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KF 捷克論壇

搜尋
zerosmall
王子 | 2012-6-5 15:49:53

前言:

  她的宏願是成為一名優秀的急救醫生,
  想她成績優秀待人溫和,
  如果有一個好的指導老師引導,
  這個小小的「宏願」應該很容易實現。
  可,為何她的命運那麼多劫?
  她的指導老師居然、居然是——
  醫院裡公認的暴君?!
  三天兩頭被罵也就算了,
  竟然連給病人急救的機會都不給她?
  她才不怕他哩!
  惹火了她,
  她照樣敢拔他的老虎鬚!


第1章(1)

  「您好,這裡是紅十字120急救中心,請講。」電話那端傳來甜美短促的職業女聲,語速很快。

  但這頭掛電話的動作更快——霍雨倫伸指按下手機上的紅色關機鍵,轉頭沖站在人行道上的兩位夥伴微笑道:「是了,就是這裡了。」

  「沒錯。」舉著望遠鏡朝十米之外的醫院窗口張望的裴吉點了點頭,「剛才小雨講電話的時候,我看見一位很溫柔的護士美女在總台接聽哦!」

  「嘩,好棒哦……」馬海苓激動地用手捧住嫣紅的雙頰,「很快就要和一屋子高大英俊的急救醫師在一起工作了,就好像老鼠掉進米缸裡,我幸福死了啊……」

  霍雨倫伸手捋了捋頰邊垂掛下來的碎發,提高聲音道:「那麼,第二醫科大學01級研修班第三小組,我們——出發咯!」她邁開自信步伐,漂亮的玫瑰色三寸細高跟鞋踏上前往急救中心大門的柏油道。

  年僅二十四歲的霍雨倫是醫大學生,這一次被分配到急救中心實習,她的醫生之路也將由此開始。

  霍雨倫蓄著齊肩直髮,容貌清麗,鵝蛋臉,眉眼動人,左邊眼角長著一顆芝麻大小的黑痣。那叫淚痣,然而她並不愛哭,大多時候都笑瞇瞇的。她個子嬌小,還不足160厘米,骨架纖細,淹沒在實習醫生的白大褂裡頭。那一片纖塵不染的雪白,是她熱心鍾愛、發誓要效忠一輩子的事業的象徵。

  「本年度宏願——成為一名優秀的急救醫生。」走進急診室大門前,霍雨倫笑著這樣對兩位夥伴說。

  「我也是,本年度宏願——爭取畢業以後留在急救中心工作,當一名好醫生。」走在她身邊的高瘦男孩叫做裴吉,是研修班第三小組的另一名組員。他相貌清俊,鼻樑上架著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鏡,看起來仍未脫校園中的書生氣。此刻,他正以戀慕的眼光望著霍雨倫;她說了什麼,他馬上附和。

  「好無聊的宏願吶……」第三名組員馬海苓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我的願望就很簡單嘍,嫁個帥醫生,一輩子穿金戴銀享清福!」說著,她伸手撩了撩自己長到腰際的浪漫卷髮,紅唇輕抿,嫵媚一笑。身上穿的是自己修改過的醫生袍,翻起的下擺硬是短過膝蓋,露出一截白嫩光滑的大腿。

  就這樣,這日上午九點五十八分,陽光燦爛,三位年輕的實習醫生攜著各自不同的願望,踏入了急救中心的白色大門。

  十五分鐘以後,霍雨倫、裴吉和馬海苓三個人見到了這家急救中心的負責人滕教授。這位兩鬢斑白、身材微微發福的老者,一見到霍雨倫便怔住了。他眼神古怪,像看到了鬼,難道是因為霍雨倫長得漂亮?

  馬海苓不明白,也有點不服氣:為什麼不那樣看她?她才是醫學院01級公認的系花好嗎?

  霍雨倫也不明白。雖說自己可算是中等美女一名,但絕沒美到令人驚艷的地步。這個教授……有點奇怪呢。

  最初的驚訝過後,滕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碩大的眼鏡,蹙起眉頭問:「你就是……研修班的組長霍雨倫?」他「刷刷」地翻著手裡的學員名單。

  「是。」霍雨倫點頭,朗聲道,「我從今天開始在急救中心實習,我還沒畢業,什麼都不懂,以後還請滕教授您多多指導。」「可是,負責帶你的人是韓醫師呵……」滕教授神色為難地看著手裡的本子,像是想說什麼,但還是沒說出口。

  馬海苓身段扭成S形站在一邊,腦袋像電風扇似的轉個不停,四下張望,嘴裡嘀咕著:「好無聊哦……」

  裴吉連忙推了她一下,「你收斂一點好嗎?」在教授面前也該有點禮貌。

  「我對老頭子沒興趣,只想知道未婚的帥醫生在哪裡。」馬海苓壓低了聲音笑道。

  這時滕教授道:「我現在帶你們去醫生辦公室,大家都和各自的指導醫師見個面,在今後的幾個月裡,要好好學習,虛心求上,知道嗎?」

  三人一齊答「知道」,就屬霍雨倫答得最嘹亮、最認真。此刻,她是滿心期待著自己的實習生涯的。她長這麼大,活了二十多年的夢想就是要當一名醫生,而今披上潔白的醫生袍,感覺比想像中——更要好上無數倍。

  滕教授帶領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一間大辦公室的門口。霍雨倫和馬海苓一隻腳剛踏入門內,身後便憑空冒出一雙結實的鐵臂來,將兩個女生一人一邊攬在懷中。

  霍雨倫驚了下,感覺自己落入某男性寬厚的胸膛,耳邊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性感低語:「辛苦的工作了十八個小時之後看見美女,我的這一天真是充實而完美啊……」

  霍雨倫被這話嚇得不輕,連忙跳出那男子的胸膛;而馬海苓回頭一看,頓時笑開了花,身後站著一個相貌英俊、笑容可掬的帥哥醫師——這不正是她所期待的嗎?

  「尚醫師!」滕教授呵斥,「她們倆是新來的實習醫師,不要亂來。」

  「啊呃。」下一秒鐘,被喚做「尚醫師」的俊男乖乖放開手,笑笑地退了幾步,揉著自己的額頭,對馬海苓道:「不好意思,出局。我一向只和單純可愛的護士小姐們約會,實習醫師?NO,NO,不在考慮範圍中。」他搖頭晃腦地說。

  霍雨倫和裴吉無語地瞪著這個自說自話的奇怪傢夥。不過他長得也確實英俊,劍眉星目、額發略卷,深邃的臉部輪廓看起來有幾分混血兒的調調。

  滕教授介紹道:「這是尚恩尚醫師,在急診室工作前曾參加過好幾個國家的國際人道救援團,他是我們急診室非常看重的一位醫護人才。」他低頭翻了翻手裡的名單,道,「裴吉,從今天開始,尚醫師就是你的指導老師了。」

  「……哦。」裴吉輕輕點頭,表情有點兒虛弱。這個長相好看、口甜舌滑的男醫生……看起來好像花架子,有真才實學嗎?他懷疑。

  「喂,有沒有搞錯?歧視我是帥哥哦?分個木頭木腦的男學員給我。」尚恩老大不滿地聳了聳肩。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最裡的沙發上傳來一聲不友好的冷哼。霍雨倫擡眼一看,見那裡坐了一名身穿白褂、剪著楔子形短髮的美麗女醫師。她戴著鏡架纖細的無框眼鏡,膚白若雪,表情冷冰冰的。

  「哦,那一位是岑楓岑醫師,以前是心臟外科的一塊招牌,現在轉調到急診室,同樣是一塊招牌。」滕教授介紹的語氣中掩不住讚賞。

  尚恩似笑非笑地補充介紹道:「每次我只要一和女人說話,身後都會投來一道鄙視的眼光,就是來自岑醫師啦!她可是我們急診室的聖母瑪利亞,精神潔癖的程度無人能及呢!」

  他話音未落,岑楓「蹭」地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大步走到門口,語氣輕蔑地落下一句:「我最討厭低級的男人。」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辦公室。

  「聽見沒?」尚恩攤攤手,又對身邊的裴吉擠了擠眼,「她說最討厭低級的男人,你以後有得受咯。」

  裴吉扁扁嘴,岑醫師分明就是在說他自己好不好?

  滕教授有絲尷尬地望著那個絕塵而去的美麗背影,「那個……馬海苓,岑楓醫師是你的教導老師。」

  「啊?!」馬海苓當即不滿地叫了出來。有沒有搞錯?醫院裡那麼多年輕未婚的帥醫生,為什麼偏偏把她分到一個眼神冷酷的女醫生手下?「可不可以換導師?」她問得直截了當。她想讓英俊有趣的尚醫師做自己的指導啦!

  「不可以。」滕教授無奈地歎了口氣,今年的研修班真是不聽話。

  「還有一位,我來介紹。」他指著趴在角落桌子上睡死的男人,「紹允誠紹醫師,就是……哦,正在睡覺的這個。他是從東方大學附屬醫院轉來的,醫術也是非常高明。」

  「他是我的導師?」霍雨倫迫不及待地問。

  「不是。」滕教授搖了搖頭,心裡暗忖:如果真是,倒好了呢,「小霍,你的指導老師是韓沐野韓醫師,他這會兒有一個手術要做,馬上就會回來。」

  「哦。」霍雨倫點點頭,心裡仍是有幾分不解:為什麼滕教授每次提及那位韓醫師,表情都那麼古怪?

  馬海苓膽子不小,走近了紹允誠睡覺的那張桌子,伸出手來輕輕推他的腦袋。

  「你在幹嗎?」裴吉沒好氣地問。

  「我想看看他長得帥不帥。」她色女的本性難改。

  「再帥也不會比我帥啦!」尚恩笑著插口,「我可是急診室之花哦,小醫生,要看帥哥,看我就對了。」

  「可你說了不和實習醫師約會啊!」那她的金龜計劃不就泡湯了?馬海苓倒也實際。

  「他更不會和你約會。」尚恩望著趴在桌上睡得像死豬一般的男人,聳了聳肩,「紹允誠是我見過最消極的傢夥,只要不工作他就是在睡。我知道,他根本不喜歡急診室啦,他是一心想回東大搞研究去。」

  「尚醫師!」滕教授瞪他一眼,跟實習生說這些有的沒的幹什麼?「我有個會要開,先走一步,待會兒韓醫師回來了,麻煩你替他們介紹。」

  「沒問題。」目送老教授離開,尚恩立刻籲了口氣,「那老頭真的很無聊。」他低頭,拿起自己桌子上漂亮的五彩小鐵罐,遞給在場的兩位美女,「吃嗎?水果軟糖。」

  霍雨倫搖搖頭,更堅定了自己的看法:這個尚醫師真的很奇怪。不止他,精神潔癖的岑醫師,還有總愛睡覺的紹醫師——這個急診室裡的人都有些奇怪。

  馬海苓卻開心地拿了一塊糖放入口中,立刻笑得比糖還甜,「那位岑醫師都不太理人,好像很清高呢!以後我有什麼專業方面的問題,可能還要請教尚醫師你哦!」她鎖定目標了,就是這個又帥又親切的急診室之花尚恩!雖然他說了不約會實習醫生,但相信以她的美貌和智慧,尚醫師一定會改變初衷的啦。

  「沒問題。」尚恩笑著拍了拍自己帥氣的腦袋,「看見了沒?這可不是個花架子。」

  是嗎?裴吉撇了撇嘴,對此表示懷疑。但很快地,他戀慕的眼光又追隨著霍雨倫的腳步而去了。他看見她興沖沖地走到書架前,拿起一本醫學書籍翻閱。

  看著書頁空白部分,有某人以蒼勁利落的筆跡寫下讀後觀感和自己的診斷,霍雨倫的眼睛漸漸發亮了,她不自覺沈浸書中,忘了周圍的人事物。每翻一頁,都覺得像是有人以娓娓動人的低沈嗓音向她授課。

  「哎?這個美女好像有點無聊的樣子,也不吃糖,儘是在看書呢……」尚恩嘀咕。他絕對不感冒知識型的美女,頭腦簡單型的就最好哄啦。

  「是呢,小雨一心想成為優秀的醫生,別的東西她都不關心,平時和她聊天都聊不到一塊兒去。」馬海苓嬌滴滴地抱怨。

  「別亂動我的書。」

  突然,辦公室門口響起一聲低沈的呵斥。聲音不大,卻充滿威嚴。

  霍雨倫手一抖,慌忙放下書本。回身一看,見門框裡填充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的身影:長腿寬肩,穿雪白醫生袍,胸前掛著聽診器。

  「啊!」尚恩叫了一聲,「暴君來了!」

  暴君?霍雨倫揚了揚眉,視線往上拉,朝那男人看過去:他臉龐方正,眉宇深邃,嘴角緊抿著,黑色瞳仁裡閃著孤清的光芒。他算不上是個特別英俊的男人,但那籠罩週身的憂鬱氣質——不免令她心跳亂了半拍。

  他是誰?

  「我來介紹。」尚恩從椅子上跳起來,走到兩人中間,「這位是韓沐野韓醫師,我們急診室的王牌醫生哦!三十三歲,還是單身,女人們對他有興趣的就報名吧!」

第1章(2)

  「尚恩。」叫韓沐野的男人以警告語氣喚了一聲,然後側過頭看向霍雨倫,「你是——今年的實習醫生?」他深幽的黑色眼瞳中閃過一抹不尋常的光芒,但很快逝去。

  「是的,我叫霍雨倫,請韓醫師多多指教。」小雨恭敬地向他行禮。

  「不用了,先去換鞋。」韓沐野聲音冷酷。

  「啊?」她愣了下。

  「穿高跟鞋進急診室,你沒有常識的嗎?在學校裡都學了點什麼?」他嚴苛的目光落在她纖細的腳踝上。

  霍雨倫愣住,表情有點尷尬。沒想到才來就被罵。

  「還有你,指甲剪掉。」韓沐野轉而看向嬌滴滴的馬海苓,「上班時間不允許噴香水,那種味道會擾亂醫生的判斷力。」

  馬海苓低下頭望著自己指上艷橙色的蔻丹,不服氣地小聲嘀咕:「關你什麼事啊……」什麼急診室王牌?討厭死了!長得倒是不錯,但對女性也太沒禮貌了吧?

  「韓,馬海苓的指導老師是岑醫師。」尚恩忍不住替美女說話。

  「那叫岑醫師跟她說。」韓沐野的表情依舊是冷冷的,「總之我不希望在急診室裡看到莫名其妙的閒雜人等出現,做醫生就要有醫生該有的樣子。」

  馬海苓不說話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霍雨倫也很尷尬,方才聽尚恩叫這位韓醫師「暴君」——嗯,叫得沒錯,他果然是不折不扣的暴君。

  一旁的裴吉沈默地低著頭,三個實習醫生裡已經有兩個被罵過了,下一個估計要輪到他。唉,鬱悶,原本以為急診室會很有趣的呢,沒想到氣氛這麼壓抑。

  他正這麼想著,韓沐野就開口了:「那個戴眼鏡的男生,今天上午就負責整理病歷吧。」說著他指了指書架上一個堆滿病歷的牛皮紙箱。

  裴吉轉頭一看,乖乖不得了,那箱子裡面……少說也有兩百份病歷吧?難道這就是他頭天入職的工作?太、太簡單也太汙辱他的智慧了吧?

  「是,韓醫師。」他表情虛弱地點了下頭,心裡哀號,命苦啊……

  尚恩在一旁深表同情地攤了攤手,不是不想幫這群菜鳥,但韓暴君發話了,他也沒膽違抗哦。

  正在這時,樓道廣播裡傳來急促女聲:「急救中心、急救中心,請安排接收一位被開水燙傷的病患……」

  韓沐野立刻扶了扶胸前的聽診器,轉身朝外走去。

  「我去吧,你剛做完手術,應該休息一下。」尚恩叫住他。

  「不用了。」他回頭道,語氣中沒有謝意。

  「等等!」突然有人出聲再度阻住韓沐野的腳步,他回過頭,見是那小個子的女實習醫生,烏黑直髮,蒼白臉頰,一雙杏眼毫不畏懼地望向他。

  「什麼事?」他揚眉,同時擰熄心底燃起的一點火星。這叫霍雨倫的女孩,長得真像……

  「請讓我也跟去。」霍雨倫一字一頓地道,「韓醫師,我是來學習的,請讓我也一起處理患者的傷勢。」

  「你?」韓沐野狐疑地挑起眉,那眼神那表情,分明是看不起。

  小雨的倔脾氣上來了,「韓醫師你應該要負責指導我吧?現在就請開始您的第一課吧!」

  可惜,她話還沒說完,韓沐野絲毫不給面子地轉身就走。他人長得高大,步子也大,轉眼就跨出門檻,不見了人影。

  「可惡……」小雨不服氣地嘟囔了一句,愣了愣神,連忙也拔腿追了出去。她到這裡實習,是來學本領的,不是來被這酷醫師冷凍的!

  聽著小雨高跟鞋跺地、由近而遠的「篤篤」聲,裴吉不由苦起了臉,「她幹嗎去自討沒趣啊?」他真心疼小雨,那個韓醫師一看就是個沒人情味的傢夥,小雨和他較真,只會令自己受到傷害。

  「她一直就是這樣啦。」馬海苓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越難吃的東西越要吃,越難辦的事情越要攬上身,她是熱血女兒嘛!」同學四年,小雨的個性她早就摸透了,她管不了啦,還是顧著自己比較實際一點——馬海苓嬌滴滴地傾身問尚恩,「尚醫師,我身上的香水味,真的會影響你的判斷力嗎?」

  「不會啊,清清淡淡的,很好聞。」尚恩笑瞇瞇地,很懂得哄美女開心;誰知突然話鋒一轉,「不過——相信我,你明天如果再噴香水的話,韓醫師會親自把你丟出急診室哦!」

  「韓醫師,請等一下!韓醫師!」

  長長的醫院走廊裡,霍雨倫一路喊一路追。奈何前頭的那個高大背影,就是酷酷地不願放緩腳步等她一下。

  「韓醫師,請等等……喂,韓沐野!」她急了,一個衝動之下直呼其名。

  給她這麼一叫,不僅是前頭的韓沐野,就連路過的醫生和護士,都詫異地停下了腳步。

  幾位穿淡粉紅色制服的護士小姐捧著打針盤站定了,直直瞪著霍雨倫。她們的眼神很驚訝,彷彿在說「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直呼韓大醫生的姓名」?

  韓沐野也回過頭來,沒生氣,但蹙起的眉宇間隱隱透出幾分不耐,「什麼事?」

  什麼什麼事?他有健忘症嗎?霍雨倫跨前一步,「韓醫師,我也要參加急救。雖然我沒有經驗,但也請你給我一個機會!」下一刻,那深沈冷酷的男人忽然揚起手腕,露出袖中的精工腕表,「跟你講話,我已經浪費十秒鐘。你知道什麼叫急救嗎?有在這兒說廢話的工夫,病人早就被耽誤了。」說完,他霍然轉身,理也不理她繼續朝前急步而去。

  「你……等等!」小雨再度拔腿急追,雖然心底承認他的話說得對,可是他用那種襆得要死的語氣教訓她,她就是不服氣!她氣呼呼地加快了腳步,突然間腳下一滑,高跟鞋的鞋跟斷裂了。她痛呼一聲,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醫生,你沒事吧?」兩位護士小姐跑上來扶她,可前頭那位韓大醫師連頭也沒回,三兩步便走出了她的視線。

  「好過分……」霍雨倫瞪著空無一人的走廊盡頭,心裡委屈極了。這個叫韓沐野的男人……真的很沒人情味呢!一想起以後的幾個月裡都要在他手下實習,她就覺得生不如死。她在護士小姐的攙扶下起身,撐起笑臉說了句「我沒事」,然後,忍著腳踝處扭傷的劇痛,她仍是一瘸一拐地朝著急診室的方向走去。

  可惡的韓沐野,要比誰更固執嗎?她霍雨倫——絕對不輸他。

  霍雨倫拖著被扭到的左腳慢吞吞地來到急診室,腳踝處陣陣的抽痛令她齜牙咧嘴。她拖行到急診室的門口,見隔開急救區域的布簾已被拉上,幾位護士腳步匆忙地穿行其間。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除了韓沐野,冷冰冰的美女醫生岑楓也在那裡。

  「病人四十五歲,家庭主婦,是在燒水的時候被打翻的開水壺燙傷,傷處主要在手腳和大腿的部位。」與病患一同前來的醫療指揮中心的醫護人員報告著病情,與此同時,護士已用剪刀將病人的衣服剪開。

  韓沐野低頭察看病人傷勢,輕聲地對身旁護士囑咐了幾句什麼。小雨站在布簾外聽不清,於是她奮力地朝前走了幾步,踮起腳朝裡看,嘴裡發表著自己的意見:「患者創面已經起了水疱,照症狀來看,應該已受傷超過半個小時,我的想法是……」

  可惜,她的想法還未出口,韓沐野便頭也不擡地吩咐護士:「去把簾子拉起來。」

  「可是……」小雨愣住。她話還沒說完耶!

  「我說了不歡迎莫名其妙的人出現在急診室裡。」韓沐野的語速極快,絲毫不給人插嘴的餘地,「護士,去準備生理鹽水;岑醫師,病患就先麻煩你了。」說著他一把扯下手上塑膠手套往回收盤裡一丟,大步走出急診室,「你叫霍雨倫是吧?跟我過來。」

  「嗯?」小雨愣了一下,然後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腳步走。很奇怪的,這男人說話雖然頤指氣使,但就是有種召喚的魔力,叫人身不由己地想服從。

  「可是,病人還在急診室裡呢……」她不解地望著韓沐野表情嚴肅的側臉。

  「你連自己都顧不好,還想救治別人嗎?」

  他威嚴的聲音令她身子微顫了下,他指的是……

  下一秒鐘,雙肩猛然被人按住,她身體一沈,發現自己跌坐在醫院長凳上;再下一秒鐘,長褲的褲管已被霍地撩起,韓沐野伸出手來,輕輕按壓著她受傷的腳踝。

  「啊!」霍雨倫痛叫,同時在心裡微微詫異著,方才跌倒時,韓沐野分明就沒回頭。然而此刻,他卻手勢專業地替她按摩著挫傷的腳踝?

  她有絲迷惑,明明是那麼冷酷無情的一個男人,卻又可以那麼細心。此刻低頭為她按摩傷處的他,黑眼睛被前額耷拉下來的劉海遮住,高聳的鼻線下,薄唇緊緊抿著,好似在生誰的氣。然而,手底下的動作卻十分輕柔,生怕再一次弄痛她似的。

  可是,他手勢雖輕柔,說出來的話卻不怎麼好聽了:「輕度挫傷,應該要局部制動才對。還跑?看來你在醫大的確是什麼也沒學到。」

  什麼?小雨氣結,才剛覺得他是個好人,他又損她了。

  「我剛才是為了追你才跑的!」她辯解,「誰叫你不讓我參與急救?」

  「先考慮一下自己有沒有急救的資格吧。」輕描淡寫地哼了一句後,韓沐野起身,從一旁的推車裡撈了一團繃帶丟給她,然後轉身便走,彷彿剛才那一刻的溫柔沒出現過。

  「喂,你這話什麼意思?」她很差嗎?!小雨氣炸了,一下子舉起手裡那團繃帶就對準他自大的背影丟了過去,「說清楚啊!」

  繃帶砸中他的背心,然後掉落在地。只是,他沒回頭,那高高大大的背影帶著孤絕氣息,緩緩消失在走廊盡頭。

  「啊!氣死我了……」小雨氣得直跺腳,一跺之下,原本已經受傷的腳踝處立刻疼給她看。她疼得險些飆淚,於是更氣了,揮舞著雙手,當下在心底發誓如果不成為一名一流的急救醫生,叫韓沐野這個鼻孔翹到天上去的臭醫師刮目相看,她「霍雨倫」三個字就倒過來念!



分享分享 收藏收藏
FB分享
http://mybid.ruten.com.tw/user/zerosmall

http://zerosmall.pixnet.net/blog
回覆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6-5 15:52:04

第2章(1)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霍雨倫實在是有如活在煉獄。不用說,她的指導老師韓沐野,就是地獄裡最殘忍的那隻大惡魔。

  星期一,錯穿高跟鞋,被罵;星期二,傷到腳踝仍舊堅持要跟進急診室,被罵;星期三,整理病歷時放錯了文件夾,被罵;星期四,不明原因,被罵;星期五,被罵、被罵,還是被罵……

  週五午飯時間,霍雨倫一個人躲在辦公室的角落裡,一臉哀怨地瞪著自己手裡的黑絨皮子筆記本:原本她買這本子的初衷是要來記實習工作日記的,可現在,這都成了她發洩心中鬱結的自留地了。

  她歎了口氣,合上絨皮簿,要自己別再去想裡頭塗滿了的「被罵」二字。她不明白,自己在醫大時也算是乖巧懂事的好學生了,可為什麼一來到急救中心,就變得手忙腳亂、破綻百出呢?她在課本上學到的那些急救知識,完全用不上,就連基本的整理病歷工作,也做得亂七八糟。更令她沮喪的是——每次,只要韓沐野用那明顯瞧不起人的眼神淡淡掃她一眼,無須再多說什麼,她就會立刻順了他的意,犯下低級錯誤等他來罵。

  這真的……好奇怪,也好叫人沮喪。虧她還發過重誓要當一名好醫生,絕不讓人看扁了,可現在,似乎她唯一的本領就是在韓沐野面前出醜,連自己都對自己失去信心了。

  「小雨!」正失神間,對桌突然有人喚她。

  她擡起臉,隨即漾開笑容,「裴吉,怎麼了?」

  「小雨,都中午了,你不去吃飯嗎?」裴吉走到她面前,面上透著關切之色,交握在身前的雙手顯出幾分忸怩,「還在為韓醫師罵你的事情不高興嗎?」

  「沒有啦。」霍雨倫偷偷將那本絨皮簿滑入抽屜夾縫中,「成天整理病歷蠻累的,懶得出去吃了。」她拍了拍疊在桌上的厚厚一疊文件夾。

  「哦。」裴吉瞭解地點點頭,「那……我來幫你吧。」

  「不用了啦。」小雨微笑,「你不也有很多事要做?」單純如她,完全沒察覺這位裴同學的愛慕情思。

  「哦。」他再度點一下頭,沒話說了,有些尷尬。突然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掏出一個蜜豆麵包來,放在霍雨倫桌上,「不吃午飯對胃不好,你、你先吃個麵包……墊墊肚子。還有……這是牛奶!」隨著結巴的話語,一瓶可可牛奶也「碰」的一聲砸到桌面上,用力過大的手勁顯示出說話人此刻的緊張之情。

  「哦,那……謝謝你咯。」這麼關心她啊?小雨眉一揚,笑開了,「我待會兒把錢給你。」

  「不、不用了!」裴吉慌忙搖手。

  「哎?」小雨倍感奇怪地蹙起眉,不用就不用,叫這麼響幹嗎?

  這時,第三個聲音適時插入:「喲,纏綿的愛心午餐吶!有沒有我的份啊?」

  聽到這個笑吟吟的聲音,裴吉頓時臉色發白。與此同時,身後伸來一隻手臂,利落地撈起桌上的牛奶瓶,開封,然後——手的主人一仰脖,毫不客氣地「咕嘟」喝了一大口。

  「尚醫師。」霍雨倫連忙站起身來。

  「尚醫師!」裴吉也叫,表情無比尷尬。

  「死小子,泡妞也要看場合好嗎?」尚恩笑嘻嘻地將手臂搭上他肩頭,「這裡整間急診室都是我的地盤,你要追小雨,先問過我啦!」

  「啊?」小雨傻眼。追?!追什麼?

