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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8 09:06:35

作者:惜之
書名:終結苦戀
系列:單身女子公寓4

【內容簡介】
那年的一場車禍,
她,失去了僅存的親人,
他,失去了弟弟的健康……
他說,姊姊走了,
她是他們關家必須背負的包袱;
他說,她們辛家姊妹欠關家的,
她必須用一輩子來償還。
他要她照顧他的弟弟--她的姊夫,
她沒有異議,也不怨不累,
只是,他為何總要漠視兩人之間的感情,
硬是要將她和姊夫送作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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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8 09:07:18

【楔子】

  傾盆大雨直落,亮晃晃閃電自天際劃過,震耳雷鳴驚人心魄,這是台灣島嶼典型的颱風季節。

  風強雨大,路上行人稀少,殊雲費力撐傘,幾次傘花大開,全身幾乎濕透。

  她提著塑膠袋,袋裡的包子剛出爐,冒出陣陣蒸氣,熱熱地熨貼她的拳頭,為寒冷的身體帶來些許暖意。

  殊雲心底盤算,靈涓的小說「菟絲園」下個月要出版,這是大事,有了獨立的經濟能力,才算真正脫離依附。羽沛快分娩了,得找時間逛百貨公司,搖籃奶瓶、尿片娃娃衣,把該買的東西準備齊全,雖然她們的「小雨滴」和「水水」缺少父親,但他們有三個媽媽,一定會得到最好照顧。

  想起小寶貝,殊雲唇角微微上揚。新生命、新希望,她們的未來全落在寶寶身上,她們將一天天看他們長大,陪他們學走路,教他們說話。

  靈涓為寶寶寫的童話書,稿紙堆滿盒子,羽沛自製的故事CD早早錄製妥當,而殊雲縫的玩偶娃娃,也排滿寶寶的房間。「愛」是她們迎接寶寶出世的第一份禮物。

  殊雲走進超商,想替靈涓買份報紙,卻瞄見書報架上新出爐的八卦雜誌,封面有張模糊照片,照片上,偶像歌手谷劭揚和助理安妮一同走入賓館。

  大大標題寫著「安妮擄獲劭揚心,賓館十二小時實錄」。

  他們終於在一起了?

  該說聲恭喜的,只是……怎麼辦?她沒力氣拉擡微笑,沒真意為他們的婚姻放送祝福,更沒勇氣翻翻雜誌,看看十二小時的實錄狀況。

  放下雜誌報紙,轉身出超商,殊雲靠在走廊,苦澀滲出胸口。

  不想、不苦,不做菟絲花了呀,她和羽沛、靈涓約定好,靠自己的力氣活下去,沒有男人、沒有喬木,她們一樣要茁壯成長。

  沒錯,除開愛情,人生還有其他事情值得爭取,別把男女間看得重了。

  拚命地,她拚命鼓吹自己,不傷心、不流淚,這結局已在她夢中出現無數回,早估料到的不是?所以,不想!

  五分鐘,殊雲從大馬路繞進寧靜小巷,父親為她購置的小公寓在眼前五十公尺處。小公寓說小不算小,七、八十坪,四房兩廳還有個小和室,她們打算把嬰兒房佈置在和室裡。

  「家」到了!殊雲加快速度。

  那是……停下腳,殊雲盯住蜷縮在角落邊的女孩,她全身濕透,及腰長髮貼住身體,瘦削手臂相環,企圖留住一絲暖意。

  是凍僵了吧?她的唇色紫青。

  「小姐,妳還好嗎?」柔軟聲音揚起,蜷縮的女孩偏頭望她。

  沒回話,勉強點頭,空茫視線再度飄向遠方。

  「需要幫忙嗎?」殊雲走不開,女孩的無助拉扯著她的心,那是一張傷心至極的表情。

  對方不回話,呆呆遙望遠處。

  「下雨了。」

  殊雲找不到話說,蹲在對方身邊,把手中的雨傘分遮到她頭上。

  翻紅的眼眶翻出兩顆淚水,滴下的是淚是雨?殊雲不確定,確定的是她好傷心。

  「妳很難過是嗎?我也想哭呢,真好,有人陪我。」殊雲小小聲說。

  不管衣裙是否潮濕,殊雲貼坐到她身邊,小小的頭顱和她相靠慰。

  「我和安妮約定五年,五年內,他們沒有成雙成對,我便出現,可是雜誌說,他們在一起了,他身邊再沒有容納我的空間。」殊雲自顧自說話,自顧自流淚,自顧自把雨水染上鹹滋味。

  許久,一雙柔荑伸來,握住殊雲的,兩份冰冷相貼,女人的友誼萌芽。

  殊雲反握住她。「我常想,愛情的賞味期到底多久,一年、三年或者五年?我自問過,失戀對於男人和女人,受創後的恢復期是否相等?我猜,誰對思念有較大的容忍空間?現在,答案出爐,愛情對於女人的影響比男人強烈。」

  女孩接在殊雲後面說話:「我在十七歲認識愛情,我愛他,死心塌地,可惜,他不在乎我的心。」

  殊雲環住她,輕語:

  「沒錯,是這樣的,我愛你、你愛她,他的心在第三者身上,愛情在陰差陽錯間留下遺憾,偏偏那份遺憾,深刻得教人難以承接。」

  「即使再不願,仍必須接受,對不?」她問。

  「對,再痛苦都得受。」殊雲咬唇說:「幸而有種名為光陰的東西,它會一天一點,為妳衝去傷痛。」

  「可能嗎?五年來,我只為他而活,他是我生活的所有重心,失去他,我怎能過?」

  「能的,凡事都有可能,知不知?生命處處奇跡。」如同她,能存活下來,能和靈涓、羽沛結心,誰說不是奇跡。「妳有地方住嗎?」殊雲提了個無關話題。

  「沒有。」

  「願不願意加入我們?」殊雲問。

  「我不懂妳的意思。」

  「我們家有三個女人,曾經我們以菟絲花自居,然後有一天,喬木再不願意讓我們盤踞,傾倒之際,我們以為自己活不下去,幸而命運把我們收編一起,現在,我們彼此相依,我們不需要愛情,也有了目標和生存定義。」

  「妳們的目標是什麼?」她好奇。

  「是兩個馬上要加入的新生命,妳願不願意成為小雨滴、水水的三娘?」

  被殊雲的誠懇說動了,她渴望起生活新標的,握握殊雲,她點頭。

  「很好,我們回家吧。」

  家……從失去到再度擁有,天不絕人,范初蕊尋到另一片天。

  -----

  門鈴響,靈涓從電腦桌前躍起,衝到門邊,嘴裡直嚷:「餓死、我快餓死了,謝天謝地,殊雲總算回來。」她一路跑,沒忘記對另一扇房門喊叫:「羽沛,快出來吃早餐,小雨滴、水水肯定餓壞了。」

  打開門,靈涓的視線在兩個狼狽女人身上遊移,最後眼光定在初蕊身上,問:「妳是殊雲撿回來的新成員?」

  撿回來?初蕊答不來話,自卑迅速衍生,沒錯,她一直是只流浪貓犬。

  「別誤會,靈涓沒惡意,我們都是殊云『撿』回來的女人,她到處撿人,她的愛心該受表揚。」從房裡走出來的羽沛笑言。

  看著羽沛隆起的腹部,初蕊回頭望殊雲一眼,殊雲點頭,是的,那是她們的小雨滴和水水,她們共有的新生命。

  「沒錯,殊雲應該當選十大青年楷模。」靈涓補上一句。

  「正式跟大家介紹,她是小雨滴和水水的正牌媽媽辛羽沛,她有很棒的聲音,如果去當歌星,保證唱片大賣。這是小雨滴和水水的二娘楚靈涓,她是個作家,最近要出書了,我們都看好她。至於她……」殊雲把初蕊往前一推。「她是范初蕊,很樂意當小寶貝的三娘,她說她喜歡插花,以後美化環境的工作全交給她。」

  「大家好,我會加油,為大家盡一份心。」初蕊靦腆笑開。

  「說得好,我們的確要彼此照顧。」靈涓、羽沛不介意她們衣服濕透,走上前,抱住對方。

  「我有個小問題。」

  「儘管問,我們家是沒有秘密的。」靈涓說。

  「為什麼要替寶寶取兩個名字?」

  「我懷的是雙胞胎,男生叫小雨滴,女生叫水水。」羽沛回答。

  「我們剛聚在一起時,常翻起舊時記憶,甫聊開便哭得淅瀝嘩啦,寶寶是被我們的淚水澆大的,所以我們叫他小雨滴。

  羽沛懷孕滿四個月時,第一次做產檢,發現肚子裡是龍鳳胎,男生仍叫小雨滴,女生為求一致,取名為水水。不管是水水或小雨滴,我們都發誓,我們的愛會像春日甘霖,滋潤他們的生命。」

  「算我一份。」初蕊說,蒼白的臉頰出現些許紅潤。

  「太好了,有初蕊加入,四比二,我們可以輪班照顧小雨滴和水水。對了,殊雲,妳的包子呢?」靈涓想起什麼似地。

  「對不起。」她提提手上的塑膠袋,包子泡水,變成發糕。

  「沒關係啦,妳們先把衣服換下來,感冒了可不好。」羽沛說。

  「家裡有材料嗎?我做飯給妳們吃,我的廚藝不錯。」初蕊急著貢獻能力。

  「真的嗎?太好了,輪到靈涓排班煮飯時,可不可以請妳幫忙,我們實在不願意再讓靈涓的廚藝荼毒了。」殊雲笑說。

  「別輪班了吧,以後三餐都由我來打理。」

  「太好了,我只要負責打稿賺錢。」靈涓鬆口氣,要她做飯簡直是要她的命。

  「沒錯,賺錢是大事,以後寶寶們喝牛奶、唸書都要花大錢,告訴各位一個好消息,我和廠商簽下合約,要為他們設計手工娃娃,收入還不錯,不過我還是想開一家手工藝品店。」殊雲微笑。

  「嗯,我也拚命寫稿子,成為知名作家,等存夠了錢,送他們出國留學。」靈涓說。她們要把未完成的夢想讓孩子來實現。

  「如、如果有機會,我可以教插花或者開花店,我有拿到一些證書……應該派得上用場。」

  「天!妳只說妳喜歡插花,可沒告訴我,妳拿到證書。」殊雲笑說。

  「人家謙虛嘛,太棒了,等水水和小雨滴生下來,我們搖身一變,變成搶錢一族。」

  「對,搶錢,搶無數金錢。」

  羽沛感動極了,她哽咽說:「妳們先去換衣服吧……」

  這天晚上,颱風剛過,小雨滴和水水出世,為著四個媽媽的期待,他們不怕人生險阻。

  三個月後,藝品花店開張,四個大老闆,兩個小東家熱熱鬧鬧地迎接生命中的每個希望與可能。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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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8 09:08:17

【第一章】

  「姊姊、湛平哥,你們在哪裡呢?已經到巴黎了嗎?有沒有看到巴黎鐵塔,有沒有去走走香榭大道?聽說巴黎處處浪漫,塞納河的黃昏為無數戀人留下永恆。

  姊,不曉得為什麼,整整十天,我的眼皮跳得好厲害,夜裡莫名其妙驚醒,嚇出滿身冷汗。大概是太擔心你們了吧,擔心你們被湛平哥的家人找到,擔心你們在異國天空下,無人相助,請打個電話回來,告訴我一切平安,好嗎?

  爸媽,請幫幫姊姊和湛平哥,他們是真心相愛的,相愛的人不該被拆散的,對不?請讓他們的計畫順利,讓他們在生下小寶寶之前,不被找到。」

  雙手合掌默禱的辛羽沛擡頭,看一眼窗外,法國有這樣的好天氣嗎?

  換上制服,拉拉裙襬,她笑著對自己喊話。

  勇敢點,頂多一兩年分離,姊姊就會帶著可愛的小侄子回國,妳應該對他們多點信心。是的,信心、勇氣,媽媽教過她們姊妹倆,用樂觀心情迎接每個完美的日子。

  對著鏡子,羽沛把頭髮梳順夾緊,將發尾處塞到耳後。該到學校了,今天是畢業典禮,姊姊不能參加,多少遺憾。但,沒關係的,下次她確定,會有姊夫、姊姊、小侄子參加自己的大學畢業典禮。

  背起包包,羽沛是好學生,功課好、聰明乖巧,是師生眼中的模範學生,今天她要代表畢業生上致謝詞。

  辛羽沛十歲喪母、十一歲失去父親,艱苦的童年並沒有讓她自暴自棄,相反地,她和大七歲的姊姊相依為命,刻苦自勵。她比任何同齡女孩認真上進,因她深切瞭解,未來掌握在自己手中,自憐自卑並不能為生命帶來助益。

  換鞋子時,臨時想起一件事,她匆匆忙忙進屋裡找出存款簿和印章。

  今天得去銀行領錢繳水電費和房租,湛平哥離開前替她存下一筆錢,數目不多,但省著點,足以讓她撐兩個月。

  湛平哥叮嚀過她,要她別害怕。等他和姊姊在法國安定下來,找到工作後,會陸續把錢匯進戶頭裡,要她安心準備大學聯考,別浪費聰穎天資。

  羽沛答應了,承諾他們,會盡全力考進第一學府,光耀門楣。

  再看一眼手錶,真該上學了,再不走,就要遲到。

  打開屋門,爬下陰暗潮濕的狹窄樓梯,這裡是國宅,是姊妹兩人唯一租得起的地方。

  爸媽去世後,留下的債務逼得她們不得不賣掉房子,還清貸款。

  幸好,她們遺傳父母親的樂觀,很快地,姊姊找到正職和晚上餐廳的兼差工作,而羽沛除上學之外,負責家裡所有打掃工作和雜務,在眾人的驚訝眼光中,她們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正常生活,艱困並沒有為難到她們,她們從沒讓陽光自臉上褪色。

  打開鐵門,門�得厲害,每次開關都要花大把力氣,又扭又轉像和猛獸搏鬥過般,才能把門弄開,平常人來弄,大概不到半分鐘就要大發脾氣了,但羽沛不會,她是吃苦耐勞型的現代台傭,三分鐘弄不好就弄五分鐘,她把每次的開關門都當成戰鬥,並享受起戰鬥後的成功。

  門打開,鬆口氣,她順順頭髮,跨出大門,往公車站牌方向走。

  她低頭,默背畢業生致詞。「校長、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學弟學妹好……」

  要不是巨大身軀擋住去路,她能順利地把講稿一字不漏背齊全,鼓了頰邊,羽沛無奈擡眼。

  她的表情在瞬間轉變,從無奈到狂喜,從震驚到相信,她衝上前,緊緊拉住對方的手說:「湛平哥,你怎麼回來了?是不是事情出現轉機?是不是家人同意你們?事情怎麼這麼快就被解決,一定是爸媽在天上保佑你們,姊姊呢,姊姊在哪裡?」連叠問,她不給對方發言空間。

  回神,她才發現自己的過度急促,收斂微笑,雙手背在身後,她笑道:「我不講話,你來說。」

  他沒回話,望住羽沛的眼神平淡而冷漠。

  四目相交,羽沛明顯感覺不對勁,親切的湛平哥換了一張她不認識的嚴厲面容。說不上為什麼,冷顫自心底竄起,不自主地,她退後兩步,小手在學生裙後握出拳頭。

  不安地拉拉背包,深吸氣,再退一步,她提出勇氣問:「湛平哥,姊姊呢?她沒跟你回來嗎?還是……你們根本沒到法國去。」

  瞬地,幾百個歸類在她腦海裡成形。

  湛平哥和姊姊吵架了,姊姊失蹤,他四處尋不到人,只好回到這裡?湛平哥和姊姊被找到,姊姊讓人囚禁,他只好出現,要求自己幫忙救姊姊?姊姊和湛平哥在法國走散,姊姊出了意外……

  不管是哪個狀況,湛平哥看她的眼神不該陌生,他對自己的態度沒道理冷淡,那麼……是那個環節出錯?

  「湛平哥,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你這樣子,讓我很害怕。」冷汗自額間冒出,兩隻手在身後絞成麻花,她讓他的冷酷弄得無所適從。

  「收拾妳的東西跟我走。」

  「要走到哪裡?」

  他沒回應,淩厲眼光閃過,她不自覺瑟縮,幾經猶豫,她吐出字句:「湛平哥……我做錯什麼事嗎?」

  他深吸氣,像抑住極大情緒似地,冷冷說:「我給妳一天時間,下午三點鐘我在這裡等,妳把所有該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好,隨我回台北。」

  意思是……不再回來?她想問清楚,他卻一轉身,往轎車方向走去。

  為什麼要到台北?姊姊被湛平哥家人接受,可是兩人的處境並不好,所以湛平哥的態度怪異?她想破頭想不出答案,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

  「湛平哥,請告訴我,姊姊怎麼了?她還好嗎?你們為什麼沒到巴黎,那是你們的共同夢想,是什麼情況改變了你,你的態度奇怪得讓我好心驚。」

  坐入車廂前,羽沛追上腳步,拉住他手,阻止他下一步行動。可是……震驚,她居然觸電?急促間,她鬆開他,低頭看自己手心,不對、不對,統統都不對……

  他也觸電了,陌生的電流在掌間流過,她鬆開他同時,他縮回手。嫌惡地,銳利眼神掃過羽沛。

  她受到驚嚇,但不允許自己退縮,往前一步,在他身前擡頭挺胸,態度堅定。

  「把話說清楚,姊姊去了哪裡?為什麼我要跟你走?」

  她害怕,是真的,在他的寒冽眼光下,所有人都會畏縮,但再怕,她必須弄清楚來龍去脈。

  「哼,妳會感激我肯讓妳跟我走。」他丟出話。

  鄙夷口氣傷人太甚,彷彿她是只搖尾乞憐的流浪狗。

  「你……不是湛平哥,對不對?」咬住唇,她做出最不可能也最沒道理的假設。

  居然教她看出來?有一絲訝異,訝異她的敏銳,但下一秒,他端正態度,重複同樣的話:「三點鐘,把行李準備好,如果妳想知道辛羽晴下落的話。」

  不再看她一眼,他上車,他關門,他揚長而去,留下呆在原處,不知所措的辛羽沛。

  -----

  這一天,對羽沛而言是忙碌而心慌的日子,她反覆想起那位酷似湛平哥的男子,他的冷酷、他的鄙夷,和他將給自己的答案。

  她很合作,早上,她還是到學校領畢業證書,然後約房東見面,把該繳的費用繳清,最後打包行李,在兩點五十分時,背起包包,站到租處門外,等待約定中的「三點鐘」。

  他會出現嗎?若他說的純屬戲言怎麼辦?

  萬一他真的是湛平哥,只是裝出另一張面孔權作戲弄,當作回國驚喜,她卻把房子退掉、行李整出來,會不會……

  矛盾在心裡,她焦急、她來回踱步。

  他或「湛平哥」會出現嗎?

  咬咬指甲,那是壞習慣,從小到大,羽沛焦慮時就把指甲啃得凹凹凸凸,偶爾不慎還會扯出鮮血,姊姊叨念過很多次了,無奈,她改不來習慣,彷彿這習慣是與生俱來。

  在羽沛胡思亂想時,轎車出現,沒見到早上的「湛平哥」,是司機走到她面前,替她把行李放進後座,並把門打開。

  遲疑三秒,她跨進車後座,車內那雙長腿引她注意,彎下腰,羽沛才發現,「湛平哥」在這裡。

  小心翼翼,她把自己挪進車裡,小心翼翼,她在自己和他中間留下空間距離。

  再見面,他不是湛平哥的想法增添幾分認定。

  湛平哥讓人覺得和藹可親,而他,同樣的面容五官,卻威勢得讓人退卻。

  羽沛低頭,不自覺地,又啃起指甲,疑惑在胸口充斥、焦憂在腦際蔓延,她有一肚子話,卻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這個男人,真教人懼怕。

  「辛羽晴。」

  他出聲,羽沛嚇一大跳。猛地擡頭,接觸到他冷冽雙瞳,畏縮,垂眸,三秒鐘,她鼓舞自己正視他的眼睛,別教怯懦出頭。

  睜大眼睛,直視他,羽沛讓眼神替自己發問。

  勇敢!暗地讚她一聲,她出乎湛鑫的預料,如果她不是辛羽沛,也許他會喜歡上她。不過……沒讓讚揚出現,他仍然冷漠,仍然讓嘴角帶上淡淡的不屑。

  「辛羽晴和我小弟……」

  小弟?他是湛平哥的哥哥!

  對呀,這麼簡單的答案她居然想不出來,他們是用相同模子印出來的啊,沒猜錯的話,他們是同卵雙胞胎。

  他的聲音繼續傳出,不管羽沛是否分心。

  「他們在法國發生車禍,辛羽晴傷重不治,湛平雙腿重傷,臨死前,她要求湛平好好照顧妳……」

  「什麼?對不起,我沒清楚你說的……」

  聽錯了,她肯定是聽錯。

  人在恍神間,容易錯解別人的意思,否則她怎會聽見這麼古怪的話語?

  羽沛勉強擠出聲音,不顧對方嚇人的嚴厲表情,她再問:「你剛剛是不是說,湛平哥和我姊姊已經到法國?沒錯啊,算算日子早該到了,他們一直沒給我打電話,我有點慌呢,不過,我相信他們一定很幸福,幸福到忘記我在家裡等他們的消息,沒關係的,只要他們高興就好。知不知道,湛平哥和我約定好,很快就帶小侄子回來看我,到時候,生米成熟飯,我們開心住在一起……」

  她自我欺騙,以為說得夠長夠久,事實就會照她想像中進行。

  望住她叨叨不休的嘴巴,張張合合,不肯停歇,句句說得全是欺心假話,她的臉色蒼白,像塗滿白粉的藝妓,分明恐慌傷心,卻抹出一臉白,裝扮快樂。

  湛鑫冷眼瞧她,不滿在胸口擴大,原來那就是她們的如意算盤?生一個小孩,逼關家不得不承認兩人關係?

  沒錯,儘管再不樂意,奶奶絕不會讓關家骨肉流落外頭,果然是好計策,可惜這種陰謀連天都看不過去。

  「閉嘴!」終於,他阻止她的假裝。

  她安靜了,無助雙瞳轉向他。

  她想笑,想用美美的笑容對他說,我看好姊姊和湛平哥的愛情,我相信他們的愛情會天荒、會地老,會長長久久永不停息。

  但他的尖銳教她無法言語。

  「話,我只說一次,要怎麼解釋隨便妳。這回,妳最好仔細聽清楚,我不會再重複。湛平和妳姊姊在法國出車禍,妳姊姊死了,而妳成了我小弟的包袱,現在他被接回台灣,在醫院裡面,身子尚未恢復。我帶妳去見他,並不是要妳加遽他的痛苦。」

  事實上,湛平不吃不喝,拒絕所有的醫療照護,他一心求死、一心追求他那荒謬的愛情,所以,他來了,找到辛羽沛,企圖用「責任」拉回小弟求生意志。

  呆呆地,羽沛做不出反應,沒力氣追問他,他說的話是否句句真實,淚水先行翻下,在學生裙間烙下黑影。

  騙不來自己,雙肩垮下,崩潰了,她的精神迅速渙散,聚集不起。

  姊姊死了?怎麼可以?他們的愛情才開始,他們的美麗剛剛走入劇情吶,他們規畫出那麼多、那麼多的甜蜜計畫,怎能轉眼成泡影。

  小小的肩膀抖動,她壓抑著不哭出聲。

  姊姊說過,死去的人最怕親人的眼淚,那會羈絆得他無法前進另一段新旅程,會讓他的痛苦恆久亙遠。所以……不能哭……死咬下唇,她不哭,她要笑著祝福姊姊一路好走……不能哭,她要比任何時候都堅強,不能哭……

  嘴唇顫抖,她瞠大眼睛,不準淚水翻湧。

  偏偏,人總有力不從心的時候……她翻船了,傷心從四面八方將她淹沒,她不能呼吸,說不出祝福話,祝福姊姊一路好走……

  她的壓抑在湛鑫眼底進行。

  她咬唇、她吞下哽咽,稚嫩的小女生正用全部力氣對付悲愁,不讓軟弱出頭,替自己贏取同情。

  這麼堅強的羽沛,教他有一絲動容、兩分不捨、三分心憐,他有強烈慾望將她攬進懷間,悉心安慰。但,不!他絕不浪費自己的同情心,在這對看似清純卻心如毒蠍的姊妹身上。

  他提醒自己,要不是她們,湛平的大好前程不會毀於旦夕;要不是她們,湛平的人生有歡笑有驕傲,有所有值得稱羨的美好事物,就是沒有深沈的悔恨悲慟。他要恨她們,必須恨她們,恨到極點。

  「現在起到台北,妳有三個小時的時間整理情緒,我不準妳加重我小弟的情緒負擔。」湛鑫拋下話,不管有沒有聽到,她都必須在湛平面前揚起笑臉。

  不公平的,對不對?湛平哥說過,他要讓姊姊變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她們都相信了,相信湛平哥有能力把幸福帶進姊姊的人生。為什麼?為什麼會出現三百六十度大轉變,扭轉兩條交集線?姊姊的愛情才發芽,才結出花苞,怎能教意外摧殘?

  他們說要給她一個聰明可愛的小侄子啊,他們說兩年忍耐能換得終生幸福啊,怎麼說過的話全都不算數?

  呼吸不過,她吞了又吞,吞不盡委屈,咽不入痛楚,拳頭在身側扭絞。這下子,她成了真真正正的一個人,沒有父母兄姊,沒有親人相疼,她的開朗要裝給誰看?她的成就要由誰來分享?

