佩服。

  「嗯,有機會我一定上門拜訪伯父伯母。」她親熱地摟摟靈涓,轉身對男同學說:「看到羅小妹是我照管的人,誰敢欺負她,就別想借我的筆記混過關。」

  叔秧二話不說,把靈涓拉到旁邊,怒斥:「你在做什麼?」

  「替你說話啊,那麼棒的女朋友不好好把握,小心被別人搶走。」她在他耳邊小聲說。

  「多事。」

  「做再多事我都心甘情願?只要是為小哥做的。」

  她又笑,她的笑從眉梢到唇角,拉出張揚線條,但這樣的笑卻落不進眼底、心裡,無法在她心問和快樂劃上等號。

  「無聊。」 

  「跟我說話當然無聊,跟嘉茵姐說話就不無聊羅!小哥拜拜,我要回去上課,嘉茵姐拜拜,學長拜拜……拜拜、拜拜,大家拜拜……」

  她猛揮手,一路向後退,冷不防撞上牆壁,後腦勺撞出幾分昏沈,搖搖頭,她繼續笑、繼續揮手說再見,最後轉過身跑兩步,再跑下樓梯間同時,肩膀沈重。笑容垮下,舉步成了艱難。

  偷偷地,兩顆淚水翻滾,翻出她無言心聲。

  愛情呵,她的愛情不可以,小哥的愛情正在進行,他們本是站在赤道的兩個人,現在一個往南、一個往北,各自奔向自己的冰原,從此,他永晝時,她永夜,他追逐幸福陽光時,她在黑夜裡思念……

  叔秧從紙袋裡拿出她編織的手套和門票,看一眼手套,悶住聲,不讓笑容旋出牆門,教人知曉。

  迅速地,他把手套收回袋子。為什麼?因為他不需要用只有四根指頭的手套,來向同學們證明靈涓有多白癡,要取笑她,他自己來就行。

  「這是什麼?哇!演唱會門票,我要去、我要去,叔秧你帶我去好不好?」嘉茵仰頭問。

  「不好。」他對誰的態度都一樣冷漠。

  「拜託嘛,你帶我去,我替你把李教授的報告搞定。」

  「不需要。」纏他,是靈涓笨蛋的權利,其他人?想都別想。

  「那麼酷?要不再多加一個條件,你帶我去的話,我替你爭取和江教授的幹細胞的研究計劃。」

  他看她一眼,他想參與這個計劃很久了,可惜江教授只對女同學感興趣,男學生想加入他的計劃,比登天還難。

  考慮兩分鐘。「成交。」把票交到嘉茵手上,轉身離去。

  十分鐘後,他把另一張票送給一個不是太熟的男同學。

  -----

  加入烘焙社,靈涓做的東西還沒能吃過,這次是了不起的創舉——她的餅乾居然烤得有模有樣,那成就,豈是驕傲二字可形容。

  帶著美美的便當盒,裝著美美的愛心餅乾,她算準時間,在學校餐桌旁「巧遇」叔秧。

  他忙著和同學說話,沒理會在一旁久待的靈涓。

  沒關係,她有的是耐心,站十分、二十分,小意思啦,站三十分、四十分……終究,她站到他們話題結束,好不容易能把餅乾送上去。

  打開便當盒,靈涓才要開口說話,叔秧起身,準備離開餐聽。

  「小哥。」她喚住他。

  他只停頓兩秒,便和同學一起離去。

  靈涓抹抹殘破的自尊心,鼓起勇氣,跑到他面前。「小哥,我等你很久了。」

  「我有叫你等我?」冷淡,他問。

  「沒有。」搖頭,她說。

  「那我必須為你的等待付出什麼?」

  再搖頭,她乖乖回答:「不用。」

  「那就是了!」

  往前,他走五步,靈涓才發現嘉茵也在。白癡,她的眼光只落在叔秧身上,居然連他旁邊的重要人物都沒看到。

  提起笑,二度鼓勇氣,她衝到叔秧身邊。「小哥,這是我親手做的餅乾,很了不起的好吃哦,你要不要試試看?」

  「不要。」

  「為什麼不要?」

  「我沒帶腸胃藥。」拒絕,他篤定心意要和她劃清界線。

  「不用擔心啦,我投保三千萬責任險,吃一口沒事的。」

  「不要。」他拒絕她,一次又一次,同時拒絕自己多餘心情.

  「我來試試好了,我的胃向來不錯。」嘉茵湊上前,拿起幹,咬一口,笑說:「味道真的很不錯,叔秧,試一塊嘛。」

  「看吧,我沒說錯,不吃是你的損失,」

  「走開。」

  叔秧表現出不耐煩,別開頭,不和她視線接觸。

  他知道不能放任自己的感覺進行,知道靈涓對於自己,崇拜多於愛戀,更知道從小到大,二哥一直是她訴說心事的對象,她和二哥之間……已然注定。

  「不走,你不吃我就不走。試試嘛,我從來沒有這麼棒過,吃一塊不會怎樣的,」

  餅乾做好,她誰都不想,一心想拿到他面前獻寶,想聽他誇獎,說句「你真的好棒」,哪裡曉得,他連看都不看一眼,更別說開口嘗。

  她拗性子,硬要把餅乾湊到他嘴邊,他東閃西閃,揮手,把她的餅乾打到泥地上。

  一下子,三人愣在當場,靈涓倔了,把地上餅乾撿起來,在裙擺問擦兩下,就往嘴巴裡塞。

  「笨蛋,你在做什麼!」他抓住她的手,不準她把餅乾往嘴裡面放。

  「你不愛吃,我自己吃啊。」說著,用端保鮮盒的左手接過右手餅乾,放進嘴裡。

  「吐出來!」他伸五指,掐住她臉頰,硬要把她嘴裡的泥巴餅挖出來。

  「不要!」

  她閃閃躲躲,強要把餅乾吞進肚子裡,她不介意當三千萬的第一個責任賠償人。用力過度,一個不小心,靈涓捧在手中的餅乾盒摔落地。

  看看叔秧,再看看泥餅,靈涓噘嘴,半句話不說,慢慢地,圓瞠的大眼泛起紅絲,鼻頭染上秋紅,仰頭,她努力不讓淚水滑下。

  「叔秧,你在做什麼,不過是幾塊餅乾,幹嘛把小妹弄哭!乖靈涓,別哭別哭,走,我請你去吃蛋糕喝咖啡好不好?」嘉茵攬住她的肩頭,笑著對她說。

  搖搖頭,她蹲下身子,把地上的餅乾一塊塊撿起來,咬住下唇,用力抹去眼底濕氣,她倔強地逼自己不哭。

  「小妹,下次你教我烤餅乾好不好?我覺得你今天做的這種,味道好極了。」嘉茵還在替兩人打圓場。

  從上面往下看,他看見她委屈的背影,看見她委屈的動作,差一點點,他就要彎下身,撿起餅乾放進自己的嘴巴中。

  不行!他克制自己的衝動,人的情緒往往一個失控,就引發解決不了的後果。

  撿完餅乾,靈涓起身望他,淡淡說:「如果是二哥,他不會像你這樣。」

  「我沒叫你拿給我,你大可以去找二哥。」極力隱瞞激動,他讓缺乏起伏的口氣,表彰自己對她的眼淚沒有動心。

  「是啊,我現在就去找二哥,告訴二哥,我的餅乾多讓人不放心。」酸楚在胸口擴散,那是和在水裡的鹽酸,雖稀釋過了,仍然腐蝕人心。

  她要去找二哥告狀了?不,與其說告狀,不如說她想找人傾訴心事。很好,他們是應該快點建立感情,這樣……對大家都好。

  別開臉,他冷冷說:「隨便你。」

  然後,然後他走了,嘉茵歉然地望望靈涓,也跟著離開,留下一個笨蛋站在原地,手捧髒餅乾,愣愣地盯住他們遠離背影。

  不可以,你沒有權利。

  強拉住腳步,克制自己跑上前抱住他的衝動,她想說對不起,抱歉自己好任性,她想……想問一聲,要怎麼做,他才願意,願意回頭看看她,看她不是故意,看她在「克制」這件事情上有多努力。

  這天,錯過吃飯時間,靈涓餓到胃絞痛,她硬是忍了過去,不叫、不說,埋在胸口的,不單是胃痛心痛,還有她不能冒芽的愛情。

  -----

  這回,靈涓在校門口「巧遇」叔秧,笑彎眉眼,她說:「小哥,你要回家了嗎?」

  「沒有!」

  「今天是情人節,也是爸爸媽媽的結婚紀念日,媽媽要我們提早回家。」

  她提醒。他沒說話,看看腕表,把頭轉到另一方。「如果你想晚點到,要不要我幫你跟媽媽說?」她繞到他身前,對著他的眼睛說話。

  他大概是忍耐到極點了,轉頭,用力說:「楚靈涓,你可不可以不要一天到晚跟在我後面!」

  「我哪有?」她睜眼說瞎話。

  「楚靈涓。」他迫近,近到她的額頭貼上他胸口。

  「是,小哥。」她還是笑,雖然他的態度好明顯,明顯地對她感到不耐和憎厭。可是,她仍然希望有機會,他們之間回到過往從前,即使當不成情人,至少,她做他一輩子的妹妹。

  「以後不準讓我在校園裡面看到你。」

  「很難耶,都是同學,大家走來走去,很自然……自然就碰到了啊!」

  她就是要碰他千百次,就是要他天天看見自己,也許習慣成自然,有朝一日,他發覺,有她在身旁纏,也不是太壞的事情。

  「只要你不要刻意走到醫學系,要碰上我,很難。」他點出她的「巧妙安排。

  「這裡是校門口啊,又不是醫學院,有緣的人總會不小心遇上。」她笑得不知死活。

  「你以為我不曉得你在這裡等多久?」

  「我、我想和你一起回家。」勾起他的手,她滿臉甜蜜。哦,甜蜜,總能打動人心。

  「我不想和你一起回家。」背過她,甩脫她的手,他直直往公車站走。「我想。」立定志向,她跟在他身旁。

  「離我遠一點。」他連頭都不回。

  「不要。」她硬拉住他的衣角,硬跟上他的腳步。

  他氣瘋了,卻拿她沒奈何,他的威嚴在家庭教師工作結束後,跟著殯落。

  「你敢跟我?」

  「我找不到不敢跟的理由。」不錯吧,中文系的,語彙能力還可以吧!