  「我、我去工作了!」裴吉俊臉爆紅,拔腿就跑。

  尚恩笑覷著他慌張的背影,回頭對小雨道:「那小子挺有趣的。」

  「原來尚醫師只是在逗他而已。」小雨鬆了口氣,又坐回椅子上。不管怎麼說,裴吉是她的同學,她從沒把裴吉當成可以發展男女感情的對象,突然說什麼追不追的,還真讓她有些困擾呢。

  「咦?蜜豆麵包呀?」尚恩毫不客氣地拿起桌上的麵包啃一口,含著滿嘴的紅豆含混不清地說,「哦……我怎麼給忘了?今天是蜜豆麵包日呢!」

  「蜜豆麵包日?」小雨瞠大眼,實在聽不懂。

  「這樣,講個八卦給你聽好了。」尚恩隨手扯了把椅子在她桌前坐下,一邊吃麵包一邊說,「今天是五月二十三號沒錯吧?」

  小雨點點頭。

  「那你要小心咯,今天盡量別去惹你導師。以我在急診室幹了這麼久的經驗來談,每年一到五月二十三日,韓的心情就會很不好。」

  「韓……醫師?」

  尚恩點點頭,「聽說他女朋友就是這一天離世的。」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聽在別人耳中效果卻似爆炸,小雨吃驚地瞪大了眼。

  韓醫師的女朋友?沒想到,那樣一個獨來獨往、對誰都不假以辭色的冷峻男子,原來……也是有過甜蜜的愛情呵。他會喜歡的女孩……是什麼樣子的呢?

  「具體是怎樣我是不知道啦,當時我還沒調來急診室,所以也只是聽別人說起而已。」尚恩喝了口牛奶,繼續道,「聽說韓本來有個很漂亮的女朋友,兩個人感情也很好——快要談婚論嫁的那種。結果有一天,他女朋友突然被救護車送來急救,那時候當班的正好是韓。」

  「發生了……什麼事?」被嚇得暗抽一口氣,小雨不自覺地垂下雙手,揪緊了衣擺。

  「好像是在去公司上班的路上,被超速駕駛的卡車撞倒。」尚恩蹙著眉,好似不忍繼續往下說,「那天韓親自參與急救,為她心臟按摩四十分鐘,可惜還是沒救活。那天就是五月二十三號,著名的日子呢。所以,急診室裡的人都知道在每年的這一天要盡量安分一點,別說不好聽的話刺激到韓。」說著,他形象地做了個「封口」的姿勢。

  原來如此……霍雨倫聽得緊蹙了眉頭,咬住下唇。她不知道,韓沐野居然曾經歷過這樣令人難受的事。無能為力地看著自己心愛的人死在自己的手術台上——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她無法想像。

  怪不得他現在脾氣怪怪的,總愛罵人,有過那樣的經歷,想是任誰也開朗不起來了吧?她斂下眉目,發覺心口有些疼痛。是內疚吧?原來,自己是錯怪他了呵。

  「所以啦,原諒那傢夥的臭脾氣吧。」尚恩起身,笑著拍了拍小雨的肩頭,「他也不想的,女朋友去世後,他好像變得越來越鬱悶了呢。對了,麵包我吃完了,不好意思噢,下樓再去買一個給你。」他打了個響指。

  小雨搖搖頭,「不用了。」想了想,追問一句,「那——尚醫師剛才所說的蜜豆麵包日是?」

  「哦,這個啊,我開玩笑的啦。」尚恩聳了聳肩,「有傳聞說,韓的女朋友生前最喜歡吃的食物是蜜豆麵包,所以每年的五月二十三號,韓都會買這種麵包來吃,懷念他女朋友。」

  「這樣啊……」小雨低頭望著桌上裝麵包的塑料袋,那裡面空空如也,突然間,她覺得心裡也空蕩蕩的,很不安穩。

  「下午要當班,我先走一步咯!」尚恩走到辦公室門口,回頭衝她打手勢,「待會兒碰見韓的話,記得要說些溫情的話來撫慰他哦!」

  他笑笑地踱出門去,沒走幾步,便看見岑楓迎面而來,她美麗冰冷的臉上帶著不容錯辨的怒氣,「尚恩,你真的很低級!把韓醫師的隱私隨便說給實習醫生聽,我不明白你是什麼居心!」

  尚恩挑了挑眉,表情仍是笑著的,聲音卻冷了下來:「怎麼,我說這個,傷害到你心目中完美無缺的王子了嗎?」他沒停步,筆直朝前走,在與岑楓擦肩而過時,壓低了聲音補上一句,「就算我不提,也不會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韓心裡只有那個死去的女人而已,你死心吧。」

  急救中心的大樓後是一片綠樹成陰的小花園,假山噴泉汩汩地釋放著清冽流水。韓沐野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樹下石凳上,手裡攥著麵包袋,呆望那口泉眼。

  五年了,他維持這個在花園裡靜坐的習慣,已經五年了。他清楚地記得,五年前的這一天上午十點五十分,小雪被推進急診室,滿頭滿臉的血,心臟已經停止跳動超過十分鐘。當時,他發狂似的試了各種心臟復甦法,電擊也好,心臟按摩也好,經過長達四十分鐘的搶救,她——仍然是去了。

  當時,他是被幾個醫生用力拖出急診室的。因為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接受小雪已經救不活了的事實,儘管身旁的另一名醫生已經宣佈她死亡,他也沒有停下救治她的動作,繼續為她進行心臟按摩。

  那天,是他最後一次碰觸小雪的身體,上午十一點三十八分的時候,她死了。他清楚記得那個時刻,是因為從那一天的那一秒鐘開始,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感情停擺了。

  從此以後,他再沒愛過誰,每天發瘋似的工作,脾氣越來越陰沈。雖然工作上成績斐然,但他只把自己當做一個失敗的急救醫生——救不了自己心愛的人的他,沒資格被稱作一個合格的醫生吧?

  歎了口氣,韓沐野緩緩地拆開蜜豆麵包的塑料包裝袋,將這充滿了懷念味道的食物塞進嘴裡,一小口、一小口,如同嚼蠟地吃著。

  面前的噴泉水汩汩不停,丁冬作響,在陽光的照耀下,濕潤的空氣中幻化出一條彩虹。然而,他的心卻乾涸著,沒有什麼流過,也失了顏色。

  他非常想念小雪,特別是……在見到那個叫霍雨倫的年輕女孩以後。

  韓沐野低下頭,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兩寸大小的照片,放於陽光下細細凝視著。照片裡的女孩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她膚色凝白,眉眼細緻,左邊眼角下有顆小小的黑痣。那叫淚痣,可小雪不是愛哭的女孩,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她總是笑瞇瞇的,很溫柔,也很會撒嬌。

  小雪和「那個女孩」,完全不像呢。韓沐野閉上了眼,腦中閃過另一張相似的容顏:霍雨倫,急診室裡的其他醫生都親暱地喚她「小雨」。她是他手下的實習生,他本可以對她更嚴苛一點,但每次對著那張與小雪酷似的清麗臉龐,他的心就軟了。

  那天看見她跌倒,他其實是不想管的,可行動比理智更快,他竟然丟下躺在急診室的病患不管,跑去替她處理腳傷。

  他果然是有些公私不分了吧?真鄙視自己呵……韓沐野睜開眼,淡淡苦笑。

  突地,他眼前出現一個鋁罐——被一隻細白的小手抓著,在半空中晃呀晃。

  他微愕,以為自己眼前出現幻覺。因為視線中,竟然閃現出小雪微笑的臉龐,並用甜美聲音這樣對他說:「光啃麵包不覺得幹嗎?」

  韓沐野眨了眨眼,理智恢復清明,不,這個聲音不對,站在他面前的……是霍雨倫。

  「謝謝。」他接過那罐飲料,沒什麼表情地望著她身上潔白的醫生袍,「病歷整理完了嗎?」

  「吃飯的時候還談工作,會引起消化不良哦!」霍雨倫坐到他身邊,揚起友好的微笑。

  韓沐野沒回話,一隻手悄悄地下垂,將小雪的照片滑入褲袋。

  「一個人躲在這裡吃東西,不覺得寂寞嗎?」

  聽見這個長相酷似小雪的女孩這樣問,他的耳膜微微震顫了一下,是錯覺嗎?突然覺得,就連她倆酥酥甜甜的聲音,都有幾分相似起來。

  他微微地揚了揚唇,「急診室的醫生,都是各管各的。」

  「是嗎?」她煩惱地皺起眉,「大家都是各管各的呢,這樣不好,有點冷漠哦……啊,有辦法了,等以後我畢業了回來這裡當醫生,就每天把大家拽到一起吃午飯好了。」說著她笑了,眉毛彎成兩彎小月亮,嘴角也翹翹的。陽光照著她的兩扇長睫毛,如蝴蝶翅膀一般撲閃撲閃的。

  這個側面,真像小雪……韓沐野驀地別開眼,「想太遠了,先想想自己能不能順利畢業吧。」

  「什麼啊?少詛咒我。」小雨嗔怪地白他一眼,「要是我真的畢不了業,也是你這個老師教得不好吧?」

  他聽了,淡淡抿唇,也不辯解,只是低頭又咬了一口蜜豆麵包。

  「我發現你這個人真的是很悶耶。」小雨翻個白眼,同時也發現了:自己一點都不怕他——雖說名義上他是她的指導老師,雖說他看上去一直有點凶,但她真的不怕他。此刻,甚至還有點享受和他這樣鬥嘴。

  「哎,人家和你講話,你從來都不回話的嗎?」見他不語,一個人鬥嘴就太淒涼了,她再激他一激。

  他站起身來,「我不回答沒價值的問話。」然後他雙手利落地往褲袋裡一插,朝急診樓的方向邁開腳步。

  走了沒幾步,就聽到身後那個不知放棄為何物的女孩提高了聲音叫道:「韓醫師,你當年在大學裡,應該是比我多修了一門課吧?」

  「什麼意思?」他頓住腳步,有些詫異地回頭,望見了小雨得意笑著的容顏。

  「你是不是有專門修過一門課,叫做『怎樣專挑別人最不愛聽的話來講』?」小雨在陽光下把頭昂得高高的。

  小孩子。他失笑,搖了搖頭,看不出來,這容貌乖巧的女孩還挺喜歡逞口舌之快的。

  身為一個年過三十的男人,身為她的指導老師,他決定——不和她一般見識。當下轉過身子,繼續朝前走。

  哎,就這麼走了哦?小雨苦起了臉,忍不住犯嘀咕:「不是吧?這樣都不理我……」跟他擡槓,好像一直都只是自己在生氣耶。

  她倍感挫敗地鼓了鼓腮幫子,可是不放棄,搔搔後腦勺,再度追上去,「今天下午,可以讓我進急診室嗎?」

  「不可以。」乾淨利落的三個字丟在她臉上。

  「為什麼?」

  「你還沒準備好。」他邊走邊說。

  「我已經準備了一個禮拜了!」她不服氣。難道要她一直整理病歷?這男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啊?虧她剛才還同情他的遭遇,看他一個人孤單地吃東西很可憐,還特地跑來陪他。結果,他根本是存心拒絕任何人的好意嘛!

  就像現在,她氣得脖子上青筋都快爆出來了,可他呢,又不說話了,依舊維持著那個陰沈沈的調調兒,低頭急步朝前走。

  小雨瞪大了眼,吼!真的會氣死人!

  她把心一橫,索性也加快了腳步,亦步亦趨地緊緊跟上他。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

第2章(2)

  韓沐野走了幾步,停下來,「你去哪兒?」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她語氣堅定地回了一句。她不管,今天死也要進急診室!

  他淡淡地掃了她氣得緋紅的臉蛋一眼,「我去洗手間。」

  「你!」

  正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急診樓的樓道廣播又響了起來:「急救中心、急救中心,請接收一名被利器割傷的病人……」

  韓沐野一凜眉,然後摘下胸前的聽診器,加快了前往急診室的腳步。

  小雨霍地伸出手來,扯住他白褂的後擺,「我也要去!」軟磨硬泡都不行,開始耍賴了。

  「放手。」他腳步未曾停,冷冷擲出兩個字。

  「不放!」她像個孩子似的嘟著嘴,「我又不是笨蛋,我也是醫生哎,為什麼不讓我參加急救?啊哈,我知道了,你是怕我水平太高,一出手就把你給比下去吧?」

  「激將法沒用。」他一撇唇。

  「那要怎樣才有用?」

  韓沐野站住腳步,伸手扶額。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想笑。「怎樣才有用」?天,她還問他咧!

  他吐了口氣,「別浪費我時間。」

  「我才沒……」

  他打斷她:「要去就快跑,一直拖住我幹嗎?」眼光朝下,落在她緊緊攥住他衣擺的小手上。下一秒鐘,那隻手乖乖地鬆開了。

  「啊?你真的讓我進急診室了?」小雨的眼眸倏地燃亮了,興奮地喘了口氣,「那我……該怎麼走進去好?進去的時候要和護士打招呼嗎?還是像你一樣酷酷地沈默比較好?」第一次有機會參與急救,她好激動啊!

  看著她興奮不能自持的樣子,韓沐野有些後悔了,根據他以往的經驗,這第一次的急救——他敢說她會搞砸。不過……望著這張年輕生動的臉龐,凝視著這雙酷似小雪的黑眼睛,他發現自己說不出反悔的話來。

  「快跑。」片刻了沈默後,他只吐出兩個字。

  話音未落,小雨的身體像火箭炮一般「咻」地飛出去了。她蹭蹭蹭地跑了幾步,還不忘回頭催促落在後面的他:「快跑,快跑啦!是你自己說的急救不能浪費時間啊!」

  真是小孩子。韓沐野望著那生猛的背影,就連自己也沒察覺到,嘴角微微漾開上揚的弧度。

  小雪走後,已經好久沒有像今天這種想笑的衝動了。

  而其實,小雨和小雪,也並不是那麼像吧?至少在個性方面,真的是天差地別。

  韓沐野吐了口氣,伸手整整身上的白大褂,也加快了回急診室的腳步。

  霍雨倫一路狂奔跑到急診室門口,霍地一下拉開布簾,頓時傻眼。病床上躺著面色蒼白的病患——這很正常。可不正常的是,病床旁邊圍了一圈人。

  她瞠圓了杏眼,「尚醫師?岑醫師?邵醫師?!」怎麼搞的?急診室的幾員大將都到場了?

  而她也是到此刻才發現,那個總在埋頭睡覺的邵允誠醫師,原來長得蠻帥的,白白淨淨,甚至不輸給尚醫師。

  「小雨你來了啊。」聽見聲響,尚恩擡起頭來,笑著衝她打招呼。

  霍雨倫朝病床跨近一步,「病人……沒事吧?」其實不問也知道,一圈醫生圍著,怎麼會有事?

  「沒事,當然沒事。」尚恩笑嘻嘻地搖著手掌,「這位可是傳說中的女人哦!」

  「傳說中的女人?!」小雨又聽不懂了,急診室的新名詞真多。

  「怎麼了?」這時,韓沐野大步跨進門來。

  尚恩衝他擠眼,笑得有些幸災樂禍,「韓,算你倒黴,這女的又來了。」

  韓沐野聽了不禁蹙起眉頭,走到病床前,朝裡頭躺著的女病患瞅了一眼,神情立刻有些僵了,「傷口包紮好了嗎?」他的口氣很冷漠。

  「包紮好了。」一名護士回答。

  「韓醫師,不好意思,你大老遠趕過來,卻是這種無聊的事。」岑楓表情淡然地沖韓沐野點頭。

  「我才倒黴好嗎?」邵允誠揉著充滿睏倦的雙眼,「睡到一半被你們拖來看傳說中的女人,尚恩,你真的很無聊哎!」他瞪了身旁的尚恩一眼。

  小雨眨了眨眼,一臉茫然,完全聽不懂幾位醫生在說些什麼。唉……好挫敗,本以為能進急診室初試一下自己多年學醫的好身手,可是沒想到卻碰上個讓她完全使不上勁的病人。她走到病床旁,湊近了瞧那女子,見她長得很年輕,模樣也算得上漂亮,只是面色慘白,嘴唇泛紫。

  小雨將視線往下拉,接著注意到這女子手腕上裹著厚厚的紗布。怎麼?她是割腕自殺的?

  這時聽到韓沐野用沒什麼溫度的冷酷聲音吩咐護士:「推她到ICU觀察一晚,注意點滴的用量,如果沒什麼問題的話,明天一早辦出院手續。」

  「韓醫師。」岑楓叫住他正要朝外走的勢子,「不順便替她安排一位心理醫生做輔導嗎?畢竟她……」

  「不需要。」韓沐野答得乾脆,「只要出了急診室,她就不再是我們的義務。」

  聽他這樣說,身後的幾位醫生,都是面色一凜。

  這話……很冷酷呢。小雨雖然對這間急診室裡以前發生過的一切全然不知情,也不瞭解這位「傳說中的女人」究竟是怎樣的來頭,可是,這一刻韓沐野的話語,卻令她全身忍不住地泛起了雞皮疙瘩。

  韓沐野,你真的這麼無情嗎?她望著男子大步而去的背影,在心中無聲地問著。

  「啊,你說那個傳說中的女人啊——」辦公室內,馬海苓翻閱著手裡的病歷,連連點頭,「怎麼,小雨你不知道她嗎?我還以為大家都知道呢!」

  「我就是完全不知情啊!」霍雨倫著急地苦起了臉。

  「也對哦,你平常都不和那些護士小姐們混,就只知道追著韓沐野一個人跑。」馬海苓自說自話地感歎,「怪不得連那麼著名的八卦都不知道呢,小雨真的很遲鈍啊……」

  霍雨倫連忙敲敲桌子,「喂喂,傳說中的女人,傳說中的女人。」別帶離話題啊!

  「哦,對。」馬海苓趕快拉回正題,「這個傳說中的女人叫宮小婕,據說在最近的兩個月裡,她已經割腕四次了。」

  「為、為什麼?」兩個月四次?!小雨被嚇到,「就算想自殺,也不至於這麼執著啊……」

  「妙就妙在她根本就不是想自殺,她每次割腕,都只用小刀輕輕地割一下,流幾滴血,然後立刻打120叫救護車來救自己,而且指定要來我們這家急救中心。」馬海苓搖著纖纖玉指,講八卦講得繪聲繪色。

  「啊?」霍雨倫傻眼了。為什麼啊?真難以想像有人會這樣做。

  「這你就不懂了,所謂愛情的力量就是偉大啊!要女人為愛做什麼都可以!」馬海苓擺出一副情感專家的模樣搖頭晃腦著說。

  「你是說,她是……殉情?」霍雨倫越聽越一頭霧水。

  「不是啦,笨!」馬海苓抄起手邊的病歷本敲了她頭一下,「據可靠消息,這個宮小婕好像有些心理不正常。她第一次進急診室,的確是為愛殉情沒錯,可是情沒殉成,反而叫她遇上我們急診室裡最酷的那位韓大醫師,所以嘍——」她曖昧地眨眨眼,笑了。

  霍雨倫緩緩地睜大了眼,這回她聽懂了,原來——宮小婕是愛上了韓沐野嗎?!

  「不是吧……」她低聲呢喃。韓沐野可是個沒心沒肺的冷血傢夥呢,從沒見他對哪個病人笑過,這位宮小姐愛他哪一點?

  她直接問出心中疑惑,馬海苓立刻拿一種「你很外行」的鄙視眼神瞧她,「她就愛他酷啊!就愛他不理人啊!就愛他對誰都是一張撲克臉啊!女人不都是這樣犯賤?男人越冷淡,她就越熱情地撲上去愛得要命!」她做了個「餓虎撲食」的動作。什麼嘛?小雨扁扁嘴,完全不能苟同這種奇怪的愛情觀,「所以,她就不停地劃傷自己的手臂,好有機會被送來急診室見韓沐野一面?」

  「沒錯。」馬海苓點點頭,「怎樣,很偉大吧?」

  小雨搖搖頭,打個寒戰,心想:一點都不偉大,很變態呢。她實在是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能為愛做出這樣離譜的傻事呢?犧牲這麼大,把自己割得這麼痛,就僅僅是為了見喜歡的人一面?

  或許,是因為她從沒戀愛過,所以才無法體會愛情叫人著迷的地方吧。

  她苦惱地交握著雙手,其實,用腳丫子想也知道,以韓沐野的性格,對著暗戀自己的女病人肯定是一副又冷漠又死板的「冰箱」表情,那位宮小姐……還真是有點可憐呢。

  正在她因為同情宮小婕而呆愣出神的時候,一位護士小姐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抓住她的手叫道:「醫生,不好了!ICU病房的宮小婕她、她……出事了!」

  小雨霍地站起身來,「馬海苓,我們快去!」雖然不知道具體出了什麼事,可是看護士這副慌張模樣,肯定不妙。她一把抓起馬海苓的手,就往ICU病房的方向跑了過去。

  馬海苓被她扯得一個趔趄,險些跌倒,邊跑邊不情願地嘀嘀咕咕:「有沒有搞錯?這事不歸我們實習醫生管吧,我今天也不是值夜班……哎呀放手,不關我的事啦……」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6-5 15:52:50

第3章(1)

  果然,正如那位護士所言,宮小婕出事了——確切地說,不止宮小婕一個人出事了,整間ICU病房都被她攪得沒了安寧。

  這會兒,霍雨倫和馬海苓正呆愣地站在ICU病房門口,兩雙眼睛因驚異而睜得圓圓的,嘴巴張得足可以塞下一個西瓜,不是吧?宮小婕她、她竟然……

  身穿條紋病號服的蒼白瘦弱的宮小婕,正危險地蹲坐在不足一米寬的窗台上。窗子大敞著,夜風吹進來,她的一隻腳已然跨出窗外,寬鬆的褲管在半空中蕩啊蕩;她手裡揮舞著自己從手腕上拔下來的針頭,口裡大叫著要從三樓的病房跳下去。

  她的四周圍了一群護士和病號,無不面露緊張之色,不時交頭接耳。

  的確,很誇張。只差一部攝影機,就可以拍戲了。

  然而,這樣驚險刺激的鏡頭,真要發生在自己面前,可就令人頭疼了啊……霍雨倫跨前一步,好聲好氣地對宮小婕說:「宮小姐,請你冷靜一點,有什麼事可以慢慢說,你這樣太危險了,先下來好嗎?」

  「呵,老套。」馬海苓在一旁不屑地撇了撇紅唇,然後捏起嗓音,模仿八點檔肥皂劇中的人物口氣開始配音,「誰都不要過來,再走近一步,我就從這裡跳下去,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哈哈!」模仿到後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就在下一刻,聽得宮小婕抖著聲音說:「誰都不要過來,不然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霍雨倫尷尬地僵住嘴角,嗯?台詞還真的完全吻合呢。

  馬海苓再度玩起模仿秀,「叫韓醫師出來見我!我要問問他,為什麼這麼狠心?為什麼這麼絕情?為什麼這麼冷酷……」她玩配音玩上癮了。

  霍雨倫連忙偷偷地伸肘輕撞了她一下,阻止她繼續火上澆油,「我拜託你,別刺激她了啦……」人家是真的要跳樓哎!

  這時,宮小婕又號哭起來,「韓醫師呢?我要見他!我是他負責的病人吧?他為什麼不來……」

  「看吧。」馬海苓得意地把手一攤,瞧她猜得多準!

  「……」霍雨倫現在真的有點虛弱。雖說自己也知道宮小婕的表現很像是在演戲——而且還是演技超爛的那一種,但不管怎麼說,病人嚷嚷著要跳樓,她這個當醫生的總不能袖手旁觀吧?她回身低聲地問著護士:「去通知韓醫師了嗎?」

  護士面有難色,「通知是通知了,但……他好像不願意來處理的樣子,叫我們直接找警衛。」

  「什麼?」霍雨倫皺起眉,「他怎麼可以這樣?再去找他一次,叫他馬上過來。」事情本來就是因他而起的,解鈴還需繫鈴人啊。

  「可是,韓醫師他……好像正在生氣呢,我不敢啦……」護士小聲地支吾著。

  豈有此理!小雨把修得細細的眉毛一掀,「他現在在哪裡?我去找!」

  「宮小婕,你鬧夠了沒有?」

  小雨正要轉身,突地,身後響起一聲含著怒意的大聲呵斥。在場的護士們一聽到這個嗓音,立刻不約而同地縮了下肩膀——因為害怕。

  這樣凶巴巴硬邦邦的口氣,小雨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韓沐野來了。

  他大步跨進ICU,身上白袍如雪,臉色卻鐵青著,「宮小婕。」他徑直看向那蹲坐在窗台的女病人,揚眉問道,「你是真的想死嗎?三樓不夠高,跳下去死不了的。」說著,順手抄起一邊工作台上的一把剪刀,朝她的方向遞過去,「想死的話用這個,不過這次記得要劃重一點,別像前幾次一樣,只劃個小口子出來嚇唬人。」

  「韓醫師……」邊上的護士臉色一白,急忙伸手去拽他。唉……他是來火上澆油的嗎?

  因為韓沐野的話,ICU病房內氣氛詭異,幾個圍觀的病人瞪大了眼,看著這表情冷酷、講話難聽的醫生,在心中暗暗後悔自己所托非人。而蹲坐在窗台上的宮小婕則是止住了哭聲,含淚的雙眼怔愣地瞪著韓沐野手裡的那把剪刀,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把它接過來。

  「韓……」小雨咬住下唇,這傢夥,非要把事情搞得更棘手一些嗎?

  她正擔憂呢,只聽韓沐野又開了口:「宮小婕,你真那麼想死,就別再浪費急診室的資源,馬上給我出院。急診室不歡迎像你這樣任性的病人,我也沒興趣再救一個了無生趣的人。」他「啪」地一下將那把剪刀摔到地上,「你隨便吧。」

  宮小婕咬著唇不說話,眼淚再度決堤而出,她委屈地望著這個穿白袍的高大男子:他好殘忍……有著迷人的一張嘴,吐出的話卻好殘忍……

  「宮小姐!」護士突然驚叫——只因宮小婕突然瘋了似的跳下窗台,雙膝落地撲到地板上,用顫抖的雙手抓起那把剪刀。

  病房內外圍觀的人們均被這個舉動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眾目睽睽之下,只見宮小婕仰起臉望著韓沐野沈若寒冰的雙眼,怯怯地問:「劃一下,只要劃一下,就可以了嗎?」她將那把剪刀的尖端對著自己纖細的手腕比了一下。

  小雨在一旁暗叫不妙,這個宮小婕明顯是被韓沐野的話刺激到了,再這樣僵持下去,恐怕她真的什麼事也做得出來。

  她輕輕地推了身旁的馬海苓一下,「快,去找尚醫師過來。」

  馬海苓一聽到帥哥尚恩的名字,立刻精神為之一振,踩著高跟鞋「咚咚」地跑了出去。

  韓沐野則是冷漠地望著跪地落淚的宮小婕,「不懂得珍惜生命的人只會叫人鄙視而已。不管我們醫生再怎麼努力想要救人一命,碰上你這樣的病人,也會覺得束手無策的。你演夠了嗎?」

  一聽這話,宮小婕哭得更厲害了,整個身子蜷縮成蝦米狀,哀哀地趴伏在地上。

  霍雨倫終於看不過去了,「韓醫師,她也是因為太想見到你所以才……」

  韓沐野語氣寡淡地打斷她的話:「你現在是站在哪一邊說話?」

  「什麼叫『站在哪一邊』?」小雨眼一瞪,有些生氣地提高了聲音,「醫生和病人的關係,難道是對立的嗎?難道我們不應該和病人站在同一邊、全心全意替病人著想嗎?」

  韓沐野目光一沈,眉頭蹙緊了,淩厲地望向在這當口跳出來打抱不平的小實習醫生,又是她,霍雨倫。瞧她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雪白的俏臉高高仰起了,晶亮的黑瞳閃著堅定的質問之色。真可笑,這丫頭分明什麼都不懂,倒是徒有一腔熱血,大道理講得很順口呵……他眼神閃了一下,嘲諷地微微撇嘴,「對我的做法感到不滿的,隨時可以走人。」

  「你——」霍雨倫眼中「刷」地燃起兩叢怒火,「急診室的規矩難道是你一個人定的嗎?」她氣炸了,這男人憑什麼一副自己是神的樣子,在自大什麼啊?她快步跑到宮小婕身邊,真是恨不得撲上去搖醒她,「宮小姐,愛情就這麼盲目嗎?你到底看上他哪一點啊?他這種爛個性,究竟哪裡值得你愛?」

  她還沒說完,只聽「撲哧」一聲輕響,護士堆裡有人忍不住笑了。居然有人敢當面這麼說韓沐野,好像是急診室創立以來頭一次哦。

  韓沐野的臉頰微微顫動了一下,沒說話;誰知,匍匐在地的宮小婕卻流著淚叫了起來:「韓醫師他……是個好醫生,他是最好的!他救過我的命!你不懂就不要亂說啊!」她怒目圓睜,狠狠地瞪向霍雨倫。

  小雨呆住,被這個女病人用圓圓的眼珠瞪著,還真有點怕人呢。她嚇得倒退了一步,該不會下一秒鐘,宮小婕就抄著剪刀撲上來了吧?