  頭偏靠在車窗邊,窗外景色飛快奔馳,她的人生迅速褪色,從今天起,辛羽沛再沒有依恃。

  走不動、做不出安慰人的表情,辛羽沛成了一具不能動作的傀儡娃娃,三小時不夠讓她整理情緒。

  呆呆地站在醫院長廊,她看著湛鑫的長腿大步往前行,看他的背影和自己拉開距離。

  「湛鑫」這兩個字是她到後來後來才知道的,在還沒認識這兩個字之前,她就明白,這個名字帶給她的快樂遠遠不及痛苦。

  回身,他死盯落後的辛羽沛。

  小小的臉龐掛滿淚珠,無助的眼眸向下垂,她失去靈魂,失去她的喜怒哀怨。

  他又動心了,為了她的滿臉無助,可他怎能容許自己心疼她?端起刻板臉龐,掛上強悍威勢,往前走幾步,抓起她的手腕,用力扯過。

  「妳該做的事情不是哭。」

  不該哭?他的要求好過分,她才失去唯一親人吶。

  搖頭,羽沛反對他的話。

  她要哭、她該哭,不管眼淚是否羈絆姊姊,會否教她心疼,以至於她的魂魄在人間飄蕩、徘徊不去。

  「我叫妳不準哭。」他湊近她,低聲恐嚇。

  眨眼,又一串新淚,垂在她紅腫的眼眶下面。微張口,她啜泣,小小的嘴唇顫抖。

  「湛平的情況不好,如果妳還有一點點良知的話,就走進病房裡,安慰他、鼓勵他,幫助他站起來。」分明是請求的話,他的態度不僅缺乏誠懇,還霸道得讓人反感。

  她懂了,總算瞭解自己站在這裡的主要原因,原來,她還有利用價值。

  有幾分叛逆,因為他的態度。

  退兩步,羽沛仰著臉說:「這不是我的責任範圍。」

  她居然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也不想想是誰造就這種下場?要不是她們姊妹的「精心設計」,湛平會躺在裡面,失去求生意志?

  「不是?很好,那麼照顧辛羽晴的屍身也不在我的責任範圍,明天我就去刨墳,讓她曝屍野外。」

  「你!」

  「我是說到做到的男人。」態度堅定,他的話從未打過折扣。「要不要進去,隨便,別說我勉強妳的意願。」

  她還有考慮空間?根本沒有!不甘願,卻不能不妥協。「走吧。」她不看他。

  「識時務是好事。」

  冷哼一聲,湛鑫往前走,他刻意忽略自己還拉住她的手,忽略手心裡纖細的手腕微微發抖,更刻意的是……他假裝手心裡的一陣一陣陌生電流,從未存在過。

  門打開,羽沛在湛鑫高大的身後探出頭。

  當她看見蒼白床單上的蒼白臉孔,雙眼失卻生氣,茫然地望住天花板,瘦骨嶙峋的手臂露在床單外頭時,所有的叛逆、不平全數消滅。那是一個和自己同樣悲傷的男人呵……

  緩緩搖頭,她不要湛平哥變成這模樣,姊姊看見了,會心疼、會不捨,會痛哭淚流。

  「湛平,你看我帶誰來了?」湛鑫走向前,扶起湛平。

  溫柔的口吻、溫柔的動作,溫柔得像另一個湛平哥,羽沛有一絲恍惚,躊躇地往前走兩步。

  「小沛……」看見她,湛平抓到浮木,伸出手,淚水淌下。

  「湛平哥。」向前,奔進他懷裡,她是他的安慰,他又何嘗不是她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好好照顧羽晴。」

  「告訴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你們的幸福在彈指間翻臉,為什麼我等不到我的小侄子,等不到你們愛情的春天?」

  她瞭解,問出這樣的問題,身後的男子肯定要大大生氣,但她管不了,她要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知道。

  「湛平哥,請你想想清楚,為什麼會出車禍?肇事人呢?姊姊坐在什麼位置,為什麼姊姊會死?會不會你的法語不通,也許姊姊並沒有死,她留在法國哪一家醫院裡,沒跟你回來?」

  她提出一大堆問題,把湛鑫要求她「不準加重湛平情緒負擔」這回事,拋諸腦外。

  湛平被她的話問住了,歪著頭,拚命回憶起當時狀況,思緒流過腦海,疼痛佔滿整顆腦袋,痛……他痛得齜牙咧嘴,雙手捧住頭殼,死命掐住。

  「夠了,不要想,什麼都不許想。」用力拉開湛平雙手,湛鑫狠瞪羽沛一眼。

  該死的女人,他警告過她,不準提及辛羽晴,不準擴大湛平的傷口,她幾時把他的話聽進去?她何止是擴大傷口?她根本是拿剪子,淩虐起湛平未結痂的心。

  「有車子尾隨我們的計程車……」湛平喃喃自語。

  「然後呢?」羽沛急問。

  「我說夠了。」湛鑫大吼一聲。

  用力,湛鑫把羽沛從床邊推開,一個踉蹌,她幾要摔倒,在她穩住身子的同時,湛平的聲音再度傳出。

  「羽晴說純粹湊巧,奶奶派來的人不會從台灣一路跟蹤到法國。但我不放心,拚命、拚命催促計程車司機開快一點,車子過了和平廣場……各地的觀光客很多,他們緩步慢行,在廣場上尋找陳年舊事……我要司機繞路……我們到了香榭里居……

  路又大又平,我頻頻回頭看,看藍色車子有沒有跟在後面,羽晴半點都不緊張,還打開窗戶向外探,她說造型像皮包的LV大樓好漂亮……

  天!藍色車子又追上來了,我又催又催,把皮夾裡的錢全塞給司機,要他在最快的時間內擺脫它……我們撞車了,怎麼撞的?不記得了,我只記得羽晴流好多血,她抓住我的手,告訴我,照顧羽沛……

  統統是我的錯……我不要催司機就好了,最多被奶奶抓回來,最多我們分開幾個月,我終能想到辦法再和羽晴見面,都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羽晴想多看幾眼LV大樓啊,我在著急什麼呢……路邊賣的櫻桃又紅又漂亮,我為什麼不下車買幾袋呢?左岸咖啡飄香……」他自顧自敘述,羽沛和湛鑫聽在耳裡,各有不同解讀。

  奶奶派人追蹤他們?不對!奶奶答應過自己,讓他們獨處一段,時間一久,或者湛平會瞭解,愛情不過是年少輕狂的玩意,經歷過便不足為奇。

  湛鑫蹙眉,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相信小弟的囈語。

  「你應該停下來的,姊姊好喜歡吃櫻桃,可是櫻桃好貴哦,我們哪裡買得起……姊姊說過,到法國要拿櫻桃當三餐,從早吃到晚。」

  羽沛不怕死,走到床邊,拉住湛平哥的手,說話。

  他該阻止他們繼續討論辛羽晴,但湛平嘴角勾起的笑容讓他心一震,這會兒,他又有了情緒,不再是具只會呼吸的屍體。

  「我知道啊,羽晴說過,我還計畫著,要帶她到果園裡采櫻桃,滿足她對櫻桃的所有想像。」

  腦海間,他的羽晴包著頭巾,站在梯子上,攀著櫻桃樹對他微笑。

  「有人說櫻桃很酸,也有人說櫻桃很甜,每個人嘗進嘴裡各有不同解讀。不過姊姊篤定說,櫻桃的味道像愛情,淺嘗不能滿足,我問她怎麼知道,她說等我長大,碰到心愛的男子,便能理解她的話。湛平哥……姊姊說過一百次了,她說,愛上你是她人生裡最滿足的部分。」

  「她真的這麼說?」

  「嗯,她說這輩子不能滿足她,她要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都跟在你身旁,就算你嘲笑她是跟屁蟲也無妨。」她記得姊姊說這些話時候的表情,記得她臉龐散發出的光芒,耀人心眼。

  「妳相信人有下輩子、下下輩子?」

  「當然有,姊姊說,人一生該吃多少苦,生死簿上早有明文記載,等你把該吃的苦全吞了,人生自是從頭來過,重入輪迴,再世為人。這輩子的情、下輩子延續,我們早早說好下輩子再當姊妹,下輩子再尋到父母親重為一家人。」

  「所以我留下,是為了吃我尚未吃盡的苦頭?」湛平問。

  「是,不畏苦難,勇敢活下來,把自己的份兒吃完,就可以從頭開始。」

  同樣的話,羽沛說服著湛平也說服自己,說服他,世界有另一個空間,在那裡,心愛的人兒正耐心等待,等待愛情從頭再來。

  湛鑫冷笑,多不科學的說法,真難相信,二十一世紀的今日,還有人延用老奶奶那代的觀念說服大家。

  不過,他再鄙夷都無法否定,羽沛的說詞的確打動了湛平的心,他皺起的眉頭平順了,嘴角的焦慮釋放了,似有似無的笑意染上臉龐。

  「湛平哥,幫幫忙好嗎?」羽沛在他懷間說。

  「什麼忙?」

  「你快點好起來,等你好了,我們買很多櫻桃和玫瑰花去看大姊,她一定迫不及待想嘗嘗櫻桃的滋味。」她同湛平立下約定。

  「好,我們買櫻桃、看羽晴。」

  點頭,他同意,湛鑫扶他躺下。

  這一覺湛平整整睡了十二個鐘頭,湛鑫幾乎想狂叫了,從法國回台灣,不管醫生用什麼辦法,都沒辦法叫他合上雙眼,羽沛居然有本事讓他睡著,他是對的,這著棋危險卻也解了他的圍。

  然,胸口的不暢還在,從她奔進湛平懷間開始,他就「非常」不愉快,然後他們執手、他們相談甚歡,她神奇地讓湛平入睡……這不都是他想要的?那麼哽在喉間的不愉快是什麼?他不懂自己,不懂起伏無序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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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8 09:09:10

【第二章】

  這天晚上,辛羽沛走入關家大門。

  偌大宅子卻感覺陰森,黑色石材地板,黑色真皮沙發,冰冷的花崗石牆壁教人不自覺發寒,連管家的表情面容都冷漠得讓人難以忍受,羽沛有股衝動,想逃開這裡。

  然而,湛鑫走在身前的寬大背影留住了她。

  他是她的安全感。不懂得為什麼,他分明對她很壞,他分明強勢霸道且敵意得毫無道理,但他居然成了她的安全感。

  很怪嗎?沒錯,很怪,從她坐上他的車子那刻起,她就隱隱約約知道,他是她的依賴。

  加快腳步,走近他,近到……她能感受他的體溫,藉著他的溫度,為她驅走環境帶來的壓迫。

  「她是誰?」

  在羽沛右腳隨湛鑫踩上樓梯同時,蒼老而冷淡的聲音阻止她的動作。

  擡高頭,她看見一個尊貴的老奶奶,她滿臉的嫌惡鄙夷,彷彿羽沛是搖尾乞憐的落水狗。

  是她嗎?是她處處阻撓姊姊和湛平哥的愛情,是她重視門第,認定姊姊的品德比不上名媛千金?輕搖頭,未語,她的不苟同已攀上臉頰。

  老人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怎看不透羽沛的不認同?未交手,她先將她打入非我族類。

  湛鑫沒停止腳步,繼續往上走。

  此刻,是否繼續跟從?羽沛猶豫。

  她可以走到老奶奶面前,正式與老人交鋒,然後下場未料,或者停在原處,等待她的認同。

  選擇哪一個呢?眼前並不容許她有太多時間作考慮,直覺地,她追隨湛鑫的背影,追隨那份沒有道理的心安。

  「辛羽沛。」湛鑫回答。

  他在走近老人身邊時停下來,自然,羽沛停在他身後,自然,她不受控的手、不受控的害怕,更不受控地抓住他的西裝後襬。

  「她是那個賤女人的妹妹?」濃眉皺起,老人的聲音添上寒冽。

  「我姊姊不是下賤女人。」

  沒受思考控管,話從她嘴邊流出來,聲音出現,老奶奶變臉,本就不友善的眼神,射出炙人目光,彷彿一口氣要將她熔掉。

  羽沛該後悔的,倘若她現實一點,現實地瞭解,除了這里外,她再沒有其他安身立命處。她該現實地記得,早上,她退掉房子,而身邊的錢支撐不了自己過日子。那麼,她該立刻道歉。

  但她不道歉,因她自認沒說錯,姊姊不是下賤女子,這是真理,沒有任何人可以反駁的真理。

  「妳是在和我頂嘴?真沒教養的女孩,果然是在下等家庭出生。」老人灼灼目光緊盯住她。

  「我很抱歉自己缺乏教養,可是,妳該為了侮辱我姊姊而道歉。」她沒住嘴,又忘記現實迫人這回事。

  她知道尊師重道,知道愛賢敬老,她從不是愛同人爭強鬥嘴的壞女生,但她無法在此時對老奶奶妥協!

  「道歉?她沒有誘拐我的孫子?她沒有危害湛平的一生?只有最下賤的女人,才會誘拐男人去私奔!」提高嗓子,怒氣在她頸間青筋中跳躍。

  「湛平哥是成年男子,他不是智能障礙,也不是精神狀態有困難,若非他心底有愛情、有願意,誰能誘拐他的心?」

  沒有高亢語調、沒有憤然表情,她只是冷靜地陳述事實,陳述她所認知的道理。

  湛鑫望她一眼,再次,她教他意外;再次,她讓他好激賞。她的傲骨、她的冷靜、她的不卑不亢,她用最快的速度進入他心底,並在裡面找到居處。

  她分明柔弱無助,卻敢挺胸同奶奶對抗,奶奶是商場上歷經百戰的強勢女人,不管男女,沒有太多人敢迎戰她的怒焰,而她居然敢!湛鑫想為她拍拍手的,但他選擇站到她身前,替他擋住奶奶的攻勢。

  「妳把責任全推到湛平頭上?真無恥!要不是辛羽晴,湛平會快快樂樂當他的總經理,快快樂樂在他的上流社會裡自在得意,他不至於墮落沈淪,不至於放棄自己的人生。」隔著湛鑫,她對羽沛喊叫。

  「錯了,湛平哥在妳為他規畫的上流社會裡,並不會『快快樂樂』,如果妳夠瞭解他,妳會知道,湛平哥是個極有藝術天分的人,也許妳不認同,但我相信,只要他持續努力,他會成為偉大的藝術家。」

  又來,她又教湛鑫驚訝,她居然這樣瞭解湛平?

  「藝術家?哼!」她冷笑,笑湛平也笑羽沛的無知。

  「如果我的姊姊有錯,她錯在忠於愛情。」再一句,她說出自己的心聲。

  輕輕地,她放開湛鑫的衣服,後退一步,她想……也許……自己將被驅離。

  「真了不起的說辭,這是狐狸精經典教導的說法嗎?」她嘲笑羽沛口中的愛情。

  「老奶奶,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湛平哥那麼害怕妳了。我以為天底下的親人都會互相支持,原來並不是,妳只愛妳自己,只在乎自己的心情,親情對妳而言,或者連一紙數目龐大的支票都比不上。」

  羽沛的話刺中她的心,高舉枴杖,氣極敗壞,她對著羽沛大吼:「出去,妳馬上給我出去,不準妳弄髒我們家的地!」

  半夜十二點,辛羽沛,身上只有兩百塊錢,十八歲的女孩,你要叫她去哪裡?可惜,她始終學不好現實這件事。

  點頭,她鞠躬,彎身說:「我不後悔自己的言論,很抱歉,這麼晚來打擾妳。」

  提起不大的行李袋,羽沛轉身離開關家。她走得相當快,如果沒記錯的話,這裡離山下車站至少有十公里以上的距離,應該是沒公車可搭了,但候車亭看起來不錯,可以暫且窩一個晚上。

  不怕、不怕,要骨氣、要自尊,她能要的東西不多,但這兩項,恰好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

  湛鑫不語,盯住她逐漸消失的背影,隱隱地,怒氣上揚。

  「為什麼把那種低等女人帶回來?」老人質問湛鑫。

  「辛羽沛讓妳的孫子乖乖吃飯,並且不靠任何藥物睡著。也許她很低等,但她的確是湛平的特效藥,如果妳沒有其他意見的話,下次她進門,別再企圖將她趕出去。」淡淡地,他回答,不帶感情。

  深深看奶奶一眼,他會調查清楚的,查清楚奶奶有沒有派人到法國,促成這場意外。

  「她會再回來?」

  「我不確定。」

  「要不要……你追出去?」這種話難出口,要她向辛羽沛低頭,簡直……

  「奶奶也會慌?妳的擔心應該放在趕她離開之前。」輕淺笑過,他往樓上走。

  這些年,他掌控了奶奶某部分情緒,他曉得在什麼時候能逼奶奶低頭,他不像湛平那麼害怕奶奶,也不像湛平那般容易妥協退縮。

  不再答話,他往自己房間走去。他洗澡洗頭,他在心底猜測,半個小時之後,她會回頭按電鈴,為自己的言行向奶奶道歉,也說不定他打開大門,發覺她就坐在門外頭。

  可不是,她才多大?他承認她有傲氣,至於獨立……他搖頭,畢竟,未成年少女能為自己做的堅持有限。

  於是,他慢條斯理地處理自己,慢條斯理地打開電腦,等待她回頭道歉。

  問題是,從十二點半到一點半,再到三點鐘,夜深更重,她沒有回頭,電鈴聲未響,她的堅持度超過自己想像。

  是擔心還是憤怒,他不十分清楚。立身,他拿出車鑰匙,大步走出房間家門。

  她沒坐在大門邊,沒有可憐兮兮地蜷縮身子,等待他的來臨。

  發動車,他的怒氣在胸口滿漲,冷冽佈滿靈魂之窗。

  -----

  候車亭裡,羽沛睡得不安穩,裹在身上的外套兜不住幾分溫暖。是夏季,但山區氣溫偏低,哆嗦著手腳,累極倦極,卻無法入眠。

  她有些些瞭解姊姊當年的心情。

  當時姊姊十八,高中未畢業就接到父親的死訊,她告訴羽沛,沒有時間傷心,該處理的事情太多,未來生存艱巨,她們必須全力以赴,才不會讓離去的父母親擔心,那次……姊姊沒有落淚哭泣。

  同樣的十八歲,同樣面臨親人死亡,同樣的望不見未來,同樣的生存艱巨……她的淚水在下午流盡。

  未來在哪裡?不曉得,但她確定,再不會有人愛她、關心她,送給她她一直缺乏的親情。

  閉眼,行李緊抱在胸前,半靠在柱邊,同樣的動作維持得太久,有幾分僵硬疼痛。

  做錯了,她承認。

  她不該為了該死的驕傲衝出關家,她和關湛鑫約定好,明天他要帶她去看姊姊。

  至少她該帶姊姊回家鄉,和父母親同葬,至少她該和湛平哥說聲珍重再見,請他將姊姊來不及收穫的夢想完成,可現在……說什麼都遲了,她有膽子在關奶奶面前大放厥詞,卻沒有勇氣再走十公里,回到關家大門,對關湛鑫說句:「對不起,請告訴我,你把姊姊安置在哪裡?」

  該死的驕傲,該死的骨氣,讓她連姊姊最後一面都見不到,怎麼辦?

  蜷起雙腳,咳兩聲,更冷了。

  她全身顫抖,牙關敲出細微聲音,又饑又渴,從中餐開始,她便沒吞下半丁點食物,乾啞的嗓子迫切需要濕潤。

  瞄一眼身後的飲料機,沒辦法,她只有兩張百元鈔票,沒有硬幣銅板。再等等吧,等待天亮,等另一個乘客出現,同他兌換錢幣,拯救自己可憐的喉嚨。

  拉拉身上衣服,她把自己埋進薄外套裡,睡吧、睡吧,睡著了,時間過得比較快速,就這樣,半夢半醒間,她恍惚入眠。

  -----

  遠遠地,他的車子停在五公尺之外,坐在駕駛座裡,湛鑫的臉色鐵青。

  昏黃的夜燈照在羽沛身上,她睡得毫無防備,小小的外套蓋不滿她的身子,黑色學生裙撩到膝蓋上方。愚蠢!這時候碰上歹徒,她連喊救命都可以省下來了。

  平穩的呼吸添加速度,不明所以的憤然襲心,該死的笨女人,她以為自己很行?

  用力踩油門,把近光燈調成遠光燈,亮晃晃的光線照在她身上,原就睡得不安穩的羽沛被驚醒,帶著警戒神色,她彈起身,手臂靠在額間,努力辨識車內來人。

  用力下車,用力關上車門,砰一聲,她明顯地縮了縮身子,抱起行李往後退兩步。

  她也會怕?

  哼!現在才害怕會不會太慢?跨開大步,他往她的方向走去。

  面對亮光,羽沛看不清對方,直覺想逃跑,於是她轉身,用所能的最快速度跑開威脅。

  「辛羽沛,有膽子妳就再跑一步試看看!」他停下腳步,對著她的背影大吼。

  停下腳步,她認出他的聲音。

  緩緩地、遲疑地,她轉過身,面對湛鑫。

  瞇緊眼,想再看清楚些。是他嗎?是吧,才一個下午的相處,她便熟悉起他的聲音、他的動作語調,熟悉他對自己的不耐煩。

  他來尋她?該不該為此開心?因為他在意自己?

  算了,怎能這般自我高估,他為的是湛平哥,為她能代替姊姊撫平湛平哥的傷口。低眉,這種「因為」哪裡和「在意」扯得上關係。

  心酸酸,為了一個談不上熟稔的男人。

  該不該走回他身邊?

  假設驕傲擡頭,她當然該頭也不回地拔腿就跑,問題是,驕傲不對,況且……她已經自我承認,驕傲是種錯誤表現。

  咬唇,捏緊拳頭,她花五分鐘考慮,然後把行李背在肩膀,往他的方向走去。

  車燈依然耀眼,她仍舊看不到他的面目表情。

  他在生氣?肯定的,他對自己生了一整天的氣,往後可能還要氣上好一段日子,因為,他和關奶奶同樣認定,是她們姊妹奪走湛平哥的美滿人生。

  她走回頭了。

  上揚的是眉梢、是唇角,是他松卸下來的心情。

  從駕車出門開始,他的心提上半空中,擺擺盪蕩,是慌亂、是焦慮,是厘不清的失落與恐懼,這種情緒用來面對一個陌生女子不合宜,但,他就是。

  短短幾步路,她像走了幾輩子,她不曉得如何面對他的憤怒,不曉得他會不會毀約,不肯帶她去見姊姊?更不瞭解他是否在自己與關奶奶中間有了為難?問號在胸口串聯,串得她心驚膽顫。

  她在發抖?是害怕?

  很好,還懂得害怕!雙手橫胸,他等她來認錯。

  認錯?認什麼錯?要她說──對不起,我不該和老奶奶吵架,不該在她罵姊姊時頂嘴?算了,這種認錯比挖苦人更酸。

  或者要她說──抱歉,我應該躲在關家大門外面等你來找我。更不通了,這種說法,他會認定她在嘲諷他。

  那麼,她要怎麼開口?不知道,他無法替她找到台階下,只能靠她自立自強。

  問題是,她沒說話,在咬爛了下唇,一步當十步走,好不容易走到他面前時,她伸出手,手心裡有一張百元鈔票。

  什麼意思?想用一百塊錢換取他的諒解?

  她以為他那麼廉價?眼光多了兩分冷然,他不說話,等待她的解釋。

  吞吞口水,她鼓起勇氣,等待讓他失去耐心,但他執意等到她的答案。

  「可不可以換給我零錢?」

  換零錢?他想扭下她的頭,找找裡面的組織和正常人有沒有差異。

  照常理,他該冷冷嘲弄她幾聲,或者吼她兩吼,吼出她的正常意識,但他居然沒有,掏掏口袋,掏出幾枚十塊錢,遞到她掌心間,也沒數數自己給的錢數夠不夠,就把她的一百塊挑進自己的口袋裡。

  她看著他的動作,很明顯的心疼不捨在眼底閃過。想抗議?好啊!他等著。

  悶笑在肚裡,他等著她下一步動作,但……很可惜,她沒抗議。

  轉過身,羽沛奔到飲料機旁,投出兩瓶最便宜的鋁箔包飲料。插入吸管,低頭,她像渴了幾百年的水蛭,遇著鮮血便迫不及待,不過短短十秒鐘,她喝光兩瓶飲料。

  不過,這顯然還不夠。她低頭數數手中銅幣,猶豫再猶豫,一枚銅板在投幣口徘徊半晌。

  不過十塊錢,需要考慮那麼久?

