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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12-5-19 21:47:11

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2-5-25 23:25 編輯

前言:

  直到對方狠狠地將杯子砸在她的腳下,
  並指著她大吼——滾!
  她的暗戀夢才徹底破碎。
  沒有強求回報、
  只屬於自己用來幻想和珍藏的愛戀,
  卻讓她受到如此屈辱。
  難道喜歡一個人也有錯?
  這個默默跟在她身後的男人,
  內斂而沈穩,
  看盡她的屈辱和潸潸不斷的淚水,
  卻依舊不斷地給予她愛憐和關懷。
  但她已然將心繫在那個只是過客的男人身上,
  這會又拿什麼來回饋報答他的知遇?


第1章(1)

  天色突然變得陰沈,雨雲越積越厚,像是要下雨了,丁萌趕緊從山上飛跑下來。  

  跳下最後一級山梯,天色更顯黝黑,似被一圈塑料薄膜包捂,悶倦的空氣在膨脹,慘烈和快意夾雜其中。

  「悶了半天還這樣子,害我裡裡外外都被汗水濕透。」丁萌掀下頭上的松林帽,舉著上下搖動朝面上扇風,呢喃抱怨。低頭望了前胸一眼,不禁呻吟,「慘了,連前面都透濕了,被人見著不吹我口哨才怪!」左右望了幾眼,別無他法,只得扯著前襟扇著風小跑步朝前面走去。  

  這是村後的一條水泥小路。兩旁是野生的竹子,翠綠夾雜黃萎,自有一份天然。路寬一餘丈,就著一座小山丘和一口池塘成S狀。彎曲流暢不複雜,讓人在迂迴裡一點一點的,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閒來無事時,她喜歡爬山後順著這條小路步行回家。遇上梅雨天,天空帶點灰色的藍,頭髮衣服鋪滿水霧,涼涼的,雨水會悄悄鑽進脖子,清醒得彷彿能看透所有人的心,很奇怪的感覺。  

  跨過最後一道梯級,汗水已被風乾,丁萌漸漸放慢腳步。身後傳來車鳴,她側身靠邊,扭頭後顧,車子「吱」的一聲自她身旁駛去,掀起一股濕氣撲面而來!  

  她急急跳開,可惜閃避不及,硬被打了個照面濕。低頭一看,奶白色的牛仔褲立即綻開一朵朵醜惡之花!

  火氣立時躥升,周圍也沒什麼人,不用管什麼修養儀態了,丁萌指著車尾巴張嘴大罵:「橫衝直撞地趕投胎啊?!小心一會撞到山腳砸暈你,翻到山溝裡淹死你!」她一邊罵著一邊抹擦褲子,汙跡卻越擦越大,氣得擡頭又要叫罵,卻見得那輛小車緩緩後退,似要找她算賬的光景!  

  嘴巴立即閉上——莫非司機長了對順風耳?倒回車子找她晦氣?  

  心裡微怯,她縮了縮肩頭,佯裝隨意蹲下身子綁球鞋帶子,呢喃地自說自話:「沒事的沒事的,雖然我是詛咒你撞車兼落水……但只是說說嘛,誰叫你在本姑娘的褲子上畫畫,不罵幾句怎消心頭之火……」  

  「吱」的一聲,車子倒停在她身側。  

  丁萌一驚,鞋帶剛剛被扯開,來不及再打結了,拔腿就朝後山跑去!  

  跑了沒幾步,她突然停下來,自指著鼻尖,「咦,我沒偷沒搶的幹嗎要跑?!」怯意漸漸消退,歪頭向後睨一眼,車子停在剛才她綁鞋帶子的地方,司機沒有下車。  

  車窗是墨色的玻璃,她看不見裡面,卻感覺裡面的人在觀察自己。  

  「不會莫名其妙地碰在方向盤上撞暈了自己吧,呵呵,會把我活活笑死的。」這一笑令她的膽子越發大了,乾脆轉身直瞪向車子,可惜仍然無法透視窗內風景。  

  突然,車子「轟」地啟動,朝前駛來。丁萌嚇了一跳,心虛虛的,還是覺得走為上招,迅速扭頭朝旁邊一條種滿芒果樹的小路走去。  

  其實並非害怕,自己原屬本地出產,街坊鄰里叔伯兄弟數完手指數腳趾也數不完,只需大呼一聲必有援手。只是以前從未見過這輛小車在村內出入,斷是外來人士,不知人家底細,貿然結怨,總是不妥。  

  跑了個彎兒,她側耳細聽,似乎沒有了聲音。吐吐舌頭,伸手拍了一下路邊低垂的芒果樹。半黃的葉子飄下,一張掛在她頭上,一張飄向身後。她笑了,揚手撩走落葉,施施然朝前走去。  

  芒果樹的後面是一條小水溝,再過去是大片花皮甘蔗林。風過,葉子沙沙作響,生機在幽靜裡一覽無遺。

  沿途的樹腿下有不少被風雨打落的小芒果,她撿拾幾個放進口袋,拍了拍,鼓鼓的,覺得很快樂。半晌,又掏出來左右拋著玩。  

  突然,一條黃色的臘腸狗晃著腦袋從甘蔗林走出,微躬起身子自溝邊「撲通」一下躍至樹腳,擡頭睨了丁萌一眼,搖了兩下尾巴,翹著屁股越過她朝前走去。  

  她皺了皺眉頭,這狗是鄰居小強養的,成天見著,是一隻出了名愛四處亂逛的傢夥。扭頭望望四周,見不遠處有一個戴著眼鏡,穿淺藍襯衣休閒褲的高瘦男人朝這邊走來,看著面目很陌生,大抵感覺她的注視,本來四顧的臉面立即朝這邊望來。  

  不會是那車主吧?他要幹什麼?丁萌微微心虛,連忙朝前招手,「黃毛!黃毛!來!陪我一塊回家去!」

  黃毛回頭瞅她一眼,翹著屁股繼續前行。  

  「狗眼看人低的傢夥,我口袋裡有牛肉乾啊——」  

  人家,不,狗家很有骨氣,頭也沒回一個。  

  回頭看看尾隨的男人,他仍然張望過來,好像因為她回望有點不自在,擡手托了托眼鏡框,似是要說話的樣子。

  難道想問路?她皺了皺眉頭,打心裡就不想和他接觸,隨即扭頭朝前走去,嘴裡哼哼著:「村子多大啊!有主心骨大路不走偏要走村後的竹林小路,濺汙我的褲子不說,還嚇我一大跳,想問路?呸,我管你!最好迷路迷到後山裡去,碰上條蛇咬你一口!」  

  說著說著,眨眼不見了黃毛,猜它跳過水溝進甘蔗林裡了,她便在樹下叫:「黃毛,黃毛出來,給牛肉乾你吃!」

  因為分了精神,竟又忘記身後還有人,一邊叫著一邊彎身鑽進樹下,雙手撐著膝蓋起勁叫狗,屁股隨著她的叫聲和動作搖啊擺啊,很有節奏的樣子。  

  那男人越走越近,卻只見到一個圓圓的小屁股在樹幹邊搖來晃去,只得頓住雙腳,嘴巴張了半天,大抵覺得詢問一個屁股似乎極為不雅,便再走近一點,等待人家身軀各部分歸回原位。  

  丁萌搖了好一陣子屁股都不見黃毛的影兒,口袋確實也沒有牛肉乾,只得喃喃低罵:「曉得棄暗投明了,也不想想去年冬天,小強媽說你成天逛街,沒半點狗樣,要殺了你用花椒八角燉煮呢,是小強和我力保你的小命,現在不感恩圖報,還眼瞅瞅的,救錯你了——」話間,眼尾處感覺有個陰影半蓋著自己,扭頭一看,竟是那高瘦男人,不由嚇了一跳,挺起身跳開一丈遠,「你是誰?走這麼近想幹什麼?!」  

  「我——」  

  「大白天的,鬼鬼祟祟幹嗎?我叫的哦!」她瞪著他,腳步又挪遠了些許,嘴巴炮轟似的說下去,「我們村子雖小,卻能一呼百應!誰要在這裡作奸犯科,定是笑著來哭著走、高著來矮著溜、豎著進橫著出……」  

  男人哭笑不得,根本插不上話,等她喘氣的當口,才很有禮貌地說:「這位小姐,我只是想問路而已。」

  丁萌一捂嘴巴,同時打量他。此人外表斯文,微笑真誠,不禁有點罪惡感,若他能說得出人名地名,倒是情有可原,便瞅著他主動問:「你究竟要去哪兒?」  

  男人保持禮貌的微笑,「我要到村尾劉海先生新建的別墅去,請問該怎麼走?」  

  「原來找劉伯……」她臉色緩和下來,「你走路去?」  

  「我有車。」男人扭身指指後面,「就停在拐彎處的竹林旁。」  

  她眨眨眼睛,「藍色的?」  

  「是的。」男人望著她,眼裡有一抹笑意掠過。  

  丁萌察覺,小臉微紅,突然想快點甩掉他,便指著前面大聲說:「從這路一直走下去,會見到三間白色別墅排成一列建在山坡下。不過這條路是小路,如果你要駕車,就得從原路出去至牌坊口轉右繞行!介紹完畢,我走啦!」她甩了甩馬尾辮,大步朝前走去。  

  「請問還有多遠的路程呢……」男人在後面叫。  

  她裝作聽不見,一邊走路一邊摀住半個嘴巴向著甘蔗林「黃毛黃毛」地叫。  

  男人眼見她又搖起小屁股,也不做聲,微笑著慢慢朝前走去。  

  兩人不遠不近朝前走著。  

  丁萌一邊撿著樹下的小芒果一邊叫狗。男人環顧周圍的同時,不時望向她,臉上始終帶著微笑。  

  「那條狗叫黃毛?」他在後面問。  

  她回頭睨他一眼,「難道你聽到我叫它黑毛?」  

  男人微愕,再笑。  

  丁萌本想不理他,卻忍不住,「有什麼好笑的!它通身黃色的毛,最形象化的名字就叫黃毛!」  

  「是你的狗?」  

  「不是,我才不養這吃裡扒外的傢夥。」她把一個被指甲掐破的小芒果拋在地上,一路踢著朝前走。

  銀色眼鏡框後的細長眼睛笑意加深,眼神因為她的直率顯露出一份並不自知的興趣,「怪不得它不聽你的話。」

  丁萌拉長了臉,正要回話,不遠處突然傳來幾聲狗吠,乾脆朝那邊大叫:「死黃毛快回來,不然我叫小強今晚用花椒八角伺候你!」  

  那邊當場沒了聲音。  

  她有點沒面子,「衰狗,一會定叫小強處理了你!賣到夜店當狗肉小炒去!」  

  男人幾步上前,與她並排而行,「希望那位小強先生會聽你的話。」  

  「我說的他一定會聽,問題在於我說還是不說!」  

  「那我要為黃毛即將到來的可憐命運默哀了。」  

  丁萌看他一眼,覺得這男人說話平和得體,反倒是自己顯得心浮氣躁,便解釋說:「這狗生產了沒多少天,卻四處逛蕩,不怎麼理會家裡的小狗——」話間,扭頭重新打量了他幾眼,「你是市區來的?劉伯伯的親戚?」  

  「不,我向劉先生購置了一幢別墅,我們即將成為同鄉。」他微笑著朝她伸出手,「我叫程昊,很高興認識你,還有黃毛。」「哦——」她望了望他,再望望自己握滿小芒果的手,呵呵地笑,「沒手了。」  

  程昊笑了,陽光穿過枝葉照射在他的臉上,令飽含笑意的眼睛明朗而純粹,氣度越顯溫厚安閒,雖然與她心中認定斯文型帥哥必性格高傲行為雅痞、運動型帥哥必聲線雄壯麥色肌膚的定義有所出入,卻也頗為順眼……  

  「沒關係,謝謝。」  

  「呃,不、不用……」丁萌回神,吐吐舌頭笑了。彎腰撿起樹枝在芒果樹腳挖了個小坑,把袋裡的果子全倒了進去,撥平周邊的泥土,擡起大腳板在上面「砰砰」踩了幾下,然後拍著手說,「我真要走啦,你只要沿著這路再走十分鐘,就能看到劉伯伯……不,你的別墅了!未來同鄉,就此拜拜。」話畢馬尾辮向後一拋,斜奔到路的對面去。  

  程昊揚手叫:「哎,請等等——這兒並無岔路,你也得繼續前行吧——」  

  「錯了,只要你願意,路是可以踩出來的。」她自芒果樹下鑽出,「撲通」一聲跳過水溝,沿著種滿水稻的田埂去了。  

  程昊張了張嘴欲再問她的名字,略一猶豫間,前方只留下一抹小跑姿態的苗條身影。他牽嘴微笑,扭頭慢慢朝前面走去。腦海裡,依然恍惚著那條搖來搖去的馬尾辮,直至到達別墅,又接聽了一個電話,才慢慢淡了下去。  

第1章(2)

  丁萌鼓著氣「蹬蹬蹬」從夜校跑出來,剛奔出學校門口,已是忍無可忍,扭頭指著那碩大的夜校招牌低罵起來:「反覆小人!落井下石!明明說是週一、三、五的課,卻一聲不響地改成週二、四、六晚課!這樣我還怎麼兼職家教啊!氣死人了!」剛才她鼓著一肚子氣衝到教務處意欲爭取權益時,對方卻聲稱未正式上課的學員要辦理退學必須交納學費三分之一算作手續費!還把入學通知書扔到她面前,指著左下角一行小得不能再小的英文說校方早已預先聲明。氣得她想立即殺至教育局投訴,又覺得為那一點小錢吵至唾沫四濺相當無趣,即使要回來拿去大吃一頓,也救不回被怒火謀殺掉的腦細胞,只得向滿臉「我是聾子,不要叫我」神色的學校會計拿回三分之二學費滾出人家的天地。  

  沒走幾步,還覺得不解恨,扭頭指著夜校大門說:「聽好了,那點錢就算是我送給校長你買痔瘡膏藥吧,天天粘一塊也夠用上大半年了。」她瞄一眼投射在牆上的被拉長了的自己的影子,「你心腸很好,真的是好,今晚就算開懷大吃一頓也不會胖的。」  

  話畢一聳肩,她百無聊賴地逛至對面馬路一間超市買了些許零食,轉入旁邊一條小巷子,準備橫穿至B站乘坐地鐵回租居裡。  

  這巷子十來丈長度,兩邊由大廈後牆組成,巷頭巷尾各有一盞昏黃的小燈,每座大廈後均有後門,大多有燈光自門縫瀉出,可見內中是有人的。門邊放著兩三個垃圾桶,但不顯邋遢。  

  還沒走至一半,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  

  丁萌側身扭頭,條件反射向後望去!然而尚未反應過來,便覺眼前一黑,一股衝力直朝面前撞來!身軀「撲通」一下撞向牆壁,手臂頓時火辣辣地痛。  

  她尖叫,聲音卻在噴出之際用手火速摀住了嘴巴,再咕嚕一下吞回肚子!因為眼前有一道銀光閃過,很明顯的,來者手上握著一柄明晃晃的西瓜刀!  

  然而,好戲還在後頭——第一抹西瓜刀的銀光亮起之後,還有數條黑影自同一方向疾走而來,身側均揮動著一束或明或暗的銀光!然後是第二個男人踢飛了豎在她身邊的膠袋子,第三個狠踩著她的大腳板而過,第四個的大衣衣擺朝她臉面用力一拍……  

  丁萌痛得眼淚直流,卻仍舊捂緊嘴巴蹲在牆邊陰影處動也不敢一動。然而,巷子狹窄,花崗石地面凹凸不平,其中一個黑影掠過之時腳跟打滑,直直看見她,隨即低罵一聲,飛起一腳朝她踢過來!  

  「啪」的一聲,肩頭再被劇烈一踢,頭向牆上撞去,含著一泡眼淚的她哼也沒哼一個便暈倒地上。那男人大抵趕著逃命,懶得揮刀再砍,火速跟著前方的兄弟一溜煙去了。  

  「喂,快醒來,醒來。」  

  一種專屬於古龍水的清香鑽入她的鼻腔,耳邊傳來極其磁性的呼喚。  

  丁萌慢慢睜大眼睛,一張男性臉孔映入眼簾——栗色的沖天短髮,英俊的國字臉面,麥色的健康皮膚,黑如曜石的眼睛流露著疑惑和急躁……  

  腦袋疼痛迷糊,但依稀能夠分辨出此臉孔不在認識範圍之內。也就是說,自己正被一個陌生男人摟在懷裡!魂魄火速歸位,她驚叫著朝旁邊滾去。  

  男人皺了皺眉頭,湊上前伸手相扶。  

  丁萌越發慌亂,舉手亂撥一通,「滾開滾開,我不認識你的……要不我會叫、叫非禮……非禮啊!」

  「曉得這樣說話就代表沒事了。」男人站起來拍拍手,「我是過路的,無暇非禮,閣下太擡舉我了。」

  她一呆,甩甩頭,攙扶著身後的牆壁掙扎站起來,「呃,剛才究竟……」  

  「你暈在地上,我碰巧經過便喚醒你。」  

  「噢……」她捧著腦袋含糊叨念,「怪事,我為什麼會暈倒……很奇怪啊,這路我是經常走的……」

  男人斜睨她一眼,「莫非你認為是自己絆暈自己?」  

  「這兒很痛,痛死了!」她懊惱地拍拍肩頭,記憶卻隨著拍打動作快速甦醒,小臉漸漸青白,「啊,我記起來了,有很多男人,高大的男人,他們朝前奔走,動作很快,其中一個把我撞倒,一個狠踢了我一腳……」  

  「記起來就好,要不要報警或到醫院驗傷?」男人擡手看了看表。  

  「有這個必要嗎?」她瞪大眼睛。  

  男人雙手插進褲袋,一臉不以為意,「剛才在喚醒你的時候,聽到兩個路人在議論,那夥人好像要打劫金鋪。」

  小臉復又灰白,「天啊……我會不會被他們認住了?將來會不會找我尋仇?」  

  「如果說到冤枉我比你更甚。」男人慢步朝巷子頭走去,閒閒地說,「剛才想著貪圖捷徑從巷尾穿過來,進來時正碰著他們匆匆離去,有一個賊子慌張扭頭,和我打了個正照面。」  

  「你也很冤啊!」同是天涯淪落人,兼之對方乃帥哥一名,丁萌分外著急,「那我們會不會從此被列入暗殺黑名單?!」  

  「如果你擔心的話可以報警,不過不報也沒關係,那夥賊人走後我立即電召警局的朋友,原來他們進入金鋪準備打劫時,剛好有三個督察步入內中,商量著要送情人節禮物給老婆或女友。他們都是能力極強的便衣警察,隨身備槍,破過不少大案,而且經常見報。賊頭大抵膽怯,決定先行避過。」  

  「原來這樣——」她指著自己的鼻尖,「我們算是沒事了吧?」  

  他聳聳肩,「可以這麼說。」  

  丁萌鬆了口氣,同時瞅眼過去,橙色的路燈斜抹在他的臉上,越顯額頭光潔,鼻子直挺。身材均勻筆挺,上身穿銀灰色外套,下身米白長褲。衣服隨著動作不時現出淡淡的炫光,越顯步履瀟灑,英俊不凡,竟如白馬王子一般!

  一顆芳心莫名急跳,小臉微微發熱,自然是要想些話聊著,多溝通溝通,「呃,剛才幸虧有你,不然再躺在那兒,也不知會遇到什麼壞人……」  

  「如果路邊睡著個男人我興許會熟視無睹。」他笑了笑,「我有約會,你感覺怎麼樣?用不用到醫院檢查?」

  「男人不會這麼容易暈……」她訕笑,「我沒事了,回去睡個覺明天便生龍活虎。」  

  「我決定相信。」男人撿起扔在他腳邊的膠袋子遞還她,「送你到前邊馬路乘坐的士吧。」  

  「謝謝……請問先生貴姓……」  

  「姓應名展,而立之年,不壞也不好。」他擺擺手,朝巷子頭走去。  

  「應展,應先生。」丁萌低低重複了一句,碎步跟在他後面。  

  或許是渴望與這個英俊的男人相對得久一點,或許是留戀剛才臉熱心跳的曖昧感覺,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無需深究原因,能和這麼正點的帥哥散步聊天,便很緊張,也很快樂。  

  「哎,應先生,你剛才自稱不壞也不好是什麼意思?」眼看巷子快走完了,她抓緊時間沒話找話。

  「難道世人有絕對的好和壞?」  

  「沒有啊,怎麼會有呢,呵呵,不過我也不知道。」心中明知這話很白癡,嘴巴仍是不停往下說,「這巷子真醜惡,我每天都走幾遍呢,以後可是避之則吉了!」  

  「小心就是。」  

  「你也是啊,要小心小心。」她大聲附和。  

  美妙時光如此短暫,轉眼兩人已步出巷子立身馬路旁邊。他頓住腳步,左右望著,似在尋找些什麼。

  「你說約了人的,就等在這頭嗎?」丁萌看著他。  

  應展點頭,眼睛四處看著。  

  這分明一副約會女孩的心急模樣。她微微失落,「謝謝你今晚相助,不知是否有機會請你吃飯以示多謝?」

  他似乎沒聽到她的話,只是匆匆一句:「我趕時間,你一切小心。」話罷揚手截停一輛的士,朝司機指了指她,然後扭身朝左邊人行道大步而去。  

  果然不同路,我要向右邊拐呢!丁萌微微一歎,朝的士司機說聲抱歉請他離開,視線繼續飄向逐漸遠去的應展。他在人潮中穿來插去,行人不時阻擋遮蓋,卻總能露出他擺動著的手、飄揚的衣角、一對锃亮的皮鞋。  

  綠燈亮時,行人朝對面馬路湧去。他站在路邊,仔細看著呼嘯而過的車子。  

  半晌,一輛寶馬車停在他身前。應展笑了,快步上前拉開車門,挽出一個女子。纖細的身子隨即輕偎向應展,手自然而然套進他臂彎。  

  他笑了,俯頭親一親她的臉頰。女孩微笑,湊過去說了句什麼。他再笑,互摟著相偕步向不遠處一間吃一頓相當於平民一個月薪水的高級法國餐廳。  

  丁萌呆呆看著,直至兩人遠去,才百無聊賴地拖著腳步慢慢朝地鐵站走去……  

  頭還在痛,心神恍惚著,卻仍然清晰感覺何為心動、期待、落寞。  

  她知道自己不會忘記那一張英俊的面孔,不會忘記穿透黑夜突然而至的心動。然後想像那個女孩只是他妹妹——

  只是,哥哥會親吻妹妹嗎?會吧,她想,如果今天是妹妹生日的話。  

  摸了摸自己的臉,突然淺薄地痛恨自己不夠斯文不夠美女,無法與他懷中的女孩相比。就算那真是他的妹妹,也希望自己能夠比她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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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9 21:48:01

第2章(1)

  報讀夜校的課程泡湯了,工作未有著落。家教的兼職也泡湯了——原因是她往日太過負責任,孩子成績突飛猛進,孩子爸媽歡天喜地,在此起彼伏的感謝聲中辭退了她。  

  丁萌的錢包日漸見扁。所幸身在租居,不用與父母晨昏相對——每晚在網上流連,次日睡至日上三竿,泡個杯麵充飢,又繼續上網玩遊戲,再不就癱睡在床上連續24小時也不會有人異議。  

  堂姐丁秋看不過眼,幾次踩上門來扯她到外面吃飯。丁萌倒是非常合作,比她更快奔出門口。  

  飯畢,丁萌一口氣打包三五七個飯盒,連吃剩的半根青菜一匙肉汁也不放過,說要帶回租處明天肉汁拌白飯吃,氣得丁秋小臉發青,發誓以後再也不和她外出吃飯。  

  丁萌對她咧嘴,一副就是如此,你能把我怎麼樣的嘴臉。  

  這麼胡混了十來天,丁母終於察覺有問題,某天下午直殺到市區,把縮在被窩裡睡得昏天暗地,蓬頭垢面的丁萌給拉了出來,「正午十二點還在睡,給我起來起來!」  

  某女放軟著身子,眼睛也沒睜一下。  

  「精神點,跟我回家去!」丁母揚手拍一下女兒的小臉。  

  「天啊,讓我多睡一會吧……求你拜你了……」她瞇縫著眼睛用力一扯,向後一倒繼續大被蒙過頭。

  「明天是你二哥生日,若不回去看二哥以後還給你零用不!買東西時還幫你結賬不!」  

  「嗯,啊,知道了……總之我會回去報到的……」丁萌翻個身,用後背對著母親。  

  「吃晚飯時才冒頭?!沒心肝的,難為二哥當你是寶貝,去年就你一句話,相親相中了的女孩也不要。」

  「媽你放過我吧——」丁萌一下彈起來,雙手胡亂揉著頭髮,「要我說多少次才明白,那個女孩根本就有問題,相親前她步入酒樓時居然吆喝村尾的小珠跑得太快,濺起雨水弄髒她的裙子。拜託,那只是一小滴水印罷了,風乾後基本不留印跡,犯得著這麼橫蠻嗎?弄得小珠差點哭了。待進門後見了二哥,卻溫柔得像要擰出水來,其變臉絕技神奇得令我歎為觀止,這種女孩若當了我二嫂,咱家的安樂日子可就沒了!」  

  丁母笑罵她:「你長著千里眼,能隔牆觀物?」  

  「那時我剛好站在二樓窗前。這話說過一千次了,請相信我吧!阿門!」她呻吟一聲,扯被蒙頭。

  「行了,我們都知道。二哥明晚會帶新女友回家吃飯,這個是他自己追回來的,快起來回家給二哥打氣!」

  「真的假的?」她露出半邊小臉。  

  「難道我騙你不成?」  

  她眨眨眼睛,「既然我這麼重要,那當然要早點回去當判官!」然後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穿衣梳頭,丁母替她鋪床疊被,然後手挽著手,談笑著出門回家去了。  

  二哥的新女友是個學美術的女孩子,名字叫劉芯蘭,長得苗條秀氣,很慧質蘭心似的,丁家人都很喜歡。

  丁萌以食指支著下頜,有意無意地盯著人家,經過一整晚的明瞅暗睨,認為此女無可挑剔,才朝二哥眨眨眼睛,做了個勝利手勢,以示審判完成,成績合格,然後朝眾人道聲「抱歉」,出門找丁秋明天約著一塊爬山去。  

  第二天一大早,丁秋來電說肚子疼不能赴約。  

  丁萌看看壁鐘,8點10分,便扎個馬尾辮,穿上短衫短褲,搭條毛巾背上小包獨自步出家門。  

  還沒走到村後的山腳,天色陰沈下來,薄薄蒙著一層雨雲。她皺眉,不甘心就此作罷,想著山上有個小涼亭能遮風擋雨,便越過馬路,朝花崗石堆砌的山梯走去。  

  身後傳來聲響,她轉身看去,一輛小車緩慢駛來。車子有點眼熟。想起來了,車主好像姓程,曾向她問路,說是向劉伯伯購置了村尾的別墅。事隔半月了,他大概早搬來居住了吧。  

  思考間,那男人旋下車窗張望過來——大概認出她了。  

  她沒有躲避,朝著差不多的方向隨意一笑以示禮貌,扭頭輕步跑上山梯。感覺背後的車子行駛非常緩慢,有一道目光始終追隨著自己。  

  她微笑,突然想起在窄巷扶起她的應展,心底掠過一抹淺淺的快樂。  

  他必是一個講究品位的男人,不但衣著高雅,還塗灑古龍水。很多男人不用古龍水,所以並不知道,女人除了記著一個男人的容貌和衣著,還會深切記得那一股專屬於他的氣味。  

  很想問問應展,那種近似木香的古龍水究竟是什麼型號。  

  猜了一陣子,沒有答案,卻換來一陣落寞——一見鍾情,只會發生在帥哥美女的身上,應展是帥哥沒錯,可惜她不是美女。那晚的一切便如流星劃過蒼穹,永遠沒有重複的機會。  

  微歎一口氣,她埋頭朝山上衝去。  

  越往上走,水泥粘建的花崗石山梯越顯粗糙不平。有些是年久失修崩裂鬆脫,有些是人為破壞。  

  人開始微微喘息,頓足往後張望,山梯像一條破爛的斑紋腰帶,垂鋪而下,穿插在由加利樹、紅葉樹、蕨類雜草和美麗的杜鵑花之中,自然韻致盡在眼底心間。  

  不遠處立著兩個小小的長方形墓碑,再走前一點還有四個頗大型的半圓形墳墓,卻不害怕。小時候曾經跟著哥哥們在附近山頭亂跑,無聊的時候會彎下腰逐個墳墓看碑文,很多立於光緒或鹹豐年間,乾隆年間的也見過,雍正之上就很少見了。  

  從背包掏出礦泉水仰頭灌了一口,她一扭身,繼續往山上走去。  

  九點剛過,早前的雨雲已不復見,陽光漸顯猛烈。光線穿透葉隙,灑在前方的石梯上,花崗石反襯出星點的白,像鋪了一層隨意撒下的水鑽。  

  風過,傳來陣陣幽香,是有若無的淡,再嗅,似乎又濃烈起來。  

  「是白玉蘭的味兒!」她很興奮,繞彎追尋,睨見前方一顆白玉蘭樹的枝丫上綻放著無數白玉並蒂蘭!

  「呵,這太便宜我了!」她叫著衝上前傾身採摘,卻忽略了足下的石面長有薄薄的青苔,腳尖稍一打滑收煞不住,立時朝梯邊的斜坡直跌下去!  