  唉……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啊。她好意為病人出頭,卻招來對方的怨恨;而韓沐野呢?

  小雨轉過頭,無力地發現:宮小婕仍是用那迷戀纏綿至極的眼神望著韓沐野,伸手胡亂抹掉臉上的淚,還討好地衝著他笑。

  天,什麼世道?好心被雷劈,小雨氣得無話可說。

  察覺到宮小婕癡癡的注視,韓沐野霍地別開了臉。他眉宇緊皺,下撇的嘴角顯示出他正在竭力忍著不露出嫌惡的表情來。

  「扶她回床上休息,如果再鬧事,直接叫警衛請她出去。」他對身邊的護士下命令,完了又轉向圍觀的病人,「很抱歉,由於我們工作上的疏失,打擾了大家的休息。我是宮小婕的主治醫生,我代替她向各位道歉。」說著,他深深地朝著病人們鞠了一躬,一貫挺直的脊背幾乎下彎成九十度角。

  霍雨倫愣住了,韓沐野,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剛才他還口氣兇惡地對要跳樓的病人呵斥,彷彿一點也不把病人的死活放在心上,可是一轉眼,卻又謙卑地向被打擾的病人道歉,他……小雨斂起眉,目不轉睛地望著這男子高大的身影、堅毅的容顏,然後發現自己的心迷惑了。難道,正如宮小婕所說,他就是那樣的醫生——即使病人被他毫不留情地加以訓斥,也會在心裡情不自禁地覺得「他是最好的」?

  她正愣神間,尚恩打著哈欠走了進來——雖然還是那樣沒天理地帥,但頭髮亂蓬蓬的有如茅草,估計是剛被馬海苓從宿舍床上拖起來的吧。

  尚恩緩緩走到流淚的宮小婕身邊,伸出手輕輕地按住她肩頭,溫柔地哄著她:「好了,沒事了,躺下會舒服一點。」然後,兩名護士走上來,扶著宮小婕躺回病床上,為她再度接好點滴。

  瞧,本來就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嘛。尚恩擡眼看了看韓沐野,輕聲笑了,「韓,別老對病人這麼嚴厲啊。」

  韓沐野轉身就走,連個回應的笑臉也不給他。

  尚恩聳聳肩,小聲嘀咕:「連句謝謝也不說,真是不可愛的性格呵……」

  他話音未落,小雨快步跑了出去,只丟下一句草率的「尚醫師,這裡麻煩你」。

  這丫頭……瞧她氣呼呼的,八成是跑去找韓吵架的吧?尚恩忍不住撫額淺笑,有了這幾個年輕的實習生,急診室裡還真是一點都不會寂寞呢。

  「韓醫師,請等一下,我有話要跟你說!」

  長長的醫院走廊裡,前頭的大男人大步急走,完全不顧後頭的小女人追得氣喘籲籲,喊得聲嘶力竭。

  他那驕傲冷酷到不行的背影,成功地點燃了小雨胸中的另一波怒意。

  她拔高聲音叫道:「韓沐野,你給我站住!」

  他站住了,並且在站定了之後,回過頭來,淡淡掃她一眼,「很晚了,病人在休息,大呼小叫的做什麼?」

  「韓醫師你……剛才也太過分了吧?」小雨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面前,仰頭瞪著他——雖然兩人身高差距明顯,他估計至少有一米八,而她一米六都不到,可是道理在她這邊,理一直,氣就壯,「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你這樣的醫生,居然慫恿病人去死。」不可思議。

  「她死了沒有?」他撇撇唇。

  「雖然是沒有死,但你也不能……」

  「那不就結了?」他打斷她。

  「可是、可是!」老是打斷她,氣人!這回她連著說了兩個「可是」,連氣都不喘地接著吼了一大通,「不管怎麼說,身為醫生都不該那樣對待自己的病人!看到你剛才那麼冷酷的樣子,我覺得心裡很難受!病人心裡也會難受的吧?更別提宮小婕她是因為喜歡你才做出那種傻事的啊,你為什麼就不能體諒一下她的感受呢?」

  「我有這麼多病人,為什麼要獨獨體諒她?」他仍是那副不死不活的口吻。

  「那麼,我們又為什麼要體諒你呢?」小雨終於忍不住吼出心裡的火氣,「大家不都在體諒你嗎?知道你因為女朋友過世而心情不好,不都一直在讓著你寵著你嗎?剛才尚醫師口氣那麼友好地和你說話,而你卻冷言以對,未免太沒有禮貌了吧?」

  糟,脾氣終究是沒壓住,把他女朋友的事給爆出來了。小雨一股腦地吼完,才發現自己踩到雷區,急忙閉上嘴,有些膽怯地看向韓沐野,他——肯定生氣了吧?

第3章(2)

  這丫頭……韓沐野驀地凜容,覺得胃裡莫名燃起一把火,鬧了半天,原來她是在替尚恩打抱不平?她是在替尚恩覺得委屈?

  他們兩個……平時關係很親近嗎?

  「我的私事你怎麼會知道?尚恩告訴你的?」這個認知令他心裡非常的不舒服。

  小雨的表情頓了一下,尷尬起來,沒答話。

  這等同於默認的表情令他心裡怒意更熾,「有空管我的閒事,不如專心學點有用的。」他陰沈地瞪著這張酷似小雪的清麗容顏,不知自己氣哪一件事更多些:是她無意間得知了他最痛的隱秘往事,還是她和尚恩的關係發展得不錯?

  「韓醫師,你……這是在遷怒嗎?因為你的女朋友當初沒有被救活,所以你更加不能原諒宮小婕輕易自殺的行為——是不是這樣?」霍雨倫定定地凝視著他,她不害怕他的怒氣,而且真切感覺到,那怒火背後隱有脆弱。

  在背光的陰影下,韓沐野的臉被一塊黑影覆蓋住了,只有深邃發亮的一雙黑眸,瞬間閃過驚悸的痛,然後在不足一秒的轉瞬間,恢復冷寂。

  再開口時,他的口氣比剛才更差了:「不要自作聰明。」

  「我說得不對?」小雨沒有移開自己的眼光,仍是注視著他。不知為何,這男人隱忍著怒意的剛毅表情,竟然令她的心——奇異地顫動了一下。

  她輕喘口氣,抑下胸臆間的莫名感受,又問了一遍:「難道……不是這樣嗎?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可以讓一個醫生不顧身份對病人說出那樣的話來。」

  今晚,她執拗地要一個答案,因為韓沐野方纔的做法,動搖了她對醫生這個職業的信念。她相信醫生不該是那樣冷酷無情的——一個治病救人的神聖職業,怎麼會是冷酷的呢?而今天晚上,韓沐野那樣斥罵自己的病人,只是因為被過去的傷心事所影響了心情吧?一定是這樣吧?

  帶著這樣的疑問,她久久地凝望著他;而他沈默了,沈默得比她的凝望更久。

  直到小雨幾乎以為他不會再回話的時候,他卻突然開了口:「醫生也是人。」他的聲音,突然顯得非常疲累,「醫生……不是神,你以後會知道。」說完後,他閉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氣。

  「我……」小雨望著他的容顏,心頭微微一疼,這一刻的韓沐野……看起來好痛苦。雖然只是平靜地閉著眼,沒吼也沒叫,可就是看起來好痛苦,好像被她的話傷到了心底某處。那脆弱的微小角落,是為他死去的愛人所留的吧?

  可是,她卻非要把話講出來,把傷口剝開來。她真討厭……

  就在這一瞬間,小雨後悔了,後悔自己幹嗎要多嘴地揭人瘡疤,惹人難過。望著韓沐野沈默的樣子,那高大的身軀難以察覺地微微顫抖的樣子,她的心——感同身受地痛了起來。

  韓沐野很愛他女朋友吧?一思及此,她心裡不僅是痛,彷彿還微微地有些泛酸。

  「韓醫師,我……」她想道歉,可話到嘴邊彷彿被什麼哽住,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睜開眼,目光黯淡地望著她。

  「我……」

  「噓,別說話。」他突然將臉轉了個方向,透過走廊的大塊玻璃窗,望著遠方的某幢樓宇,「……快零點了。」低沈的嗓音帶上歎息意味,吐納間有些曖昧,令小雨渾身一顫,覺得空氣中微微泛起濕熱的漣漪。

  小雨順著他的眼光望過去,片刻後,輕點頭,「嗯,是呢。」此刻他們兩人共同眺望著的,是不遠處霓虹閃爍的海關大廈——數十層的高樓,樓頂是個巨大的鐘錶盤,微微傾斜,造型看起來像日晷;粗長的時針與分針,就快要交疊在「12」這個螢光數字上。

  「五、四、三……」小雨輕輕跟著那秒針倒數,「二、一。」

  在「一」這個音節出口的同一時刻,鐘錶盤上的螢光滅了,霓虹熄了。海關大樓的輪廓與周圍夜色融在了一起,再也看不見了。

  韓沐野垂下眼眸,輕輕地歎了口氣,五月二十三日——結束了;這個充滿懷念與感傷的日子,每年都那麼難熬。而今年,在午夜零點的此刻,身邊陪著他的女孩——是小雨。

  不知為什麼,他竟然有些慶幸——身邊的人是她。

  他轉過頭,凝視著她秀氣白皙的側臉,收拾起自己心底的憂傷。這一刻他很確定,自己的雙眼所望著的美麗女孩——是小雨而不是小雪。

  午夜零點已敲過,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真的說錯話了吧?」

  結果,又一個星期過去了,小雨還在煩惱著韓沐野女朋友的事。那晚韓沐野痛苦的眼神,還有那句疲憊的低語「醫生也是人」,一直深深困擾著她的心。

  馬海苓簡直被她煩死,「哎喲,你問十七遍了,你沒錯啦!是人都會有講話不理智的時候,你幹嗎那麼在意啊?」她不耐煩地揮著手。

  此刻,這兩位年輕女醫師正緩緩地走在急診樓後頭的小花園裡。實習生的工作繁瑣而累人,因此每過午飯時分,她們都會下樓來散步減壓。

  「可是……」小雨仍是放不下,「你當時沒在場,韓沐野的眼神……真的叫人看了很難受啊!我、我覺得自己好討厭,居然講那種話惹他傷心,我現在超後悔的。」這幾天,為了這件事,韓沐野的影子總在她眼前晃動。

  「小雨,你知道你最大的缺點是什麼嗎?就是凡事太認真。」馬海苓毫不客氣地指出,「韓醫師他自己要傷心,就讓他去傷心啊,關你什麼事?你不必把什麼事都攬上身吧?」

  「喂,馬海苓,你很冷血哎!」小雨瞪她一眼。

  「冷血嗎?還好啦。」馬海苓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可是,我很快樂呢!不像你總在苦惱。」

  小雨微微一怔,咦,這個大部分時間都在花癡的馬海苓說得也有點道理嘛。看來,自己就是凡事都太認真,太喜歡往心裡去,所以才會總是感到困擾。

  做醫生的……不該這麼軟弱吧?要心腸硬一點、更理智一點才行呢!她低歎了口氣。

  可是,心裡分明感覺得到,這次和以往有些不同。韓沐野那傢夥——那討人厭的自高自大的凶巴巴的傢夥——自從那晚與他一同倒數午夜零點的鐘響之後,她就一直想著他的事。以往她煩惱學業上的事也好,朋友間的事也好,就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煩惱得這麼久啊!

  她這是怎麼了?才剛到急診室,心裡就好像被裝進不屬於她的東西,填塞得滿滿的,想忽略都不行。這迷惘無力的感覺,初次纏上她,就把她搞得手足無措了。

  「小雨?」馬海苓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輕笑,「在發什麼呆啊?喏,某人來了,我要走了!」她表情曖昧地嘻嘻笑著,手往不遠處一指。

  某人?小雨一愣,幾乎是直覺的,腦中閃過韓沐野剛毅的臉龐。她擡眼望向花園入口的方向,臉頰立刻紅了,不,不是韓沐野,是裴吉。

  天,她在胡思亂想什麼呢?看見此刻向她走來的是裴吉,她居然覺得有點兒失望。

  馬海苓走過裴吉身邊時,壓低聲音笑道:「我不當電燈泡了,你要加油哦!」

  「�嗦。」裴吉被窺中心思,不由得漲紅了臉,瞪了三八的馬海苓一眼,可是,在轉頭面對小雨時,他的表情又立刻溫順得像只小綿羊了。

  「小、小雨!」他結結巴巴地喚著,「你也下來散步啊?我吃飽了,又沒什麼事做,所以……來花園裡逛一逛!」說完了他很想抽自己一耳光,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話,為什麼他就能講得好像白癡一樣呢?

  「哦,那很好啊。」小雨愣愣點頭,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裴吉會對她解釋這些,但仍是咧開友好的笑容,「我也是,剛吃完飯不能馬上坐下來,不然胃反而會痛呢。」

  「這樣啊?那……有沒有吃胃藥?」

  「啊?」沒吃藥的必要吧?「我只要飯後下來散步,胃就不會痛了呀。」n

  「哦,對,散步,很好,挺好的。」他開始語無倫次。

  小雨扁扁嘴,不知該怎麼接話。她和裴吉之間的對談,好像變得越來越沒營養了哦。

  「那……你每天這個時候都會下來嗎?」裴吉還沒意識到氣氛有多冷,只想著要確定小雨在花園出沒的時間,那樣以後就可以每天假裝和她偶遇了。

  「看情況了,手頭上事情多就不會……」她心不在焉地答著,突然間,眼睛就那麼隨意地一瞟——瞟到了正從不遠處噴水池邊快步走過的高大人影。

  韓沐野!不知怎的,一見到他,她心就「怦怦」跳。

  身邊的裴吉還在害羞地自言自語:「其實我也蠻喜歡散步的,呵呵,我們是醫生嘛,飯後散步對身體好,這個是常識,不是醫生也知道……」

  嘰裡呱啦講了一長串,毫無重點,不過無所謂了,霍雨倫也沒在聽。

  她的眼神被韓沐野經過的身影牽住了,不自覺地凝視著他越走越遠。

  今天已不是蜜豆麵包日了,可是為什麼他看起來仍然是一副眉頭深鎖、不開朗的樣子呢?唉,果然是都怪她,那天說錯話了啦,害他愁苦到現在。

  「裴吉,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咯!」連客套話都來不及想了,她直覺地說出敷衍的理由。然後,身體像是有自己的主張,指揮著雙腳,朝韓沐野的方向快步跑過去。

  韓沐野腋下夾著文件在前頭走,突然間停下腳步,「霍雨倫?」

  很奇怪,他就是聽得出她的腳步聲,雖然她沒再穿高跟鞋了,但她的步伐——聽在耳朵裡就是和別的女醫生、護士都不一樣。好像特別跳躍,有著獨特的節奏感,很容易分辨。

  也許,是她太喜歡在他身後追著跑了吧?他被迫聽她的腳步聲都習慣了,形成了條件反射。

  這樣想著,韓沐野忍不住唇角微揚,但在轉頭看向霍雨倫的時候,他又很快地隱藏起笑意,「有什麼事嗎?」他用導師的口氣問著。

  小雨站定在這高大的男人面前,氣喘籲籲,「韓醫師,關於那天晚上我說的話,我……」「我」字剛出了口,下一個字還抿在唇間,她突地雙膝一軟,身子搖晃了幾下,然後像橡皮泥似的軟倒了下去。

  頭好暈哦,頭頂上的太陽好像變大了……小雨昏沈地閉上眼,耳中嗡嗡作響,雜亂無章的千百種聲響中,隱約傳來韓沐野著急的低喚:「霍雨倫……」

  「倫倫倫倫……」耳邊響著混沌的回音,她哀怨地想,應該叫我小雨才對吧?然後,墮入燥熱的昏迷前的最後一絲意識是——有人用強健的臂膀接住了她。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6-5 15:54:00

第4章(1)

  她好熱,感覺自己像一株帶刺的仙人掌,被人連根埋進撒哈拉沙漠裡,頭頂上懸著一個大大的太陽,不停地曬著她,快要把她曬乾了……胃中有某種酸澀的液體在翻騰,令她想吐;耳朵眼兒裡鼓漲漲的,只聽到不斷傳來的紛紛議論聲--

  「小雨也太弱了吧?曬個太陽都會中暑……」

  「呵呵,這就是傳說中的菜鳥綜合症嘍!你們這些實習生以前沒受過急診室的苦啦,昏倒也是正常的……」

  「她還好吧?臉色這麼潮紅……」

  這一道充滿關心的生嫩男聲她聽出來了,是裴吉。怎麼,她……中暑昏倒了嗎?

  霍雨倫努力地掀起眼皮,迎接滿室的目光。然後發現,自己正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床邊圍了一群人。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掠過一張又一張的熟悉臉龐:馬海苓、尚醫師、裴吉……怎麼覺得好像缺少了什麼似的?心口空蕩蕩的。

  最想看見的那張臉,原來,沒出現在視線中呵……小雨淺淺地歎了口氣。

  歎息的尾音還拖曳在唇齒間,突的一下子,她的手臂被人利落地拽起,挽袖。下一秒鐘,尖細的針頭刺入她手臂的肌膚。

  「嘶……」她輕輕地呻吟了一聲。其實扎得不疼,打針的人技術很好,她會叫出聲只是因為驚訝而已。

  「韓,你親自給她打針啊?」隨即,小雨聽見尚恩帶著笑意的嗓音。

  她詫異地睜圓了眼,此刻正在為她扎針的人--是韓沐野?!

  是的,是他--雖然此刻立於床邊的男子戴了遮住大半張臉的口罩,但小雨認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湛湛地凝視著她--確切地說,是凝視她手臂上扎針的部位。明明是深邃好看的一雙黑眸,裡頭卻沒包含什麼情感,如水般淡然。

  果然是韓沐野,典型的韓沐野。小雨不禁抿唇苦笑,看來,他對著每個病人都是這副表情,連她也不例外呢。

  「小雨醒了!」這時裴吉激動地拍了一下床沿,立刻,眾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霍雨倫臉上。

  「小雨,感覺還好嗎?」尚恩笑瞇瞇地問道。

  「還好,就是有點想吐。」小雨微微彎了彎嘴角。

  「小雨,太菜鳥了哦!在花園裡走一圈就昏倒,你這麼虛弱以後怎麼在急診室裡值夜班哪?」尚恩取笑她。

  小雨翻個白眼,拜託,她才不是只走了一圈,她是經常整理病歷投入到忘記吃午飯,而且在烈日下跑著追韓沐野才會暈倒好不好?

  很快,尚恩又將話題轉向一旁的韓沐野:「喂,韓,你是不是虐待人家小女生啊?不是我說你,你對待像小雨這麼漂亮的學生應該要溫柔一些才對嘛,憐香惜玉的道理你懂不懂?」

  瞧這話說的……小雨臉上微微一紅,雖然她既不香,也不是玉,但此刻--還是暗暗地期待著韓沐野能夠有點反應。

  唉,她果然是被曬得中暑了,韓沐野能有什麼樣的反應呢?他前世八成是一塊石頭轉世的吧?像是現在,對於尚恩的調侃,他唯一的舉動僅是將手裡的針頭丟入廢棄箱中,並且將一小團棉花壓上她手臂上的針眼。

  「小雨,你要多休息一下,中暑很難受的。」趴在床榻另一畔的裴吉掩不住口氣中的心疼,「你的工作我和馬海苓會幫你分擔的,不用擔心。」

  「啊?」馬海苓立刻叫了起來。不是吧?她可是一向只顧自己的哎。

  啊什麼啊?裴吉白她一眼,這自私的女人真是一點同學愛都沒有。

  馬海苓不爽地噘起了嘴,小聲抱怨:「有沒有搞錯啊,你泡妞,還要我出苦力……」

  見馬海苓有點不高興了,小雨連忙想坐起身,「我沒事了啦,下午可以照常工作……」

  她話還沒說完,橫裡伸出來一隻手臂,將她壓回床鋪,「再躺三個小時才可以起來,我叫護士幫你掛點滴。」一字一頓像機器人一般的聲音,是來自面無表情的韓沐野。

  哎?小雨睜大了眼,他這麼說……是表示關心她嗎?雖然那酷酷的表情很像是在說「你不要再給我惹麻煩」的樣子,但是會因為她暈倒而扮黑臉,也算關心的一種吧?

  這樣想想,好像有點高興呢……小雨摸摸鼻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樂個什麼勁兒。擡眼偷看一下韓沐野,他仍是那張不哭不笑的撲克臉。

  一旁的尚恩眼尖,抓到小雨偷看,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韓,這就對了嘛,小雨會昏倒也是因為你平時對她太嚴厲的緣故,你現在可要好好地補償她哦!」有問題有問題,看這純情小女生如水般的眼神,明顯就是春心蕩漾的前兆呵。

  韓沐野才懶得理他,回過身去,從身後的工作台上撈起一個淺口的有機玻璃容器,遞到小雨面前,「你午飯吃得太飽,加上在烈日下暴曬過久,所以才會造成輕微的中暑。想吐的話,還是吐出來比較好。」

  吐、吐出來?!小雨聽得一愣一愣。雖然他說得對,她現在是感到一陣陣反胃,好想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個精光,可是,身邊圍了一群同事呢,她就這樣捧著盆子嘔吐……也太沒美感了吧?

  「我、我還好啦,不會很想吐。」她尷尬地搖搖手。

  韓沐野臉色一頓,看著這女孩為難的樣子,立刻明白了。他沈聲下令:「實習生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有一個人生病,不代表其他人可以不做事。」

  「凶什麼凶啊……」馬海苓被裴吉推著,頗不情願地走出了急診室。

  兩位實習生走了,韓沐野又看向尚恩,黑眉一挑。

  「幹嗎?我也要走哦?」尚恩立刻無辜地舉起兩手,嚷嚷起來,「下午本來就該是我當班吧?我留下來陪小雨講知心話解悶也不行哦?」

  「她中暑,應該要平臥休息。」韓沐野一本正經地回道,「你在這裡就太吵了。」

  「呵!我會太吵?我那是幽默風趣好嗎?你問問小雨,問問她會不會覺得我太吵啊?切,她不知道有多喜歡我陪她聊天咧……」被誹謗了,尚恩苦起臉來抱怨幾句,聽著還蠻像那麼回事的,可轉眼就話鋒一轉,「知道啦,你想跟她獨處就直說嘛。」他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韓沐野,搖著身子出去了。

  「尚醫師……」小雨很尷尬,尚醫師好像在故意製造她和韓沐野的緋聞哎。

  她臉有點紅了,擡眼去望韓沐野,發現他仍是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正經樣子。

  唉,他真是……不給人留下一丁點兒多想的餘地。

  見房門關上,韓沐野立刻把有機玻璃盆放到她手上,「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生病了,就要聽醫生的話。」言下之意,要她捧著盆子盡情地吐吧。

  小雨紅著臉坐起身,「哦。」好尷尬啊,難道要當他的面吐?

  韓沐野立刻紳士地別開眼,「我不會看的。」

  小雨吐了吐舌頭,雖說他不看,可還是很不好意思啊!「可不可以……請你也出去一下?」她聲如蚊吶地要求著。

  韓沐野看了她一眼,「是我在場比較好,還是護士在場比較好?你自己選。」他知道她在顧慮什麼,從醫生的角度講,他當然希望自己的病人不要那麼扭捏,可是,這女孩扭捏起來的樣子--他不會具體形容,還真的是蠻可愛的。

  「護士哦?」小雨苦惱,她好歹也是個實習醫生,嘔吐還要讓護士在場觀摩,也太丟臉了吧?

  「那……你至少背過身去。」她退而求其次地提出要求。

  「好。」他很合作。

  然後,瞪著他寬闊的脊背,小雨開始吐了。胃中翻湧的噁心感一旦找到了發洩途徑,便一時很難停下來。她捧著盆子吐個不停,嘔吐物發出的酸腐味道令她惡性循環地吐得更厲害了。

  「好難受……」她躬起上身哀哀呻吟。

  韓沐野聽見了,立刻不再避諱什麼,轉過身來,伸手輕拍著她的脊背,「沒事了、沒事了。」然後,他表情平靜地接過盛滿嘔吐物的容器,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又從床邊矮櫃上端過一杯清水,遞給她漱口。

  「謝謝韓醫師。」小雨現在尷尬得想死,接過水杯,有點想哭,鼻頭紅了,自己剛才嘔吐的樣子……一定又醜又噁心,都被韓沐野盡收眼底了,怎麼辦?這可是形象盡毀哪……

  如果換了是尚醫師在場,她可能不會覺得有那麼難受,頂多被他取笑咯,可是,韓沐野就不一樣,不知道為什麼,她越來越在意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了。她希望他覺得她漂亮聰明又能幹,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又蒼白又髒又沒用,病歪歪地坐在床上嘔吐。

  她仰起臉,望著他,害怕自己在他臉上找到一絲一毫嫌惡的神情。然而,他眼色平靜,「我叫護士過來幫你接點滴。今天下午你不用做事,等你能起床了,就叫車回家休息。」

  「哦。」小雨怯怯地點頭,「真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他真的……不覺得她很髒嗎?

  「別傻了,生病又不是自己可以選擇的。」他說了句聽著不像安慰的安慰。在她沒注意的片刻,黑瞳中快速閃過一抹溫柔。

  「對了,那天晚上……」她想起剛才沒能說出口的道歉。

  「你躺下吧,不舒服就別說話了。」他打斷她的話,伸手將她按回枕頭,「我晚點再來看你。」說完,他端起桌上的玻璃盆,走出了急診室的門。

  凶巴巴的自高自大的看誰都不爽的韓沐野,急診室裡像神一樣的王牌大醫師,竟然親手替她清理嘔吐物……小雨望著那消失在門口的白袍一角,不禁彎唇淺笑,她應該覺得很受寵若驚才對吧?

  如果……僅僅是覺得受寵若驚倒也罷了,可偏偏,心裡又有別的什麼在發酵。

  這是韓沐野第一次對她這麼溫柔,這意味著什麼呢?