  湛鑫大步走到她身旁,二話不說,搶走她手中硬幣,塞進投幣孔。

  「那……」

  「那什麼?」

  他把飲料交到她手中,她的確該餓了渴了,從中午到現在,她連半口水都沒喝,他一心在湛平身上,沒有照管到她的腸胃。

  青春期,是正在成長髮育的時間,她的飢餓很合理。

  把飲料塞回他手中,她不喝,她要十塊錢。「你把錢用掉了,明天坐公車……錢不夠。」

  「誰說妳要坐公車?」

  插上吸管,把飲料塞進她嘴裡,她嚴重的「發育不良」,哪裡像個青春期小孩。

  「我只搭得起公車。」

  她實話實說,但貧窮不代表自己和下等社會掛勾,總有一天,她會憑借自己的能力成為社會的中堅分子。

  他聽懂她的意思了。「妳還是要離開?」

  「關奶奶並不歡迎我。」

  「辛家姊妹做事,會在乎別人歡迎或不歡迎嗎?」他諷刺。不等她反應,他又拋下一句:「如果妳明天還打算去看辛羽晴的話,自己上車。」

  說完,他坐回駕駛座,等十秒,然後打檔回車,未加速,他從後照鏡裡看見羽沛向自己跑來。

  贏下第二回,勝利者是他──關湛鑫。

  -----

  「這是妳的房間。」推開厚重門扇,關湛鑫先進屋。

  房間很大,比她之前居住的公寓大上兩倍,大床、大衣櫃、大化妝台、大沙發……所有東西都大得嚇人,即便如此,房間仍舊顯得空蕩冷清,缺乏她們狗窩裡的溫馨。

  「明天早上八點,我在樓下等妳。九點半之前,我們必須趕到醫院。」

  他的意思很清楚,現在是淩晨四點,七點半之前她得下樓用早點,八點到九點半的九十分鐘裡,是她看姊姊的時間,當然,這九十分鐘包括了所有車程,然後,她得陪著湛平哥,直到他再度出現於醫院,帶她回到這裡休息。

  他拿她當機器人。

  說他對她過分?並沒有!他對自己更過分,他的時間是以秒作計算,每一刻都做最精準安排。這幾日,為湛平的事,他每天的睡眠時間不超過三個小時,所以他給她的休息時間,夠充裕了。

  交代完畢,他準備離開她的房間。

  「請問……」羽沛遲疑。

  「什麼事?」他沒回頭,背著她回話。

  請問有沒有一點東西可以吃?請問我可以在哪裡找到食物填飽自己的胃?她的「請問」被他冷淡的三個字打散,吞吞口水,連同問題吞進肚子裡。

  無所謂,不食嗟來食,自尊再度擡頭,她說:「沒事。」

  沒事?他冷笑。沒事才怪,他可以把她滿腹的「想問」列出清單,她想知道辛羽晴葬在哪裡,想知道她在這裡將扮演什麼角色,想瞭解為什麼明明他討厭她,還要收留她,甚至她還想問……有沒有東西可以吃喝……沒錯,青春期的孩子禁不起餓。

  轉身,他斜靠在牆邊,「說吧!妳有任何的疑問趁現在一次提出來,我不希望以後妳心念一起,動不動就搞離家出走的把戲。今晚,我希望是唯一的一次。」

  說到底,他仍然認定今晚的事錯在她?羽沛皺眉。

  沒什麼好訝異,他和老奶奶是家人,和她……只不過是不得不碰在一起的陌生人。「我不會再和關奶奶對峙。」

  「很好。」

  「但是,姊姊沒錯,捍衛愛情是勇敢不是罪過。」這點,她要一說再說,說清說明。

  愛情?他的回應是冷笑。

  湛鑫根本瞧不起這類字眼,愛情能帶給人們什麼?短暫的幸福或者發洩?他認為,為愛情付出的精神不符合利益成本。

  「也許你不以為然,但姊姊不是你們口中的壞女人。」

  他從沒當面批評過姊姊,但他的表情態度已經說明。

  「她是什麼女人,不關我的事。」

  「卻關湛平哥的事。你很明白,眼前,只有姊姊能挽回湛平哥的生存意願,才會把我帶到他身邊。所以,我不準你對姊姊有半分輕蔑。」

  濃眉聚集,她對他的行為瞭然於心……她並不如他所想像的全然無知,些微好奇浮上,他朝她跨一步,細細審視她。

  她該退縮的,在這種灼灼目光中,很少女人能一貫擡頭挺胸,維持高傲姿態,但她不準自己當輸家,她捍衛姊姊、也捍衛姊姊和湛平哥的愛情。

  「妳今年幾歲?念國中還是高中?」

  她的身材嬌小,站到身旁勉強靠到他的肩膀,白皙單純的臉龐,乾淨清靈得教人看不出年紀,她身邊,是一個沒有被汙染過的世界。

  「今天是我高中的畢業典禮。」

  十幾天後,她將參加今年的大學聯考,不過,以目前狀況看來,她大概沒機會往夢想處發展。

  「高中畢業?」

  比他估計的大上許多,不過,即便如此,她還是早熟得教人驚艷。

  「是的。」

  「那麼妳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自己的處境?」

  「是。」

  「誠如妳所想的,我的確需要借助妳的力量讓湛平站起來,不管花多少時間精力,妳都必須陪在他身邊。」他是見識過這份力量了。

  她沒猜錯,什麼姊姊的遺願、什麼照顧她,全都是謊話。他是個精算的男人,怎會為姊姊死前的遺憾,接手包袱?若不是她還有點用處的話。

  「如果我不願意呢?」

  「那麼妳就別想帶走辛羽晴。」

  他企圖綁架姊姊來逼她就範?哪有人會綁架死者來逼迫別人?偏偏他就能做出這等事,還做得理所當然。

  「什麼時候我才可以帶姊姊離開?」

  「等湛平不再需要辛羽晴,或者他結婚,或者他走出自我封閉的世界時,妳想離開的話,請便。」

  「為什麼你有權利左右我的未來?」她並非不想幫湛平哥,只是他的口氣態度太惡劣。

  「因為辛羽晴『已經』改變湛平的未來。妳姊姊欠下的債務,妳有義務替她償還。」

  愛情居然成了負債,這種算法只有他才計算得出來。她沒頂回去他的話,反正不管說什麼,在他耳裡充其量是……是沒有教養女人的低等言論。

  她不回話,湛鑫以為她同意自己的說法,莞爾。「想來,我們的溝通達到一定的效果。很好,還有其他的問題嗎?」

  當然有,她留下來,除開他的恐嚇,她不願姊姊屍骨流落他鄉之外,也因為,她相信姊姊絕對會希望湛平哥活下來,並且活得健康自在,不要有太多陰霾。她做的是姊姊想要她做的部分,和債務、虧欠或者溝通無關。

  「沒有。」硬著頭皮回答,她不相信,在他面前真理會越辯越明。

  「很好,妳……」瞄一眼她瘦巴巴的身子,他善心大發。「妳餓嗎?」

  是施捨?「不餓!」她挺直背回答。

  「驕傲對妳沒有半分好處。」

  「它卻是我最值得珍藏的高貴性格。」她咬唇,用態度表示送客。

  湛鑫沒再多話,落在她身上的眼光收回。性格珍不珍貴,隨她,反正,目地達到,其他的,他不介意。

  他離開房間,她進浴室灌下大量生水。

  她餓壞了,她需要糧食,但不伸手乞憐,不靠別人的同情得到資助。這是她的性情,也許這番性情,將讓她的人生吃盡苦頭,但她不後悔。

  十分鐘後,下人端來一盤熱騰騰食物。

  對方什麼話都沒說,而羽沛看著食物,發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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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8 09:09:49

【第三章】

  在羽沛細心照料下,湛平恢復了,除開需要長期復建的雙腿外,他的復原成績讓醫生護士們都很滿意。

  這天,他離開醫院回到關家大宅裡。

  轎車裡,羽沛看見關湛鑫的另一面,他很疼愛弟弟,就像姊姊寵愛自己,兄弟情深,天經地義。

  關湛鑫很忙,卻仍同意湛平的所有要求,他想看羽晴,湛鑫便讓司機載著大家上山頂;他想繞繞自己和羽晴初識的台大校園,湛鑫就讓車子開進校區;他想買羽晴愛吃的蛋糕,湛鑫兜了大圈圈替他找到想要的口味……他做無數事情,只為討得弟弟歡心。

  可惜,好心情在湛平進入家門、接觸到奶奶眼神同時消失。

  緊閉嘴唇,別開視線,不管奶奶對他說什麼話,湛平都一語不發。

  羽沛看看湛鑫再看看湛平,然後作主將湛平推進新設的電梯裡,電梯門關上,她聽兒老奶奶對湛鑫發出不平。

  羽沛並不擔心,她相信湛鑫能把事情處理整齊。

  相信?羽沛頓了頓,她怎能相信起他?相信一個態度不和善、強勢霸道、處處要求的男人,不是太奇怪?

  沒道理啊,她應該怕他、厭惡他,甚至像躲避老奶奶一樣地遠遠躲開他才是。

  怎麼……怎麼她下意識追逐他的身影,當他出現,便感覺安心?是她不對了,或是她的神經出現異常現象?

  「小沛、小沛。」湛平半轉身,拍拍她的手背。

  羽沛回過神,尷尬笑笑。「湛平哥,你叫我?」

  「二樓到了。」他提醒。

  「哦!」

  紅了臉,她將湛平哥推出電梯,進入湛平的房間裡。

  湛平、湛鑫的房間相鄰,湛平房間對面是湛鑫重新設計裝潢的畫室,畫室右手邊,湛鑫房間的對門處,便是羽沛的房間。

  「妳在想什麼,想得那麼專心?」

  「沒什麼。」

  她要怎麼回答?說她來得奇怪的安全感,出自一個討厭自己的大男人身上?這種話,無論如何,她都說不出口。

  「被奶奶嚇壞了?」湛平問。

  話出口同時,他歎氣。要是他多一些勇氣,膽敢和奶奶正面對抗,也許今天不會是他和羽晴的結局。為什麼他任由自己膽小怯懦?為什麼他不放手追求幸福?

  「沒有,老奶奶嚇不了我。」她還和老奶奶頂過嘴呢!這個偉業勳功,不曉得可不可以替自己寫下一頁光燦記錄?

  「這句話,羽晴也說過,妳們姊妹都很勇敢。」

  想起羽晴,他的眉眼彎彎,人生因她有了新定義,是甜蜜、是說不出口,噙在嘴裡便覺滿足的幸福感。雖然羽晴不在,但他相信,終有一日,兩人會聚守。

  「羽晴鼓勵我,追求夢想需要一點勇氣,如果處處害怕,錯失的不只是夢想,還有我想追逐的世界。」他想念她的話、她的聲音,想念他們共同的經歷與美麗,他不明白,為什麼奶奶認定有權剝奪他的人生?

  他總是自言自語,而她總是安靜傾聽。

  「是我的懦弱害了羽晴,若從頭來過,我會讓自己變成一個真正的男人,擋在羽晴面前,不教她受半點傷害。」

  滑動輪椅,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放眼處淨是翠綠。這裡是他從小到大的居住環境,卻總是叫他感到窒息。

  羽沛不語。

  「奶奶希望我們兄弟學商學經濟,好接手家族企業的經營,我做不來,這些年一直是大哥頂替我的工作,獨立支撐整個公司。我掛了個總經理頭銜,遊手好閒,對於我的任性,大哥總是默默縱容。小沛,妳和我都有很好的兄姊。」抓起羽沛的手,他很高興有人同他站到同一陣線。

  門打開,湛鑫進來,看見他們交握的手,胸口像被揍上一拳,氣悶。

  然,不笑的臉龐看不出心情,他走到湛平身邊,將他抱起,放進床鋪裡,拉起棉被,蓋到他的下巴處。

  「好好休息,今天跑太多地方,你夠累了。等會兒特別護士過來,有什麼需要,儘管告訴她。」

  「大哥。」

  「嗯?」

  「奶奶為難你是不?」

  「她為難不了我。」湛鑫笑笑,他沒說謊,自他接手公司,把事業推向高峰,奶奶再也控管不了他的行動思想。

  「她又怪你寵壞我,導致我的悲慘下場?」湛平苦笑,隨便猜,他都能猜出奶奶的說法。

  「別在意她的話。」

  「但你在意了,你的確認為我變成這樣,自己必須負擔大部分責任。」

  一語中的,湛鑫的確這樣想,這次事件,他怪自己比怪弟弟更多。

  「你不過比我早出世七分鐘,我和你一樣成熟,我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想追求什麼,你不必再為我負擔。」

  這些話,他早該對大哥說的,誰曉得,要弄出這番局面後,他才有機會說出口。

  「你是我一輩子的責任。」這句話,他答應過媽媽。

  「你的責任是讓自己開心一點。哥,請你放心,我會好好的,小沛說得對,我要把羽晴來不及過的幸福歲月過齊全,有朝一日他鄉見面,我要同她分享心情。」

  湛鑫看一眼羽沛,她是這樣說服湛平的?難怪心情轉變。求生意念將湛平帶回自己身邊,她的確高明。

  「別說話了,好好睡一覺,晚餐桌上我們再聊。」

  「我……不想和奶奶同桌。」他相信,奶奶絕不會讓小沛上桌,也相信小沛是奶奶的眼中釘,但是這回合,他將竭盡全力維護小沛的權益,彌補自己沒及時對羽晴做的。

  「還在氣奶奶?」

  湛平不語,對於羽晴的死亡,他不會原諒奶奶。

  第二次,奶奶趕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這回,他不會再妥協了,這老人……即使他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他都不承認他們之間有親情關連。

  「好吧,不勉強你,晚上我到這裡陪你吃飯。」湛鑫讓步。

  「謝謝哥。」

  「真的應該睡了,閉上眼睛。」拍拍湛平的肩膀,他走到羽沛身邊低語:「跟我到外面談。」

  沒有異議,羽沛整整湛平的棉被,隨後,跟著出門。

  -----

  湛鑫在自己房門口站定,羽沛在他身後五步距離停下,她不曉得兩人要談些什麼,一顆心不由自主,怦怦怦跳得窘迫。

  湛鑫望一眼樓梯,管家太太在樓梯口探頭。

  是奶奶要她來當眼線?不聰明,套子用老了,這些年奶奶還沒學會緊迫盯人,絕對盯不出什麼好成績。

  一時,惡念出頭,他轉身,雙手將羽沛拉進胸前,迅雷不及掩耳的吻落下,封住羽沛錯愕不已的唇舌。

  怎麼了?他在做什麼,為什麼吻她?從未和男子親暱過的羽沛心慌意亂,接不來他的招數。

  他幾乎聽得見管家太太的抽氣聲,輕輕一笑,他加深了這個吻,文火添上溫度,輾轉溫存,羽沛的雙眼迅速染上薄醉。她不明白他的行為,一如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陶醉。

  她醉了,醉在他霸氣的男子氣概間,醉在他帶著淡淡薄荷香的氣息裡。頭暈得厲害,邏輯鎖在腦袋裡面,來不及分析他和自己的行為。

  她能做什麼?什麼都不能做,只能任由他擁住她無力支撐的軀體,任由他的吻強勢地驅逐理智。

  她不明所以,同樣的,他也不明白,分明是作戲,為什麼沾上她的唇,他便不由自主想加深這份親密?不過短短幾秒鐘接觸,他便戀上她的柔軟軀體?

  他聽見管家太太倉促下樓的腳步聲,他可以想像她跑到奶奶面前告狀的情形,戲演到這裡夠了,偏偏他還不想放開她,不想離開她的馨甜。

  吻她,他好開心,她沒吃糖,他卻嘗到甜蜜,是醱酵、是醇美,是解釋不來的化學變化促使他不放手這個吻。

  三分鐘或者更久,他歎氣,離開她的身體,說不出的落寞湧上,簡直沒道理得可以,他分明瘋狂。

  推開房門,他將她帶進裡面。

  羽沛仍處於昏沈狀況。

  傻傻地坐在床沿,說不出話、呆呆地半張嘴唇,天曉得,她這副模樣有多誘人。

  半晌,他強振精神,理智回籠,把剛剛的意亂情迷丟進非理智區。

  「回神了?」他問。

  回神?她要真的回神,會馬上問他一聲為什麼?

  為什麼吻她、為什麼出現不合宜動作,可惜,她試了幾次,都試不出正確發音方式,真抱歉,要回神恐怕還需要費大工夫。

  裝起態度,他用冷漠疏離推翻方纔的親暱,彷彿那些從沒發生過,她腦海間的畫面全是想像力在作祟。

  「我聽說,妳在這個家像隱形人,從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從她進關家的第三天,湛鑫再沒有親自接送她上下醫院,這事,有專門的司機做,他們偶爾碰面,大部分是在醫院裡面,在湛平面前。

  「你希望我和誰打交道?」

  「我沒希望妳和誰打交道,只不過,妳多少有需要,妳可以向這裡任何一個人要求所需。」

  他在開玩笑嗎?這裡的每個人都拿她當匪諜看待,不惡整她,她就感到萬幸了,哪還敢提出什麼要求所需。

  搖頭,她用苦笑做回答。

  「搖頭的意思代表什麼?」

  「代表我沒有特殊需要,就算有,我能自己解決,畢竟我是中下階層的人,習慣任何事由自己動手。」

  話從嘴裡出,思緒還停留在剛剛的吻裡,餘溫殘留在唇間,他怎能一副沒事人表現,她的頭腦不如她的言詞清醒。

  「妳在計較奶奶那番話?」湛鑫挑眉。很好,她是決定和小弟聯手對抗奶奶了?

  「小心眼是身為女人為數稀少的權利之一。」直覺反應,短短幾日,她變成刺蝟,隨時隨地張揚銳刺,對準假想敵。

  「說得好。妳打算讓妳的小心眼影響湛平多久?」

  湛平不下樓吃飯,他把帳記在羽沛頭上。

  「影響湛平哥?我不懂你的意思。」瞇眼搖頭,一定是意識尚在混沌狀態中,否則,她怎弄不懂他的說詞。

  「妳看到湛平對奶奶的態度?」

  羽沛深吸氣,把意外出現的吻推出腦袋,她必需集中注意力,才能認真同他對答。

  「你太高估我的能力,老奶奶和你們之間的問題,並非從今天開始,既然問題不是因我而起,更不會因我的存在而有所不同。」她不接受栽贓。

  這些日子,幾次湛平哥提到祖孫關係,每一次都沒有快樂結束,所以別想唬弄她,把問題往她身上插。

  說得好,一次一次又一次,她總讓他驚艷。不過是十八歲的小女生,便能如此透察世情,她不是他想像中的溫室花,她有一顆複雜心,卻有一張無害的單純臉,多麼矛盾的組合。

  「希望如妳所言,湛平對奶奶的心情不是因妳而起。」

  「如果把責任推給外人是關家的習慣,我無話可說。隨便,你就認定湛平哥的態度,和我大有關係吧。」

  倒踢他一腳,她把贓物栽回他身上。

  了不起,她越來越引得他的興趣了,不過十八歲啊,再給她幾年歷練,說不定能站到身邊成為自己的左右手。到時,奶奶見他這樣培養一個敵人,表情不知道有多麼精采。

  「聽湛平說,妳錯過今年的大學聯考?」湛鑫轉移話題。

  「算不上錯過,即便考上,我也沒能力念。」是實話,不是自艾自憐。

  「妳想念大學嗎?」湛平提過,羽沛的功課相當不錯,培植她成為女強人是辛羽晴最大心願。

  「如果必須靠你的施捨,不用。」擡頭,她的驕傲說多不多,恰恰好可以維護自尊。

  「我從不在沒能力的人身上,做無謂施捨。」

  偏頭望他,她不懂他的意思。

  「我會替妳請家教,明年去考大學,如果妳對社會組不排斥的話,我希望妳念企業管理。」他開始想像奶奶的表情。

  「不必。」她的程度不需要家教來補足。

  「意思是妳想放棄大學?」

  「我可以自己準備考試,不過……」

  「不過什麼?」

  「大學學費,我不用你的錢。」

  「妳想打工賺錢?」

  「你不反對的話。」

  「我當然反對,妳的任務是在家裡陪伴湛平,妳沒有空餘時間出門打工。」意思是,除接受他的接濟之外,她沒其他方法賺到足夠學費。

  「你……打算一個月用多少錢,聘我陪伴湛平哥?」

  話在舌間轉了一圈,好不容易才說得出口。可不是嗎?若不是姊姊的遺願,關家何必供她吃住、照顧她的生活?她非但不感恩圖報,居然大言不慚向他要求起薪水,的確不知好歹。

  同他計較起金錢?好,佩服她的勇氣,他笑笑問:「妳認為我該付多少。」

  「假如你還是認為照顧湛平哥是我欠下的債務,沒關係,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照樣能把大學念完。」到時,她會搬出去,半工半讀,不欠恩情。

  她在威脅他?手橫胸,眉斜揚,他問:「妳認為我該給妳多少工資?」

  「我滿十八歲了,八個小時的正職工作,可以領到兩萬塊錢。」

  「好,我給妳兩萬三,扣除吃住,妳可以實領一萬五千塊,上大學後,沒課的時間妳留在家裡陪湛平,薪水到時再議,有問題嗎?」

  他給她錢,原因是她很勇敢。不過也好,銀貨兩訖,誰都別欠誰恩情。

  「沒問題。」

  就這樣,羽沛在關家長住下來,直到她二十四歲的生日前夕,她始終沒問過湛鑫,這個吻所代表的意義,也沒問過,是不是在這天起,他們之間除了敵意,還多了些許曖昧或牽繫。

  順帶一提,這個吻造就了羽沛若干麻煩,只要一得空隙,關奶奶逮到羽沛,就是一頓淩辱虐待,她努力不將事情擺入心底,努力不惹是生非,好讓生活平靜。

  -----

  羽沛將所有的時間拿來陪伴湛平。

  說陪伴,有些牽強,真正陪伴他的人是辛羽晴。每次,湛平想起些什麼,擡頭問羽沛時,開口第一句,絕對是「妳記不記得羽晴如何如何」。

  如果他是想學好英文的莘莘學子,那麼羽沛就是錄音機,她一遍遍替他溫習姊姊的習性、脾氣和喜好,他們的話題永遠繞著羽晴跑。於是,羽沛清楚知道,這輩子湛平哥再不會愛上第二個女人。

  湛平開始畫畫了,羽沛推著輪椅,帶他上天下海,去的地方全是湛平和羽晴的共同回憶。他們在那裡畫畫,一張一張又一張,每一張畫的題目都叫做「幸福」。

  「我說過要替她種下一大片櫻桃園。」湛平說。

  於是這天,他們在院子裡種下十幾棵成年的印度櫻桃,聽說在台灣,只有這種櫻桃樹才種得活。

  櫻桃樹買來的時候,樹上結了纍纍的紅櫻桃,羽沛順手摘下,遞給湛平,他咬一口,瞬地,淚漫過臉頰。

  羽沛沒說話,靜靜地拿走他手上的半顆櫻桃,然後把畫紙和畫筆交到他手上。

  「湛平哥,畫一張姊姊吧,畫一張她看見櫻桃樹時的歡欣愉悅,畫她明白你親手為她種下愛情,種下你們的共同回憶。」

  湛平哥沒有異議,他畫了,畫很多張都不滿意。羽沛看在眼裡,沒說話,低頭讀著她的參考書,讓他去擺平自己的不平心。

  夕陽西下時分,湛平總算畫出滿意圖畫,他歎口氣,仰靠在躺椅間,望著遠方餘暉,緩緩進入夢鄉。羽沛沒打擾他,為他蓋上一襲薄被,拿掉擺在膝間的畫冊,看一眼,淚潸潸。

  她懂,那是思念的感覺,同樣的想念,她有。

  遠遠地,初進家門的湛鑫看到這幅情景。多和諧的畫面,看到這幕,所有人都會自心底升起幸福感,然他非但不感覺幸福,隱隱地,波濤在胸口翻騰。

  壓抑,那是不對的,沒道理他安排一切,卻又否定起這一切。

  湛鑫深吸一口氣,走向兩人,在距離夠近時,看見湛平的舒態和羽沛的淚水。

  擡眼,她發現湛鑫,輕輕伸出食指,做出噤聲動作。抱起畫冊,領身走到遠處,不會打擾湛平睡眠的地方。

  轉過頭,她說:「關奶奶在咆哮,因為我們刨了一片花園,改種櫻桃樹。等下進屋,也許你得面對關奶奶的憤怒。」

  「什麼時候起,她看重那片花園?」湛鑫冷笑。

  奶奶的咆哮純屬抗議,她抗議湛平的視而不見,抗議湛平只讓羽沛留在身邊。以前,奶奶總能控制湛平的一舉一動,沒想到這回,湛平鐵了心,硬是將奶奶當作空氣,她自然要憤怒,自然要大大不平。

  「湛平又畫了什麼?」湛平的圖畫越畫越精采了,他創作之豐令人驚訝,他開始相信羽沛的話,有朝一日,湛平會成為偉大的藝術家。

  低頭,畫裡的女子凝視滿樹紅櫻桃,面容哀戚。

  「湛平畫的是辛羽晴?」他問。

  「是。」

  「為什麼她看起來……很悲傷?」

  「你真的想知道?」

  「對,湛平的事,妳必須每件都告訴我,不準有任何隱瞞。」他曉得,湛平什麼都願意告訴他,獨獨有關辛羽晴的部分,絕口不提。

  點頭,羽沛跑回樹邊,採下櫻桃再度奔回他身旁,抓起他的手,將櫻桃放入他的掌心中。「請你嘗嘗。」

  吃櫻桃和湛平的畫有關?湛鑫懷疑,卻依言將櫻桃放入口中,淺咬一口,又苦又酸又澀的味道在口齒間充盈,眉頭皺起,他合理懷疑,羽沛在惡整他。

  「姊姊是很懂現實、很理解該向現實低頭的人,我們很早就失去雙親,很早就明白要在吃人的社會裡生存,需要花費多大的力氣。所以湛平哥在認識姊姊、追求姊姊那段時期,他是經常吃閉門羹的,因為姊姊認為,像你們這種富貴人家,不會隨便接納我們這種貧困家庭的女生。

  常常,我聽著湛平哥在外面猛敲門,每一聲都敲得人心難安。你曉得湛平哥是怎麼說服姊姊勇敢追求愛情,勇敢挺身和他共同面對家庭帶給他們的壓力嗎?」

  羽沛看湛鑫一眼,他並沒有不耐煩,於是羽沛放心地往下說。

  「那天,湛平哥站在門外問姊姊:『妳知道愛情是什麼嗎?』姊姊隔著一扇門回答他:『我不必瞭解愛情,愛情不是我們這種人的生活必備品。』湛平哥不死心,繼續說:『愛情就是結合兩個人的力量,追求永恆、創造奇跡的過程。』

  你一定很難瞭解,我們這種人,生活裡有挫折、有不順、有卑微……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奇跡,奇跡總是降臨在有權有勢的人們身上,永遠和我們失之交臂。

  在父母親重病時,我們向上蒼乞求奇跡,上蒼沒有應允;在我們被趕出家門時,我們也懇求老天爺給我們一點點希望奇跡,但是沒有,完全沒有。我們只能用自己的雙手,為自己掙得得喘息空間。

  湛平哥居然說了『創造奇跡』。天!奇跡居然是可以被創造的,原來我們都是神仙,可以為自己創造奇跡?多麼不可思議的言論……我做主開了門,湛平哥問我:『小沛,妳希望獲得什麼奇跡?』我不假思索說:『我希望能吃到很多很多的櫻桃。』

  湛平哥拉起我,叫了計程車到市場裡,買下一大箱熟透的紅櫻桃,我抱著櫻桃對姊姊說:『瞧,湛平哥創造了奇跡。』

  也許你覺得可笑,不過是櫻桃,何必拿來和奇跡掛勾。但湛平哥和姊姊的愛情的確因為櫻桃成長茁壯。櫻桃是奇跡,是他們愛情的開端,他們在小小的玻璃杯種下種子,期待他們的愛情開花結果,可惜種子發黴,結不出另一個奇跡。」

  羽沛從湛鑫手中拿回他咬了一半的印度櫻桃,放進自己一中,又苦又澀,酸得迫人瞇眼。

  「我們前幾日去挑選櫻桃樹,花圃老闆說,台灣種不出進口櫻桃,能養得好的只有印度櫻桃。有了七次失敗的種植經驗,湛平哥堅持要買樹齡十年以上的櫻桃樹,堅持為他們的愛情留下一整片櫻桃林作為見證。

  剛剛湛平哥和你一樣,咬了一口印度櫻桃,他哭了。

  驀地,他發現,原來不管多努力,都無法為姊姊種出碩大甜美的愛情;原來,他只給得起姊姊痛苦和傷心,就像我們含在嘴裡,澀入人心的維他命C。」

  羽沛歎氣,她知道自己和湛平哥一樣,不管花多少心思照顧櫻桃園,都種不出甘甜愛情。看湛鑫一眼,她很明白,她的愛情只能是……自言自語。

  湛鑫理解,理解畫裡的女人為什麼飽含淚水,她若早早知道櫻桃不是奇跡,生命給的仍然是挫折痛苦多於喜悅歡愉,也許她不會心甘情願品嚐愛情。那麼自己呢?他是那麼現實勢利的男人,在知道不可能出現奇跡之後,是不是該更小心翼翼,迴避愛情?