  她尖叫,張手胡亂攀扯旁邊的樹木企圖增加阻力,然而急衝向前的身軀和恐懼的思維已經無聲告知這一切只是徒勞無功。  

  說時遲那時快,一隻消瘦卻有力的大手自她身後伸出,扯住胡亂揮打的左手猛一拉,把她整個兒拉回石梯上!陌生的吆喝聲同時響起:「你瘋了是不是,在斜坡上攀摘花朵?」  

  丁萌暈頭轉向,整個蹲在地上,耳邊兀自聽到一連串的責罵:「成年人了吧,四肢發達卻毫無危險意識,若為了一朵白玉蘭跌死值不值得?若因此沒了小命你怎麼對得起父母?!」  

  她擡眼愣望向說話之人,一個高挑消瘦的白淨男人怒瞪著自己,嘴巴一張一合,「為一朵花跌死這理由會被千人譏諷萬人唾罵,要這麼著乾脆壯烈點當戰地記者去,萬一掛掉了也算為國捐軀!」  

  這話好毒啊,她正想頂嘴,卻覺得面前的男人有點眼熟,「你……你是上次向我問路的那個人?」

  男人瞪著她。瘦長白淨的臉面,掛著一副銀邊鏡框,細長的眼睛藏在後面,內中怒氣未消,圓圓地瞪著,卻因為主人氣質太過斯文,阻嚇作用不大。  

  是個書獃子呢,和這種人相處最是臉不紅氣不喘了。丁萌自然而然地拍著手上的泥巴,「剛才明明見你開著車到前邊去了,怎麼會在山上出現?」話間擡眼打量,見他套著天藍色運動服,背著背包,足套登山鞋,脖子上搭著一條白色毛巾,恍然大悟,「怪不得了,原來也是來爬山的……」  

  「是的。」程昊的臉漸露笑容,朝她伸出手,「請起來吧,勇敢的丁小姐。」  

  「你怎麼知道我姓丁?」她沒碰他的手,自個兒站了起來,「我好像沒說過。」  

  「猜測而已,因為我身處丁家村。」  

  伸出的手緩緩收回,他扯了扯搭在脖子上的毛巾,  

  這反而令丁萌有點不好意思,「我叫丁萌——你真的買了村尾那間三層小別墅?」  

  「是的。」他笑,「只是想不到我們再見的過程如此驚險。」  

  她伸出脖子看了看斜坡,吐吐舌頭,「就是,摔下去可成仙女了。」  

  程昊笑了,平凡的臉面生動起來,有一股乾淨平和的味道。  

  彷彿感染了他的氣息,丁萌放鬆下來,腳步也顯得輕快,「哎,我說程先生,這山嶺你不太熟悉吧?前面數條岔道,萬一走錯了,可會越走越遠,找不到回頭路了喲。」  

  他眼神一閃,「既然相遇,結伴可好?」  

  「好!我就一盡地主之誼,領你一路而去,橫跨八個山嶺吧!」  

  「八個?」他嚇了一跳,「太多了吧,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傍晚吧,傍晚就能回來了!」她揚了揚手,大步朝前走去,「不過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走八個山嶺太多了,運動不宜過量。」  

  「你累了可以折回去啊,不會不記得來時路吧?」  

  程昊張了張嘴,不想被她看扁,只得跟上前去,「你往常都按這路線行走?」  

  她跑到平地上,轉過身子倒後走著,「說不準的,剛好有這心情就這樣決定嘍。」  

  「小心,後面有梯級了。」程昊叫。  

  「放心吧,這裡我十歲帶一個水壺包兩個麵包就跑遍了!後來到外面讀書才不得不安靜下來,現在回家了,閒著也是閒著,這八個山嶺上又留下不少我的腳毛。」  

  又提八個山嶺?程昊暗覺不妥,只得轉移話題:「你不用工作嗎?」  

  「暫時閒著,遲些當然要工作,這麼大個人總在家裡白吃白喝,不光彩。」她轉身拍摸著石梯旁邊的樹木,不時擡頭打量各種葉子,半晌,停下腳步從背包掏出松林帽戴上,「戴帽吧,這兒很多毛毛蟲的,落在脖子上會皮癢。」

  他點頭,果真也掏出一頂太陽帽套在頭上,「你是一名學生?」  

  「這想法令我愉快。」  

  「是因為看著不像,我才詢問。」程昊老實說。  

  小臉不由一長,「你可以說我像一名大嬸,無所謂的。」  

  他失笑,覺得這女孩很有意思,「因為學生通常不敢漂染頭髮,而你則滿頭黃褐。」  

  「天生的。」她白他一眼。  

  「可省了染髮的錢。」  

  「是譏笑我髮質乾枯吧?」  

  「怎麼會。」他微笑,聰明地轉移話題,「對了,你為何不工作?」  

  丁萌噘了噘嘴,一副「懶得說」的模樣。  

  程昊越發覺得她有趣,「學生時代結束,工作又未落實,想是嫁人了?」  

  小臉微紅,她扭頭瞪他,「我不嫁的!」  

  他正兒八經地點了點頭,走了十來步,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笑嗎?可我一點也不覺得好笑!」她有點惱怒,扭身朝他叫,「我先走啦,你自己處理自己!」話畢大步朝前面山坡衝去。  

  程昊急了,山林野外,再遇到意外可不得了,何況這女孩挺有趣的……「喂,請等等。」  

  丁萌不理他。  

  「結伴同行好,有說有笑又安全。」  

  馬尾辮一甩,她轉到前面去,「你好像很樂意把肉麻當成有趣,自我感覺良好,可惜本姑娘不想苟同。」

  「但我還想再走一會。」他追上來。  

  她裝作聽不見,扭頭大步前行,沒一會又和他拉遠了距離。  

  「請等等。」程昊在後面叫,「你剛才不是說沒工作嗎?想不想找工作?」  

  身影頓住,丁萌回頭,「什麼?」  

  「反正大家是同鄉,如果你需要工作,我能幫忙。」  

  「怎麼幫?」她眼珠一轉,「你開公司?是老闆級人馬?」  

  「算是吧。」他大步走到她身側,「我自問有權力安排一份工作給你,只要別太挑剔。告訴我,你特長是什麼?」

  「這個……」丁萌努力地想了想,「我這人一般得不能再一般了,沒啥特長啊。」  

  程昊忍不住笑了,與此同時,也把她率真的眼神攝進腦海,語氣更顯溫和:「那你總會打字複印接傳真吧?」

  「當然,現下只有老婆婆才不懂這些。」話音剛落,又覺得剛才太過自貶,聲音隨即增加分貝,「我可是商學院第二十六屆工管畢業生!成績中上,曾任職校刊編輯,以上句句屬實,不信可以去查的。」她擡起頭理直氣壯地望著他。

  「那很好。」他掏出皮夾抽了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地址,什麼時候有空去一趟?」  

  丁萌接過名片細細讀著:「展昊貿易公司……副總經理程昊……你是副總啊?」她瞪大眼睛上下溜望著他,「有名有利啊,幹嗎獨自爬山呢,萬一被綁架了去可不得了!」  

  「只是小公司,職員不過數人,掙的錢剛夠花費罷了。」他笑著指了指名片,「我還有一個合夥人,展昊這個名字是按我們的名字拼湊而成的。」  

  「原來這樣。」丁萌點頭,這程昊外表斯文,沒啥活力,怎麼看怎麼像那類整天縮在一間小房子裡被計算機輻射打擊至臉青唇白的IT男人,想不到竟是個老闆。  

  不過,他氣度安閒,眼神自若,似是一個善於把自己的長短處都掩蓋起來,徒留一副無害表象的人。這種人心思細密,比較難伺候,不過總比外形如虎,內裡如狼的守舊僱主略好一點。  

  她眨眨眼睛,「不曾考核,你就決定聘用我嗎?」  

  「還得看看詳細履歷,如果雙方合適,試用期為三個月。」程昊笑了笑,自她身側向前走去。  

  前方漸漸出現一個弧形低陷山谷,四周雜草叢生,蕨類植物和松樹桉樹夾雜其中,異常茂盛,令原本破爛的花崗岩石梯更顯狹窄。程昊指著前面說:「如果我沒記錯,這兒是第三個坡谷了。」  

  她隨便應了一聲,又問:「你聘用員工不用徵詢你的合夥人嗎?」  

  「這些事一向由我負責。」程昊微笑——別看那傢夥姓應,卻不是個好相處的人物,要他點頭認同的事情更是少之又少。他程昊的建議除外。  

  至於剛才出言聘請丁萌,是突然產生的念頭。如果條件合適,她會擔任他的助理。這是個和自己交集頗多的職位,她性子直率可愛,相處起來應該會很自然。  

  他渴望精幹與隨和同時存在。如果一定要選擇,前者標準可以略略降低,後者卻要維持原意,只為不想因為個人反感,宣判一名員工「死刑」,並立即執行。不過話雖如此,他是生意人,事事須考慮利益,若丁萌工作能力太差,也有可能過不了試用期。  

  丁萌不笨,不諳對方底細不敢貿然應允,「我得先和父母商量……」  

  「今天週六,週一下午到我公司看看,屆時答覆好不?」  

  「一言為定。」這男人果然心思細密,知道她要徵詢家人,更要整理個人資料和打印履歷,後天回市區最適合。圍村到市區要一小時路程,下午約見是再好不過了。  

  心裡盤算著,她恍恍惚惚朝人家送出笑臉,卻不知自己眼睛半瞇、鼻子微縮、嘴巴咧笑,一張小臉寫滿純真,像一隻期待關愛的貓。  

  他胸口微微急跳,驀覺心神微蕩,同時朦朧感覺,只要她應聘自己提供的工作,必有一些事情會發生……或許不一定美滿,然而能夠經歷,不,應該說,能夠和一個可愛女孩一起經歷,便值得期待。  

  心,為這種認知而快樂。也不想壓抑,甚至鍾情這種期待,覺得這才是真實。  

第2章(2)

  週日,丁萌約丁秋到村尾的朱記茶樓喝早茶。  

  這茶樓歷史悠久,風味依然。內中喧嘩繁雜,四方小桌上絕不缺煙壺、茶盞和收音機。一天之中,叔伯兄弟們最大的享受,莫過於趕在日出前佔個臨窗位置,沏一壺香茶,配幾樣小點,和友人互通奇聞,小事如東家不見了雞西家不見了狗,大事如某地死了多少人塌了多少樓……總而言之,每一個喜歡泡茶樓的人,都明白席間之話必定添磚加瓦,卻因為聽的人喜歡,說的人自當賣力非常,語不驚人死不休。  

  丁萌從小就喜歡跟著老父喝早茶,對這兒蠻有感情。丁秋相反,最討厭老男人們的黃褐大門牙和煙味兒,卻禁不住丁萌軟硬兼施扯了來。  

  一進門,她就一隻手捂著鼻子,一隻在臉前起勁揚著,「噁心死了,連空氣都是臭的!真不懂你就這麼喜歡和這夥黑心肝的老東西一塊進食。」  

  「他們都過了覬覦女孩的年紀,安全。」丁萌心情愉快,四處瞄著找位置。  

  「謬論!」丁秋白她一眼,挑了臨窗一張桌子坐下來。鄰桌的老伯正「啪嗒」一聲,朝桌下的痰盂吐了一口。

  丁秋當即捂緊嘴巴板著腰身「蹬蹬蹬」跑離三丈遠,狠吐了一口大氣,然後黑起臉挑剔了半天,才在角落頭一張桌子旁邊憤然坐下,恨恨道:「人家說殺人放火金腰帶,按我說這夥人又窮又爛又黑心,卻偏長了一張吃人不吐骨的菩薩臉!」

  丁萌翻翻白眼,在她面前坐下,服務員張姨送來熱茶,她笑著致謝,把茶倒在一隻小碗上,逐一灼洗杯碗和筷子,「算了吧,事情都過這麼久了。」  

  「就算隔再久,久至我死掉了也會記著他們都是滿手鮮血的劊子手!那對老兒也是!」  

  她不語。丁秋口中那對「老兒」正是她的爺爺奶奶。  

  「你厲害你聰明,每說到他們就沈默以對。」  

  「請繼續牢騷,我坐鄰桌好了,清靜。」丁萌長著小臉捧起杯子要起身。  

  「不說了不說了,省得開罪你的好爺爺好奶奶。」丁秋怏怏瞪了她一眼。  

  「可以繼續,你說你的,我吃我吃。」她一揚手,「張姨,來兩個魚粥、兩根油條、一籠餃子。」

  丁秋「哼」了一聲,抿嘴四下張望,視線突然一停,隨即朝坐在左邊桌旁的一個男人揚手,「程昊?這麼巧?」

  丁萌擡頭,果然見程昊起身朝這邊走來。大抵剛才早已瞄到兩人進來,臉上並無意外神色。  

  「請坐請坐。」丁秋一臉的慇勤,揚手叫張姨添加杯子,又問,「這週末不出市區嗎?」  

  「下午再去。」程昊坐下,微笑看著丁萌,「我們又見面了。」  

  「是啊是啊,你好你好。」她衝他笑了笑。  

  「你們認識的?」丁秋眨眨眼睛,視線在兩人之間溜了幾眼,停在丁萌臉上,「沒聽你提過,什麼時候的事?」

  「一面之緣。」丁萌一語帶過,拿了個叉燒包慢慢撕著吃。  

  剛才丁秋面對程昊時笑容可掬,聲線圓潤了許多,便知她對他有意,乍聽得他們原來認識,疑惑自然滋生。

  姐妹多年,自然知道她生性多疑,不輕信人性。其實也很難怪她,自幼失去母親,箇中滋味的確苦不堪言。

  當年,丁秋的父親,也就是她的伯父在外謀生,秋媽長年寂寞,和村中另一個男人暗通款曲。爺爺奶奶怒極,把秋媽帶到祖祠,在叔伯兄弟面前要她誓言永遠不得再踏入村子半步……秋媽也不甘示弱,罵咧著回家拿了早準備好的包裹走出村子……三天後,卻有人在村邊的水坑發現了她的屍體,隨身小包被洗劫一空……  

  思量間,耳邊傳來程昊溫厚的語調:「兩位丁小姐要吃什麼點心,我替你們拿。」  

  丁萌擡頭,「不了,我們下單了。」  

  「難得碰面,今天這頓就由我付賬,別客氣。」  

  「謝咯。」丁秋啜一口茶,故作嬌俏地歪頭看向程昊,「聽說你要長駐上海分公司,怎麼又在這裡見到你?」

  「誰說的?」他皺眉。  

  「劉文詩啊!」丁秋「嘻嘻」一笑,「你的女朋友,不不,應該說是舊相好,前女友。」  

  「別胡說,我們只是舊同學!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關係。」程昊溜了丁萌一眼。  

  丁萌察覺,努著腮幫子擡頭看看他又看看丁秋,兩人臉色並無異樣,懶得深究,垂著眼睛繼續朝嘴裡塞包子。心想丁秋只是旅遊公司的一個小文員,一直有意轉換工作,如果她喜歡程昊,卻未被邀請到他公司工作,反而和他萍水相逢的自己有此榮幸,得悉後會不會生氣?想到這裡,對這份即將而來的工作不禁萌生退意。  

  「沒有嗎?」丁秋故意驚訝,「明明聽誰說有的啊。」  

  「準是聽錯了。」程昊轉了話題,「你呢,這段時間怎麼樣?嫁人沒有?」  

  「沒人喜歡,如何嫁得掉!」丁秋瞄他一眼,嬌嗔,「早陣你順路載我和應思一起逛街,曾這樣說過了……」

  這點小事何會記住!程昊笑了笑,「禮尚往來,自然是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丁秋小臉一紅,輕聲說:「嫁人有啥好?才不想這麼早就被綁住了!」  

  程昊微笑不語,視線再度溜向丁萌。她正埋頭吃著包子,右邊嘴角沾了一點殘渣,像一粒風情小痣,煞是可愛,嘴邊的笑意不覺加深。  

  低頭啜了一口茶,眼尾間,卻見丁秋看著自己,便知是時候離開,程昊淡笑說:「我有事要先離開,兩位慢用,我會把賬單先付清的。丁秋,有空聯絡一下應展,他父親的公司準備組織管理層職員到澳大利亞旅遊,若能招攬了這單生意,倒是能多賺點花紅。」  

  他話未說完,一旁咬著包子的丁萌已是呆住!程昊口中提及的應展是否就是當日解救她的男人?!胸口霎時急跳!

  那襲高大挺拔的身軀,那張英俊不凡的面孔清晰如昨,鼻腔彷彿也突然嗅到木香古龍水的味道……她連忙急問:「應展是你的合夥人?!你公司另外一位老闆?!」  

  程昊微愕,「是的,你認識他?」  

  丁萌一愣,笑得很大聲,「不是啦不會的,只是覺得這名字耳熟罷了。」  

  「幹嗎這麼大反應了?」丁秋怪怪睨她一眼,「我可從沒和你說過認識應展,他沒錯是長得很帥,你……」

  程昊望著她。  

  小臉立時漲熱,擡起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知道避不過了,「其實、其實他……曾救過我。」  

  丁秋睜大眼睛,「你出什麼事了?」  

  她沒法,只得把那晚的事說了一遍:「其實我也不知此應展是不是彼應展……」  

  丁秋起勁瞅著她,突然一拍大腿,也不管程昊就在身邊,張嘴就叫:「耶,聽得『應展』這兩個字便像撞邪般呆住!哼,想必是見得人家英俊有形,芳心淪陷,終日渴望和他重遇吧!」  

  丁萌小臉通紅,加之程昊就站在身邊,更顯羞愧,想要張嘴爭辯,又不想太搶白她,咬住下唇不做聲。卻不知緋紅的小臉、遊移的雙目、亟待掩飾的著急神態,都顯示她曾在某月某日,把一顆心拋向從不把普通女人放在眼裡的應展,即使它會滑落在他的衣擺,褲管或鞋跟上搖搖欲落,也視而無睹。  

  程昊微覺失落。和應展十多年同學兼好友,的確很多女孩迷戀應展。眾星捧月之時,她們的愛情觀彷彿突然昇華——只要得償所願,什麼都可以忽略。  

  看來這個「追展行列」,也包括了面前的可愛女孩。  

  悄悄一聲歎息,臉目依然如故,他淡笑說:「如果丁小姐想求證此應展是否是彼應展,可於週一到敝公司看看,如果感覺一切尚可,或許我們真有機會成為賓主。」  

  「你要招聘新員工?」丁秋瞪大眼睛,「幹嗎不早說啊,半年前我就想轉工了?!」  

  「現在有林父這一筆大生意等著你,如果事成,你不但不用跳槽,還有可能升職加薪。」  

  丁秋轉了轉眼珠子,不做聲。  

  「兩位再見。」程昊看著丁萌,「希望週一能見到你,拜拜。」  

  「一言為定。」她急應。  

  他點頭,轉身離去。  

  丁秋的目光追隨他去,直至看不見人,方低頭啜了一口茶。  

  丁萌正要怒斥她剛才在程昊面前胡說八道,卻聽得她說:「謙和溫厚的臉面,恰到好處的言談,好男人標誌顯露無遺。」「原來有人心懷不軌。」丁萌扁了扁嘴,「怪不得連聲線都嬌了許多。」  

  她輕歎:「可惜他不喜歡我。」  

  唏噓的語氣令丁萌憐惜,惱怒緩緩瀰散,「你未嫁他未娶,還有機會。」  

  她冷哼一聲:「四年前我曾向他暗示有意,卻沒半點回音!不過他這四年也沒戀愛什麼的,否則面對面碰見我也不會和他打招呼。」  

  「看來你很留意人家哪。」  

  「他和應展是死黨,應展的妹妹應思是我的中學同學,就算我不開口問,自有他的消息跑進腦袋裡去。」

  「那就倒追去嘛。」  

  「省了,被人拒絕太沒面子!」  

  「我不會這麼悲觀。」她擡手支起小臉,眨巴著迷濛的眼眸喃喃自語,「總覺得人生在世不轟轟烈烈談一場戀愛就很遺憾似的。如果能讓我得一帥哥垂青,嗯,定然得是我喜歡的帥哥,就算受點委屈也很值得啦。」  

  「做夢去吧。」丁秋白她一眼,「小心當了那場轟轟烈烈愛情的犧牲品!」  

  「那也只是磨煉!總得經歷點什麼才會懂得珍惜嘛。」  

  「然後看誰付出最多,誰就是輸家。」  

  「你這人……」  

  「狠毒?對極,但我並不內疚。」  

  「天啊,求你不要再說話了,不要再拿你媽的事衡量愛情了。」丁萌呻吟,把桌面所有點心一股腦地往丁秋面前推,「難得今天程昊付賬,快吃快吃,全吃下去!」  

  丁秋「撲哧」笑了,「人家已經不夠你漂亮了,還想把我喂胖,你居心叵測!」  

  「胖了好,你才會陪我爬山減肥。」  

  「廢話!」丁秋夾起一隻餃子塞進嘴裡,「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看上應展了?」  

  「神經病!」丁萌垂眼啜了一口茶,聲線低了下去,「我才不會這麼花癡……」  

  「我知道你從小鍾情帥哥,只是提醒提醒罷了。那人雖不是什麼壞東西,但女友走馬燈一樣換著,這一任聽說是個碩士,長得天仙一般美麗。」  

  丁萌沒做聲,垂眼折疊著小小的牙籤套子,似是心不在焉,卻又角兒對角兒折得很對稱。心想那晚應展挽著的女孩,不知是個怎麼絕色的佳人,可惜只看到個背影。  

  「其實那人有什麼好,一整天到晚都是高高在上的模樣,沒半點溫厚。選男人就得像程昊這種,精明能幹又穩重誠實。」說著說著,丁秋突然湊過來壓著聲音說,「喂,我感覺他剛才瞄了你好幾眼,後來你緊張地詢問應展的時候,他臉色有點不自然……你們究竟怎麼認識的?」  

  她一愣,「他……曾向我問路,然後在爬山時又碰到一次。」  

  丁秋睨她一眼,「所謂近水樓台先得月,說不準他會追你喲。」  

  她小臉一紅,低罵:「胡說什麼!只見過一兩次,才不喜歡他。」  

  「我胡說?」丁秋反手指著自己的鼻尖,「我就是不夠胡來才追不到他!」  

  她「哈哈」大笑,「我教你我教你,下迷藥或者色誘他,猶褪衣衫半遮胸,豁出去!」  

  丁秋雙目圓瞪,撿起一根小牙籤飛過去。  

  她趴在桌上,笑得幾乎岔了氣。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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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9 21:49:30

第3章(1)

  週一下午,丁萌身穿米白套裙,左挽手袋,右拿牛皮信封,跨入「展昊貿易公司」大堂。  

  接待員領她坐電梯進入九樓辦公室,敲了敲左側一扇寫著「副總經理室」的門。身後的丁萌溜眼一望,旁邊有一間「總經理室」——是應展的吧,她想。  

  門內回應。接待員領她入內,介紹幾句便離開。  

  丁萌謝過,擡眼看向坐在正前方辦公桌後的程昊。他的頭是擡著的,像在等待。視線在接觸她時隱去嚴謹,浮出笑意,然後按下對話機,「劉秘書,煮兩杯咖啡……哎,等等。」他擡頭笑問,「丁小姐想喝什麼?」  

  「不麻煩的話我想喝咖啡。」  

  程昊微笑,轉頭吩咐下去,然後特意離開坐椅上前招呼著:「快請坐。」  

  「謝謝。」她順腳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心中對程昊的熱情有點奇怪,不過現在滿心想著親眼目睹此地的應展是否是心中期待的,程昊的態度並不十分重要。一雙俏目四處打量,停留在半開的百葉窗上——那兒能望到總經理室的門。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應展不在,你未能求證。」  

  她嚇了一跳,「沒有……老闆都會很忙的,這才是好事……」  

  門外響起敲門聲,秘書把咖啡輕輕放在茶幾上,又輕輕走了。  

  丁萌知道剛才失態,微微內疚,沒話找話地遞了遞手中的牛皮信封,「這是我的履歷,很齊全了。」

  「不急,先嘗嘗咖啡。」  

  她縮縮鼻子,「很香,藍山咖啡?」  

  「對極。」俏皮的模樣沾染了他,剛才的鬱悶竟又不知哪裡去了,程昊微笑著說,「把你的資料拿來,看平凡到什麼程度。」  

  她將牛皮信封遞過去,「好歹讀過點書,不會很影響市容。」  

  程昊哈哈一笑,看著她清一色B級的成績表點頭說:「果然平凡得很有道理。」  

  「早說了。」丁萌老實點頭,「我從不偏科的,直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喜歡哪一門。」  

  「為什麼會這樣?」  

  「聽話�,我從小就不愛動腦筋,爸媽要我科科合格,就合格給他們看行了。」  

  「你是首位在本公司面試中竭力自貶的人。」  

  「沒有沒有,實話實說而已。」  

  程昊笑了,遞手向她,「歡迎你加入展昊。」  

  「謝謝……」她伸手相握,觸碰的一剎那,纖細的手被他的手整個包裹著,竟覺寬大而溫暖,丁萌微微一愣,擡頭觀察他。  

  細長的眼睛瞇縫著,嘴角微微上翹,眼神深邃,沈靜安穩,明朗與深沈混合交織,令原本平凡的面孔,流露一股自然如專屬他的獨特氣度,尤其是他臉上既沈著又明朗的氣息,這令她無法猜測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卻又莫名地放心,覺得他是一個可靠的人。  

  這好像是一個新發現,突然引起她的注意,並為之思考——是否每一個男人,與生俱來就具備吸引女人的能力?不是外在就是內在?那麼她一向注重的是外在的吸引,還是內在的涵養?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這樣想,卻明白這一刻的思緒因程昊而來,在心頭留下掠影,如同那晚印下應展的音容氣度一樣,所不同的,只是深與淺的問題。  

  「知道我為什麼會聘請你?」他笑望著她。  

  丁萌略一回神,抽回被他握著的手,訕笑說:「道理總是有的,大概我們很有主僕緣分。」  

  程昊微笑不語。  

  「我好歹算是你半個同鄉,不至於來歷不明……」話未說完,她莫名心虛——會來面試,是因為想再見應展,與程昊無關。  

  程昊笑了笑,重新拿起牛皮信封,拉出裡面的資料仔細看著,似無意繼續剛才的話題。  

  良久,他還是垂眼看著資料不說話。  

  丁萌漸漸覺得不自在,「有問題嗎?」  

  他睨她一眼,「你23歲?」  

  「是啊,不會懷疑我虛報年齡吧?」  

  「不像。」  

  「哦,朝前減還是朝後加?」  

  程昊再次被她逗笑。  

  丁萌放鬆下來了,眼睛一眨一眨的更顯俏皮,「你說老實話吧,我挨得住的。丁秋就老說我這種外形長得最沒個性,穿少女裝就像少女,穿婦女裝像婦女,倒沒試過穿婆婆裝,不過若穿起來,再彎著腰身,大概也會很像。」

  程昊大笑,初遇時滋生的細碎情愫得到滋養,急速膨脹,非但不會措手不及,更是樂在其中……  

  門外突然傳來幾聲敲門聲,不等程昊回應便「卡嚓」一下被推開,一個頗為熟悉的渾厚男音傳來:「離門三丈都聽到笑聲,什麼事這麼開心?」  

  丁萌一愣,扭頭張望,來者竟是應展!胸口霎時劇跳,愣是張著嘴巴目不轉睛地看過去。  

  程昊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眼角眉梢是一貫的泰然自若望著應展,「容光煥發的樣子,看來這趟上海之行收穫頗豐。」  

  「不過不失。」應展一屁股坐在他前面,視線溜向正傻傻盯著自己的丁萌,「這位是?」  

  一顆芳心霎時涼卻——原來應展早已忘記了她。  

  「我新聘的助理丁萌,這位是應總。」程昊望去,見得一張小臉表情僵硬,憐惜霎時自心頭悄然湧動。

  任何人都有權利一見鍾情,比如她對應展,他對她……他對她?程昊為這個發現而微微怔忡……這女子,彷彿有一種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能力——能夠輕易把他逗樂,即使只是一句無心的閒話。  

  或許,早在見到她兜著滿袋子小芒果呼喚黃毛的時候,已被她可愛的模樣、爽直的言行吸引,於是跟著她走了一段又一段的小路,爬過一個又一個的山坡……  

  如果這不是一見鍾情,又是什麼?  

  「歡迎。」應展朝她隨意一點頭,掏出香煙點燃,挨枕在沙發上吞雲吐霧,視線沒再看過去,即使她垂眼扶膝,淑女般僵坐著。  

  半晌,他大力一拍膝蓋站起來,「我走了!有點事。」然後叼著香煙朝大門走去,沒幾步又回頭說,「美國歐亞公司的羅素把傳真發到我那邊去了,一會叫秘書拿來給你處理一下。」  

  「什麼事?」  

  「提醒你下週二船期變更,盛泰行的冷凍食物將會早到十個小時,天氣熱,要及早安排運輸。」他返身上前把煙按在煙灰缸左右一扭,黑著臉罵道,「羅素最擅長逞能,這陣正和分公司一位同事搶風頭耍手段,誰把對方壓下去誰就當其上司!他拼了命地工作,把一干下屬耍得七魂不見了三魂,現在連我們也被他耍得團團轉,兩個月就變換了八次貨期!該死的真不是東西!」  

  「小事一樁,不傷皮肉,依他就是。」  

  「這王八可別惹上我的火,否則不給他一頓好看我就不姓應!」應展罵咧咧地摔門而去,目中無人的脾氣盡露無遺。

  丁萌眼巴巴看著,眼神流露著毫不自知的迷戀,及至聽到摔門聲,身子微微一震,才慢慢恢復過來。

  程昊臉色淡淡的,返回辦公桌按下對話鍵,叫劉秘書領丁萌熟習工作環境並安排工作地方。  

  她覺得開心,外出跟隨劉秘書各處看去。  

  看著因期待而顯得輕快的倩影快速隱於門後,空間裡,專屬於她的純真氣味也淡淡瀰散。程昊輕歎一口氣,緩緩靠向椅子——  

  兩人相識多年,應展是那類從小錦衣玉食,目空一切,會把吃過一口的蘋果砸向街邊撿破爛的小孩、舉著貴價的雪糕讓他們看著它慢慢融掉;在女同學面前把嶄新的真皮外套扔進垃圾桶、在乖巧木訥的男生面前挑逗他們暗戀女生的男孩子……  

  程昊不喜歡這種人,卻不會反饋在臉上,甚至能夠微笑看著他手中的雪糕融掉、高傲地把真皮外套扔進垃圾桶、任性調戲其他男生心儀的女生。  

  不知從何時開始,應展發現有這麼一個漫不經心的同伴,他很生氣,覺得這是無聲嘲弄他的幼稚和淺薄,命令同學疏遠和冷落他。程昊視而不見,掛在臉上的始終是一貫的神色。  

  應展由惱怒漸漸好奇,企圖改變一些什麼,比如初期想得到他的臣服,後期覺得他與眾不同,開始有意無意想瞭解他。程昊依然故我,心底其實佩服他表裡如一的性情。加之應展主動,兩人開始相交,至此十數年,感情逐漸深厚。

  可惜這位富家少爺在錦衣玉食中長大,當年目空一切自以為是的惡習不可能完全根除,更轉移到男女關係之上——非精緻如水的女子,難以安撫那顆放不下半點雜質的心。  

  丁萌上班已有兩月餘,卻因應展經常出差到上海分公司,只見過幾次,她覺得失望。  

  倒是程昊,上班見,下班也要見——不是加班就是送文件給不知身處何方的他,然後無法推辭地坐上他的車,再一起吃飯,安全無恙地回到租居。  

  有時會疑惑——謹小慎微的程昊怎麼老是漏拿了文件,更奇怪的是就算同事接到此類電話,也特意交代由她送去,害得一干同事交頭接耳,捂著半邊嘴巴陰笑。  

  丁萌覺得生氣,同時疑惑程昊是否喜歡自己。每當這樣想的時候,體溫逐漸升高,思緒變得飄忽,他的笑臉若隱若現,朦朧掩蓋自以為魂牽夢縈的應展的面孔。然後一整天心神不定,卻有一點點說不出來的愉悅。  

  某些時候,她覺得程昊比應展更能影響自己。不過那人挺慢熱,她也不擅主動,加之午夜夢迴,仍是渴望激情跌宕的美麗愛情,內中的男主角除了體貼溫柔,最好長得英俊瀟灑,如同應展一樣……  

  隔天上午,丁萌伏在辦公桌上慢吞吞地按著計算機。  

  背後傳來程昊的聲音:「那文件不急的,別弄了,回家拿點東西。」  

  「回家?」她扭頭看著他,「回誰的家?」  

  「我的家。」他微笑。  

  她小臉微微一紅,「我不是住在那裡,更沒去過,怎麼回呢……」話未說完,心頭卻不知被什麼突然一敲,「怦怦」急跳起來。  

  「抱歉,是我用詞不當。」程昊笑著遞給她寫著地址的紙條和一串鎖匙,「不過,如果你很看不過王老五的家居,可以像收拾自己的閨房般收拾一下,本人無比歡迎。」  

  她白了他一眼,覺得他剛才是故意用錯字眼,便賭氣說:「希望你歡迎我幫你掃蕩冰櫃存貨,事後清理現場兼倒垃圾就是。」  

  「先行謝過,留一罐啤酒給我行了。」他的笑臉明朗而實在,令普通不過的模樣在某一時段某一牽引下,萌發出連他也不自知的迷人魅力,  

  丁萌突然覺得很開心,笑著接過鎖匙,「會不會我一開門,就嚇著內中那個千嬌百媚的女孩子?」

  「有可能。」  

  「咦……」她酸酸的,「那你叫她送文件來不就行了?」  

  「我不想另外付費。」  

  「要付費?她、她……」  

  「是鐘點女傭,超出工作範圍當然要付費。」  

  丁萌一呆,「撲哧」笑了,「都一把年紀了,就算有女人也很正常啦。」  

  「我獨居。」他淡淡轉移了話題,「傳真機在書房裡,走廊末那間,你直接進去取就成。」  

  她點頭,收拾桌子準備離開,半晌,仍然感覺程昊站在身後,扭頭一看,見他失神般望過來。心中奇怪,再次扭頭求證,卻見程昊望著自己勾起嘴角,似是聯想起什麼。小臉莫名漲熱,連忙擺正腦袋,把才剛收拾好的文件夾豎起來「撲撲」地拼著。  