  「你!」要發瘋了,他拚命和她保持安全距離,拚命把她推到二哥身邊去,她卻偏偏愛貼上來,擾亂他的心。

  是他欠下她太多,還是純粹她的心理有病?

  「小哥放心,大家都曉得你是我哥哥,不會把謠言傳到嘉茵姐耳朵裡。」「這和鍾嘉茵有什麼關係?」白她一眼,佩服她的過度想像。

  「當然有,她是你的女朋友嘛!」

  「你又知道她是我女朋友了?」無聊,滿腦子鴛鴦蝴蝶,沒事不會去服務社會大眾!

  「當然啦,你不會對她吼叫大罵,表現得既斯文又有禮,只有在愛情面前,人們才會修飾自己的性格態度。」

  「自作聰明!」

  「小哥,我們好久沒說話,你每天都那麼晚回家,害我一個人好可憐。」

  她怎會一個人?有二哥在不是?冷眼瞄她,她笑得滿臉無害。

  「小哥,下回有空,再帶我去蕩鞦韆好嗎?」

  她喜歡小哥把她推得高高,當她的笑聲響徹雲霄,回頭,發現,他不自覺微笑。微笑軟化了他僵硬的五官線條,微笑把春天的溫度送入她心房。

  「不好。」

  「你很忙嗎?」

  「對。」

  「忙著和嘉茵姐約會?」非刻意,醋意流露。「我真懷念嘉茵姐沒出現之前的日子!」

  看她一眼,那是吃醋?不!別想像太多,靈涓幼稚,對於男女之間感覺懵懂,他不能給予錯誤引導。

  在叔秧心目中,靈涓是永遠的十六歲,永遠的無法長大成人。

  「小哥……」話末說完,遠遠地,鍾嘉茵對他招手,下分鐘,她站到他們面前。

  「叔秧,你要去哪裡?」

  「漂亮姐姐好。」靈涓笑開,但甜蜜丟掉。

  她知道身為妹妹,應該歡迎哥哥的女朋友,理智上她瞭解,女朋友才是哥哥共度情人節的對象,但是情感上,不舒服在、疼痛在,卡卡的心酸也在。

  當理智和情感發生衝突時,靈涓即便無所適從,仍不忘記督促自己,演好妹妹角色。

  「你叫我漂亮姐姐?」嘉茵喜出望外,沒有女人不愛被誇獎。

  「是啊,你很漂亮,又聰明,大家都喜歡你。」

  「這個大家,包括你小哥嗎?」

  嘉茵望叔秧一眼,他還是習慣性的冷漠,教人看不清真心。不過,她非常喜歡靈涓,因為幾乎每回靈涓出現,叔秧就會答應自己的邀約。

  「當然。」靈涓搶著回答,「既然喜歡我,和我一起度過情人節吧!不用鮮花、不用燭光晚餐,我們去看場電影。」說著,她勾起叔秧另一邊手臂。

  看住嘉茵,輕輕地,靈涓鬆開叔秧的手臂,悄悄地,退後兩步,和小哥保持距離。

  叔秧不說話,嘉茵再提建議:「要不,我們去漁人碼頭逛逛。」

  「小哥不去。」忍不住,靈涓越俎代庖,替叔秧回話。

  叔秧痛恨被人猜透心意,為靈涓這一句,他板起臉,轉身問:「誰說我不去?幾時起,我的行程由你作規定?」

  「不是規定嘛,今天……」她想解釋。

  「閉嘴,我高興和誰在一起,不需要你管。」他藉機把她驅離。

  「我不是管你啊,只不過……」

  沒等她的「只不過」說清楚,他拉起嘉茵往路的另一端走去,回頭,他拋下一句:「你回去跟爸媽說,我晚一點到。」

  靈涓靜靜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一瞬不瞬。

  很冷,擡頭,是飄雪了嗎?怎地從骨頭裡冷起,冷得她牙關顫慄?

  走一步,腳似綁上千斤重錘,沈得幾乎站不穩。萎靡氣頓,剛剛的精神被剝除,她剩下一副撐不直的軀體。

  擡頭,仰望天際,看不見夜空,只有閃爍的耀眼霓虹。

  他們的漁人碼頭肯定歡笑連連,他們肯定在電影院裡心手相連,他們肯定有一個愉快的情人夜,他們肯定……他們肯定、肯定很幸福地享受他們的愛情。歎氣,誰教她沒有可以享受的愛情,誰教她選擇錐心,全是自作自受,怨得了誰?

  浮起苦澀笑意,她的情人節是孤寂,是她自己和自己。

  這次之後,叔秧落實了對二哥的承諾,對於避開靈涓這件事。大六那年,開始實習,叔秧光明正大搬離家裡,在實習醫院附近租屋而居,不管靈涓和母親的抗議,他堅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之後,靈涓還是時時替他製造驚喜」,但,他受驚的程度永遠多於喜,漸漸地,他對她的出現視而不見,彷彿他們之間沒有兄妹關係,彷彿過往親密的四年,不過是靈涓的幻想空虛。

  -----

  雨不得真大,颱風來了,靈涓居然粗心到忘記帶傘。

  風狂雨大,街上行人漸稀,她站在校門口,幾次伸手攔車,都讓人先一步搶走。

  歎氣,手機沒電,不能請司機叔叔開車來載她,包包裡沒零錢,想撥打公共電話也難,縮在牆邊,身子全濕透,冷得直打哆嗦。

  她懷念有小哥接送的日子。高中時代,在這樣的天氣裡,小哥會開他的跑車到校門口等她,進入車內,當頭罩過來的溫暖毛巾,暖心。

  這樣的歲月不會再出現,小哥走入自己的人生,和她正式分道揚鑣,他的世界再容不下一個楚靈涓的騷擾。

  不想了,下雨天容易感覺淒涼,她不要在這樣的天氣裡惹自己心傷。

  再試一次,她衝出圍牆邊,走入雨中,打算對迎面而來的計程車招手,但……運氣真好,那是叔秧的寶藍色跑車。

  下意識,她想往小哥的跑車方向跑,但更快地,一個窈窕身影從她身邊掠過。

  靈涓轉頭,看清楚,那是鍾嘉茵,她從校門口走出來,迅速鑽入小哥車中。很快地,車子向前方駛去,腳步定住,他們沒看到她嗎?或者是刻意看不到她?

  轟轟雷聲打過,霍地打醒她心中的朦朧。

  沒錯,是討厭她,是要她離他遠遠,不要再有任何機會,他被迫負擔她。小哥一次比一次更明顯的舉動,她怎看不清楚?

  他鐵了心意,不是她說說鬧鬧就能標準降低:不是她撒嬌兩聲,他就願意妥協,他有了嘉茵姐,有了自己的人生,他們之間那段,在兩年前她考上大學,便斷線。

  他花了大心思來理清這點,她卻睜大眼睛,老是假裝看不見,她很笨,笨得看不懂小哥的拒絕。

  發抖,她從頭頂到腳底板都冷得動彈不得,模糊了,她不曉得模糊視線的是淚水,還是傾天而下的雨水?

  「小哥……」她輕輕喚,雨聲淹過悲淒,他們看起來很快樂。

  「小哥……」她輕輕喊,喊的是記憶中,拿她當小雞護衛的小哥哥。

  「小哥……」她想遂他的願,送走過往那段,但牽牽絆絆的,是捨不下的愛情。她愛他,很久很久了,可惜,不準承認!

  揮手,放棄了。既然叔秧賭定心意,要和她劃清界線,那她怎能一而再,再而三違反?她不是最聽話的靈涓嗎?

  很久,久到她確定再不會有計程車經過,她挺身走進大雨裡。

  捷運淹大水停駛,公車也不來,沒關係,她可以解決這種小事的。

  挺直背,她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

  才不哭呢!小哥本來就不需要負擔她的呀,小哥有他的生活世界,為什麼非要受她羈牽?

  雨水打得她很痛,她沒哭,自始至終,她都帶著笑容。

  回到家的時候,家人全在,連應酬多到不行的爸爸也在家。「太棒了,今晚風大雨狂,叔秧和嘉茵同居一室,明年這時候,我們家就有一個颱風寶寶了。」媽媽說得興奮,沒注意剛進家門的靈涓,臉色蒼白。

  他們同居了?沒錯,不然小哥怎會到學校接她。儘管說過放棄,她的心臟還是收縮劇烈。

  「辦喜事吧,三個月之後。」大哥伯滄湊熱鬧說。

  「好啊、好啊,我去找鍾先生、鍾太太提提兩個小孩的親事。」媽媽熱烈。

  這時,爸爸發現站在門口的靈涓。「靈涓回來了,怎麼一身濕,快去換衣服,不然會感冒的。」

  「你們在說什麼啊?誰要辦喜事?」她架起笑臉,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很開心。

  「別聽媽亂說,她的想像力過度膨脹。」細心的仲淵發覺靈涓不對。

  「我哪有,叔秧的感情發展得很順利,抱孫子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媽媽很開心,「媽,如果每個和你兒子上床的女人,都能讓你抱孫子,那麼你起碼有十幾二十個媳婦了。」

  「老麽和你們不同,他最潔身自愛了。」媽媽替叔秧說話。

  「是啊,小哥喜歡嘉茵姐,而且這麼久……只有嘉茵姐一個人。」靈涓強撐笑意,不教臉上的線條垮台。

  「你們聽,靈涓的話總沒錯吧?老麽有了對象,你們兩個也要加加油,好讓我們蕭家開枝散葉,靈涓,你快去換下濕衣服,然後我們來討論婚禮,你想不想當伴娘?