  四目相視,匆匆地,兩人都別開眼光,這一秒,他們都覺得受傷,也都在最短的時間裡忽視傷口,假裝平常。

  「進屋吧!」

  不多說,他留下淡淡的三個字,走向湛平方向,俯身抱起弟弟。這輩子,他將負荷起小弟的沈重心,和永遠不能出口的感情。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9:10:17

【第四章】

  時序匆匆,羽沛已經在這個家裡待了近五個年頭。湛平很好,成了知名畫家,羽沛也很好,很快就要從大學裡畢業,至於湛鑫……說不得好或不好,他把全副精力投注在事業上,成就有了,但冷漠成了他的另一個標記,他有權威卻沒有快樂,他能命令別人,卻命令不了自己的寂寞遠離。

  打開電腦,這是第一百三十七封信,從三年前,在E-mail上發現第一封信開始,到現在,整整一百三十七封,湛鑫從沒回信給對方過。

  剛開始,湛鑫以為這是個惡作劇,但延續三年的惡作劇,他不曉得該如何解釋對方的耐性。


  你好嗎?

  昨天雨大風大,雨水被風吹得歪了身子,一陣陣打在葉片上,啪啪答答,擾得人心不安。

  這樣的夜,你在做什麼?燈下看書,看到精采處,忍不住莞爾?或者,挑燈夜戰,為了白日未完成的工作盡力?我想,是後者。

  你一直是積極進取的最佳典範,你的能力造就了無數員工的生機,頂著眾人的羨慕,你是金字塔頂端的偉大人物。可是……這樣的你,從不覺得遺憾嗎?

  廣告中說,生命應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面,對你而言,什麼是美好的事物?只有工作嗎?或者是責任義務、名聲金錢?也許你要反問我,對我而言,什麼又是美好事物?

  我想,在我生命中最珍貴美好的事是自由,我渴望不必受人支配過日子,渴望有足夠的能力照顧自己?渴望不必在乎別人眼光,真正活出屬於我的生命。

  到時,我要在雨中跳舞,也許手腳讓雨水澆得冰冷濕透,但我的心充滿火熱,響亮的音樂聲在我耳邊聲聲催促,告訴我年輕的生命應該充分享受。

  你呢?你曾經如何享受生命?

  昨天,同學到校上課時,手上了繃帶,臉頰處貼一大塊紗布。他說前天,被迎面而來的公車撞倒,當時,他腦袋裡浮上疑問──如果,我就這樣死了,我為自己做過什麼事?

  是的,他一直是父母親眼中乖巧順從的好小孩,父母要他學鋼琴他便學鋼琴,父母要求他當資優生,他便拚了命連連跳級,跳上全國首府。也許,將來有一天,他會順從父母親,娶一個賢慧的女子,生兩個小孩,過完平安順利的一生。

  可是,這場車禍徹底改變他的想法,他說,他必須要為自己做些事情,不要等到父母親再控制不了他時,才為自己而活。於是,他考慮轉系,考慮向自己心愛的男子說明心意,是的,他是個同性戀男子。

  你呢?你為自己做過什麼事情?把責任從你的生命中挖除後,你還剩下什麼?

                      自然


  享受生命是文學家、詩人會做的事情,不是他這種市儈商人所在意。

  也許你要看不起他的現實,但他的現實兌換了人們口中的成就,他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不後悔放棄人人想要的享受,雖然,夜深人靜時,遺憾難免。

  只是,這個署名自然的陌生女子到底是誰?她似乎不在自己的生活圈裡,卻又總是幾句話,敲中他的心思。

  再開啟另一封信,湛鑫拿起杯子,輕啜一口咖啡。

  曾幾何時,這些信件成了他的娛樂?他總是一面批評,一面重複讀閱,一面用譏誚態度取笑對方的幼稚,一面在其中尋找貼心。

  皺眉,他亂掉了,因為這些不知出處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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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嗎?

  你知不知道有種昆蟲叫做蟻獅?這種小蟲總把自己埋在鬆鬆的沙地裡,並將藏身地附近的沙子挖成漏斗狀,一旦有螞蟻從牠的領地經過,牠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從沙地裡衝出來,將螞蟻拖進去。

  生物老師告訴我們,那是食物鏈,屬於動物生存的必備能力之一。

  我忍不住想問,那麼風流成性,以獵取女人芳心為樂趣的男子,他的行為是不是也算動物本能?

  認識一個男孩子,他是學校裡當紅的籃球隊長,聽說想當他的女朋友需要領號碼牌排隊,聽說和他上過床的女人,可以組成管絃樂隊。我是個心急的女生,對於排隊這種事,缺乏耐心,於是聽說純屬聽說,與我無關。

  最近幾天,籃球隊長常在我回家的路途中等待,他說想和我交朋友,問我願不願意以結婚為前提同他交往。聽到這些話,我忍不住笑開來,我聯想到生物老師介紹的蟻獅,猜想他是不是生物圈裡的強勢品種,也許基因太好,也許染色體表現太強,需要大量的女性為他繁衍後代?

  如果追求異性是他的本能,不曉得未來,當他妻子的女性是不是要培養出另一種本能──寬大為懷?

  可以告訴我,男人是怎麼看待愛情的嗎?愛情是促成家庭的必要過程?愛情是──有,很麻煩,沒有也無所謂的衝動?

  你認真愛過某個女人嗎?如果知道有個女人默默地在身邊守候,不求回報,不盼開花結果,你會不會有一點點動容?

  對不起,我想,我的信肯定帶給你困擾。但請別擔心,一個陌生女子的喃喃自語,傷害不了你,你是那麼強勢的男人啊!

  又要下雨了,這個多雨的冬季,天空為誰哭泣?你的心是否容納得下一場春雨,或者你打定主意,要用大傘把春雨擋在外面?

                      自然


  這是「自然」寫給他的,最露骨的一封信,她透露了情愛,透露她在他身邊守候,他不曉得這些話中有幾分可信,但他的確為這個「自然」動心。

  曾經,他想過「自然」是不是羽沛,隨即,他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這些年,他刻意對她疏離,不再給予兩人交談的機會,他總在行羽沛的空間裡漠視她的存在。

  為什麼這樣做?很簡單,他不準自己對她動心。她敏銳聰穎,她獨立堅毅,和這種女人相處,太容易引發激賞。更何況,那麼現實且洞察世情的女人,怎會寫出那麼纖細善感的詞句?

  當湛鑫在電腦前看信時,他不曉得十尺不到的距離,「自然」正背靠在他的門扇,半閉眼,輕輕喟歎。

  進去嗎?她下不了決心。

  羽沛明白,他將她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她甚至發現,他有意無意將她和湛平哥拉在一起,大約,他認為弄丟了一個辛羽晴,找來辛羽沛頂替,是最正確的做法。

  有趣吧!他們千方百計切割湛平哥和姊姊的愛情,卻又要拉攏她和湛平哥這對兄妹情。這是什麼世界?她不懂,是人亂或心亂?隨意。

  同處一個屋頂下,她的眼光總在湛鑫背後追隨,近五年了,她在他的背影裡追尋她的愛情。

  愛情?這麼形容並不恰當,他從未多望過她一眼,他的心底無她存在,而她,卻在他給的那個吻裡,愛情萌芽。

  她不曉得他的心情,不理解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只曉得啊……那個吻不斷出現,在夢裡、在想像裡,她不停幻想愛情,不停為無解愛情專心。

  把愛情加諸在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背後,是不是很蠢?的確,是很愚蠢,但她無能為力阻止自己的蠢動,只能任自己慢慢付出、慢慢等待,直到她的愛情腸枯思竭,她的心乾枯凋萎。

  咬唇,她鼓吹自己勇敢,轉身,舉手,她敲門。

  他們上次交談是什麼時候?

  在四年多之前,他們談論櫻桃奇跡,談論姊姊和湛平哥的愛情,然後,他們再沒有有交集。

  他不對她說話,她專心他指派的工作,認真地擔任湛平哥的伴隨,支持他成為一個畫家。

  湛平哥是個畫家了,這些年湛鑫替他舉辦幾場畫展,每次都有不錯的迴響。姊姊沒看錯,湛平哥的確是個有才氣的藝術家,是不是……只有在情人眼裡,才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優異?

  門打開,她低頭,尚未終止思緒。

  「妳找我?」他的聲音響起,她的心翻起洶湧浪潮。

  -----

  「今天在簽書會裡,湛平哥看見我姊姊。」看見他,羽沛急說。

  湛平的畫被出版商看上,替他出了一本畫集,最近幾個月的宣傳期中,他南北奔波,辦不少場簽名會。

  擡眼,她望他,讀不出他如何解讀自己的話義。她始終不懂他,不懂他是刻意不教人看見真心,或單單在她面前,維持冷漠表象。

  「妳也看見了?」

  「沒有,今天的簽書會,我沒到場。」

  她懊惱過,倘若多一雙眼睛,也許能確定姊姊的出現是幻想或真實。

  她做過假設,或許姊姊沒死,當年只不過誤會一場;或許真有個和姊姊長相一模一樣的女人,她出現,因為被湛平哥的圖畫感動。

  「妳為什麼沒到場?」話撂開,他指控她的不負責任。

  「我今天畢業考。」

  她沒依靠他,獨立完成學業,她該為此感到驕傲自豪的,但幾年下來,她的驕傲全教愛情給磨蝕了去,她已做不來在他面前驕傲。

  「畢業考很重要?」聲音上揚,果然,在他眼裡,她非常的「不重要」。

  「簽書會在台北舉辦,湛平哥說他自己可以。」

  事實上,湛平可以拄著枴杖走上十幾步了,並不像以往,事事樣樣都要她在身邊幫忙。更何況那些對兩人的不實報導……並非她或湛平哥所樂見。

  「他說可以,妳就讓他自己去?對於我給妳的工作,妳似乎沒有我想像中盡心。」他冷淡說。

  湛鑫靜靜望她,她出落得更加清麗了。原本就是美人胚子,再經歲月磨洗,她是淤泥清蓮,高雅尚潔,教人心憐。

  別開頭,他暗地警告自己,別喜歡她,別對她流露善意。如果她是可以買賣交換的物品,那麼她就是他為湛平準備的補償品,補償他的無能,補償他疏忽大意,導致奶奶有機會傷害他的愛情。

  這些年,湛鑫是用這種態度看待羽沛的,他用一堵無形牆將她和自己隔開,不教自己有機會傷害湛平。

  另外,他調查清楚了,奶奶並沒有按照他們的約定放手,她確實派人到巴黎,硬要帶回小弟,因此造成車禍。

  水落石出,他把調查報告放到奶奶面前,靜待她給自己一個交代。

  但,她不是個會認錯的女人,她的強勢從年輕時代便成形,不管他丟多少資料到奶奶眼前,她始終認定辛羽晴是罪魁禍首,是辛羽晴給關家帶來不幸。

  那次,湛鑫跟奶奶大吵一架,他甚至恐嚇她,如果再出手干涉湛平和辛羽沛的感情,他一定馬上帶著湛平離開關家。他是打定主意,讓羽沛取代湛平心中的羽晴了。

  「我想重點是……是湛平哥看見姊姊。」把話題拉回原點,她出現,並不是為了領取責罰。她是急著向他求助,這個家,也只有他能幫她了。

  「妳明知道不可能。」那年,是他親赴巴黎,將湛平和辛羽晴帶回來,辛羽晴已經死亡,這點,千真萬確。

  別開頭,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面著墨,不想讓她多存半分幻想。

  「我知道不可能,但這是第二次了,我不認為湛平哥的話全出自想像。」

  急促地,她抓住他的手,哀求地望住他。如果有一點點希望,哪怕只是一點點都好,她希望當年的死亡不過是烏龍一場,希望姊姊沒死,和湛平哥哥共譜未完戀曲。

  「什麼第二次,把話說清楚。」回首,她的懇切叫他動容,他無法再度假裝她不存在。

  「上一次是在高雄誠品,簽書會當中,湛平哥突然大叫姊姊的名字,他拄枴杖站起來,嚇到了工作人員。他要我去追姊姊,我跑出書局,四處找尋,但是沒看見。而這一次,這次湛平哥說,是千真萬確,他看見姊姊站在人群中間,他相信姊姊沒死,而我……」

  「妳怎樣?」

  「我相信湛平哥的『相信』。」羽沛口氣篤定。

  罵她不務實際吧,罵她只會幻想,怎麼說她都無所謂,只要他肯出手相助。

  「為什麼湛平沒告訴我這件事?」

  她低眉想想,決定對他實說:「當年,被派到巴黎,造成車禍的人,和你無關?」

  她的意思是湛平不相信他?

  天!他為湛平做了那麼多,湛平居然懷疑自己?難怪湛平從不和他討論辛羽晴。聽見這種質問,誰能不傷心?苦笑浮起,他不曉得能說什麼話。

  「對不起,我不應該這麼說。」走到他面前,她道歉。「湛平哥知道你對他很好,知道你所做所為全是為他著想,只不過……對這件事,他很難釋懷。」

  「妳又跑來跟我說?不怕湛平誤會妳?」

  「我想,那件事跟你無關。」

  她相信他!很奇怪對不?受害者是她的姊姊,她該比任何人更缺乏理智,更瘋狂地想找出兇手報仇,可她居然選擇相信他?

  對於這點,羽沛無法解釋,她只能說,她相信湛鑫不是劊子手,更相信他會為了弟弟愛屋及烏。

  「為什麼?」他要追出她的合理邏輯。

  「你都不介意把我留在湛平哥身邊了,怎會介意姊姊的存在?」第一次,她點明他的「存心刻意」。

  「妳很聰明。」

  總是多跟她講兩句話,多看她幾分表情,他就不由自主地欣賞她,這種欣賞一不仔細很容易擴散,然後佔據他整個思想。

  「我從來不是笨蛋。」

  「既然妳不是笨蛋,就看清楚自己的本分,把該做的事做好。」

  「我沒失職過。」

  她自認把他交代的事做到一百分,她認真當湛平哥的心理醫生,聽他一遍遍訴說愛情,陪他回憶過往。幾年過去,她相信,湛平哥可以站得很好,不會再自暴自棄。

  「包括今天讓湛平獨自去簽書會?」以他的標準來看,她的失職處太多。

  「他不是一個人,經紀人、出版社的人和許多記者都會出席。」

  「他們不是妳,他們沒有領我的薪水做事。」他點出重點。

  「我要畢業了。」冷靜地,她吸氣說。

  「又如何?」

  「湛平哥已漸漸從失去姊姊的傷痛中站起來,他有事業、有工作,我想,他不再那麼需要我。」

  最近的媒體報導讓她逐地失去自制力,她痛恨報紙上的說詞,痛恨報紙影射兩人關係匪淺,這讓她對姊姊嚴重感覺抱歉。何況,她不曉得還能追逐湛鑫的背影到幾時,不曉得哪一天,她的愛情在他面前崩潰。

  「然後?」

  「假設這些年,你做的是替姊姊照顧我,那麼萬分感激,我已經能夠獨立生活,不需要繼續依賴你的接濟。」

  「意思是妳要離開關家?」

  「是的。」

  「妳認為我會答應。」

  「我留下與否不需要誰的同意。當年,我留下,是因為覺得自己有義務為姊姊照護湛平哥,現在我想離開,是因為我覺得是時候了。再過兩個星期,畢業典禮過後,我會搬離開這裡。」

  當躲在暗處偷偷寄E-mail再也滿足不了自己的心,她必須給自己一點警惕,再陷下去,將是萬劫不復。

  「我不準。」

  羽沛微笑搖頭,擺明他的準與不準影響不了她的決定。

  從沒女人敢在他面前說一聲不,她居然一次兩次,不理會他的不準。

  她氣到他了,但他是何等老奸巨猾的人物,凝下臉,他沈聲問:「妳說湛平看見妳姊姊?」

  「是,如果你願意,請派人調查。」

  「可以,條件交換。」

  「條件交換?」

  「對。我找人到巴黎徹底調查,調查當年的事情有沒有錯誤,也會找人到出入境管理局借調資料,如果妳姊姊真的回國,我想在那裡能查到蛛絲馬跡。調查期間,妳留在關家,直到調查結果出現。」

  「我要參與調查進度。」如果他只是表面說說,那麼她豈不是永遠都等不到「調查結果」。

  「妳認為我是說話不算話的男人?」

  「這和你是哪一種男人無關,仔細謹慎是對事情的正確態度。」她堅持。

  「好吧,就這樣說定。」

  再次交鋒,湛鑫對她的欣賞以等比級數增長,她堅定的眼神映入他心中,他被她自持而冷靜的態度深深打動,他明白,自己的自制力正在瓦解當中。

  -----

  羽沛沒想到一回家就碰到這種狀況,傻傻地,她站在原地,不曉得該如何回答關奶奶的尖銳問題。

  「我們關家到底欠妳們多少?一次開口說清楚,我們不是付不起,不必非要巴著湛平不放。」

  老奶奶的枴杖重重敲上地板,鏗地一聲,揪人心。

  「我不懂您的意思。」

  這些年,她能躲就躲,盡量不和老奶奶正面碰上,今天,她是故意在客廳裡等她的吧。轉頭,她四下尋找湛平哥或湛鑫的身影。

  「妳在找救兵?不必了,他們都不在家。」語畢,她把報紙往羽沛臉上砸去,啪地一聲,她的臉出現短暫紅腫。

  看到報紙,她約略猜出幾分,彎腰,羽沛還是把報紙撿起來,看一眼標題,她沒猜錯。

  「把話說清楚,什麼叫做關湛平的忠實女友?什麼叫做為他打理人生的鋪路者?」

  「我和您一樣不懂,為什麼記者要寫這種無聊八卦。」

  她是真的不理解,就因為她時時陪在湛平哥身邊?充其量,她不過是他的鐘點女傭。對報導困擾的人不只老奶奶,她和湛平哥一樣覺得難堪,可是越解釋,話傳得越厲害,逼到後頭,他們索性連解釋都省了。

  「如果不是妳把消息丟給他們,他們會吃飽沒事幹,寫出不實報導?」

  「我不曉得他們的心態,但我確定自己沒有丟出任何消息。」

  「妳的意思是湛平自己跑去告訴記者的囉?」

  「我沒這麼說。」搖頭,欲加之罪常讓人無奈。

  「妳們姊妹千方百計要嫁進關家,圖的是什麼,妳以為我不曉得嗎?」

  「對不起,關奶奶,我還有事,先回房間。」

  她不想解釋,越說只會扯出更多的不愉快,關奶奶根本不想聽她說些什麼,她純粹想發洩火氣。

  「這麼不屑和我說話?妳以為我老了,管不動那對兄弟?妳以為只要繼續在他們兄弟面前扮可憐,就能對關家為所欲為?」

  這種交談夠不夠累人,都幾世紀了,怎麼有人還相信誰該受委屈?搖頭,這回她連說都不想說了,轉身,直接往二樓房間走去。

  「辛羽沛,妳這是什麼態度!」

  湛平、湛鑫已經夠過分,沒想到連一個外人都敢騎到她頭上。

  平下情緒,羽沛試著在腦海整出道理,轉身,才想開口,沒想到花瓶迎面摔來,她來不及反應,疼痛感瞬間在她額頭蔓延開來。有些暈眩,頭重腳輕,扶住沙發,她努立站直身體。

  這個舉動嚇壞了一旁的管家太太,她迎上前,焦慮地看著從羽沛額間流下的鮮血,糟糕,又要出大亂子了。

  前些日子,為二少爺的事情,大少爺才和老太太槓上,他不讓老太太插手公司的事,不同意老太太的任何決定,甚至二少爺也不肯和老太太說半句話,老太太的怒氣是憋到極點了,才會對羽沛小姐動手,今天的報導不過是導火線。

  「老太太,大少爺回來……」

  「怕什麼,這個家還是我在作主。」僵起臉,她不認錯。

  「可是羽沛小姐……」那麼大一個口子,不看醫生不行,會鬧出人命的呀!

  「誰準妳喊她小姐的?她不配。」

  腥鹹味流到嘴邊,她嘗到了。摀住額頭,拚命站穩身子,她卯足勁力,讓自己的意識清醒。

  「老太太,請您安心,我對關家沒有任何不良意圖,不管是湛平哥或關家的財產,都不在我想要的範圍內。我希望能同您和平相處,直到我離開這裡。這段時間,我會盡量不干擾您的生活,也請您別惡意挑釁。」

  話說明白了,她轉身上樓,不理會身後難聽的惡意咆哮。

  「辛羽沛,妳別以為我不曉得妳是什麼樣的女人,只要我有一口氣,絕對不會讓妳稱心如意……」

  我同情妳、我同情妳、我同情妳……

  羽沛在心底,不斷重複同樣話語。

  是的,她很可憐,臨老在兒孫面前失去尊敬與權威;沒錯,她很可憐,她企圖控制別人,沒想到換來的是鄙夷與不屑。她要同情她、可憐她。

  一步步,羽沛走得好辛苦,地板在腳底下浮動,天空在眼前旋轉,她不跳舞,整個世界卻對著她翻滾起來。

  勉強走到房間裡,勉強鎖上門扇,勉強用一大堆面紙壓在傷口上,勉強……她勉強不了了,趴倒在地毯上,失去意識。

  -----

  湛鑫和湛平從外面回來,兩個人是愉悅輕鬆的,一路上,他們說說笑笑,談論所有的心情,包括之前的禁忌話題──辛羽晴。

  今天,湛鑫帶弟弟到羽晴墳前,他把與奶奶之間的協定,奶奶破壞協定派人到巴黎,以及自己的處理過程從頭到尾細說分明。

  他和湛平交了心,湛平也把在簽名會看見羽晴的事情告訴湛鑫,湛鑫保證一定找人把事情查清楚。

  然後,他們一起去公司,湛鑫向他展示幾年下來的工作成績。接下來,他們去湛鑫為湛平買下的畫廊,他們重遊國中、高中時代的私立中學,並拜訪幾位老師。

  兄弟恢復過往感覺,他們談天說地,甚至於,湛平主動對湛鑫提及對羽晴的愛情,他們把這些年因隔閡造就出的橫溝填平,兩人又是無話不談的好兄弟。

  推著輪椅,湛鑫把弟弟推進房間。「想不想休息一下?」

  「不,我想畫畫。」

  「那我替你找羽沛過來。」這段時間,湛平已經很習慣由羽沛陪伴作畫。

  「好,麻煩大哥。」

  湛平想告訴羽沛,他們在山上對羽晴說的話,告訴她,他和大哥的心結已然打開,兄弟又能坦誠相對。

  不知不覺,他把羽沛當成羽晴的替身,不知不覺,他把心事告訴羽沛,彷彿對羽晴分享心意。

  「不麻煩。」走出湛平房間,他走到羽沛房前,敲叩。

  門裡沒人對應?她該回來了不是?她會跑到哪裡去?