  程昊微微一笑,返身離開。  

  身後傳來關門聲,丁萌悄悄扭頭,果然不見他了,覺得怪怪的,突然擔心剛才他看穿了自己其實很窘迫。

  她抓起手袋,無精打采地朝大門走去。拐出去時,眼尾向後一瞟,竟見程昊撩起百葉窗看過來,霎時尷尬非常,飛快縮出門口。  

  公司至程家不過一公里路程,丁萌懶得坐車,沿著行人道慢吞吞朝前走去。  

  心裡還想著剛才的事,突然覺得很討厭程昊,很想大聲告訴他剛才自己並沒有臉紅、沒有心跳,充其量只是有點驚訝,甚至想衝過去搖著他問是不是看她不順眼,不然為何總瞪著她。  

  那人也真怪,和她說話老是笑個不停——別人都覺得不好笑的話,獨他聽了就笑,顯然並非她幽默,而是他有問題。

  「古古怪怪,現在可不是懷疑你喜歡我,反倒懷疑你眼睛有毛病。」丁萌喃喃自語。一陣秋風襲來,她打了個冷戰,連打了兩個噴嚏,心底又再想起程昊剛才的注視,覺得很煩惱。  

  手機響起,她拿起一看,是丁秋。  

  還不曾吱聲,那邊就叫:「萌萌,過幾天是復活節假期,咱們約上程昊一塊爬山去。」  

  「不!」丁萌大聲抗議,「我不會去的,要去你們自己去。」  

  「你明知他不喜歡我。」  

  「爬山和喜歡是兩回事。」  

  「他想不想和我溝通卻是一回事!」  

  「總之我不會去!」丁萌決絕得很。  

  「你發什麼神經?」  

  「不去不去,也別要我幫你約他!我要斷線了!」她噘著嘴「啪」地合上電話。  

  中午回到公司,丁萌面無表情地把牛皮信封放在他面前,「這是你要的東西。」  

  程昊停下工作,擡頭望了她一眼。  

  「如果沒什麼事,我……」話未說遠,她摀住嘴巴連連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  

  「感冒了?」他皺眉審視著她。  

  「不會傳染你的。」她很生分地說,然後把擦鼻子的紙巾揉成一團握在手心,「我會連這紙巾都衝到馬桶裡去,你放心好了!如果沒什麼事我出去工作了。」她扭頭就走。  

  程昊皺眉,半晌,眉頭漸漸舒張,他又想笑了,不過沒有立即這樣做,直至聽到「砰」的關門聲,才依著思路慢慢牽起嘴角。  

  伸手把牛皮信封拿過來,他掏出傳真看了看,按下對話機欲叫劉秘書進來,語到唇邊時卻鬆了手。腦袋有點混亂,彷彿集中不了精神;胸口有點悶,不難受,卻分明存在。  

  他閉目不語。半晌,徐徐睜大眼睛,側身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掏出兩個橙紅色的甘苦茶包,起身步出辦公室……  

  午飯時間,大辦公室內空無一人。程昊拿著茶包擰開茶水間的鋁門,見對牆側的小沙發上縮躺著一個粉紫色的纖細身影,「呼呼」正睡得香甜。  

  長碎發、圓臉蛋,沙發前擺著一對紫色的皮涼鞋……正是丁萌。  

  溫柔在胸口膨脹,速度之快令他一時間措手不及,幸好佳人酣睡,不必表現泰然自若,寵辱不驚的表情。

  突然,熟睡的丁萌「吧嗒」地動著嘴巴,不一會兒又「嘎嘎」磨起牙齒。程昊很想笑,卻忍著。  

  夢中的丁萌一踢左腿,蹬在沙發的木扶手上,大概吃痛,雙腿縮得老高,像只蝦子。  

  程昊笑了,躡足上前,脫下外披的棉衫輕蓋在她身上,眼神凝視在她的臉上,久久不曾移開,垂在身側的手在猶豫——很想擡起來,輕撫一下她的臉面,看看是否如蘋果一樣,清香滑膩,甜美誘人。  

  手,最終沒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宜褻瀆。這世道不是人人都如應展,永遠有條件站在主動位置。

  輕歎一口氣,他走到櫃子旁把甘苦茶倒進保溫杯隔網,用杯子接了開水,搖動半晌才再衝進保溫杯——甘苦茶不能用沸水沖泡,會把部分藥性揮發了去——是母親自小教導的方法。  

  然後,慢慢回身凝視面前熟睡的女孩——睡相嬌憨可愛,彎曲的雙膝懸空在沙發邊沿——這樣睡醒後腿會酸軟,他突然衝動地想上前把她的姿態挪好一點。  

  不過這僅僅只停留在想像,不會做也不敢做,但仍然會替她擔心。於是上前把棉衫蓋上一點,空調調低一點,然後輕輕拉過茶幾,放在沙發旁邊承托著她的膝蓋。  

  一切妥當後,程昊拿著保溫杯輕步走出茶水間,把它放在她的辦公桌上,下壓一張小紙條:感冒茶,抓著鼻子喝下它。  

  頓筆,想了一想,再多加一句:這茶特效。明天你有任務,不能告病假。程昊。  

  寫畢,很覺妥當,然而內心深處,因刻意而為的失落卻緩慢滋生,久久不曾散去……  

第3章(2)

  丁萌醒來時已近午間時間,揉著眼睛匆匆爬起來,披在身上的棉衫滑在地上。撿起來一看,料子優質,平整乾淨……翻開商標一看,名牌貨,二哥也有一件,聽說花了數千元。  

  誰這麼好心呢?她撩起百葉窗望望外面,水靜鵝飛;擡頭看看茶水間的冷氣機,25攝氏度;再看看鋁矽鎂合金門,緊緊閉著,不禁喃喃自語:「現在是午休時間,誰還會在?」  

  腦海掠過程昊的臉孔,她咬咬牙,「一定是了,別人才不會管我是否睡成一條冰棒……真怪,那傢夥難道真的喜歡上我了?」她擡起頭悄悄撩起百葉窗,見得他的辦公室葉窗低垂,奶白色的淡光自縫隙瀉出……往常他午休離開時也不關燈的,那麼蓋衣服的真是他了?  

  小臉漸漸熱燙,慢慢滑下身子軟軟挨在沙發發呆,心裡很想知道答案,很想。  

  或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把他的平實刻印心頭,那是一種與她渴望應展顧盼的完全不同的感覺。應展的外在像耀眼的鑽石,那麼程昊就是一塊平凡的石英。不過,如果要細緻分辨,她其實不清楚這兩個男人誰更有實力,誰更有性格,誰更有魅力。  

  曾想像和應展戀愛,那必會面目生輝,激情澎湃。也曾想像和程昊相戀,那必是不奪目,不激情,不優越,卻會細水長流,平淡溫馨,就像……老爸和老媽一樣。  

  想到這裡,她牽嘴甜笑,突然覺得如果程昊主動示愛,可能也會考慮,畢竟深藏心中的「應展夢」,只是一個童話故事……  

  「那個人是無望的了。」她輕歎一聲,瞄一眼程昊辦公室的大門,幽幽說,「其實你也不錯啦,十足像我家老爸,密實罐頭一個,連兒子都生了,也未曾和媽說我愛你,卻會聽她話,肯為她做任何事……」  

  話未說完,房門像是曉得回應一樣,「卡嚓」打開。她嚇了一跳,摀住嘴巴擡頭一看,是應展!胸口立時「怦怦」急跳!  

  他微昂著臉,捧著杯子大步進來,見她傻子似的愣在沙發,挑眉問:「坐在這兒幹什麼?」  

  「沒啊,沒有,我歇腳,不不,是休息,午休時間啊,所以休息……」她緊張非常,語無倫次。  

  應展睨她一眼,不再說話,臉面盡露「我聰明,不和笨蛋對話」的不屑模樣。不過,就因為這一眼,引起他的興趣——這笨女人手上捧著一件頗眼熟的男人衣服……似乎曾在某人身上見過……  

  腦子機靈一閃,他扯起嘴角,「臉紅紅的,想男人哪?」  

  小臉立時通紅,聲線細如蚊蠅:「哪有,才沒有……」  

  「哦,沒有。」他的嘴角牽得更高,「那你手上捧著的衣服是誰的?」  

  丁萌一急,連忙把衣服拋放在沙發,「不知是誰的……我也不知是誰遺下的……真的不知道……」

  「男裝耶。」  

  「呃……」  

  他輕皺眉頭,裝作很仔細地睨了幾眼,「咦,有點眼熟,這衣服我見誰穿過……」  

  丁萌的臉紅得像豬肝一樣,哪裡還敢說話。  

  應展又不說話了,起身到櫃子那邊把咖啡粉末放在網裡篩好,倒進壺裡加水再通電。動作慢條斯理,完全不在乎丁萌愣瞪著自己等待下文。  

  過了好一陣子,她終於忍不住,「呃,應總知道……這衣服究竟是誰的嗎?我得洗淨了還給人家。」如果他笑瞇瞇,對,笑瞇瞇地說是程昊,那就代表她的童話終告完畢,從今以後,生活如常,好夢如昨,什麼也沒有失去。

  煮咖啡的當兒,應展返身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這衣服怎麼會在你手上?」  

  「真的不太清楚……」  

  他自茶幾扯來幾張報紙,隨意翻看著,「可別告訴我你剛才在沙發打瞌睡,有人雪中送炭來了。」

  丁萌小臉一紅,「應該不會吧,怎麼會呢……」她突然擔心——自小就被四個哥哥投訴她睡相難看。不但流口水、扯鼻鼾,還會「嘎嘎」地磨牙,若真被程昊見著,不知會不會噁心嘔吐。  

  應展不語,只是若有所思地瞄看著她——由腳至頭,由頭至腳。直到咖啡煮開了,才把報紙朝茶幾一拋,拍拍大腿站起來倒咖啡去。  

  丁萌被看得芳心亂跳,直至他背過去了,才囁嚅再問:「應總……你認得這衣服是誰的嗎?」  

  「見過幾面的人尚且認不出來,更何況一件衣服?!吃飽飯沒事可幹嗎?」  

  她一窒,捂嘴連打了幾個噴嚏,心想可能要感冒了。  

  應展睨她一眼,「喂喂,感冒可得請假休息,別在公司傳開去。」然後左右手拿著兩杯咖啡回到沙發坐下,「喝咖啡吧!多奶少糖,女孩子喜歡這樣。」  

  「謝謝……」丁萌受寵若驚,雙手小心接過來慢慢啜著。藍山咖啡醇香撲鼻,仿如春風拂面,剛才的難堪似乎又無影無蹤。  

  他小口小口地啜著咖啡,風馬牛不相及地再蹦出一句:「我喜歡喝熱東西,程昊那傢夥卻是放涼了才慢慢吃。」

  丁萌聽得雲山霧罩,只得胡亂點點頭。  

  「把這衣服扔了吧。」他又說。  

  「扔了?」她睜大眼睛,「這衣服很嶄新,價錢也不便宜,我洗淨後可以還給他啊——呃,我是指留下衣服的那個人——」應展「嘿嘿」一笑,「有些事情嘛,還是不捅破的好。」  

  「什麼意思?」  

  「沒有意思,哪有什麼意思的,我又不認識這衣服的主人。」  

  「你不是說眼熟嗎?」她傻乎乎地擡頭。  

  「男人衣服來去就那幾款。」他古怪一笑,補充道,「這衣服我也有一件,不過顏色不同。」  

  「哦……」丁萌覺得他知道這衣服是誰的,卻顧左右而言他,不知是什麼意思。  

  不過,這並不能抹殺她因為喝到應展親手調製的咖啡再度激發漸漸平復的暗戀情愫,雖然不敢正視他英俊迫人的臉容,卻按捺不住像以前一樣鬼祟地留意他,乃至意亂情迷,不能自已。  

  這種她自定義的曖昧時光總是如此短暫,應展喝了兩口咖啡,接了個電話就匆匆走人。  

  目送高大勻稱的身軀隱於門外,丁萌喟歎一聲,細細啜光那杯他親手調的咖啡,一邊舔唇回味一邊踱出茶水間。

  沒走了幾步,突然感覺奇怪——明明暗戀應展,為何他離開時自己反倒像鬆了口氣?除了微覺混亂之外,並無失落之意?!  

  但剛才明明很緊張啊,如果不喜歡他就不會這樣吧。她自我解嘲地點了點頭,慢動作朝工作位走去。辦公桌上,桌面放著一杯溫暖的甘苦茶,下壓一張小小的紙條,字裡行間,盡顯「我是程昊,我其實在悄悄地關心著你」之意。

  胸口微微揪緊,她慢慢掀開蓋子,微煙四溢,手感溫暖,甘苦氣味縈繞鼻間。  

  眼眶微微酸熱——有心的甘苦茶與無心的藍山咖啡,怦然心動和細水長流,其實簡單如斯,只是沒有人說過誰喜歡誰,也不知自己是否猜對,所以不知道要怎麼做,什麼也不能做。所有事情都停滯不前,分不清真假,看不見將來,於是心裡所想便是心中所求,事實上,也不必求證屬實屬假。  

  第二天是週六,下午不用上班。往常丁萌會乘坐程昊的車順道回圍村,經過昨天的蓋衣事件,覺得面對他有點緊張,下班時間一到,便拿起手袋悄無聲息溜出門去。踏入電梯的當兒,卻覺心裡空空的,有點無聊。  

  電梯門即將掩上,門外傳來熟悉的叫喚:「請等等。」  

  胸口一跳,她快速按住開門鍵,笑得很燦爛,「程總,下班啦?」  

  他望了她一眼,緩緩跨進電梯,「你回不回圍村?  

  「回啊。」笑容在繼續。  

  「反正順路,我載你。」  

  「不用!」丁萌垂頭在手袋裡不停翻著,「電話呢?啊,一定放在辦公室了。呃,我要回去拿呢,拜拜。」

  電梯到達樓下,程昊按一下16樓指示燈,淡淡說:「我陪你上去拿。」  

  她正要拒絕,手袋裡突然鈴聲大作。她急急打開手袋,電話原來插在夾層裡,小臉頓時一紅,「抱歉,沒有找過夾層,所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難道看穿自己有意和他保持距離?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今天心不在焉,就算遺留了電話也不足為奇。」  

  丁萌不做聲。  

  他看她一眼,走出電梯朝停車場走去。  

  她咬咬牙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半晌,程昊頓足扭頭,淡笑看著她,「眼眨眨的,在想什麼?」

  她一呆,笑得很大聲,「當然想啦,想吃想喝想男人。」  

  「沒有男人的女人才會想男人。」  

  「女孩都會做夢,都有心中自定義的白馬王子!」  

  「白馬王子並不等於真命天子。」他淡淡一笑,「不要輕易寄予厚望。」  

  丁萌微微一愣,難道他知道自己喜歡應展,因此這樣說話?心中惱火,故意賭氣說:「我喜歡我的,礙著誰了!」

  他替她打開車門再關上,視線卻沒有看她。直至啟動車子,轉出停車場,才說:「我明白。女孩都喜歡帥哥,比如像基努·利維斯,或者……應展。」  

  她芳心一跳,「應展?」  

  「也可以是基努·利維斯。」  

  「我不認識他。」丁萌咬咬牙,「連真面孔都未見過的男人怎麼會喜歡?」  

  「應展不是嗎?甚至曾英雄救你(美)。」  

  「那是感激,不是喜歡!」她的笑聲突兀地大了起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多看兩眼帥哥也屬正常吧?哈哈。」

  「幸好他從不把這一點視為優勢,否則多少女孩痛哭流涕,失望而回。」  

  丁萌僵著脖子不做聲。  

  他微微一笑,「不過,尋覓三十年,應展現在終於鎖定目標。」  

  是那天偎依在他身邊的女孩吧,雖然只看到後背,已能感覺其氣質超脫,清麗嬌媚,和她是兩個檔次的人。暗戀尚未確實的當兒,其實已經知曉無花不結果的道理。  

  「定……定下來了嗎?」她還是想證實一下。  

  「他對這女孩簡直到了癡迷的程度,男人情感能至此境地便是極限。」程昊臉上淡淡的,也不拿眼睛看她。

  丁萌垂臉,互掐著手指頭不說話。氣氛有些古怪。  

  程昊正視著前方左扭右扭,很專心駕駛的樣子,彷彿對剛才爛好心的告誡頗為滿意,這令她更加悶氣,「在村口停車就行了,省得被村口旁豆漿店的八卦胖嬸見著誤會了去,打著大喇叭四處吹。」  

  他不語。  

  她忍著氣又說了一次。  

  「行。」  

  丁萌一翻白眼,決定在嘴巴拉上封條。  

  兩人一路無話。十來分鐘後,車子停在村口前一個拐彎的大榕樹下。程昊看她一眼,淡淡地說:「小心走路,回家給我電話報一聲平安。」  

  丁萌下車說「再見」。程昊點了點頭,啟動車子朝自家方向駛去。  

  看著車後飛揚的塵土,她的心有一抹淡淡的悔意緩緩蔓延,原以為未曾到達胸口便會瀰散,然而不是,它繼續存在著,直至不能再忽略。  

  半晌,終於還是拿起電話撥給他,她佯裝愉快地說:「程總是我,剛才忘了謝謝你載我回來呢,呃……明天有空嗎?一起爬山吧,我是一定去的!」  

  「抱歉,公務原因,暫時未能決定。」他不卑不亢。  

  「這樣……」丁萌乾笑,「我照舊自己逛去,你有空就來,沒空不來就是了……」  

  「好的。」言簡意賅。  

  「呃……」  

  「還有事嗎?」程昊泰然自若。  

  「呃……你現在回市區還是……別墅?」  

  「我要接電話,你還有事嗎?」他再次逐客。  

  心一冷,氣一上來,她大聲說:「沒有了!拜拜!」再「啪」地合上電話。然後鼓著腮幫子站在路邊,像在等待什麼。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電話沒有再響起。  

  「不會這就生氣了吧……」她喃喃自語,突然擔心程昊從此不再像以前般對待她……  

  週日,丁萌早早起床吃過早餐去爬山。結果在山頭廝磨半天,仍然沒有碰到程昊。她越發不安,很想立即見到他,再熱情一點以示自己其實頗喜歡和他相處。像是感應到她的心思,程昊完全沈默,甚至沒有約她什麼時候一起回公司。

  就這麼略帶無聊地過了一天,傍晚,她收到程昊的信息,說身在深圳洽談業務,請她自行坐車回市區。

  丁萌故作無事地聳聳肩,「蹬蹬蹬」奔回房間拿手袋,和父母道別後大步走出家門坐車回市區。  

  週一上班,她多了個心眼,身後門聲一響,便僵起脖子,留意程昊即將做些什麼,連他到洗手間也不放過。

  程昊似乎很快就感覺到了,神色依舊淡然,卻在經過她身邊時突地一回頭,嚇得她幾乎扯傷了脖子,及至他遠去,又莫名其妙地覺得好笑。  

  她知道程昊也在留意自己。如果她的行為顯得幼稚和小家子氣,那麼程昊的態度是淺淡的,溫和的。這也是他的性格和作風。淡雅和風,天天發生,並一直延續,或許是等待一些什麼,證實一些什麼。  

  當然,這只是一種感覺。如同一旦觸及應展的面孔,嗅到木香型的古龍水味道,會驀然記得某一晚他無意撞開心門……就是因為這種無意,令那一剎時唯美浪漫,堆砌出午夜夢迴的幻想樂園。  

  這將始終地影響著她,沒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只為專情專一,年華花季。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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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9 21:50:20

第4章(1)

  日子如常,丁萌和程昊關係如故。應展長期駐守上海分公司,她連心跳加速的機會也少得可憐。不想起時她快樂依然,然而每在路上看到俊男美女一雙一對,便覺得沮喪。  

  這天上午,辦公室的人聚在會議室開例會。丁萌要去洗手間,聽得劉秘書桌面的電話響了,匆匆奔去接聽,還沒來得及詢問,富有磁性的聲線便鑽入耳朵:「早晨好劉秘。」  

  她的胸口「撲通」跳了一下,「我、我不是劉秘。」  

  「哦,那你是咱公司哪個美女呢?」  

  「我是丁萌……應總你好。」  

  「就是臉圓圓嘴小小的那個丁萌?嗯,我記得你的,很記得,哈哈——美女替我接線給程昊!」  

  就這麼一句調笑,漸漸平復的激情又猛被激發!丁萌顫聲應著,手忙腳亂按下程昊的內線號碼。  

  程昊聽著有點異常,問:「聲顫顫的,感冒了?」  

  「沒有沒有,應總找你,2線。」  

  他一頓,直接按下接聽鍵,沒再和她說話。  

  丁萌隱隱覺得他不快,心想要收斂一點,卻又忍不住,一整天傻蛋似的在辦公室搶接了所有外來電話,令數位同事為之側目,她卻尷尬地說跑來跑去只為減肥。  

  程昊不發一語,態度如故,依然約她一起午飯,週末都會等在公司門口載她回家,風雨不變。對他來說,彷彿所有的事情都不必區分好壞,沒有理由,也無須暗示,只是按著自己的心意做著想做的事。  

  至於爽的丁萌,更不會記掛心頭,而且面對程昊會令她很有優越感——隨便說幾句就能逗得他笑個不停,他好像也很樂意有她當伴兒,前提是不談及應展和迷他的女人們。  

  以前二哥說她天生有一種親和力,她一直不知是什麼,現在彷彿懂了。她自然開朗,不計得失,所以有很多人喜歡和她相處。家人是,丁秋是,同學是,同事是,程昊也是,很想應展也是,可惜總沒有與他單獨相處的機會。

  如果這個世界真有緣分,真希望試試和夢中情人相戀的感覺,這和經歷無關,婚姻無關,只是單純地想試一下,對,試一下。年輕嘛,誰沒有夢。  

  隔天早上,她回到公司才剛坐下,大門外突然一陣騷動。  

  人影未到,笑已先聞,「哈哈——韋如如漂亮了,準是有了愛情滋潤!劉正文胖了,肥肉把眼睛堆得快看不見啦!張正琳苗條了,不過有待加強!」  

  是應展的聲音!丁萌立即挺直腰身望向前去!一看之下,原本平靜的心猛提至高空再墜落——神采飛揚的他挽著一個清麗嬌俏的長髮女子從外面進來。  

  「哎,那個那個,叫程昊來我辦公室聊聊!」應展朝韋如如叫了一聲,然後扭頭朝女孩附耳說了句什麼。

  女孩溫柔地點了點頭,應展滿臉笑意地扶著她到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程昊打開辦公室的門,伸頭左右一望,「好像聽到聲響,應總回來了?」  

  韋如如立即走前幾步,嬌聲說:「是的是的,應總請程總過去呢。」  

  他點頭,視線輕瞟丁萌一眼,見她正愣愣望著應展辦公室的門,神色微微一斂,說:「丁萌,拿兩杯咖啡進應總辦公室。」她兀自發呆。  

  「丁萌。」他又叫了一聲。  

  她眼珠子定定地轉向他,「啥?」  

  「拿兩杯咖啡進應總辦公室。」程昊盯了她一眼,轉身朝應展辦公室走去。  

  「哦……咖啡……」她看著他背影,慢半拍地應道。  

  「程昊請等等——」韋如如連忙上前嬌聲說,「不止你和應總,還有一位小姐在裡面。」  

  程昊皺了皺眉頭,「拿三杯吧。」  

  「呃……」韋如如眨著眼睛。  

  他回頭,「還有什麼事?」  

  「那位小姐也是喝咖啡嗎?」  

  他不答,視線越過她,停在丁萌臉上,「你拿進來,三杯。」然後站定身子,直至丁萌聽懂了,點頭了,才收回視線,轉身朝應展辦公室走去。  

  看了看漸去的程昊,又看看忙不叠衝進茶水間的丁萌,韋如如喃喃說:「不就倒三杯咖啡嘛,身邊有人不使喚,寧可找個隔得遠遠的?」她攤平雙手上下反擺,又放到鼻子下嗅了嗅,「難道我的手是臭的不成?」  

  丁萌用托盤捧著三杯咖啡站在門邊,深吸一口氣,敲門。  

  「進來。」是程昊的聲音,同時也夾雜著應展的朗朗笑聲和那女孩的嬌滴軟語。  

  她覺得刺耳,胸口的鬱悶在膨脹——太不像話了,身為老闆居然在公司摟抱一女子打情罵俏!程昊更是該死!明知她對應展有意,卻特地要她進來看看應展的女人,看看何為「雲泥之別」,迫她自歎不如,掩面逃遁!  

  丁萌按捺緊張,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一擡眼,見得應展心滿意足地摟著那個論條件她坐飛機也追不上的女子靠坐在沙發上喃喃低語,心情更是惡劣,幸好房內還有另一多餘人士程昊,視線無處著落,只得望著他笑了一下,歇了一歇,又笑一下。  

  程昊靠坐在正對著門口的單人沙發,手上夾著一支香煙——他的臉隱在煙霧之中,一綹髮絲輕垂額前,半瞇著眼瞄著她,像在審視著什麼……  

  奇怪,這模樣竟是相當性感!可從沒見過!胸口微微急跳,丁萌垂下眼簾急急捧杯上前,要放在茶幾上。

  也不知是應展懷中那一片雲倒黴呢,還是此時自喻如一塊泥的她不幸,抑或突然看見程昊另一面而緊張得腳步淩亂,前行時她的左腳突然被茶幾下織花地毯的邊絆倒!  

  說時遲那時快,她手上的托盤失去平衡朝前一傾!三杯濃黑溫熱的咖啡立時打翻,朝著前方,也就是應展摟著的那一片雲砸灑而去!  

  接下的情形,只要有腦袋的人都想像得到——熱騰騰的濃黑咖啡朝下飛灑,就像扭蓋倒空一整瓶墨汁,朝著女孩美麗的臉蛋直灑下去!  

  「你想謀殺啊?!」應展轟然吼叫,同時飛身撲擋在那女孩面前!可惜還是慢了半拍,溫熱的液體像與丁萌有深仇大恨似的,很準確地濺灑在美人的臉上和襟前,再毫不猶豫地延滴在她雪白的裙子上!而那三隻杯子,有兩隻準確地砸向應展的後背和手臂,有一隻卻以弧形姿態,朝美女額頭直砸而去!  