  哇!我們家靈涓穿起禮服,一定漂亮到不行……」

  這天夜裡,靈涓發高燒,卻固執地不肯呻吟。

  夢裡,反反覆覆地,她看見鍾嘉茵上小哥的車子,反覆見他們揚長而去,車子後頭,她拚命追趕,嘶聲喊叫,卻叫不回決樂的他們。

  她住院了,在媽媽發現她沒去上學時,才知道她發高燒。

  連連的高燒不退嚇壞全家人,清醒時,她看見大哥二哥、爸爸媽媽,連管家媽媽都來了,獨獨不見小哥。

  她開心地和每個人打招呼,假裝沒發現叔秧缺席,她笑著說要快點回學校,假裝那日的大雨只傷了她的肺葉,傷不了她的心。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9:03:12

【第七章】

  終於,靈涓快畢業了,畢業後,她不打算念研究所,想做什麼呢?不曉得,自從升上大學,她再也沒立過目標。

  不!這麼說並不完全正確,應該說,她從未為自己的人生立過任何目標,她的目標是叔秧替她建立,而她,乖乖遵照他的意願往前行。叔秧在當兵,假期間他很少回家,全家人對此很體諒,他們相信,叔秧和鍾嘉茵正在熱戀當中,而熱戀中的男人撥不出時間給家人,為此,二哥仲淵輸了五萬塊賭金給大哥伯滄。

  仲淵自認猜錯,他誤以為小弟對靈涓有心情,慶幸的是,靈涓對愛情似乎仍然模糊不清,沒因他們兄弟間的暖昧受到衝擊。但,錯了,靈涓有受到衝擊。

  愛情在她大學聯考的那個暑假被發現,然而在這之前卻已存在好久好久,久到成為生命的一部分,當這部分存在時,一切都沒問題,但這個部分失去了,她痛不欲生。

  她畢竟是個養女,沒道理讓自己的想望,影響這個家庭的和樂相親,所以她不表明。

  她仍然常笑,雖笑容已失去真心情;她依舊對所有人都好,但眸子裡多了幾分空茫:她鬱鬱寡歡,在無人看見的夜裡。

  這天,爸媽出門應酬,大哥二哥值班工作,七點一過,管家傭人全數下班,空蕩蕩的家中只剩下靈涓一人。

  一個人?無所謂,她還算大膽,不過傷腦筋的疼痛來襲,就很慘了。

  她痛得在床上打滾,頭痛、腹痛,痛到最後連脊椎也跟著痛,痛到冷意一陣陣往上竄,她縮著身子,恨自己是夏娃的後代。

  要是小哥在就好了,他會替她熱敷肚子,會煮一堆噁心中藥逼她喝下,不管是哪種方法,都能讓她的疼痛獲得紆解。

  縮在棉被中間,她不敢多動,深怕哪個不合宜翻動,疼痛扶老攜幼藉機上身,逼她跳樓。

  她像冬眠的北極熊,閉著眼睛,放緩呼吸,一次次對自己催眠。「你不痛,你不痛,你一點都不痛……不痛……不痛……」

  有沒有用?當然,這叫意志力抑製法。當她的不痛說到第兩千六百七十二聲,慢慢進入睡眠狀態同時,喧鬧的門鈴聲猛地響起。

  誰啊?這時間除了她,恐怕沒人能為門外客服務,問題是,噢,一動就痛……,不要,她不要下床,今天蕭家酒樓不開張,搗起眼睛,悶住耳朵,她想裝死。

  救命,接在門鈴之後,電話鈴聲跟著響起,勉強伸出一隻手,勉強接起電話,勉強把電話放到耳朵邊。

  「喂。」半死不活的聲音,她痛得好想死。

  「三分鐘之內給我下來開門!」

  高射炮,砰!射進她的知覺神經,倏地,靈涓蹬大眼睛,那是小哥?他怎麼會回家?忘記疼痛,她跳下床。

  跑五步,疼痛提醒她,它依舊存在,「嘶。」倒吸氣,靈涓放緩腳步,佝淒身子,慢慢下樓梯,任由門鈴和催命符一樣響亮。

  好不容易,挪到大門前,好不容易,打開大門,她白著臉,望叔秧一眼,然後垂下頭。

  別懷疑,每個月裡,有兩天,她會出現這種類鬼表情。

  「很痛?」

  「嗯。」不用問原因,只消看一眼表情,就曉得她發生什麼事情,這等本領只有叔秧行。

  「沒有天天吃藥?」瞄她一眼,他的臉和新鮮大便同等味道。

  「沒有。」事實上,她起碼半年沒碰那些「養身藥材」了。他不在,沒人逼,誰會心甘情願喝中藥。

  「沒有?」他不給她好臉色看。

  「對不起。」

  「進去!」他吼一聲,她乖乖照做。

  突然間,舊日時光回籠,她覺得幸福。怪吧?被吼還能感覺幸福,天底不大概只有楚靈涓。

  「小哥,為什能回來?」他在當兵,是軍中醫官,未退伍己考上醫師執照。他和伯滄、仲淵計劃在三年內,將蕭家醫院的旗幟高高昇起,六年內,讓它成為國內規模最大的醫院。

  他沒回答,逕自走進廚房中,靈涓追在他身後,跟著進入廚房。

  「小哥,媽說你四月退伍,可不可以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

  整整兩年,他們沒單獨說過話,整整兩年,她遠遠見著他,他身邊總跟著才女鍾嘉茵,今夜是……老天掉下來的幸運,雖然她正痛得半死,顫慄正熱烈。

  他還是不說話,打開瓦斯爐,把一整包生化湯丟進熱水中沸滾。

  「畢業後,我不念研究所,我想吃喝玩樂過半年遊民生活。你會不會罵我缺乏人生目標,生存失去意義?」看見他,她變得多話。

  不會!養她很容易,她吃不多、穿不挑剔,連住也隨便得可以。愛做什麼都行,只要她高興。高興……和二哥結婚是她最高興的事情吧!

  濃眉皺起,他的不爽全寫在臉皮。

  叔秧始終不說話,她繞到他面前看幾眼,抓抓頭,有幾分懷疑、幾分納悶,再繞到他背後,環住他的腰,臉貼上他的背。

  有幾分僵硬,直覺地,叔秧想轉過身推開她,但靈涓的話阻止他的舉動。

  「我一定是痛得出現幻覺,不然小哥不會回家,他不會聽我嘮叨半天都不回頭罵我,更不會任我抱住他,半句話都不說。」她笑兩聲,然後又喃喃自語:「柱子先生,請你充當一下小哥,我已經好久好久沒看見他,想他想得我好心痛。」

  她說想他想得好心痛?是嗎?她有沒有想錯人、說錯話,她該想的人是二哥才對。

  但不管她是不是說錯話,她的話的確讓他的心情,在某個程度上獲得舒暢,關掉瓦斯,把藥倒進碗裡,他回身,往她後腦勺巴下去。

  「好痛!」靈涓揉住後腦,皺起鼻子望叔秧一眼。「腦震湯了啦!」

  「會痛?」

  「當然,痛死了。」噘起嘴,她說。

  「會痛就代表不是幻覺。把藥喝掉!」九十度,他把藥碗端到她臉前。

  「哦。」她一口一口慢慢喝著滾燙的藥。「小哥……」

  「把藥喝光!」他吼她,不許她說話。

  「哦。」低頭喝兩口,她又擡頭說話。「小哥……」

  瞪她,三秒,然後開口:「把喝掉,我才聽你說。」

  「好。」仰頭,不怕燙,她快速把藥吞進肚於裡,深怕時間拖久,他忘記承諾。

  靈涓洗掉碗,回身,叔秧正離開廚房。她忙追上前,抓住他的衣角,跟他上樓。

  「小哥,告訴你一件事,二哥有個病人,年紀輕輕就得憂鬱症,她自殺過好多次,許多醫師都幫不了她,直到她的母親帶她來找二哥。她光看到二哥,病就好一大半,了不起吧!原來醫生長得賞心悅目,有助於病人的病情減輕。」

  他在聽,但沒回話,進自己房間,靈涓二話不說跟上來。

  叔秧吼她,叔秧為她煮生化湯,和四年前一樣。簡簡單單地,她揭去多時隔閡,又在他身邊跟前跟後,熱烈起來。

  他拿衣服,進浴室,她動作比他更快,回房間,洗澡換衣,在他出浴室之前,她已經頂著一頭濕淋淋的頭髮,半躺在他床邊。

  看見她的頭髮,他火大。「我跟你說過幾白次,生理期不要洗頭髮。」

  分明是醫生,居然相信起老阿嬤時期的舊傳說,靈涓笑出聲,叔秧是個現代與傳統的綜合體。

  「我已經兩天沒洗,很痛苦。」

  「肚子痛的時候不苦?」在她頭上敲一個爆栗,他拿來吹風機,暫且不管自己頭髮也是濕淋淋,先替她吹乾頭髮。偷偷地,竊笑在心底,感受著他的大手掌撥弄自己長髮,帶點舒適的溫度,在她頭皮上輕輕按揉,好愛哦……要是能天天天天,享受他的溫柔,她不介意讓月經變成日經。「小哥,你當醫生的話,一定很多病人喜歡你。要是女病患愛上你,嘉茵姐怎麼辦?」