  不可能,這些年她恪守「員工守則」,沒經過他的同意,絕不敢在外面多逗留半分鐘。那年,下大雨,到處都積了水,公車不開、地鐵不跑,她還是撐著傘,在她平常時間內回到家門前。

  「羽沛,開門!」他對門裡喊話。

  久久,還是不見回應,好看的眉形皺起,濃濃的兩道,在額間張揚怒氣。她在家,卻故意不應聲?

  砰砰砰砰,湛鑫敲出成串擂聲,裡面一樣安靜。

  在做什麼?就算是睡覺,也該被他弄出的巨大聲響吵醒。他伸手,扭轉門把,卻發覺門從裡面鎖上。

  這算什麼意思!?

  火氣往上冒竄,她聽見他的聲音,刻意把門鎮起來,不願意見他?他們昨天談好條件了不是?他甚至開始著手調查車禍事件,還是……她仍然固執認定自己有權離開這裡?甚至,她趁兩人不在,已整理好行李,偷偷離去?

  念頭起,他慌心。

  用力走下樓,向管家太太取來鑰匙,用力上樓,青筋在額間跳躍,手裡的拳頭緊縮,這回,她最好給個說法。

  門打開,上揚的怒氣未飆,他先看見昏倒在地毯上的羽沛。快步衝向前,翻過她的身子,在見到她額間怵目驚心的傷口時,心臟緊縮……

  那痛,不是一陣一陣,而是從天而降,狠狠地壓在心頭上。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9:10:40

【第五章】

  盯住床上的羽沛,一瞬不瞬,湛鑫的表情森然得讓人心驚。

  她的眉峰皺聚,她的眼瞼不平靜,睡著了,仍是滿臉的心事重重。

  醫生替她縫六針,說是美容針,多少還是會留下疤痕,她介意嗎?介意無瑕臉龐破碎,美人尖留下凹痕?

  他以為她夠聰明了,聰明得清楚如何保護自己,不讓奶奶有機會近身,沒想到仍然出這種事。管家太太戰戰兢兢的說詞啟人疑竇,他召來幾個僕傭想問清楚,也不過問了個模模糊糊,等她清醒,她肯一五一十對自己把過程詳加敘述?

  他猜她不會,太多例子顯示,她是個不愛挑惹麻煩的女人。

  初來乍到時,他故意當著管家太太的面親吻她,他耐心等待波瀾掀起,沒想到,一天兩天過去,無波無紋,事情不若他估計。

  他以為奶奶放棄淩人盛氣,學會不對羽沛挑釁,直到聽見下人無意間聊天時,才教他窺得真相。

  奶奶還是動手了,趁他不在家,湛平休息的時候。

  聽說是用枴杖打了羽沛,狠狠警告她,不準覬覦關家男人。羽沛挨了打,迅速躲到樓梯間,不讓她有下一波動手機會。

  他曉得這件事時,已事過境遷,之後,他安排自己的人進家裡,觀察奶奶和羽沛的互動情形。

  情況叫人滿意,同處一室,羽沛很懂得如何避開奶奶的欺負,時間久了,他相信羽沛不是毫無能力的弱勢族群,便撤去眼線停止監視,哪裡曉得,居然會發生這回事。

  拿起報紙,報紙上將她和湛平湊成對,說他們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什麼話,他們相差九歲,成長歷程根本無法重叠,百分之百的八卦。

  奶奶竟用這紙報導指控羽沛的淫蕩,說她和辛羽晴一樣,都是不擇手段的下賤女人,還指責他,要不是他堅持把她留在關家,今日哪會發生這種事情,總之,辛家姊妹是嚴重挑起奶奶對門戶的偏見了。

  門當戶對?想起這四個字,湛鑫忍不住苦笑。為這四個字,奶奶逼得他們母子分離;為這四個字,湛平失去他的快樂和健康。現在,又為同樣的門當戶對,欺上不肯還手的女人,他是不是該對奶奶再增加幾分殘忍?

  望著她的額頭,嚇人的紅腫讓她的輪廓變了形。肯定很痛,奶奶是打定主意傷她,不教她有逃走機會。

  面目猙獰,他的鐵青臉色不比床上的女人好幾分。

  不自覺地,他伸出指尖,輕撫過她的臉龐。儘管心底明白,這動作不合宜,卻還是忍控不住,在她神志不清時,滿足自己的所欲。

  失血過多,她的肌膚顯得慘白,但觸手的細滑柔嫩教人醉心。很少看見不用化妝品為自己點綴的女人,她是一個,很特殊的少數族群。

  驀地,羽沛睜眼,他迅速移開自己的手,收拾起眼底熾熱,掛上冷淡。

  「為什麼?」劈頭三個字,問得她眼花。

  什麼為什麼?哦,是不是應該回答,我累了所以休息一下下。或者說,因為我房門忘了鎖,才勞你移駕。他要聽她說這種廢話?不會吧,他不是無聊男人,怎會跑進她房間,沒頭沒腦問她一句缺乏方向感的話。

  「說話!」口氣一樣寒冽,在他面前,她似乎總沒做件正確事情。

  「因為……因為每天的太陽都不一樣,所以人的心情隨時隨地改變,不管今天或明天,低落情緒終能被解決;因為一個小水滴的循環需要一千多年,所以任何事都需要長久忍耐,才能看到想要的結果;因為生命充滿痛苦和喜悅,所以你不會瞭解下一秒鐘,自己會碰到什麼的驚喜或驚嚇,因為……」吞口口水,她看著他的眼,輕聲問:「這麼多的『因為』夠了嗎?」

  他應該要生氣,且氣到想跳腳才對,哪裡知道,他居然讓她這麼無厘頭的「因為所以」造句法,給弄得發笑。憋住笑意,他問:「為什麼會受傷?」

  「受傷?」

  哦,想起來了,老奶奶那一手小李飛刀……順著心念,她的手撫上額間,未碰到紗布,動作就讓他的大手的給截了下來。

  「不要碰,才縫完針。」

  「縫針?我怎麼沒有感覺?」

  「醫生給妳打了止痛藥。」

  她想下床,到梳妝台前照照鏡子,看看縫過針的傷口長得什麼樣,他猜出她的心思,打橫抱起她,直接把她抱到鏡子前面。

  輕呼一聲,她意外他的舉動,他……不是一直想和她保持距離的嗎?他不是習慣對她冷淡?是她的傷亂了他的套?

  不,別想太多,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靠進他胸膛,莫名的安全感再度襲上,她不曉得為什麼自己的安全會落在他身上,但她真的真的好想追隨他身旁,好想就這樣,零距離擁抱。

  他坐在椅子上,把她擺在自己膝間,主動替她撩開額間瀏海,讓她看仔細。

  「很嚴重嗎?」

  「六針,妳說嚴不嚴重?」再提到六針,心臟還是一陣緊縮,他沒想過為什麼,只是憑直覺,心疼。

  「會留下疤嗎?」她問。

  「妳在意?」如果她介意,他會找來名醫,替她把疤痕消滅。

  「我擔心會影響求職面試,現在失業率高,工作並不好找。」都受傷了,她還在五四三。

  「現在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了嗎?」

  「你的問題可不可以更具體一點?」

  「妳為什麼拒絕管家替妳找醫生?」

  有嗎?柳眉挑起,她幾時拒絕醫生?會不會她腦袋被撞壞,導至短暫失憶。

  「我的問題還不夠具體?」

  「這個……我無從回答,可不可以問個比較容易回答的?」

  「不,我要知道為什麼妳拒絕醫生?妳想藉著傷口,挑起湛平對奶奶的不平?」

  這種指控……欲加之罪吶。「關奶奶並沒有錯,她只是太生氣。」

  「不要轉移話題。」

  歎氣,不想挑麻煩的,她的解釋一出口,馬上有人要倒大楣,她實在無意害別人。

  「說!」

  「天氣不錯,是賞星的好時光。」她偏頭看窗外。

  「辛羽沛!」他大叫一聲。「別顧左右言他。」

  「我不想解釋,行不行?」饒了她吧,她不是個愛搬弄是非的女生。

  「不行!」她越不想說,他越要她表明,他不受人胡弄。

  「好吧,我理解管家太太為什麼要說這句話,我相信她沒有惡意,我認為這件事情從頭到尾她沒錯,如果你把氣出在她頭上,就太過分了。」她的解釋有和沒有差不多,不過他聽懂了。

  「意思是妳沒拒絕醫生?」

  「那不重要,重點是我頭上已經有六條線在上面了,可不可以別再計較醫生問題?」

  「那我該在哪個點上面作計較?」

  「今天的事只是導火線,我不過遭受池魚之殃,不小心被颱風尾掃到罷了,問題出在關奶奶身上。而她的心情很容易解釋,她在生氣你和湛平哥對她的態度,我不確定,但能猜得出,以前老奶奶是個威權人物,現在,她受到的冷落漠視,難教她平心靜氣。

  之前我以為,事過境遷,等湛平哥心平氣靜,他會和老奶奶恢復情感,但幾年過去,他們之間似乎並無改善。至於你……我不理解你對老奶奶的心態,更不理解你為什麼要對親人保持距離。」她不提不說,不代表她對這個家的事完全不知情。

  「妳管的會不會太多?」

  「我沒想過要管事,只不過,這六針落在我額上,而且你不斷問我為什麼,我才把話拿出來說清楚。為什麼呢?」

  「什麼為什麼?」明明是他在追問她為什麼,怎麼弄到後來由她來詰問。

  「為什麼好好的一個家,把它弄成楚河漢界?」

  「我會彌補妳的。」他給了一個完全銜接不上的答案。

  「你弄擰我的意思了,下次,我會再小心一點,遠遠避開關奶奶的怒氣,但你們是一家人,這樣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妳想說服我什麼?」

  「我只想告訴你,親情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別等到失去後再來遺憾惋惜。」

  他保持沈默,她用苦笑回應自己。

  是多嘴了,根本不關她的事呵。垂首,在她準備轉移話題的同時,他居然抱起她,邁開大步,走出房間。

  因太過錯愕,她來不及再開口,也來不及自我解釋。

  -----

  這一路,他把她帶進自己的房間。

  把她放在床鋪上,湛鑫轉身從櫃子裡拿出全家福照片,遞到她手中。

  他不需要為她口中的楚河漢界做任何解釋,但他還是帶著她回房,帶她走入自己不欲被窺伺的內心世界。

  「他是你父親?」

  她指指照片上的男子,他和湛鑫、湛平兄弟有七分像,一樣的剛毅臉龐,一樣的炯炯眼神,只不過湛平哥眼裡多了抹溫柔,而湛鑫……冷漠多於溫情。

  「是,他去世了,在我和湛平很小的時候。」

  「你母親呢?」

  再望一眼男子身旁的女人,她知道湛平哥的溫柔出自何處了。他們的母親很美麗,溫和的笑容掛在唇邊,慈藹眼神定在兩個兒子身上。她很愛孩子吧,一定是,她的笑容昭告了她對孩子的愛。

  「她被我祖母趕出門,在我父親去世後。」

  趕出門?怎麼會?那是親人離散,母子分隔啊!

  「為什麼?」她直覺問。

  「奶奶看不起母親卑微的身份,她認為母親配不上她高貴的兒子。」

  天,這就是湛平哥和姊姊愛情困難重重的原因了?

  很難想像啊,就算有了孫子,她仍容不下媳婦。當年姊姊和湛平哥怎能天真認定,生下孩子,就能被這個家庭接受?

  羽沛懂了,懂得楚河漢界不是湛鑫親手畫上去,是奶奶親手將孩子推下河,逼得他們不得不爬到安全的對岸,遠遠界線起親情。

  小手輕輕叠上他的,給他一個瞭解的安慰笑容,他們空有親人,卻比沒有親人的自己好不了幾分,這刻鐘,她同情起同病相憐的他。

  圈住他寬寬的肩膀,她試圖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架起防護牆,有些些不自量力,但他喜歡她的不自量力。大手一攬,他把她攬進胸前,聞著她發間散發的淡淡花香,暫且把湛平同羽沛的想像拋諸腦外。

  「現在呢?你們和母親失去聯絡嗎?」她在他胸前輕聲問,環住他的腰,她讓自己大膽一分分。

  「母親剛離開家的時候,又貧又病,奶奶不準她帶走關家的一針一線,她幾乎要走投無路了。我忘不了,那天她拖著重病的身子到學校門口,想偷看我們一眼,卻讓司機攔開。」

  連司機都有這等權力,羽沛幾乎要替他不平了。「你是主人啊,他該聽你,不是你聽他,他憑什麼不讓你們母子相見。」

  「說得好,就是這句──我是主人,我挺起肩膀,篤定自己的身份。當時湛平哭著被抱上車,我一把搶過車鑰匙,當著他的面扔進排水溝,冷聲對司機說:『弄清楚,你不過是關家養的一條狗,有什麼權力指揮主人的行動?』

  然後,我寒著一張臉,狠狠瞪他,打開車門,我帶湛平下車,牽起母親的手,走進校園,避開他的視線。」從那時候起,湛鑫學會,要別人聽從,要先讓人害怕自己。

  「你真棒!」忍不住地,崇拜寫上她的眼眸,她仰頭望他,望住一個她新認識的英雄。今天,她認識的,不再是他的背影,還認識了他堅強勇敢的心。「後來呢,你們安頓母親了嗎?她的身體有沒有好轉?」

  笑笑,他把她壓回自己懷間,是的,他需要她軟軟的身子相安慰,雖然,他也喜愛她崇拜的眼神。「我和湛平把身上的零用錢全掏出來,交給母親,要她不用擔心我們,先把身體照顧好,然後找工作,把生活安排好。並承諾,不管怎樣,我們都會想辦法和她見面。」當時,他不過是個小學生,母親居然信了他的承諾,並相信他會達成承諾。

  「司機那邊呢?關奶奶那邊呢?」

  「再上車,我冷聲問司機有沒有和奶奶聯絡,他回答沒有,我要他把眼睛放亮,若是讓我發現他把事情洩露給奶奶,我有的是辦法讓他失去這份工作。」

  「他被嚇到了?他替你保密了?」羽沛連聲問。

  「沒錯,我逼迫他選邊站,而他很睿智地選擇站在我這邊。從那次之後,他陸陸續續掩護我們和母親見面,現在,我讓他到公司的保全部門當經理。」

  羽沛鬆口氣問:「那你母親還好嗎?你們現在還常聯絡?」

  「是的,我們常見面,我母親的運氣不錯,碰到一個很不錯的醫生,姓吳。吳叔叔照顧我母親,陪她走過最艱辛難堪的那段路程,然後,在我和湛平的同意後,他們結婚了,生活很幸福,還替我們添了兩個小妹妹,一模一樣的雙胞胎,現在十歲了。妳頭上的縫針就是吳叔叔的傑作。」

  這件事奶奶不清楚,她不曉得家庭醫生居然是前兒媳婦的新任丈夫,要是讓她曉得,不曉得會氣到什麼程度。

  「真好,柳暗花明遇新村,痛苦並沒有危害伯母的一輩子。」

  「不管我母親是否過得幸福,奶奶對我們造成的傷害是事實,那是一個無法彌補的錯誤。從那個時候起,我天天盼著長大,我和湛平一樣痛恨經商,痛恨奶奶和她所擁有、控制的一切。」

  「可是你選擇了和奶奶走同樣的路。」

  「對,我不但選擇和她走相同的路,還搶到她前面,把她擠到旁邊岔道,遮掩她曾經擁有的光芒。」

  「意思是你取代她了?」

  「是。湛平選擇逃避,他玩樂、他風花雪月,他努力讓自己變成扶不起的阿斗。但我從大一就進入公司,我有計畫地表現、有計畫地一步步取代奶奶在公司的主權與地位,終於,我的能力獲得多數元老級員工的賞識,和奶奶的佩服,並慢慢接手公司主要業務。然後,我用退休為借口,逼她交出主控權,逼她釋出股票,現在除了一大堆嚇人的財富之外,她什麼都沒有了,包括親情。」

  羽沛懂了,他們的心結不單因為她或姊姊而結下,奶奶的強勢偏見,才是將孫子推離身邊的元兇。歎氣,她真不懂,有什麼東西比親人的幸福更重要?

  「現在,妳還要我把疆域拿出來同人分享?」湛鑫問。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曉得,卻妄加批判。」

  他沒回答羽沛的道歉。再一次,他自問,為什麼連湛平都不曉得的心事,他卻選擇以她為傾訴對像?

  是不是很奇怪,假設他的計畫按部就班進行,懷裡的小女生將是他未來的弟妹啊。

  搖頭,他不懂今天所有的不對勁。從看見她額間的傷口開始,他瘋狂打電話,要吳叔叔馬上出現救人,再到他用恐嚇威脅管家太太,逼她說出事實經過,然後守在她身邊等她清醒、抱她看鏡子、抱她回房訴心曲……

  真的很怪,怪到連自己都無法提出合理解釋。

  重整態度,伸手將羽沛推離胸前,他用公事化口吻否決自己的紛亂心情,和對她做過的一切。

  「我派了人到法國,去當年醫治湛平和妳姊姊的醫院進行調查。簽證辦好就馬上出發,我給他們一個月時間,他們告訴我,事情已經過去五年,調查起來有些棘手,但他們也保證,在回國後會提出最完整的報告給我。」

  「謝謝。」

  輕微的語調變化,她立即明白,他們又退回原來的堡壘陣線,剛剛的事情和多年前的吻一樣,是曇花一現的無解。

  「在這之前,我希望妳不要對湛平或任何人提及要離開的事情,妳還是像平常一樣,陪湛平畫畫、分享他的心事,盡量不要讓湛平為這件事情抱持太大希望。」

  「是。」

  她瞭解,湛鑫擔心二度傷害落到湛平哥頭上,他的所做所為,全為兄弟。

  她的失望看進他眼底,衝動上揚,他又想擁她入懷,又想將她抱在自己膝間,感染她的體溫,用身體護衛在她身前。

  不過,他是個自制力很好的男生,拳頭在腿邊縮了縮,轉身,他背對自己的衝動。

  「妳休息吧,陪湛平的事留到妳身體養好再說。」話說完,大步走出房間,他急需一個沒有人的空間,沈澱他的衝動和慾念。

  短短兩句話,希望在她的眸光中乍現,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將她擺在湛平哥前面!

  心情激昂,這代表什麼?代表她不再只是羽晴的替代品,不再只是一部照顧湛平哥的好用機器,代表她在他心目中多少佔據某些意義,雖然她不明白這個「意義」代表了多少「意義」。

  拉起棉被蓋住自己,她才想起來,這是他的房間,不是自己的床位。

  她應該離開這裡走回自己房間的,畢竟路程不遠,只在對門,但是……受傷的人任性一回,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縮起身子,她躺到他的床鋪裡,窩進他的棉被間想像他的體溫。

  -----

  深夜回房,再度看見羽沛的睡顏,微微笑開,在她看不見的時候。

  放下冷漠嚴肅,他用真面容對待她,又笑了,他總在偷看她沈睡時,真心笑逐顏開。

  曾經,他夢見羽沛,夢見她拿著一隻風箏對他微笑,她說:「你知道愛情是最難拿捏界線的風箏嗎?你想放它邀遊天際,想靜靜欣賞它的美麗,卻怕風吹過,把它帶到你再也看不見的天際;你把它放在手中捏緊了,又擔心捏死它想綻放的青春活力,放與不放、取與捨,考驗的不單單是人類的智慧,還有運氣。」

  這些話,是「自然」對他說的,她說,愛情難捉摸,偏偏所有人都想掌握它在手心;她說,假使她有選擇,她會選擇坐在樹下,靜靜看它遨遊藍天裡。她心底明白,也許下一刻,自己將失去它的蹤影。

  「自然」說,她喜歡一個人看書,沒有喧嘩,沒有車鳴,彷彿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偶爾,她會擡頭看天空,看看霞雲,看看掛在天空的彩虹,笑著告訴自己,那些都是她的,都是上蒼為珍愛她而創設。

  多有趣的想像能力,她說,只要把自己想得很偉大,相信自己的能力和宙斯一樣強,再辛苦的事情就會變得微不足道。

  他沒想過,世界上有人靠想像能力來解決事情,可眼前擺的就是這樣一個女性。

  「自然」說,下雨天的上學途中,有一個積水大水窪,她不想弄濕鞋子,卻又不想走到快車道讓車撞,於是她想像自己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用蜻蜓點水式,不沾水便能飛到對岸去。

  結果,鞋子沾水了嗎?當然沾水了,但武功練成的快樂讓她忘記鞋子濕掉的不舒服,一整天,她的心情和穿著乾爽鞋子一樣愉快。

  那封信裡,她企圖說服他,快樂由心生,擁有開朗的心境,才能造就快樂人生。他有沒有被說服了,有吧!在某個程度上。但他沒放手讓自己追逐快樂,他只放縱自己在「自然」的信件中,得到短暫幸福。

  看「自然」的來信,和同羽沛聊天一樣讓人覺得舒服快意,不自覺地,想掏出真心情。他常常把「自然」和羽沛聯想在一起,卻又在最短的時間裡否決聯想。

  他舉出千百個證據證明兩人之間的差異,雖然每個證據都無法確切說明羽沛等於「自然」,但他主觀認定兩人不是同一個體。

  他躺到她身旁。

  一下子就好,濡染她的體溫,分享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香芬。

  枕頭下沈,撩起她的長髮,放在鼻間嗅聞。

  她的頭髮黑得像綢緞,走過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波紋,看得人心跟著閃耀。突然,他想看她留起一頭長髮的模樣……當時,他是怎麼對她說的?哦,對了,他說:「辛羽晴留長頭髮是嗎?從現在起,妳不準剪頭髮。」

  她沒有反對他,只是輕言說:「就算我留長頭髮,說姊姊常說的話,做姊姊愛做的事,我仍然是辛羽沛,不會變成辛羽晴。」

  那時候,她就曉得自己的企圖了吧,應該是,她是那麼敏銳的女生。

  鬆開發圈,瞬地,頭髮在枕間形成飛瀑,五年沒剪,她的頭髮很長,已留到腰下面。平常她總是紮起兩根辮子,再不就將辮子盤到頭頂上,她習慣把自己弄得乾乾淨淨。

  沒有預謀,純粹的潛意識動作。

  他俯身親吻她的額頭。

  這個輕微動作驚醒了羽沛,睜開眼,四目相交,兩人都有不出口的慌亂,支起身子,他反射性地想逃開尷尬局面。同樣的反射動作,她拉住他的手臂,懇求相望。

  「談談好嗎?什麼都不做,只是談談。」她問。

  談?談什麼?四年多前的櫻桃奇跡之後,他刻意避開她,直到昨夜她上門、今天他主動訴說和奶奶間的恩怨,再到現在……他們是一談二談,談上癮了。

  他的理智一向站在感情前面,阻止他作出錯誤決定,然這天、這夜,不曉得是她額上的傷痕讓她看來楚楚可憐,還是她的要求少得令人心疼,總之,他支起後腦,同意她的要求,再度在她身邊躺下。他沒催促她,安安靜靜地等她提起話題。

  她醒來,在他進門的同時;她心慌,在他躺到她身邊時;她的手在被子下面顫抖,直到他親吻她的額頭,羽沛下了大決心,睜開眼睛對他提出要求。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不會成功的。」幽幽地,她說出隱藏多年的話。

  「什麼意思?」

  「愛情有它的獨特性,要碰對了人、撞對了心,才能激起火花,激盪起兩個人的新生命。我不是湛平哥正確的女人,我只是姊姊的影子。」

  「你們很談得來。」

  「湛平哥並不真正對我說心事,他說話的對象是我和姊姊有幾分相似的五官,長久以來,湛平哥仍然在談戀愛,但對象是他記憶中的姊姊。」

  「陪在他身邊的人是妳,久而久之,他會瞭解自己的心情。」對這點,他始終確定。

  「我很清楚,他愛的人是姊姊,而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就算是我最愛最愛的親姊姊。」

  她有她的立場,即使再心疼湛平哥的傷口,她都不願在愛情上面妥協將就。

  「嫁給湛平,妳可以得到所有女人奢求的一切。」他開出條件,不相信有女人可以抵擋誘惑。

  「假如我奢求的東西是愛情呢?」

  看他、聽他,她的心跳聲很大,嗆嗆嗆,每一聲都讓自己心驚膽顫。她曉得,自己正把話題引上最危險的地方。

  「妳會笨到放棄到手的榮華富貴,去追求虛幻辭彙?」他推開她,推得毫不留情。

  「那叫作笨?我不覺得,每個人價值觀不同,在我的價值觀中,愛情相較於富貴,比重更重。你呢?在你的認知中,愛情是什麼?」

  「愛情是種,有也不必太開心,沒有也無所謂的東西。」

  「難道有人願意為你守候,為你快樂而歡欣,為你悲傷而落淚不好嗎?」她努力冷淡、努力假裝這種討論不涉及任何個人感覺。

  「我不需要別人的歡欣或眼淚,來替我增加感覺。」

  他否決她,否決她的淚水,是衝動,她衝動得忘記自己一直珍藏的自尊心。

  「如果……如果……」

  「如果什麼?」

  咬唇,下句話難出口,但再一次吧,讓自己的傷口成為任性的理由。

  「如果我認為,你是我想追尋的愛情呢?如果我願意默默地在你身邊守候,不求回報、不盼開花結果,你會不會有一點點動容?」

  這句話帶給他的震撼太大,一時間,「自然」和辛羽沛做了連結,不管他舉再多的例證,都反對不了兩人重叠的事實。「妳就是『自然』?」

  他猜到了!?羽沛不確定該承認還是反對。

  她還沒做好選擇的同時,湛鑫先出口說話:「不要再做那種沒意義的事情,看妳的信很浪費我的時間,更浪費的是,我要花心思去揪出那個擾人的無聊女人,如果妳真閒到不行,請妳花心思在湛平身上,讓他發現妳的好,讓他心甘情願,就算只是代替品也沒關係。」

  一句一句,湛鑫否定「自然」帶給他的快樂,一句一句,他用最大的力氣將羽沛推離開自己,他無視心痛,只求達成目的。

  這種話多傷人吶,她的字字心血在他眼底只是擾人心情,她是不是辛羽晴沒關係,只要她終其一生扮演好代替品。

  是誰告訴他,她沒有心情,沒有思考、沒有想要?是誰有權命令她的人生,將她定位於替代品?