  「嘩啦!乒乓!當……」一連串的聲響之中,夾雜著美人淒愴的尖叫……  

  應展像頭獅子似的咆哮,手忙腳亂地用衣袖胡亂抹著女友的臉,嘴裡嘶啞叫喚:「雲映、雲映……痛不痛?難不難受?天知道我甘願代你承受任何苦楚,卻無法看著你受到傷害……」  

  程昊回神,火速從紙巾盒中拉出一大疊遞給應展,「先抹淨再帶她到裡面洗手間清洗,我立即拿燙傷膏來。」話畢幾大步衝出門外。  

  雲映全身僵硬,傻愣愣地任應展「伺候」著自己。  

  程昊火速拿了藥膏塞到應展手上,同時附耳呆若木雞的丁萌,「快扶她到裡面的洗手間清洗去!立即!」

  此時雲映終於反應過來,「嚶嚶」低泣提醒了怒極的應展。他猛一扭頭,鐵青著臉執起滾落在腳邊的瓷花杯子,朝丁萌腳前狠狠一砸!吼道:「你瘋了?!眼睛長在屁股上了?!若雲映有事,我會殺了你!一定會!」  

  「算了……咖啡也不是很熱,我、我沒事,洗洗行了……」雲映顫著聲音掙開他的摟抱。  

  應展連忙扶著她,「一定要小心,不如我進去幫你塗藥膏。」  

  「不用……」雲映推開他,捂著臉小碎步朝他的私人洗手間衝去。  

  他的視線緊緊追隨著心愛的女人,直至聽到關門聲,方記起剛才還未罵完,立即轉身指著傻子似的丁萌繼續咆哮:「究竟誰招聘你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滾!立即滾到會計部,支付薪水後滾出公司,我永遠不要再見到你!若再讓我見到你一眼,這杯子斷不只砸在你腳下!」  

  丁萌呆若木雞,臉青唇白,什麼也沒有說,也說不出什麼。  

  程昊看在眼裡,只覺憐惜滿溢,很替她難受,禁不住朝應展低叫:「夠了!誰都知道這只是無心之失,賓主一場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更難聽的還在後面!」他瞪一眼程昊,隨即扭頭指著丁萌,「聽好了!從現在開始你要求神拜佛保佑雲映的臉沒事,若她有半點不妥,我一定要你雙倍償還!」  

  這話太過橫蠻,程昊也被激出火來,「就算她有錯,但你這樣就是存心小事化大!你這人就是這樣,凡事唯我獨尊,以自我為中心!沒有員工笨到用一杯40度的熱咖啡淋灑未來老闆娘!如果她有心如此,就該直接淋她硫酸汞!」

  「我怎麼知她是不是有心的,興許嫉妒雲映長得漂亮,故意生事讓她難受!」  

  殘忍的說話像利刃一樣不停插向丁萌,羞恥的感覺溢滿胸懷,淚水忍無可忍嘩然滾下,她晃了晃身子,轉身朝大門衝出去。  

  程昊一驚,大步追上前去。及至門邊,他頓足扭頭,朝滿臉怒氣、不停張望洗手間的應展說:「你聽好了,她就是你數月前在巷子裡解救的女孩。自那一次後,她一直暗戀你,因為這個原因她才到『展昊』工作!所以你說她嫉妒雲映長得漂亮,大抵也有可能。」話畢冷冷掃了應展一眼,在大辦公室裡數雙兩點連一線的驚愕眼神裡,大步朝衝出公司大門的丁萌追去。  

  他匆匆奔出大廈,正見到丁萌剛跳上的士。精目一掃,記住車牌號碼,想著是來不及到車場取車了,乾脆招手截的士,然後快速跳上,吩咐司機緊追前面的車子。  

  透過閃掠不定的玻璃光線和樹影,隱約見得丁萌向前傾著身子,肩頭一聳一聳的,似是哭得很淒涼。

  胸口陣陣揪扯——剛才叫她捧咖啡進去,只是想著與應展同行的必是雲映無疑,丁萌得親眼見了才會死心,怎知弄巧成拙……他越想越不安,趴前身子低叫:「司機大哥,司機大哥請快一點……」  

  「老闆啊,再快我就算違章駕駛了!」  

  「盡量吧,盡量……」  

  「放心啦,她跑不了的!」司機「呵呵」地笑,「這種事我司空見慣,不難解決嘛。」  

  「怎麼說?」程昊不懂。  

  「當然是要講步驟。」司機睨他一眼,「先打她電話啦。」  

  「關機了!」誰都會這樣做。  

  「跟蹤啦。」  

  「現在已經在跟了。」  

  「也是,」司機點頭,「那老闆你還有什麼方法啊?」  

  「你是否有更好的提議?」他開始懷疑此人的IQ在60以下,虧他還敢說「不難解決」的豪語。

  「有啊。」他指了指對講機,「用這個求愛吧,雖然有些戲劇性,不過不妨試試嘛。」  

  「我們不適宜這樣。」笑話,這種時候求愛,成功了也不值得高興。  

  望了望前方的丁萌,她正呆眼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物,不像要下車的光景,他心中略定。  

  手機突然響起,電話附耳,他的視線仍然留意著前方,「說話!」  

  「是我。」應展輕咳一聲,「她……怎麼樣了?」  

  「此時此刻,似乎由我問你的心肝寶貝怎麼樣更合情理一些。」  

  應展哼了一聲:「語氣酸不溜秋,你很有問題……」  

  程昊冷冷說:「聽你這語氣,美人該是沒事了吧?」  

  「當然。」  

  「恭喜,再見。」  

  「喂……」  

  「有屁請放。」他有點粗俗。  

  「請替我說聲抱歉,我知你心痛她。還有,你不要再自作聰明地和我無意的女人劃清界限,該出手時要出手,這世道越來越現實,忍讓不再是美德。」應展一頓,又說,「這話我以前不說,只因未曾見你心動。」  

  未待他說完,程昊便「啪」地合上電話。這人好壞參半,亦真亦假,除了一副臭皮囊,真不知有什麼好,說來說去,都是丁萌天真爛漫,妄想飛上枝頭攀帥哥。  

  不知聽誰說過,每一個成熟女人都因為男人萌生過可怕的念頭——渴望回到母系社會,身藏木棍,看中那個敲暈那個,再搶回家生米煮成熟飯。  

  天真得真恐怖。尤其是條件普通卻又不甘心普通的女人,所以注定要被傷害。丁萌也是這樣,愛做夢,還是白日夢,破碎是遲早的事。  

  正胡想著,前面的車子駛進圍村路口,沒有朝她家的方向,反而一直繞著村邊的路向後山駛去。  

  程昊愕然。半晌,那車停在他第二次碰見丁萌的山腳下!難道她要跑到山上?這可有點危險吧。他連忙叫司機停車,遞鈔付賬,匆匆拾級而上。  

  山梯邊雜草叢生,隱約見到丁萌不時拍打著旁邊低垂的樹葉,無精打采朝前走著。他略略放下心來,沒有立即追上前去,只是遠遠跟著。  

  就這樣一前一後跟了一陣子。山梯邊的松樹、玉蘭、桉樹彷彿知曉些什麼,悄無聲息地張揚著枝丫,既掩護著他,也戲弄著他。程昊左右一望,突然想起當日丁萌就在這裡冒死採花,不禁擔憂,視線緊緊攫住她的背影,絲毫不敢鬆懈。

  遠處突然傳來雷鳴,天色越顯陰沈。半晌,開始飄落毛毛細雨。  

  丁萌頓足,昂著臉睜大眼睛久久不動。葉尖上的雨水緩緩凝結成珠,滑跌在髮梢,再沿著臉頰悄悄地鑽進她脖子。她擡手輕抹,五指全濕,攤開來呆看,似乎無法分清楚哪些是雨,哪些是淚。  

  「我只是自個兒想像而已,從來沒有強求回報,卻絕不希望在猛一剎那,一切屬於美好的片段被徹底撕毀……這是很殘忍的,很殘忍的。其實男人與女人,不一定要相知相戀,因為有些角色,本來就是用來幻想和珍藏的……如同我16歲暗戀的英語老師;中學時代把我奉作童話姑娘的男生;大學時代戲謔說對我至死不渝的男生;網絡上說過愛我的現在不再愛的男人;還有所有在我生命裡給予過關懷愛意的過客……應展啊應展,其實你也只是這麼的一個過客而已……卻要我忍受如此屈辱……」  

  話未說完,眼中淚水潸然滑下。徐徐秋風,把落寞瀰散四周,和著「沙沙」不停的聲響,越顯寂寞淒涼。

  程昊閃躲在不遠處的彎路,聽得十分清楚,咽間微微堵塞,很想衝上前去把她擁進懷裡溫柔憐惜,細說她就是那個令他奉作童話姑娘的女人……  

  然而,謹慎的性格可以令他精明,卻不可兼得衝勁,現在關懷,怎麼也有點形跡可疑——  

第4章(2)

  毛毛雨最有耐性,丁萌綠色的T恤漸漸濕了,黏糊糊地沾在身上,她呆著臉渾然不覺地在雨中行走,頗有點放縱自殘的悲壯。  

  雨越下越大,程昊幾乎濕透,最可恨的是眼鏡上的小水珠怎麼抹還是有,難受得很,他忍無可忍,乾脆張嘴在她後面大叫:「雨越下越大了,你究竟何時才會回頭?!」  

  丁萌一愣,回頭看他一眼,繼續向前走去。  

  「為一個完全不喜歡自己的男人自殘身體究竟值不值得?!你究竟有沒有腦子?」程昊平日悶悶的,一旦罵起人來可是一針見血,精神得很。  

  「所以借助雨水洗去羞恥和傷痕!從明天起,便是新鮮人一個。」  

  「現在還是今天。」  

  她舉起雙手把頭發起勁朝後一抹,冷冷地說:「如若還把我當朋友,就不要管我接下來會怎麼樣!更不要告訴我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成年人無論何時何地都要記著留下小命保障父母家人不會為了你而瘋掉!」  

  「我不信連自我放逐的自由都沒有!」  

  程昊長歎一聲,「既然有此精力,何不參透人必先侮而後人侮之的道理?」  

  丁萌氣一沖,回頭指著他恨道:「你的意思是我自找的?姓程的,別以為他是你好友就不用分是非黑白!我一直暗戀的男人竟然咆哮說恨不得砸死我,這種痛苦如何忘記?倒是你,今天免費看了一齣好戲,從頭到尾,原汁原味,想必從肚子裡笑出來吧!」  

  程昊盯著她沈聲說:「如果這話能令你心理平衡一點,我認同就是!」  

  「不需要你安慰,不需要你多此一舉!」丁萌瞪了他一眼,扭頭「蹬蹬蹬」朝山上跑去,  

  他一急,幾步上前拉著她的手臂。  

  丁萌掙扎,怎知越是反抗,程昊越是握緊。  

  趁她喘息的當兒,他的手臂順勢向下一滑,握住她的手掌大步朝前走,「行!我就不和你說對與錯!前面不遠處有個涼亭,你要繼續賭氣我陪你,前提要先到達那兒!」  

  「我就喜歡淋雨!放手、放手!」她僵著身子往後墜去。  

  「閉嘴!」程昊怒吼,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著,「人的一生誰不曾傷筋動骨?!我六歲父母離異,十三歲父親去世,從此守著存折上的一點小錢節省度日。中學時代的所有假期除了學業,我就四出撿礦泉水瓶和易拉罐貼補生計!而你竟然為了一點小事就恨不得剜目明志,這種思維才真正值得你自我反省!」  

  丁萌被他吼住,想不到堂堂老闆,身世如此淒涼,然而一想起剛才的屈辱,咽喉再度梗塞,一回身朝前衝去,冷不防腳下一打滑,身子失了平衡,直朝後面跌去。  

  程昊嚇了一跳,撲上前摟著她吼叫:「旁邊就數十丈的山谷,你是不是要活活嚇死我才甘心?」  

  火氣霎時低落,她雙腿一軟,攀著他半蹲在地「嗚嗚」痛哭。  

  手臂觸及冰涼的小臉,憐惜氾濫成災,雙臂條件反射地收緊,要把她鑲嵌進體內,時光從此凝定——她痛恨應展,而他也長久擁有了她。這是最好的結果,雖然有點自私。  

  很想吻她,非常想,他卻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小心翼翼地扶摟著她,聽她嘮嘮叨叨地咒罵應展、咒罵天氣、咒罵自己,以肢體無聲述說心中的情意。  

  丁萌罵著罵著,卻聽得一顆心「怦怦」急跳,她擡頭,眸子迷濛如星,「你怎麼了?」  

  眼見一張小臉紅紅亮亮,有若春日桃花,可愛到不行……程昊悄然深吸一口氣,沙啞問:「怎麼怎麼了?」

  她輕咬嘴唇,指了指他胸口。  

  「這兒怎麼了?是否剛才摟一摟,發現這裡十分安全?」別以為他老實,非常時期非常對待,不裝傻才是笨蛋。

  紅暈迅速攀上她的小臉,「才不是!一點感覺也沒有!」  

  她的反應令程昊愉快,捉著她的手臂慢慢轉向自己,低低問:「那為什麼臉紅?」  

  她擡頭,理直氣壯,「那你呢,平白無事的胸口乾嗎『怦怦』急跳?!」話音剛落,便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問得真好,他笑瞇著眼睛,「孤男寡女摟在一塊,正常男人都會有些特別反應。」  

  小臉頓時火辣,快速喚醒仍在彷徨的心緒,她瞪大眼睛愣了一會,突然一把推開他「蹬蹬蹬」向山下跑去。

  程昊一愣,急問:「怎麼了?」  

  她頭也不回。  

  他只得又叫:「毛毛雨還下著,何不先到亭子避會兒?」  

  丁萌急走如風,也不望他,只是朝後揚揚手,「不了!現在只想大吃大喝再睡到天昏地暗,反正被炒魷魚,從今以後不用再……」話未說完,突然一躬身子連打幾個噴嚏。  

  他幾步追上前,「逞強吧!報應立即來了!」  

  「報應個鬼!」她一腳踢飛一粒橫臥在梯上的松子,沿著山梯大步而下,「從明天起我就是個無業遊民,還是被老闆砸杯子吼走的,老天爺若再多踩我一腳,才真是有眼無珠!」  

  「你仍然是我的助理,今天是明天是將來也是。」  

  「廢話!他是正你是副,怎麼著也比你強。」她扭頭朝他揚揚下巴,「話雖然難聽,但我沒有說錯吧?」

  程昊不語。  

  「何況我又不是沒飯吃,幹嗎拿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  

  「事情並沒你想像中那麼惡劣。」他頓了頓,淡淡說,「應展剛剛來電托我向你道歉。」  

  丁萌一愣,轉身站定傻看著他走上前來。  

  「放心,絕對是真話。他那人偏激又固執,我和他讀初一開始認識,此中我曾被他罵過十二次,揍過五次。奇怪的是,這十七次事件裡,全都是他先向我道歉。而其中兩次,還是我故意點燃導火線。」  

  「是嗎,那自大狂真會向別人道歉?」她瞪大眼睛喃喃再問。  

  「看人品事不能只靠表面。」他微微一笑,越過她朝前慢慢走著,「曲高和寡,性格使然,一旦珍惜於心,便是負盡天下人也不會負他信任的人。」  

  「然問題已經發生,傷害已經形成,無法回到當初模樣。」她反駁。  

  「問題是你的確做錯了事。」  

  她說不出話來。  

  「不過,如若傾倒咖啡在雲映身上的是我,也會遭此辱罵,過後聽多幾聲道歉罷了。」  

  她垂下的眼蓋立即又撐了起來,「你也會被罵?」  

  圓亮得像兩顆桂圓核的眸子令程昊更加愉悅,「是的,應展就是這麼一個人,不會作奸,也非善類。總之躁動的性情必須自溫柔如水的女子身上得到慰藉,換言之,他不大可能……」  

  「不太可能喜歡我嘛,早知道。」她轉身,踩踏著陳舊的山梯緩步而下,「是我天真,把那晚在小巷子裡的他定格腦內……然後憑空編織想像,企圖捕捉愛情的翅膀。」  

  「既然一切釋然,咱們快點下山吧,看你衣服都濕大半了。」  

  她百無聊賴地打了一下梯邊的樹枝,「想不下也不成了,腳軟,肚餓,想感冒。」  

  他看她一眼,「從這兒走我家比你家近,就去我那兒擦擦頭髮,空腹喝杯甘苦茶預防感冒,應該會沒事。」

  「又是上次那種?!免了,省得一天之內嘗透恥辱和苦澀!」  

  「這總比恥辱加生病好些。」程昊微笑,垂在身側的手很自然地一勾,扯住她的手,「雨後青苔最會欺負性子急的人,為免你再摔跟頭,讓我拖拉著你走路。」  

  「我走慣了,不怕……」愕然過後,她卻不掙扎,只是半垂著紅熱的小臉一言不發跟在後面。  

  半晌,心神安定下來,丁萌偷眼看看被他握著的手,再看看他臉,莫名的感動突然自胸口騰升,咽間一陣堵塞,眼眶酸熱微痛,腳下的梯路似乎蒙上了一層水汽。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自然反應,所有事情都被他自然而然的姿態中和下來。她很快平復,一任他拖著自己,一言不發地跟隨。  

  雨漸漸停了,兩人動作依然,位置依然。丁萌悄悄擡頭,審視他的側面,連平和自在也依然。  

  這真是一個寵辱不驚的男人。她眨眨眼睛,一份淺淺的快樂流過心田,不知源頭何處,卻分明感覺它的存在。

  走到岔道時,微雨再度落下。左邊,程昊的別墅已經在望;右邊是丁萌回家的路,大概還要走一公里的路。

  她低頭看了看,半濕的棉T恤黏糊在身軀,胸脯似乎鼓漲了許多,不禁羞顏,雙手護胸急走幾步要和他拉開距離。

  程昊明白,臉帶微笑,不緊不慢跟著她。  

  丁萌四處溜眼,幸好雨後初霽,土地濕軟,村民還未出勤勞作,便沿著種滿茄瓜的田埂走得飛快。程昊輕牽嘴角,照本宣科適當加快速度。  

  她紅著臉扭頭低說:「身子濕成這樣,若被熟人見著可要問長問短,咱們最好一前一後隔遠點兒。」

  程昊「哦」了一聲,果然聽話地放慢腳步。之前兩人相隔三四步,現下是四五步。  

  丁萌還是覺得很不妥當——大哥二哥最喜歡經這邊回家去,萬一碰見可不得了,卻不好意思再說,只得又加快腳步。

  突然,左側的冬瓜棚地鑽出一個手提水桶的老男人,乍一見她,便揚脖叫:「丁家萌萌,又去爬山呢,幹嗎當頭淋雨不撐傘呢?」  

  她嚇住,擡頭一看,「呃,劉二伯好。」  

  「好啊好啊。」劉二伯咧著嘴,視線自她頭髮頂溜至腳指頭,再滑向悄無聲息向她靠攏的程昊,「這位是……你朋友?挺斯文耶。對了,你們從竹林那頭過來啊,應該能在石屋子避雨的,幹嗎還全身濕透?」  

  「呃,我趕時間先走了……過會兒我提醒媽媽買菜時只幫襯你家的冬瓜。」話未說完她擡腳開溜。

  「趕時間還爬什麼山呢,還跑到村尾來?你這孩子扯什麼謊?」劉二伯白她一眼,再看向程昊,表情有點驚異,「這先生有點面善喔,是不是新近買了村尾一所別墅……」  

  「是啦是啦!」丁萌連連乾笑,「劉二伯你好眼力,鄉里間要互相幫助嘛,他又不怎麼認得路,所以約著一起爬山了。」  

  「這麼多話幹嗎?拍拖就拍拖啦!」劉二伯拎起水桶朝瓜架子鑽進去,「現下的年輕人拍拖就像吃家常飯,見怪不怪。丁二嬸早陣搬到市區去了,她女兒每晚泡酒吧,三天兩頭地換男人,名聲臭得不行,想在本地找婆家?難嘍!就算真嫁得掉,也被人說三道四的。」  

  果然被人誤會了!丁萌羞愧,回頭瞪了程昊一眼,卻見他一臉輕閒,像什麼也沒聽到。  

  她惱了,壓著聲音質問:「剛才……幹嗎不解釋?!」  

  「免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那也要說!圍村的女孩子名聲很重要的,若被人說我們如何如何的,豈不死得很冤枉?!」  

  「謠言止於智者。」  

  「這兒智者不多。」  

  他眼神一閃,突然問:「如果謠言的主角是應展而不是我,你是否有不同的反應?」  

  「什麼意思?」  

  「隨便說說。」他朝前揚了揚下巴,「快到了。」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些什麼,剛才的不平轉化成一股鬱悶,盤桓在胸口處久久不曾散去。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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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9 21:51:46

第5章(1)

  程昊的別墅位於山腳,兩層建築,背山靠水,雅靜清幽。屋內有院子,外牆上有矮矮的不�鋼鏤花,叢叢綠陰從內中伸出。葉尖隨著風動泛著碧綠,似告知路人主子鍾愛自然,偏好花草。  

  程昊掏鎖匙開門,扭頭朝她一揮手,笑說:「歡迎光臨寒舍。」  

  她小臉一紅,雙手交抱胸前跨步進入。  

  院子不大,牆邊種了不少紫葡萄和金銀花,院內沒有假山魚池,純鋪著大片的草坪,上面隨意堆放著數顆形狀天然的紅岩石,一條鵝石小路從中穿插延至主樓。  

  米白色的主樓外牆乾淨高雅,落地玻璃窗掛著蕾絲雪紡簾子隨風飛舞輕揚。風起簾動間,隱約顯露的內裡的擺設也是潔淨、安靜、祥和的。  

  絕對是很幽雅的屋子。  

  然而,當繁華落盡,暮鼓晨鐘之時,此地的簡單和清冷並非很多人,尤其是年輕人接受得了。以程昊謹慎的性格,購置此房必定鍾情良久,絕非一時衝動。  

  這人外形普通,性格內斂。或許因為意識自身平凡,所以從不在乎表面浮華。從某些角度看,這其實算是一個優秀的男人,最難得的是,相識數月,他一直陪伴著她,愁她難過、憂她感冒、陪她奔走淋雨……  

  她的鼻間驀然酸熱,然而略略平復後,一抹疼痛在心頭滑過——除了丁秋,他是唯一一個知道自己曾鍾情應展的人……即使兩人真會發生些什麼,也不可能是現在,畢竟一顆心是因為遺漏而修補,若同期發生,未免損害了他的自尊……

  丁萌微歎口氣,再悄然嚥下肚子——曉得自我唾棄的完美主義者都必然痛苦,為了不可能改變性格,為了不可能控制命運,為了不想損人利己,只能任由事態發展,懷揣無法掌握快樂與憂傷的彷徨,做一天和尚敲一天的鐘。

  程昊把保溫杯放在茶幾上,望著洗完澡後,穿上他最小碼襯衣外加睡袍,前襟包得嚴密,腰帶扎得緊緊的正用毛巾擦著頭髮的丁萌,忍不住笑了。  

  「有什麼好笑。」她白他一眼,小臉微微紅了。心中其實知道他在笑什麼。  

  「你要相信你自己。」  

  「什麼意思?」  

  「你的嗓門。」  

  丁萌瞅著他,滿臉「我在揣摩你什麼意思」的神色。  

  程昊更覺好笑,指著茶幾上的保溫杯,「快喝吧,甘苦茶要趁熱喝,再出一身汗就精神順爽了。」

  「你這語氣像我媽。」她甩甩腦袋,把濕發撩向背後,很正規地合著腿坐在沙發上。  

  「榮幸之至。」  

  丁萌一翻白眼,走到沙發坐下繼續擦頭髮,「你別支開話題,我的嗓門怎麼了?」  

  「張嘴一喊,大伯二叔三姑六婆會如雨後春筍般冒出頭來。」  

  她一愣,隨即大笑,聲線幹幹的,有點誇張,「是啊是啊,所以可以在這兒像螃蟹般打橫著走路呢!」

  程昊微笑不語。  

  丁萌訕笑兩聲,不知再說什麼好,扯過毛巾繼續擦頭髮。半晌,仍然聽不到他說話,只得裝作很自然似的把臉湊向保溫瓶,喃喃說:「很大的瓶子啊,別說只泡給我一個人的。」  

  「我喝過了,這杯是你的,快喝。」  

  她盯著瓶子發呆。  

  「喝!」  

  「不要這麼多。」  

  「快喝!」  

  「太多嘛。」她噘嘴。  

  她這模樣很可愛。程昊心神一動,卻不動聲息,視線在她和保溫瓶之間來去。  

  廝磨了一陣,丁萌捧起來齜牙咧嘴喝了一口,隨即打著冷戰劇烈呻吟:「苦啊,好苦啊……」  

  「再喝!」  

  她瞇著眼睛又灌了幾口。  

  「再喝!」  

  她沒法,只得一邊啜著一邊瞄向監視員般盯著自己的他,直至杯底朝天。  

  程昊滿意地站起身,拿著保溫杯到大廳側面的開放式廚房,一邊洗著一邊張望過來,「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什麼?」  

  「你應該記得的。」他用雪白的毛巾拭擦杯子,視線沒有望著她,「事實上,我並不經常詢問些什麼。」

  「幹嗎現在又問了?」  

  他不語,把杯子放回玻璃櫃子裡。  

  她眨眨眼睛,故意說:「哦,是問我嗓門的問題?」  

  「那是你問的。」程昊從冰櫃拿了一罐啤酒,一瓶礦泉水放在茶幾再坐下。  

  丁萌垂眼不語,她當然記得他的詢問——如果謠言的主角是應展,她會有什麼反應。  

  兩人沈默。  

  半晌,她小聲說:「如果真是那樣,我會憂慮你被謠言傷害,卻不擔心應展成了犧牲品。」  

  他心一跳。  

  「你真心實意對待我,應展卻視我如無物,真是自作踐不可活。」話未說完,她俯身上前搶去他手中的啤酒往嘴裡倒去。  

  他驚異,隔著茶幾上前搶奪。  

  「搶什麼呢,我喝啤酒喝大的!」丁萌用力撥開他的手,然而動作太大,酒液濺在頸窩處,如一條晶亮的絲帶,沿著脖子蜿蜒而下,自有一份說不出的性感。  

  她擡手左右拉扯著領窩抱怨:「才洗了澡又髒了,不就一罐啤酒而已,這麼吝嗇幹嗎?」  

  程昊正要道歉,擡眼間,見得她扯開了睡袍,頸窩處一片雪白——胸膛猛地一跳,熱血直湧腦門,連忙縮手垂眼,不敢再往下看去,任由她把一整瓶啤酒灌個精光!  

  「底朝天了!」她重重喘了口氣,手背一抹嘴巴,「還有沒有?再來!」  

  他回神,俯身奪過啤酒罐扔在茶幾上,「不行!喝完甘苦茶再喝酒會肚子疼。」  

  「我還你錢就是!」丁萌推開他,起身到廚房的冰櫃摟了幾罐啤酒,大步回來堆放在茶幾上,「啪」地拉開一瓶仰脖就灌!  

  如此爽直的她感染著他,程昊越顯心動!起身大步到廚房拉開儲物櫃,掏出幾包薯片回來。扯撕開攤在茶幾,拿起啤酒拉開,「難得你如此豪氣,我陪喝就是!」  

  丁萌拿起啤酒朝他一舉,「別先我倒下,否則恥笑你一輩子。」  

  「彼此彼此。」程昊也朝她回舉一下,視線始終凝在她的臉上,「很高興能和你對飲,謝謝你信任我。」

  「未必。」她揚了揚手,「幫我撥電話給丁秋,現在。告訴她我們孤男寡女對酒當歌,快來一塊尋歡作樂。」

  他一頓,「由你說更好一些。」  

  丁萌白他一眼,掏出手機撥號,半晌,隨手把電話拋在沙發,「她不接我電話,大抵在開會。算了吧,我們樂我們的,大喝一回,不醉無歸!」  

  不醉無歸?他的心微微一突,朦朧預感有一些事情將會發生。可能是模糊的、混亂的,也可能是刺激的、喜悅的……語氣更因為這樣的感知變得浮躁而嘶啞:「你真的……這麼相信我?」  

  「男人這種生物我家裡多得是,經驗告訴我你很信得過的。」丁萌不停點頭,趁著酒意,倒身斜枕在沙發上「呵呵」笑說,「別怪我無禮,這姿勢舒服。」  

  程昊身子一僵!與此同時,也為丁萌的反應愉悅非常——她未必愛他,卻信任他,這必來源於好感!甚至已經暗生情愫,是她不自知罷了!  

  正在他越想越美的時候,丁萌擡起脖子,「怎麼不吱聲了?」  

  他微笑,「沒什麼,只是一眼過去,發覺你斜躺在這張沙發上異常順眼,彷彿我是為了這麼一個安逸清閒的畫面,這麼一個慵懶嬌憨的你而購買回來的……」  

  丁萌輕笑,拿了一塊薯片扔在嘴裡,「很曖昧的話,別不是喜歡了我吧?」  

  程昊深吸一口氣,盯著她急促地說:「是的,我、我喜歡你很久了。」  

  她立即酒醒,小臉飛紅一片,不知要說些什麼,撐起來坐正身子,伸手輕捋著頭髮掩飾窘迫。  

  「你不討厭和我相處的是不是?那咱們可否進一步交往……」  

  程昊好像要努力地平復情緒,然而沙啞繃緊的聲線卻完全透露了他的緊張情緒。這發現令丁萌感動,她咬咬牙,垂著臉低聲說:「初入公司的時候,我已認為你和應展是不同類型的人,你有著他沒有的優點,他也有著你沒有的長處,這種發現,是我曾用過心去分辨才知道的……」  

  他愣瞪著她說不出話來。  

  小臉益發漲紅,她低斥:「牛一樣瞪著我幹嗎?除了『有公事要聊』、『咱們順路』、『一起午飯』的借口,你何曾約會過我?」「你那時戀著應展,我……我心裡沒底。」  

  丁萌不語,半晌才低低說:「我這人一無是處,你的付出或許不值得……」  

  「子非魚啊!」程昊輕歎一聲,「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總覺生機滿目,愉快非常,這是以前從未感受過的。幾乎在邀請你到公司工作之時,我就知道你是我要尋覓的女人。」  

  她擡頭,一雙俏目晶瑩閃動,「你總是讓我很有被寵的感覺。」  

  「因為我只想寵你。」  

  小臉嫣紅一片,眸子定在他面上,她彷彿在觀察些什麼。  

  「在看什麼?」  

  「透過窗戶看你的心。」她擡手輕觸他的臉,低低問,「程昊,你真的喜歡我?」  

  他心潮起伏,捉著她的手用十二分虔誠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喜歡,我很喜歡你。」  

  她微笑,雙手輕捧他的臉,「那麼,吻我。」  

  程昊呆住。  

  「我會數三次,如果數到第三次你仍然發呆,剛才的話宣告作廢,永不生效。」  

  「你……」  

  「一、二、二點五……」她晶瑩的眸子眨巴眨巴,「二點五五、二點……」  

  「閉嘴……」他迅速回神,低頭吻住兀自張合的櫻唇……  

  丁萌熱烈地配合著。觸及他濕潤的嘴唇時,感覺陌生而激越,只覺整個人輕輕飄飛著,有想從此融化在他懷裡的衝動……  

  幽雅的空間、柔軟的沙發、互生的誘惑、迷離的眼神和低沈的喘息、毫無縫隙的摟抱和深吻……如此美妙的氛圍,程昊求之不得。丁萌無法抗拒,也不想抗拒。他們都清醒地知道,即將會發生些什麼……  

  激情過後,一切理應回復平靜,不過,冷不防墜進溫柔鄉的程昊仍然難以平復這突如其來的驚喜,像得了珍寶一般,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圍著她又茶又水地不停轉,不知要如何呵護才好。  

  不過這種「你情我願」的活動可得講究心理承受能力,畢竟不是人人都能夠於事後在沒有親密感情卻有親密關係的人面前繼續天真無邪。丁萌也是,心頭的烈焰一旦消退,便覺得剛才有若自動獻身,羞愧非常。任憑軟語溫聲在耳邊起伏不斷,還是緊裹著被子面向沙發縮成一團不做聲。  

  程昊伸長脖子一看,如煙的睫毛微微顫動,知她裝睡,心裡既憐惜又好笑,抱來一張絨被小心替她蓋好,再到沐浴間把她剛才淋濕的裡外衣裳洗了烘乾,整整齊齊疊放在浴室裡。  

  丁萌尖著耳朵聽他走來走去,又茶又水又蓋被子的。一會好像走開了,然後是洗衣機的聲音。她半睜著眼睛四處溜看,猛聽得腳步由遠及近,連忙閉眼假寐,卻覺眼皮一黑,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額頭,再慢慢滑下小臉,半晌,像不放心似的再滑上額頭,輕按了很久。  

  胸口微微堵著,鼻腔有點發酸,他全心全意的關懷很令她感動。然而,強烈悔意也在心裡拚命掙扎——一切在心境彷徨,還未肯定自己愛他,還未正式開始的時候突然跳級晉陞,主動成為他身下的女人,這於自小保守的她來說,是繼「應展之辱」後的另一件悔事。  

  複雜的情感在心裡纏結不休,羞愧最終佔了上風,逃避似乎成了唯一的方法。  

  腳步聲自身邊再次遠去,丁萌悄悄睜開眼睛,見他朝樓梯走去,似要上樓拿些什麼東西。待他在梯間拐彎後,她立即跳起來,包著被子飛快奔向浴室,極速穿好衣服衝出來,挽起放在沙發的背包飛快朝大門奔去……  

  樓下傳來「卡嚓」一下關門聲!  

  正在二樓書房接收傳真的程昊一愣,快速朝窗台一望,只見丁萌捧著背包像只袋鼠似的跳出大門,一溜煙去了。

  他一急,舉步追去,卻在梯口停步。應展的事發生在先,不排除丁萌把歡愛建立在慰藉之上。如果真的如此,清醒過後,就算不曾悔恨也必然羞愧,強行相對只會令她更加難堪,除非……  

  想到這裡,他眼睛一亮,取出手機查找電話簿,按了半天還找不到,方記得他從來沒想過要留下那個以前避之則吉,現在卻很需要的電話號碼。想了想,決定撥電話給應展,查一查丁萌堂姐丁秋的電話號碼。  

  他和丁秋其實早在四年前已經認識。  

  那一晚應家舉辦生日宴會,應展的妹妹應思介紹同學丁秋給他認識。那時的丁秋外形清秀,眼神冷漠,不入舞場不看帥哥,捧著紅酒獨自坐在窗前一張高椅冷眼旁觀,滿眼不屑意味,似乎從不渴望融入其中。  

  幾乎立即的,程昊覺得反感——公眾場合,就算無意平易近人,也不必高人一等,若感覺與環境格格不入,大可禮貌道別,掉頭離去,何必滿臉不屑處身其中?所謂的另類,有時只為刻意彰顯自己與眾不同。  

  宴會結束後他受應思所托,駕車順路送丁秋和一男子回家。男子在中途下車。當時開始下雨,偏偏丁秋住在圍村,山路濕滑,車子駛進一個頗急的斜坡時煞車突然失靈,一下撞在路邊的護欄上!因為衝力太大,他當場暈了過去!丁秋坐在後座,傷勢較輕,拖著傷腿拉開車門拚死把他拉出來送院救治……  

  那段期間,丁秋左手拎愛心靚湯右手挽甜蜜水果到病房探望他,天天到訪,風雨不改。後來,應思轉達說她喜歡他,希望能夠交往。程昊隨即搖頭,從此刻意逃避。究其原因,皆因總能自她的聲線和氣息感受一種無形的壓迫。應思提及她有一段辛酸的童年,他同情,卻不代表就有耐性和能力安撫這麼一個苦大仇深的女孩,雖然她曾有恩於自己。

  錯愛應該終止在開始的時候。所以每一次丁秋主動來電,他都是應付式的客套。後來手機遺失,丁秋的電話號碼也隨之失去,她也沒主動來電,一晃兩年過去,倒是打過一兩次照面,沒什麼交集,他甚至不記得這回事了。  

  愛情是一種感覺,存在與失去不必刻意。這個道理他六歲那年就深切體味——母親突然說不再愛父親,堅決離婚。

  搬家那天,他向父親問出心中積存良久的疑問——為什麼捨得和美麗如女神般的母親分手?  