  白癡,誰說他跟嘉茵之間有什麼?明明一臉聰明伶俐,偏長著一顆笨腦袋,胡亂猜想。

  「小哥,你走小兒科好不好?這樣子就不會有女病患糾纏你。」

  「醫生是用來看病,不是談戀愛的。不做正經事,成天亂想。」終於,忍不住,他回她的話。

  這一回,不得了,她的自言自語變成聊天,兩人相處模式更進一程。

  「不是亂想啊,如果是我,我也會對帥哥醫生著迷,小哥,我開始後悔,後悔沒念醫學院,要是我考上醫學院,也可以加入你們的計劃,為蕭家醫院盡心力。」

  「學醫太辛苦,你不必。」

  不必什麼?不必辛苦嗎?怎麼會,能跟在他身邊,隨時隨地看到他,就算只能拉拉他的衣角,都覺得好幸福。

  「你不怕辛苦,我也不怕。」靈涓仰頭說。

  他把吹風機拿到自己頭上,三兩下,頭髮半乾,他關上吹風機。

  「你連熬夜都做不到。」

  「慢慢訓練嘛,就像以前你訓練我這樣。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念台大,我總認為,那是天才才能念的學校呀。只要你肯教我,我相信自己會和你們一樣,變成偉人。」

  「醫生不是偉人。」

  叔秧仰躺到床上,有點累了,可他居然不想將她趕出房門,反而想聽聽她的聲音,滿足壓抑已久的思念。

  沒錯,他想她,在每個忙碌的空隙問,他可以用工作麻痺自己的心,卻無法在空下來的時間裡不想她,想她的嬌憨、想她的耍賴,想她考不出好成績,看到自己像看到老鼠的傻模樣。

  爬到他床邊,不經主人同意,她硬是佔據一個枕頭,趴在他身邊。「小哥,我想……我很幸運,要是沒有你們收養,很難想像,我會變成什麼樣。」

  他笑笑不答,的確,她是個有福氣的女孩子,她得到了一家子親情,同時滿足了母親對女兒的希冀。

  「小哥,你改變我的人生,我很感激你,真的。我知道不該干擾你的生活,不應該時時纏得你發煩,但很多時候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就是想像以前一樣,在你身邊亦步亦趨,就算讓你破口大罵都沒關係。」

  笑容加大,他也喜歡她的亦步亦趨,只不過他的理性一向重於感性,他知道防範未然的重要性,他不想鬧出家庭革命,才逼得自己將她推開。「你不要討厭我,我會常提醒自己,我已經長大,不能事事依賴你。我明白我的人生應該和你做隔離,你不能和以前一樣,時時在我身上用心,也明白你有自己的事業愛情要進行。我會努力站在不吵到你的界線外看你,會像天底下的妹妹一樣,把你放在心底……所以、所以……」

  她用力吸飽氣,才將「所以」接續。「請你退伍後,搬回家裡好嗎?」

  他沒答話,翻過身,拉開棉被蓋住自己。

  他沒生氣?膽子膨脹,靈涓湊到他身後,拉過棉被,和他窩進同一處溫暖中。

  他沒吼叫人、沒將她趕下床緣?在他身後偷偷笑開,靈涓更進一步、更大膽。手橫過他的腰,臉貼在他背問,真舒服,寬厚篤實的肉牆教人好安心。

  瞇眼,她想睡了,有他在,他那麼凶,連疼痛都忘記上門欺負人……

  夜半,仲淵進門,看見靈涓趴在叔秧胸前,他抱住她,圈起她小小身體,像小時候圈住最鍾愛的玩具狗一樣。

  好看的笑容閃過仲淵嘴邊,原來這場賭注尚未分出勝負,是他太心急,以為小弟和嘉茵會成局,現在,他要再賭一場,這回他要跟大哥贏回彩金,連本帶利。

  這天,嘉茵不請自來。

  叔秧當兵的日子裡,她和蕭家人培養起良好默契,她在客廳裡,和靈涓一起佈置場地,因為今天是特別日子——叔秧退伍了。

  靈涓心不在焉,頻頻望著牆上時鐘,上次小哥回家,為她煮了生化湯,她趴在他身後沈睡。

  隔天醒來,只有她一個人留在房間,有幾分落寞,幾分說不清的寂寥感覺,她猜,小哥用最簡單的方式對她的提議作拒絕。門打開,叔秧進門,幾聲拉炮響起,靈涓回頭,笑來不及擴張,嘉茵迅速飛奔到他身旁,在叔秧來不及反應時,撲進他的胸膛。

  「恭喜恭喜,恭喜你順利退伍。」她墊起腳尖,在他頰邊送出香吻。

  「小弟,歡迎你回來。」大哥、二哥湊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

  爸爸媽媽也上前,蕭家人團聚一起,歡樂連連。

  遲疑兩秒,靈涓放下手中的鮮花,慢慢走到他身旁。「小哥,很高興你回家了。」

  他沒回答她,把行李放下。媽媽笑說:「走,先吃飯。」

  爸爸媽媽領頭,先往餐廳走,接著是大哥二哥,然後是叔秧,在他走近靈涓時,低聲在她耳邊問:「有沒有乖乖喝生化湯?」

  不過一句話,暖意流過心間,偷偷笑開,紅色染上頰邊。他還是關心她的,他仍然在意她的疼痛,靈涓想告訴他——「是的,我有乖乖喝藥。」擡頭,卻發覺叔秧身邊,嘉茵勾住他的手臂。吸氣,她告訴自己沒關係,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千萬別為這種事傷心。

  進餐廳,位置都坐滿,她只能坐到二哥身邊。

  爸爸才說開動,二哥就替她夾滿菜。有問題……她看了二哥一眼,他詭譎一笑,笑得靈涓頭皮發麻。

  「記不記得八年前,我們討論收養靈涓的事情。」二哥打開話題。

  「時間過得真快。一下子,靈涓就要大學畢業了。」媽媽附和。她一直認為收養靈涓,是這輩子作的最正確決定。

  「靈涓是收養的?我還以為她是你們的親妹妹,你們感情那麼好。」嘉茵訝異。

  「我們從沒把她當成外人,在我們心目中,她和親妹妹一樣親。」大哥說,看吧,事實證明,ˍ酷斯拉也有溫柔一面。

  「靈涓是我們家的女兒,這點,誰都無法改變。」爸爸說。

  「我們在靈涓加入前開過會,媽媽說靈涓漂亮絕頂,她擔心將來三兄弟為靈涓閱牆,於是讓我們抽籤,誰抽到什麼身份,便用那種身份態度對待她。」仲淵細細解釋。

  「後來呢?」嘉茵聽得興趣盎然。

  「我抽到「哥哥」,於是我用哥哥的態度對待靈涓。」伯滄說。

  「叔秧呢?他抽到什麼?」晶茵問。

  「他抽到家庭教師,當時靈涓的功課一塌糊塗,念國三卻連國一的程度都不到,叔秧頭痛極了,還是咬牙做她的家教。」仲淵回答。

  「那段日子,靈涓身處地獄,天未亮就讓叔秧挖起來背英文單字,半夜不到兩點不準她上床睡覺。靈涓好可憐,我幾次想放棄,不讓叔秧當家庭教師,可是叔秧居然堅持到底。相不相信,短短幾個月工夫,靈涓居然考上北大。」媽媽說完,忍不住輕笑出聲。

  「好厲害。」嘉茵說。

  「叔秧的確很行,他抓題目的能力,媲美補習班名師。」伯滄實說。

  「靈涓有今天,全要感激叔秧羅。」嘉茵笑望叔秧,他面無表情、安靜吃飯。

  「叔秧沒人性,有次期末考,我帶靈涓出門玩,他回來,發現靈涓沒在家乖乖寫數學,差點把她罵死,他還警告我,高中畢業前靈涓歸他管轄,我不可以侵犯他的權利。」仲淵說。

  「仲淵哥,你呢,你抽到的是什麼角色?」

  「丈夫。我必須在靈涓大學畢業後和她結婚,下下個月靈涓就要畢業了,我打算在九月份和她結婚。」

  什麼什麼?二哥在說些什麼呀?不是在她選擇不念醫學系時,二哥就跟她說清楚,不要她當新娘子,為什麼反悔?

  心嗆,呼吸加速度變成喘息,靈涓不解,用懷疑眼神看向二哥。

  餐桌下,仲淵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別多話。

  可是……她看看叔秧,再看看大哥和爸媽……不對,她喜歡小哥,怎能嫁給二哥?她情願終身不嫁,留在家裡,待在有小哥的地方。能看見他幸福快意,她就滿足稱心了呀!