  咬住唇,她不想哭,不想殘餘的自尊在他面前被殲滅。

  坐起身,背對她,他的聲音溫度在零度C以下。

  「聽清楚了,我不會愛妳,妳也不準愛我,我不要妳的守候,也不會對妳動容。妳對我來說,意義只有一個──讓湛平快樂。」

  一句不準,他逼迫她的人生,心墜入谷底,深淵裡,她遍尋不著自己的心。

  砰地,門關上,他離開自己的房間,離開她的視線,同時,離開她的世界。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9:11:27

【第六章】

  三天,額頭傷口退去些許青紫色,她便認真地實踐起自己對湛鑫的「意義」。

  早上,她和湛平到畫廊繞一圈,湛平碰上幾個畫迷,聊了一下;下午,她陪湛平出席一場演講,坐在台下,她想的全是那天,那個任性的夜晚,她任性的言語如何將湛鑫推離。

  「自然」曝光,他們之間再起不了自然感覺。

  沒上網、沒發信,她躲在角落的愛情被陽光曝曬,曬出滿身傷。

  問題是,這傷口治不了,敷不起藥,只能任它自行癒合,她不曉得傷口是否能復原,只曉得,不管如何,日子要過下去。

  掛起自鄙的笑意,她──辛羽沛,沒有太多立場可以談論感覺。

  回到家時,已近晚餐時分,她推輪椅走進屋裡,沒想過的場景攤在眼前,她居然嚇得移動不了腳步。

  客廳裡,從來以冷漠待人的湛鑫居然臉龐掛滿笑意,他笑摟著身旁的女人,一句一句,同老奶奶,聊開了心。

  心揪緊,胃酸漫至喉際,羽沛睜大眼睛,將他們的親暱刻入腦海裡。

  「湛平,你回來了?快過來,看看是誰來了。」

  老奶奶對湛平招呼,不曉得是作戲還是忘記,她和湛平之間已經有很長的時間不交言語。

  是對女人的好奇,湛平示意羽沛將他推到客廳裡。

  「湛平,你記不記得她,顏喻菁,凱態企業的千金?你們小時候常玩在一起的,那時候,你們的父母親感情很好,還說將來要結兒女親家。」老奶奶熱絡說。

  「喻菁,好久不見。」湛平笑開,善意伸出手。

  是的,他記得很清楚,喻菁,國小六年的同班同學,那時他們一起上下課,兩家父母親也經常聚在一起。她是個很率性的女生,一點都不像女孩子,還常和他們兩兄弟聯手,欺負她的妹妹。

  她的態度落落大方,笑著走上前,伸手親熱地摟抱湛平。

  「你是大畫家囉,我回國,你連看都不來看我一下。」

  她剛從國外調派回來,七年光陰,她把自家的海外分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要不是母親堅持她的年齡不小,要趕緊回國找到好對象,她會繼續留在美國工作,把婚姻擱在一旁。

  「對不起,我最近的確比較忙。」湛平笑笑。

  「我知道,你是知名畫家了嘛,從小就看你塗鴉,沒想到真的讓你塗出成績來,真了不起。」

  「談不上什麼成績,是大哥在背後支持我。」

  「湛平很有天分,否則再多的支持,都成就不了氣候。」湛鑫終於開口說話,但他沒轉頭看羽沛。

  羽沛的眼光卻在他們身上流轉,他的手扶在她腰際,她的頭半靠在他肩膀,一個是俊朗、英氣颯颯的男子,一個是大方自信的艷麗閨秀,怎麼看都是最合適的配對。苦澀氾濫,她卻昂起臉,端上無謂表情,驕傲在骨子裡、在血液裡,她卑微,卻不允許自鄙。

  「所以囉,關湛平,是你放棄機會,可不能責怪我變心。」喻菁笑著靠進湛鑫懷裡,她看湛平背後的女孩子一眼,羽沛在打量她,她也大大方方打量起羽沛。

  她叫辛羽沛吧,報紙上刊登過。她很漂亮,是那種就算當偶像明星也不為過女生。她很年輕,聽說還在念大學。她眼底隱隱閃著智慧,有著一股教人激賞的傲氣,喻菁相信,假以時日,她會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她記得報紙上是怎麼形容她和湛平的關係,很好,她會喜歡這個妯娌。

  「什麼變心?」湛平聽不懂她的玩笑話。

  「你居然忘記我們的山盟海誓,太過分了,虧我還那麼認真遵守我們的誓言,多年來都不敢交別的男朋友。」

  「妳越說我越糊塗了。」

  「我說過要嫁給你呀,我們還打過勾勾呢,但你說你要當畫家,我恐嚇你,我是要當女強人的,一定要嫁給企業菁英,好在事業上助我一把。要是你敢跑去當畫家,我就去愛別人。」別開臉,她笑得好大方。

  她的率性讓人喜歡,這種女人才有資格為湛鑫守候吧。

  垂眉,羽沛任由心間蛀上大洞口,悶悶的痛,一陣一陣襲來,咬牙,她不確定自己可以忍耐多久。

  「我記起來了,好像有這一同事。」湛平說。「不過,別騙我,這些年妳沒交過半個男朋友。」

  「我是沒有啊,不信,你去找徵信社調查我嘛。幸好,你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兄弟,所以,我決定成為你大嫂來懲罰你,讓你天天看得到我卻碰不到我。」

  「妳要嫁給大哥?」

  湛平意外,他沒想過,大哥會和喻菁碰在一起,她是個好女人,但是……那麼多年沒聯繫,這麼倉促間決定婚事,好嗎?

  「是啊、是啊!我們正在找好日子讓他們訂婚,湛平,你覺七月份怎麼樣?」奶奶熱絡地問湛平。

  深吸氣,羽沛的傲骨折了,隱隱猜得到的事情親耳聽見證實,還是忍不住紅眼。

  仰頭,她抵死不教淚翻滾下來,微笑,她逼自己把唇瓣咧開,逼自己贊成這場歡樂。

  是嘛,這才對,他根本不需要誰的歡欣或眼淚來替感覺增溫,因為早有個人在身邊,和他一同分享成就喜悅,難怪她的無聊信件煩擾到他的生活,難怪他要說「不準愛我」。哈!他怎會對女人的守候感動?白癡!她做了全天下最白癡的事。

  湛平有幾分尷尬,驕傲的奶奶在眾人面前放下架子屈就自己,他還能再更恨她?冷冷地,他不看奶奶,對著湛鑫回答:「大哥沒意見就好了。」

  「我有意見,我怕等不了那麼久,萬一喻菁被人搶走怎麼辦?」這句話,湛鑫專要說給羽沛聽,他要她死心,要她專心對待湛平,別在自己身上浪費想像力。

  湛鑫成功了,她打從心底泛冷,一節一節,從腿部冷上來,她進入北極冰庫。封凍的心、封凍的情緒,她連笑容都裝扮不出來。

  「你再說!再說明天我就架著你上禮堂,用最快的速度結束掉你這個黃金單身漢。」喻菁笑彎腰。

  「我不答應,這場婚禮我要辦得風風光光,讓所有的人都看到關家的氣勢,你們再急都給我忍下來。」老奶奶加入他們的歡笑。

  羽沛淺淺笑著,盡力不叫笑容染上落寞。

  很好,楚何漢界抹去,關家人又成一體,畢竟是血緣親情嘛。這位顏小姐多麼能幹,羽沛苦口婆心的勸說,勸不開一家人恩怨,她卻是一出現,就替關家帶來融圓。

  管家太太走近,報告晚餐已準備好。

  「好了、好了,先吃飯再說,這個黃道吉日是絕對不能馬虎的。」老奶奶起身,領著大家一起走入飯廳。

  這是團圓飯,多年來,湛平不在飯桌上和祖母用餐,今天,為了未來的嫂嫂,他勉為其難,羽沛推他到飯廳,將他安頓好,轉身,想離開。

  「別走,陪我。」湛平抓住羽沛的手。這些年,他習慣同羽沛一起吃晚餐。

  「是嘛,一起吃,妳叫羽沛對不對?我知道妳,從報紙上看到的。」喻菁主動邀約她。

  「喻菁,妳誤會了,那全報紙上亂寫的,她是我們聘來照顧湛平的下人,下人用餐的地方不在這裡。」老奶奶冷冷說。

  微笑,羽沛沒對老奶奶的話發出意見。她低頭在湛平耳畔說:「我還有事,你們先吃。」

  「那我們一起上樓吃飯。」湛平堅持。

  眼看氣氛又要打壞了,湛鑫作主出聲:「妳留下來吧,吃完飯再去做事。」

  她沒看湛鑫,低頭拍拍湛平肩膀,微笑說:「我陪你一整天,明天的畢業致詞還沒背熟,你就讓我上去背一背,等湛平哥吃飽飯,再上來幫我聽聽、指正,好嗎?」

  她在笑,手卻在發抖,湛平發現了,她害怕面對奶奶是嗎?是啊,那麼大的傷口,誰不害怕,捨不得勉強她,湛平回答:「去吧,早點背熟、早點休息,明天,我去參加妳的畢業典禮。」

  這話是給奶奶聽的,但真正聽進去的人是湛鑫,再一次,他認定,湛平離不開羽沛。

  -----

  膽小鬼呵,她終究是膽小鬼。

  羽沛坐在窗口,腳下是屋外庭院,頭上是滿天星辰,白色紗幔在身後飛揚,斜靠窗邊,淚水濕了窗緣。

  笨蛋,妳怎以為他對妳有意願?

  沒有,連一點點的蛛絲馬跡都沒有,從來,他對她,除了冷漠與譏諷,其他的統統沒有。什麼叫做自作多情?什麼叫做一廂情願?念這麼多的書,她怎不曉得,人是最難勉強的物種,她竟然想去勉強一份不屬於自己的心情,居然以為默默守候會換來感動。

  她是智障,絕對是智商低於三十的重度智障!

  智障到以為看著他,便會感到幸福,以為沒有所求的愛情最聖潔,哈!她哪裡沒有所求啊,她但求他看見自己,在他生命的每一天。

  笑死人的聖潔、笑死人的自以為是,她的頭腦壞得很凶。

  頭在窗邊敲著,一下、一下,一下比一下更重,她該挖個洞把自己藏起來,該用隱形術讓自己不被看見,她恨自己、恨死自己的愛情。

  能把心刨去就好了,那麼胸口就不會犯疼痛,不會讓淚水不斷往下流,她可以大言不慚說,愛情是什麼東西,她看不上眼,她的生命不值得為它流連。

  右手握起拳頭,敲擊胸口,不停不斷,她要敲碎疼痛感、敲碎殘餘的自尊。

  手在抖、心在抖,她的發抖是種無可救藥的不自覺行動。

  顏喻菁的端麗在心頭,湛鑫對她的親暱也在心頭,那樣一對珠聯壁合的男女啊,連老天看了也要喜愛,她怎能自我托大,以為自己能意外出線?

  說得好,他的確不會愛她,他有更好的女人值得愛,憑什麼來將就自己?

  認真想想啊,辛羽沛,你對他有什麼意義可言?妳不過是個替代品,暫且為湛平哥療傷止痛的替代品啊,他留下妳,不為情義,只因妳的僅存價值剛好是他所需要;老奶奶對妳何來侮辱,妳本來就是拿人錢財的下人,妳沒有資格進入關家世界……

  她自卑、自恨,她看不起自己,她想把自己打入十八層地獄。

  像攤爛泥,她垮在窗邊,發呆。

  停止思考、壓制情緒,含在眼眶的淚水努力不讓自己下垂。她什麼事都不做,單單靠在窗邊,一分、十分、一小時、兩小時……

  坐了多久?不曉得,同樣的姿勢讓她全身發麻,但酥麻感傳不進知覺中樞,她成了破布娃娃,在夏夜,在夜風拂過的夜晚,獨自心悲。


  湛鑫用力打開門,她沒注意到他的侵入,依然維持著同樣的動作。

  送喻菁返家後,他在下車時發現她坐在窗邊。多麼危險的動作,一不小心就會摔下。夜色裡,他看不見她的表情,但那動作姿勢在在顯示她的傷悲正在進行。

  不多想,他衝進她房間,門扇強大的撞擊聲沒擾醒她的冥思,砰地,他用力關上門,她也沒回頭,大步走向她,他才發現她望向月亮的雙瞳空茫。

  「妳在做什麼!」

  他憤怒狂吼沒叫醒她,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悲傷,她與世界隔絕。

  「辛羽沛!」

  這回他加上動作,把她整個人往後拉扯,拉進窗內。

  緩緩擡眉,她終算看見他了,迫不及待地,她掛起笑容。

  原來裝笑,並沒有想像中困難。「湛平哥找我嗎?我馬上過去。」點頭,她說。

  走兩步,他伸手將她抓回來。

  「妳知道現在幾點?」

  「幾點?」

  她低頭看看腕上九十九塊的手錶,表又停了,真糟糕,老是搞罷工,她拍兩下表面,要求指針為自己妥協,但它有自己的意志,不想應和她的要求。

  「對不起,我不知道幾點。」

  退兩步,她和他保持距離,決意遵奉他的命令,不對他造成困擾。

  「妳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她的腦漿是一片混亂,不明白他高難度的問話。

  搖頭,再退兩步。

  她不曉得多少公分才算安全距離,但她會盡量保持。

  「對不起。」

  聽懂了嗎?她的意思是對不起,對不起她不曉得他有個聰慧亮麗的青梅竹馬,不曉得她的愛情是他的困擾,更不曉得她的喃喃自語讓他覺得憎厭。所以不會了,「自然」消失,辛羽沛隔絕,交集線解開,他們站在平行點。

  「妳想做什麼?跳樓嗎?」

  跳樓?羽沛點點頭,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辦法,運氣好的話,她可以上天堂和爸媽、姊姊在一起,團圓……是她夢想過千萬次的場景,就像今夜的關家,沒有隔閡,沒有傷害,有的是一家人在一起快樂的聚餐。

  多好啊,她夢想有個家很久很久了,要是跳下去,達成夢想……對,那麼容易的事,她怎麼就沒想到?笨了,對,她肯定是發笨了。

  再次走近窗口,她揉揉眼睛,往下望,目測起樓層高度,這高度恐怕不夠,也許,她該再往上爬兩層。

  她居然點頭、居然在笑、居然二度走到窗邊?

  湛鑫氣瘋了,抓過她的手,低聲對她咆哮:「妳以為做這種事情可以改變什麼!」

  改變?羽沛皺眉,怎麼他說的每句話都那麼難懂。

  「不會的,就算妳跳下去,我也不會喜歡妳。只要妳一天不死,妳就必須負起責任,在湛平身邊照顧他,因為那是妳們姊妹欠湛平的。」

  終於,他的話提醒了她,這下子,她徹底清醒,徹底聽懂他在說什麼。

  想笑,才發覺自己的臉繃繃的,是淚痕嗎?大約吧,她的傷心全掛在臉上,她的自尊讓淚水沖了去,眼前的自己膽怯懦弱,眼前的自己像個想用眼淚把男人留住的小女生。

  轉身,不顧他的想法,她進浴室沖臉,洗去淚痕,抹去悲哀痕跡,再度走出浴室,她掛上驕傲與淡漠。

  「我想你誤會了。」振起精神,羽沛走到窗邊,關上窗戶,停止了翻飛的窗簾布。

  「我誤會?」

  擰眉,她很該死,該死的不擅長演戲,卻認為自己是個高明戲子。

  「我只是在練習明天的畢業生致詞。」

  說謊、癟腳劇本!「需要坐到窗戶邊練習?」他嘴邊貼上譏誚。

  「如果你肯替我釘個講台的話,我很樂意到台上練習。」轉身,她不理他,走到衣櫃邊,翻出睡衣。

  「妳最好沒有亂七八糟的想法,我不希望妳再惹事。」

  惹事?他以為自己是個愛惹是生非的女人,哈!那麼「瞭解」她?她該不該對他感激涕零。

  面對他,羽沛掛牢驕傲面具,鼓起勇氣說:

  「不會的,我不會『再』惹事。對於前幾天的胡言亂語,我很抱歉,我是額頭受傷,撞得頭昏腦鈍,出口不該說的言語,請你見諒,也請相信,我不會有多餘想法,不會再做一些無聊事情,困擾你的生活。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手抱睡衣,她向他行了九十度鞠躬。

  他要回答什麼?怔愣住,他半句都說不出來。

  若是他肯順心順意,他將大步向前,把她緊緊摟抱住,告訴她,他對「自然」的言言語語感到動容;告訴她,他喜歡在忙碌的生活中、在夜裡,有一個女子捎來訊息,一句一句打進他心底,也許同意、也許反對那些言論,但他很高興,因為,多年來,沒人看懂他的心。

  可是,他否決自己的意願,他沒抱她、沒對她說真心話,只是冷冷看她,用最平淡的口吻說:「妳最好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我會的。」她對他也對自己宣示。

  再望她一眼,湛鑫轉身,離開她的房間。

  看著關起的門扇,羽沛笑了,笑得得前仆後仰,笑得彎下腰,扶住自己的肚子。

  好好笑呵!她的蠢愛情……她的驕傲骨氣……她笑出滿臉淚水,笑得欺騙自己,整件事,不過一場鬧劇……

  -----

  「很晚了,湛平哥。」把棉被拉平,羽沛扭開床邊小燈。

  「小沛,妳最近常常恍惚,發生什麼事?」湛平問。

  「我有嗎?」笑笑,收妥情緒,她用最平穩的態度面對湛平。

  「妳有,說!在想什麼?是不是擔心大哥沒有派人到法國調查羽晴的下落?」

  她沒答話。

  「放心,大哥答應我的事情,一定會盡全力去做。」

  「嗯,我不擔心。」同意,他是個一諾千金的人。

  「那麼,妳的心不在焉是在想什麼呢?」

  「想……想以後吧!」

  「以後?是啊,妳大學畢業了,終於完成羽晴的心願。」歎氣,時間飛快,小女孩已然亭亭玉立。他又問:「畢業後,有什麼規畫?」

  「我能有什麼規畫?」

  「當然可以,妳沒有想做的事情?」

  「我去工作,湛平哥怎麼辦?」

  「我沒妳想像的這麼依賴,我可以走一小段距離了,照顧自己不成問題。小沛,妳是學商的,想不想到大哥公司裡工作?」

  「不,我想靠自己的能力獨立。」

  「妳和羽晴真像,有一副不服輸的性子。」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當然是好事,我多佩服羽晴這點,佩服她的勇氣、佩服她對自己的自信。」

  「我們什麼都沒有,如果連勇氣和自信都缺乏,怎麼能在這個世界同人競爭。」

  「妳真的和妳姊姊很像,同樣的話,她對我說過。」

  「但是……湛平哥,我不是姊姊,永遠都不是。」

  「我懂。妳很介意報紙上那些話嗎?」他不介意,也不想理,隨便他們要怎麼寫、怎麼說,他相信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是,我很介意,我並不想取代姊姊,不想成為姊姊的影子。我留在關家,有三個原因:第一,你需要人和你談論姊姊、想念姊姊;第二,你承諾姊姊要照顧我,假使我不讓你照顧,你一定會很痛苦,對不?第三,我拿了湛鑫哥的錢,自然該把分內工作做好。所以,很抱歉,我對湛平哥的感覺和多年前一樣,你是最好的姊夫……」

  「不用解釋,我還沒有頭昏眼花到看不清楚妳是誰,別把我大哥的作法放在心底。大哥總想把最好的東西捧到我手上,他以為我失去了羽晴,就再找來一個羽沛,企圖彌補,我不怪他,也請妳體諒他做哥哥的心情。」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睡吧!我要回房了。」

  「嗯,打一份自傳給我,我認識幾間不錯的公司。」

  「湛平哥……」

  「我不替妳安排任何事,只是推薦也不行嗎?」

  她望湛平哥一眼,有這種姊夫……是她的幸運,「晚安,姊夫。」

  「晚安,小姨子。」在這聲稱呼裡,他們界定了彼此的位置。

  -----

  湛鑫醉了,喻菁吻著他的唇,連連吻了兩次,她哈哈大笑,「怎麼辦?吻那麼多次,感覺都不對。」

  「那就再來一次。」捧住她的後腦,他的唇對準她的,封住。

  感覺還是不對,他在吻自己的妹妹,唇仍相貼,兩人卻笑彎腰,他們的努力變成笑話。

  羽沛走出湛平房間,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低眉,她想若無其事,迅速回到自己房間,但喻菁看見她,笑著退出湛鑫臂彎。

  「羽沛,我要回去了,對不起,他有點醉。」說著,揮揮手,她也歪歪斜斜走下樓。

  羽沛沒回答,只是點頭。

  看著喻菁的背影,羽沛扯扯唇,她恐怕沒比湛鑫清醒幾分。轉身,她準備進房,沒想到被一股力道拉住,未回頭,湛鑫的頭靠到她肩膀,長長的手臂圈緊她的腰,綿密的細吻貼上她的頸項。

  他真是醉得凶了,分不清自己抱的是誰。

  羽沛歎氣,艱難回身,扶起他的腰,打開門,送他回房間。

  斜斜歪歪,她使盡力氣才把他送上床,除去他的鞋襪、衣服,替他更換睡衣,再擰來毛巾替他擦去額間薄汗。做這些事,羽沛並不覺得突兀,相同的一張臉、相同的體格,她做相同的事,老早就做得很習慣。

  再整整被子,羽沛準備退出他的房間時,又是一股沒有預期的拉力,湛鑫攫住她的手臂,不叫她離開。

  沒有太多想法,她回頭問:「你是口渴或是頭痛?」

  他沒回答,半張眼,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睨她,她被看得很不自然。

  等不到他的答案,羽沛倒來開水,餵他喝下。

  突地,他撥開水杯,不顧滿床濕,將她納入懷裡面。

  他知道自己抱的是誰嗎?羽沛想,他並不知道,想推開他,他卻拒絕起她的拒絕,翻身,他用蠻力將她壓在床沿。

  羽沛未做出正確反應,他的吻先行落下。

  這是他第二次吻她,有熱切霸氣,有慾望張揚的急迫。

  他的唇在她唇間反覆輾轉,吮去她的意識和理智。短短三秒,她被引出相同的慾念。

  她忘記他們之間的關係,忘記她才對他保證過的承諾,更忘記明天醒來,自己將面對怎樣的尷尬狀況,她在他的吻間迷醉。

  他的頭靠進她頸窩,輕輕舔吮,低醇的嗓音在她耳際響起:

  「我要妳。」

  他並不清醒,而她的清醒度也在逐漸下降中,她的眼裡全是他,她的鼻息間都是他的氣味,她的心裡只裝下一個人,而這個人正在她的身上製造心悸與浪潮……

  昏了,在他的強勢間,羽沛煨上他的體溫,被撩起的火苗燃起,燒去她最後一絲反對……
引言 使用道具
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9:12:43

【第七章】

  那是一雙淩厲眼神,寒光射出,彷彿要將她砍成幾段。

  直覺瑟縮,她是做錯事的精靈,小小身子蜷縮在棉被裡,大大的瞳孔充滿畏懼,腦海裡,千翻萬攪,攪不出半點頭緒。

  然後,慢慢地,昨夜的事回到腦中,她想起那段狂野,想起懾人的疼痛,和出不了口的悸動,她在欲潮間沈浮翻滾,幾次,她以為自己將死,這種感覺對她而言太陌生,陌生到無從形容。

  她沒想過還會再清醒,更沒想過清醒後,自己將執戟迎戰。

  湛鑫等她醒來已經等很久了,怒氣在他胸口衝撞,他想狠狠搖醒她,逼問她為什麼這樣做,然她眼下的疲憊阻止他,她全身嚇人的青紫瘀傷,暫且壓抑他的怒焰。

  他和喻菁的感覺,始終無法有進一步發展。他們之間像兄妹、像死黨,每每說到婚姻,不約而同,兩人都覺得是一場自欺欺人的騙局。

  昨夜,他打定主意要和喻菁發生關係,好突破兩人間的界點,然清醒的他們做不出亂倫事情,於是,他們喝了不少酒,想藉酒精催促情慾,哪裡想得到,天亮,躺在他身邊的人居然是羽沛,而不是他設定的喻菁。

  手橫胸,他等她給一個解釋。

  她終於醒了,不容半分等待,他衝到她身前,指著她冷聲問;「妳是故意的,對吧!」

  湛鑫的指控是把問題全往她身上推了,她還沒有接招能力,愣愣地望住他的臉,她還在回想昨夜。

  她分辨不出,昨夜的瘋狂屬於快樂或者痛苦,不曉得她是心甘情願或者忍受成分居多。然,她貨真價實地擁有了他一整夜,在他懷間,汲取他的氣息;在他身上,擁抱了安心,很久了,很久很久,她沒有過這樣的一夜好眠。

  她有沒有故意?回想再回想,滿腦子裡,有激昂、有熱烈、有激動需求,可是她想不起屬於「故意」的情節。

  她故意什麼呢?故意哄他上床、故意挑起他的慾望、故意和他一夜風流,她做那麼多故意的事情,卻不曉得自己的好處在哪裡?