  父親反問:「你為什麼毫不猶豫選擇跟隨我生活?」  

  「和爸爸在一起我更舒坦,更有安全的感覺。」  

  父親苦笑,撫著他的頭說:「人貴有自知之明,瓷器和瓦礫相交,誰碰了誰都不好。」  

  他擡起頭天真地問:「你仍然當媽媽是瓷器?」  

  「是的。她自己也知道是這樣,所以不甘心和瓦礫廝守。瓷器是珍品,必須付出與之相等的努力和心血守護,細心盤算,誰得誰失一目瞭然,可惜要在年終總結才知道。」父親輕歎一聲,「這時的我們都老了。」  

  程昊不懂,卻沒有再問,小小的他已經朦朧認識,愛情不重在激情跌宕,而重在細水長流。  

  後來,父親死了,他把他的話永記心中,然後在某一天,碰到爽直可愛的丁萌,並認定她可以一輩子吸引自己,於是愛上了她。  

  五分鐘後,應展來電,劈頭一句:「我知你喜歡那個那個,她叫什麼名字?」  

  「丁萌。」  

  應展「哦」一聲,「記起來了。」  

  「你當然要記得,就算不記得她,也應該記得那只被你砸碎的虎皮紋杯子。」  

  他乾笑。  

  「不過我仍然要謝謝你。」  

  「謝我?啊,當時你追出去了……然後天氣驟變,月黑風高,不,是烏雲密佈……咦,難道借此得手了?」

  「你想聽哪一種答案?」  

  「當然是否認的好。」  

  「你嫉妒?」  

  「是擔憂。」應展歎了一口氣,「若他日要稱呼一個幾乎被我砸破腦袋的人做嫂子,很高難度。」

  「威脅無處不在。」程昊不緊不慢,「除了丁萌,雲映也是另一個我欣賞的女子,須知道男人雄性激素過高的時候,『不擇手段』四個字便成為本能。」  

  聲線突兀提高數倍:「你敢?!」  

  「現在不敢,將來就不知道了。」程昊微微一笑,「我記得雲映曾經閒話,選男友的話我比你更安全。」

  「若你敢這樣我會揍死你!」  

  「彼此彼此。」  

  「看來我也要在業餘時間安慰丁萌。畢竟曾被她暗戀,要上手相當容易。」  

  「事先請通知聲,好讓我帶好相機,拍下她潑你涼開水、扇你辣耳光的經典畫面。」程昊冷笑。  

  「萬事開頭難嘛。」  

  「既然如此,我也該及早約會雲映才對,你應該知道我們頗能聊的。」  

  「還未聊著我已揍死你了!」應展罵他,「既然這麼喜歡丁萌,就獻慇勤去!找丁秋幹嗎?」  

  「丁秋是丁萌的堂姐兼死黨。」  

  「怪不得她們的樣子有點相像。」他頓了一頓,說出一串電話號碼,「丁秋曾對你有意思,小心一沾上了便如牛皮膏藥,扯也扯不掉。」  

  「我姓程非姓應,不會這麼花癡。」程昊「啪」地合上電話,把應展的咒罵截斷在空氣之中。  

第5章(2)

  「是你?」丁秋驚訝。  

  程昊微覺難堪。長久不曾聯絡,她還是一眼就認出自己的電話號碼,「你好——」  

  「稀客,有事嗎?」她回應得比較小心。  

  他略一猶豫,「剛才我……惹怒了丁萌,你倆深交,可否代我到丁家探望她一下?」  

  「哦——事情是怎麼樣的?」  

  「剛剛……我向丁萌表白,她卻選擇逃避。」這麼多年了,她對自己應該死了心,不怕直截了當吧。

  「表白?"丁秋的聲線突兀地尖利,「你……你愛上了丁萌?」  

  「可惜她不愛我。」  

  丁秋不語,半晌輕輕一笑,聲音有點恍惚:「果然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這笑聲令我平復下來。」  

  她嗤笑,聲音略帶輕浮:「仍為了當年不接受我而內疚?不必吧,老實說,你不提起我都不記得了。」

  「……」  

  「不過據我瞭解,丁萌心中的理想男人似乎不是你這種類型。」  

  「我知道。她喜歡帥哥,我卻不是帥哥。」  

  「這人自小就有戀兄心態,做夢也渴望嫁給一個集合了哥哥們所有優點的男人。」  

  程昊微愣,「戀兄心態?」  

  「嗯。不過女人怕老,若她挨到三十仍待字閨中,你大概還有機會。」  

  「她才二十三……」  

  「你相當清醒。」  

  "因為自知平凡木訥又少言,冷門貨色。」  

  「不過,被這種男人愛上便是一生一世。」她淡淡地說,「曉得珍惜的才叫好女人,你只適合好女人。」

  他一頓,「丁萌也非涼薄之人。」  

  「她是!」丁秋「哼」了一聲。  

  程昊不做聲——不是介意她貶低丁萌,只是用這種語氣否定堂妹,就顯得卑劣。  

  她冷笑,「我知道你聽著反感。老兄,如果要聽好話就不應該找我,反之,如果你對丁萌的感覺是真的,斷不會輕易動搖。」  

  他實在不想再和她說話,「謝謝忠告。工作頗忙,必須斷線了。」  

  她恍若未聞,「說吧,想我怎麼做?!」  

  他一愣。  

  「我們也是朋友。」  

  「那、那請你現在去看看她如何,再回電話給我……」  

  「行,不過這妞兒看著灑脫,實則保守,如果你倆連手都未曾拉過,說多也是枉然。」  

  「保守?」程昊不禁輕語,「那我的成功率……豈非很高?」  

  「什麼?」  

  「……」  

  「什麼事?」  

  「沒什麼……對了,丁萌應該不會再回『展昊』上班。」  

  「為什麼?」  

  程昊把事情略說了一下。  

  「天啊——」丁秋尖叫,「那水晶美人有沒有燙傷?」  

  「被淋得一頭一臉,像非洲女孩。」  

  「然後丁萌在應展的咒罵聲中哭逃,而你尾隨而去,乘虛而入?」丁秋嗤笑,「你真會把握時機!」

  他做不得聲。  

  「我平生最恨人不自量力,當初就曾警告丁萌別看上他。好,一會我就恥笑她去,暗戀變態應展的下場竟是被他隨手仍來一隻杯子,砸破她的灰姑娘美夢!活該!」  

  他臉色鐵青,努力忍耐。  

  「你別氣!我說事實罷了,應展那種男人給我也不要。」她一頓,又說,「你就比他強一百倍。」

  程昊嚇了一跳。  

  「我可以幫你的忙,不過我要多問一句,當初為什麼不考慮我?」  

  「呃,這本是兩回事……」他暗暗叫苦,知道這次找丁秋幫助極其錯誤!  

  「我懂了,你對我如同應展對丁萌,視覺不對感覺更不對,打心眼就不喜歡。」  

  「……」  

  「別緊張,說笑而已,呵呵……」笑聲未落,她「啪」地斷了線。  

  晚飯過後,丁母在樓下叫:「萌萌,秋秋來找你。」  

  丁萌正趴在床上捧著小臉,瘋了似的碎碎念:「下午我在夢遊啊遊遊遊,春夢了無痕啊了無痕,那事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這孩子今天怎麼了,下午回來後就說昨晚通宵工作,要補眠去,連晚飯也不吃。」丁母一邊朝丁秋說一邊側耳聽著,見沒回應,復又再叫。  

  躺椅上的丁父嫌吵,朝侄女點點頭,拿著報紙到院子乘涼。  

  「哎,半小時後進來吃宵夜!」丁母朝丈夫背影叫了一聲,轉頭對丁秋笑說,「你們也別聊久了,一會就下來吃蓮子雞蛋糖水,我放了很多料子。」  

  「謝謝伯娘。」丁秋笑了笑,轉身「蹬蹬蹬」上樓朝丁萌房間走去。  

  拐彎時,她扭頭掃了一眼丁家佈置得簡潔高雅的客廳,心中微歎一口氣——每站於丁家之內,情感會變得混亂——羨慕、嫉妒、沈默寡言卻又禮貌客氣,想維護想破壞,過後又會內疚。然後一如平常躲進丁萌房中,在她純直爽朗的說話聲中百感交集,自我唾棄。  

  敲門進去後,丁秋望著聽到開門聲故意大被蒙過頭的丁萌,劈頭一句:「程昊說愛上你了。」  

  被子毫無動靜,可見她已經有這種認知。  

  丁秋一屁股坐在床邊,冷冷地說:「你厲害,踩著寶了。」  

  「……」  

  「如果他是我的舊相好,咱姐妹倆便成了他的新歡舊愛。」丁秋擡手一拍隔在被子裡的屁股,「我真的很嫉妒你!如果他愛我,你便成了我母親般不光彩的角色!可恨他從沒愛過我。」  

  這下被子裡傳來丁萌悶悶的聲線:「扯上我幹嗎?你喜歡就倒追是了……」  

  「想過,卻預感成功率極低。」她咬牙說,「心中明知程昊平凡又可惡!卻按捺不住想著他。每次望著那泰然自若的舉止,聽著那平靜穩重的言談,就會仰慕得想把自己倒貼出去……你不知道這是一種多麼卑微的思想,不理智、不道德、自私自利,那心思……和吸毒後迷失心志沒啥兩樣,卻又悲壯得連自己都可憐自己!」  

  丁萌慢慢掀開被子,愣望著她不說話。  

  「眼巴巴幹嗎了?」丁秋沒好氣地說。  

  「沒什麼,只是沒想到你這麼愛他……」短短幾字,她說得頗顯艱難。  

  「他愛的是你。」  

  「只可惜我還未確定是否愛他,就……」  

  丁秋聽出端倪,「怎麼了?」  

  羞恥頓時如排山倒海般襲來!她俯臥在床,小臉埋在枕間不做聲。  

  「究竟出了什麼事?」丁秋緊捉住她的手臂。  

  「我……我和他……」  

  丁秋全身繃緊,「你們……你們……上了?」  

  丁萌越發羞愧,淚水自指縫間淌下,滲進雪白的枕套,卻掩不去點點斑斑。  

  丁秋深吸一口氣,顫聲問:「笨蛋,你沒有避孕吧?」  

  枕上的後腦勺一硬,半天才輕搖了搖。  

  「有一種事後避孕藥未超過24小時服用有效,快快快,我和你買去!」丁秋立即扯她起來,然後撲向衣櫃,「我找衣服,你快穿鞋子!」  

  半晌,急切翻著衣櫃的手突然停下,回頭盯著像掉了魂般的丁萌,「十點了,村子裡唯一的超市已經關門,我們從小和超市那家的子女不和,如果現在拍門急尋事後避孕藥,可能未等到天光這事已傳遍圍村……」丁秋看了她一陣子,摔上櫃門走至床邊坐下,「聽你意見吧,畢竟一次中招這事情只在言情小說裡出現……」  

  「不吃了……我想我當時一定瘋了……竟然和一個尚未確定關係的男人上床,太不要臉了……像妓女一樣不要臉……」丁萌懨懨的,內心深處,獲得與失去異常混亂,理智銷聲匿跡,悔恨啃噬心靈,瘋狂般想回到最初,什麼事也未曾發生過。  

  「想那麼多幹嗎?都發生了。」丁秋噘了噘嘴,「看你平日保守黨似的,嘿,想不到眨眼間就栽倒在一個不是夢中情人的男人手裡。」  

  「別說了別說了,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個巴掌拍不響,怨誰?」  

  「只要一想起來,我就覺得自己很淫賤……天啊,今後的日子怎麼過?!」她捂臉呻吟,呆滯的目光透過指縫緩緩定在丁秋臉上,「告訴我,這一切可以當沒事發生過行嗎?!行嗎?行吧!」  

  「當然。」丁秋冷笑,「照照鏡子去,你依舊完好無損,權當一夜情好了。」  

  丁萌定定看著她,突然快速坐起來板直腰身,指天畫地,喃喃自語:「是啊是啊,他那性格也不會洩露什麼的!不會的!我們就當沒事發生過一樣,見了面聊會兒,閒時爬爬山、喝喝茶,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忙碌……」話未說完,她「砰」地栽倒在枕上,「糗死了,這分明自欺欺人嘛……」  

  丁秋順勢倒在床上和她並排躺著,「如果程昊當沒事人似的,你會不會找他算賬?」  

  她掩臉,「算什麼賬!他又沒用強的……」  

  「何不考慮和他發展?」  

  「見面都提不起勇氣,還發展什麼!」  

  丁秋睨她一眼,「小心這當兒被別的女人追去了!到時可別哭哭啼啼。」  

  她覺得刺耳,「誰想追就追去,不就一夜情對象,才不會留情……」  

  「哦,真的假的?」  

  她鼓著腮不做聲。  

  「你知我很喜歡他,既然你不太在乎,我乾脆乘虛而入,他或有機會成為你的堂姐夫。」  

  丁萌僵著臉不做聲。  

  「好啦,不聊啦,下樓吃蓮子雞蛋糖水。」丁秋拍拍大腿坐起來,「對了,還有一件事要和你說,今晚是程昊托我來探視你並套口風的,回去後我就回電話給他,說下午的事當沒發生過,怎麼樣?」  

  丁萌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小臉神色多變,半天也沒說什麼。  

  丁秋也不追問,起身朝房門走去,「你這模樣也是不敢下樓去的,我拿宵夜上來咱倆一塊吃。」及至門邊,又回頭說,「放心吧,這事除了你、程昊、我,永遠不會再有人知道。」  

  「嗯……」丁萌胡亂應了一句,呆看著消失於門外的背影,一顆心越顯無措,無法分辨丁秋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無法捕捉心裡的愛恨情愫,無法知道丁秋是否仍然愛著程昊,是否因為她無意把程昊「吃」到手而不舒服……

  才剛步出丁家,電話便響個不停。丁秋心中有數,拿起來直接放在耳邊。  

  「是我。」程昊急說,「剛才打不通你的電話……」  

  「關機了,在丁家吃夜宵。」  

  「她、她現在怎麼樣?」  

  迫切的口吻令丁秋微泛酸意,氣一沖,乾脆說:「她叫我告訴你下午的事權當一夜情,不,一日情行了!以後不要再提!」那邊當場窒住。  

  丁秋心涼得很,卻故意放軟聲線說:「不過現在的她迷亂恍惚,說的話不能當真……」  

  「迷亂恍惚?!」程昊很著急,「嚴重嗎?會不會有事?我立即去看看她……」  

  「不要!」丁秋叫,「萬一被丁家人看出端倪她更覺羞恥,你也會被揍成豬頭,屆時想化解難度更高。」

  「那……」  

  丁秋頓了一頓,硬聲說:「方法是有的,就不知你肯不肯配合。」  

  「快說。」  

  「和我戀愛,只有這樣才會刺激丁萌,才會知道你的好。」  

  程昊嚇了一大跳,「你胡說什麼?」  

  「你是聰明人,難道聽不出弦外之音?」她冷笑,「為了追求她一直低聲下氣,這不代表你有多偉大,只代表你自貶身價,把她奉作雲朵自己比作泥巴,不是我刺激你,如若現在應展突然說喜歡她,你想丁萌會選你還是選他?」

  他不做聲。  

  「沒有波折的愛情不會完美,輕易到手的幸福不夠牢固,就讓她流些眼淚吃些苦頭吧程昊!這個週末,我們相約到丁萌爸媽常去的酒樓喝茶,裝作親密,屆時我向他們介紹說你曾是丁萌的老闆,現在是我男朋友,短短數天轉變強烈,才夠刺激力度……請放心,我至多挽著你的手臂而已。」  

  「不行!」程昊立即搖頭,「將來揭露真相,丁萌爸媽對我的印象必會大打折扣……」  

  丁秋冷笑,「不用激將法如何令丁萌心痛,回憶起你的種種好處?橫豎你也不會真的和我約會或上床去。」

  他臉一紅,說不出話來。  

  「總之無論如何,短期內丁萌絕不會和你見面,連電話也不會接聽。」  

  「我知道……」  

  「明白就好。」為免程昊反感,她似乎很維護著堂妹,「剛才在丁家,我說要倒追你,丁萌滿臉不自在,可見對你並非無情。姐妹多年,除了丁家人,沒有人比我更瞭解她,別看她平日頗粗神經,其實也有感性的一面,會在突然間被某些外在的牽引觸動心靈,這如同失物復得,方會喜極而泣一樣。」  

  「真有這個可能?」程昊驚訝,心底也認同丁萌是此等女子。  

  「相信我這一次吧。」丁秋話題一轉,「今晚交談就此打住,週末咱倆相偕到酒樓吃早點去!」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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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9 21:53:17

第6章(1)

  一連幾天,丁萌佯裝感冒在房間蟄伏,借此切斷一切外來信息。然而,父親母親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輪流在她眼皮下轉著,繁忙程度比上班時面見客戶同事有過之而無不及,更要命的是她心裡有鬼,家人的過度關懷,嘮叨不休的問候壓迫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閒暇時,她會想起程昊。  

  想起那一杯微涼的甘苦茶,那日午後無盡的溫柔,還有他輕撫額角時的暖意……只要靜下心來,就會發現,那天的一切,就像童話故事一樣,順理成章地發生在雨後初虹的時刻,發生在美麗的銀白色別墅裡。  

  那一刻的程昊百般呵護著她,那小心翼翼的動作,如同撫弄心頭珍寶,謹小慎微得叫她心痛。  

  突然覺得他其實很寂寞,很想很想藏在他消瘦的懷裡,讓他感受何為親密,何為激情。所以她沒有退避。

  程昊又驚又喜,流露著正常男人應該有的興奮,和溫厚男人的羞澀。  

  這令她很刺激,於是全情投入,跟著感覺走。如果沿此一直演算下去,如果她也愛他的話,便是浪漫如童話般的愛情故事,他們或會繼續,或會分手,過著所有平凡人要過的生活。  

  然而激情過後,混亂迷惑,無法確定是否喜歡他,無法原諒自動獻身的自己,更懷疑是酒精作用,抑或利用程昊平復被應展羞辱後的疼痛,因此愧疚得無法自已。  

  如此三天過去,情緒漸漸平復,她開始奇怪程昊為什麼銷聲匿跡,道歉電話也沒一個。甚至想過溜到村尾,瞄一瞄他的別墅是否亮著燈光。  

  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這樣做,卻不能掩飾越來越強烈的猜測心理。想過叫丁秋打探,但她好像還很喜歡程昊,這令她不太情願撥動那一串非常熟悉的電話號碼。  

  週六早晨,終於忍不住了,反正平時也會找她說話,這比完全不聯絡更顯得自然。  

  電話接通了半天,那邊傳來和丁秋極不相襯的慵懶聲線:「好早哇,誰這麼不識相……」  

  「是我……」  

  她「哦」了一聲,「啥事?」  

  「聊聊嘛……」她訕訕的,「這幾天為什麼不找我?」  

  「廢話。」  

  「什麼意思?」  

  「給時間你舔傷,同時趁機找程昊示愛,以便乘虛而入。」  

  「你……開什麼玩笑!」  

  「誰在開玩笑!現在良機驟現,若不把握時機我枉為丁秋。」  

  「這話太過了吧……」丁萌鬱悶。  

  「那天就和你說過了!如果你要,我立即退出!如果你不要,為什麼我不能追?」  

  「才幾天的事,哪能明確得了……」  

  「總得決定下來——對了,有一件事要和你說清楚,那晚我向程昊如實反映,就說你暫不想談感情事,這樣說沒錯吧?」她說得理直氣壯,然後側耳聽她反應。  

  丁萌呆住,不知要說些什麼——如果程昊真的成為她的姐夫,心一定會痛,是緩慢而來又真實存在的痛,這將會牽引著她,在突然的一剎觸動思緒無聲流淚,從此不敢再靠近那座美麗的白色別墅……  

  我其實是愛程昊的——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可惜這種感覺間歇而來,緩慢輕淺,稍一不慎,便被她的粗線條神經過濾了去。但此時此刻,終究顯露出來了。  

  「怎麼樣?不會覺得心痛吧?」丁秋追問。  

  「胡說什麼……」  

  「你不捨就直說,我可以就此打住,否則只要他不搖頭,我便如貼身膏藥般粘著,他是要結婚生子的傳統男人,說不準看多了我順了眼,會改變主意!」  

  她心刺,卻嘴硬:「這關我什麼事……」  

  「這就好——嗯,我一會約了他喝早茶去,得仔細打扮!拜拜!」  

  「你約了程昊?」丁萌驚詫,火速追問。  

  回應她的,是一連串「嘟嘟」的忙音。  

  「那個他是程昊嗎?是嗎?」腦子空白一片,她緩緩栽倒在床上。很想很想去電程昊求證一下,再不就說聲早晨好聊聊天氣,反正很想他立即知道,那天的事她不後悔,不後悔!  

  然而醞釀許久,仍然捂面枕間。她是個平凡的女孩,與全天下的女孩一樣,希望男人率性機動——該主動時不忍讓,該忍讓時不主動。但程昊沒有,三天過去了,他對她不聞不問,卻和丁秋相約喝香茶吃早點。那天的事,似乎他比她更渴望忽略不計。  

  想著想著,怒火莫名躥升!丁萌火速跳下床,在衣櫃隨意翻出衣裳穿上,緊抿著嘴一手抄起小背包,臉不洗牙不刷竄出房門,衝動地要去質問那對她根本沒有資格質問的男女。  

  丁萌奔至朱記茶樓,睜大眼逐個客人打量,卻不見丁秋和程昊——丁秋最討厭這間茶樓,程昊卻說過喜歡這兒的懷舊氣息。現下遍尋不著,必是男的遷就女的去了。  

  她鬱悶,轉身朝大門衝去,拐彎時看不清楚,朝一個提著茶水壺的中年女子直直撞過去!  

  「當、砰、嘩啦!」茶水灑了一地,仿銅的壺骨碌碌衝向旁邊的桌子底,躲著不肯再出來。  

  她不管了,連聲叫著「對不起」,身子仍如剛才般朝外衝去。  

  才剛衝出大門,身後便傳來叫罵:「趕投胎呢?瞎子一樣撞過來!」  

  「現在的閨女真沒修養,橫衝直撞的,早該淋她一頭一臉的髒水!」另一個女高音說。  

  「就是,這種女孩將來誰娶誰倒黴。」受害者立即附和。  

  「興許人家已經嫁了,嘿嘿。」這個顯然是從旁邊走來張望的。  

  「切,那只代表多了一個即將離婚的女人。」女中音出場,尖酸程度比眾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喲喲,你的嘴好毒。」  

  「哈哈——看不清樣子,毒死也不關咱的事!」  

  一夥陰險小人!丁萌喃喃低罵,心裡越發鬱悶,跑過一個彎路後軟軟停下來,無精打采地拍打著路邊低垂的葉子……突然覺得非常無趣——即使發現程昊真與丁秋走在一起,又與她何干?  

  丁秋傳話兼安慰,程昊彷徨又內疚。兩人惺惺相惜,越聊越投契,感情一日千里。自己便如過氣明星,無心無力,進退兩難。  

  水汽漸漸迷濛視線,輕抽一下鼻子,她後退一步站在芒果樹後朝前方酒樓張望。遇著熟人就別過臉去裝作講電話,試上五六次,越發覺得無聊,心一橫,想著要進酒樓查看之時,嘴巴突然張開——她老爸老媽叼著牙籤正從酒樓裡施施然走出來!  

  她嚇了一跳,轉身準備跳下路邊的田埂。  

  丁母眼尖,別的不好認,就是認得她背後那只昨天才清洗過的紅色小背包,立即揚手,「萌萌?是萌萌嗎——哎,那是不是我們的閨女呢老頭子?」她一邊叫一邊扭過頭大聲地問丈夫。  

  丁父抽出牙籤瞇眼一看,「是啊,是咱家的閨女沒錯——」  

  「我就說了。」丁母大步走上前扯她出來,「別站在樹下,這芒果樹老長毛毛蟲子,掉到脖子裡可得發癢。」

  丁萌只得從樹後轉出來,訕笑著想說點什麼掩飾不安,還未開口,丁父便指著後方的酒樓說:「閃來閃去幹嗎?丁秋就在二樓吃早點,上去找她。樓梯口左邊第三間廂房,她特意找上我們一塊坐的。」  

  她「哦」了一聲,擡手輕拍樹幹,「她和誰一起?」  

  「不認識的喲。」丁母上前扯她手臂,「都說別站在樹下了。」  

  「男人還是女人?」丁萌一步跨出來,拍拍手,裝作很隨意地問。  

  「男的,聽說是她的新男友。」丁母指指後面,「他們還在,你不進去看看?」  

  那人真是程昊?!她胸口一悶,語氣有點艱難:「不了……免得當人家的電燈泡。」  

  「那就別礙著人家了,丁秋望著那男孩時笑得不知多甜蜜,總有機會見面的——來,陪媽一塊到菜市場買菜去!」丁母拉起女兒朝前走。  

  丁萌應了一聲,眼尾無意識地飄向身後的酒樓。  

  「快點!買完東西咱到市集買毛線去,媽給你編圍巾。」丁母拽她一把,然後扭頭瞅著丈夫,「你去不去?」

  「你們母女慢逛吧,我到榕樹腳看人家下棋去。」丁父乾咳兩聲,轉身就走。  

  「給我回來!」  

  前面的人一下頓住,去也不敢留也不是,硬是僵在那裡。  

  丁萌看不過眼,扯扯母親的手臂,「算了吧,爸只是去看看嘛。」  

  「我管他!這死人去年因為和人鬥棋斗足三天三夜,弄了個胃出血,在醫院躺了一個月才恢復過來,現在一提起那個『棋』字,我就會無名怒火三千丈!」  

  丁父心虛,「我、我只是看看嘛,絕對不沾手就是……」  

  「行了,媽只是嘴皮硬,爸你快去吧!」丁萌朝父親猛打眼色,然後拉著母親親熱說,「去啦去啦,我們買餃子皮包餃子吃!煎的煮的炸的全弄出來,讓哥哥們讚不絕口!」  

  丁父暗笑,正準備開溜。  

  後面又在吆喝:「只能圍觀不能參局!若超過12點回來不留飯菜!」  

  「放心啦,我絕不下場的。」  

  「若回不來可要小心你的耳朵!」  

  丁父哪裡還敢回話,身子一閃,拐進旁邊一條兩旁種滿南瓜的小路,腳不沾地跑了。  

  「記著,別過了12點回家!」丁母還在後面叫著。  

  丁萌煩躁,「哎呀,算了吧媽……天天這樣叫煩不煩啊!」  

  「誰叫他總不改!」  

  「圍棋是爸爸的嗜好,幹嗎硬要逼迫他改變呢?」  

  「這叫玩物喪志——對於吃喝玩樂這些事兒,男人的意志比女人薄弱得多!」  

  「沒這麼嚴重吧?」  

  「這我可不管。」丁母理直氣壯,「他喜歡面對黑白棋子多過面對我就很有問題!」  

  「因為棋子不會罵他,你卻會罵他……」丁萌長歎一聲,自顧自朝前走,「女人對男人不能要求太多,知足才能快樂。」  

  「很感歎似的,還說大道理,有點反常。」丁母快步上前扭頭觀察她,「臉色青白白的,不舒服?」

  「沒。」  

  「那幹嗎無精打采?」  

  她不做聲。  

  「剛才在酒樓門前閃閃縮縮的,為什麼?」丁母再問。  

  「哪有閃縮了!」原本懶怠的聲線一下高調,「我是想進去吃早餐的,走到門口時又不想吃了……」

  「你不是很喜歡去村尾的朱記茶樓嗎?自個兒也去的啊。」  

  「轉口味不行嗎?」她一嘟嘴,「媽你很煩喲!」  

  「哦,嫌我煩。」丁母輕打一下她的屁股,「人家丁秋都有男友了,我的未來女婿浮出水面沒有?」

  「不知道……」她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輕問,「媽,丁秋……的男友長得什麼樣子?」  

  「普通男人唄。」丁母噘噘嘴,「她有父如無父,自然想早點嫁人生子,若嫁得好,在繼母繼弟妹面前方擡得起頭來。」  

  「那……男人有和你們聊天嗎?」  

  丁母點頭,「是個斯文禮貌的男人。眼睛小了點,身材瘦了點,但看著挺和氣的,配脾氣犟的丁秋不錯了。」

  丁萌倒抽一口冷氣,果然是程昊!「秋秋親口說他……是她男友嗎?」  

  「是啊!」  

  「他……那男人……怎麼反應?」  

  「沒做聲,就笑了笑。」丁母回頭看著她,「你和丁秋這麼好的姐妹,她拍拖也沒告訴你嗎?剛才在酒樓門口也不進去,現下又問這麼多她的事,怎麼了?」  

  丁萌眼眶一紅,垂頭不做聲,察覺母親還是盯著自己,只得胡亂說:「我、我和她吵架了!」  

  「為什麼?」  

  當然不能說是為了男人,「她……她重色輕友!我有病也不聞不問……」  

  「但這幾天你說不想見任何人,連我和你爸,哥哥們也不太想見,還好意思埋怨人家。」  

  她只得嚷嚷:「她……她借了我一千元——借了很久很久了,每次見面都裝作不記得的樣子。」  

  「小氣!又不是等著這一千元過日子!哎,拐這邊來,咱到張婆婆那兒買點酸菜乾做餃子餡。」丁母領前轉進右邊的田埂,「丁秋那人雖然臉冷心冷嘴巴臭,但你們多久的感情了,不會為這點小事結仇的。還記得嗎?小時候你因為她說了一句怕人家看不起的話,就偷我的化妝品替她化妝,還掏空自己的錢罐子替她買裙子參加同學的生日會!而她也因為你,和那些說你是『男人婆』的小男生打架打至鼻血直流也不吭聲,一味揪著他衣領要他向你說聲對不起……諸如此類的事太多,任她對誰不好,也不會真對你不好的,你對她也一樣。」  

  她不做聲。  

  「放心吧,沒過兩天她又會上門找你來了。」丁母看了女兒一眼,還是臉黑黑的,「若她不找你,媽親自找她和解去!」  

  「才不擔心——」丁萌噘著嘴揚手輕打一下路邊的芒果樹葉子。  

  丁母歎了一口氣,「看你神不守舍的樣子,必定不是為了丁秋,有心事就說出來,媽替你出主意!」

  眼眶霎時酸熱,她垂著頭不做聲。  

  丁母越發覺得異常,一邊走路一邊起勁瞅她。  

  「別這樣看過來好不好——」她跨前一步和母親拉開距離。  

  「誰叫你古里古怪,還眼紅紅的——」  

  「沙子吹入眼。」她擡手做揉眼狀。  

  「現在沒半絲風,沙子哪來?生女何會不知女心肝,你這是心裡有事!快快說出來!」  

  心一激靈,更是咽間堵塞,她啞聲說:「我喜歡的男人不喜歡我,不喜歡的男人卻說愛上了我,等我發覺有點喜歡後來這個男人,他卻對我不聞不問……」  

  丁母詫異,「啥時的事?沒聽說過你在拍拖啊?」  

  「沒成,兩頭不到岸的……」  

  「那男孩人品怎麼樣?是你先前不喜歡後來又喜歡的那個。」  

  「為什麼不問我先前喜歡的那個?」丁萌扭頭輕聲詢問母親。  

  「先前那個必定風流倜儻,你一見鍾情;後來那個必是平凡普通,最終憑人品感動你,這才叫日久生情。」

  她咬牙不語。  

  「說對了吧?」丁母輕歎一聲,「媽也年輕過,當年我不也這樣!你外婆說得好,選老公太英俊不要,太有錢不要,太懂情趣也不要,總之好男人都不脫誠懇正直和腳踏實地這兩項優點。倒是那個不喜歡的,不怕費時間瞭解瞭解,有值得發掘的優點就立即把握機會,那既顯得自己矜貴的同時又得了個好男人。」  