  他會不會、會不會對她……

  停!小雨的臉驀然燒紅,她拉高被單蒙住頭,在床上翻了個身兒,要自己別再發癡亂想了。

  她懷疑自己八成是被太陽曬成白癡了,像韓沐野那樣又成熟又冷漠、見過世面的男人,怎麼會對她這個還沒畢業的小丫頭有意思呢?

  再說,他根本就還沒忘了他那個五年前離世的女友吧?

  韓沐野是絕對不可能喜歡她的,反倒是她,好像這古怪的熱乎乎的心情……越來越不由自己掌控了。

  怎麼辦?莫非,是……有點被他吸引了嗎?

  媽呀,她可不想變成第二個宮小婕哪……

  「救命啊……」小雨把臉埋進枕頭裡呻吟,雙頰卻燒得更燙了。

  下午四點,韓沐野準時來到院長辦公室門前,勾指輕叩門板。

  「進來。」門裡頭傳出滕教授蒼老的聲音。

  韓沐野推門而入,走到深色的楓木辦公桌前,有禮地一頷首,「教授,您找我?」

  「韓,你來了。」滕教授點點頭,朝沙發區的方向示意,「坐。其實前幾天我就想找你談了,只是一直沒抽出空來。」

  韓沐野依言落座,揚起黑眉,似乎在問「談什麼」。

  「今年分到急診室的那幾個年輕學生裡頭,有個姓霍叫霍雨倫的,你有印象吧?」滕教授的表情裡有幾分不自在,「這個女孩子……沒讓你想起什麼人嗎?」

  哦,原來是為這事。韓沐野低頭笑了笑,「她長得是有點像小雪。」這一點,連當年只見過小雪寥寥數面的滕教授都發現了呵。

  「韓,你沒事吧?」滕教授有些擔憂地望著他。

  韓沐野搖搖頭,「我會盡量做到公私分明的。」

  「我倒並不擔心你會公私不分,只是怕她又讓你想起以前那些事。」滕教授歎了口氣。當初他是看著小雪撒手人寰的,也忘不了當時韓沐野痛不欲生的模樣。如今,急診室裡來了這麼個小丫頭,那張與小雪相似的漂亮臉龐天天在眼前晃動,韓真的能夠無動於衷嗎?

  韓沐野淡淡凜眉,「還好了。就算沒有她,該想起來的,也總是會想起來。」

  瞧這話說的。滕教授搖了搖頭,歎口氣,「年輕人說話別總是這麼死氣沈沈的,我這個半老頭子可不愛聽了。」

  「抱歉。」

  「韓,其實我一直都很欣賞你,雖然發生過那樣的事,但你從來沒有因為個人原因而影響過工作。算起來,你家小雪……也走了快五年了吧?你仍然放不開嗎?」

  韓沐野垂下眼眸,「我……並沒有刻意地去想這個問題。」

  滕教授「呵呵」一笑,「其實前兩年時,我還曾想過要把我家那個丫頭介紹給你呢,可是看你總是鬱鬱寡歡的樣子,也就沒好意思開口。現在,她也成了家了,你也三十好幾了,卻還是一個人,不覺得寂寞嗎?也是時候再找個女朋友了吧?」

第4章(2)

  韓沐野微微一怔,怎麼,眼前這位可親的長輩……是打算為他牽線搭橋嗎?

  「急診室的工作本來就比平常人忙一些,所以,我現在一個人也挺好的,至少沒有牽累。」他用禮貌的語言謝絕教授的好意。

  「怎麼,聽你這話的意思,好像是急診室的工作拖累了你的感情生活啊?」滕教授假意唬起臉來,「韓,只要你說一句,我馬上向上頭申請給你轉科系,我可不希望我們急診室裡剩下的儘是一群沒人要的光棍哦。」

  「哪裡,教授您說笑了。」他撇唇淡笑,但拒絕的意思仍是表現得很明顯。

  「嘿,你別說,還真不是說笑!」滕教授從辦公桌上拈起一份表格,遞給他,「你看這個。」

  韓沐野接過表格,緩聲念出上面的標題:「國際人道援助醫療急救小組?」

  「這是國際紅十字協會麾下的一個志願者機構,和當年尚恩參加的是同一個。」滕教授解釋道,「好幾年前你不是就給我打過報告,說希望參加類似的國際救援團體嗎?恰巧這次院裡有一個名額,我打算推薦你上去,你看如何?」

  好幾年前呵……韓沐野想起來了,小雪剛過世的那段日子,他是向滕教授提出過想離開急診室。那時是因為小雪的死帶給他太大打擊,他不再信任自己工作了數年的急救中心——一個連自己的愛人都救不活的地方,如何配稱急救中心?

  然而,那的確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的他,想法又與五年前不太一樣……

  「如果我去了,這一屆的實習生怎麼辦?」他挑眉問。

  滕教授沈吟半刻,「哦,你是說霍雨倫啊?沒關係,我可以找別的醫師帶她。」他以欣賞的眼光望著面前的年輕人,「韓,出去鍛煉幾年,對你而言是大有好處的。你的醫術已經無可挑剔,只是……」他緩下聲調,想了想,從詞彙庫裡挖掘出一個自以為恰當的說法,「你總是關著自己的心。」

  「關著……自己的心?」韓沐野蹙起眉,不太理解教授話裡的意思。

  「沒人真正瞭解你,也沒人能接近你,『這麼孤獨的一個男人,會是個好醫生嗎?會真的關心我嗎?會真的治好我嗎?』——如果我是你的病人,恐怕我也會在心裡這樣發怵吧?」滕教授說著笑了笑,「真正的好醫生,該和病人是心靈相通的呵。」

  心靈相通……韓沐野咀嚼著這四個簡單字眼,眼神中抹上了幾絲困惑,心靈相通——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自小雪走後,他沒再嘗過。

  他一直以為,全心全意把病人醫好,便是一個醫生最重要、也幾乎是全部的責任了。與其溫情脈脈地和病人搞好關係、打成一片,不如冷冰冰地把更多精力放在研究醫技上,救活更多病人的命。

  但,矛盾的是……他又清晰記得某天深夜裡、午夜來臨之前的那一刻,有個女孩曾那樣質問過他:「韓醫師,你是在遷怒嗎?」

  ——因為你的女朋友當初沒有被救活,所以你更加不能原諒宮小婕輕易自殺的行為——是不是這樣?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可以讓一個醫生不顧身份對病人說出那樣的話來。

  韓沐野深深地籲了口氣,將思緒拉回現實,那個叫小雨的年輕女孩說中了他的心思,他的確是在遷怒吧?因為小雪的死,他一直隱隱地憎恨著急救中心,也憎恨著每一個來此就醫的病人。

  小雪走後,把病人當做道具般看待、沒給過任何一個病人好臉色的他,一直、一直,只是在拿不同的病人「練手」而已。他對他們,沒有感情。

  這幾年來,雖說他的急救經驗越來越豐富,醫技一天天更見高明,得到業界盛讚無數,整個急診室裡都把他當神仙一樣供奉著,他說什麼,沒人敢反駁。但,滕教授說得對,他的心的確是關著的。

  他從沒有和任何一位病人心靈相通過,在日復一日的急救工作中,他甚至沒有特別記得某一位病人的名字;也沒真正開心過,沒因為救活了誰而激動落淚過。

  原來他的心,真的這樣狹窄,這樣封閉呵……韓沐野驀地伸出手來扯了扯自己的衣領,發現自己被這陌生的感覺悶得透不過氣來。

  這樣一個心門緊閉的他,若是出了國,換了一個全新的環境,一切就會好起來嗎?眼界就會更開闊,心胸就會更寬廣嗎?

  韓沐野閉了閉眼,輕歎口氣,屈指彈著另一隻手裡的申請表,「滕教授,我想再考慮幾天。」

  因為中暑而昏倒後,霍雨倫破天荒地在繁忙的急診室拿到假期,回家休息了兩天才來復工。

  這日一大早,她神清氣爽地走入急救中心的大門。還未換上白大褂的她,穿著淺綠色連身小洋裝,同色系平底涼鞋,黑髮鬆鬆地紮在頸脖一側,略微淩亂的碎發散在光潔額頭,看起來青春又俏麗。

  她剛走進辦公室,一向善於捕捉美人的尚恩便笑嘻嘻地湊了上來,「小雨,幾天不見,變得更漂亮了哦!」他伸手搭住她半裸露的肩膀,開她玩笑,「雖然你一直穿著白大褂,但我早就和邵醫師打過賭了,這白袍下的一切——都是凹凸有致、�纖合度的耶!」

  「哦……謝謝。」小雨聽得眼角抽搐,「如果尚醫師要讚美我的話,只要說我漂亮就夠了。」不必特地費筆墨形容她的身材,那樣會害她覺得被目光侵犯耶。

  「邵醫師,你說呢?」尚恩笑嘻嘻地看向伏在辦公桌上的睡美男,「像小雨這樣高級別的好身材美女,光稱讚她漂亮是遠遠不夠的吧?」

  「我不知道,我沒打過那種下流的賭,而且我困了。」邵允誠對美女興致缺缺,趴回桌上繼續補眠。

  「呵呵,他其實是在害羞啦!」尚恩繼續虧他。

  小雨被他半真半假的調侃弄得有點臉紅。

  「低級的人果然什麼時候都低級。」突然,門口傳來一個透著嫌惡意味的女聲,「尚恩,這裡是醫院,請你不要隨便騷擾女同事。」

  「岑、岑醫師?」小雨聽到這個聲音嚇了一跳,連忙跳出尚恩的「魔爪」,若是被保守的岑醫師誤以為她是個輕浮的女孩子就不好了。

  尚恩咧嘴一笑,沖小雨擠眼,「看,我說得沒錯吧?每次只要聽到這個法官審判一樣的聲音,不用回頭就知道一定是岑醫師來咯。」他用燦爛的笑容,掩飾了自己眼中一閃而逝的淡淡黯然。回過頭去,對岑楓揚起嘲諷的笑,「女神,昨晚值夜班沒睡好嗎?瞧你脾氣大的咧。」

  岑楓目不斜視地走進來,對小雨淡淡頷首:「身體好些了吧?」

  「哦,好多了,謝謝岑醫師關心。」小雨連忙答道。

  岑楓微微一笑,和邵允誠打完了招呼,便徑直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好似根本沒把剛才尚恩的問題聽在耳裡。

  尚恩臉色一僵,自討了個沒趣,只好乖乖坐下啃早餐。小雨將他落寞的樣子看在眼裡,不免感到有幾分同情,也許是她多心了,但她總覺得,其實尚醫師是很關心岑醫師的。雖然他和她說話的時候總是語帶挑釁,可是,那是因為他在乎她吧?而岑醫師呢,卻總是擺出一副瞧不起尚醫師的樣子,此刻還把他當隱形人徹底忽略。這樣想想,尚醫師也蠻可憐的呢。

  唉,不管了。小雨煩惱地抓抓自己的髮辮,自己也是從未涉入過愛河的菜鳥一隻呢,哪裡懂得幫別人分析?

  正在瞎想,身後一道慢悠悠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停在她身後。

  身後強烈的存在感,和男性體溫的逐漸靠近,令她的臉頰「騰」地紅了。

  「韓,來了啊?」尚恩放下早餐,揚手和同僚打招呼,「你看小雨,今天她是不是很漂亮?」他用下巴努了努霍雨倫的方向。

  救命!小雨連忙縮著肩膀躲到辦公桌後頭,她正希望韓沐野不要看見她呢!好尷尬!雖然、雖然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好像是有片刻想過要特別打扮得漂亮點兒,可是,她絕對不承認是為了某個人喔!

  此刻,感覺到韓沐野將眼光瞟向她,她緊張得都快要忘了怎麼呼吸了。只好硬著頭皮擡起臉來,向自己的導師問好:「韓醫師,早。」

  「早。」

  相反,韓沐野的表情很平常,甚至沒有任何驚艷的成分在裡面。於是,小雨又隱約地感到有點失望。

  她埋下頭去,望著辦公桌上的玻璃隔板。這時,又聽到他以疏淡的語氣問:「身體好些了嗎?」

  「好、好些了。」在結巴個什麼勁兒啊?丟死人了!小雨懊惱地摀住臉,以為韓沐野會再說點什麼,可是沒有。

  他利落地拎起桌上文件,緩步走了出去。

  真是……揮揮衣袖,不帶走半片雲彩哪。小雨望著他的背影撇嘴,認識這個導師到現在,他唯一傳授給她的,就是他離去時的背影有多決絕。

  「好酷。」邊上,尚恩意有所指地哼哼笑著,「酷得令人懷疑啊……」

  「什麼?」小雨愣了一下。

  「小雨小雨,來。」尚恩笑笑地朝她勾指。

  小雨一頭霧水地走過去,「怎麼了?」

  「我問你哦,你和韓……是不是在偷偷交往?」他面不改色地丟出一個爆炸性的問題。

  「啊?!」

  此語一出,小雨傻掉,岑楓傻掉,就連剛走進辦公室的裴吉和馬海苓也傻在了門檻上。

  「尚、尚醫師!」半晌的呆愣後,最先叫出聲來的人是裴吉,「你……怎麼會突然有這種奇怪的想法呢?」不要啊,小雨是他的啊!他還沒追到手咧!

  馬海苓也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不停地捂嘴咳嗽,雖然她也承認韓沐野長得不錯,但他那冷酷又囂張的性格實在很令人討厭,小雨不會真的愛上他吧?她品位沒那麼差吧?

  她連忙看向自己的同窗姐妹,只見後者臉蛋紅得不像話,正大口大口地吞著口水,彷彿在絞盡腦汁消化尚恩過於勁爆的問題。

  小雨這一消化,足足消化了三分鐘。三分鐘後,她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叫了出來:「尚、尚醫師,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呢?」說完了立刻用手摸摸臉,沒紅吧?沒紅得像猴屁股吧?

  雖然、雖然這幾天她是有點不太正常,對韓沐野那傢夥也有一些輕微的「狀況外」的想法,可是,交往?!天哪,這從何說起?

  「尚恩,請你不要造謠,韓醫師知道會不高興的。」岑楓也冷冷地加入討伐造謠者的行列。

  「喂喂,我會這樣推測是有根據的好嗎?」被眾人以兇惡目光瞪視,尚恩連忙扮無辜地高舉起兩隻手,「從前天小雨昏倒的時候我就覺得有點不對了,當時,是韓抱你進急診室的吧?」他轉頭看向小雨,她呆呆頷首。

  得到證人支持,尚恩繼續往下說:「當時裴吉也在場哎,裴吉不是伸手要扶小雨,卻被韓一把給推開了嗎?你有沒有注意到,當時韓臉上的表情真的很著急,好像小雨昏倒就是要了他的命一樣?」他轉而看向裴吉。

  裴吉抓耳撓腮,吞吞吐吐:「我、我當時忙著擔心小雨,沒去注意韓醫師什麼表情啦……」現在一回想,腦袋裡「轟」地炸開,好像,尚醫師說的真是那麼一回事呢,晴天霹靂啊!

  「而且後來,韓還替小雨解開領口散熱呢。」尚恩悠悠補上一句,隨即曖昧一笑,將未盡的語意吞回肚子裡,留給眾人香艷刺激的聯想餘地。

  裴吉徹底傻掉,「性騷擾?」

  「醫生為病人急救,不算性騷擾。」馬海苓糾正他。常識,這是常識。

  岑楓抿著兩片淡粉色的唇瓣默然不語,然而臉色卻不太好看了。一股怒氣無處發洩之下,她唯有狠狠地瞪了尚恩一眼,「你非要把這裡變成低俗的八卦場所才滿意嗎?」然後昂首挺胸地轉身,闊步走了出去。

  「喂,你們很吵……」一直埋頭苦睡的邵允誠忍不住擡起頭來,咕噥著抱怨,「我剛剛才下了夜班哎,饒了我吧……」

  清早的急診室,氣氛鬧騰騰。小雨呆站在辦公室中央的空地上,兩顆呆滯的眼珠彷彿被施了定型術,一眨也不眨。身旁嘈雜不斷,然而她腦子裡更亂,韓沐野……真的很著急地抱她進急診室?真的解開她領口替她散熱?

  「救、命、啊……」她輕啟唇,這回連救命都叫得很虛弱。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6-5 15:54:41

第5章(1)

  接下來的一整天裡頭,小雨一直維持在某種魂歸西天的悲慘狀態。她不能好好工作,也沒辦法順利吃飯,常常目光呆滯,手腳比殘疾的重症患者還不便。

  韓沐野……真的有解開她領口替她散熱?那她豈不是走光?前兩天吃太多垃圾食品,胸口發了一粒成人痘,莫非連這個也被他看光?

  「啊!」小雨驀地雙手捧住頭哀號,「這根本不是該計較的重點吧?」她真是白癡啊,怎麼會把思緒帶到那粒痘上去呢?真正的重點是,韓沐野的舉動,很曖昧呢……像他那麼冷酷的傢夥,竟然會這麼關心她,無論怎麼想,都覺得不尋常!

  「他是不是喜歡我啊?」她小聲地問著自己,但因為這問題太花癡,她問完後立即臉紅如番茄,自己回答自己,「怎麼可能呢?他是大人了,而我比較像未成年少女吧?」

  嗯,這樣想,的確是不可能。她點點頭。

  然而,三分鐘以後,她又苦惱地問自己:「如果……他是真的喜歡我,我該怎麼辦呢?」

  問完後,立刻回答自己:「沒有這個『如果』吧?韓沐野他一向都是冷冰冰的啊,他應該不會是悶騷吧……」

  她自己在那邊念得自得其樂,突然,有人伸手輕輕叩她桌面,「霍雨倫。」

  整個急診室裡會這樣連名帶姓叫她的,只有一個人。小雨霍地跳了起來,「韓醫師!」

  韓沐野微微皺眉,「你在發什麼呆?」

  「沒、沒有!」才剛想到他會不會是悶騷,他就出現了。她撇撇嘴。

  「這個,拿著。」他將一個聽診器放到她桌面上,「今天下午,讓你進急診室坐診。」

  「啊?!」小雨的雙眼驀然放光,太興奮了,方纔的玫瑰色幻想全然被她拋至腦後!「我終於可以坐診了?」之前裴吉和馬海苓都已經坐過診了,那時她還超羨慕他們兩個呢。

  「嗯。」韓沐野淡淡頷首,「到時我會在你旁邊,為你的表現打分。所以,今天的坐診也可以算是一次小型的測驗吧。」

  「測驗?」她吞了吞口水。說「坐診」就很輕鬆,但說「測驗」就太緊張了啊。

  「沒關係,只是做個參考,成績並不會寫進你的實習評薦裡。」他平板的語調不帶任何感情,說完後徑直回過身去,「下午一點整,記得準時過來。」

  見他要走,小雨一咬牙,鼓起勇氣叫住他:「韓醫師。」

  他停住腳步,沒回頭,「怎麼?」

  「前天……謝謝你替我診病。」她低下頭,誠心地、也有些羞澀地道歉。

  「應該的,我是醫生。」

  「但還是……」

  「財務會向你收相關的診療費用的。」一句輕描淡寫的低語,打破她所有玫瑰色幻想。

  韓沐野又拖著他那個典型的慢悠悠的步子走出門去了。而這一次,小雨瞪著他的背影,感覺心頭燃起的小火苗被人硬生生用手捏滅了,看吧,她果然是想太多。

  唉……直到悠長的歎息出了口,她才懊悔起來,為什麼要歎息呢?這樣一歎之下,不是就更顯得她很期待嗎?

  她苦起臉,是,無法否認,很期待。像白癡一樣的她,好像已經期待得……太多了點兒。

  「哇啊啊……很痛啊!醫生你輕一點啊!你到底會不會治啊?!」急診室裡,背上紋著龍形刺青的金髮少年趴在診療台上哇哇大叫。背上那條勇猛威武的青龍被一條血乎乎的刀痕攔腰截斷,看起來慘不忍睹。

  是了,很不幸,這就是小雨急診室生涯中的第一個病人——因為打群架而被人用西瓜刀砍傷的不良少年。他滿身的煙酒氣,一頭耀眼金髮蓬鬆如獅子狗,雖然受了傷,但眼神和口氣還是很兇惡。方才替他剪開衣服時,他輕浮地亂摸護士小姐的屁股;此刻,又毫不客氣地對著醫生大吼。

  唉,她的命真苦……戴著口罩的小雨忍不住地做了一個很想哭的表情,也幸虧是戴著口罩了,沒被這個戾氣滿身的少年看見,「請不要亂動,配合一下好嗎?我要給你上藥呀。」她維持著禮貌說道,拿了藥棉靠近少年赤裸的上半身。

  可是,她還什麼都沒做呢,那金髮少年驀地翻過身來朝她大罵:「靠,很痛哎!你哪裡來的蒙古大夫啊,手勁那麼重是存心想我死啊?」

  這個……小雨委屈加無語,她根本就還沒碰到他一塊肉好不好?氣人,吼什麼吼啊!真是討厭的病患,不如索性讓他給西瓜刀砍死好了——腦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不人道的念頭,她立即將其掐滅,努力地撐起禮貌笑臉,「給傷口消毒是會有些痛的,請你再忍耐一下。」

  「忍耐個屁啦!老子要換醫生!」金髮少年果然很沒有忍耐力,「你這個半吊子醫生給我閃遠一點!」

  半吊子醫生?!小雨氣得瞪圓了杏眼,「雖、雖說我是實習醫生,但我絕對不是什麼半吊子醫生好嗎?!」可惡,竟敢侮辱她?

  「霍醫生……」邊上的護士害怕地小聲喚著。完蛋了,這個流氓開始翻白眼了哦,他該不會……突然跳起來把霍醫生痛打一頓吧?

  「你——」金髮少年瞪著霍雨倫的眼神像瞪著砍傷他的宿敵。但下一刻,他馬上被迫放棄了凶狠的瞪視,雙眼飆淚地發出慘叫,「痛痛痛啊!痛死啦……」

  小雨和護士一齊驚嚇地瞪大眼,嘖嘖……這傷口,真的血肉模糊呢……

  果然,惹火急診室暴君的下場,就是這樣——

  韓沐野一隻手用力地將金髮少年按在診療台上,另一隻手拿起桌上的藥酒和紗布對準他背部刀口毫不留情地按壓下去,「不要對為你服務的醫生大呼小叫。」他語聲雖輕,口氣中卻隱隱含著薄怒。

  「你、你是誰啊?!」金髮少年痛到齜牙咧嘴很想咬人,拚命掙扎著翻身想看清此刻「虐待」他的男子的臉容。然而,這一看之下,他立刻呆了,剛才這男的不是一直沈默不語地坐在邊上看這位年輕的女醫生診病嗎?他還以為那是個純粹擺著好看的角色咧,怎麼突然就走過來發威了呢?

  「韓醫師……」小雨嚇得呆了。傷口……她還沒消過毒哎,韓沐野就直接開始包紮了嗎?

  「啊!好痛……哇靠,殺人啊!」金髮少年繼續慘叫,叫聲斷斷續續傳出急診室,走廊中的護士聽見了還以為裡面發生什麼血案了。

  的確是血案沒錯。韓沐野手勢粗魯地為少年包紮好了傷口,絲毫不顧紗布邊沿滲出的點點血跡,又伸手照著他的滿頭金毛就是一記爆栗,「起來穿衣服,去一樓窗口付錢領藥。」

  啊?敲他頭?金髮少年被他敲得呆住了,臉色臭臭地醞釀了三秒鐘,才氣急敗壞地爆吼出來:「你不想活了啊?!我這輩子最自豪的就是這個髮型,你隨便亂碰是想死啊!」他猛地從診療台上跳起來,順便一拳掀翻了床邊的打針盤。

  「咣啷啷」一陣響,打針盤翻倒在地,盤內器具四散。小雨嚇得連連後退兩步,危險啊,韓沐野……看他老大仍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她一顆心提在半空中險些下不來。

  「你是沒有別的東西可自豪了嗎?」韓沐野連看都懶得看這叫囂不休的少年一眼,逕直蹲下身去,收拾打翻在地的器具。

  「我、我來吧。」護士嚇得雙腿發軟,也蹲下來幫他一起收拾。

  「每天都要被迫醫治像你這樣的病人,我們做醫生的也實在是很困擾。」韓沐野語氣涼涼地一邊說著,一邊撿拾起散落的藥瓶和繃帶,「有的時候也會想,為什麼像這樣幼稚的廢物不索性被砍死就好了呢?那樣不是更省事嗎?就算現在好好地替他包紮傷口,過幾天還不是會再被打傷送進來?」

  「你!」金髮少年雙目噴火。

  「不過轉念想想,像你們這種未滿十八歲的青春期小男生又懂什麼呢?一天到晚打架也只是想耍帥罷了,『別看他們現在的樣子蠢得要命,說不定過幾年以後,也會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韓沐野收拾完了散落的東西,裝入打針盤裡捧給護士,低聲囑咐了一句「拿去消毒」,便又轉回頭來,眼神淡定地看著氣呼呼的金髮少年,「要不是抱著這樣的念頭,誰會想替你醫治啊?」

  「我、我已經超過十八歲了!」金髮少年紅了臉爆吼,瞧這醫生一臉襆樣兒,他實在是很想撲上去狠狠捶他一頓。不過偏偏,這傢夥看起來又很高大,剛才將他按在床上的那股蠻力他可沒忘記。

  這年頭,想不到連醫生也開始耍流氓了啊……金髮少年頓時覺得氣虛,他這個小流氓在這個穿著白大褂的大流氓面前,好像不夠看哎。

  「既然已經超過十八歲了,就別再做只有白癡才會做的事。」韓沐野冷冷覷了他一眼,「下次打架之前用腦子想一想,相信你也不願意再被送來這裡、再見到我這樣的醫生吧?」

  「靠!」少年爆粗口。這男人講話還蠻正確的嘛,知道他不爽看見他,「我下次就是被砍死也不會再來你們這家醫院啦,光是看到你都會折壽!」他氣呼呼地一把抓起掛在椅背的染血襯衫,罵罵咧咧地走了出去。

  不乾不淨的粗言穢語迴盪在走廊裡。一牆之隔的急診室內,小雨渾身虛弱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長長地拍胸籲氣,「嚇死我了……」她剛才差點兒以為這兩個男人要打起來了呢。

  韓沐野垂眼淡淡瞥她,晃了晃自己腕上的表,「四十分鐘。」

  「啊?啥?」她擡眼看向他。

  「你只接待了一個外傷的患者,就用掉四十分鐘。」他漠然的臉色和語氣,顯示出對她的初次坐診表現並不滿意,「要是醫生都像你這樣的話,急診室門口會排成長龍。」

  「什麼?是我的錯噢?」小雨這下可不服氣了,「剛才你也看到了,那個金毛仔——」根本就是很難應付嘛。

  「對病人要一視同仁,不要搞特殊對待。」

  「什麼?!」小雨又哇哇叫。她這哪裡是搞特殊對待啊?她還恨不得把那個小流氓給踢出急診室咧,「你、你才是呢,剛才在逞什麼英雄啊?還擺酷將人家罵一頓,告訴你哦,我、我可是看得很擔驚受怕哎,萬一他突然發火要揮刀砍你,殃及到我就慘了!」

  「你很有精神嘛。」他才說一句,她立刻爭辯了那麼一大通。韓沐野彎了彎唇,綻出一個不太像笑容的笑容,勾指朝門外示意,「下一個病人來了,繼續保持這種狀態。」

  有精神?小雨臉上一紅,雖然他說話的語氣是無比正經的,但怎麼聽都像是在諷刺她,「知、知道了啦,不用你說。」她掛起聽診器,然後,就見一個身材佝僂的老奶奶像烏龜般慢吞吞地挪進急診室,對她笑得一臉褶子,像開過了的菊花,「醫生,我……」她牙齒漏風,「嗯嗯啊啊」了半天都沒講清楚自己生什麼病。

  「啊?」小雨瞪大眼,豎直耳朵,「老婆婆,您說什麼?麻煩您再說一遍好嗎?」

  「啊?」沒想到這老奶奶的耳朵也不好,回應似的也衝她「啊」了一聲。

  冷汗流下額角,小雨乾瞪眼。

  一邊的韓沐野似笑非笑地挑起眉,「她說她牙痛。」勉強幫她做個翻譯。

  「聽見了啦,要你管。」小雨再度漲紅了臉,惱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回身笑著面對自己的下一個病人,卻同時在肚子裡小小地抱怨著,有沒有搞錯,今天怎麼儘是一些小打小鬧的病人啊?區區牙痛也來掛急診?瘋了!