  不哭、不笑,她祭不出任何反駁對話,羽沛擡起雙眸望住他。

  這張臉……分明是她心愛的男人,為什麼他對她埋怨比欣賞多,憎厭比喜悅多?

  很簡單,答案只有一個,他不在乎她、不喜歡她、不愛她。他對她有那麼多「不」字,怎地她還是弄不明白,怎地她還是要親手奉上愛情,等待他的鄙棄?

  「妳故意製造我和湛平之間的問題,明知道我們兄弟間的橫溝好不容易消除,妳卻硬要插進來,對不?真了不起,辛羽晴離間了我們兄弟五年,妳呢?妳打算讓我們仇視彼此多久?」

  他花那麼多心血,讓兄弟感情回到從前;他管制自己的欣賞,將她帶到湛平身邊;他放棄所欲,為的不是今天這種無從收拾的局面。

  有氣、有怒,他氣她,更恨自己。

  他說了離間?講到底,錯的還是辛家姊妹,是她們橫刀奪心,奪去湛平哥對關家的向心力,是她們分隔了他們偉大的兄弟情。

  有趣吧,不管她說再多,解釋再多屬於姊姊和湛平哥之間的堅定愛情,他仍然認為她說的不過是虛言假語,姊姊在他心中仍是下賤女子。難怪,他覺得她當代理情人,當得理所當然。

  他恨透她的沈默,恨透她一臉「我就是這樣,你能安怎」的篤定。

  湛鑫狠狠抓起她的肩膀,怒問:「幾天前妳對我說過的保證呢?妳說妳不會再做無聊事情,不會再企圖干擾我的生活,才說過的話,妳忘記了?既然做不到自己的承諾,為什麼要說謊,妳是想讓我卸下心防,讓我不會對妳有所防備對不對?」

  他把她形容得多麼居心叵測啊!

  羽沛皺眉,他弄痛她了,出聲,她幽幽說:「我沒忘記自己說過的話。」

  她不推卸責任,湛鑫的指責沒錯,她有能力讓昨天的事情不發生,但她允許它發生了,接受指控理所當然。

  活該吧,活該她以為曾經擁有便就能滿足想像,活該她以為明天的太陽不會升起,時空會定在她想要的點上。活該呵、活該,活該她的愚蠢惹出尷尬場面,她的貪歡教他戴上有色眼鏡看不起。

  認!她認下他所有的指控,認下全數罪行。

  湛鑫氣炸了,湛平就在鄰房,若是他曉得自己和羽沛……他們好不容易修補的感情又要撞出破洞。

  不行,他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他答應過母親,要好好照顧湛平,他是自己的雙生兄弟。

  「哼,沒忘記?辛羽沛,妳要我怎麼看待妳,妳到底是怎樣的女人?為達目地不擇手段嗎?妳是不是看不清楚我的意志力,是不是不瞭解我是多麼不會妥協的男人?我可明白告訴妳,不管妳做再多的計畫,用再多的心機都只是徒勞無功而已。」

  壓低聲音,他對她咆哮。他想甩甩她,把她頭腦甩回正常範圍,讓她清楚瞭解,她的未來在湛平身上,和自己無關。

  他要怎麼看待她?很簡單,用他一貫的鄙夷眼光看待啊,認定她是自願送上門的妓女,也許再編派她一個罪名,就說她圖謀關家財產好了,再不,說她有烏鴉變鳳凰的白癡念頭也行,隨便,怎麼說都可以,反正,她對他又不重要。

  忍不住,羽沛輕笑。

  他說得真棒,徒勞無功,原來她的愛情不過是徒勞無功,她的心送進了焚化爐,燒成灰、熬成炭,到頭來,她都要懷疑起自己,她的愛情到底是什麼東西。

  「妳的笑是什麼意思?」

  猛力抓起她的手,他沒想過自己的手勁大到能在女人腕間留下瘀青,他痛恨她的篤定,恍若自己所有反應全在她的掌握間。

  她搖頭,沒有額外意思。

  她只是自嘲,自嘲她把愛情送上不歸路,看不見未來前途;自嘲她的愛情是走一步怨一步,回不了頭的漫漫長途。

  走進撒哈拉沙漠了,她以為愛情是綠洲,能為自己帶來希望,哪料得到,沒有水、沒有綠蔭,她的愛情只是海市蜃樓,空空渺渺,純屬幻像,而沙漠和太陽聯手起來,殲滅她對愛情的想像。

  她的哀戚止住他的怒氣,緊握拳頭,他不曉得該拿她怎麼辦?緩下口氣,他要她切切實實瞭解,兩人不會成局。「妳沒話可說了嗎?」

  再說什麼?有何解釋可將昨晚行徑解通?沒差別了吧,反正她的存在一直是他的困擾,說多說少都一樣。

  「不管妳是怎麼想的,不管妳使出多少手段,我都會和喻菁結婚,懂嗎?妳做什麼努力都沒有用,因為妳從來不是我想要的女人,花再多的心力都一樣。我不是肯受控制的男人,不會因為妳的詭計就範。」話出口,他傷害自己,卻不準自己喊痛。

  懂啊,怎麼不懂,她不是他想要的,她一直知道,一直都知道啊!

  「妳別想學那些小說劇情,以為弄出關係,來個懷孕事件,我將對妳妥協,不可能,妳永遠都當不成關總裁夫人,我不會把這個位置留給妳,就算妳真的懷孕,我也會要妳把孩子拿掉,我說的是真的,沒有半分謊言。」他用更堅決的話,裁斷她對自己的妄念。

  她沒有語言障礙,這麼堅持的話,這麼篤定的心意,她聽得清楚分明。

  吞下哽咽,她架起笑容,那是她最後一道安全防護,羽沛掛起滿臉的驕傲說:「我想你又誤會了,昨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沒發生?」

  她說謊,她又惹火他了,湛鑫一把扯下被子,她全身上下紅紅紫紫的印子展露。「這是什麼?」他故意羞辱她,故意要她驚慌失措,就像眼前,他的心、他的感覺。

  她該害羞地企圖遮住裸露的身子,但她沒有,仰高下巴,她尊貴下床,拿起自己散落一地的衣服,走近浴室邊時,回眸一笑。

  「你以為醉成那樣,除了這些傷痕之外,還能對我做出什麼?請別高估自己的能力。」

  進浴室,她賭氣,不準淚水滑過臉龐;瞠著眼,她不傷心、不痛苦,她要笑著走出這扇門……

  門外,床間怵目驚心的血跡扯痛了他的心,他用最快的速度打理好自己,離開。

  -----

  在湛鑫的堅持下,訂婚禮提前舉行。

  這天關家裡裡外外張燈結綵,婚宴在家中舉行。

  舞台上樂隊演奏著輕音樂,精心打扮的男女相擁,在草地上翩然起舞,五星級飯店的主廚做出一道道精緻餐點,自助餐式的晚宴裡處處衣香鬢影,高舉酒杯的人們洋溢歡欣。

  老奶奶開心極了,她舉杯和商場的老友高談闊論,彷彿過去的日子回來了,她又是往昔那個叱吒風雲的女王。

  推著湛平,羽沛同他在客人中周旋。他走出來了,從五年前的自我封閉到現在,湛平走過一段漫長路程,他知道也感激,羽沛在這個過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賓客中,湛鑫體貼地安排了許多畫壇裡的重量級人物,讓湛平身處其中,悠遊自在。

  羽沛掛著笑容,沒有片刻鐘,她讓笑意從發酸的頰邊退出。她在笑,嘴在笑、臉在笑、眉在笑,然黝黑的眼珠子裡缺乏欣喜。

  那是什麼心情?她厘不清,有痛、有酸、有澀,那是未熟的葡萄柚,剝開皮,汁液噴上眼睛,叫不出聲,只能在心底偷偷悲泣。

  迎面,湛鑫和喻菁相擁走來,目光相觸,羽沛不落痕跡地將視線調開,假裝對餐桌上的食物感興趣,咬唇,她逼自己承認,她不在意。

  羽沛瘦了,很明顯的瘦,兩頰的肉凹陷下去,眼下的骨頭隆起,唇膏勾得出亮麗顏色,卻勾不出她的精神奕奕。沒有快樂,只有孤傲,她是酒紅色的孤挺花,立在獨枝上,任風吹襲。

  她心力交瘁,她像一縷孤魂,她在關家大宅裡飄來蕩去,即便她照顧湛平和以往一樣用心,但所有人都曉得她不對勁,卻也所有人都找不出她不對的原因。

  「大哥、大嫂,恭喜你們。」湛平伸出手,和大哥交握。

  「有沒有覺得很心酸啊,想不想哭啊,好吧,我再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現在宣佈改行經商,我可以重新考慮嫁給你。」喻菁笑說。

  「我肯改行,大哥還不見得肯放手呢。」湛平同她開玩笑。

  「肯定會,你太不瞭解湛鑫,在他眼中,你比什麼都重要,就算你想拿他的心炒麻油下飯,他也會學比干,把心臟挖出來,問你一句,湛平啊,哥哥的心有沒有合你的意?湛鑫有嚴重的戀弟情結。」喻菁說完,呵呵笑開。

  「真的嗎?如果我們不是兄弟,說不定會連袂去演斷臂山?」

  「有可能,你大哥蠻變態的,糟糕,嫁給一個變態,我的下半輩子一定很慘。」她誇張說。

  湛平和喻菁對談間,湛鑫的眼光始終注視羽沛。

  她冷漠而孤傲,她挺直背脊,彷彿她才是會場裡的女王,她沒對誰妥協過,她只對自己的愛情低頭,沒想到一低頭,她失去全部自尊。

  再也不會了,她將珍藏起自尊,不再受人輕賤。

  「我們談談。」

  自從那日後,羽沛處處躲他,她不再出現於他的視線範圍內,他知道她刻意避開自己,也知道那天他傷她,比自己想像中更重。

  「對不起,我很忙。」羽沛客氣而疏離。

  她的確很忙,忙到沒時間談,忙到沒力氣接受他另一番殘酷言語。退一步,她低聲問湛平:「湛平哥,你可以一個人嗎?」

  「沒問題,妳好好去玩玩,別被我綁住。」

  「湛平真體貼,羽沛,妳將來一定很好命,放棄這個好丈夫……我好像有點後悔。」喻菁仍然誤會他們的關係,羽沛沒打算解釋,微笑,她往屋裡走去。

  沒有交代,湛鑫追著背影向羽沛跑去。

  看著兩人相繼離去,喻菁笑問:「他們兩個會不會背著我們搞噯昧?」

  「有可能,小沛是個體貼、善解人意的好女生。」湛平也同她開玩笑。

  「到時怎麼辦?我們也來搞曖昧,還以顏色?」喻菁湊近他問。

  「那不是全亂了?說實話,喻菁,妳怎麼會想嫁給我大哥?」

  「沒別的人選了呀,爸媽給我最後通牒,再不結婚就收回我的經營權,你曉得的,沒有事業,我會先死給你看。」說完,她坦率笑開,推著湛平去吃東西。

  -----

  在二樓,湛鑫追上羽沛,他抓住她的手臂,強迫她面對自己。

  她想吐,非常想,面對他,不是眼前首要。

  用力甩開他,她衝進自己房間浴室,抱著馬桶大吐特吐。他被關在浴室外面,猛敲門,陣陣的嘔吐聲,擾亂了他的心。

  半晌,她整理好自己,走出門,她站在他眼前,仰高臉,沒有半分自卑狼狽。「請問,找我有事?」

  「妳在嘔吐?」他指出事實。

  「是。」她不隱瞞瞞不過的事。

  「妳懷孕了?」

  他從沒相信過她的話。假使沒發生任何事,床單上的血漬是怎麼回事?只是,她打死不承認,他只好學她裝傻。他實在無法傷害湛平,他受的傷已經夠多,不需要自己再去添上一筆。

  「你沒聽過腸胃炎?」冷冷地,她反對他的說法。

  「妳確定?」

  「是的,我很確定。請放心,即便是懷孕,我保證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她沒忘記,他不把關夫人位置留給她,她記得他不是肯受控的男人,更記得……自己從不是他要的女人。

  她記得的事那麼多,她哪會笨到去衝撞他的心意?她有她的驕傲,驕傲到即使愛情走入死巷子,也不教人知道她已是窮途末路。

  她的口氣惹惱他,他板起臉,刻薄道:「妳和多少男人有關係?如果懷孕,需要向多少男人採集DNA作證驗。」

  很過分的侮辱,但她沒打敗,挺胸,她冷笑。「放心,再怎樣,我都不會採集到你身上。」

  瞪住她,久久,他喟歎。

  他原想追上來,問她為什麼消瘦,想問她是不是生病,要不要安排醫生,哪想得到,一見面就是對峙,那夜,打亂了他們中間的和諧,他們恐怕再回不到過去。

  「我不想和妳吵架。」他先妥協。

  「我也不是好戰分子。」

  她沒想過要和他對立,會走到眼前,是她的癡心妄想加上愚昧。不過,早學乖了,她懂得踩煞車,懂得在他面前保持距離,隔絕自己的心。

  他看她,她看他,兩人僵在那裡,誰都不曉得該接續什麼話題,他想問她的身體……但最後,他還是選了個安全議題。

  「我有重要的事要和妳商量。」

  「請說。」

  「我需要妳的幫忙,釐清某些真相。」本來這件事,他還沒打算告訴她,不過眼前,這是他們唯一能談的了。

  「你查出什麼了,是不?」羽沛的心被吊起來。

  「對,我們查出當時和湛平一起送進醫院的黃種女人有兩個,其中一個並沒有死,還查出來她失去記憶,直到前幾個月才康復,最近她回台灣了。我不確定她是不是辛羽晴,但我可以採集妳的DNA,先和埋在墳裡的女人作對照。」

  「之前,她有做過檢驗?」羽沛不再肯定墳中女子是姊姊了。

  「當然,我手中有報告,法國那邊驗的,他們需要確定死者的身份。」

  「好,什麼時候採樣?」

  「明天好嗎?我想妳和我一樣心急,想知道確切的答案。」

  「是的。」

  「這件事先別告訴湛平,我不想給他希望又教他失望。」維護弟弟,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工作。

  「我懂。」

  「明天……順便讓醫生看看妳的腸胃。」

  那是關心?擡眼,她在他臉上尋找真心意,他別開臉,拒絕她的探索。

  別傻了,羽沛對自己說。

  他怎會對她關心,他不過想確定她不是懷孕,不過是想知道那天果真沒發生任何事情、沒留下後遺症。

  不怪他思考縝密,畢竟他馬上要有自己的家庭婚姻,這當頭,怎容得起一個意外打亂既定事宜。他沒錯,錯的是她的想像力。關心,是用來對待有感情的朋友或親人,絕不會用來對待替身。

  她沒回應他的話,點頭說:「還沒有正式對你說恭喜。恭喜你,顏小姐很好,祝你們白首偕老,鳳凰比翼。」

  打開房門,她送客。

  他深深看他一眼,雖然不放心,但他轉身,離開她的房間。他沒忘記,今天是自己的訂婚宴。

  關上門,她的背靠住門板,偽裝面具除去,強撐的雙肩垮下,吐盡腹中最後一口氣。緩緩地,她順著門扇,滑坐地板,淚水淌下……

  是的。她懷孕了,老天在懲罰她,前無門、後無路,她的謊言將被拆穿……

  怎麼辦?堅強失蹤,無助漫上,她想否認那夜,那夜卻給她留下真真實實的把柄,教她無從欺心。

  她嘗到走投無路的滋味。第一次,爸媽教導她的光明面發揮不了效用;第一次,她感覺自己四處碰壁,再也走不出去。

  -----

  在DNA結果出爐,證實羽沛和墳中女子無血緣關係後,關家在各大媒體刊登尋人啟示。

  同一天清晨,辛羽沛離開關家大門,從搬進來到離開,整整五年三個月,她只帶走幾件換洗衣物和證件,這些年,湛鑫替她添購的東西,她半樣都沒帶走。

  她在最後一場秋台中遇見殊雲,成為她撿回家的第一個女人。

  然後陸陸續續,靈涓、初蕊加入她們,四個女人,四個與愛情無緣的女人相扶相攜,決定讓彼此的命運相系,她們互相鼓勵打氣,決意用自己的能力扶養羽沛肚子裡的水水和小雨滴。

  水水和小雨滴是她們的生活重心,她們談著談著,便談到兩個小孩子的教養問題。孩子未出生,櫃子裡已擺滿教養書籍,和靈涓寫的童話、羽沛自錄的錄音帶,她們考慮過找出版社合作,說不定能為兩個小寶貝存下第一筆教育基金。

  今天是個大日子,早上,殊雲才撿回初蕊,下午,羽沛便開始陣痛。

  原本以為沒這麼快的,聽說,第一胎總得拖十幾個小時,她想忍一忍,忍過颱風夜,別讓一群人冒著風雨、緊緊張張跑進醫院。

  沒想到,八點鐘不到,羊水居然破了,顧不得風大雨大,四個女人連袂進醫院。

  躺在產台上,那痛呵,痛徹心扉,整個身子彷彿被撕裂開,白白的手背咬出斑斑血跡。她不哭不叫,她告訴自己,必須挺過來,幾次羽沛痛得暈厥,是意志力將她推回意識裡。

  醫生早就警告過她,她懷孕具有相當的危險性,因她有嚴重貧血。可是,她沒將醫生的警告放在心底,她要當母親,確定再確定。

  醫生開出病危通知,殊雲被獲準進入手術室,她握住羽沛的手,忍不住掉淚。

  「讓我找來關湛鑫好嗎?」她問。

  他……是啊,多想見他一面,整整八個月,她的思念成愁,但……怎麼能夠,他不想要她的打擾,他痛恨她的無聊,她的自尊驕傲呵……歎氣……她的血壓逐漸降低。

  「羽沛,回答我一聲,讓我找他過來好嗎?」

  搖頭,醫生護士的嚴肅面容在眼前晃過,她知道,自己正在死亡邊緣徘徊,如果這是她人生最後一段,她希望帶著尊嚴離開。

  血壓持續下降、心跳變得微弱,脊柱麻醉的羽沛歎氣。她不要他來,不要再受同樣的難堪,別人看不起她,她偏要比誰都看重自己。

  「出來了,出來了!」護士們驚呼,第一抹笑顏展開。「是個小男生!」

  「羽沛,妳聽得見嗎?我們的小雨滴出世了,有沒有聽見他宏亮的聲音,他很健康、他很高興和媽媽們見面!」

  微點頭,羽沛笑了,再撐一下,再撐一下下,她馬上可以看見她的水水,水水會不會和自己一樣漂亮?

  半瞇眼,意識在半空中飄蕩,氧氣罩裡,她努力呼氣、吸氣,努力讓肚子裡的水水得到充足氧氣。

  有沒有聽過初次懷孕的夫妻間對話?

  做丈夫的對妻子說:「我希望生個像妳一樣漂亮、一樣溫柔的女孩子。」

  做妻子的說:「才不要,我希望生一個像你那麼勇敢、能幹的兒子,將來才能保護妹妹。」

  每每,夜裡醒來,夢中的這段對話總濡濕枕畔,夢中,她看不見丈夫的臉龐,夢中的妻子往往自言自語,假裝丈夫在身邊。

  護士抱來小雨滴,用力睜眼看他,真漂亮,有爸爸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還有他爸爸嘴裡若隱若的冷笑,真糟糕,才出生,連年歲都計算不到,就有了爸爸的譏誚,往後啊,這人際關係恐怕要人費心情。

  「羽沛妳看到了沒,好帥氣的小子,以後我們家門口,會有女孩子大排長龍。」殊雲說。

  羽沛沒有力氣點頭,但身為母親的驕傲,她有。

  再次聽見嬰兒哭聲,水水出生了,一樣宏亮的哭聲,只不過斯文很多。這樣很好,她希望生個像初蕊一樣甜蜜柔和的小女孩。

  艱難伸手,她想握住殊雲的,要看女兒、她要看女兒一眼,可是眼睛逐漸模糊,她努力集中意識,卻愈來愈分不清週遭來往人們。

  殊雲……妳在哪裡?

  快抱水水來呀,我快看不到她了……張嘴,她想說的話說不出口。

  「產婦在大量出血,快通知家人買血袋。」是醫生權威的聲音。

  「殊雲……」她用盡力氣喚人。

  下一秒,她的手被握住了,一雙和自己同樣冰冷的手扣住她的。

  「替我照顧……」不過短短四個字,竟然讓她氣喘連連。

  「照顧水水和小雨滴嗎?我會的、我會的,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們,我用我的生命保證,我一定會用全部的生命來愛護我們的小寶貝,但是請妳、請妳為我們堅持,請妳活下來……」殊雲哽咽,面臨死亡,她經驗豐富,但她從未眼睜睜看著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

  羽沛聽不見了,她聽不見殊雲的聲音。

  她覺得很冷,黑暗籠罩四周,生命力一點一滴從自己的身體裡流出去,她的小雨滴、她的水水……才出生多久的小嬰兒呵,她怎能放心,她還沒抱抱他們,還沒親口對他們說一句我愛你……

  -----

  病房外,殊雲哭著被推出來。

  「怎麼了?羽沛怎麼了?」初蕊拉住她的手連聲問。

  「羽沛情況很不好,我不曉得怎麼辦,靈涓呢?」殊雲問。

  「剛剛護士出來,要我們去買血,靈涓去了,告訴我,羽沛的情況有多不好?小孩子呢?」初蕊滿臉焦慮。

  「水水和小雨滴很健康,可是羽沛大量出血,醫生用止血箝也止不住大量湧出來的鮮血,何況她還有嚴重貧血。怎麼辦?我們就要失去她了……」殊雲抱住初蕊,淚水不止。

  「不會,不會的,我們不會失去羽沛,她會健健康康活下來。」初蕊急道。

  初蕊祈求上蒼,不要再有人死亡,她已失去自己的孩子,那痛……是最最沈重的苦楚啊。蒼天若有靈,請為水水和小雨滴留下他們的母親。

  「我不知道了,她要我照顧水水和小雨滴,那是在托孤啊,她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殊雲慌心。

  都怪她,知道羽沛的身體不適合生產時,就該堅持她拿掉孩子,是她太自私,自私地想要孩子為她們帶來未來與希望,才讓羽沛把孩子留下。

  她是劊子手,是她同意羽沛用自己的性命,換取孩子的生存。

  靈涓回來了,她一走近,連聲問:「羽沛怎麼了?」

  「靈涓,我想通知關湛鑫過來。」這次,她決定不再順著羽沛。

  「情況……真的走到最後?」殊雲的話讓靈涓嚇到,她遲疑問。

  「我想,是的。」

  她不願意承認,卻又怕不承認,讓羽沛這一路……走得孤獨……

  「好,去打吧!」靈涓說。

  她明白,羽沛始終愛著關湛鑫,然而驕傲不允許她承認,只是呵……走到這裡,驕傲還能幫助她什麼?