第6章(2)

  丁萌雙肩一垮,「我也知道是這樣……那男的以前對我非常關心,但人情世故微妙得很,並不如我們想像那麼簡單。」  

  「怎麼個複雜了?」  

  「比方說,當你發現原本不喜歡的男人其實很不錯,想回頭了,他卻被別的女人搶了去……」  

  丁母「啊」了一聲,突然說:「那個女的不會是丁秋吧?男的不會是那小眼睛男人吧?」  

  丁萌嚇了一跳,「媽你胡說什麼……」  

  「這幾天她人影不見一個,現下你明知她在酒樓裡也不進去,兩姐妹生分了許多!很不妥。」  

  她的頭垂得更低。  

  「這樣子是默認了!」丁母跌足長歎,「哎呀,那男人看著樣子一般,但斯文和氣,很有內涵的樣子,配你這種沒腦筋的人最是合適了!對了,不是說他喜歡你嗎?怎麼會被丁秋搶去了?」  

  「她沒搶……」  

  「可別告訴我是你斬釘截鐵拒絕了人家,等他和秋秋一起後卻後悔了。」  

  「好像是這樣……」  

  「什麼好像不好像的!」丁母火了,「若那男人真心愛你,十級颱風都吹不掉!」  

  「一切都太遲了……我甚至沒有後悔的機會……」  

  丁母心痛,挽著她說:「未必!男人這生物最是賤性,對他們而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所以你永遠是最好的!」

  丁萌歎氣,「親愛的媽咪,別忘了你有一個丈夫四個兒子。」  

  丁母笑罵:「不孝女,搶白我。」頓一頓,又問,「你是不是做了一些令那男人傷心的事?」  

  「好像沒有……」  

  「那就成,我今晚就盤問丁秋去!什麼男人不搶就要搶妹妹的男人!」丁母生氣,又說,「你也不對,遇到好男人就該早早確定關係,想當年你老爸在田埂邊隨手拗下一支薑花送過來我便決定跟他了!」  

  她想笑卻笑不出來。  

  丁母噘噘嘴,「可惜此後再沒送過了。」  

  「老爸蠻節省的。」  

  「是木訥!所以不用太擔心他在別的女人身上費神!我看剛才那個男孩也是這類人。」  

  「不要再提他們了!」丁萌深吸了一口氣,擡頭望著初升的太陽緩聲說,「我丁萌雖然一事無成,卻生性光明磊落,絕不奪人所愛,更何況那個女人是丁秋。」  

  「你怎麼一事無成了?大學畢業,外形美麗,性格可愛,怎麼著也比硬邦邦的丁秋好!是你讓她罷了!」丁母憤憤不平,「而且我覺得那男人未必很喜歡她。剛才在酒樓也只是坐在她旁邊啜茶,沒替她張羅食物什麼的,哪像戀愛男女。」

  丁萌不語。所謂女追男隔重紗,只要他不拒絕交往,秋秋自然有辦法粉碎他的冷漠。就像程昊把微笑和關懷慢慢灌注,緩緩融化她的心牆一樣。只可惜該有情時她懵懂,該無情時她心軟,注定沒有贏面,注定成為輸家。  

  這邊廂,丁秋睨著整個早上心神不定,如坐針氈的程昊說:「伯娘現在該順路到菜市場買菜去了,咱們結賬走人,到市場門口等著和她打個招呼,說順路載她回家,這麼一來,丁萌鐵定知道我們在戀愛。」  

  「我不想再繼續。」程昊冷冷地說,「這種『第三者激將法』的後果可是很嚴重。」  

  「別忘記她曾在我面前說不愛你,甚至不在乎我和你發展。」  

  「我想親自詢問她。」  

  「讓她靜一靜吧,新鮮熱辣的糗事如何忘記得了?!若她果真喜歡你,聽得我們戀愛的消息,一定會找你求證或找我查問,屆時你便由被動變成主動,小人物變作高上層。」  

  「不行,這是一種變相的傷害!我不想丁萌傷心!不要她為我流半滴眼淚。」  

  「別自以為是了,據我的認知,她的心事應該和嘴巴一致——不會愛上外形普通的男人。」她冷笑。

  程昊一窒,艱難地說:「若非她對我有好感,那日下午就不會和我……」  

  丁秋不吭聲。  

  "我只是個平凡男人,一直想找自己的另一半。我希望她活潑可愛,心地善良,這才能溫暖我清寂的性格。丁萌的言行舉止甚至一切一切,都賦予我強烈的感覺……幾乎第一眼接觸她,我就確定下來。我知道那就是愛情。」

  「所以你從沒考慮接受我。」丁秋垂下眼簾,「曾幾何時,我以為你同性戀,和應展。」  

  「這話若被他聽到,可能會殺了我以示清白。」  

  她不語,半晌又問:「為何從不考慮我?」  

  他一愣,「你有你的好,只是在感覺上不對脾性罷了。」  

  她冷笑,「可惜對丁萌胃口的是應展而非你。」  

  「暗戀極少能長期生效。」  

  「她真的這麼美好?」  

  「在我眼中,她是。」  

  「在我眼中,你也是。」  

  程昊愕然,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嚇著了?」她「呵呵」地笑,眼睛裡卻沒有笑意,「我這一輩子缺的除了錢,還有愛。我沒有母親,父親是繼母和弟妹的,不是我的。丁萌是唯一一個會不求回報地對我好的人。她對我好,除了性格和環境的關係,也建立在她的幸福滿盈滿溢得近乎浪費之上。我不是聖人,我有時會嫉妒身邊總圍繞著這麼一個極其幸福的女孩。呵呵,你是否覺得丁萌對我好其實是養虎為患?」  

  「現在看來,的確是這樣。」程昊也不客氣。  

  「我從沒想過背叛她。」她睨他一眼,「但她得到了我曾經深愛的男人,這令我相當鬱悶,不想你們太過順利。」

  心知所托非人,程昊後悔莫及,只得說:「我不懂你的意思。」  

  「一句話,我嫉妒。」  

  「是你故意說她斷然拒絕我,事實上她沒有這樣說過對不對?」  

  「不,她的確有這樣說過!」  

  他看她一眼,眼中毫無感情。  

  兩人沈默。  

  半晌,丁秋突然啞聲說:「程昊,我這一輩子從沒求過人,現在在此求你,可否讓這有名無實的關係維持一段日子?半年,或許三個月也成,屆時我才能真正祝福你和丁萌。」  

  他嚇了一跳,「什麼?」  

  「我們戀愛的消息必會在整個家族傳開來。我希望所有人都肯定這個消息,若真能相處更好,若不能的話,便是我念及姐妹情深,自行退出成全丁萌……她是整個丁氏家族中最得寵的女孩子,那麼在這個家族中我方能吐出一口惡氣,為可憐的母親挽回一點點的面子!」  

  「不行!」他的眼中閃現罕見的怒火,「這樣的話丁萌必被說三道四,你可曾想過她的感受?」  

  「你沒有選擇的餘地!」丁秋瞅他一眼,「我是唯一一個知道她酒後失節的人!雖說現在新時代新作風,但這兒是圍村,閒言閒語就能令一個女子名聲盡毀,在整個家族擡不起頭來!」  

  「我們可以立即結婚,或者公開男女朋友關係!」  

  「問題是你確定丁萌愛你嗎?肯嫁給你嗎?」丁秋冷笑,「她和你上床是想在你身上尋找自己兄弟的影子,尋求安慰而已!」  

  程昊猛地站起身子朝她低吼:「她不是!你……你真狠毒!丁萌如此待你,你卻誣蔑她,於心何忍?」

  門外有服務員聽得聲響,在探頭探腦,卻不敢擅自闖入。丁秋隔著玻璃窗朝她們揚揚手示意沒事。服務員微笑點頭,一邊去了。  

  「這麼大反應幹嗎?」她擡頭直視著他,毫不畏懼,聲硬如鐵,「我知道你不愛我,所以只是圖一個虛名而已!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辦法令丁氏一干老傢夥重新把我當一個正常人而不是野種看待!你無法想像,從小到大,逢年過節,除了到丁萌家裡,我不會再進入丁氏族任何一個親戚家裡,包括爺爺奶奶,父親繼母,因為他們的冷臉令我噁心,白眼令我反胃!我很想改變!哪怕是一點點!可惜沒有機會,也不會有人給我機會。現在,你可以當我在脅迫,也可以當這是我當日救助過你的回報,無所謂!我只在乎結果而非過程。從今以後,咱倆沒拖沒欠!我也絕不會再煩擾你!」  

  程昊鐵青著臉緩緩坐下,一言不發。丁秋的事曾自應思口中聽過不少,他知道她一直如此活著。這並不代表他就會做些什麼,卻沒有壓抑已經緩緩萌芽的憐憫。  

  深愛丁萌,害怕她受謠言傷害;拒絕丁秋,又顯太過絕情。矛盾如此清晰,卻無法解決。情與義?孰重孰輕?該如何抉擇?  

  良外,他問:「丁萌的確曾斷言絕不會喜歡我?」  

  「反正是這個意思。」  

  「那麼……」  

  她得意一笑,「不必再求證什麼,如果你有本事令丁萌立即嫁你,上面的話我立即收回並消失就是。」

  程昊說不出話來。  

  「如果沒把握就暫時別和她聯絡了。我賤命一條,不必顧及名聲面子,什麼事情也是做得出來。」話畢,丁秋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手袋轉身離去。  

  她知道自己贏面很大,因為程昊心地善良,自己曾救援過他。只不過,也有一些東西在失去——從今以後,就算程昊和丁萌不能一起,就算他孤老一生也不會再望她一眼。  

  但她不後悔,從未得到過的感情,又何懼失去?而且,有期待地活著,總比看著他和丁萌雙宿雙棲來得舒服。然後,她再想起丁萌,心空空的,想哭,卻又被什麼支撐著,然後覺得胸膛一直是這樣空著,彷彿一輩子都不能改變。

  把車子駛離酒樓,他落寞地看著面前的岔路,不知何去何從。半晌,慢慢驅車至左道——那兒能夠通往丁家。

  以前每到週末,兩人一起回村,他通常會在她家門前一點停車,遠遠望著她步入家門。有時晚間要回市區,也必經此路。有一次隱約見她趴在三樓一個掛著粉紅色窗簾布的窗邊嘰嘰喳喳聊電話,便知道那是她的房間,視線從此被凝住在那裡,再沒有改變過。  

  那日午後,她像一隻發情小野貓,撩撥和挑戰他的忍耐力。橫蠻得近乎暴力的嬌媚輕易粉碎了他的理智,徹底淪陷在一波又一波的甜蜜漩渦裡。丁萌不會知道她的主動令他狂喜至如此程度,事實上,連他自己也估量不到。  

  可惜幸福甜蜜的感覺還未仔細回味,小野貓便在瞬間逃脫。他心急如焚,一個不慎沾惹了丁秋,那個曾經救過他的偏激女人。  

  「而我,也在無意中成為她的籌碼。」程昊長歎一聲,擡眼回顧,不遠處便是丁家的半舊別墅。那簾子被掛起來了,半晌,好像見到挽起頭髮的丁萌自窗前走過。  

  血液在胸口瞬間集合,再嘩然朝腦門湧去!幾乎毫不猶豫地,他拿起電話,撥動那一串魂牽夢縈的號碼。

  電話立即接通,那邊卻不做聲。  

  他擔心不是丁萌接聽,小心詢問:「是你嗎?」  

  對方依然不做聲。  

  「呃,是你吧……」  

  她悶悶地「嗯」了一聲。  

  「這幾天好嗎?」  

  「死不了……」  

  「如果沒什麼事明天回『展昊』上班好嗎?」他一頓,又急急地說,「我現在在圍村,明天一起回去?!」

  「不要!」她激動起來,「我不想再回『展昊』,也不想再見你們!」  

  「應展已經讓我向你道歉了。至於那天的事……沒有人知道的,我的意思是,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成為男女朋友,那麼就算有人閒話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沒有可能!」丁萌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那天的事就權當咱們一時糊塗……以後都不要再提了。」

  「為什麼?!」程昊急得聲音都啞了,「你未嫁我未娶,為什麼沒有可能?那天你真情流露!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我們甚至沒有……如果你……」  

  「如果這麼巧合,我會打了他……」  

  如被一桶冷水當頭淋下,他當場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對我很好,也一直心存感激,所以並不後悔……」話間卻如刺在喉,她字字艱難。  

  「既然不後悔為何不能開始?!」他一味掏心掏肺,竟也忽略了她的異常,「我很喜歡你你是知道的!」

  「不要再說了,總之我絕不回『展昊』工作,也不想再言及感情問題,從今以後,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忙碌,那天的事正好為咱們的關係畫上句號!祝福你早日找到另一半……」話畢,她「啪」的一聲合上了手機,淚水同時緩緩淌下——對程昊的留戀,從未如此清晰過。  

  心在痛,想著他說「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成為男女朋友」,想至柔腸寸斷。然後再想起丁秋,這個苦了半輩子的女子,這個曾經說如果她丁萌是白雲自己就是泥巴的女子,這個人來不識一家團圓滋味,不知何為親情的女子……卻萬萬沒有想到,在丁秋幸福的同時,會陪上自己的憂傷和眼淚。  

  手機再度響起,她知道是程昊。含淚不接不看不想,決定了的事情便不再回頭。從今以後,真切明白,愛情不會純粹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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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20 13:44:00

第6章(1)

  一連幾天,丁萌佯裝感冒在房間蟄伏,借此切斷一切外來信息。然而,父親母親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輪流在她眼皮下轉著,繁忙程度比上班時面見客戶同事有過之而無不及,更要命的是她心裡有鬼,家人的過度關懷,嘮叨不休的問候壓迫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閒暇時,她會想起程昊。  

  想起那一杯微涼的甘苦茶,那日午後無盡的溫柔,還有他輕撫額角時的暖意……只要靜下心來,就會發現,那天的一切,就像童話故事一樣,順理成章地發生在雨後初虹的時刻,發生在美麗的銀白色別墅裡。  

  那一刻的程昊百般呵護著她,那小心翼翼的動作,如同撫弄心頭珍寶,謹小慎微得叫她心痛。  

  突然覺得他其實很寂寞,很想很想藏在他消瘦的懷裡,讓他感受何為親密,何為激情。所以她沒有退避。

  程昊又驚又喜,流露著正常男人應該有的興奮,和溫厚男人的羞澀。  

  這令她很刺激,於是全情投入,跟著感覺走。如果沿此一直演算下去,如果她也愛他的話,便是浪漫如童話般的愛情故事,他們或會繼續,或會分手,過著所有平凡人要過的生活。  

  然而激情過後,混亂迷惑,無法確定是否喜歡他,無法原諒自動獻身的自己,更懷疑是酒精作用,抑或利用程昊平復被應展羞辱後的疼痛,因此愧疚得無法自已。  

  如此三天過去,情緒漸漸平復,她開始奇怪程昊為什麼銷聲匿跡,道歉電話也沒一個。甚至想過溜到村尾,瞄一瞄他的別墅是否亮著燈光。  

  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這樣做,卻不能掩飾越來越強烈的猜測心理。想過叫丁秋打探,但她好像還很喜歡程昊,這令她不太情願撥動那一串非常熟悉的電話號碼。  

  週六早晨,終於忍不住了,反正平時也會找她說話,這比完全不聯絡更顯得自然。  

  電話接通了半天,那邊傳來和丁秋極不相襯的慵懶聲線:「好早哇,誰這麼不識相……」  

  「是我……」  

  她「哦」了一聲,「啥事?」  

  「聊聊嘛……」她訕訕的,「這幾天為什麼不找我?」  

  「廢話。」  

  「什麼意思?」  

  「給時間你舔傷,同時趁機找程昊示愛,以便乘虛而入。」  

  「你……開什麼玩笑!」  

  「誰在開玩笑!現在良機驟現,若不把握時機我枉為丁秋。」  

  「這話太過了吧……」丁萌鬱悶。  

  「那天就和你說過了!如果你要,我立即退出!如果你不要,為什麼我不能追?」  

  「才幾天的事,哪能明確得了……」  

  「總得決定下來——對了,有一件事要和你說清楚,那晚我向程昊如實反映,就說你暫不想談感情事,這樣說沒錯吧?」她說得理直氣壯,然後側耳聽她反應。  

  丁萌呆住,不知要說些什麼——如果程昊真的成為她的姐夫,心一定會痛,是緩慢而來又真實存在的痛,這將會牽引著她,在突然的一剎觸動思緒無聲流淚,從此不敢再靠近那座美麗的白色別墅……  

  我其實是愛程昊的——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可惜這種感覺間歇而來,緩慢輕淺,稍一不慎,便被她的粗線條神經過濾了去。但此時此刻,終究顯露出來了。  

  「怎麼樣?不會覺得心痛吧?」丁秋追問。  

  「胡說什麼……」  

  「你不捨就直說,我可以就此打住,否則只要他不搖頭,我便如貼身膏藥般粘著,他是要結婚生子的傳統男人,說不準看多了我順了眼,會改變主意!」  

  她心刺,卻嘴硬:「這關我什麼事……」  

  「這就好——嗯,我一會約了他喝早茶去,得仔細打扮!拜拜!」  

  「你約了程昊?」丁萌驚詫,火速追問。  

  回應她的,是一連串「嘟嘟」的忙音。  

  「那個他是程昊嗎?是嗎?」腦子空白一片,她緩緩栽倒在床上。很想很想去電程昊求證一下,再不就說聲早晨好聊聊天氣,反正很想他立即知道,那天的事她不後悔,不後悔!  

  然而醞釀許久,仍然捂面枕間。她是個平凡的女孩,與全天下的女孩一樣,希望男人率性機動——該主動時不忍讓,該忍讓時不主動。但程昊沒有,三天過去了,他對她不聞不問,卻和丁秋相約喝香茶吃早點。那天的事,似乎他比她更渴望忽略不計。  

  想著想著,怒火莫名躥升!丁萌火速跳下床,在衣櫃隨意翻出衣裳穿上,緊抿著嘴一手抄起小背包,臉不洗牙不刷竄出房門,衝動地要去質問那對她根本沒有資格質問的男女。  

  丁萌奔至朱記茶樓,睜大眼逐個客人打量,卻不見丁秋和程昊——丁秋最討厭這間茶樓,程昊卻說過喜歡這兒的懷舊氣息。現下遍尋不著,必是男的遷就女的去了。  

  她鬱悶,轉身朝大門衝去,拐彎時看不清楚,朝一個提著茶水壺的中年女子直直撞過去!  

  「當、砰、嘩啦!」茶水灑了一地,仿銅的壺骨碌碌衝向旁邊的桌子底,躲著不肯再出來。  

  她不管了,連聲叫著「對不起」,身子仍如剛才般朝外衝去。  

  才剛衝出大門,身後便傳來叫罵:「趕投胎呢?瞎子一樣撞過來!」  

  「現在的閨女真沒修養,橫衝直撞的,早該淋她一頭一臉的髒水!」另一個女高音說。  

  「就是,這種女孩將來誰娶誰倒黴。」受害者立即附和。  

  「興許人家已經嫁了,嘿嘿。」這個顯然是從旁邊走來張望的。  

  「切,那只代表多了一個即將離婚的女人。」女中音出場,尖酸程度比眾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喲喲,你的嘴好毒。」  

  「哈哈——看不清樣子,毒死也不關咱的事!」  

  一夥陰險小人!丁萌喃喃低罵,心裡越發鬱悶,跑過一個彎路後軟軟停下來,無精打采地拍打著路邊低垂的葉子……突然覺得非常無趣——即使發現程昊真與丁秋走在一起,又與她何干?  

  丁秋傳話兼安慰,程昊彷徨又內疚。兩人惺惺相惜,越聊越投契,感情一日千里。自己便如過氣明星,無心無力,進退兩難。  

  水汽漸漸迷濛視線,輕抽一下鼻子,她後退一步站在芒果樹後朝前方酒樓張望。遇著熟人就別過臉去裝作講電話,試上五六次,越發覺得無聊,心一橫,想著要進酒樓查看之時,嘴巴突然張開——她老爸老媽叼著牙籤正從酒樓裡施施然走出來!  

  她嚇了一跳,轉身準備跳下路邊的田埂。  

  丁母眼尖,別的不好認,就是認得她背後那只昨天才清洗過的紅色小背包,立即揚手,「萌萌?是萌萌嗎——哎,那是不是我們的閨女呢老頭子?」她一邊叫一邊扭過頭大聲地問丈夫。  

  丁父抽出牙籤瞇眼一看,「是啊,是咱家的閨女沒錯——」  

  「我就說了。」丁母大步走上前扯她出來,「別站在樹下,這芒果樹老長毛毛蟲子,掉到脖子裡可得發癢。」

  丁萌只得從樹後轉出來,訕笑著想說點什麼掩飾不安,還未開口,丁父便指著後方的酒樓說:「閃來閃去幹嗎?丁秋就在二樓吃早點,上去找她。樓梯口左邊第三間廂房,她特意找上我們一塊坐的。」  

  她「哦」了一聲,擡手輕拍樹幹,「她和誰一起?」  

  「不認識的喲。」丁母上前扯她手臂,「都說別站在樹下了。」  

  「男人還是女人?」丁萌一步跨出來,拍拍手,裝作很隨意地問。  

  「男的,聽說是她的新男友。」丁母指指後面,「他們還在,你不進去看看?」  

  那人真是程昊?!她胸口一悶,語氣有點艱難:「不了……免得當人家的電燈泡。」  

  「那就別礙著人家了,丁秋望著那男孩時笑得不知多甜蜜,總有機會見面的——來,陪媽一塊到菜市場買菜去!」丁母拉起女兒朝前走。  

  丁萌應了一聲,眼尾無意識地飄向身後的酒樓。  

  「快點!買完東西咱到市集買毛線去,媽給你編圍巾。」丁母拽她一把,然後扭頭瞅著丈夫,「你去不去?」

  「你們母女慢逛吧,我到榕樹腳看人家下棋去。」丁父乾咳兩聲,轉身就走。  

  「給我回來!」  

  前面的人一下頓住,去也不敢留也不是,硬是僵在那裡。  

  丁萌看不過眼,扯扯母親的手臂,「算了吧,爸只是去看看嘛。」  

  「我管他!這死人去年因為和人鬥棋斗足三天三夜,弄了個胃出血,在醫院躺了一個月才恢復過來,現在一提起那個『棋』字,我就會無名怒火三千丈!」  

  丁父心虛,「我、我只是看看嘛,絕對不沾手就是……」  

  「行了,媽只是嘴皮硬,爸你快去吧!」丁萌朝父親猛打眼色,然後拉著母親親熱說,「去啦去啦,我們買餃子皮包餃子吃!煎的煮的炸的全弄出來,讓哥哥們讚不絕口!」  

  丁父暗笑,正準備開溜。  

  後面又在吆喝:「只能圍觀不能參局!若超過12點回來不留飯菜!」  

  「放心啦,我絕不下場的。」  

  「若回不來可要小心你的耳朵!」  

  丁父哪裡還敢回話,身子一閃,拐進旁邊一條兩旁種滿南瓜的小路,腳不沾地跑了。  

  「記著,別過了12點回家!」丁母還在後面叫著。  

  丁萌煩躁,「哎呀,算了吧媽……天天這樣叫煩不煩啊!」  

  「誰叫他總不改!」  

  「圍棋是爸爸的嗜好,幹嗎硬要逼迫他改變呢?」  

  「這叫玩物喪志——對於吃喝玩樂這些事兒,男人的意志比女人薄弱得多!」  

  「沒這麼嚴重吧?」  

  「這我可不管。」丁母理直氣壯,「他喜歡面對黑白棋子多過面對我就很有問題!」  

  「因為棋子不會罵他,你卻會罵他……」丁萌長歎一聲,自顧自朝前走,「女人對男人不能要求太多,知足才能快樂。」  

  「很感歎似的,還說大道理,有點反常。」丁母快步上前扭頭觀察她,「臉色青白白的,不舒服?」

  「沒。」  

  「那幹嗎無精打采?」  

  她不做聲。  

  「剛才在酒樓門前閃閃縮縮的,為什麼?」丁母再問。  

  「哪有閃縮了!」原本懶怠的聲線一下高調,「我是想進去吃早餐的,走到門口時又不想吃了……」

  「你不是很喜歡去村尾的朱記茶樓嗎?自個兒也去的啊。」  

  「轉口味不行嗎?」她一嘟嘴,「媽你很煩喲!」  

  「哦,嫌我煩。」丁母輕打一下她的屁股,「人家丁秋都有男友了,我的未來女婿浮出水面沒有?」

  「不知道……」她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輕問,「媽,丁秋……的男友長得什麼樣子?」  

  「普通男人唄。」丁母噘噘嘴,「她有父如無父,自然想早點嫁人生子,若嫁得好,在繼母繼弟妹面前方擡得起頭來。」  

  「那……男人有和你們聊天嗎?」  

  丁母點頭,「是個斯文禮貌的男人。眼睛小了點,身材瘦了點,但看著挺和氣的,配脾氣犟的丁秋不錯了。」

  丁萌倒抽一口冷氣,果然是程昊!「秋秋親口說他……是她男友嗎?」  

  「是啊!」  

  「他……那男人……怎麼反應?」  

  「沒做聲,就笑了笑。」丁母回頭看著她,「你和丁秋這麼好的姐妹,她拍拖也沒告訴你嗎?剛才在酒樓門口也不進去,現下又問這麼多她的事,怎麼了?」  

  丁萌眼眶一紅,垂頭不做聲,察覺母親還是盯著自己,只得胡亂說:「我、我和她吵架了!」  

  「為什麼?」  

  當然不能說是為了男人,「她……她重色輕友!我有病也不聞不問……」  

  「但這幾天你說不想見任何人,連我和你爸,哥哥們也不太想見,還好意思埋怨人家。」  

  她只得嚷嚷:「她……她借了我一千元——借了很久很久了,每次見面都裝作不記得的樣子。」  

  「小氣!又不是等著這一千元過日子!哎,拐這邊來,咱到張婆婆那兒買點酸菜乾做餃子餡。」丁母領前轉進右邊的田埂,「丁秋那人雖然臉冷心冷嘴巴臭,但你們多久的感情了,不會為這點小事結仇的。還記得嗎?小時候你因為她說了一句怕人家看不起的話,就偷我的化妝品替她化妝,還掏空自己的錢罐子替她買裙子參加同學的生日會!而她也因為你,和那些說你是『男人婆』的小男生打架打至鼻血直流也不吭聲,一味揪著他衣領要他向你說聲對不起……諸如此類的事太多,任她對誰不好,也不會真對你不好的,你對她也一樣。」  

  她不做聲。  

  「放心吧,沒過兩天她又會上門找你來了。」丁母看了女兒一眼,還是臉黑黑的,「若她不找你,媽親自找她和解去!」  

  「才不擔心——」丁萌噘著嘴揚手輕打一下路邊的芒果樹葉子。  

  丁母歎了一口氣,「看你神不守舍的樣子,必定不是為了丁秋,有心事就說出來,媽替你出主意!」

  眼眶霎時酸熱,她垂著頭不做聲。  

  丁母越發覺得異常,一邊走路一邊起勁瞅她。  

  「別這樣看過來好不好——」她跨前一步和母親拉開距離。  

  「誰叫你古里古怪,還眼紅紅的——」  

  「沙子吹入眼。」她擡手做揉眼狀。  

  「現在沒半絲風,沙子哪來?生女何會不知女心肝,你這是心裡有事!快快說出來!」  

  心一激靈,更是咽間堵塞,她啞聲說:「我喜歡的男人不喜歡我,不喜歡的男人卻說愛上了我,等我發覺有點喜歡後來這個男人,他卻對我不聞不問……」  

  丁母詫異,「啥時的事?沒聽說過你在拍拖啊?」  

  「沒成,兩頭不到岸的……」  

  「那男孩人品怎麼樣?是你先前不喜歡後來又喜歡的那個。」  

  「為什麼不問我先前喜歡的那個?」丁萌扭頭輕聲詢問母親。  

  「先前那個必定風流倜儻,你一見鍾情;後來那個必是平凡普通,最終憑人品感動你,這才叫日久生情。」

  她咬牙不語。  

  「說對了吧?」丁母輕歎一聲,「媽也年輕過,當年我不也這樣!你外婆說得好,選老公太英俊不要,太有錢不要,太懂情趣也不要,總之好男人都不脫誠懇正直和腳踏實地這兩項優點。倒是那個不喜歡的,不怕費時間瞭解瞭解,有值得發掘的優點就立即把握機會,那既顯得自己矜貴的同時又得了個好男人。」  

第6章(2)

  丁萌雙肩一垮,「我也知道是這樣……那男的以前對我非常關心,但人情世故微妙得很,並不如我們想像那麼簡單。」  

  「怎麼個複雜了?」  

  「比方說,當你發現原本不喜歡的男人其實很不錯,想回頭了,他卻被別的女人搶了去……」  

  丁母「啊」了一聲,突然說:「那個女的不會是丁秋吧?男的不會是那小眼睛男人吧?」  

  丁萌嚇了一跳,「媽你胡說什麼……」  

  「這幾天她人影不見一個,現下你明知她在酒樓裡也不進去,兩姐妹生分了許多!很不妥。」  

  她的頭垂得更低。  

  「這樣子是默認了!」丁母跌足長歎,「哎呀,那男人看著樣子一般,但斯文和氣,很有內涵的樣子,配你這種沒腦筋的人最是合適了!對了,不是說他喜歡你嗎?怎麼會被丁秋搶去了?」  

  「她沒搶……」  

  「可別告訴我是你斬釘截鐵拒絕了人家,等他和秋秋一起後卻後悔了。」  

  「好像是這樣……」  

  「什麼好像不好像的!」丁母火了,「若那男人真心愛你,十級颱風都吹不掉!」  

  「一切都太遲了……我甚至沒有後悔的機會……」  

  丁母心痛,挽著她說:「未必!男人這生物最是賤性,對他們而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所以你永遠是最好的!」

  丁萌歎氣,「親愛的媽咪,別忘了你有一個丈夫四個兒子。」  

  丁母笑罵:「不孝女,搶白我。」頓一頓,又問,「你是不是做了一些令那男人傷心的事?」  

  「好像沒有……」  

  「那就成,我今晚就盤問丁秋去!什麼男人不搶就要搶妹妹的男人!」丁母生氣,又說,「你也不對,遇到好男人就該早早確定關係,想當年你老爸在田埂邊隨手拗下一支薑花送過來我便決定跟他了!」  