第5章(2)

  以前小雨從來不知道,一下午的坐診,也真的會累死人。

  掐著指頭算一算,她今天一共搞定了幾個病人?雖然數量是不少,但質量還真是夠低的——全是一些扭傷、被刀砍傷、牙痛、肚子痛的小毛病,唉,白白浪費她的技術和感情。

  下午五點整,坐診終於告一段落,小雨準時將聽診器從脖子上摘下來。捶完了酸痛的頸肩處,她又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呼,累都累死了……」

  韓沐野坐在與她相鄰的椅子上,低頭翻閱病例,不發一言。

  真安靜。小雨拿手肘輕輕捅他一下,「喂,老師,打個分吧。」

  「應該勉強可以算及格吧?」他頭也不擡地道。

  「啊?才及格?」這麼低?

  「我剛才一直在計算,你究竟會等到第幾個病人進來時才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說著站起身來,合上手中文件夾,「第七個。」

  切,他那麼無聊在算這個哦?小雨連忙摸摸自己的臉頰,「我沒不耐煩吧?」或許心裡是有那麼一丁點兒不耐煩啦,但應該沒表現在臉上吧?

  「沒有嗎?」韓沐野略略挑起眉峰,準備朝外走了,「沒關係,下次注意就可以。」

  「喂喂,等一下!」小雨也立刻站了起來,聽他那「寬恕」的口氣,好像就是認定了她對病人不耐煩哎。她怎麼著也要為自己辯解一下,「換了是你碰上這麼無聊的病人,也會覺得不耐煩的啊。」還說她呢,他自己不也是對每個病人都端著那一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

  「是嗎?」他抿了抿唇,黑眸中終於浮現一絲清淺笑意,「現在你總算肯承認,有些病人是非常無聊的了?」

  啊?小雨眨了眨眼,啞然了。呵,原來是話裡暗藏玄機,在這兒等著抓她語病呢。韓沐野這傢夥,難道還在記恨她前段時間批評他對病人態度冷漠嗎?

  「哎,韓老師。」她扭頭白他一眼,卻沒發現自己目光中閃現出小女孩的嬌態,「你是不是特別喜歡針對我這個學生啊?」每次都說她不好,哼。

  「沒有。」他搖搖頭,有些不自在地避開眼光,要自己不去看她帶著賭氣表情的可愛臉蛋。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對她的關注就是會時常超出自己的料想。

  只是因為她長得像小雪嗎?可是以前他和小雪,也不是熱衷於鬥嘴的那種戀人呵。

  戀人?發覺自己腦中突兀地掠過了這個字眼,韓沐野暗暗嚇了一跳。他怎麼會沒來由地將霍雨倫想像成自己的戀人呢?她可是他手底下的實習生啊!這麼單純的師生關係,怎麼會……突然將他的心湖攪起了一陣波瀾呢?

  他伸手壓了壓自己的太陽穴,吐一口氣,估計是坐診太辛苦,腦子有些糊塗了吧?一邊這麼說服自己一邊刻意忽略了因她而有些不齊的心跳,他又擺出自己最拿手的公事公辦的態度道:「總之今天就到這裡,晚上寫一篇報告明天一早交給我,就寫寫自己初次坐診的感受以及個別需要再改進的地方……」

  什麼、什麼?下班了啊!還寫?他的話還沒說完,小雨已經噘嘴抗議了:「不是吧?我今天已經很累了耶,晚上讓我休息一下行不行啊?」

  「急診室的工作全年無休。」他肅起容顏,賞她一句箴言。

  「醫生也是人吶,你不是說過嗎?拜託,不休息我會累死的!」她要發狂了。自己之前怎麼會對這男人稍微有點兒動心呢?他根本是沒人性的惡魔嘛!

  「我快十年沒休息過了,還活得好好的。」

  「你……」她恨不得抓桌上剪刀插他!

  正當小雨兇惡地瞪著自己的導師時,一名戴粉色餛飩帽的小護士「刷」地掀開布簾衝進了急診室,「醫生!不、不好了!院門口發現有人昏倒!」

  小雨立刻整了臉色,「我馬上去。」她利落地抓起聽診器掛到胸前,轉頭對韓沐野道,「不休息了,走吧!」

  韓沐野凜容。就在這一瞬,幾乎要被這女孩感動。

  「病人六十七歲,女性,姓名住址不詳,因為突發腦梗阻而昏倒在街邊。下午的時候曾經到急診室就診,看的是牙病,那時並未發現有任何發病的跡象……」夜幕初降,急診室裡燈光大亮,氣氛緊張。隨床的護士語速飛快地讀著手裡的患者記錄,一邊瞥了眼大步走進來的兩位醫生。

  小雨飛跑到病床前,低頭一看,頓時愣住了,這不就是下午來急診室看牙的那位老婆婆嗎?!她怎麼會昏倒了?

  「準備搬運病人,大家一起——一、二、三!」韓沐野戴著手套走了上來,指揮幾位醫護人員將昏迷中的老人搬上手術台,「發現了多久?」他問著身旁的護士。

  「不知道啊,是有人出門吃晚飯才發現老奶奶昏迷在路邊的,好像至少有半個小時了吧。」

  「接監視器。」他沈聲吩咐,回頭看了一眼呆怔的小雨,「霍雨倫,你怎麼搞的?過來幫忙!」病患情況危急,他的語氣也不好了。

  小雨呆站在原地不動,眼睛紅了,整個腦子都混了。剛才、剛才她如果更細心地為老奶奶做個檢查,那她就不會昏倒在路上……都是她的錯!她是因為不耐煩才害了病人的!她雙手顫抖著,幾乎戴不上手套。

  「醫生,心電圖來了!」一位護士小跑過來,遞上心電圖。

  韓沐野接過一看,「是房撲,充血性心律衰竭。」他很快下診斷,回頭問著小雨,「霍雨倫,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處理?」

  小雨呆呆站著,沒回話。

  「霍雨倫!」見她神不守舍,韓沐野提高了聲音,「要發呆就出去!」

  小雨猛地神情一震,這時才反應過來,天哪,自己在幹什麼?!危急的病人就躺在手術台上,而她竟然靈魂出竅!她猛吸一口氣,用自己的左手捉住右手,用力地塞進塑膠手套裡,口裡喘著氣大聲道:「為了防止病人有其他並發性疾病,現在最安全的辦法就是注射碘胺酮……」

  她話音未落,看著監視器的護士急叫起來:「心臟停止跳動了!」

  什麼?!好似晴天霹靂轟然落下,小雨腦中一陣昏暈,耳邊嗡嗡的,只聽得韓沐野快速下令:「來不及了,電擊。」

  「我、我來!」小雨用顫抖的雙手抓起心臟除顫器,可是,眼前模糊成一片……是眼淚嗎?她拚命眨眼,想把淚水擠出眼眶,恨自己不爭氣:小雨,別發呆了!此刻連一秒鐘都珍貴啊!

  正在這個時候,急診室的門簾被掀開,岑楓和尚恩面色嚴峻地先後走了進來。

  「小雨,給我!」

  尚恩要上前接手,被韓沐野一把攔住,「讓她自己來!」他厲聲喝道。

  「韓,她根本不行!」尚恩回頭急吼,「你要拿病人的生命開玩笑嗎?!」

  「霍雨倫!」韓沐野大步上前,緊緊抓住了小雨的雙手,整個身子由後頭包裹住了不停顫抖的她。情勢危急,他也緊張,熱乎乎的鼻息噴在她的耳後,「你真的……這麼令我失望嗎?」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焦急和痛苦,彷彿千萬根針扎入她每個毛孔,直直透到她肌膚深處。

  小雨渾身驀地一個激靈,是啊!自己是個醫生啊!怎麼可以……任由病人無助地躺在手術台上而不加以救治呢?!怎麼可以?!

  「準備電擊,二百!」她回過神來,大聲下令,然後深吸口氣,將心臟除顫器的電片壓上病人前胸。

  「二百一次!」

  韓沐野緊緊抿住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個嬌小的女孩一邊流淚一邊為病人進行直流電擊。她流著淚的側臉,既脆弱又堅強;纖細的雙手,死死抓著心臟除顫器;她潔白小巧的上齒用力咬住下唇,秀額上滿是汗珠。這樣的表情,這樣的動作……怎麼不令人心生振顫呢?

  「二百兩次!」小雨大叫。

  尚恩與岑楓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三百一次!」

  「再不行,直接調到三百六。」

  「有心跳了!」護士長突然尖叫起來。

  有心跳了?!上帝保佑啊!小雨驚喜地嗚咽出聲,雙腿一軟,險些要栽倒在手術台邊。她……亡羊補牢了嗎?終於把病人搶救回來了嗎?

  「太好了……」她如釋重負的呼聲淹沒在一片哭腔裡。

  韓沐野上前吩咐護士準備手術,伸手輕輕撫了下她仍在不停顫抖的肩頭,「你做得很好。」

  「哇……」下一秒鐘,小雨號啕大哭起來。太好了、太好了……老奶奶應該會沒事吧?韓沐野是個優秀的外科醫生,他一定會把她救活的吧?

  「帶她出去。」韓沐野面無表情地吩咐身邊的護士,此刻自己馬上有個手術要做,雖然看著她哭泣,他心底會漾起淺淺的不捨,但此刻沒有什麼——比病人的生命安全更重要!

  「韓——」尚恩上前幫忙,低沈的話語輕輕擦過韓沐野的耳邊,「小雨她真的很需要你,你是她的支柱。」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6-5 15:56:16

第6章(1)

  四個多小時以後,當夜幕漸漸深濃,韓沐野終於帶著滿身疲憊走出了手術室。

  手術成功了。雖然病人仍需要留在ICU進行觀察,會不會留下小中風的後遺症目前還很難說。但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韓沐野籲了口氣,除下手套丟入垃圾桶內。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他來到醫生辦公室門口。伸手推開白色門板,「吱呀」輕響打破滿室沈默。他微瞇起眼,辦公室黑漆漆的,朝南的那扇窗四開大敞著,月光斜照進來,一米來寬的窗台上盤踞著一個嬌小人影,雙膝緊緊蜷起了,臉龐埋在肚腹間;一頭黑髮柔柔瀉下,遮住潔白的小耳朵。

  他怔怔看著,心頭不免一顫。清了清喉嚨才開口叫她,但聲音還是有些啞:「霍雨倫。」

  小雨擡起頭來,黑髮散落肩頭。她望向韓沐野,目光中閃動著脆弱,「病人……沒事吧?」

  「目前還不能完全肯定就沒事。」他據實以答。

  「我果然……很沒用呢。」小雨揉揉鼻頭,想借此掩飾自己語聲中的濃濃鼻音,「一心只想著要搶救重症患者,還對普通的患者感到不耐煩,可是一旦真的站在了急救台旁邊,卻又嚇得什麼都做不了,這樣的我……好差勁。」

  這麼晚不睡,就是在自責嗎?瞥到她眼下淡淡的淚痕,韓沐野心口微微一抽。於是走過去,坐到她身邊的窗台上,忖了片刻,沈聲開口:「第一次急救,換了是誰都會緊張。」他垂下眼,為自己柔軟得不像話的口氣而感到有幾分不自在,「不要太苛責自己。」

  「可是,就是因為我太粗心大意,才會害了老奶奶的!」她近乎固執地這麼認為。

  「別傻了,她只是來看牙而已。醫生不是神,不可能對每一個病人都關照得無微不至。」

  「但她第一次進急診室的時候,明顯有呼吸困難的症狀啊!我看見了!我明明看見了,卻……」她驀地摀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頓了幾頓,才說下去,「卻因為自己工作得很累,而不想去深究。當時,如果我再有耐心一點就好了,如果再勸她做個詳細的全身檢查就好了……」她的話尾淹沒在一陣追悔的抽泣聲中。

  心裡好難受,她怎麼也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儘管急診室的其他人都認為她是全心全意地在搶救病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確是犯了錯,當時只一心希望這無聊的坐診可以快點兒結束,而對明顯有心力衰竭症狀的病人,卻不肯多施與片刻的關注。

  「你到底要愧疚到什麼時候?」沒想到此刻,她已經在哭了,身邊的男子語聲卻絲毫不見溫柔,「有時間在這裡哭哭啼啼,不如趕快回宿舍去好好睡一覺,明天還要工作,把精力留給新的病人不好嗎?」說到後來,他的語氣幾乎是在批評了。

  小雨怔住了,緩緩地,側過臉望著他,剛做完手術的韓沐野,臉上有掩不住的疲態;黑眸半瞇著,顯出睏倦的表情來。可是,他沒走,大家都走了他沒走。他坐在她身邊,聽她哭泣,陪著她呆坐。雖然他說出口的話不是很動聽,但是,她覺得——很夠了。

  此刻被他罵,心裡也很暖。

  「韓醫師,你……後悔過成為急救醫生嗎?」眨去眼眶中的淚意,她眼色困惑地望向他。

  後悔?好問題呵……韓沐野抿了抿唇,想了一會兒,才低聲作答:「當然後悔過。」小雪死的時候,他後悔得痛不欲生。「那為什麼,仍然執著於這份工作?」

  「因為不擅長別的工作。」他自嘲地笑了笑,又反問,「你又是為什麼想成為醫生?」

  「我啊……」她伸手抹乾頰上的淚跡,陷入回憶思潮,「是小的時候,鄰居家有位漂亮的姐姐是急救醫生,她經常在三更半夜的時候,被醫院的緊急電話召去工作。每當那個時候,我就從門縫中偷偷看著她著急的樣子。她披著風衣,快手快腳地扎辮子,然後穿上細細的高跟鞋,在樓道裡跑啊跑……當時我很崇拜她,覺得她的樣子看起來好神氣呢。」

  「所以現在你也學她,穿高跟鞋來急診室報到?」他彎了彎唇角,想起第一天見到她時的情景。

  「別笑我,我那時真的以為,急救醫生是神氣的工作啊!」說到這兒,她突然斂了眉頭,聲音也連帶著低了下來,「可一旦自己也成了醫生才知道,其實這工作一點兒都不神氣,身上……還背負著常人無法想像的多重壓力。」

  「壓力是自己給的。」他淡淡插嘴。

  她打住了語聲,眼角掠過他漫無表情的容顏,微嗔道:「你說話真的很不好聽呢。」一般人在這時候,應該要溫柔地開解她才對吧?

  「是你想太多了。」

  「你為什麼會是我的老師呢?」她不解地微微瞇起眼,近距離地凝視著韓沐野四方的臉龐輪廓,「像你這麼沒有親和力的人,應該不適合教導別人吧?」

  他想了想,輕輕點頭。是,她抱怨得對。

  「但是,我好高興。」她咧開嘴,對他展開嬌甜的淺笑,眼裡仍蓄著淚光,但眼神卻是全然無保留的信任與感激,「我好高興有你這樣的老師,韓沐野。」

  韓沐野神情一凜,她此刻含淚微笑的模樣,楚楚動人……竟然讓他突生出一股衝動,想要伸手攬她入懷?

  他驀地低下頭去,茫然地望著自己的雙手,這雙可以救人命的手,纖細修長的十根指頭,竟然……也有不聽話的衝動時刻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太久沒和女人在一起了吧?以至於此時此刻,難免被小雨身上嬌美的女性特質所吸引,心口騷動,感覺連呼吸都熱起來。

  「……但我卻不太想要你這麼笨的學生。」為了掩飾自己的慌張,他又說了一句非常不悅耳的話,站起身來,勾指粗魯地敲了一下她的腦袋,「去睡吧,別把腦袋想破了。」他率先往門外走。

  「痛哎……」小雨低聲嘟囔,望著他寬闊的背影,覺得心胸被溫暖的感受漲滿,「韓沐野。」她清晰地念出他的名字,問著已經走到門口的他,「你會一直做我的老師嗎?」

  他止步,高大的身子略僵了片刻。然後他背對著她,微微點了下頭,「會。」

  聲音清清冷冷,不帶什麼感情色彩。但小雨滿足地笑了,直至這一刻,終於敢對自己承認,她——真喜歡這個男人。

  韓沐野走到門外,從衣袋裡掏出那張加入國際人道急救小組的申請表格,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將它揉成一團,輕輕拋進廢紙簍裡。

  他答應了,他會一直做她的老師。那丫頭需要學的,還有太多太多了。

  我喜歡他、我喜歡他、我喜歡他……

  她盯著面前的噴泉發呆,兩片粉唇不停翕動著,默念著那句咒語。

  「我喜歡他。」噴湧的泉眼將沁涼的水珠濺上她的睫毛,小雨眨了眨眼,像背書似的對自己又說了一遍,「我真的喜歡他。」

  「喜歡誰?」嬌美女聲從天而降,馬海苓坐到她身邊的長凳上,伸個懶腰感歎,「呼……吃得好飽,想睡呢。」她轉頭笑問小雨,「在幹嗎?念大悲咒哦?」

  啊,發花癡被活捉當場。小雨微微紅了臉,趕快帶開話題:「馬海苓,你又把制服改短了?」她不好意思地瞥了眼馬海苓白褂下高高翹起的裸露大腿。

  「對啊,要我穿那麼老土的制服,還不如叫我去死。」馬海苓撇了撇紅唇,伸手拉著自己短得可憐的制服下擺。嗯,很好,就是她想要的效果,驚艷咧。

  「可是你這樣,韓沐野會罵你吧?」小雨囁嚅著。自從明白了自己對韓沐野的感情之後,每次一提起他,她都有點害羞。「關他什麼事啊?」馬海苓擺明了不懼權勢,「急診室又不是他家開的,我穿這樣也不是給他看的。」

  小雨吐吐舌,韓沐野那麼正經,應該也不會想看才對,「你還在追求尚醫師嗎?」身為同窗好友,她自然知道馬海苓的志向。

  唉……其實有的時候她也挺羨慕馬海苓的,如果自己也能像她那樣毫不畏懼地說出自己喜歡誰、想追求誰就好了。

  「也沒有啦。」馬海苓輕描淡寫地笑了笑,「尚恩他長得又帥又有趣,對每個女生都很熱情,不過我發現,他其實是個很難接近的人呢。所謂親和力只是他的表象罷了,他心裡面……應該已經有喜歡的女人了吧?」在戀愛方面,她的直覺可是很敏銳的,「所以啦,我現在對全院的帥哥醫生開放!」她笑著一擊掌,「只要是有前途又沒老婆的,都可以來追我哦!」

  「開、開放?」小雨聽到這個詞忍不住嘴角抽搐,馬海苓的措辭還真是夠潑辣呢。

  「當然,不包括韓沐野哦。」馬海苓擠了擠眼,「我對這名暴君可是一直沒有好感耶!」

  小雨扁扁嘴,心中暗忖:你對他沒好感就最好,因為我對他很有好感。

  然而,心裡怎麼想的是一回事,嘴巴上說出來的又是另一回事了:「其實,韓醫師也沒什麼不好啊!他也是單身,也很有前途,而且他也算帥了啊!」

  「是嗎?」馬海苓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

  「當然……是啊。」小雨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天哪,自己是瘋了嗎?居然在向外人推銷自己的心上人吶!

  話已出口,自然是收不回來了,她此刻悔得腸子都青了也沒用。偷偷拿眼覷著嬌若春花的馬海苓,美女,你可不要改變心意,真的跑來追求韓沐野了哦!

  不過幸好,馬海苓很上道。她只消轉頭看小雨一眼,就知道這個傻丫頭在想什麼,「依我看,是小雨你自己喜歡他吧?」她樂呵呵地說。

  一語中的!小雨瞬間似被驚雷劈中,差點兒從長凳上跌下來。

  「馬海苓你……」講話太一針見血了吧?

  「我又不是傻瓜,會用眼睛看啊!」當她談那麼多次戀愛都白談的哦?馬海苓輕飄飄地睞了好友一眼,「小雨,你喜歡韓沐野,已經表現得太明顯嘍。」

  「啊?」她被嚇到。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在悶騷而已,不會被人發現的。

  「整個急診室的人都看出來了。」

  「啊?」她再度淒厲慘叫,不會吧?!

  「你經常偷看他哎,而且每次一提到他的名字就臉紅,這樣還指望別人不會發現?」太天真了吧?「拜託,你的司馬昭之心,早就路人皆知了。」

  「真、真的?!」小雨嚇得結巴,自己愛慕韓暴君的表現,真有那麼明顯嗎?「那……韓醫師他也看出來了?!」她屏住呼吸,緊張萬分地瞪住馬海苓,一字一顫地問出這個性命攸關的問題。白袍底下雙手緊握,準備只待馬海苓點一下頭,她就直接去找一面牆來撞死算了。

  「他有沒有看出來我是不知道。你也曉得,他整天那副好死不死的表情,我從來沒當他是活物啦——從他臉上是推斷不出什麼來的。」馬海苓聳了聳肩,「不過至少我知道,尚醫師已經看出來了哦,還有邵醫師。」

  「這樣啊……」小雨現在非常虛弱,連總在睡覺的邵醫師也發現了她的「賊心」?嗚嗚,她真的該檢討。

  「還有,岑醫師也應該看出來了吧?不過她大概覺得你是小女孩,所以沒什麼威脅感嘍。」馬海苓繼續說道,「裴吉也是,他這幾天心情很低落呢,你沒發現嗎?」

  「什麼、什麼?」小雨的眼光中儘是迷茫,完全聽不懂馬海苓的話,為什麼岑醫師要覺得有威脅感?又為什麼裴吉要心情低落?

  「拜託!你不會是真不知道吧?」馬海苓朝天翻個白眼,鄙視小雨的遲鈍,「你真的很遲鈍吶!急診室裡氣流翻湧得這麼強烈,你都沒感覺嗎?岑楓這個老女人呢,絕對是喜歡韓沐野的;而裴吉弟弟已經暗戀你很久了,懂了沒?」她勉強替這傻丫頭指點一下迷津。

第6章(2)

  就這麼兩句雲淡風輕的交代,令一貫單純的小雨瞠目結舌:岑醫師……是喜歡韓沐野的?!而裴吉……是喜歡她的?!天,這真令人難以置信!冷若冰霜、沈默寡言的岑美人,竟然會喜歡上同樣冷若冰霜、沈默寡言的韓暴君?!

  頓時,小雨感到胸口有如被壓上了一塊大石,又悶又疼讓人透不過氣來。她甚至沒心思去考慮關於裴吉的問題,只是一徑往消極的方面想著,岑楓醫師又美麗又能幹又成熟,還是急診室的優秀醫師,條件和韓沐野不知有多相配!而相比之下,連大學都還沒畢業的自己,又呆又傻又幼稚,拿什麼跟人家比啊?

  完、全沒得比!小雨哀怨地用手捧住頭,只是用想的都覺得好難過。她雖然年紀小,對愛情也沒什麼心得和經驗,可是,她很確定自己對韓沐野的感情——她真的很喜歡他啊……然而這下子,絕對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了吧?她拿什麼去和各方面條件都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岑醫師競爭呢?

  「馬海苓……」她哀哀地喚著好友的名字求助,「要是岑醫師也喜歡韓醫師的話,我就根本沒機會了吧?」

  「啊?」馬海苓聽了這話表情呆愣,「你這什麼邏輯?」不懂。

  「岑醫師條件那麼優秀,我比不過她的。」她很有自知之明。

  「什麼?」馬海苓的表情更呆愣了,「笨小雨,你在說什麼啊?愛情又不是比賽,誰管你條件優不優秀?重要的是,韓沐野的心向著誰呀!」她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小雨那蔫如枯苗一般的表情,忍不住就想翻白眼,和沒談過戀愛的小白還真是不能溝通呢!什麼都還沒試過就想放棄?太軟弱、太孬種了吧?她馬海苓最看不起這種人了。

  「說得輕巧,難道要我去追韓沐野嗎?」小雨氣虛。

  正有此意哦。馬海苓呵呵笑,「反正你不是從到急診室第一天起就一直追在他屁股後頭?追他怎麼啦?誰規定女生不能主動追求自己喜歡的男生?」

  「哎喲,這個『追』不是那個『追』好不好?」小雨抱頭哀號。以前她是愛追在他屁股後頭跑沒錯,但那只是字面上的「追」啦,可是,主動去追求一個男人?天,想也沒想過,更別說付諸行動了。

  「切!」馬海苓再度翻個白眼給她看,「用腳追你就會追,用心追你就不會了?」

  「我們現在在談的可是韓沐野哎。就算我很用心去追他,你覺得……他可能會理我嗎?」小雨不爽地反問。她又不是白癡,好歹也有基本的理智好嗎?

  「那倒是哦……」馬海苓摸摸鼻子,「依照韓暴君那款酷到不行的性格來說,他是不可能理任何人的啦!但是……」她沈吟了片刻,吐出一句,「也不是絕對沒機會。」

  「有……機會?」小雨絕處逢生,眸光瞬間燃亮。

  「嗯、嗯。」馬海苓連連點頭,搖著塗了透明甲油的纖纖玉指很神秘地說,「不是因為你是我好朋友我才這麼說,也不是因為岑楓對我態度很差我才這麼說。反正,我是覺得,韓沐野對你和對別的女性有那麼一丁點兒的不一樣啦。」說著她將食指和拇指捏起,向小雨演示這個「一丁點兒」究竟有多麼「丁點兒」。

  小雨怔怔瞅著她的手,三秒鐘後,自己伸手上去把馬海苓的兩根手指掰開,「拜託,大一點成不成?」

  「不成,就這麼丁點兒。」馬海苓又把兩指間的距離縮放回去,「我覺得他對你不算百分之百的冷漠啦——但也差不多有百分之八十;還有,我覺得他也蠻關心你的,這一項差不多是百分之二十。」

  所以,是百分之八十的冷漠,加上百分之二十的關心?小雨茫然地眨眼又眨眼,聽得很糊塗。

  「那要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啊。」馬海苓甜甜的一句話把她堵得沒了聲音,「我也沒追到尚恩,所以你對於我的話,不需要抱太大的期待啦。」她抿起紅唇嬌媚一笑。嗯,今天的午餐後娛樂活動還蠻有意思的呢,哄得小雨說了一堆真心話。

  「你……」早說嘛,小雨沮喪地垮下肩膀。連在情場上身經百戰的馬海苓都不知道該怎麼辦,那麼,她對韓沐野的那份感情……還是只放在心底偷偷發酵好了。

  只是,唉……會不甘心吧?有了喜歡的人,不去接近會不甘心吧?不去擁有會覺得虛空吧?