  急了,她想說話,仲淵硬是不讓她說。

  「靈涓,你想到哪裡度蜜月?歐洲還是美國?」仲淵問。

  「我不…」,靈涓話沒說完,就讓媽媽截了去。

  「太棒了,明天我們去看婚紗,結婚照我們拍個兩百組,至於宴客,至少要三百桌,爸爸的朋友那麼多,不能漏掉任何一個……」媽媽興奮到不行。

  「媽媽……」靈涓想解釋。

  拉高聲調,仲淵壓過靈涓的聲音。「大哥,你和紫蔓的婚禮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進行?反正你們愛情長跑也跑了五年,總該看到一點成績。」

  伯滄笑答:「沒有什麼不可以,等我和紫蔓討論過,再回答你。」

  「更好了,伯滄、仲淵的婚禮一起進行……叔秧你呢,要不要跟嘉茵談談,讓嘉茵當九月新娘?」

  媽媽一提議,馬上贏得伯滄伸淵和爸爸的掌聲鼓勵,瞬地,嘉茵紅了臉頰,低下頭去。

  叔秧卻盯注靈涓,細察她的表情心意。

  靈涓扯住二哥的袖子,她急著和二哥把話說清楚,無奈二哥不理會,只是把她攬進懷裡,像叔秧對她那般親密。

  推開椅子,叔秧站起身,冷冷說:「我不喜歡和別人做一樣的事,如果要結婚的話,我會讓嘉茵做六月新娘。」

  叔秧話說完,全家又是一陣掌聲歡笑聲。媽媽拉住嘉茵的手說恭喜,爸爸更開心,走到嘉茵身邊說他好開心,從此一家親。

  所有人都沒聽見他說的「如果」,所有人都自動把這兩個字刪除去,似乎就此說定,他和嘉茵的婚禮將在六月進行。

  但嘉茵聽進去,聽見他的「如果」說得很生氣,聽見他不打算讓六月成形。

  尷尬地,她接受大家的恭喜,尷尬地,她偷眼向叔秧瞧去,咬唇,她在心中歎息。

  唯一慘白臉的人是靈涓,六月新娘,嘉茵要當六月新娘,小哥要當六月新郎……好熱鬧的夏季,好熱鬧的婚禮,從此她再不能像現在毫無顧忌,說黏人就黏人。

  吸鼻子,好奇怪,分明是幾百年前就知道的事情,怎麼說明了還是挑人心?

  她知道啊,知道小哥配才女,知道他們的關係很早之前就開始進行,也知道婚姻必然,可……她還是好想哭。

  然這場合,她不能哭、只能笑,她笑得像朵盛開玫瑰,可指甲掐進肉裡,刺深陷。

  離開位置,她走向前,抱抱嘉茵說恭喜,在沒人注意時,悄悄離開餐廳,她需要獨處,獨自縫補自己的心情。

  -----、

  走進85度,靈涓看見叔秧已在角落處坐定。是她約叔秧出來的,她說有重要事情,請他務必赴約,即使,她用了誇張語氣,仍然不確定叔秧會不會來,直到看見他的身影,她才鬆下一口氣。

  走到餐桌前,她用力坐下去,拉開笑容,她的笑容既緊繃又刻意。

  「我穿這樣……你覺得好看嗎?我換了好幾套,才決定穿上它,我想……它很性感,也許我可以用來誘惑你……唉,我說到哪裡去了,真是的,對不起。

  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我愛你。

  請不要震驚,雖然你不曉得,但我已經愛你很久,在我懂得愛情之前,我就深深愛上你。

  好幾次,我想對你說明,卻又怕被你拒絕……你知道的,女孩子多少有矜持……我不曉得這份矜持會讓自己得到或失去,我只是很高興,可以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望著你,不管怎樣,能看著你,就是幸福甜蜜……」

  吞口水,靈涓準備一整夜的話,臨到頭,還是說得七零八落,原來,表白這回事,做再多準備都不夠。

  靈涓擡眉,對痤的陌生男孩笑看她,伸出手,握住桌面上,靈涓那雙侷促不安的手:「你可以早一點告訴我的,有這麼漂亮的女孩喜歡我,我受寵若驚。」

  搖頭,她把手縮回來,他只是她的實習對象。「謝謝你聽我說話。」

  起身,離開位置,靈涓走到叔秧身邊,坐下,話未出口,先淚流滿面。

  真笨,她的性感被糟蹋了,虧她花那麼多時間打扮,哭成這樣,哪裡談得上誘惑?

  叔秧沒說話、沒發問,雖然他有滿心疑問。她被二哥欺負了嗎?或者她聽說二哥的風流,知道嫁給他,遲早要傷心?

  沈默,遞出面紙,叔秧猜測她的心。

  用力吸鼻子,用力裝出笑臉,她的用力看起來很假裝,半點說服不了人。

  「小哥,對不起,我不是那麼愛哭的。我本來今天要弄得美美的讓你看,也許你看過之後會改變心意,不讓嘉茵當六月新娘,可是……我哭成這樣,要你改變心意恐怕不可能,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再考慮考慮。」

  她在說什麼,叔秧不懂,靈涓那些亂七八糟的詞彙中,找不到主詞副語,教他如何弄懂她的真意?

  「那天餐桌上二哥提的事情,我在高中時期第一次聽說,我曉得只要考不上醫學院,二哥就不想娶我,所以我很差勁,故意辜負你的努力,故意把數理考得差到不行。

  對不起,你對我盡心盡力,我卻故意欺負你的努力,我在心裡面對你說過幾千幾萬個對不起,卻沒真正面對你、說一句——好抱歉,小哥,我對你不起。」

  意思是……她並不想嫁給二哥?是這樣嗎?

  不對!是他過度解析她心意,他看過好幾次,她和二哥聊得起勁,二哥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每件都不得了的珍惜,曾經她說,能嫁給二哥的女生,一定幸運,為什麼即將走入禮堂了,她又來說上這席?

  雙手橫胸,表情刻板,他用最冷靜的態度解析靈涓的熱烈話語。

  「二哥很好,他很帥也很溫柔,他從不罵我,知道我傷心,總會告訴我人生充滿光明,他說運氣來自於心境,只要我試著開心,幸運會不請自來,讓我的生命充滿繽紛色彩。

  他很棒,能嫁給他,是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事情,正常來說,我應該為此感到一局興,可是……不知道……我半點都開、心不起來……」

  既然嫁給二哥是夢寐以求的事情,她應該快樂,應該鑼鼓喧天慶賀自己將成為他的妻,不是?

  叔秧沒插話,安靜聽她陳述。

  「對不起,不該偷偷喜歡你,我也對自己納悶,明明你好凶,你逼人讀書會把人逼瘋,這樣的男人壞到底,為什麼我喜歡你?我懷疑過自己的情緒,懷疑我把崇拜和愛情弄錯關係,我拚命找實證,證明我不愛你,只是習慣性依賴你。

  可是……你知道的,我的證明題一向很壞,我的邏輯不夠清晰,我證明不出來自己不愛你,反而證明出自己對你不是依賴、不是習慣,而是深刻的眷戀情愛。」

  她得婚前憂鬱?臨到頭,她害怕起婚姻,想替自己找來避風港灣,擋去即將到來的婚禮?是這樣嗎?爸爸媽媽給她太大壓力,以至於她想退縮?

  「我責問自己,是不是因為習慣你的注意,當你把注意移到嘉茵姐身上,我便不斷生氣,便直覺想搶回你的心。不對,我不是這樣……」

  緩緩搖頭,吸氣、吐氣,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回合。

  假使,她說得分分明明,他仍然堅持自己愛嘉茵,那麼,她徹底放棄,從此消失,不見他、想他,再不想像愛情。

  「小哥,可不可以請你別娶嘉茵姐,可不可以我對二哥說,我想嫁的人不是他?」

  靈涓的話在他心底掀起狂風巨浪。她喜歡二哥,表現分明,沒道理大翻盤,翻出一片截然不同心情,除非……除非有什麼重大原因。

  她在測試自己嗎?是二哥派她測驗自己和嘉茵的關係?有可能,二哥老奸巨猾,幾次猜透他的心意。

  該死,今天不是愚人節,他們不該策劃遊戲,愚弄自己。

  「小哥……可以嗎?」

  她問,他不答,冷冷的表情,和她考壞數學時一模一樣。

  意思是不行?

  對,是不行。

  心凍結,悲傷凝在眉尖,痛從下腹處往上傳遞,侵襲過腸肝胃,霸住她脆弱無助的心臟,壓迫她的氣管,教她無法喘息呼吸。

  是啊、是啊,叔秧的態度很清楚,推開自己,是他四年來持續在做的事情,她不是因此放棄過了嗎?不是說過徹底死心?怎麼今天還是笨頭笨腦,自討無趣?