  她想笑卻笑不出來。  

  丁母噘噘嘴,「可惜此後再沒送過了。」  

  「老爸蠻節省的。」  

  「是木訥!所以不用太擔心他在別的女人身上費神!我看剛才那個男孩也是這類人。」  

  「不要再提他們了!」丁萌深吸了一口氣,擡頭望著初升的太陽緩聲說,「我丁萌雖然一事無成,卻生性光明磊落,絕不奪人所愛,更何況那個女人是丁秋。」  

  「你怎麼一事無成了?大學畢業,外形美麗,性格可愛,怎麼著也比硬邦邦的丁秋好!是你讓她罷了!」丁母憤憤不平,「而且我覺得那男人未必很喜歡她。剛才在酒樓也只是坐在她旁邊啜茶,沒替她張羅食物什麼的,哪像戀愛男女。」

  丁萌不語。所謂女追男隔重紗,只要他不拒絕交往,秋秋自然有辦法粉碎他的冷漠。就像程昊把微笑和關懷慢慢灌注,緩緩融化她的心牆一樣。只可惜該有情時她懵懂,該無情時她心軟,注定沒有贏面,注定成為輸家。  

  這邊廂,丁秋睨著整個早上心神不定,如坐針氈的程昊說:「伯娘現在該順路到菜市場買菜去了,咱們結賬走人,到市場門口等著和她打個招呼,說順路載她回家,這麼一來,丁萌鐵定知道我們在戀愛。」  

  「我不想再繼續。」程昊冷冷地說,「這種『第三者激將法』的後果可是很嚴重。」  

  「別忘記她曾在我面前說不愛你,甚至不在乎我和你發展。」  

  「我想親自詢問她。」  

  「讓她靜一靜吧,新鮮熱辣的糗事如何忘記得了?!若她果真喜歡你,聽得我們戀愛的消息,一定會找你求證或找我查問,屆時你便由被動變成主動,小人物變作高上層。」  

  「不行,這是一種變相的傷害!我不想丁萌傷心!不要她為我流半滴眼淚。」  

  「別自以為是了,據我的認知,她的心事應該和嘴巴一致——不會愛上外形普通的男人。」她冷笑。

  程昊一窒,艱難地說:「若非她對我有好感,那日下午就不會和我……」  

  丁秋不吭聲。  

  "我只是個平凡男人,一直想找自己的另一半。我希望她活潑可愛,心地善良,這才能溫暖我清寂的性格。丁萌的言行舉止甚至一切一切,都賦予我強烈的感覺……幾乎第一眼接觸她,我就確定下來。我知道那就是愛情。」

  「所以你從沒考慮接受我。」丁秋垂下眼簾,「曾幾何時,我以為你同性戀,和應展。」  

  「這話若被他聽到,可能會殺了我以示清白。」  

  她不語,半晌又問:「為何從不考慮我?」  

  他一愣,「你有你的好,只是在感覺上不對脾性罷了。」  

  她冷笑,「可惜對丁萌胃口的是應展而非你。」  

  「暗戀極少能長期生效。」  

  「她真的這麼美好?」  

  「在我眼中,她是。」  

  「在我眼中,你也是。」  

  程昊愕然,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嚇著了?」她「呵呵」地笑,眼睛裡卻沒有笑意,「我這一輩子缺的除了錢,還有愛。我沒有母親,父親是繼母和弟妹的,不是我的。丁萌是唯一一個會不求回報地對我好的人。她對我好,除了性格和環境的關係,也建立在她的幸福滿盈滿溢得近乎浪費之上。我不是聖人,我有時會嫉妒身邊總圍繞著這麼一個極其幸福的女孩。呵呵,你是否覺得丁萌對我好其實是養虎為患?」  

  「現在看來,的確是這樣。」程昊也不客氣。  

  「我從沒想過背叛她。」她睨他一眼,「但她得到了我曾經深愛的男人,這令我相當鬱悶,不想你們太過順利。」

  心知所托非人,程昊後悔莫及,只得說:「我不懂你的意思。」  

  「一句話,我嫉妒。」  

  「是你故意說她斷然拒絕我,事實上她沒有這樣說過對不對?」  

  「不,她的確有這樣說過!」  

  他看她一眼,眼中毫無感情。  

  兩人沈默。  

  半晌,丁秋突然啞聲說:「程昊,我這一輩子從沒求過人,現在在此求你,可否讓這有名無實的關係維持一段日子?半年,或許三個月也成,屆時我才能真正祝福你和丁萌。」  

  他嚇了一跳,「什麼?」  

  「我們戀愛的消息必會在整個家族傳開來。我希望所有人都肯定這個消息,若真能相處更好,若不能的話,便是我念及姐妹情深,自行退出成全丁萌……她是整個丁氏家族中最得寵的女孩子,那麼在這個家族中我方能吐出一口惡氣,為可憐的母親挽回一點點的面子!」  

  「不行!」他的眼中閃現罕見的怒火,「這樣的話丁萌必被說三道四,你可曾想過她的感受?」  

  「你沒有選擇的餘地!」丁秋瞅他一眼,「我是唯一一個知道她酒後失節的人!雖說現在新時代新作風,但這兒是圍村,閒言閒語就能令一個女子名聲盡毀,在整個家族擡不起頭來!」  

  「我們可以立即結婚,或者公開男女朋友關係!」  

  「問題是你確定丁萌愛你嗎?肯嫁給你嗎?」丁秋冷笑,「她和你上床是想在你身上尋找自己兄弟的影子,尋求安慰而已!」  

  程昊猛地站起身子朝她低吼:「她不是!你……你真狠毒!丁萌如此待你,你卻誣蔑她,於心何忍?」

  門外有服務員聽得聲響,在探頭探腦,卻不敢擅自闖入。丁秋隔著玻璃窗朝她們揚揚手示意沒事。服務員微笑點頭,一邊去了。  

  「這麼大反應幹嗎?」她擡頭直視著他,毫不畏懼,聲硬如鐵,「我知道你不愛我,所以只是圖一個虛名而已!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辦法令丁氏一干老傢夥重新把我當一個正常人而不是野種看待!你無法想像,從小到大,逢年過節,除了到丁萌家裡,我不會再進入丁氏族任何一個親戚家裡,包括爺爺奶奶,父親繼母,因為他們的冷臉令我噁心,白眼令我反胃!我很想改變!哪怕是一點點!可惜沒有機會,也不會有人給我機會。現在,你可以當我在脅迫,也可以當這是我當日救助過你的回報,無所謂!我只在乎結果而非過程。從今以後,咱倆沒拖沒欠!我也絕不會再煩擾你!」  

  程昊鐵青著臉緩緩坐下,一言不發。丁秋的事曾自應思口中聽過不少,他知道她一直如此活著。這並不代表他就會做些什麼,卻沒有壓抑已經緩緩萌芽的憐憫。  

  深愛丁萌,害怕她受謠言傷害;拒絕丁秋,又顯太過絕情。矛盾如此清晰,卻無法解決。情與義?孰重孰輕?該如何抉擇?  

  良外,他問:「丁萌的確曾斷言絕不會喜歡我?」  

  「反正是這個意思。」  

  「那麼……」  

  她得意一笑,「不必再求證什麼,如果你有本事令丁萌立即嫁你,上面的話我立即收回並消失就是。」

  程昊說不出話來。  

  「如果沒把握就暫時別和她聯絡了。我賤命一條,不必顧及名聲面子,什麼事情也是做得出來。」話畢,丁秋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手袋轉身離去。  

  她知道自己贏面很大,因為程昊心地善良,自己曾救援過他。只不過,也有一些東西在失去——從今以後,就算程昊和丁萌不能一起,就算他孤老一生也不會再望她一眼。  

  但她不後悔,從未得到過的感情,又何懼失去?而且,有期待地活著,總比看著他和丁萌雙宿雙棲來得舒服。然後,她再想起丁萌,心空空的,想哭,卻又被什麼支撐著,然後覺得胸膛一直是這樣空著,彷彿一輩子都不能改變。

  把車子駛離酒樓,他落寞地看著面前的岔路,不知何去何從。半晌,慢慢驅車至左道——那兒能夠通往丁家。

  以前每到週末,兩人一起回村,他通常會在她家門前一點停車,遠遠望著她步入家門。有時晚間要回市區,也必經此路。有一次隱約見她趴在三樓一個掛著粉紅色窗簾布的窗邊嘰嘰喳喳聊電話,便知道那是她的房間,視線從此被凝住在那裡,再沒有改變過。  

  那日午後,她像一隻發情小野貓,撩撥和挑戰他的忍耐力。橫蠻得近乎暴力的嬌媚輕易粉碎了他的理智,徹底淪陷在一波又一波的甜蜜漩渦裡。丁萌不會知道她的主動令他狂喜至如此程度,事實上,連他自己也估量不到。  

  可惜幸福甜蜜的感覺還未仔細回味,小野貓便在瞬間逃脫。他心急如焚,一個不慎沾惹了丁秋,那個曾經救過他的偏激女人。  

  「而我,也在無意中成為她的籌碼。」程昊長歎一聲,擡眼回顧,不遠處便是丁家的半舊別墅。那簾子被掛起來了,半晌,好像見到挽起頭髮的丁萌自窗前走過。  

  血液在胸口瞬間集合,再嘩然朝腦門湧去!幾乎毫不猶豫地,他拿起電話,撥動那一串魂牽夢縈的號碼。

  電話立即接通,那邊卻不做聲。  

  他擔心不是丁萌接聽,小心詢問:「是你嗎?」  

  對方依然不做聲。  

  「呃,是你吧……」  

  她悶悶地「嗯」了一聲。  

  「這幾天好嗎?」  

  「死不了……」  

  「如果沒什麼事明天回『展昊』上班好嗎?」他一頓,又急急地說,「我現在在圍村,明天一起回去?!」

  「不要!」她激動起來,「我不想再回『展昊』,也不想再見你們!」  

  「應展已經讓我向你道歉了。至於那天的事……沒有人知道的,我的意思是,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成為男女朋友,那麼就算有人閒話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沒有可能!」丁萌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那天的事就權當咱們一時糊塗……以後都不要再提了。」

  「為什麼?!」程昊急得聲音都啞了,「你未嫁我未娶,為什麼沒有可能?那天你真情流露!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我們甚至沒有……如果你……」  

  「如果這麼巧合,我會打了他……」  

  如被一桶冷水當頭淋下,他當場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對我很好,也一直心存感激,所以並不後悔……」話間卻如刺在喉,她字字艱難。  

  「既然不後悔為何不能開始?!」他一味掏心掏肺,竟也忽略了她的異常,「我很喜歡你你是知道的!」

  「不要再說了,總之我絕不回『展昊』工作,也不想再言及感情問題,從今以後,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忙碌,那天的事正好為咱們的關係畫上句號!祝福你早日找到另一半……」話畢,她「啪」的一聲合上了手機,淚水同時緩緩淌下——對程昊的留戀,從未如此清晰過。  

  心在痛,想著他說「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成為男女朋友」,想至柔腸寸斷。然後再想起丁秋,這個苦了半輩子的女子,這個曾經說如果她丁萌是白雲自己就是泥巴的女子,這個人來不識一家團圓滋味,不知何為親情的女子……卻萬萬沒有想到,在丁秋幸福的同時,會陪上自己的憂傷和眼淚。  

  手機再度響起,她知道是程昊。含淚不接不看不想,決定了的事情便不再回頭。從今以後,真切明白,愛情不會純粹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事。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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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25 23:21:13

第7章(1)

  當晚,丁萌突然告訴父母,要到馬來西亞檳城探望外婆並小住數月。  

  丁母知道個中原委,首先贊同,說去多久都可以,反正家裡也不等著她掙錢回來過日子。丁父和哥哥們雖然疑惑,也不好再說什麼。  

  第二天早晨七點,丁萌不讓家人送行,提著小行李坐上的士直赴機場,乘機前往馬來西亞的檳城。

  從機艙向下俯瞰,長長的機翼劃過長空,在藍色的蒼穹留下短暫的疤痕。身下萬物斑駁模糊,仿似一團團破爛的棉絮,隨意堆放,沒有了原來鮮活顏色。疲倦的心突然悲愴,臉頰涼涼的,擡手一擦,指尖全是淚。  

  這陣子總是輕易就流淚,腦海內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感覺,既不哀歎也不傷感,只是喜歡獨自發呆。

  原來,程昊和丁秋對她的影響,比心中猜想的要沈重得多。很擔心很長的一段日子都會這樣。  

  下午四點,丁萌步出檳城機場,招手喚來的士坐進去。臨行前沒有通知外婆,母親大抵打電話知會過了。

  對於檳城,她相當熟悉——小時父母忙於工作,把她寄養在外婆家裡。十歲那年,她回香港居住,卻仍然把這兒當成第二個家。每逢寒暑兩假,必拉上丁秋到外婆家小住,除了幫助她避開尖酸刻薄的繼母和繼弟妹,更因為兩人都喜歡外婆的開明和檳城的懷舊氛圍。  

  那個時候,她們喜歡吃地道的波板糖,喜歡蹲在水井旁邊看婦人洗衣服,有時會鑽進草叢撿拾檳榔,然後從袋角摸出硬幣,到左邊廣場那一片很像廟街大排檔的露天小食街吃沙爹牛肉、咖喱米粉、米制的果條等等。她喜歡在小食上塗很多很多的魚醬,丁秋則喜歡塗很多很多的果醬,在檔主無可奈何的笑容中溜之大吉。  

  然後邊走邊吃,穿行於交織著時髦與古樸風情的街道,在不同民族不同宗教的寺院,還有保留著殖民地時代的建築以及情調各異的南洋樓房外追追逐逐,流連忘返。那些屋子上灰紅的瓦交織成一片,散發古色古香的幽雅風情。每當朝陽或餘暉斜照時,丁秋便會指著天空說,覺得她們正佇立在滿身苔痕、斑駁滄桑的漫畫裡,時間彷彿凝固不動,變成專屬於她們的檳城。  

  出租車司機是個胖胖的馬來男人,留了鬍鬚,一路不停地吹著口哨,是馬來西亞的民歌,很好聽。哨聲伴著輕風穿行在種滿檳榔樹的原始石鋪街道上,她的心境漸顯明朗。  

  手機響起——  

  「萌萌,快到家沒有?」  

  「快了快了。」她努力收拾心情,「外婆,我帶了你最喜歡吃的元朗老婆餅,用木盒子裝著,現在還新鮮香噴!」

  老人當場樂了,「就知道萌萌最乖。我也弄了很多你愛吃的東西,讓你吃香喝辣忙個不停,很快就能把不開心的事完全忘記啦。」  

  丁萌一愣,母親必定把所有事情告訴外婆了。  

  「是啦,你媽是把事情都告訴我了。」老人家醒目得很,「以前我就老大不喜歡丁秋,小小年紀一臉冷相,說話更是硬邦邦的不留情面,偏你要和她沾在一起,看吧,現在連男人都被搶了……」  

  她覺得揪心,看外婆無意結束訓導,只得朝話筒說:「信號不好,收不到了。」然後「啪」地斷了線。

  二十分鐘後,的士停在南面海濱一幢白色小樓房門前。  

  一個身穿黃綠色沙灘服的老人坐在門前的椰子樹墩上扇扇子,見得丁萌下車,立時笑逐顏開,「喲喲,漂亮了漂亮了。」丁萌幾步上前摟住老人。  

  「來了就好,就好。」外婆輕拍她的後背,「快進屋子裡,我弄了咖喱炒蟹和『渣渣』(馬來西亞小食),香芋、紅豆、西米和椰汁花奶全都放了,甜甜潤潤的,吃了心情就會好!」  

  她笑了笑,「每回見面都是這開場白,外婆很沒新意。」  

  外婆拖著她大步朝屋裡走去,「卻總能令你微笑。有些事情只要不去想,它就不再存在。」  

  「自欺欺人罷了。取而不快,捨而不樂,終究左右不是人。」  

  「這個時候你就該明白,不取不捨,中立處之,也是選擇之一。」  

  她輕問:「這麼說,我放逐檳城也是對了?」  

  「如果現在的你比在香港時心情輕鬆,那就是對的。」外婆笑著捉住她的手輕拍著,就在兩人肌膚接觸之時,突然一把將丁萌推離半步,再扯住她的手臂自頭頂到腳尖仔細打量!  

  她嚇了一跳,「怎麼了?我變醜了?面髒了?還是……」話未說遠,卻莫名心虛。  

  外婆面一沈,一言不發地推開院門,越過種滿粉紅色芙蓉花的院子,「蹬蹬蹬」幾步走至大廳沙發一屁股坐下。

  丁萌越發不安,企圖自沙發旁邊躡足上樓關房門,反正洗澡、睡覺、看書、聽歌等等一大堆借口可以沿用,總之不給一副洞悉人心女巫LOOK的外婆有機可乘!  

  這說法可沒誇張,外婆年輕時總喜歡和本地一些替人看病問卜的女巫交往,久而久之,看人品事很有一套。

  「站住!」一聲尖喝自身後傳來。  

  丁萌一窒,裝作聽不見,繼續朝樓梯挪去。  

  「聾了嗎?給我站住!」  

  「什麼嘛,人家累,就想歇會子……」  

  「回答了我再去歇,再累也不差這幾句話。」  

  她廝磨了好一陣子,才慢吞吞地走回來。  

  「來這邊坐!」  

  「行了,又不是聾子……」丁萌嘟囔,坐在離她最遠的小沙發上。  

  「坐過來!」  

  屁股不情不願地挪過一點。  

  外婆木著臉面定眼瞪了她半天,突然一把捉住她的手臂用力捏了幾下,低叫:「你這笨蛋!」  

  丁萌自小跟著外婆長大,早已猜到她的意思,垂首咬唇,哪裡還敢說話。  

  半晌,外婆略帶青筋的手突然一滑,按住她的脈門!  

  丁萌心虛,立即縮手——外婆算是半個修煉的人,手勁有若暗流湧動,丁萌哪裡是對手,當場被牢牢攫緊,不能動彈!  

  「不就幾天時間,竟然失身、失勢、失面子!你真叫我火大。」外婆臉色陰沈。  

  她垂眼不做聲。  

  「我不是為這個罵你,畢竟你一把年紀,要求又高,再不貢獻出去便成老姑娘了。」  

  小臉熱漲,心情卻漸漸鬆弛,「怎麼這樣說人家的……」  

  「但你笨死了,曉得偷吃卻不曉得抹嘴,終致後患無窮!」  

  丁萌一呆,神經再次高度緊張,「怎……怎麼了?」  

  「你明知我在說什麼!」外婆瞪她一眼,執起她的手再次把脈,「咦,怎麼又不像了?」  

  魂魄立即扯了回來,她顫聲叫:「是啊是啊,外婆你又不是醫生,把錯脈很正常!很正常的!」  

  「不就幾天時間,神仙也不一定把得出來……」外婆緩緩挨向沙發,「丁秋雖是可憐人,卻要學母親般做些不光彩的事。至於你,自小大咧咧的,如果自己不太喜歡,她又喜歡得很,自然要讓有情人終成眷屬,但若你真的有了孩子,她還怎麼好意思要你的男人?」  

  「別說得真的一樣好不好……萬一真的有了,該怎麼辦啊……」  

  「一切還是未知之數。」外婆拍拍她的大腿。  

  她喃喃說:「如果真的懷上了呢?」  

  「那就把那男人搶回來,她不仁你不義好了。」  

  丁萌張了張嘴巴,突然瞪大眼睛,「如果他們也上床了呢?丁秋也懷上了呢?」  

  外婆看她一眼,「依你性子,定會把他讓給丁秋,然後像現在一樣,躲起來在後悔與自我安慰中度日。」

  「然後趿著拖鞋,蓬頭垢面地蹲在這幢小樓門前,一邊看著孩子長大一邊發呆。」  

  「哪有這麼恐怖。」外婆忍不住笑了,伸手拍拍她的大腿,「別太擔心,你心腸好,不是福薄之人。」

  丁萌幽幽一歎,仰望著天花板不再言語。外婆說得對,沒有人比她更瞭解自己,就算母親也不行。

  同樣,沒有人比她更瞭解丁秋——沾上程昊,她絕不會放手。  

  突然無比渴望回到圍村,回到他的白色別墅裡,一同挨坐在大廳的米色沙發,看著飄飛的紗簾、啜著微涼的甘苦茶、曬著午後的陽光,等待日出日落……  

  可惜那一天午後的時光,將永不復再。不久的將來,她便要叫他姐夫,他叫她小妹……  

  眼眶霎時漲熱,回頭看一眼半閉著眼睛假寐的外婆,悶聲說:「累,我想睡了。」  

  外婆發出淺淺的鼾聲。丁萌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著了,或許不是,或者是。  

  起身慢慢朝樓梯走去,及至梯間,再是忍無可忍,淚水終於沖閘而出……  

  她在檳城的日子,便在彷徨和憂傷中緩緩流逝。手機如常關閉,哥哥們的電話直打至外婆家裡,埋怨丁萌幹嗎不開手機,她的理由非常簡單——弄壞了。  

  每隔兩三天,她都用外婆家的座機打電話回家,總是故作興奮地說一會要到哪裡哪裡玩去,沒時間再聊,幾句下來便「啪」地斷了線,然後傻子似的癱在床上,等待臉上早已僵住的笑容慢慢平復。  

  萎靡無法驅除體內,卻又微顯期待。她害怕聽到丁秋的消息,卻會猜想程昊這會在做些什麼。客廳的電話鈴聲一響,心跳會立即加速,可惜,內中從未傳來她期待的聲音。  

  心中明白程昊不可能知道這兒的電話,丁秋不會告訴他,母親更不會說出去。  

  當然還有一個可能——昊秋二人已經步入愛河,這個時候的自己,如一朵某日午後在他窗前飄過的蒲公英,沒有香味,沒有氣息,沒有曾經的痕跡。即使記起,也會被丁秋快速發現,再彌補了去。  

  有時,她還是會和母親聊得久一些。為了要令母親相信自己相當快樂,她完全不問程昊與丁秋的事情,母親也沒多說,好像略提過兩人多約在市區活動,很少在圍村出現,不過所有親戚朋友都知道他們在戀愛。  

  寥寥一句,足以令丁萌難過很久很久了。  

  這天上午,門外突然傳來叫喚:「劉婆婆開門,我是郵遞,有信寄來你這兒喲。」  

  外婆應著朝門外走去,及至門邊,扭頭睨一眼正在看電視的丁萌,「我感覺這東西是寄給你的。」

  她的心「怦怦」亂跳,伸長脖子瞄著外婆步出大門,和那女人嘰裡咕嚕地聊了一陣子,拿回一個大信封。

  「喏,果然是你的東西,地址是打印出來的。」外婆一邊觀察著貼在正面的紙條一邊說,「我的第六感可是連藥師也讚不絕口的。」她口中的藥師其實就是當地的民間女巫。  

  丁萌瞄著她手上的東西,嘴巴卻問:「啥時帶我見見她?」  

  「我也有半年沒見過她們了。」外婆噘了噘嘴,「這幫老女人說要在有生之年走遍天下,本來我也想著跟去的,卻捨不得這屋子和這兒的鄉親父老……」  

  「可以打電話或上網聊啊,這麼多發達的信息工具。」  

  「女巫也上網?!胡說八道!」外婆把信遞給她,「別眼瞅瞅的,拿上樓看去吧。」  

第7章(2)

  丁萌拿了信朝樓梯走去,沒幾步,突然回頭,「必是二哥寄我的明信片,早陣他和女友旅遊去了。」

  「畫蛇添足。」外婆往廚房走去。  

  「總之,總之我是要在這兒住很久很久的!」丁萌站在梯間,沒頭沒腦地說,「反正我不會和丁秋爭男人,大不了我從此在檳城落地生根,一輩子不回香港。」  

  「萬一真的懷孕呢?」  

  「……」  

  「打掉吧,然後沒事人似的回家去,不然整個丁氏一族都不會放過丁秋,你四個哥哥會凶神惡煞地揍扁那男人。屆時你好心做壞事,成幫兇了。」外婆在廚房裡叫出來。  

  她一窒,胸口越發鬱悶,青白著臉「咚咚咚」跑到樓上衝回房間,「砰」地甩上門,撲倒在床上半天起不來。

  樓下的立即叫起來:「跑這麼快幹嗎?萬一摔倒了怎麼辦?」  

  「那更好,順勢摔跟頭好流掉他!」丁萌在樓上叫。  

  「就算有了也不過幾天的人兒,B超照不出來把脈把不出來,怎麼流?」  

  「救命啊!」她大聲呻吟,「這孩子來得太莫名其妙了,讓我死了吧!」  

  「親愛的,你不偷吃他怎麼會來?」  

  丁萌說不出話來,顫著手輕輕按壓在小肚子上,覺得怪誕非常,卻隱有一點奇特的喜悅。  

  你撞邪是了吧,這個時候理應哭死才對,還有臉喜悅得出來!她喃喃自罵了一會,乾脆一手掄起枕頭朝後腦勺一包再一壓,真想就這麼壓死自己好了。  

  壓了半天,還沒憋著,她看一下枕套邊緣的大縫隙,長歎,「已經一事無成貪生怕死了,為何不加上冷酷無情呢?如果這樣,就能理直氣壯和丁秋搶男人去。」  

  說著說著,突然想起什麼,扭身拿起放在床邊的信封撕開封口。撕到一半卻突然停下,爬起來衝到窗前,在光線下舉起來小心翼翼地仔細察看。  

  內中厚薄均勻,隔絕光線,照了半天仍不得要領,她一咬牙,「絲」的一下撕開信封口,卻莫名失望——果然是二哥寄給她的明信片。  

  也是的,現在的他,新歡在懷,又怎會理會舊愛陷身困局,進退兩難?  

  胸口一陣漲痛,淚水再度溢出——無法想像程昊和丁秋在一起生活的畫面,無法想像丁秋也像她一樣,在某日午後於程家別墅自動獻身……  

  時間不會因任何人的意願有所停頓,大半個月過去了,月事遲了五天未到,丁萌又驚又怕,曾旁敲側擊,希望有點巫裡巫氣的外婆指點迷津。  

  奇怪的是外婆身為長輩也不緊張,甚至連提都不想提一下。昨天她囁嚅說要到醫院檢查,外婆居然說出沒空陪她,要去就自己去的話!  

  她瞪大眼睛,以為自己不是她的嫡親孫女。  

  外婆睨她一眼,輕描淡寫地說:「無論結果如何,你都要受這些苦難。正對你對丁秋好,她不一定會對你好一樣。當年若不是你滿臉同情地攬上她,讓她自卑地活在溫暖家庭之中,她就不會有今天的嫉妒心理。這我早同你媽講過了,是她不聽我的。看吧,現在報應來了。」  

  「她說她討厭繼母……」  

  「這不等於她沒有繼母。」  

  「我明明對她很好,為什麼她還不開心?」  

  「傻女孩,這不關你的事。」外婆微歎,「若她爭氣,大可努力讀書,奮發圖強。問題是此人偏激,總是下意識和別人,尤其是你比較,耗費了大好的學習歲月,連大學也讀不上。偏你卻考上大學了,你媽還不識趣,問她『怎麼考不上啦,我準備供你讀大學呢』的話。別人聽著或會感激,丁秋就不行,她恨不得你比她更倒黴墮落,再由她很好心地搭救你。」

  丁萌無語,轉身上樓回房。心中知道外婆說的都是真話,往常忽略,是因為本性不太計較,也同情丁秋自小艱難。

  外婆還在後面叫:「丁秋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她瘋了似的想成為你的角色,你成為她的角色。不過這也只是想罷了,她不會怎麼做的。難得現在有這機會,她不可能這麼輕易成全你。」  

  她裝作聽不見,懨懨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去的當兒,驀然又驚醒過來,四肢卻無法動彈,如被什麼壓住了似的……思緒飄忽著一些陳舊的景物,彷彿從沒離開過圍村,從來沒有認識過丁秋,甚至從來沒有開懷過……然後想起程昊,想起他溫柔的微笑,平和的語調,想了很久很久,也跟著他在夢裡逛了很久很久……  

  這晚,母親來電,劈頭就問:「你是不是有病?」  

  她嚇了一跳,沒做聲。  

  「天還沒黑完全,外婆就說你躲在房裡等天亮!每晚如此!」  

  「累……」  

  「借口!快給我回家!聽丁秋說她快要和那姓程的訂婚了,如果你心裡沒事,就該前去祝賀幾句,為自己挽回點面子!別讓她得意過頭了!」  

  胸口如被硬物當場戳穿!丁萌半天說不出話來。  

  「沒聲了?你還是看不開!」丁母憤然。  

  難過的同時,她又覺十分疑惑,「他們才開始個把月,哪會這麼快訂婚?」  

  「嘿,丁秋天不怕地不怕的,有什麼做不出來?莫非是懷上了吧。」  

  「不……不會吧?」她的呼吸顯得困難。  

  「稍微有點良心的男人都會奉子成婚!愛情倒成了其次!」  

  她啞然,突然憂心自己沒有懷上孩子。  

  「明天立即給我回來!將來媽替你找個比那程昊好一萬倍的男人,然後拖拉著手在他們鼻尖前走過!」

  「不……」她吞了吞口水,「我的意思是檳城冬天暖和點,等春天來了我再回去……」  

  「我知你不願回來是為了躲避丁秋和那男人!」  

  丁萌只覺胸口揪痛,一時說不出話來。  

  「哭了?!」丁母追問。  

  此話竟有如催淚劑,眼中兩行熱淚,立時無聲滑下。  

  感覺女兒委屈,丁母的火氣立時爆發,恨恨道:「不要哭也不該哭!明明是她對不起你,為什麼還要躲起來抹眼淚?!自小我們就管她吃管她住還管學費!衣服、零用、零食、書包文具甚至衛生棉我都買雙份回來,上中學後你和她不同學校,你爸爸和哥哥們週末也開車來回接送她!這種日子過了多久?整整十年!三千多個日子,現下她居然恩將仇報!好吧,我就長壽點看看她將來有否報應!」  

  「所以她恨我是對的,沒有人願意長年累月接受別人的施捨。」丁萌深吸一口氣。  

  「她可憐時有你關懷,你可憐時她又在何處?」  

  丁萌不做聲,半晌方說:「性格不同,處事不同,如果要我像她這樣得到一個男人,寧願不要。」

  「錯!好人要護,小人要打!親姐妹一場,居然橫刀奪愛,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過幾天初一祭祖,我要到宗祠和親戚說開去,看她還有臉待在圍村不!村尾的張二婆最恨這種人了,曾經天天拿一桶屎尿潑在孫家那個狐狸精的家門口。」

  她一驚,「不要!太野蠻了!」  

  「我只是按照事實說話!」  

  「不行!那要程昊的面子往哪裡擱?他早決定以後在圍村定居的!」  

  「管那對狗男女!反正你不健健康康完完整整回家的話,我鐵定說去!」  

  丁萌做不得聲,心想回去亮一亮相也好,待幾天後找借口說要回檳城找工作,那就不用和程昊丁秋朝夕見面,然後求外婆替她保守秘密。至於是否懷孕,等回檳城才說,不過幾天時間,身子不會有什麼變化。  

  「過幾天吧……過幾天再回去。」  

  丁母非常高興,隔著話筒扭頭朝丁父大叫:「哎哎老頭子,女兒終於肯回來了!」話未說完,又問,「明天買機票,後天回來嗎?」  

  她只得應允,心裡卻隱隱覺得這次回家會生出許多波折,畢竟現在的她,角色顯得尷尬而多餘。  

  那邊廂,丁萌遠躲檳城,把笑與哭變成是個人的事。  

  這邊廂,程昊卻無法如此瀟灑,那日午後的旖旎已成為他此生最美的片段。丁秋的出現,只是為這段感情營造一段小小的波折,絕不會影響他的決定。  

  反而是丁萌的態度令他束手無策——不習慣勉強別人,又不甘心被人牽制,真不知該何去何從。  

  思慮過三,現在唯一能做的,是先穩定丁秋,以保障丁萌的名譽,然後再找機會向她解釋。然而那日通話後,接連幾次都打不通她的電話。後來聽鄉里說她外出旅遊。雖然擔憂,也暫時放下心來。為免丁秋糾纏,他極少返回圍村,一味埋頭工作,任由丁秋四處和人胡說兩人的關係。  

  其時,應展感情生活有變,起因是雲映患有子宮肌瘤症,頗難受孕,應家人強烈反對。雲映黯然遠遊,了無音訊。應展遍尋不著,頹廢絕望,終日泡吧酗酒,上海分公司業績急劇下降,客戶大量流失。程昊只得快速到上海處理業務,廢寢忘食日以繼夜工作一個多月,公司業績才漸漸重回軌道。  

  程昊沒有責怪應展,深知那種人可以視金錢如糞土,卻不能沒有愛情,否則便如失去主心骨的迷路小孩,生命形同虛設。  

  他不喜歡這樣,也不會這樣。男人在愛情路上,不一定聲嘶力竭,要生要死。冷靜沈默,安然緩衝等等性情一樣能夠派上用場。  

  他會以這樣的心態在日出日落中平緩丁秋的戾氣,同時聘請私家偵探密切關注丁萌的生活。一般情況下,當然不會有所行動,除非她的生活中出現了另外的一個男人,而這個男人留意著她。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5-25 23:22:17

第8章(1)

  隔日中午,丁萌從檳城回到香港家裡,父母開心得很,一起到外頭買菜買肉去。  

  她小休半晌,起床時家裡沒人,突然覺得煩躁,一會在窗前眺望,一會又到陽台淋花,坐立不安。看看時間,也只是下午三點,一咬牙,快速穿上黑色風衣戴上墨鏡走出家門。腳步略顯急速,神色卻鬼祟不安,淨揀小路田埂鑽來鑽去,繞了大半天,終於站在程昊白色別墅的門前。  

  四下幽靜,左右無人,躡足瞅眼院內,大抵是冬天的緣故,攀籐葡萄和金銀花俱是枝萎葉黃,一晃一晃地癟垂在牆沿上。原本亮堂的落地玻璃門和窗子全都垂著簾子,像主人遠行,也像內中住著一個不能曬晾陽光的病人。  

  風過,黃葉迴旋飄零,簾子起伏不定,越顯清冷寂寥。彷彿,那一幕溫馨片段已被時光完全洗滌,沒遺下半絲痕跡。而程昊,也因為她的拒絕心灰意冷,轉而和丁秋交往,為免他日碰面圍村,尷尬無趣,乾脆棄屋而去,另築愛巢吧?