  在他身邊,偷看他越久,越想擁抱他,想親親他。只是,這一切……他都不知道呵。

  從這天午後的這一秒鐘開始,小雨知道,自己和以前那個單純的「熱血女兒」不一樣了。她的心底,已然長出愛來;再要連根拔除,假裝它沒有萌芽,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醫生姐姐,你要叫護士姐姐幫我把傷口包紮得漂亮一點哦!」

  剪著小丸子髮型的可愛紅臉小女孩乖乖趴伏在病床上,白嫩的小腿上纏著圈圈繃帶。她努力仰起頭來,望著正在為她消毒傷口的小雨。

  「好呀!」小雨瞇眼笑了,這小女生真可愛。她掃了一眼病歷卡上的姓名欄,笑著說,「你叫順順呀?好可愛的名字喲。」「我還有個妹妹,叫利利。」叫順順的小女孩用自豪的聲音大聲宣佈。

  「是嗎?她是不是也像你這麼可愛哪?」

  「醫生你別聽她瞎說,我們家只有一個孩子。」抱著小女孩的外套站在一旁的孩子母親無奈地歎了口氣,「順順從小就喜歡假想自己有個妹妹,現在謊話是張口就來。」

  那是因為她一個人很寂寞吧?這句話,小雨並沒有說出口。她手勢利落地剪斷繃帶,將收尾工作交給一旁的護士,自己蹲下身子,捏出卡通嗓音問小女孩:「順順腿上的傷口是怎麼來的呢?」

  「被小黃狗咬到了。」順順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字一頓、頗認真地說。

  「哇,順順這麼可憐啊?」小雨愛憐地摸摸她的頭。

  一旁的母親又發話了:「她又在撒謊,這傷口是她和男生打架時弄傷的。」說著她生氣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孩子,訓斥道,「我說過什麼?小孩子再說謊就會變長鼻子!晚上睡覺時被老妖怪捉去!」

  順順偷偷擡眼望了望自己的母親,小嘴一扁,黑眼睛裡盈滿了委屈的淚意,卻不敢哭出聲來。

  小雨在一邊看著,忍不住心疼起這個年僅五歲的小女孩來。小孩子又不是天生就會撒謊的,順順總是說謊,應該有她的原因吧?可是,在孩子的母親面前,她這個外人又不好說什麼,只好囑咐一旁的護士:「去聯絡一下小兒科病床,看能不能安排這孩子住院觀察48小時。雖然破傷風針已經打了,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

  「醫生,你不能讓她住院!」順順的母親心急地打斷了她的話,「我們家孩子和一般的孩子可不一樣,她是念藝術特招幼兒園的,每天都要參加鋼琴和芭蕾輔導班,你知道,這兩樣課程只要一停下來就跟不上了。」

  「可是,她腳受傷了啊……」小雨不忍心地皺起眉。腳受傷了還要繼續練舞?這個母親……也太殘忍了點吧?

  聽到小雨的話,順順的母親馬上變了臉色,低頭怒罵順順:「你故意的吧?故意把腳打傷,好不上芭蕾課對不對?別以為我不知道!」她掄起皮包帶子掃在順順的臉上,「你就不能給我爭點氣?」

  「哇……」順順雙手抱頭躲閃,被打疼了,放聲大哭起來。

  「請你不要這樣。」小雨終於忍不住了,急忙上前捉住這位憤怒的母親的手,「這裡是醫院,請不要在這裡給孩子難堪。」「她懂什麼叫難堪?一天天地除了打架就是撒謊,我付了那麼多錢叫她學點有用的,她卻給我裝病,當她的媽我才難堪呢!」那母親住了手,但仍在罵罵咧咧。

  小雨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好過分……五歲的孩子,也有自尊啊,被母親在公眾場合這樣劈頭蓋臉地訓斥,學會撒謊也是迫不得已吧?她伸手一把攬過小女孩發抖的身子,直勾勾地瞪視著她的母親,「請你配合醫生的治療,去一樓辦住院手續。」

  「你!」順順的母親氣得掀眉,「你是醫生,就不能想想辦法讓她別住院?我都把原因說清楚了,你這個醫生怎麼這麼不懂變通?」

  誰理你?小雨一屁股坐下來,低頭寫病歷,看也不再看這位母親一眼,任她嘰嘰喳喳抱怨個不停,最後甚至威脅要投訴。

  一旁的護士偷偷咋舌,咦,氣氛又弄僵了哦。每次她當霍醫師的班,好像……都會碰上她和病患,或是病患家屬吵架呢。

  不能不說,最近這個年輕甜美的霍醫師……行事作風越來越像急診室暴君韓醫師了哦!護士這樣想著,決定還是帶小女孩遠離暴風圈比較好,於是牽起順順的手,甜甜哄道:「走吧,護士姐姐帶你去選病床哦!」

  「你們!」順順的母親發狂了,這家醫院的醫生護士怎麼都喜歡自作主張?「別以為我不敢真的投訴你們!」她狠狠瞪著悠閒坐在椅子上的小雨。

  小雨轉著手裡的筆,連頭也懶得擡,甚至還良心建議:「去啊,直接寫紙條丟進意見箱裡比較快。」

  呃……瞧這語氣、這動作、這表情,真的很像韓暴君的翻版哎,果然是師生同心啊!護士吐吐舌,帶著小女孩逃了。

  正當急診室裡氣氛僵凝之際,布簾「刷」地一下被掀開,裴吉的頭探了進來,「小雨,中午了,去吃飯咯!」

  裴吉?小雨微微一怔,耳邊響過那天午後在花園裡的噴泉邊馬海苓說過的話。裴吉這傢夥……喜歡她吧?她有些尷尬地望了眼他靦腆笑著的臉龐,出口的語聲不自覺吞吞吐吐起來:「要不……你先去吃吧,我這兒還有個病人要處理。」和暗戀自己的男生一起吃飯而又無法在感情方面加以回應,她覺得有壓力。

  沒想到邊上順順的母親一聽,立刻抓到把柄似的大呼小叫起來:「對啊,今天不把我的事解決了,醫生你不能走!」

  裴吉尷尬地僵住嘴角,又有糾紛了嗎?最近,小雨好像很喜歡和病人吵架呢。

  他正擔心著呢,事態繼續惡化。小雨「霍」地站起身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走,我們去吃飯!」為了避開這個討厭的媽媽,她寧願和裴吉一起吃飯大眼瞪小眼啦!

  「喂,醫生你給我回來!我要投訴你!聽見沒有?」身後的病人家屬暴跳如雷,小雨理也不理,拖著裴吉就往外跑,一手瀟灑利落地揮開布簾。

  被她抓住了手的裴吉臉龐紅透透,雖然知道這樣丟下病人不妥,但此刻說什麼也不會笨到主動放開小雨的手,只是呆呆任她拖著走,心裡就好幸福,去哪裡都甘願啦!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6-5 15:57:33

第7章(1)

  「砰咚砰咚」,急走的腳步不停歇,小雨一直將裴吉拖出了急診大樓,拽到後花園的那口噴泉前頭,才終於放開了他的手。

  「呼……」她氣喘籲籲,坐在長凳上拍胸順氣。

  裴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小雨你……不去吃飯?」她今天真奇怪,剛才對病人耍酷,此刻又對著他臉色猶疑不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來了來了,要來了啊!小雨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鼓起勇氣道:「裴吉,我有點事情……想要找你求證一下。如果我說錯了話,還請你不要生氣。」

  「求證什麼?」裴吉聽得一臉茫然。小雨的口氣,好像突然變得很正經呢。

  「就是……」小雨再深吸一口氣。她知道,要把話挑明了說,也不是一件那麼簡單的事,「我聽說,裴吉你……喜歡我,是真的嗎?」她小心翼翼地問出。

  裴吉呆住,果然……是個需要心臟夠強壯才能回答的問題。他臉頰驀地漲紅,驚得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彎身連連咳嗽了起來。

  天啊、天啊,能不能不回答?伊人的目光鄭重其事地投在他身上,燒得他渾身熱辣辣的,叫他想裝傻矇混過去都不行。這、這要怎麼回答?難道要他誠實地說「對,我就是喜歡你,喜歡你四年了」嗎?

  就在這個令裴吉恨不得自己立刻啞掉或者當場昏倒的尷尬時分,花園的另一邊,某株矮樹後,有個男人臉色鐵青地剎住了腳步!

  韓沐野不知該怎麼形容自己聽到霍雨倫這問話時的心情。她和這個名叫裴吉的年輕男孩子……是在互相表白嗎?從他的角度看過去,似乎是了。那對形貌相當的少年男女,男的羞澀帥氣,女的清麗可人,正面對面地站在噴泉前頭,泉眼噴出的清透水柱襯托著他們緋紅的臉龐,他們誰都不先說話,只是害羞地低著頭,拿眼角偷看對方。

  此情此景,看起來浪漫唯美得似偶像劇中的情節。韓沐野驀地轉開了眼光,他……應該非禮勿視吧?

  他將自己的雙腳微微朝後挪了兩步。其實是該走開的,但就是忍不住,想聽那個答案。

  裴吉……真的喜歡霍雨倫嗎?

  「是,我喜歡你。」裴吉憋了老半天,終於迸出一句,「我一直喜歡小雨,從我們做同學的第一天就開始了。」

  果然呵……將這句含羞表白盡收耳中的韓沐野苦笑著轉過身去,背對了泉水噴湧和春花開遍的那處——那青澀愛情發生的某處。他的背影僵凝片刻,終於還是選擇,靜悄悄地緩步離開。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的腳步為什麼會有些沈重,也不知道為什麼心頭會覺得窒悶而透不過氣來,但他想,學生的感情生活,無論如何也不歸他管吧?

  是了,不該管,他只是霍雨倫的指導老師而已。等實習期結束了,她終歸也是要走的。既然如此,那麼,讓她先一步走出自己的心房,是不是更好一些?

  驚覺自己產生了這樣的念頭,韓沐野迷惘了,垂眸望著腳下草地,忍不住彎唇苦笑,自己又是什麼時候……放任她走進自己的心房的呢?

  是初次相見的第一眼,覺得她像極了自己深愛的昔日戀人?還是整日被她追逐,習慣了認出她獨特的腳步聲?是病人自殺那晚她氣勢洶洶的質問,字字敲進他的心房?抑或,是抱著因中暑而昏厥的她時,愛上懷中那暖熱的重量?是看著她難受嘔吐,因而心生憐惜?是決定為她而放棄出國的機會,留下來繼續指導笨笨的她?

  這些……都不重要了。他斂下眉目,警告自己忽略心臟處淺淺漾起的些許疼痛。從醫學的角度來講,「情傷肝」,他是個醫生,要活得更健康、更理智才行。從今天起,收拾起對霍雨倫的非分之想吧,她——本來就不是他的。

  噴泉水邊,小雨呆愣。

  原來,傳聞是真的,馬海苓的推測也是真的,這個純情的「裴吉弟弟」,真的喜歡她呢。

  這可傷腦筋了呵……雖說她也明白愛一個人而得不到相同回應的苦楚,因為她自己目前也處在這種狀態下。但是,她喜歡韓沐野,沒辦法否認這心情,也因此,沒辦法回應裴吉的感情。

  雖然抱歉,但也要說——

  「對不起。」她硬著頭皮吐出這意同於拒絕的三個字,「我……一向比較遲鈍,以前沒發現你的……嗯,想法。所以,我一直把你當好朋友著。」

  「那,現在呢?」裴吉連忙挑起眉,雖然知道自己勝算不大,但從小雨吞吞吐吐的話語裡,還是抓到一絲渺小的希望。

  「現在啊……」小雨為難地咬著下唇,要怎麼說出拒絕的話,才不會傷害到他?「現在的我心裡面,有一些別的情緒還沒有消解……」

  「其實小雨你喜歡韓醫師吧?」裴吉突然打斷了她的話,咧嘴苦笑,「我看出來了。」

  小雨尷尬地閉上嘴,果然,全世界都看出來了,只除了——那酷酷的當事人。看來她還真不會掩飾感情。

  「對,我是喜歡那傢夥啦。」她很不好意思地點了下頭,「所以……很對不起。」

  「我瞭解。」裴吉笑得勉強,也是無奈,單相思的幻滅——從來都是無法可想的,只能接受,「我瞭解小雨的心情,韓醫師的確是很棒的男人,我……沒資格和他比。他是王牌醫師,而我只是個實習生,既不成熟,也看不出有什麼前途……」

  他越說越黯然神傷,小雨越聽越尷尬,而且,越聽越耳熟。這裴吉說的話,怎麼這麼像上回她對馬海苓說的話?當時她也很自卑地列舉了一大堆理由,說自己各方面都比不上優秀的岑醫師呢——原來暗戀者的心情,或多或少是相通的啊。

  這樣一想,她忍不住從心底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感慨來。

  「裴吉,說實話我是覺得你很好啦,脾氣又好,人也長得很好看。」她很誠懇地望著他的眼睛,「是我比較沒眼光,被韓沐野每天罵到習慣了,所以才會……不小心對他有點感覺。」她開自己的玩笑。

  見狀,裴吉也笑了,「只是『有點感覺』嗎?小雨,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哈他哈得半死啦!」

  「什麼啊?」小雨臉紅了,雖然她喜歡韓沐野幾乎已經變成天下皆知的秘密,但也不用說得好像她很花癡好不好?

  她——只是在暗戀而已,沒追他噢,絕對沒有。

  「看來,你們女生都喜歡強勢的男生呢。」裴吉搔了搔後腦勺,半開玩笑地說,「本年度宏願——把自己修煉得更酷一點,爭取以後正式成為醫師的那一天,也可以像韓醫師那樣挺直了腰桿罵人。」

  「哎喲,你脾氣再差也差不過他啦!」小雨抿嘴偷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花癡又犯了,此刻說這句話,竟然感覺很甜蜜,說得好像她有多瞭解韓沐野,和他關係有多親近似的。

  「小雨——」裴吉向她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攤開,「還是朋友?」

  「當然,一直就是朋友。」小雨笑盈盈地把手放入他掌中,看來自己還是挺擅長處理拒絕別人的局面的嘛。

  「那——」他挑了挑眉,「你要加油!我沒機會了,你還有。」

  啊?她尷尬了,垂頭呵呵笑,說話聲音也小了:「加什麼油啊……」韓沐野根本不知道她的心思呢。

  「不可以,一定要加油!」裴吉翻了翻眼,假裝生氣,「如果你沒追到他的話,我就要再追你噢!」

  「好了啦……」她嗔怪地伸腿踹他一腳。老提老提,羞死了!

  「本年度宏願——」裴吉索性幫她說了,「追到韓醫師,成為穿金戴銀的醫生太太!」

  「啊……」小雨現在害羞得想挖洞把自己埋起來,狂扯自己的頭髮,「你在說什麼呀,那是馬海苓才有的宏願吧?」

  「你也可以啦!」

  「才不要咧!」

  和裴吉把話都攤開來談以後,小雨反而覺得心理的負擔減輕了不少。踩著輕鬆的步伐回到急診樓,一踏進辦公室的門檻,她立刻微微怔了下,氣氛……有些古怪呢。

  所有的急救人員破天荒地都在場,個個端坐椅上,神情嚴峻。

  韓沐野坐在最靠裡的那張辦公桌後,雙手交疊置在身前,雙眸炯炯直視著小雨,方正的臉上染著薄怒。

  「怎、怎麼了?」小雨心頭一驚。她從來沒有在韓沐野臉上看過這種表情,雖然他一貫不苟言笑,可是今天……好似真的生氣了呢。

  「小雨,你這次惹禍了哦。」坐在窗台上的尚恩一臉同情地衝她努嘴,「有病患家屬來投訴你態度不好,而那個女人恰恰是我們很不想惹的。」

  投訴?女人?小雨腦中立時閃過順順母親濃妝艷抹的臉,不會……真的是她吧?

  「你今天上午接待的那位梁女士是本市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她對你坐診時的態度很不滿,已經一狀告到滕教授那裡去了。」尚恩投給她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梁女士?」小雨蹙眉。

  「就是病人梁順順的母親。」這時韓沐野終於發話,聲音似冰霜一般冷凝。他「啪」的一聲將手裡的投訴信拍在桌上,「霍雨倫,你是不是在沒有和病患家屬溝通好的情況下,就擅自離崗,將家屬晾在急診室裡?」

  「我只是……」

  小雨正待解釋,他怒意滿懷地砸下另一個咄咄逼人的問題,「你是不是還對她說,要投訴儘管去?」

  「我那樣說是因為……」

  她第二度的解釋被他悍然打斷:「從今天開始,你不要再進急診室了。」字字冰冷,落下無情決斷。

  猶如驚雷轟在額頭,小雨呆住,什麼?!不再進急診室?那就意味著……

  「你留在辦公室裡做整理病歷的工作,等你認為自己反省夠了再說。」韓沐野冷冷別開眼,不再看她。

  「韓,這樣未免太武斷了吧?我們也該聽聽小雨的解釋啊,說不定她真的有苦衷。」尚恩忍不住開口打抱不平。

  「好了,關於這件事的討論結束,下午也請大家努力工作。」韓沐野彷彿根本沒聽見尚恩的話,逕直站起身來。他繞過自己的辦公桌,才往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身後突地伸出一隻手來,硬生生扯住他白大褂的下擺。

第7章(2)

  「我不服氣!」身後小雨看著他,眼神固執,一排潔白貝齒咬住下唇,「雖然我承認自己當時的態度有些問題,但那是因為那位梁女士很過分,簡直是在虐待自己的小孩……」

  「你去管那個閒事幹什麼?」他語音冷冷地打斷她的辯解。

  「這不叫管閒事!我是從醫生的角度,做出對病患最有利的安排,我並不覺得我有任何錯!」她據理力爭。

  「哦?」韓沐野挑起一眉,眼神仍是冷凝,「那你也沒說過叫她『儘管來投訴』這樣的話咯?」

  「這個……」她語塞了。

  「所以,請你用心反省。」他很無情地拍掉她的手,這一次的動作彷彿比平日更粗魯些,想要逃避什麼,甩掉什麼。

  一旁觀看兩人爭辯的尚恩倏然瞇起眼,不,這不是平常的韓沐野。他雖然一直是個很酷的傢夥,但從來不會像今天這樣的……不講道理。

  有什麼事在困擾著他嗎?他在氣什麼?為什麼獨獨對小雨一人特別嚴厲?尚恩深深凝視韓沐野閃現怒意的臉龐,突然間有些明白了。

  果然,面對這女孩,韓的情緒,有些失控了呵……

  「等一下!」

  韓沐野正要伸手開門離開,小雨再度追上去。周圍一圈醫師護士以同情眼光望著她,在這樣令人難堪的注視下,她的眼睛紅了,但仍堅持為自己辯解:「韓醫師,即使、即使我對病人說了些不恰當的話,也不至於給我那麼重的懲罰吧?讓我回急診室好嗎?我不要整理病歷!實習期沒剩多久了,我……」她聲音哽咽了,「我想要多學點東西啊!」

  她急得快哭了……韓沐野眼色一暗,覺得心頭被她越來越明顯的哭意給擰疼。儘管看得出她用力在忍耐,想表現得堅強一些。然而,那分明受了委屈的神色仍是藏不住,晶瑩的淚水已經在眼眶裡團團打轉,眼看就要傾瀉而出了。

  韓沐野垂下眼,讓自己不去直視這幾乎要令他動搖的一雙眼睛。他清清喉嚨,用嚴肅聲音拒絕:「你先學會怎麼以正確的態度對待病人吧。」

  「這太不公平了吧?」一邊的馬海苓終於忍不住了,跨前一步開口,「韓醫師你自己不也是對病人態度超差的嗎?現在為什麼偏偏苛責小雨?」

  「因為她招來了病人的投訴。」韓沐野轉而望向她,聲音冷漠,不帶半點同情。

  「這算什麼?也太實際了吧?說實話,如果我是你的病人,我早就投訴你一千八百次了!」馬海苓這回豁出去了!她實在沒辦法看著小雨就這樣被韓暴君打入冷宮,這男人好過分,小雨喜歡他耶!被喜歡的人這樣貶低斥責,小雨心裡該有多傷心他不知道嗎?「小雨現在只不過是倒黴碰上了難纏的病人,只被投訴一次而已,為什麼就要剝奪她進急診室實習的權利?」

  「馬海苓,別說了……」小雨見事情越鬧越大,急忙想上前拉住自己的好友。

  「我是她的導師,她要接受怎樣的懲罰由我決定!」韓沐野驀地拍桌震怒,「你如果不服氣,可以上告教授,甚至院長。」好、好凶狠的氣勢……馬海苓被他嚇得不自覺倒退兩步,今天的韓暴君是吃錯藥了嗎?平常他只是暴君而已,今天卻是會咬人的猛獸耶!

  「我、我只是覺得這樣對待小雨不公平啊……」她的聲音被迫小了下去,就算為好朋友打抱不平,也要自己先留著命才行,「小雨她是很優秀的實習醫生呢,一直都很上進,而且很用心在為病人著想,她……應該得到將功補過的機會啊!」

  「韓醫師,我也覺得……這件事不全是小雨的錯。」見馬海苓挺身而出,裴吉也忍不住開口幫腔,「當時我也在場,那位女士的態度確實很惡劣。」

  「別說了。」韓沐野舉起一隻手,聲音放低了,神情卻堅定得像鋼,「我已經決定了。」

  就在他把話說出口的那一瞬,小雨眼眸中的光芒也熄了。心臟猛地痛起來,原來……被自己喜歡的人斥罵,被自己喜歡的人責罰,感覺這麼痛苦,不只是委屈而已。她不懂呵,他為什麼獨獨對她一人嚴苛至此呢?以前她曾天真地幻想過,韓沐野可能是有點愛她了,會對她比其他人溫柔一點了。她沒忘記,他曾體貼地陪在她的病榻前照顧嘔吐的她,也曾深夜不睡與她一同坐在窗台談心——他,明明就溫柔過的啊!為什麼、為什麼突然又回復這般的冷酷無情?他非要掐滅她心底最後一絲微小的希望才甘心嗎?

  小雨驀地摀住臉,眼淚順著指縫,緩緩滲出。曾經以為,是有機會愛他的啊……卻沒想到、沒想到……

  她突然嗚咽一聲,憤而轉過身去,奪門而出。倉皇的腳步聲零落地敲打著走廊的地面,韓沐野神情一顫,覺得自己的心,也被她的奔跑牽了出去。

  「小雨!」馬海苓急喊著追了出去,跑到門口時,回頭沖韓沐野吼了一聲,「我討厭你!」

  「喂,你們兩個……」見兩位女同學先後怒氣沖沖地跑了出去,裴吉站在原地好不尷尬。他左瞧右看了片刻,終究還是長歎一聲,也拔腿追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砰然關上。

  「啊呃,完蛋。」尚恩撇了撇嘴,深表遺憾地說,「實習醫生和正式醫師之間的矛盾正式激化咯。」

  岑楓不屑地板起臉,「一群小毛孩子,是在鬧什麼?」她將目光投向臉色鐵青的韓沐野,目光雖冷,卻暗藏溫柔,「韓醫師,我支持你的決定,畢竟身為導師,很多事是不得不嚴厲……」

  「別理我。」雖說得到所謂的「支持」,但韓沐野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而好一些。他頹然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煩躁地用雙手扒過髮絲,最後蒙住臉,剛才那一刻的自己,怎麼會就那麼輕易爆發了呢?好似心底原本就壓著一股莫名的怒火,並且隨著時間推移越燒越旺,直到接到病人家屬投訴的那一刻,才終於爆發了出來。

  他……是在遷怒小雨嗎?其實心裡清楚地知道被投訴不全是她的錯,可是,他就是忍不住罵她了,罰她了,對著她的淚眼狠心地大吼了。他……剛才為什麼會這樣不理智?是在隱隱地怨恨著她吧?是因為中午不小心撞見了她和別的男孩互相表白愛意的那一幕,所以……他生氣了嗎?嫉妒了嗎?吃醋了嗎?

  「可惡……」他將十指深深插入發中,為著自己方纔的衝動而後悔不已。他剛剛的一席話,深深傷害到小雨了吧?明知道她有多喜歡急診室,卻非要罰她離開那裡。韓沐野,沒想到你這麼卑鄙!因為知道自己愛不了她,就死活不讓她好過嗎?他在心裡如此這般地唾棄著自己的卑劣。

  這時,尚恩跳下窗台,走過來坐到他身邊的椅子上,猶豫了片刻,開口:「韓,其實,你很在意小雨吧?」

  他此話一出,韓沐野埋著頭連動也沒動一下,倒是一邊的岑楓臉色立刻僵了。

  「你可以說我想得太多,但是,我覺得小雨是很在意你的。」尚恩很坦率地說出自己的觀點,「你難道不覺得,她變得越來越像你了嗎?無論是說話的口氣抑或行事作風,她都在竭力模仿你,這一點我不相信你沒看出來。」

  韓沐野緩緩擡起頭來,望著尚恩的眼中漾起淺淺的迷惘,為什麼小雨要模仿他?

  「我想,她應該是很崇拜你才會這樣做的吧。」尚恩瞇起眼,精準地在韓沐野臉上捕捉到一絲心軟的表情,「如果你因為這個就懲罰她,那她不是太可憐了嗎?」

  韓沐野沒說話,方才小雨奪門而出的那個傷心欲絕的背影,一遍遍在他眼前回放。他每回想一次,心裡的內疚和心疼便加深幾分。

  「韓,去向她道個歉吧。」尚恩一字一頓地吐出良心建議。

  「什麼?」頓時驚詫喊出了聲的是岑楓,「你在開玩笑嗎?只是因為把學員罵哭,所以就要導師親自去道歉?這太荒謬了,倒是應該讓霍雨倫去向投訴的病患家屬道歉才對。」

  「我們現在不是在談原則,談的是感情。」尚恩轉頭輕掃了岑楓一眼。

  驚覺他眼神中藏著嘲諷的冰涼溫度,岑楓的臉「刷」地漲紅了,有些惱羞成怒地轉開了臉。討厭的低級男人,討厭的花花公子,他懂什麼感情?怎麼可以……用那種不屑的眼光看她?只是這樣被他看著,她就覺得受到冒犯。

  尚恩不再理會岑楓,轉回頭望著韓沐野,「韓,你怎麼說?」他分明就喜歡小雨吧?尚恩還是第一次見到世上有這麼笨的男人,越喜歡人家,越要狠命扮酷把人家罵走。

  韓沐野抿起唇不語,感覺嘴裡微微散發苦意,他能怎麼說?小雨身邊已經有了良伴,那男孩又非常喜歡她。他能說什麼呢?什麼都不能說。

  只是,欠她的那聲道歉,他不會逃避。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6-5 16:04:48

第8章(1)

  「小雨,別哭了,我懷疑你再哭下去真的會脫水哎……」

  「算我求你,別哭了好不好?瞧你眼淚流得比這口泉水都多!」

  「拜託,你哭一個小時了啊,好歹也來個中場休息吧?」

  「啊!」馬海苓突然抱頭哀叫。她勸得嘴皮子都磨破了,小雨還在哭哦?天啊,至於嘛?被韓暴君罵一頓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她敗下陣來,伸肘捅捅身邊的裴吉,「去,我沒詞了,換你上!」

  「我哦?」裴吉面有難色地搔搔頭,「可是我不擅長安慰別人的……」

  「不擅長也要去!」馬海苓才不管他有什麼借口咧,「你不是喜歡小雨嗎?現在給你一個趁虛而入的機會你不要?」笨蛋啊!