  「我先跟爸爸要電話。」殊雲的父親和關湛鑫頗有交情,她見過湛鑫兩次面,都是在應酬場合裡,所以當羽沛提到水水和小雨滴的父親時,她馬上知道誰是關湛鑫。

  電話拿到手,殊雲撥出號碼。

  低沈冷淡的一聲喂,殊雲沒有太多描述,開門見山說:「羽沛在新台醫院手術室,她……快死了……」

  「妳說什麼!」如雷的爆吼聲響起,震痛了殊雲的耳膜。

  殊雲不怕,她用力說:「請你過來見她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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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ve1130
侯爵 | 2012-5-18 09:13:32

【第八章】

  他總是對她生氣,從見她第一面開始。

  那時,他認定羽沛必須為辛羽晴做的「壞事」付出道義責任。

  接下來,他對她與湛平的形影不離,對他們的過度親暱感到憤怒,雖然他盡全力說服自己,這是最好的安排,他本來就該還給湛平一份愛情。

  最後,事情發生,所有的情況亂了軌,他對她吼叫刻薄,他用盡辦法傷她、逼她,企圖將她逼回湛平身邊。

  他壓抑愛情,否定欣賞羽沛,他讓自己在忙碌的事業間麻木感覺,一直到「自然」闖進他的生活圈。

  她說,世界之所以美好,是因為你不曉得下一分鐘,它將送給你什麼。

  他沒回信給她,只是嘲笑「自然」的幼稚,因他正是精準控制自己和許多人「下一分鐘」的上階人物。

  她說,倘使可以選擇,她願意變成野薑花,生長在路旁,也許貢獻不大,但她能讓地球變得美麗,能靜靜安慰旅人的寂寞心情。

  他還是嘲笑,笑她的選擇太渺小,要是由他來選,他會選擇成為無所不能的神,他要主控所有的歡喜悲哀,不準任何悲哀侵犯他的家人。

  她說,她的能力太小,沒辦法在手中掌握整個世界,但她在心中創造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裡面,她悠遊自在,她幻想幸福快樂,這樣的她,現實生活裡的遺憾被弭平了,不快樂被拋開了。她想像一個愛她的男人,想像自己在他的寵愛中無條件任性。

  他和她不同,他掌握了一個世界,卻無法創造虛幻世界,他發號施令、他威權震人心,所有人都怕他、羨慕他,他擁有許多東西,卻無法讓自己幻想幸福,現實生活的一切總讓他挫敗。

  他控制得了股票上漲,卻控制不來湛平的悲劇,他創造得了金權社會,卻創造不了幸福永恆,他可以得到無數女人的心,卻必需放棄他最欣賞的那一個,他用憤然對待羽沛,他推開她同時推開自己的幸福。

  他很疲累卻不敢承認,他想放手歇歇,卻逼自己一天一天往上攀登權勢山峰,逼自己別開頭,假裝看不見自己的眷戀。

  歎氣,手拂過她的臉龐,他握住被單下面的手,一樣蒼白、一樣冰涼,她的身體失卻溫度。

  坐到床邊,半俯身擁緊她,他願意把溫暖送到她胸口處。

  當他開始想像「自然」的時候,偶爾,想像的甜蜜微微滲進胸口;偶爾,他嘗到她說的幸福。

  可是那日,她的傷口、他的心痛再加上她的衝動,他們揭開「自然」的真相,粉碎他的想像,原來連「自然」都是他必須放手的對象,這個認知簡直叫他氣瘋了。他怒斥她,說她的行動簡直無聊,他恐嚇她,不準再打擾他的生活。

  問題是,他對她再壞,都騙不了自己,他對自己的壓抑到達頂點,一直以來,他可以藉「自然」的來信安撫自己的不平心,然事實掀開,失去安撫源,他的壓抑變成不可能任務。

  他沒辦法控制自己在半夜跑進她房裡,偷看她沈睡面容;他沒辦法在沒人注意的時候,不追著她的背影走;天天天天,他更加沒辦法忍受她對湛平的體貼與溫柔。

  在這種情況下,喻菁出現了,急病亂投醫,她需要一個丈夫保有事業,而他需要一個女人轉移心緒,他們一拍即合。

  他們試著親密、試著接吻,卻總在笑鬧中結束。明明登對的兩個人,偏偏搭不上感情順風車,即使訂了婚,他們仍然跨不過門檻。

  要不是羽沛離開,要不是羽晴出現,和湛平的愛情進入圓滿,也許他會花一輩子時間把戲作足,結婚、生子,在假裝的幸福裡過日子。

  他找她,用盡所有的能力。

  八個月,他的心灼了洞:八個月,他分不清楚酸甜苦辣;八個月,他的憤怒節節高昇,無名火氣燒亂了自己一手控制的世界。

  然後一通電話,電話裡的女人居然告訴他,羽沛要死了。

  不準!他沒點頭,她怎麼可以死,他才不要見她最後一面,他要見她很多很多面,直到相看倆相厭。

  起來。他在她耳邊一句一句恐嚇,但是,失效了,他的恐嚇再對她產生不來效用。

  「妳要高傲到什麼時候?」歎息,他問。

  她真的很驕傲,說不見他就不再見他一面;說退出他的生活,便徹底退開,毫不留戀。她驕傲得欺瞞懷孕事實,驕傲得決定孩子只能有母親、不能有父親,面對這麼驕傲的她,他該怎麼辦?

  「醒來,我們有太多的事必須談清楚。」

  他動之以情,但她懲罰他似的,始終不肯睜開眼睛。

  為什麼?她已度過最危險的七十二小時,醫生說她早該醒了,為什麼不醒,她是生氣或傷心?

  「妳醒來,我承諾,這回主動面對愛情,我會把真實的想法對妳說清楚。」他軟聲哀求。

  她不醒,是不肯相信他的承諾?他是一諾千金的男人啊!

  「羽沛,醒來,妳一醒,我馬上帶羽晴來見妳。」

  微微的,她的睫毛輕顫,是聽見他的聲音了嗎?湛鑫狂喜。

  太好了,她終於聽見了。原來,現在能叫醒她的不是自己,是羽晴、水水或者小雨滴。懂了,他改變方針,起身,他將她抱進懷裡,讓她靠著自己沈睡。

  「水水前天喝下十五CC牛奶,喝沒多久竟然吐奶,護士說她腸胃不好,如果有母奶喝,情況可能會改善,可是妳不醒來,誰都幫不了水水。」

  他故意嚇她,母奶問題他花錢解決了,現在一餐,水水已經能喝近四十CC奶水。

  她被嚇到了嗎?有!他看見她的睫毛搧啊搧,再一次,他抓住她的弱點。

  「小雨滴和他老爸一樣,是個脾氣暴躁的傢夥,動不動就哭鬧,氣得育嬰室裡的護士小姐很想打他。靈涓說,要是能把妳錄的錄音帶送進去給他聽聽就好了,問題是,護士小姐很難溝通。她說,想聽媽媽的聲音,不會叫他媽媽自己來給他唱催眠曲?

  我很擔心,這個動不動就愛嗆聲的小傢夥,會不會哭得太用力,變成疝氣?疝氣很麻煩的,在他大到能動手術之前都不能跑跳,不能大哭大笑……」

  很好,她又有動靜。

  糟糕,他又想對她發脾氣了,他生氣自己對羽沛沒有影響力,生氣她把他的心拋得遠遠。

  「如果妳願意,張開眼睛,我去想辦法把水水和小雨滴抱進來,到時,要喂母奶要唱催眠曲全由妳。」恐嚇完畢,他哄上她的心。

  她在努力,他看見了,不出聲,他在心底為她喊加油。

  一分鐘、兩分鐘,他盯住她緊閉的眼皮,他在發抖,第一次,他認識恐懼。

  多少分鐘過去?他不確實知道,他只知道,她在努力,努力重回這個世界,重回有他的世界裡。

  到時,他不再當她的想像人物,他將親自為她落實愛情,把她幻想中的寵溺雙手奉上。

  終於,她成功睜開眼睛,大大的笑容在他臉上凝住,她成功而他贏了。

  「妳醒了!」帶著驕傲的口音揚起。

  在視線對焦後,羽沛看見他,直覺地,想閉上眼睛,但他比她的動作更快。

  「如果妳敢再睡著,我保證、我發誓,我會把水水和小雨滴帶到妳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別忘記,我身上流著我奶奶的血液。」搬出奶奶來恐嚇人,湛鑫真佩服自己。

  他說……他居然說得出這種話,孩子是她拚了命生下來的,他居然有權利說這種話,喘息,她想跳起來和他對決。

  「很好,就是種生命力,我要妳活下來,否則妳想要的任何東西,我都不給妳,我保證會讓妳很難過、很難過,妳知道我的手段的,妳知道我有多霸道,我這種人別的好處沒有,就是擅長當壞蛋……」

  他語無倫次了,緊緊抱住她,她……他的羽沛回來了,歡迎光臨,歡迎光臨他的生命。

  終於呵,終於他能大大方方宣稱她是「他的羽沛」。

  沒力氣推開他,沒力氣和他對峙,她的身子被他攬在懷間,但教她震驚的是臉龐濕濕的淚水,她……沒有哭啊……

  -----

  似乎睡過一場覺,所有的生命缺口都補起來了。

  姊姊回到她身邊,孩子的哭聲熱鬧了她的知覺,殊雲、靈涓、初蕊全在,一下她對親人的夢想被滿足。

  羽晴憶及當年事,教人不勝欷歔。她知道關家奶奶強勢,卻沒想過她居然這樣操縱別人的生命。

  當年,湛平和羽晴搭的計程車順道載了一個大陸女人,沒想到意外發生,累及對方的性命。

  在奶奶派出的人安排下,不認識羽晴的湛鑫,將大陸女子連同受重傷昏迷的湛平帶回台灣,就這樣,所有人都相信羽晴死了。更狠的是,關奶奶寧願眼睜睜看著湛平在痛苦中沈淪,也不願意將事實說出來。

  若不是湛鑫找來羽沛,也許他們早已失去湛平,這點讓湛鑫無法諒解。

  於是湛鑫帶著湛平搬出關家,並在去年底為羽晴和湛平舉辦婚禮,請帖送到關奶奶手中,她不願意妥協,選擇不參加婚禮。

  兩兄弟沒勉強她,但他們邀了母親、吳叔叔和兩個異父妹妹,一家人快樂團圓。

  談及過往,羽晴苦笑。從醫院裡醒來時,她不記得自己是誰,身體痊癒了,記憶卻沒回籠,幸而她碰到一個好心的華僑,他為她付了醫藥費,收留她、照顧她,一直到記憶恢復,還資助她回國尋找親人。

  當她踏上台灣這塊土地,在報紙上看到羽沛和湛平的報導。直覺地,她躲起來,不願意破壞妹妹和湛平的感情,卻又忍不住在每次的簽書會裡偷看她最親密的兩個人。那段痛苦折騰,儘管事過境遷,仍然磨人。

  羽沛出院了,回到殊雲的家,她不願意和湛鑫有任何牽扯。

  雖然,她早已聽說湛鑫和喻菁的訂婚取消,但她不認為自己該填入那個空缺。

  她很清楚,湛鑫是個負責任的男人,他願意為兄弟硬著頭皮接手公司,一定也會願意為孩子接納一個妻子。

  她連愛情都不想強求了,何況是婚姻,一輩子的事吶,她不希望他為責任而責任。

  她還是躲著他,在他出現探望小孩的時候。

  羽沛看看手錶,湛鑫該回家了,他是個大忙人,沒道理在殊雲家磨蹭太多時間。

  水水應該累了,每次想睡覺,都要賴上半天,非要媽媽哼唱催眠曲才肯乖乖入睡,靈涓常笑話她生了兩個磨娘精。

  沒錯,本來就沒有多豐腴的身材,在兩個小孩的輪番折騰下,羽沛體重直下。

  初蕊說,每次看羽沛走路,都像看見一具骷髏在屋內飄來飄去,為了不讓她嚇到孩子,初蕊自願晚上陪水水和小雨滴睡,久而久之,初蕊眼眶下多了兩抹黑青。殊雲戲說,那是慈母的印記,靈涓則說那是最偉大的標記。

  不管怎樣,水水和小雨滴的確給四個女人帶來新希望。

  抱著幾份資料,那是最新的花藝市場報表,她們計畫開一間花店和手工娃娃店,不曉得會不會成功,她們需要更多的市場走向調查。而四個女人當中只有她學商,所以商業市調方面,只能靠她了。

  拿出鑰匙,她沒按鈴,怕萬一小寶貝睡著,鈴聲會擾醒他們。

  轉兩圈,鑰匙未發揮效用,門先打開,巨大陰影當頭罩下,羽沛擡眼,看見湛鑫。

  心湖泛起漣漪,那麼久了……她還是沒辦法把他的出現視為理所當然。

  不管做再多努力都沒有用嗎?

  她已經對自己心理喊話了呀。她說要像以前在關家一樣,把他當成追逐不到的夢想;她說只要時間夠久,愛情褪色,她能順理成章將他當成朋友;她說她的愛情已經窮途末路,失去光明,從此羽化昇華,不愛他,好容易。

  吞下酸楚,她再次勉勵自己,可以的,只要再努力一點,就能把他推離自己的心,就能界定起,他只是水水和小雨滴的爸爸,和她沒有太多牽連與關係。

  「口渴嗎?」他反客為主,接手她手上的資料。

  「不會。」

  「很好。」

  說完,他轉身走到餐桌邊,提來保溫鍋,倒出一碗雞湯,放在嘴邊嘗一下。「妳晚回來,湯沒那麼熱了。」

  「我已經坐完月子,不再需要這些東西。」她別開身,進和室找小孩。

  「這是羽晴花一整個上午熬的,如果不合胃口,妳可以親自告訴她。」說著,他把手機遞到她眼前。

  很好,他綁架了她姊姊,讓她無力拒絕。端起碗,她將湯喝進肚子裡,放下碗,她在他眼底看見得意,他又贏過一次。

  「水水和小雨滴呢?」

  走進客廳,羽沛打開靈涓的電腦,將到手的資料輸進電腦裡面,裡面有許多項評估,是她最近建的檔。

  「殊雲她們帶孩子到樓上。」

  「樓上?」樓上是林太太家,和她們一向沒有太多的交情啊。

  「我把樓上買下來,裝潢一個遊戲間,她們帶小孩子上去玩。」他說話,眼裡有著當父親的驕傲。

  他在說笑,才兩個月大的孩子,連翻身都還不會,能「玩」什麼?搖頭,她沒回應他的笑話。

  「水水會叫爸爸,她剛才衝著我喊爸爸,我就曉得這個孩子不簡單。」

  羽沛望他一眼,她想他瘋了,兩個月的孩子會叫爸爸?那麼六個月就會看書,十個月會算微積分囉。正起身,她決定反駁他的話。「你不是我DNA的採集對象。」

  「妳在說什麼?可以加以解釋嗎?」濃眉揚起,他高興,兩人終於對上話。

  「我說過,如果我懷孕,你絕對不是孩子DNA的採樣對象。」

  聽懂了,她在犯小心眼,計較他們吵架時說過的難聽話。「妳一定不知道我是行動派的男人。」

  「我聽不懂你的話。」

  望住他,這個男人變了一個樣兒,他的冷漠離開──在有她的空間內。他的嚴肅被溫柔取代,要不是他的眼神五官太像關湛鑫,她會懷疑,眼前的他不過是關湛鑫的另一個同胞兄弟。

  「孩子一落地,我已經驗過基因。小水滴有我的鼻子、我的眼睛和我濃到不行的眉毛,尤其是他那雙強而有力的長腿,分明取自我的優良基因。至於水水,她黑得像墨汁的眼球像我,妳的眼珠子是偏褐色的,所以我敢保證,那絕對不是取自妳的染色體,還有,她有一雙藝術家的手,將來她要繼承我的衣缽,練習拉小提琴……」

  繼承衣缽?小提琴?她懷疑看他。

  「妳不相信我會拉小提琴?告訴妳,從小我和湛平都遺傳了母親的藝術天分,湛平喜歡畫圖,我喜歡拉小提琴,在小學時期,我還拿過許多獎項,若不是父親去世,我相信現在的自己會是樂團首席。

  記不記得我告訴過妳,我嚇阻司機那一次?那次經驗教會我,我要拒絕祖母的箝制只有一個辦法,我要讓自己變得很強,強到取代她在家中的地位,到時,主權將落在我的手上。從那時候起,我放棄小提琴,我把所有的時間拿來學經濟,妳能想像國小學生讀商業雜誌嗎?我在小六那年就會算匯差。」

  他失去很多東西,興趣、本能、性格,甚至於他的愛情,他追逐最不想追逐的權力,只為了保有生命主控權,很扯吧,他的人生。

  有幾分動容,她幾乎要握住他的手,告訴他,沒關係,不管怎麼走,他的人生都值得讚賞。

  「我沒有比妳幸運,雖然失去父母,但妳有個非常好的姊姊,擔任妳生命中的領航員。這些日子相處,我必須承認,以前對羽晴,我存了太多偏見,我不公平地把湛平的傷殘推到她身上。

  我看不起愛情,卻沒想過愛情是維繫人生的重要支幹,它提供了幸福美滿,提供人類快樂的原動力。沒有愛情,也許生命不至於斷層,但卻少了好風景。

  羽晴和妳很像,妳們身上有相同的特質,妳們獨立自主,妳們有一身不屈服的傲骨,打折了骨頭,妳們也不會因此彎腰。羽沛,我真的很佩服妳們,也羨慕妳們,在充滿愛的環境中成長,比起羽晴,我是個不合格的哥哥,我汲汲營營於名利,忘記湛平需要我的扶持,一天天,我們越走越遠,直到有一天,我連他的愛情都視而不見。」

  羽沛沒回話,但她同意他,自己的確在姊姊的專心愛護下成長。但,誰都不能否認他是個好哥哥,該為弟弟做的,他一項也沒缺。

  「我對湛平有嚴重的罪惡感,要不是我太疏忽,奶奶根本沒有機會下手。我把妳送到他身邊,以為這樣便能抵掉自己的罪過,哪裡曉得,妳的驕傲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我不想受妳吸引、不想欣賞妳的一言一行,很難……真的難到不行。

  不得不,我逼自己在有妳的場合中別開眼睛,不得不,我壓抑喜歡妳的心情。

  我鄙視愛情,卻在有妳的日子裡,深陷愛情。我痛恨虛無的感情,卻在妳沈睡的容顏裡,溫習著心底微微滲出的甜蜜。」

  他看著她的驚訝表情,笑說:「別那麼懷疑,我的確在妳沈睡的夜裡潛進妳的臥房,偷看妳熟睡的模樣。妳愛穿白色的長袍睡衣,那是我為妳準備的睡衣中最樸素的一件,有次,我故意買半打性感睡衣,並收走妳其他的綿質睡袍,那天,妳在性感睡衣外面,圍了一條浴巾入睡。」

  說著,他大聲笑開,她卻尷尬的不曉得該怎麼出言指責他的偷窺。

  「妳習慣在睡前寫日記,日記簿裡用寫信的格式,大部分的信都是寫給羽晴,還有一些,妳寫給父親和母親。最有趣的一封,是妳寫給我的奶奶信,妳明明對她很火大,但滿篇文字中,卻尋不到一個髒字。」

  不公平,明明是小偷,他卻把話說得那麼優雅,彷彿偷看別人的日記,天經地義。

  「我早該想到的,那個『自然』就是妳,妳們的文風一模一樣。只是下意識地,我不準自己將妳們相交叠,只有這樣,我才能理直氣壯繼續沈溺在『自然』提供的世界裡,允許自己幻想,允許自己為自己快樂一點點,我告訴自己,我愛『自然』但不愛辛羽沛,這樣我才能在對妳視而不見的空間裡生存。」

  他……她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相信,他有很強的說服力,他的言詞句句叫人感動,只是,她怎知那是真心,或是為了想背負責任的假意?

  「羽沛,我知道妳的心事,妳害怕我是為了負責任才對妳求婚。妳拒絕我的出現,深怕自己被我說服,進入一個我並不真正想要的婚姻;妳擔心我對妳,像我對湛平,把喜欲放一邊,只求他開心。

  不,妳錯了,我愛妳,很早很早以前就認清,只不過,妳的觀察是對的,我的確把責任看得比什麼都重,可是這一回,我做的事都是為自己的愛慾。

  也許妳要問,如果羽晴沒回來,我會不會堅持妳必須和湛平在一起?這點,很抱歉,我沒辦法回答,我只曉得那場訂婚宴是我壓抑的底限,隔天,我就和喻菁協議取消婚約,她覺得我很荒謬,我也覺得自己的行為簡直不可思議。」

  低眉,她認真審視他的眼睛。

  「你知道嗎?」終於,羽沛開口。

  「什麼?」

  「人類的右腦掌管左手,屬於記憶區,左腦掌管右手,屬於邏輯區。當你在回憶過去時,你的眼睛會轉向左上方,當你在思考、編造劇情時,眼睛會看向右上方。」

  「然後?」

  「你的眼睛看向右上方。」

  「妳認為我在說謊?」

  「我不認為你有真心意。」

  「妳真是個固執的女人。」

  「和我姊姊一樣?」

  他重重歎氣,有挫敗,也有無可奈何。「總有一天,我會讓妳相信,我愛妳,出自記憶區。」

  -----

  四個女人的「Spring」開張了,生意好到出奇,尤其聖誕節這天,她們從早上忙到晚上,沒有早中晚餐,眼裡只有錢錢錢和很多的錢。

  下午,羽沛收到一份聖誕禮物,她沒時間打開,直到十點,店打烊,她關上店門。

  喘口氣,累壞了,她揉揉肩膀,懷疑該不該打電話給靈涓和初蕊,她們出門佈置會場,居然雙雙都沒回店裡,殊雲讓偶像巨星帶出門,到現在音訊全無。不曉得平安夜裡,警察肯不肯加班,替她尋找失蹤的三個夥伴。

  把店整理好,走進內室,看一眼沈睡的水水和小雨滴,真感謝他們的合作,要是他們哭鬧不休,她怎有心思在這個晚上賺大錢?

  計算今天的營業額時,她的視線接觸到聖誕禮物,不用懷疑,那肯定是湛鑫送的東西。最近他給的禮物太多,多到她開始計畫起長篇大論,好阻止他的行為。

  抽開絲帶,打開小小的盒子,裡面是一片隨身碟。

  為什麼給她這個?

  猶豫三秒鐘,她把隨身碟片插進電腦,當裡面「自然」的一百多封信出現時,淚翻湧而下。

  他沒把信刪除,他居然一封一封存檔下來了。羽沛打開第一封信,當她看見信下頭的回信時,鼻酸。

  一直以為,他不看她的信,一直以為這些信帶給他的是干擾,沒想到……看一眼存檔日期,每封信的存檔日期,都在她信寄出的隔天。意思很明白──他回「自然」的信,在每個收到信的深夜裡。

  抿唇,她一封一封讀,讀著他的真心,讀著他的性情,也讀著他不能出口的苦楚。

  -----

  你好嗎?

  有沒有愛上不能愛、不該愛的人的經驗?我有,我愛上的男子不準我接近他,他在四周築起一堵高牆,把我隔絕在他的生活之外。

  怎麼辦?每天、每個夜裡,我都這樣問自己,我該怎麼把我的愛情送到他心裡,我該怎麼樣讓他曉得,愛情已在我心中生根茁壯?

  我模擬過很多狀況,我對著鏡子,假裝他就站在我面前,我問他:「如果我的愛很多很多,可不可以……分給你一些些?」

  很可悲,他總在鏡子那邊對我冷笑,笑說他不需要愛情,他真正想要的東西,我給不起。

  明明曉得他怎會回答我,明明曉得我的愛情沒有解答,我還是不斷不斷模擬答案,是不是有點蠢?

  我總是這樣安慰自己的,沒關係,人多少要做點蠢事,我的蠢,蠢的是心,是控制不了的情緒,也許有前世,也許有解不下的恩怨,造就我此生的無言。

  認了,我認下負欠,認識我的愛情只是自言自語,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對他說──愛上你,真好。


自然:

  今天的工作讓人想跳腳,營業部出了紕漏,一筆幾千萬的生意從我眼前飛過去,花再多的精力都挽救不回來,我氣得想把營業部經理換掉,但我在最後一刻忍住怒氣,把他的立場想一遍,溝通又溝通,我撤掉換人的念頭。

  這是妳教給我的,別把結果看得太重,往往歷程更為重要,希望我的決定沒錯。

  回答妳的問題,是的,我也愛上一個不能愛的女孩。

  她很驕傲,也很敏感,往往話未說完,她就瞭解你所要表達的意思,和她說話很有成就感,她能分享你的喜怒哀樂,會為你未說完的故事感到焦慮,有這種聽眾,任何人都會滔滔不絕。

  於是,我告訴了她,我的童年故事,我說了母親和父親的陳年往事,那是我心中最不願提及的部分,我卻只對她一個人說。

  我一天比一天更喜歡她,我在她背後欣賞她,在她熟睡的時候,偷偷站在床沿,想像她的夢中有我。我常站在窗邊由上往下望,望著她和我的弟弟在樹下說話聊天,望他們齊心協力為十幾棵櫻桃樹灌溉。弟弟的心事只對地說,弟弟只在她看得見的時候做復健,他們有無數的話可說可聊。

  我想,終有一天,他們會發現自己愛上彼此,他們將決定攜手共度未來。到時,我能做什麼事?我只能對他們出口祝福,只能站在她背後,偷偷地、偷偷地眷戀著她的背影。

  我不後悔愛上她,我不怕嫉妒讓我失去自己,因為我相信,愛弟弟的力量能支持自己一路假裝下去。也許我會憤怒不平、我會焦躁憂懼,但我相信能說服自己,只要能待在看得見她的地方,我就心平……

  -----

  就這樣,信一封封,她從頭到尾細讀,淚水漫過臉頰。他是真的愛她,他對她不是責任、不是義務,而是最最真實的喜歡。

  抿住唇,壓住哽咽,在她看見最後一封信下的字句時,她咬唇微笑。

  那些字句是這樣寫的──

  **

  如果妳相信,那些信出自我掌管記憶的右腦,而不是擅長邏輯的左腦,請妳看看窗外,我在平安夜裡等待,等待妳親自為我送來情愛。

  **

  擡眸,她看見他了,他就站在外面,頎長的背影靠在落地窗邊。

  他站了多久?從禮物送到的三點鐘到現在,至少七個小時,七個小時……那是多漫長的折磨與等待,他也許在窗外揣摩她的反應,也許在窗外,一遍遍質疑自己,猜測自己能不能贏回她的心……

  羽沛把信抱在胸口,夠了,有這些,她哪裡還需要懷疑,懷疑他對自己是責任或愛情?

  起身,她走到冰櫃邊,取出三朵酒紅色玫瑰。知不知道三朵玫瑰代表什麼意義?代表我愛你。

  她仔仔細細地裁去枝葉,圈上蝴蝶結,那是她的愛情,值得花心思妝點。

  打開店門,羽沛迎向他身前,送出花,她笑說:「我喜歡你的右腦。」

  接手花束,他回答:「我喜歡妳的愛情。」

  平安夜、聖善夜,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四個女人成就四段愛情。他們的未來還需要雙方付出努力,而這天,橫過天際的Santa Claus對她們笑瞇眼,他送她們的禮物是「祝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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