  想著想著,眼眶又是酸熱,呆站了一陣子,更覺蕭條無趣,正要轉身離開,卻聽得身後有聲響。  

  心一跳,她連忙閃身屋左邊一叢魚尾葵後察看。  

  屋右邊的一叢翠線竹後「絲絲」作響,偷眼看去,竟見到丁秋左右撩撥著竹葉自內中出來!似是如她般偷瞄著程昊的屋子!她大驚,也不記得自己正躲藏著,丁秋根本看不見自己,竟然擡腿朝身後的小路飛奔而去!  

  丁秋聽得聲響,迅速張望過來,二十多年的姐妹,自然一眼認出,立時大叫:「站住!給我站住!」

  她哪裡肯聽,還是俯著頭一味朝前衝去。  

  丁秋一邊叫著一邊擡腿追來,「喂!你跑什麼跑,給我站住,有事就要講清講楚!」  

  丁萌急了,飛快拐出大馬路,回頭一看,眼見丁秋已經青著臉追來了,臉一白,咬牙自馬路橫切過去!

  丁秋一邊追著一邊叫:「給我站住!」話畢一步上前抓住她手臂。  

  丁萌掙扎,「放手!放手!」  

  「不放!」丁秋死捏著她的手臂,「你到程家幹什麼了?!」  

  「我……我突然想跑步不行嗎?馬路是你的嗎?」她大聲頂撞回去,扭頭就跑。  

  「不是不行!」丁秋連忙追上前反駁,「只不過你有路不跑卻跑到程家去就很詭異!」  

  「你、你神經病!」丁萌火大,轉頭朝她大吼一聲,「反正我是路過的,完全沒有任何目的!」  

  「鬼才信你!」丁秋冷哼。  

  丁萌氣得眼圈都紅了,「信不信由你!我誰也不會騙!」  

  「你以為自己真能騙得了我嗎?如果不捨得程昊就直說,省得一副聖人模樣!我也不會多說,最多向全天下公告把他讓給你就是!」  

  「我不要不要!放手!我叫你放手!」丁萌掙扎,使勁向前扯,丁秋則向後墜,兩人在馬路拉扯不休。

  爭執間,一輛摩托車突然自拐彎處飛馳而來!行駛的速度其實並不快,然而站在路上的兩人各懷鬼胎,完全沒有注意此刻身居馬路險地。  

  說時遲那時快,摩托車駕駛者「吱」地踩煞車,可惜駕駛速度太快,車身劇烈扭動幾下,駕駛者應聲倒地,馬達餘力扯著車子繼續側向衝前,朝用力扯著丁萌不讓她離去的丁秋撞去!  

  丁萌的面孔向著這邊,當即大驚,想也不想就伸手把丁秋向旁邊一推!自己閃避不及,被摩托車前輪狠狠一撞,當即朝前撲倒在地上!頭一下撞在路邊的芒果樹幹上,沒哼一聲便暈了過去!  

  摩托車主人被嚇個半死,忘不叠爬起來,也不敢上前查看,呆愣了一陣子,突然轉身跳下田埂,朝著後山飛逃而去,連車子也不要了。  

  摔得頭昏腦漲的丁秋終於回過神來,尖叫著爬起來撲向軟綿綿的丁萌,「天啊,你怎麼了?!你可不能死啊,我是你情敵啊,咱們還要鬥法下去的……」她「嗚嗚」哭著,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召喚救傷車……再顫抖著撥給程昊……

  忙亂間,察覺懷中的丁萌唇色漸轉蒼白,灰灰暗暗沒一點血色。  

  丁秋嚇死了,眼淚如珠串般淌下,滑滴在丁萌的臉上發間,顫著的手欲輕輕抹去,觸及她的皮膚之際,竟覺清涼如水,明透如風,一如她的性子……  

  心一激靈,淚水越發洶湧而下,心中突然明白,自己這輩子並非特別倒黴,丁萌也不是特別的好運,而是樂天和善良的性格為她帶來源源不斷的愛。而自己,怨艾和恨意滿載心懷,導致所有人對她退避三舍——父親厭她,繼母煩她,弟妹避她,就連品格淳樸的程昊,也不想和她相處。  

  她知道的,不是沒有內疚過,只是每當這念頭閃過,便立即記得程昊因為丁萌失魂落魄,不理會她在人前如何表述他們的關係;不留餘地推搪她的約會,甚至一起喝早茶都不肯。她知道程昊不愛自己,卻為了一口不知如何滋生的怨氣硬撐到底——如果他在這半年內聯絡丁萌,她一定會損害丁萌的名譽。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啊……」她跪在路邊,輕搖著懷中妹妹嗚咽低叫,「我是嫉妒你萬千寵愛,嫉妒我愛的男人愛上了你,想利用你向丁氏一族報復,以平復母親積下的冤屈……其實心中知道即使現在這樣做了,將來也會後悔,甚至後悔一輩子,因為你對我無私,而我對你無情。」  

  丁萌微微一動,慢慢睜開眼睛,艱難說:「我、我都知道……」  

  她驚喜,「終於清醒過來了!覺得怎麼樣?」  

  「我、我沒事……」她輕皺一下眉頭,「只是覺得……」  

  「怎麼了?哪裡痛了?」丁秋很緊張,隨即又罵,「天殺的,救護車怎麼還未到!別是半路死火了吧!」

  「我……我還好……」話未說完,只覺肚子一陣尖銳的扯痛!一股熱流突然湧出!她愴然低叫,「他果然來了,卻又走了……」  

  「誰?」丁秋疑惑,「是說程昊嗎?不會不會,我已打電話叫他來了,你們一定會冰釋前嫌的!」

  「不、不要……」意識漸漸迷糊,她嘴裡兀自喃喃輕語,「我的心很痛,很難過……」  

  「我好像聽到救護車的鳴叫了,你別睡別睡……摔倒後睡著腦袋容易缺氧……」丁秋輕拍著她的小臉,卻覺得攀扶在她身下的手黏糊糊的,抽出一看,竟然滿是鮮血!  

  她嚇死了,眼淚瘋狂流淌,同時嘶聲尖叫:「程昊你死哪去了?!丁萌快死了!如果她真的死了,我殺了你再自殺!」  

  「我在!」急促得像不停摔跟頭似的腳步聲從遠處密匝傳來,「前面的路被一顆倒塌大樹擋住,任何機動車都開不進來!」他撲上前抱起丁萌,猛地見到她身下的鮮血,臉都綠了,火速抱著她繞進旁邊小路朝村口衝去,動作似是鎮定,聲音卻早已嘶啞得完全變調,「我的車子停在那裡,十分鐘後必能到達醫院!」  

第8章(2)

  丁秋一邊流眼淚一邊在旁邊扶著丁萌的頭部,「她在不停地流血,我怕……」  

  「如果我沒估錯,她必是流產了!」  

  「你的意思是……」丁秋捂嘴,「天,那我豈不……成了殺人兇手?」  

  程昊鐵青著臉沒做聲,一味飛似的朝前衝去。  

  「只要丁萌和孩子沒事,我丁秋吃一輩子的長齋!」她顫巍巍地追來後面叫。  

  程昊的臉面浮現所未見的陰冷神色,「所以你一輩子都及不上丁萌。回去吧,我和她都不想再見到你。」

  丁秋一窒,腳步漸漸無力。她覺得再沒資格再坐進程昊的車子,伴在丁萌的身邊……  

  程昊火速把丁萌抱進車子,啟動後朝最近的醫院飛馳而去,沒有邀丁秋上車——她果然猜對了。  

  丁萌被撞傷時腰板及地,才一個多月的胎兒無力承受,流掉了。  

  她既難過又解脫,不言語更沒埋怨,只是青著臉閉眼躺睡在床上。丁母知她難受,也努力把嘴巴拉上拉鏈,一味張羅著照顧她。  

  就可憐了在半小時內知道有兒子又沒了兒子的程昊,整個人像掉了魂一般,半天沒恢復過來。幸好丁母惱怒丁秋,又記得女兒說過喜歡他,加之兩人有了這種關係,底氣略顯不足,便許他踏足病房,卻不時用眼神折磨他一下,害得程昊越站越遠,正退至角落裡的一張木椅子上,兩束擔憂的視線卻完完全全黏糊在丁萌身上,連丁母也成了透明物體。

  後者當然沒有忽略他臉上的沮喪,心裡的氣又下了一些,暗想是不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內情?  

  此時,丁父和幾個哥哥鐵青著臉在病房外踱來踱去,手指頭節「咯噔咯噔」地響,不時透過玻璃窗狠瞪程昊一眼。丁秋也來了,遠遠站在窗外一叢紅桑後面張望過來。還是丁父海量,主動點頭打個招呼,丁秋才敢走到病房門前。

  此時,丁母朝窗外的家人示意丁萌睡著了,別太吵。丁家四男立即閃進病房,把正挪腿要湊至病床邊的程昊拎出走廊,把他迫至牆角處精神折磨了個把小時,無非是要他海誓山盟,海枯石爛,海底撈針,絕對不能海市蜃樓才會海量放他一馬,不然連他在圍村的屋子都砸碎再焚燒成一堆灰燼。  

  程昊一臉賠笑唯唯諾諾,先前的痛苦心情霎時轉變成驚喜,這可真應了那一句——得來全不費功夫。須知他一直擔憂丁萌不肯接受他並嫁他,現在有這一堆泰山壓頂,她要不肯都不成。  

  不過,因為苦主保持箴默,以至事情無法一加一等於二這麼簡單。  

  整個住院期間,丁萌完全當他和丁秋是透明物體。不看他一眼,不用他買來的東西,不喝他遞來的茶水,害得程昊滿頭大汗,愣頭青一樣,連話也不敢多說。有時覺得自己很冤枉,明明沒做過什麼錯事,卻被丁萌拋棄了一遭,被丁秋扯來做了靶子,他也很不容易啊。  

  至於丁秋,所謂打死不離親姐妹,只要她以後真心回報,每一個人都相信以丁萌的性子,是不會怨恨太久的。

  出院後,程昊一直被丁萌拒之門外,不,是房門之外親父母哥哥們已經被程昊的真言打動,覺得他從來沒有變過心,只是被丁秋擺了一遭,也很可憐的。  

  丁萌經由母親口中知道來龍去脈,卻無驚愕之情,認識丁秋多年,這本是意料中事。她也不是氣程昊,只是覺得男人對待心愛的女人,就該像應展對雲映一樣,既熱切又瘋狂!那些能理智面對愛情的人,諸如程昊,骨子裡也是無情無義!

  這套理論竟然也得到和她最要好的二哥的共識,一時間所有人都不知要怎麼樣才好,局勢維持原狀。

  某日午後,丁母敲開女兒房門,笑嘻嘻交給側躺在床上看書的丁萌一大一小兩個大信封——又是信封?丁萌疑惑地瞄著,心知家人已經被「虛情假意」的程昊打動,一個鼻孔出氣了,如此開心模樣,定是設定圈套等她踩下去。

  不是不想裝傻扮懵,半推半就皆大歡喜,而是有些感覺被凝結在時間段裡,就不會再在午夜夢迴間輕易地流淚,不必閃閃躲躲兩邊不是人,不會再自艾自怨生命如此無奈……  

  丁母似乎是為了怕礙著她看信,急急扭頭走人,卻不忘叮囑一句:「一定要看那個大信封哦,一定要看仔細哦,小的那個看不看都算了。」  

  丁萌眨眨眼睛,把信往母親懷裡一塞,「那我不看了。」  

  「不行!要看的,一定要看!」丁母望了望虛掩著的房門,扭頭再望望她,然後走前幾步在她耳邊低聲說,「快看吧笨蛋!難道媽會坑你不成?!」  

  她眨眨眼睛,也望望門外,壓著聲音問:「外頭有人?丁秋?」  

  「不是!」丁母提起她又火了,「還理她作甚,整一個吃裡扒外的傢夥。昨天她和老四說要到上海出差一陣子,這封信是她留下來的,說是新地址,我呸,鬼才會去找她。」她指了指那個小信封。  

  她不語,半晌又問:「媽,剛才我聽得門鈴在響,這麼晚誰來了?」  

  丁母的臉孔變魔法似的瞬間掛上笑容,再湊前一點說,「是程昊,這大信封是他拿來的,大概是好東西呢,現在人還在樓梯口眼巴巴地等著,要不要叫他上來?」  

  「不要!我絕不會看的,請交回他吧。」丁萌臉色一冷,一手把信封遞還母親,「還有,醫生囑咐我必須臥床休息,從住院到現在已經十來天了,他不停出現,嚴重騷擾我的心情,影響我的休息!」  

  「哎呀,他喜歡你!關心你很正常啊!」  

  丁萌冷笑,「我就是因為和他有過關係而萬分後悔!這種男人懦弱被動,其實最是無情無義!」  

  丁母瞪著女兒說不出話來。  

  「即使被丁秋要挾他也該想辦法解決,而不是任由我放逐在外,和另一個女人糾纏不清!這種人拖泥帶水,是非不分,要來何用?!」  

  「他早解釋這是顧及你的名譽!」  

  「廢話!丁秋可以誣蔑,他也可以解釋!」  

  丁母翻了翻白眼,「怎麼說丁秋都是你姐姐,你說我們相信她還是相信程昊?」  

  她說不出話來。  

  「只有品行好的男人才會時刻想著如何不令女朋友受到傷害,別說程昊,就算是你老爸也會這樣做的。」丁母轉身朝房門走去,「仔細想想吧,然後看看那大信封!對你有益無害!」  

  房門「啪」地關上,丁萌咬咬牙,慢吞吞拿起大信封,裝作不屑似的上下翻著,照著燈光左右察看。才要撕開察看,又想起自己在這一個月裡傷心難過,他不但沒私下解釋,更連短信也不來一個!  

  她越想越氣,拿起信件自中部「絲」地撕開,「撲哧」一下投進垃圾桶……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5-25 23:23:16

第9章(1)

  日子如常流逝,丁家人和程昊漸漸熟絡,還和她最知心的二哥很聊得來。丁萌火大,只要他一出現就把自己反鎖在房中,他走後才鼓著腮幫子下樓活動。弄得丁家一干人等你眼望我眼,一點辦法也沒有。  

  丁秋有打過電話給丁萌,除了道歉還是道歉,害得丁萌也不知說什麼好。心底卻漸漸不太氣她了——世事多變,誘惑無處不在,無論什麼理由,程昊身為男人,卻讓他愛和愛他的女人飽受情傷,總是該死。所以僵局仍然繼續。

  春節臨近,家裡每個人都在忙碌,程昊似乎也沒再到訪了,她心中奇怪,卻裝作一點也不在乎,也沒詢問母親。又過了幾天,她聽得父母閒聊,程昊不知何時把別墅賣了!  

  胸口瞬間刺痛——他悄無聲息地把別墅賣掉,是否哄厭了她因而萌生退意?眼淚頃刻洶湧流瀉,那一道所謂的骨氣軟化成灰,一整天坐臥不寧,浮躁不安。及至傍晚時分,再也按捺不住,穿上黑色風衣,悄然走出家門,來到程昊的白色別墅門前。  

  透眼院內,樹木枝萎葉黃,無精打采,一晃一晃地癟垂在牆沿上。原本亮堂的落地玻璃門和窗子全垂著簾子,白紗起伏不定,越顯清冷寂寥,沒半絲生氣。像主人遠行,也像內中住著一個不能曬晾陽光的病人。  

  風過,黃葉迴旋飄零,良久悠悠跌落泥土,再是了無生氣。如同那一幕曾經的片段,隨著孩子的離去,愛意漸淡,縫隙越深,溫馨感覺無法重來。  

  眼眶莫名酸熱,心情落寞得像要裂碎開來。在風裡站了一陣子,丁萌胸口越發鬱痛,卻怕被村民看見,為這三角關係再添一筆,只得悄抹一把眼淚,慢慢回身準備離開,聽得身後傳來腳步聲。  

  心一跳,連忙轉身,見得不�鋼門被徐徐打開,一個微胖的女人提著水桶自內中出來,乍一見她,愣愣盯住,好一陣子才問:「呃,你找人?請問找誰?」  

  是新主人雇的工人吧?她朝婦人笑著點點頭,轉身離開。  

  「小姐,你是不是姓丁?」  

  她愕然轉身,「你認識我?」  

  婦人咧開嘴巴,「這麼問果然是了?!」然後側身指指屋裡,「你和相片裡的女孩很像啊,就是瘦了點兒。」

  她再次驚愕,「這兒有我的相片?」  

  「是啊,放得大大的擺在書房裡。程先生說你是這兒的主人,要是在圍村碰見你,就請來看看,告訴你地契放在書桌第三個抽屜裡。」婦人笑著打量她,「哎喲,人比相片的模樣要清秀,很美麗的女孩呢。」  

  她越發驚奇,「他不是把這屋子賣掉了嗎?關我什麼事?」  

  「不知道喲,我只管這兒的清潔工作。」婦女一攤手,「每月發薪日拿著小本本到銀行取就成了。」

  「他、他還在這兒居住吧?」早陣子他在丁家每晚總是待至很晚才走,總不會還驅車回市區吧?  

  「沒了,很久沒來了。」婦女拎起水桶到渠邊倒掉,又使勁抖動了幾下,「我下班了,你要進屋裡去嗎?」

  她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麼好。  

  「請進吧。」婦人笑了,「程先生交代過的啦,我的任務除了清潔環境,兼留意你有沒有來這兒。」

  「但……」心中暗罵程昊,像算準了她要怎麼做似的,真可惡!  

  「反正他是這麼吩咐的,我走啦。」婦女笑著朝她揚揚手,轉身急步走了。  

  她發呆,直至不見了婦人的身影,才扭頭小心張望門內,猶豫半晌,舉步慢慢朝內中走去,小心謹慎得像要踏足險地,求證一份被遺忘的感覺。  

  跨過不�鋼門檻,踩著暗彩大理石甬道慢慢步入大廳。內中依然簡潔有序,窗明幾淨,卻因為蕭條的冬風不斷牽拉著雪白的窗簾,愈顯陰冷清虛。  

  歎了一口氣,在藍色的地毯和拂揚不止的白窗紗中慢步穿越,登上樓梯,她來到走廊末的書房。  

  旋門開啟,果見前方書桌上擺著一隻大大的百合花狀相架!急步上前一看,竟是她在「昊展」工作時的工作證相片。因為相架的形狀,把當日自我感覺非常不良好的藍色襯衣遮了一大半,留下一張輕甜淺笑,清新如冬日初陽的面孔。

  下面一行數字,湊前仔細一看,竟是她進入「展昊」工作的第一天!眼眶頓時酸熱——那會兒她還暗戀著應展!這傻子也傻得厲害!  

  深吸一口氣,以指尖輕擦去淚水,慢慢拉開書桌的第三個抽屜。果然見得一份屋契草稿文件上標上了她的名字——如果要真正擁有法律效力,是需要雙方簽署的。所以,無論她接受還是拒絕,都必然與程昊面對面交涉,否則不出數日,自然有一封來自律師樓的簽署通知書飄然落在她家裡。  

  捧著文件慢慢走至窗邊望向院子。這個角度,可以縱覽整個院子。那麼,當日程昊必是親眼目睹她落荒而逃,其火速程度有若把他當成瘟疫。  

  久違的悔疚再次瀰漫心頭。她喃喃低語:「孩子流掉了,感情漸漸淡泊,何必以此相贈?萬一賠了夫人又折兵……」

  背後傳來腳步聲,一個平實而熟悉的聲音說:「因為你說過喜歡它。」  

  她像一尊木偶般慢慢旋轉身軀,呆看著站在面前消瘦蒼白的男人,是蒼白嗎?是了,腮邊的胡碴分外青黑,若非反差明顯,何會如此清晰?  

  「不必驚訝。」他慢步上前,站在她面前柔聲說,「這與我們是否結婚,有沒有孩子沒有關係。」

  淚痕仍掛腮邊,她愣愣看著他不語。半晌,自語般低問:「如果我沒記錯,你好像有二十多天未曾到過我家裡了……」  

  「是28天。」細長的眼睛凝在她的臉上,內中黝黑如海,隱有一股喜悅在流動。  

  「哦……」她喃喃自語,「大概是病了吧,臉色這麼蒼白……」  

  「沒有。昨晚通宵工作。」  

  她又「哦」了一聲,突然想起剛才見到他時的失態,不由訕訕轉身,朝窗外望去。半晌,又略略側著頭問:「幹嗎不補眠?」「因為要見你。」  

  「怎麼知道我會來?」  

  「鐘點女傭身上有手機。」  

  「不可能……前後不過十來分鐘,你不是在市區工作嗎……」  

  「淩晨四點回來了,把車停在你家樓下打了個盹兒。」  

  「你……停車在那兒幹什麼?」  

  「陪你。」  

  一股熱流胸口湧上咽喉,點點熱淚自眼眶突圍而出,「何必呢,我、我不值得你如此費神……」  

  淚水打破了程昊的淡靜,心一激靈,他手一張,迅速把她緊緊摟進懷裡,「別哭,我一直珍惜你,很享受很珍惜咱們在一起的時刻。你離開後,每晚午夜夢迴,都會出現你可愛的笑臉,所有有你存在的,哪怕是最微小單一的片段也會重複閃現……雖然對我不理不睬,但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為什麼如此篤定?」  

  「你媽說你後來發覺有些喜歡我,你外婆也這樣說。」  

  「外婆?你……」  

  「我和她通過電話了。」  

  她驚愕,「什麼時候?」  

  「你不理睬我的時候。」  

  她不語。  

  程昊歎了一口氣,「我是個慢熱的人,這樣做在別人眼中或許費時失事,但我覺得是必要的,因為想關心你瞭解你,想知道你的心在想什麼,需要什麼。」  

  她擡起小臉,眼淚汪汪,「但你輕易決定幫助丁秋,卻放棄了我。」  

  「錯了,我是擔心丁秋會傷害你。」  

  「我瞭解她不會那樣做的。」丁萌輕輕推開他,幽幽說,「只是長久的委屈和一時的嫉妒令她想歪罷了。」

  「當然,她能夠借題發揮,是因為我無法獲得信心——」他扳過她的身子,溫柔問,「你是否真的愛我?」

第9章(2)

  丁萌望進他眼裡。  

  他不做聲,依然用幽深卻溫柔的眼睛靜靜回望。  

  恍然間,她覺得,這個男人正用眼神無聲地告知自己,只要她駐足停留,他定會一生一世都這樣看著自己,再不會改變。  

  眼眶再度酸熱,她慢慢擡起手,顫抖著撫向他的臉,「你這麼木訥,說了也是白說……」  

  他沙啞說:「我不笨的。」  

  「那為何總是慢條斯理,考慮再三?」  

  他不語,卻在猛一瞬間把她摟在懷裡,「因為你太可愛,而我太平凡。」  

  她身子一僵,卻不掙扎,慢慢如小貓般偎在他懷裡。  

  「幸好應展對你無意,否則的話,我絕不可能得到你的垂直,更不可能一親香澤。」  

  「你就這麼不信任我?!」丁萌火上,擡手「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惱道,「我只是迷惑於他英俊的外形和感激心理!除此而外,他的一切皆令我噁心!」  

  「我不反駁你的見解,也不發表任何意見。」他鼓起勇氣,「我只想知道,你……真的愛我?」  

  丁萌小臉一紅,囁嚅說:「你這人怎麼這樣……」  

  「我怎麼了?」他定眼望著她。  

  「既然我肯再踏足這兒,必有值得我留戀的東西……」  

  喜悅令他的聲線越發沙啞,像是有東西阻哽著一樣,顯得很古怪,「但我仍然害怕,害怕你一走了之,不理不睬……現在,只差一個簽名,這屋子就是你了,那麼我們永遠都會記得圍村,你永遠不會忘記我。當然,你還有很多很多的選擇,但請不要忘記,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家也是選擇之一……」  

  「這不能成為我重新接受你的條件之一。」  

  「屋子仍然要送你,我也會繼續努力追求大計,直至你肯嫁給我為止。」  

  「為什麼要這麼傻……」她哽咽。  

  他望著她靜靜說:「因為你喜歡它。」  

  眼淚頃刻洶湧流淌,丁萌幾乎喘不過氣,身軀更是軟軟地站不住。  

  程昊鼓起勇氣,把她摟進懷裡小心拍撫,同時蹩腳地安慰:「別哭了,我這人平凡得很,暗戀和被暗戀經驗嚴重不足,泡妞水準超級低劣,壓根不敢想像你這麼俏麗可愛的女孩會和我……總而言之,我愛你,珍惜你,也相信你終將會喜歡我,會愛上我。」  

  他小心翼翼的模樣牽扯得她心都碎了,乾脆伏在他懷裡盡情哭泣,同時喃喃低語:「其實我很喜歡和你在一起。」

  「真的嗎?」他急急拉開她求證,一雙眼眸有若天上的繁星,閃閃生光,「我、我沒聽錯嗎?」  

  小臉想再深埋他懷裡,不肯回應。  

  程昊謹慎,還是不停地追問,丁萌又好氣又好笑,一咬牙,掄起拳頭朝他胸口捶了幾下子,「笨蛋,我會伏在不喜歡的男人懷裡嗎?」  

  程昊驚喜,張手緊緊摟著她,「太好了!我早就懷疑丁秋轉達的是你的賭氣話,果然是了!」  

  她竊笑,小臉很自然地左右扭擺著找個合適位置,手指輕輕在他胸前劃著小十字,小聲說:「其實我一直喜歡和你相處,細水長流,舒坦自在,是你以耐性和關懷把我的虛榮漸漸融解——」  

  他急急追問:「那你愛我嗎?會嫁給我嗎?」  

  她低笑,「笨,喜歡是愛的前奏。」  

  「會嫁給我嗎?」  

  丁萌輕輕一捏他的腰。  

  他不動。  

  「喂!」再捏——心中覺得他應該再求證一次,不,兩次,那麼她就應承嫁給他!  

  「別動別動,我只想摟著你,永遠這樣摟著。我知道你會愛上我,嫁給我的。」他的語氣沙啞低沈,非常篤定,「天知道我很愛你,很愛。為了你,我幾乎和應展大打出手,但他比我健壯,所以我還是退縮了……」  

  她「撲哧」一笑。  

  「摟著你的感覺真好——」他笑著說。  

  他越摟越緊,丁萌動彈不得,僵著脖子悶聲叫:「癢、癢——」  

  「我還想繼續摟著……」  

  「沒新意。」丁萌嘀咕。  

  他一臉沈醉,哪裡聽得清楚,「啥?」  

  「沒什麼……」她咳了一下,「只是想提醒兄台,你衣衫單薄,我飢腸轆轆,這樣下去咱們會很淒涼。」

  「啊,是要吃晚飯了!」一言驚醒,程昊連忙扶著她往樓下走去,「屋子裡沒有儲備食物。  

  「不用那麼急,暫時還能頂住。」心事完全放下,她很愉快,小腦袋左右望著,「你真把這屋子送給我?」

  他微笑點頭。  

  「別後悔才好。」她朝他點了點手指頭,「其實我一點都不貪心的,也不是十分想要啦,這樣吧,地契就寫咱們兩個人的名字好不好?」  

  「為什麼呢?」他用食指輕輕撫弄著她的臉頰,「我原意是想整幢送給你。」  

  「這會讓我覺得自己很貪錢似的!」丁萌噘嘴,「聯名吧聯名吧,我喜歡這樣。」  

  「行,我全聽你的。」  

  「那我明天早上來這兒待會兒好嗎?把所有窗簾拉開,讓陽光射進來,然後叫上媽媽一起買很多日用品和食物過來。爬完山後會來,這兒近一點嘛。還有煩悶了也會來,尤其是下雨的時候,坐在落地式玻璃窗前的地毯上,一邊慢慢啜著啤酒一邊看雨點嘩啦啦地打落在院子的草地和葉子上,把它們洗得油綠清亮,乾乾淨淨……」  

  程昊輕步上前,跨進晚霞中與她並立眺望,「有沒有我的分呢?」  

  「或許。」她朝他挑了挑下巴,「格格」地笑。  

  「可不可以肯定一點?我什麼都要穩妥,你更是,愛上了就是一輩子。」  

  她乾咳兩聲。  

  「乾脆嫁給我吧,這樣才會令我安心……」  

  丁萌瞪他一眼,嘴唇動了半天,方咬牙切齒說:「戒指沒有,鮮花不贈,你求什麼婚?!」  

  程昊「啊」地叫了一聲:「我、我立即去買!」話未說完,便火燒屁股般衝下樓去。  

  她叫都叫不及,忍不住「撲哧」笑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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