  笨!笨蛋楚靈涓!你真的又笨又糟。

  壓抑想哭的衝動,小小拳頭縮攏,她從沒像現在這樣痛恨過自己,恨什麼?恨她的厚臉皮、恨她的大條神經、恨她走到他面前自取其辱。

  誰來幫她挖挖洞吧,讓她躲到地底下,再不見太陽,不見她最愛的小哥,不見她生命中所有的美好。

  她的愛情是笑話,她的努力是愚蠢,她的自以為是好可悲,怎麼辦?她怎麼會是這樣一個面目可憎的女人。

  縮回伸在桌面的手,抹去淚,她用盡全身最後一分力氣笑出燦爛。

  霍地,站起身,有些倉惶、有些侷促,她試著找台階讓自己下台,可是,一不小心,她還是摔得粉身碎骨。

  低頭,淚水點點,在桌面滴出傷悲。

  「沒關係,我被拒絕得很習慣了。小哥,請你不要把今天的談話告訴別人好嗎?你去娶嘉茵姐,把我剛剛的話當成、當成……」一時神經錯亂、胡言亂語。

  語畢,轉身,她飛快走出85度,外面的天氣有28度,而她的心卻處於零下85度。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9:05:02

【第八章】

  「我的遊戲?你居然把靈涓的告白當成我的遊戲?蕭叔秧,你沒救了!」

  大書啪地一合,仲淵滿臉詫異。

  這幾天,家裡一團亂,靈涓離家出走,連學校最後的兩個月的課都沒去上,所有人都把矛頭指向仲淵,沒想到真正的問題出在叔秧身上。

  「不是你讓靈涓來找我?」

  「我沒這麼無聊,我是猜過你喜歡靈涓卻口是心非,我是想過在你們的愛情中間製造一點小障礙,看你願不願意放下驕傲,為愛情做些微妥協,沒想到,你根本是個愛情無能。

  天,居然是靈涓先沈不住氣,找你談開;我還以為你會先受不住九月即將到來的婚禮,上門找我理論。」脾氣好的仲淵難得吼人。

  「我不懂二哥的意思。」他糊塗,開始懷疑自己的認知。

  「不懂?你不懂的是自己的心吧!認真想想,你到底喜不喜歡靈涓?」

  「我是她的家庭教師。」他堅持。

  「好吧!既然你這麼固執,堅持你對她只是師生之情,那麼,你不必去管靈涓的心情,不必介意她離家出走,反正以後,她是我的管轄區,有關她所有事情,我來負責。」仲淵激他。

  「她說不想嫁給你,所以不念醫。」他想求證。

  「又如何,她終究是要嫁給我的,大哥有紫蔓,而你對她無心,至於我,我不相信愛情,但我自認有能力經營幸福婚姻。」他坐回沙發裡,和叔秧面對面。

  「你知道靈涓不學醫的原因?」叔秧再問。

  「她和我商量過,我認為把生物理化考壞是最理想的作法。」

  「二哥教靈涓考不上醫學院的方法?」

  「沒錯,當時她很清楚,只要不學醫,我就不娶她。」

  「可是後來你改變想法。」

  「靈涓卻從來沒有改變過想法。」靈涓對自己的感情,仲淵清清楚楚,那是手足情誼,沒有多餘的雜質或成分。

  「你明知道她不愛你,也願意娶她為妻?」

  「我從不要求愛情,只要求靈涓能對我適應,何況,我很清楚她喜歡的人,絕對不會喜歡她,更不會背叛我。」他要激出小弟的真心意。

  「二哥,靈涓喜歡的人……」他需要再次證明。

  「是你。」他開門見山。「我問過你很多次,你次次否定,所以我認定,你們之間毫無可能。」

  「怎麼會?」所以下午那場是千真萬確的表白,不是惡作劇?

  「為什麼不會?這個家裡她最黏你,一有機會就偷渡到你的床邊,她拚命討好你,你都視而不見?」

  「她怕我。」

  「考上大學,她的功課不在你負責範圍內,她何必為了怕你而討好?再告訴你一件事,她剛考上大學那年,有次碰到颱風,全身濕淋淋回到家裡,當時,我們正在討論你和嘉茵之間的可能性。」

  「我和嘉茵?」他不解。

  「忘記了?那次颱風隔天,你要和嘉茵、你的室友飛日本當交換學生?

  靈涓不去換掉濕衣服,急著問我們發生什麼事,媽媽興奮過度,說你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要是有了孫子,便馬上娶嘉茵進門,當我們家的媳婦。

  那夜靈涓發高燒,隔天因肺炎住院,住院期間你在日本,我們沒通知你趕回來。靈涓清醒時,表現得一派無所謂,但睡夢間,總是淚留滿面,口口聲聲喊小哥。

  這件事,只有爸爸知道,要不是靈涓離家出走,他還不打算告訴我,爸爸說他無能為力,因為你的愛情只能由你自己作決定。」

  「我確定她喜歡你。」叔秧說。

  「她也喜歡大哥和爸媽,我們對她而言是親人,你呢,除親人之外,還多一層定義。不過,不重要了,反正你有你的決定,而靈涓和我,九月見真章。」收起書本,他離開接下來的部分,要叔秧自己去釐清。

  房裡剩下叔秧一人,他起身踱步。想清楚,他必須想清,想清楚靈涓對自己、自己對靈涓,想想他要不要讓九月成真。

  那年她十八,半窩在他床裡,抱住他的枕頭,拚命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他從浴室裡出來,聽見她的欣喜,很生氣,一把扯下棉被,大聲罵她:「有時間作白日夢,為什麼不把數學公式背熟?」

  她癟了嘴,乖乖回到桌邊,乖乖把公式背熟,那天,他氣很久,因為靈涓說「我愛你」,那個「你」是誰?他不懷疑,絕對是二哥。

  是二哥嗎?他理所當然這般認定。

  「二哥是她未來的丈夫,而他只是家庭教師;何況,靈涓和二哥在一起,總是快樂得雙眸發亮,紅紅的臉頰寫滿幸福字樣。

  叔秧記得,靈涓趴在他背後,勾住他的脖子說:「小哥,你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我考滿分?」

  他說:「我喜歡滿分。」

  「如果我常考滿分,你會不會多喜歡我一點點?」

  「會。」

  「那個一點點,會不會隨著歲月累積,變成很大一點?」

  「會。」他回答。

  他們之間的關係像母雞帶小雞,他維護她的生活,她照他的意思過日子。

  「它的累積是像銀行生利息、等比級數增進,還是像股票有上升下跌空間?」

  「那要看你的表現。」他一面翻著她的作業,一面評估她的進步空間。

  「我保證加油,讓你喜歡我,像我喜歡你一樣。」

  那是她第一次對他說喜歡,叔秧卻認定那種喜歡帶著討好意味,她是想要他少罵她兩分,希望他手下留情,別把她的功課催得太緊。靈涓初升大二那年,他決定搬離家裡,晚餐桌上,她半句話都沒說。

  夜裡,他上頂樓花園,看見她縮在花盆邊啜泣,他走近,她仰頭,月光照上她淚流滿面的臉龐,楚楚動人。

  他坐近她,她無語,靜望天邊斜月,右手打直,五根手指在夜空中劃圈圈。

  是他率先問:「你在做什麼?」

  「我在和嫦娥聊天。」看叔秧一眼,他們很久很久……缺乏溝通。他笑了,一個人、一個神居然靠五根手指溝通起來。「你們聊什麼? 

  「我問她後不後悔?」

  「為什麼事情後悔?」

  「離開后羿、離開心愛男人。若有機會重頭來過,她會不會選擇更好的做法?」

  「要向王母娘娘多求兩顆仙藥,讓后羿和自己一起成仙成佛。或者把藥丟掉,兩夫妻在世間共同生活,時間或者不夠久,但情愛亙長。 

  「她怎麼回答?」

  「她說,機會往往只有一次,錯失了就是錯失,再多的悔恨都沒用。她建議我,把握手中所有機會,放手一搏,別顧慮後果,免得悔恨終生。」 

  「你打算聽取她的建議?你想放手搏什麼?」

  搖頭,連帶搖下一顆晶瑩剔透。「我不聽她,因為我和她的狀況不同。」

  「哪裡不同?」

  「她的后羿很愛她,而我的后羿不準我喜歡他。」

  直覺地,他想反口問:「你的后羿是誰?」但終究沒問出口,因他設定了答案,認為人間后羿,姓蕭名仲淵。

  就這樣,他又生氣了,因她為賦新辭強說愁,因她在自己面前為別的男人憂鬱。

  多少次,他錯認她的感覺,多少次,他將她的纏人歸類成幼稚,他對她冷漠,他用冷臉孔冰敷她的熱情。

  整整兩年,他們見面次數屈指可數,他成功地讓她見到自己同時,不敢大膽上前,訴說思念。

  這算成功或失敗?他自以為情操偉大,成就二哥和靈涓,卻沒弄清他們的心意;他壓縮自己的心,否認感情,他欺騙自己,說:「很簡單,我一定能應付過去!」

  沒想到……他的口是心非,讓兩人整整錯過四年光陰,他不準自己快樂,也不許靈涓歡喜。

  從來,靈涓只曉得附和他的所欲,不曉得自己的感覺有其重要性,然後,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向自己表白心跡,他卻把它當成遊戲。

  天!他老說她笨,哪裡曉得,最笨的人是自己。

  霍地起身,他想清楚了,他會對父母親和大哥二哥把話說清楚,他要找到靈涓,把兩人走錯的迷宮重新拉回正途。

  他不曉得挽回是否太晚;但他不定決心改變。

  這天,叔秧沒想過,台灣不大,但在兩千三百萬人口中尋找熟悉身影,畢竟有程度上的困難。

  整整八個月,他四處托人找尋靈涓,連春水嬸家都走訪過了,仍毫無所獲。

  他沒有半分疲倦和怨言,因他明白,靈涓為尋找他的心,花了整整八年。

  -----

  八個月,靈涓沒有半點消息,叔秧花了不少錢,徵信社卻給不來希望。

  唯一叫叔秧心安的是,每隔半個月,靈涓會寫信,告訴家人,自己生活無虞。

  蕭家醫院開張了,除看診外,叔秧必需負擔一部分行政工作,很累,但三兄弟胼手胝足的革命感覺,教人愉悅。

  他們對自己相當有信心,相信自己有本事在最短的時間裡,讓醫院揚名國際。

  揉揉脖子,他打開靈涓寄來的信,十幾封信,他一讀再讀,讀過千百次,信裡找不到有關她的訊息,唯一能讓他推敲出的部分是郵戳,他相信,靈涓住在台北東區。

  東區……為什麼知道東區,他還找不到她?是老天在懲罰他的嘴硬,還是懲罰他否認愛情?沒錯,是愛情,當感覺不必再受壓縮,愛情便吸足空氣膨脹起來,他想她、念她,思念一天比一天洶湧澎湃,那種驚心動魄,不是當事人,怎能體會?