  「我、我和小雨已經說好做普通朋友了……」裴吉臉色尷尬。

  「普通朋友也需要安慰,快去!」馬海苓擡起玉足踹他一腳。

  無奈之下,裴吉硬著頭皮上場,「小、小雨,其實你不用太把韓醫師的話放在心上啦,你也知道他就那個脾氣啦……」怯怯地看了眼偎依在噴泉邊石凳上的她——嗯,沒有停止哭泣的跡象。他清清喉嚨,繼續擠出笨拙的安慰字句,「你看馬海苓,她也天天被罵啊!昨天韓醫師還批評她制服裙子太短,她都沒有氣到哭……」

  「你閉嘴啦!這叫安慰嗎?」馬海苓撲上來捶他,嘴裡很不滿地嘀咕著,「拿我跟小雨比……切,我和小雨能一樣嗎?她是愛上那個暴君了哎!被自己喜歡的人罵,感覺當然大大不同咯!」裴吉真是笨死了,馬海苓一掌揮開他,自己坐到小雨身邊的石凳下,伸手攬住她肩頭,柔聲道,「身為女生,我是絕對能夠理解你的心情啦。你也爭口氣,別哭了,以後別再暗戀他不就得了?反正我看那傢夥條件也沒多好,這家急救中心裡又帥又有前途的單身醫生多得滿地爬,以後我盡量多多為你介紹……」馬海苓不是一般的慷慨大方,見好姐妹哭成這樣,連忙主動貢獻出自己手上掌握的單身帥哥醫師人力資源庫供小雨盡情挑選,奈何她嘰嘰咕咕說了一大通,小雨只是埋頭掉淚而已,完全不加以理會。

  突然,小雨止住哭聲,說話了:「可以……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嗎?」

  馬海苓立即閉上嘴,糟,看來她這回不是一般的傷心呢。

  她還想說什麼,裴吉上前一把拉開她,「你就讓小雨一個人靜一靜吧。」

  「可是我……」擔心姐妹啊!

  「她現在不開心,你在旁邊嘰呱亂叫地只會讓她更心煩好不好?」難得裴吉說了句成熟的話,拖著仍不死心的馬海苓快步跑了。

  終於走了……小雨吸了吸鼻子,從口袋裡掏出餐巾紙擦眼淚、擤鼻涕。想想自己也真是夠丟臉的,就在不久前還心懷甜蜜地先後對兩位同學承認了自己對韓沐野的愛意,然而言猶在耳,花癡的熱情還沒過去呢,就被韓沐野毫不留情地罵了個臭頭。

  唉……小雨歎氣,又抓起一張乾淨的紙巾蒙住臉,丟人啊丟人,她死了算了。待會兒,拿什麼臉回辦公室?只要一想起馬海苓和裴吉那同情的目光,她就覺得頭皮發麻。

  氣死人,以後再也不喜歡韓沐野了!他這個沒半點人情味的冷血混蛋,她永遠都不會再愛他了!小雨賭氣地想著,並且肯定自己此刻的臉孔一定是邪惡扭曲得不行——所以,引來身後稚嫩的童聲質問:「醫生姐姐,你怎麼了?」

  「啊?」小雨回過身,見石凳的扶手上趴著一個丸子頭的小女孩,「順順?」她驚奇地瞪大眼。

  「醫生姐姐不要哭,哭了就不漂亮了!」順順揚起白嫩豆腐般的小胖手臂,努力地要為小雨擦眼淚。

  咦,這小人精從哪裡冒出來的?見了她哪還好意思再哭啊?小雨破涕而笑,「順順不好好住院,怎麼跑到花園了呀?」

  「腿已經不疼了。」順順指指自己纏著紗布的腿,「醫生姐姐真厲害!」

  「不疼了也要多休息啊,媽媽不是希望順順趕快好起來,然後去上芭蕾課嗎?」

  「我不要!」順順嫌惡地皺起小鼻子,「跳舞腳會痛痛。」

  小雨低頭一看,果然,由於勤練芭蕾的關係,這位小妹妹的十個腳指頭上結起了白花花的一層硬繭,並不若其他同齡小女孩的嬌嫩。

  她有些心疼地把小女孩抱到自己懷裡,「雖然跳舞腳會痛痛,但是過一段時間就會好了哦!而且,以後順順可以永遠穿得好漂亮,像小天鵝似的跳舞轉圈圈哦!」她伸手撫摩著小女孩柔順光滑的黑髮,「其實媽媽叫你學跳舞,也是為了順順好呀。」說著她吐了吐舌頭,那位咄咄逼人的梁女士如果知道自己此刻正在為她做辯護,不知會作何感想。

  「知道啦……」順順低下頭玩手指,表明了不喜歡這個話題。過了一會兒,小傢夥又突發奇想似的伸手摸摸小雨的臉頰,「格格」笑道,「醫生姐姐好漂亮啊!」

  「哎?真的嗎?」小雨摸摸臉頰,笑了。

  「穿著婚紗,更漂亮呢!」小傢夥一本正經地說。

  「哎?」小雨愣了一下,「順順是在幻想醫生姐姐穿婚紗的樣子嗎?」穿什麼婚紗啦,她鬱悶!連個男朋友都沒有,而自己喜歡的人……又根本沒把她當回事。

  可惜,還沒容她鬱悶多久,順順又信誓旦旦地道:「我看見過醫生姐姐穿婚紗的樣子!」

  「啊?」小丫頭……又在撒謊了嗎?小雨表情呆愣。

  「不是啊,真的看見過!」順順用力點頭,像是為了要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仔細地解說起來,「我看過一張照片,上面有醫生姐姐穿白紗的樣子,很漂亮很漂亮哦,戴著有羽毛的頭冠,像天使一樣呢!」

  「哦?」越說越離譜了,難道她自己結過婚自己不知道?小雨啼笑皆非,「順順……是不是在今天睡午覺的時候看見的?」做夢吧?

  「不是,不是啦……」順順拚命搖頭,「姐姐我沒撒謊,我是剛才看見的!是有張照片掉在花園門口啊!」說著她從小雨的膝蓋上跳下來,拽著小雨的手將她從石凳上扯起來,「我們去看!去看啦……」

  小雨被她蠻力拉起,只好跟著這小女孩的步伐慢吞吞地拖著走。基本上,她是不相信自己穿過什麼婚紗啦,不過看在小妹妹拖她拖得那麼賣力的分上,去看看也未嘗不可。

  「醫生姐姐,你要相信我啊!」順順跑到花園門口,趴在地上摸呀摸地尋找起所謂的照片來。

  小雨雖然不信她的話,但也蹲下身子幫她一塊兒摸索著,就當哄小妹妹開心吧,「順順小心哦,這草裡有蟲子。」

  「啊!有了!」小傢夥突然高聲叫起來,手裡揮著一張5寸彩照迎向她,「在這裡!」

  啊?!真的有?小雨驚訝地瞪大了眼,連忙接過照片,低頭定睛一看,頓時徹底愣住。這照片上的女人……並不是她。雖然不是她,但長得和她起碼有七分相像了,尤其是左眼角下的那顆淚痣,幾乎生在一模一樣的位置,怪不得順順會認錯了。

  小雨望著照片中清麗嫵媚的女子,心裡直髮怵:怎麼會這麼像?莫非……自己有失散在外的雙胞胎姐妹?

  她驀地伸手敲敲自己的腦殼,別瞎想了,怎麼可能呢?照片裡的女子膚色白皙,氣質溫婉,身披復古款的華麗白紗,頭戴羽毛花冠,看起來真的很像天使。這也和順順形容的一模一樣。

  「醫生姐姐,我沒騙你吧?」順順在一邊得意地笑著,而小雨則不禁陷入恍惚的思緒中,這女子是誰?她的婚紗照片,為什麼會遺落在急救中心的花園裡?她觸摸那照片的紙質,應該是由即拍即得的相機所沖印出來的——一般人拍婚紗照,會採用這種相紙嗎?

  她懷著迷惘的心思,將照片反轉。頓時,照片背面左下角的一行小字映入了她的視線:小雪 於2000年5月23日永眠於我心底

  小雪?

  2000年5月23日?

  小雨將這兩條信息反覆咀嚼:5月23日,好熟悉的一個日子啊……

  不僅如此,就連這蒼勁有力的筆跡,都好像似曾相識。她曾經在哪裡看過吧?依稀記得,在她第一天來急診室報到時,她動過的書架上的書裡,就有這種筆跡……

  「韓沐野!」她突地叫出聲來,把身邊的順順嚇了一跳。

  這行字是韓沐野寫的!這個日期是五年前,韓沐野的女朋友去世的日子!那麼……小雨驀地摀住嘴,憋回了險些出口的驚呼,她緩緩地將眼光投向照片中身著白紗、面容與她相似的女子身上,這個名叫小雪的女孩,就是韓沐野懷念了五年的戀人吧?

  這個驚人的消息,足足令她在原地呆愣了五分鐘。

  韓沐野的這個下午非常倒黴。他在整個急診樓裡遍尋小雨而不得,然後還被滕教授抓去見了幾位外國專家,聽他們用洋腔洋調為自己不能加入國際人道救援團而發出惋惜之聲。才剛會議室裡脫身出來,急診室又送來一位被懷疑早產的孕婦。他跟著忙活了近兩個小時,發現是虛驚一場,最後出急診室時,天色已近黃昏了。

  好累……他抓下塑膠手套丟進一旁垃圾桶裡,煩躁地吐了口氣,小雨那丫頭……究竟跑哪兒去了?

  一整個下午見不著她,是跑去哪裡躲著哭了嗎?還是氣得索性不告而別離開了急救中心?

  他擔著這一層心,精神恍惚地回到辦公室。一推開門,立即愣住,這讓他掛心了一個下午的女孩,此刻就好好地端坐在他的辦公桌前,一張俏臉對著他,眼眶紅紅,晶瑩淚珠掛在腮邊。

  她……仍在傷心?韓沐野心頭猛地一抽,真心疼她,但更恨自己的混蛋。

  他緩步走過去,開了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從喉間溢出一聲深長的歎息。

  「對不起。」

  韓沐野愣住。

  「對不起。」小雨先說話了,並且重複了兩遍,「韓醫師,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他結結實實地呆住,無法開口,為什麼此刻道歉的……卻是她?「霍雨倫……」他搖了搖頭,整理著因為情緒翻湧而沙啞的嗓音,以及複雜淩亂的心情,「今天中午對你發脾氣,是我的錯。我沒能控制好情緒,所以……」

  「當初,你和小雪是打算結婚的吧?」小雨流著淚打斷他的話。

  「什麼?!」他身子猛烈一顫,她——竟知道小雪的名字?這名字除了滕教授和幾位在急診室待了很久的資深醫護人員以外,別人都不知道啊……

  「我……撿到了你的照片。」小雨吸了吸鼻子,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放在桌上,「拍照的日期,和你在背面寫的日期一樣,都是5月23號。那一天……小雪離開的那天,你們……本來是打算結婚的嗎?」她說著淚水又忍不住再度流下,憐惜地望著自己所愛的男人,他脾氣不好她原諒他了,每天把她罵到臭頭她也不介意了……因為,直到今天她才知道,韓沐野當初痛失的,並不僅僅是相知相愛的戀人,而是,原本說好要共度一生的妻子。

  好殘忍……原本該是百年好合的大喜之日,結果竟因為一場車禍,而變成天人永隔的難日。她只是看了照片而已,心裡就覺得好難受了,那當初無法救活自己深愛妻子的他,心中該是什麼樣的感覺?

  一想到這一層,她便無法再介意他對她千般的不好,一顆心裡剩下的,只是濃濃的疼惜和憐愛。

  原來真的喜歡一個男人,會連他的傷口一起喜歡著。她……好想為他療傷。

  「並不是那樣。」韓沐野緩緩搖頭,悲傷的往事襲上心頭,令他的情緒也脆弱了,出口的聲音變得模糊,「當初,我和小雪是已經決定要結婚了,但不是定在那天。那天早上,本來我們說好了一起去店裡照婚紗照,結果我接到急CALL,說急診室送來重症患者。所以當時我丟下了她,自己回去工作。她一個人去的禮服店,拍了試穿照片,然後很興奮地打電話來說要親自拿過來給我看,而我……」他垂下眼,聲音沙啞地笑了兩聲,笑聲中滿是痛苦,「我當然很期待看到她穿白紗的樣子,所以就催她快點過來,結果……」

  「她就是在趕來醫院的路上,被車撞了?」小雨摀住嘴,好可憐,那女孩好不幸,原本是要結婚的啊……

  韓沐野遲緩地動了下下巴,算是點頭承認了。他深邃的眼眶裡,此刻已蓄滿淚水,他沒再說話,眼前閃過當時小雪渾身是血地被推進來的那一幕;他眼睜睜看著心電圖上心跳停止的那一幕;最後身體漸冷的小雪被人推走、她手中緊緊攥著的那張帶血的照片輕飄飄落下來的那一幕……他驀地用力閉上眼,掩飾自己眼中的淚意,「對不起,跟你說這些陳年往事。」

  「不,我很高興你說出來了。」小雨抹掉頰邊的淚跡,緩緩走近了這個受傷的男人。一直以來,堅如磐石的他、強勢深沈的他,都把這劇痛的往事藏在心底嗎?那該有多難受?不被分享的孤寂和傷逝,該有多麼折磨人心?天,她真心疼他,心疼極了……

  在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什麼之前,小雨已經放任自己伸出手來,由身後繞住這男人寬厚的胸膛,緊緊地抱住了他。小小的她,此刻希望自己有無窮的力量,可以包裹住大大的他,可以安慰這具受傷的身體。她……知道自己長得很像小雪;他……不能因此而愛她嗎?把她當成另一個小雪,透過她的身體髮膚去追戀死去的愛人,他不能這樣試試看嗎?

  她不介意的,不介意被當成替身,因為她——真的喜歡這男人啊!

  「霍雨倫,你……」韓沐野的身子猛然僵住,怎麼……這女孩竟抱著他?

  「我長得像她嗎?」她伏在他背上,柔聲問著。

  韓沐野沒有推開她的身體。此刻夕陽斜照,橙紅色透過玻璃窗射在他的脊背上——那暖意融融的感受和重量,就像小小的軟軟的小雨,緊抱住他,給他力量。他閉了眼,覺得心頭有感動裊裊升起,這麼好的一個女孩,誰能不動心呢?

  「她……比你漂亮一些。」沈吟了片刻,他誠實地、卻是滿心溫柔地回答。

  「什麼呀!」小雨把臉埋在他背上笑了,「你一定要這麼誠實嗎?雖然她比較美,但是我也很可愛呀……」不介意,真的。能安慰到他心底的傷口,她一點都不介意。

  「嗯。」他輕輕點了下頭,回身,將她拉在身前,沒發現自己眼中盛滿了不像話的柔情,「你很可愛,非常可愛。」

  聽他說了這話,她立刻笑得好滿足,「韓沐野,我喜歡你。」

  他渾身一震,直覺地想到那叫裴吉的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孩,「你不是和裴吉……」

  小雨緩緩搖頭,「我喜歡你,韓老師,我只喜歡你。」這次,她有些淘氣地喚他「老師」。

  「你……」他深深望著她說不出話來,不確定在心底複雜微妙的千般感受中,是驚訝更多一些,抑或是欣喜更多一些。小雨……也喜歡他?

  原來,這段時間裡頭,不只是他一個人在心動,也不只是他一個人在慌張、在掙扎、在孤獨地體會陷入愛情的喜嗔癡怒?小雨也和他有相同的心情嗎?

  頃刻間,心房被難以言喻的滿足甜蜜感受所漾滿了。這感受,他曾以為再也不會來,可是在這女孩面前,卻又來得那樣自然……

  韓沐野輕喘一聲,緩緩地收緊自己的手臂,將小雨抱在了懷裡。

  小雨臉貼著他胸膛,忍不住又想哭了,曾經幻想了千百次被他抱著,但感受全然與此刻不同。現在,他真的抱著她呀……

  不止抱著,他還在她頭頂以輕得幾乎不可聞的低沈嗓音,催眠似的念出一句:「我也……喜歡你。」

  「哎?」小雨霎時愣住,「是真的嗎?」她驀地掙出他懷抱,擡頭捕捉他的眼睛。剛才,她不是幻聽吧?那句低沈沙啞地收在喉間的暗語,竟然真的是「我也喜歡你」?!

  天啊,這太令人激動了!她不是在傻傻地單相思嗎?韓沐野也喜歡她?

  被小雨以驚訝的目光瞪視著,韓沐野感到有幾分赧然,清了清喉嚨,正要開口說話,突然辦公室的門被人以巨力撞開!

  一個護士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衝著他們一陣急吼:「韓醫師!霍醫師!快去啊!下午送來的那個孕婦……快要生了!」這尖銳的驚喊打破室內旖旎的氛圍,小雨和韓沐野同時一整容顏,互相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默契眼神,隨即不約而同地朝急診室的方向跑了過去。

  「孕婦三十四週歲,懷孕二十九周半,之前有過兩次流產的經歷,而且病歷上有患過病毒性肝炎的記載……」隨床的護士一邊念誦著手中的病人資料一邊看了一眼正大步走進急診室的韓沐野。根據病歷分析,這個孕婦的情況真的很不樂觀呢。

第8章(2)

  「我來。」韓沐野走到病床前,緊步跟上的小雨主動替他穿上無菌服。他低下頭,審視著孕婦痛苦呻吟的扭曲表情,用冷靜的聲音詢問,「產道開了幾厘米?」

  「大約八九厘米的樣子。」護士回答。

  「可以準備生產了。」韓沐野低下頭湊近孕婦的嘴唇,「太太,你聽得見嗎?」

  回答他的是一陣痛苦的呻吟。

  「醫生,這位太太……是獨自一個人來的。」護士忍不住插嘴,臉上微顯難色,「而且根據超聲波圖片,胎兒的胎位不正,再加上她年紀也比較大了,所以……很危險啊!還是叫婦產科的醫生來處理比較好吧?本來就不關我們的事……」

  「沒有家屬在場,就不生了嗎?你能等,胎兒不能等。」韓沐野聲音冷凝,「去做相關準備,多叫幾個人來。小雨——」他第一次以這種方式喚著身邊的女子,轉頭飛瞥她一眼,眸中閃過一抹柔色,「你來接生,可以嗎?」

  「啊,我?」小雨嚇了一跳。什麼?接、接生?!雖然理論上她是可以,但她以前沒做過啊!

  像是感覺到她的緊張,韓沐野伸手輕輕壓了一下她的肩頭,「沒關係,我在這裡。」

  他在這裡……一句短短的話語瞬間驅走了小雨心裡的恐慌。

  「嗯!」熱血女兒的那股勁兒又上來了,她捏起拳頭,重重點頭,「交給我吧!」

  「啊!好痛……」這時孕婦發出又一波的呻吟之聲,護士急忙為她擦汗。

  聽到叫聲,小雨立即彎下腰,湊近孕婦因痛楚而汗濕的臉龐,鼓勵道:「太太,你的子宮會進行這樣持續性地收縮,幫助你的生產;在下一波收縮來臨的時候,我要你用力向外推,明白嗎?」說完她繞到床尾,檢視孕婦的姿勢,將她的雙腿更向腹部靠壓。

  「一、二、三,用力!」她叫著。

  「這麼晚了是誰在吵吵鬧鬧的?」

  突然一道不和諧的女聲插入了急診室的焦慮氛圍中。韓沐野回過頭,見急診室的布簾被人霍地掀起,一位化著濃妝的美艷女士探進頭來,一臉不滿地望著他。

  「護士,清場!」他很快回過頭去,沒工夫理這些閒雜人等。

  「我說,那個戴口罩的,你是霍雨倫醫生對吧?」這位女士正是病童梁順順的母親,她雙手叉腰,一雙銳目瞪向小雨,「院方已經受理了我的投訴,此刻你應該是沒有資格再參加急救了吧?你們這樣吵鬧,讓ICU的病人怎麼休息?我女兒可就住在隔壁房!」

  討厭的女人!小雨背對著她,產婦的危急狀況讓她無暇分神他顧,然而這梁女士尖刻的一字一句,卻有如芒刺在背般擾著她,令她無法集中精神。

  「啊!痛死了啊……」產婦的呻吟一聲比一聲急迫。她滿臉汗珠,眼眶紅得似血,痛叫道,「我不可以再推了……」

  「滾出去!」突然,一聲爆雷般的怒喝在急診室裡響起。

  原本維持著剽悍圓規姿勢的梁女士被叫聲嚇得立即瑟縮了下。明晃晃的白熾燈光下,她怔愣地望著那高大強健的醫生一把扯下面上口罩,凶巴巴地大步向她而來。她嚇得不自覺朝後挪了兩步,瞪著他一直走到她面前,寒冰似的黑眸冷森森盯住她。

  他揚起手中的聽診器,梁女士倒抽一口冷氣,這看起來像暴君一般可怖的凶醫生……是要打她嗎?

  「您也是母親吧?」韓沐野沒有要打誰,只是將手中器具冰冷的一頭直直頂向梁女士的下頜,迫使她往後退了一步,「生產的痛苦想必您也經歷過吧?在別人承受痛苦的時候還要來添亂的傢夥,馬上給我滾出去!」

  「你——」好凶的男人!梁女士嚇得嘴唇打抖,但仍是硬著頭皮向他叫板,「我、我會進來是因為你們一直吵個不停影響到我女兒睡覺了啊!真是的,你們醫院的條件太差了,急診室就在小兒科病房的隔壁,而且就拉個簾子,連扇門都沒有,這樣鬼哭狼嚎地叫,讓小孩子怎麼睡覺啊?年齡小的病人也是病人,我家順順剛才都被嚇哭了,你們醫院是打算歧視年幼的病患嗎?我要投訴……」

  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小雨這樣對自己催眠,要自己專心在產婦身上。然而,耳邊傳來的一句接一句厲聲指責卻幾度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就是這個霍醫師死活非要我家孩子住院的啊!為什麼已經被投訴的醫生依舊可以參與急救呢?」「好累,我……」產婦臉色已經逐漸蒼白,抓緊了小雨的手,淚水盈滿眼眶,「不可以,再推了……」

  「為了您的孩子,請不要放棄!」小雨一邊安慰著她一邊促聲吩咐護士,「助產鉗、棉花、止血……」

  助產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布簾外吵架的勢頭也是越燒越旺。

  「請你立刻離開這裡,不要妨礙醫生工作!」韓沐野仍在和梁女士僵持。此刻他正壓著心頭的怒火,不想違反自己的職業道德而沖病患家屬發火,更不想影響到小雨的心情。他很明白這初次接生的經驗對於小雨來說是多麼珍貴,而萬一搞砸了——又將是怎樣難以修補的噩夢。

  「我要求院方給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不合理安排床位?!不然……」梁女士依然咄咄逼人,在這令人難堪的爭吵當口,突然一個稚嫩童聲在身邊響起。

  「媽媽!」

  「順順?!」梁女士呆了呆,發現自己的小女兒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自己的腳邊。她連忙蹲下身去催促,「順順,快回去睡覺,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媽媽已經和醫生交涉讓他們給你換病房了……」

  順順打斷她的話:「那位阿姨……在生寶寶嗎?」她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透過布簾的縫隙,看見了產婦那張佈滿汗意和淚水的臉。她皺起眉,彷彿體會到那陌生人的痛苦,「阿姨……很辛苦呢!」

  「順順……」梁女士咬住唇,低下頭去,驚訝地發現,女兒的眼眶中……竟然逐漸蓄起了淚水。

  「你看連小孩子都比你懂事,你鬧夠了沒?」另一道含諷帶譏的男聲揚起。

  韓沐野一凜眉,看見尚恩雙手插著褲帶,慢悠悠自走廊另一頭走來,一貫笑得如沐春風的俊臉上,此時卻帶著老大不爽的表情,「喂,我說大嬸,你再撒潑,小心我報警抓你哦!」

  「你!」梁女士的臉色霎時一陣紅一陣白,又轉頭看看一臉寒冰的韓沐野,「你們!我、我要投訴!」可惡啊,這家醫院的醫生一個個都太不像話了,竟然叫她「滾出去」,還說她是「大嬸」!

  此時,急診室外喧鬧不休,一簾之隔的產房內卻正上演著令人揪心的一幕。

  「霍醫師……血止不住啊……」護士眼見從產婦產道內流出的鮮血浸染一團又一團的棉花,急得快哭了。

  「霍醫師,血壓和脈搏數開始下降了!」另一名護士急喊。

  小雨此刻腦中亂作一團。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是要血崩嗎?止血……應該要立即止血才行啊,可是……怎麼止不住呢?胎兒留在體內太長時間,也會有窒息的危險的!更別提幾位急診室的醫生都不知道在哪裡,現在沒有人能教她了,一切決定都要靠自己來啊!

  「霍醫師,快想想辦法!」護士催促著,「我看到小孩的頭了!可是、可是媽媽不願用力啊……」

  「痛、好痛……」產婦的呻吟聲也逐漸微弱了起來。

  「太太!請加油,再用力!」另一名護士緊握她的手。

  一時之間,場面混亂。幾個聲音不斷地、不斷地疊加,嗡嗡轟響在小雨的耳邊。她越來越緊張,好似眼前只看到血,雙手不停抖,握不牢器具……「別吵了!」

  突然間,她這樣叫了出來。這三個簡單的音節,如爆破一般炸出她的雙唇。

  叫聲聽來很像是崩潰,顫抖且響亮。傳出產房、傳出急診室、傳出ICU,幾乎響徹整棟大樓。

  在急診室外的韓沐野聽到這個聲音,心口冷不防一抽,那丫頭……可別一時心急出了大事啊!

  他不再理會蠻橫家屬的叫囂,一轉身掀了簾子跨入急診室,卻意外地看見,小雨臉上表情如水般平靜。

  「太太……」她將自己的嘴唇湊近產婦的耳際,聲音急促但清晰地說,「現在您和寶寶的性命,由我負責!但是,如果您或寶寶有事,最痛苦的,將會是您的家人朋友和愛人!相信孩子的爸爸……也不願意寶寶一生下來就沒有媽媽吧?我是醫生,我會盡全力幫您,但也請您努力幫助自己好嗎?!」說完這段話,她霍地擡起頭來,沖愣在產房門口的韓沐野大喊,「緊急聯絡市血液中心!產婦出血1500CC,需要輸血!」

  韓沐野一愣,這是小雨第一次對他急吼吼地發號施令。看她現在橫眉怒目的樣子……還真的很像個專業的醫師了。他眉宇一凜,很快點頭,「知道了,馬上去!你這邊……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相信我!」小雨說完這句便不再理他,轉頭專心凝視著產婦的產道,提高聲音道,「最後一次!一、二、三,用力!」

  「出來了!身子出來了!」護士高喊起來。

  「止血鉗!」

  「出來了!看,真的出來了!」

  護士接過這包裹在血水中的渾身紅通通的小嬰兒,剪斷臍帶,浸入水中清洗後,用棉巾包裹住。這嬰兒體重很輕,眉眼皺巴巴的不漂亮,但仍然……好珍貴。

  「寶寶……」虛弱的產婦「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的寶寶……」一時之間,彷彿再多的苦痛也隨著嬰兒的啼哭聲而消失無蹤了。

  「血止住了!」

  「是個男孩兒!」

  「太好了……」小雨激動得熱淚盈眶,但仍是不敢怠慢,指揮護士為產婦做最後的檢查工作。

  她真的……做到了!當護士終於推著疲憊至極、陷入睡眠的產婦走出急診室,小雨摘下口罩,呼吸著急診室裡充滿消毒水味的空氣,突然間,她有股衝動想放聲大哭一場。

  她做到了!一個人,在病患情況危急的關頭並沒有選擇逃避或慌亂,而是沈著冷靜地應對了一切可能發生的狀況,就為這個,她覺得好自豪!

  現在……她可以勉強算是一個合格的醫生了吧?她抹著眼淚,這樣問自己,然後發現,自己可以問心無愧地回答一聲「是」了。

  稍後,從產房出來時,她看見順順一個人孤單地坐在走廊的靠椅上,小臉上掛著淚珠,擔心地朝產房的門口不停探頭張望。

  「順順?」小雨快步跑過去,蹲下來望住小女孩哭泣的臉。

  「阿姨和小寶寶……都沒事吧?」順順吸著鼻子問。

  「沒事了。」小雨搖了搖頭。雖然不敢肯定沒有產後出血的可能,但對小孩子不用說得那麼現實。

  「太好了!醫生姐姐很厲害呢……」順順一把撲到她懷裡,激動地連聲叫著,「剛才那個阿姨,很危險啊……」

  小雨輕柔地抱著小女孩因哭泣而不停抖動的身子,「嗯,她好勇敢對不對?」

  「媽媽……也好勇敢!一個人生下順順,帶著順順一個人生活……」小女孩哭得抽抽搭搭,話語因哽咽而變得有些模糊,但小雨仍是聽清了最後一句,「我,以後再也不撒謊了,不惹她生氣了……」

  「順順……」小雨眼眶濕潤了,雙手用力地將這小傢夥又抱得更緊了些,好懂事的孩子……

  這時她才知道,原來那個一吵架就咄咄逼人不依不饒的著名歌唱家梁女士,也是位單身母親。而且看她的年紀也不算小了,在生下順順的時候,應該也可算作高齡產婦了吧?怪不得,她對女兒的要求那麼嚴格,為了讓女兒好好睡一覺,甚至不惜拉下臉來和急診室的醫師吵架。

  這位母親的姿態雖然凶悍,但也是……充滿了愛呢。突然間,小雨不討厭她了。

  「媽媽呢?」替順順和自己擦乾眼淚後,小雨問。

  「和醫生叔叔去辦公室了。」順順抽了抽小鼻子。

  醫生叔叔?韓沐野?小雨凝神,怎麼……這事還沒解決嗎?

  「很帥的醫生叔叔哦!頭髮有點卷的那個!」順順補充,形容著自己所見到的帥叔叔,忍不住破涕為笑。

  啊,原來是尚醫師。小雨抿了抿唇,也忍不住泛起了欣慰的微笑。原來,自己剛才不是一個人,大家都在,都或近或遠地陪著她,都以各種方式在幫她……這感覺,好溫暖。

  「順順,姐姐帶你去找媽媽好不好?」她站起身來,牽起小女孩小小軟軟的手,朝著走廊另一端,那燈光燃亮的地方走去。

  突然間,想通了。她欠那位梁女士一聲道歉,她或許是個難以相處、令人討厭的女人,但,她也是個努力到近乎蠻橫地要保護自己的孩子的母親,她值得被人用尊重對待。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6-5 16:05:49

第9章(1)

  「真的……非常對不起!」

  在滕教授的辦公室裡,小雨終於對梁女士說出了道歉的話語。她深深彎下腰去,以90度鞠躬的謙卑姿態,表達自己的歉意。

  見她放低姿態,梁女士也臉色稍霽,「原來是實習醫生啊……怪不得不懂規矩呢,年紀太輕了!」

  「是我們院方沒有做好培訓和指導實習生的工作,非常抱歉。」滕教授也難得開口賠笑臉,看來這位女歌唱家還真是不能惹。

  尚恩雙手環肩倚在一邊的門板上,俊臉上是毫不妥協的表情,難得小雨頭腦不清醒肯道歉,可是,要他道歉就免了吧?他不過是叫了人家一聲「大嬸」,這樣的可愛稱呼還構不成人身攻擊吧?

  「下次還是要多注意一下員工的禮貌啊。」梁女士的姿態依舊放得很高,「雖說是公立醫院,但也該樹立以顧客為上帝的理念啊!我不經常光顧公家醫院的,你們不要再讓我失去信心了。」

  「我們知道,一定會注意。」滕教授連連點頭。雖然也反感這女人說話的口氣,但「以顧客為上帝」這話,倒是說得沒錯。「那先這樣了。」梁女士走到門邊,余怨未消地瞥一眼尚恩,「這位醫師,請問你叫什麼名字?」敢叫她「大嬸」,勇氣可嘉,這嬉皮笑臉的傢夥說什麼她也要記住。

  「我姓尚,單名一個恩字。」尚恩晃晃前襟夾著的名牌,對她笑出一口白牙,「下次有個頭疼腦熱的,記得找我。」

  長得好看的男人特別討人喜歡嗎?對著這樣一張笑得如沐春風的英俊臉孔,想生氣還真難。梁女士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下巴朝門板的方向昂了昂,尚恩立刻笑了,很紳士地替她打開門板,腰身略彎,「請您走好。」然後目送她以驕傲花孔雀一般的姿態走了出去。

  其實這位女士也是個嘴硬心軟的,只是很希望被他這樣的帥哥用溫柔語氣哄一哄而已。單身女人的心態他最瞭解啦!尚恩笑了笑,關上門,轉頭對小雨做鬼臉,「雖然偶爾也想學學韓暴君那樣對病人黑臉或是大吼,不過,我的本性畢竟還是溫柔的嘛。看,哄好了哦!」

  「是呢,尚醫師對誰都那麼溫柔。」小雨微笑著表示贊同。急診室的暴君,永遠就只有韓沐野一個,別人都和他不同。這樣想著,她臉上微微有些紅了,思緒回轉到今天下午在辦公室裡,韓沐野輕輕擁她入懷,溫柔地對她說「我也喜歡你」的那一刻……啊,當時的表白,應該算是沒結束吧?她只顧著工作,怎麼竟把這麼重要的事拋在腦後了呢?

  他下午含糊吐出的那句話,還算數嗎?

  「韓醫師呢?回家了?」她連忙問尚恩。

  「咦,你問我?」尚恩曖昧地衝她眨了眨眼,咧嘴一笑,「小雨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你家暴君的動向吧?」

  她臉更紅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算了,我自己去找他好了。」

  那名暴君……是她家的嗎?雖然明知道尚醫師只是在開玩笑而已,但光是聽著就覺得很甜蜜呢。

  果然,他在那裡。

  涼風颯爽的後花園,草坪中央,不停噴灑晶瑩水珠的噴泉旁邊,長凳上坐著她心愛的男子。

  望著他稍顯疲憊地斜靠在椅背上的模樣,小雨的心一整個兒柔軟了。

  今夜月色皎白,照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深陷的眼窩、高聳的鼻線、緊繃的嘴角,看起來好嚴肅呢……小雨摸了摸自己淺淺發燙的臉頰,也許,自己已經太喜歡他、太為他著迷了吧?雖然大家都說尚醫師很帥很帥,邵醫師也很帥很帥,可是,她就是私心地覺得他最帥呢。

  「韓醫師。」她輕輕喚著他,走過去,很乖巧地坐到他身邊。

  她來了呵……韓沐野並沒特意轉頭看她,但聽見她的柔嗓,心頭隨即輕輕顫了下。有股微甜感覺漫上心房,令他不自覺的唇角微揚。

  原來,心在長達五年的冰封後再一次陷入戀愛中,感覺……也是那麼甜蜜快樂的。原本他以為自己已經太老了,不再適合這種心跳遊戲。然而,身邊有了這個女孩,似乎一切的曖昧情緒都顯得自然。

  他確定這感覺對了,也確定她了。

  嗯,以後要相伴一輩子的人,應該就是她了。

  「今天表現得很不錯。」他實事求是地誇讚自己的學生,當然,以一個導師的身份。

  「真的嗎?」小雨滿足地笑了。謝天謝地,進急診室這麼久,終於被他誇了一次。她所喜歡的這個傢夥,可是個嚴肅到近乎苛刻的人呢。

  「呼……」她伸了個懶腰,吐一口氣,「可是那樣神經緊繃了好幾個小時,真的有點累了呢……」

  「是嗎?」他嘴角微揚,輕輕地伸出一隻手來,繞過她脖頸攬住她肩頭;然後以輕柔力量,將她緩緩帶向自己的方位,讓她的腦袋貼靠在他肩胛骨的位置。

  做這個動作時,他依舊沒說話,更沒轉眼看她,但手指,卻稍稍有些發抖。

  完蛋了,太久沒做這種近乎表白愛意的事,原來他也會緊張。韓沐野在心底偷偷嘲笑自己。

  而小雨,則是從肩頭被他攬住的那一刻開始,就陷入呆滯狀態。怎麼?這樣……就好了哦?沒有說「我愛你」,沒有甜蜜到令人心臟酥軟的深情凝望,僅僅是故作不經意地摟她入懷——這樣就算是確定關係了嗎?

  直到自己已經倒入他寬厚的懷中,被他身上淡淡的男子氣息所包裹,她仍然有些不敢相信目前的狀況。韓暴君處理戀愛關係的方式……未免也太低調了一點吧?就只有這樣而已嗎?真的就只有這樣嗎?

  她鬱悶地擡起眼來偷偷瞪他。但很怕被他抓到,又飛快地移開眼光。心裡雖然有點小小的遺憾,但依偎在他胸懷的感覺,還是好得令她不忍離開。

  他們就這樣靜靜貼靠著對方,許久。

  「實習期……還有兩個半月是嗎?」為了緩解心底的緊張情緒,韓沐野撿了個安全的話題問她。

  「嗯。」小雨輕聲應著。

  「然後,是要回學校去?」

  「對,把剩下的那一年念完。」

  他瞭解地點點頭,突然間,有些赧然地問:「畢業之後……有什麼打算?」她這麼年輕,未來有無限可能吧?會願意……和他這個無趣沈悶的男人一起走下去嗎?

  「哎……」小雨沈吟著,漸漸地,眼皮有些沈重了起來。他的懷抱好舒服,有點想睡呢……「可能會想辦法回到這家急救中心來當醫生吧,我挺喜歡這裡的工作環境的……」

  「是嗎?」聽到這答案,他心中燃起一星小小的欣喜,但仍然只會說一句悶悶的「是嗎」。低下頭去,見乖乖依靠在他肩頭的她,已經如睏倦小貓一般揉著眼睛、打著哈欠,眼看就要睡著了。

  看來,她是真的累了……他心中漾過一陣憐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輕撫上她臉頰。

  她閉著眼,真的快睡著了,對於他的碰觸,只輕輕哼了一聲。

  好乖,好可愛。他看著看著,柔情漫溢胸腔。於是他知道,自己沒法抗拒這可愛的小女生賴在他懷中,像瞇眼的樹熊終於找到了可以攀爬的那棵尤加利樹,那麼安心地抱著他,那麼信任地睡了起來。

  她這個樣子,會令他……很想吻她。

  心底騷動著,韓沐野緩緩低下頭去,嘴唇似有若無地滑過她柔軟的臉頰,最後,輕輕印在她嘴上。

  她沒掙扎,甚至沒動彈一下。真的睡著了嗎?

  他滿心溫柔地逐漸加深這個吻。

第9章(2)

  突然間,胸膛抵上一雙小手,輕輕使力,將他推了開去。韓沐野一怔,她醒了?

  頓時,臉頰熱透。自己為人師表,卻很不光彩地做了偷親她的事,非常心虛。韓沐野慌亂別開眼,清清喉嚨,想辯解:「我剛才,只是……」

  「知道啦,你是要親我是嗎?」小雨睜開眼,看著他彆扭的樣子,忍不住低聲笑起來,淘氣地喚他,「韓老師,我剛才可是一直沒睡著哦!」

  「抱歉。」他很尷尬地別開眼不敢再與她古怪精靈的眼神對視,「我一時……」太衝動了,居然在人人都看得見的醫院花園裡吻她。

  「沒關係。你吻我,我很高興呢,我喜歡你啊。」小雨嬌甜一笑,而後伸出一根指頭,輕輕搭住他唇瓣,「只是——這個吻,先存起來。」

  存起來?他微微蹙眉,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我並不想以實習生的身份和你談戀愛。」小雨自他懷中爬起身,黑眼睛裡閃著一本正經的光芒,「我更不想因為我們之間的關係,而影響到這段對我來說非常珍貴的實習期。我到急救中心是來學東西的,不是來戀愛的。所以,我親愛的韓老師,從今天開始,你要比以前更嚴格地要求我哦!千萬不要放水哦!我想成為一名好醫生,然後回來,和你一起在這家急診室裡更努力地工作。我想,以一個優秀急救醫生的身份和你交往,可以嗎?」

  「小雨……」韓沐野深深凝望著她。那雪白俏臉上,認真的表情令他動容。

  這女孩,和別人就是那麼不同,他會不由自主地被她認真執著的性子所吸引,進而愛上她,其實是命中注定的事吧?

  真的,越來越喜歡她了……

  「你——」他微微綻開笑容,話語中帶上少有的鼓勵意味,「已經是一個優秀的急救醫生了。」

  「我知道。」小雨毫不害臊地點頭受誇,「但要更優秀才行。總有一天,要和你一樣囂張,走路有風,把每個不乖的病人都罵到只敢哭不敢說話。」她開他玩笑。

  「真要和我一樣,可能還需要至少十年。」他也笑了。她人小志氣不小嘛。

  「呵,就衝你這句話,將來不超過你也不行了!」小雨自長凳上站起來,拍拍身上白大褂的褶皺,很帥氣地沖韓沐野打個響指,「暴君,以後我要做急診室的正宮娘娘,你先有個被人取代的思想準備哦!」

  天,說什麼呢?真是口沒遮攔的小丫頭。韓沐野失笑,「做正宮娘娘,那麼是要和我結婚嗎?」不知不覺間,他也陪她一起胡說八道起來了。

  「啊!」小雨驀然驚覺自己的話中有語病,羞得一把摀住嘴,真尷尬呢……

  「不、不是啦!」她連忙搖手修正,「反正,我要成為急診室王牌,將來一定要比你更強才行!」她豪氣地捏捏拳。她霍雨倫可是醫大有名的熱血女兒哦,既然要當醫生,就要當最好的那一個!

  「很偉大的志願。」他抿唇淺笑,望著她的眼光充滿寵溺,「之後這兩個半月的實習期,我不會放水。」

  「就等你這句話呢。」她揚唇,「我也不會偷懶。」

  「那麼——」韓沐野清清喉嚨,跟著站起來,揚起手腕上的表,「實習生,如果不值夜班的話,現在你早該回宿舍睡覺了。明天有一整天的坐診等著你,請再加把勁兒努力,不要再出岔子,被我罰也不好看。」

  「是,韓老師!」小雨擺出可愛的軍人姿勢向他立正敬禮,臉上卻怎麼也掩不住甜蜜的淺笑漣漪。終於……戀愛了啊!和喜歡的人心意互通,又是工作上默契的夥伴。這感覺呵,真是難以形容的完美。

  此刻她的愛人,正與她面對面站著,方正剛毅的臉上表情深沈,一如初見那時深深凝望她。但她知道,那雙眼眸中有愛。

  驀地,她傾身上前去,踮起腳尖在他左頰上如蜻蜓點水般飛速一吻,隨即退開,甜甜道:「晚安。」

  就是這一句晚安加一個輕吻,令韓沐野的眼眸深處熱了。內心熱情被她勾挑的小動作引燃,他霍地伸手將她拽回自己懷中,低下頭用力吻住她。

  「韓沐野……」小雨驚喘一聲,但喘息聲被他霸氣的唇瓣堵住。如果說方才半夢半醒時的初吻對她而言是溫柔的春風輕拂的話,那麼此刻……她是在被盛夏太陽的眩目熱力烤化嗎?她可從來沒想到,親吻可以這樣;也從來沒想到,這個冷酷到不行的韓暴君原來是個熱情的人啊……

  「剛才你說的話,從明天開始生效。」他燙熱的唇移到她耳垂,輕聲呢喃著要求。從明天開始再做回壁壘分明的師生吧,今夜,他想好好親她。

  「唉,你……」小雨身子軟了,心也軟了,被他用這樣強悍的方式抱著吻著,她……還能說什麼呀?

  這個暴君,看來真的很懂征服女人呢……

  交疊的人影在噴泉流水的「丁冬」伴奏聲中,久久糾結著纏繞著親暱著,怎麼也分不開。

  三樓的辦公室裡,有個女人在窗邊凝神。

  「有情人終成眷屬,是皆大歡喜的好結局哦。」尚恩緩緩走到窗前,藉著月光,打量岑楓表情漠然的雪色俏臉,「女神,看到這一幕,有何感想?」

  真鎮定……不愧是聖母瑪利亞岑楓,什麼事也無法剝去她臉上那張冰雕一般的面具嗎?她心愛的男人和別的女人在深情熱吻,她失戀了,好歹也該有點表情吧?

  尚恩不服氣地撇了撇嘴,故意激她,「如果想哭,我可以借半邊肩膀給你……」話還沒說完,岑楓像是要殺人一般的淩厲眼光掃了過來,他尷尬地閉上嘴。

  然而沈默了幾秒鐘,又覺得不甘心,他於是再度開口:「不習慣靠著男人的肩膀哭的話,借紙巾給你也可以哦……」

  「低級。」岑楓突然一撇紅唇,語氣鄙夷地擲出兩個傷人字眼打斷他,還補了一句,「你的笑話真的很冷,一點兒也不好笑。」說完後,她絲毫不給面子地轉身走了。

  尚恩無語地盯著那個纖細苗條,卻走路有風的背影,許久許久,直到她消失在暗黑的走廊盡頭。他驀地低下頭去,將帥氣的臉龐埋入雙掌間,掌心用力擠壓臉龐肌肉,直至臉部表情扭曲變形。

  「我真的很低級呢……」他從指縫間溢出苦笑,「她說得對,太對了,我也知道自己是犯賤,可是……」

  可是什麼?他沒臉說出來。他犯賤,是因為他——愛她。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6-5 16:06:56

第10章(1)

  一年後

  熱辣辣的夏日午後,急救中心的白色大門內,依舊上演著日復一日的忙碌景象。

  「您好,這裡是急救中心,請講!」當班的護士接起急救電話,另一隻手執筆在紙上記下病人情況,「二十四歲,女性……在辦公室內突然昏倒……」

  「我去吧,午飯吃太飽也該活動一下。」一頭卷髮的帥哥醫師尚恩懶洋洋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必!」另一張辦公桌後響起冷冰冰的女聲,「年輕的女病患,還是交給女醫師比較好。我去就可以。」岑楓抓起聽診器掛在胸前。

  尚恩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你好像認定我會性騷擾女病人。」他嘴角彎著笑弧,眼神卻很挑釁。

  「我要工作,沒時間跟你廢話。」岑楓目不斜視地推門出去。

  留下尚恩懶洋洋地趴回桌面,翻個白眼,朝自己的額發吹氣。又是一年過去了,那尊冰雪女神仍然維持著那副瞧不起人的可惡態度,鬱悶得他真想翻桌。

  「韓。」他喚著正在書架上翻閱專業書籍的沈毅男子,「再過一會兒,今年新進的那批菜鳥就會來報到了對吧?」

  韓沐野淡淡揚眉,專注的眼光未曾離開書本,「嗯。」

  「小雨也會來嗎?」

  「嗯。」

  「你還真夠穩的。」尚恩忍不住想笑,「那可是你女朋友耶!你好歹也該盛裝迎接一下吧?她第一天入職,你總該買束鮮花,或者買份小禮物替她慶祝一下嘛。不是我說你,韓,你真的很不會談戀愛呢!」

  是嗎?韓沐野此刻終於把目光從書本上移開,淡淡地掃了尚恩一眼。這個嘲笑他不會談戀愛的傢夥,自己暗戀一個女人那麼多年,卻依然處於被當成隱形人的可悲境地,他的話能聽嗎?韓沐野掀唇微微一笑,「小雨對這裡的環境很熟悉了,她會自己過來。」

  「可是,你們之前一直保持著純潔的師生關係吧?現在終於有機會可以轉正為情侶,你難道不高興?」尚恩挑著俊逸的眉型,實在搞不懂韓這個悶騷的傢夥心裡怎麼想的。

  「高興啊。」他的回答清清淡淡。

  「那,好歹表現得熱情一點兒嘛!」

  韓沐野又不說話了。或許是認為尚恩的建議很無聊,他又把腦袋扎回書中。

  看看,什麼男人哪?他要是小雨,就眼睛也不眨地甩掉他!尚恩扁扁嘴,繼續趴回桌上鬱悶,感慨同人不同命,韓這傢夥實在是被善良懂事的小雨給慣壞了,才會這麼缺乏浪漫細胞。

  正腹誹著,門口處傳來輕快腳步聲,伴隨著帶笑的甜嗓,一下子打破辦公室裡兩個大男人無聊對看的沈悶氛圍,「嗨,尚醫師,我來報到了!」

  「小雨?」尚恩笑著站起來,從上到下打量著盈盈立於門檻處的白褂佳人,「穿了正式的醫生袍,看起來果然不一樣了哦!」他的眼中閃著驚艷和讚賞。

  「謝謝!」小雨笑得甜甜的,「當年在這裡實習的時候,還多虧尚醫師給過我很多有用的建議和幫助呢。」

  「講這種客套話就太虛偽了,來,擁抱一個就最實惠啦!」尚恩長腿一蹬,高大的身形瞬間從椅上轉移到門口,伸出手臂勾住小雨的肩膀,剛想近距離地來個別後重逢的大大熊抱,迎面揮來一隻更強壯的手臂,硬生生扯住他後領將他往後拽去。

  下一秒鐘,尚恩哀怨地發現自己被塞回椅子裡。而那手的主人,韓沐野已經快步走到門口,與小雨對面站著,沈聲開口:「去過滕教授那裡報到了嗎?」

  「嗯。」小雨笑著點頭。剛才就看他一直很專注地倚在書架前頭用功,還以為他不準備過來和她說話了呢!「韓醫師,以後我也是這裡的急救醫生咯,還請多多指教!」

  「嗯。」他淡然點一下頭。

  低調,真的很低調。尚恩在一旁完全看不下去,這兩人像是喜歡對方的樣子嗎?天,他平日裡對待任何一位護士小姐都比韓沐野對待女朋友熱情。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青春活潑的小雨會喜歡沈悶無聊到像死火山的韓沐野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呢。

  「這裡,以後就是你的辦公桌。」韓沐野帶領小雨來到與自己相鄰的那張桌前。

  小雨凝目,見桌上收拾得很乾淨,不禁一愣,「邵醫師……離開了?」

  「是啊,他為了自己的所謂理想,離開了急診室。」尚恩無奈地攤了攤手。

  「這樣啊……」小雨吐了吐舌。果然,有人進來,就有人離開,「那以後,我就連邵醫師的那份一起努力好了,我會加油的!」她揮揮拳頭。

  「一年不見,小雨還是那麼熱血。」尚恩笑瞇了眼。有了她,以後急診室裡不會寂寞了。

  「你剛過來,要休息一下嗎?」這時,韓沐野將頭湊近小雨耳邊輕聲問。

  「不用啊,我隨時可以進入工作狀態的!」小雨豪氣地一捋袖子。

  「那跟我來。」他輕輕推著她的背,將她一塊兒帶出了辦公室。

  尚恩又看不懂了,現在是怎樣?沒有情話綿綿,沒有親暱動作,韓沐野是打算立即抓小雨進急診室工作嗎?天,這兩個醫生的愛情方式——他真的無法理解。

第10章(2)

  「我們現在是要進急診室嗎?」

  小雨被韓沐野拽著走過了長長的一條走廊,快走到頭時,突然驚覺方向不對。這條路通往的好像不是急診室,而是樓外的花園呢。

  現在——是要途中蹺班嗎?

  「今天先不進急診室。」他回頭微笑,「有話對你說,跟我來。」

  「其實我不介意馬上開始工作的呀。」小雨笑得甜甜的,簡直沒脾氣。

  「我介意。」他溫柔地看她一眼。

  就這樣,他一直帶著她來到後樓的那個小花園。雖然暌違一年之久,但小雨一直記得這個地方,這裡是她和他分享第一個吻的地方呢。

  望著面前熟悉的景象,噴泉、石凳……當然了,還有身邊相陪的心愛男子,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回到家裡一樣親切。

  「我好喜歡這裡……」她輕聲慨歎著。

  韓沐野從身後擁住她,將下巴輕輕壓在她軟綿綿的左肩,呢喃道:「照片呢?拿出來給我看。」

  「啊,在這裡。」小雨突然像想起什麼,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大小的即拍即的相紙,回身按入他手裡。

  韓沐野低頭一看,頓時輕笑,「很可愛。」

  「這一款漂亮嗎?」小雨抓著他問。

  「你穿什麼都漂亮。」他語帶寵愛。

  「不要敷衍我啊,我們現在在討論的可是婚紗哎!典禮上要穿的哎!」小雨伸手捏住他堅實的手臂肌肉,有些不依地跺腳。

  是的,沒聽錯,「婚紗」,他們在討論婚紗!這兩個剛才在辦公室裡還表現得再純潔正經不過的大醫生,現在正很親熱地依偎在一起竊竊私語。而急診室暴君韓沐野的手裡抓著的,是一張小雨穿白紗、戴羽毛頭冠的美麗照片。

  那麼,這一年裡頭,他們真的沒再交往嗎?真的是純潔積極向上的師生關係嗎?只有天知道咯。

  「我要給你看的你看完了,你要給我的呢?」小雨雙手叉腰,向韓沐野討債。

  「在這裡。」他微笑著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停,這裡要插一句,方才尚恩指責他對女朋友不夠熱情沒有準備禮物,其實不是事實。事實是,他很用心地準備了小雨絕對不會討厭的厚禮一份。

  「啊?」看著一份色彩斑斕的銅版紙名錄被塞進自己手裡,小雨徹底傻眼了,「這是戒指嗎?戒指長成這樣?」他們當初明明說好的啊,她要的是又大又美、一戴在手上就等於向世人宣告自己嫁給了有錢醫生的鑽石戒指啊!

  「這是TIFFANY今年夏天新出的訂婚戒指名錄。」他微笑著攬她入懷,柔聲解釋。連自己也沒察覺到,只要在她面前,他臉上就一直洋溢笑意,「我的眼光不好,所以你來選。你選中哪一款,我付賬就可以了。」

  呵,財大氣粗哦!小雨沒好氣地瞥他一眼,再無奈地吐口氣,愛上這麼個渾身上下沒半點浪漫細胞的男人,她也認了。

  「那我要最大最貴的那一款哦!」要挾他!

  「沒問題。」他全心寵溺地望著她,只要能娶到她,什麼條件都答應。

  哎?真的財大氣粗?那,再加砝碼!「那我要買兩樣哦!」

  「可以。」他忍不住唇角的笑渦,「只要以後開刀時,別掉進病人肚子裡。」

  「你……」被他的話氣到虛弱了,她渾身無力地倒進他懷裡,伸手勾住他脖子撒嬌,「真的是浪漫殺手,真的很不適合做情人或老公呢,我哭,我後悔了……」

  「不準。」和以前一樣,囂張簡短的兩個字就否決她的倡議。他俯下臉去,深深吻住她的唇瓣。

  小雨只掙扎了一秒鐘,便放開手,閉眼任他去憐寵。雖然這裡是急救中心,而她也算是名受人尊敬的醫生,但是、但是,被所愛的人這樣輕憐蜜愛地抱著吻著,她覺得自己會變身為另一種「熱血女兒」……

  就在這旖旎時刻,急診樓裡傳來廣播聲:「急救中心、急救中心,請安排接收一位三度燙傷的病患……」

  就在聽到廣播的同一時刻,不知是小雨先推開韓沐野,還是韓沐野先放開小雨。總之,兩人緊貼的身子驀然分開,各自快速地整了整身上白大褂,對視一眼。

  「做事了。」他眉宇一挑。

  「嗯,快跑!」她笑著推他一把,然後,自己率先朝著急診室的方向奔跑而去。


  —全書完—



引言 使用道具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加入會員

建議立即更新瀏覽器 Chrome 95, Safari 15, Firefox 93, Edge 94。為維護帳號安全,電腦作業系統建議規格使用Windows7(含)以上。
回頂部 下一篇文章 放大 正常倒序 快速回覆 回到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