  叔秧愛靈涓……他不再對自己否認,歎氣,再看信,她的筆法口氣,一如記憶間熟悉,她努力表現出開心,表現得不需家人為她擔心,但他不確定……她是不是和以前一樣,把苦藏在心底,用甜姐兒形象作表情?

  親愛的爸爸媽媽,大哥二哥小哥好:

  我的同居朋友羽沛生寶寶了,和超音波照出來的一樣.是對雙胞胎,我們替他們取名字,叫水水和小雨滴。

  我永遠忘不掉那天,我和殊雲、初蕊坐在產房外面,護士進進出出,一會兒要我們去買血漿,一會兒要我們簽手術同意書,還說羽沛情況很糟.嚇得我們心臟差點兒跳出采。

  我想,要是大哥二哥小哥在,也許情況會變得樂觀。

  媽媽,我想請問您,是什麼勇氣讓女人即使知道生命危急,仍然堅持生下寶寶?難道為了新生命,自己的性命可以不看顧?

  將來孩子長大.知道自己的人生是母親用自己的人生換取,會不會對自己的生命充滿罪惡感?我不懂羽沛的想法,但我承認,母愛是種我不理解卻敬佩的偉大情懷。

  殊雲好掙扎,幾次想打電話給水水和小雨滴的爸爸,她想他有權利見羽沛最後一面……幸好,羽沛熬過這一關。

  滿月那天,我們辦了滿月酒,感激老天爺為三條生命祝福。

  認真想想,人吶.真是太渺小,渺小的我們還在為人間紛擾痛心,真是浪費人生對不?有時,退一步,何止海闊天空.換個角度,何處不是充滿喜樂?

  小哥和嘉茵姐結婚了吧?

  很抱歉,我沒到場,不過,我的祝福很多。我衷心盼望你們永浴愛河、白首偕老,衷心期待,下次見面時,有個和小哥一樣好看的帥小子喊我姑姑。

       靈涓二00五年八月一日

  叔秧莞爾,他不相信她的「衷心期盼」,但他相信靈涓會用「海閣天空」來說服自己心平氣平,不怪人事、不怨天地。

  靈涓總是硬撐,明明嫉妒,卻還是嘉茵姐長、嘉茵姐短;分明希望他專屬她一人,卻仍然乖乖在嘉茵面前宣傳自己,她時時表現得快樂開心,一連老好巨猾的二哥也看不出她已懂愛情。

  看來,他不僅教導她數學概念,也把自己的口是心非教給她了。

  親愛的爸爸媽媽、大哥二哥小哥好:

  告訴你們好消息,我賺到人生的第一筆錢了,有沒有了不起?

  這筆錢讓我快樂好多天。我日裡夜裡看著支票,一次次肯定自己的能力,從此,爸爸媽媽不必再擔心我的生活。

  隨信附上三萬塊錢支票,我知道家裡不缺這一點錢,但是爸爸媽媽如果肯收下。我會覺得好快樂,因為,我終於成了真正的蕭家女兒。

  所有的兒女在年輕時接受父母毒的養育.成長後,都會用微薄的薪水贍養父母,孝順父母,對不?那是何等值得驕傲的事情。

  爸爸媽媽,靈涓很想你們,我常告訴好朋友們說,我會在工作上盡心努力,將來有一天,讓爸爸媽媽以女兒為榮。

      靈涓二00五年十一月十六日

  支票讓爸爸媽媽用框裱起來,放在房間,他們說時時看著女兒的孝心,教人好安慰,他們逼著三個兒子想盡辦法把靈涓找回,逼叔秧快快把她變成不落入他人田地的肥水。

  他願意,願意對著靈涓把心意說分明,願意承認自己有口是心非的毛病,但是他無從知道,上帝要懲罰他到什麼時候,才肯結束兩人的分離。

  門敲兩聲,仲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弟,我方便進來嗎?」

  「請進。」仲淵進門,一派的悠閒自得。他將手中包著包裝紙的禮物,放到叔秧桌上。

  「這是什麼?」

  「聖誕節快到了,算是我送你的聖誕禮物嘍!」

  叔秧沒接手,看著閃亮亮的包裝紙,想起那些年,靈涓最愛二哥送的聖誕禮物,她常說,二哥的禮物能為人們帶某幸福。「幹嘛那麼不開心?過了十六號,靈涓還沒寫信回來?」他問。

  「她忘了時間。」點頭,他的確為這件事生氣,氣她亂了頻率,氣她忘記自己會擔心。「也許她正在忙。聖誕節,各行各業都加緊腳步,好在這個節日裡大賺一筆!」

  「再忙,總有休閒時間。」皺眉,他操心她發生困難。

  「別擔心,靈涓長大了,解決問題的能力,比你想像中強。」

  「你老幫她說話,難怪……」

  莞爾,仲淵說:「難怪她有苦找我訴,卻不對你說?拜託,別要嫉妒我了,再怎麼樣,她都是我的小妹,不管將來你們結不結婚,我和靈涓的感情永遠不會改變。」

  歎口氣,他續道:「有空拆拆我的禮物吧,我的禮物一向能為人們帶來幸福。」

  半分鐘停頓,多熟悉的話,這句,靈涓說過無數次。

  動手拆開二哥送的禮物,那是一本書,一本名為「菟絲園」的小說。看到書名,他的手居然顫抖起來,是巧合嗎?

  那年,靈涓問他,如果她考上理想大學,可不可以送她一座菟絲園?靈涓說,菟絲花是她夢想中的花,它看似柔弱,卻堅持和女蘿交纏,寧可被人連根除去,也不願意放棄愛情。

  當時,他還拍了她的後腦勺,罵她滿腦子鏡花水月,不肯用心在書本上,然後逼她把理化背熟,好讓自己考試。

  之後,她再沒提過這件事,也許是沒考上理想大學,也許是怕被他吼罵,總之,菟絲園的事不了了之。

  再看見這三個字,他有些激動,打開書頁,他逐字讀去。越讀越心驚,那分明是靈涓的寫作風格,他不懷疑,因為他改過她上千篇作文。

  這天晚上,他讀完靈涓的小說,隔天清晨,他在出版社末開門之前,先站到出版社門前。

  -----

  那日,靈涓從85度離開後,再沒回蕭家。

  身上的錢不算少但也不多,除了隨身攜帶的身份證和學生證外,她沒帶其他信用卡、存款簿之類財產,在住過兩天便宜飯店後,身無分文,幸而碰上殊雲,她心甘情願讓殊雲撿回家作紀念。

  然後,她和殊雲、羽沛、初蕊成了生命共同體。

  一個月前,花店和手工藝品店開張,她們的生意很好,靈涓一面寫文章、一面替她們的店從網路上接訂單,短短幾十天,她們的Spring門庭若市、打響名號。

  有人說,Spring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有四個漂亮到言語無法形容的女老闆;也有人說,她們賣的花束、盆花和手工娃娃,市面上找不到其他競爭者……

  反正不管如何,Spring是成功了,四個沒有賺錢經驗的女人,成功地養活自己和兩個小寶貝。

  這天,靈涓開車,載初蕊到外面佈置聖誕舞會場地,從清晨到晚上,她們沒時間吃東西,綁完無數花束,趕完一家又一家的會場佈置,她想,等這邊弄完,一定要去買泡麵和酸痛藥膏,貼貼她可憐、細瘦的手臂。

  咦?那是誰?為什麼走到初蕊身後?

  他是色狼,要偷襲初蕊?

  直覺地,小跑步往初蕊的方向去,才三步,她自己先讓一隻大手掌圈住腰際。

  不敢回頭看,想像力比動作更快,恐懼佔滿靈涓心頭。

  天!她們掉進色狼窩,這裡的主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純粹要把她們引誘到此,加以淩虐……

  張開嘴,她想尖叫,卻讓一聲熟悉的吼叫聲阻止。

  「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是他?天,是她的小哥!

  霍地回頭,雙瞳充滿感動,鼓動的是她被思念壓縮的心臟,狂奔的是寫滿蕭叔秧的血液,是他、是他,天吶!真的是他。

  他怎麼會來?他怎能用那樣的眼光看自己,恍若他們回到若干年前,他總對她生氣,而她高興於他關心。

  「小哥。」話出口,淚猛流。

  「你還記得我是誰?」似笑非笑,短吻氣再現江湖。

  「小哥……對不起……」她以為自己很勇敢,以為再見小哥,她可以表現得比正常更正常,哪裡想得到,她的表現比零分更糟糕。

  叔秧沒理會她的對不起,一語不發,扛起她,把她扛進自己的車廂內,門沒鎖,他就不相信她敢不經同意,擅自下車。

  靈涓不正常,叔秧也沒好多少。

  他很激動,從遠遠見到她的背影那刻起,就想狂叫。

  叔秧從不曉得何謂思念,然她的離家出走教會了他這種感覺:他不懂得男歡女愛有多麼了不起,確信自己有能力把心控管得很可以,哪裡知道,八個月的難熬光陰,迫他不得蠆承認,他喜歡她、想佔有她,自很多年前起。

  不過,這個承認,他只對自己說,其餘的人想親口聽他招認……下輩子吧!

  「你對不起我什麼?」口氣嚴峻,他要給足下馬威,好維持自己一貫形象。「我沒把最後兩個書念完,畢業證書領不到。」她乖乖反省。

  那個沒什麼好擔心,爸爸老早運用關係溝通好,只要靈涓去把學分補齊,想畢業,學校隨時歡迎。

  「還有呢?」

  激動過後,叔秧快樂得想大笑,想抱住靈涓轉圈圈,想把她擁在懷裡面親不停,但他卻仍然維持起冷臉孔,等她自己伏首認罪。沒辦法,誰教他是心口不一致的蕭叔秧。

  「我離家出走,沒告訴任何人,爸爸媽媽和哥哥們一定擔心極了。」

  「你還知道我們會擔心?再往下說!」

  「還有……還有……哦,還有大哥小哥結婚我缺席,很對不起。對於二哥,我也很抱歉,我一定把事情弄得一團亂了,是不是?」

  想起他的婚禮,兩顆淚用平方式增加,二變四、四變十六,十六變兩百五十八……

  「對,一團亂。你做事情都不用大腦嗎?你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絲毫不用去管別人的想法嗎?」音調上揚,他用她最熟悉的方式吼叫她。「對不起。」

  「那麼簡單?一句對不起就可以解決事情?」

  「不然,我要怎麼做才可以?」長期被壓迫,她學不來反抗強敵。「回家,把婚禮補辦起來。」手橫在胸口,他嚴肅得嚇人。

  「補辦婚禮……」不要,我不要!」她不要嫁給二哥、不要變成小哥的嫂嫂,她寧願流落在外面,當他們一輩子的妹妹。

  「你敢說不要?」暴吼一聲,他嚇掉她半條靈魂。

  你聽聽,她居然當著他的面說不要。也不想想,是她自己說對他有了眷戀愛情,是她叫他別和嘉茵走入婚姻,他照單全收了,她現在才跟他說不要?

  叔秧從沒打算早結婚,他計劃先把醫院辦到一個規模,打造好事業,到最後的不得不時,才考慮婚姻,為了她,他妥協再妥協,為了她,他把台北地皮全翻過來掀了掀,他做足了所有的事,她居然親口對他說不要!

  有沒有天理?有沒有人道?他上輩子一定欠她很多,才會這輩子受盡她欺淩。

  不管,扣上她的安全帶,關上中央控制鎖,不管她要不要,他都要她走入禮堂,成為他的身邊人,他再不準許她離家出走,沒責沒任。「小哥……我不要。」她小聲抗議。

  「不準說不要,我決定的事,你只能乖乖配合。」他打算把時空拉回數年前,他的話是聖旨,她不能搖頭缺乏恭敬。

  「我已經長大,你不能強迫我的意願!」她反彈,反彈得很氣虛。

  「沒錯,你夠大,大到背著我和二哥勾結,想辦法不進醫學院,」口氣很酸,他還是計較,她的心事沒找上自己,居然去對二哥說。

  「你知道了?」插地轉頭,靈涓在他臉上尋找短吻鱷。

  「還什麼事情是你刻意不讓我知道的?」他一臉的莫測高深,好像所有事全瞭然於胸。

  「國三時,我怕考不到好成績,學人家偷做弊,學校寄警告通知書,是二哥幫我處理掉的。」靈涓悶悶說,還以為這個秘密能守恆,誰曉得二哥出賣她。

  好、很好,連這種事,她都不教自己知道!他們之間的帳有得算了。

  「還有呢?嗯?」

  「有一個建中的學生,常寫信給我,還有一次跟蹤到家裡,是二哥警告他,不準他靠近。」

  有這檔子事?他居然完全不知情。「再往不說。」

  「我偷藏你一張照片,洗澡時的半身裸照……是二哥送給我的……」了不起,連他的裸照都能偷藏,虧他自以為把她掌控得很好,原來還是不夠。

  要是他的時間足夠,一樁樁、一件件,他慢慢翻、慢慢問,說不定還能逼出千百件。「還有呢?」

  「沒有了,我保證沒有了,就只有這幾件。」

  叔秧的表情越來越鐵青,她搗住嘴巴,怎麼都不肯再往不說。

  「還有。」他篤定。「我發誓沒有。」她打死不招供。

  「你淋雨,肺炎住院,我、鍾嘉茵和另一位同學到日本開會,你發高燒作夢的時候叫我的名字,我回來後,你沒告訴我這件事。」幾句話,他向她解釋那次沒到醫院看她的前因後果,是這樣啊!她還誤會他和鍾嘉茵同居。但作夢叫小哥的名字?她不曉得啊!「我……」

  「你什麼?我有沒有說過,不準對我隱瞞任何事情,在我面前不準有秘密?」

  「有,可是……」

  「不準狡辯,有本事的話,你就再隱瞞我一次試試看,看我會不會把你從樓上丟下去!」

  「小哥……」

  「閉嘴,不許說話,我很生氣。」

  對,他氣得很凶,對於那些靈涓只告訴二哥、卻不告訴他的事情,他嫉妒到頂。

  他是老虎二哥是溫柔綿羊嗎?他是會把她生吞活剝還是噬骨吞皮?為什麼她寧願找二哥,不願意對自己訴說?

  「可是……」

  「沒有可是。」一口氣,他否決她所有說詞。

  他凶、她怕,可是無論如何,這句話一定要說,用力吸氣、用力吐氣,她張開嘴:「可是,我不想回家、不想嫁給二哥。」

  話出口,淚狂飆,她喜歡的人是他呀!他偏要把她推給二哥。她不阻礙他去尋找愛情,他又怎能強制她的真心?

  叔秧猛煞住車,在街道中間。

  氣消了,原來她的「不要」純屬誤會,誤會他堅持把她和二哥配成對。

  她的淚水沖刷出他的喜悅,再次,叔秧證實,她喜歡自己,無虛偽。把車子緩緩停到路邊,叔秧扳過她的肩膀,將她的頭納入懷中。

  歎氣,他該說對不起的。

  「小哥,可不可以別勉強我?二哥值得更好的女人,我和他不搭配。」

  久違的溫柔啊,她想起那些窩在他床上的日子,想起他們的竊竊低語。「你很好,非常好。」他安慰。

  「我不好,我不愛二哥,他和我在一起不會快樂。」

  「對不起,是我沒把話說分明。我先問你一句,那天在85度,你說的話是不是真心?」

  小哥居然跟她說對不起?把憋住的氣吐掉,她訥訥說:「是的,我很抱歉,那些話是不是帶給你困擾?」

  「換句話說,你喜歡的人是我,這句不是玩笑話?」他不答反問。「我不對自己的愛情開玩笑……小哥,別談這個好嗎?我不希望因為我,影響你的婚姻。」

  他沒理會她的說話,繼續問:「早先,你為什麼不把話對我說清楚?」

  「我怕你生氣,怕你罵我做學問不用心,也怕你討厭我,掉頭離去。」

  「你真的很怕我?我很凶嗎?」

  「我怕的是你生氣,便不理我了。」

  她不怕他生氣,她怕的是他不理?叔秧笑出聲,原來她對他的在乎,比他所知道的更多。

  「我不會不理你。」

  「騙人,從我上大學後,你就不理我。」叔秧的笑讓她好納悶。「靈涓,仔細聽我說,這是重點,一定要記住。」他用當家教的口吻說話。

  「首先,我從來沒說過要和嘉茵結婚,我和她之間,只是單純的同學關係,和媽媽硬要攪和的熱情。

  再則,我帶你回家,並不是為了和二哥補辦婚禮,這個婚禮的男主角換人,換成你喜歡的對象了。

  那天,你對我表白,我以為是二哥和你一起設計的玩笑話,回家和二哥深談後,才知道自己完全搞錯方向。

  多年來,我先人為主,認定你喜歡二哥,從初識時的一見鍾情,到後來的相談融洽,你和二哥有很多共同秘密,是我所不知道的,所以我推估他喜歡你,而你愛上他。

  我相信,不管怎樣,到最後你們會在一起,所以,我不讓自己存有太多想法和心情。

  同時我知道,如果我不早點推開你,總有一天,我會成為你們中間的問題,因此這些年,我喜歡你,卻不準許自己承認。

  這次,你離家出走,我想過很多遏,我想通了,感覺比面子重要……」

  「等等,小哥,你說氣我喜歡你氣那個「你」,是指楚靈涓嗎?」她指指自己問,在他面前,她沒有半分自信。

  「對。」

  「對不起,小哥,我必須先整理出重點,才能瞭解你的意思。第一點,你喜歡我、愛我?」 

  「是。」

  「第二點,你想代替二哥和我結婚?」

  「沒錯。」

  「第三點,你誤會我喜歡二哥,才想退開,成全我們?」

  「是。」

  「第四點,你並不喜歡嘉茵姐?」

  「沒錯,她現在正和我那位室友到日本深造,並沒有成為六月新娘。」

  很好,不過一下子工夫,她釐清一切。這應該歸功於四年的教學經驗,讓她學會在最快的時間內抓到主題要點。

  「所以、所以……」她呼吸窘促,明明沒有心臟病,她的心臟卻嚴重失速。

  昏了,她頭好昏,難道他是耶穌送給自己的聖誕禮物?

  「所以你美夢成真。」點頭,叔秧給了她一個考一百分的滿意笑容。

  「我、我……、我很……」

  「很開心?」他接話。對於她的邏輯,他很瞭解。

  「嗯,還很、很……」

  「很幸福?」

  「對。我、小哥……是真的對不對?不會明天醒來,發覺不過是南柯一夢?」

  「不會,我保證。」

  叔秧笑開,再度擁她入懷,親親她的眼,親親她的鼻、親親他夢裡出現過千百次的紅唇,那心悸,在平安夜裡,在兩人發育良好的愛情中間,無限蔓延……

  --完--
引言 使用道具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加入會員

建議立即更新瀏覽器 Chrome 95, Safari 15, Firefox 93, Edge 94。為維護帳號安全,電腦作業系統建議規格使用Windows7(含)以上。
回頂部 下一篇文章 放大 正常倒序 快速回覆 回到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