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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11 15:24:10

前言:

  這世上怕是再也無人比步忍先生更懶了!
  一旦住慣了某處,即便那是不見天日的地獄,他也懶得離開。
  一旦愛上了某人,即便她死了幾十年,他也懶得再移情別戀。
  正當他以為自己會終年藏匿於黑暗的後宮之中,
  一紙尋找八神獸的聖旨將他送到了她的身旁。
  流火——她的宗旨是錢比命重要——沒有錢,有命又如何?
  偏生他就是嫌命太長,成天注意形象到了不識金錢為何物的分上。
  他這樣的懶散先生落到她那樣的吝嗇鬼手裡,
  這還不得給搾得連骨頭都沒了!


主要人物介紹

  禦臨王:名隨,握有震懾東方的龍符,本身屬於八神獸中的龍皇。看似生性懦弱無能,帝權外落;實則疑心極大,掌控欲極強。

  步忍:術士。沒有人知道他的年齡,從禦臨王記事起他便是一副年輕俊朗的容顏。身為術士他可以召喚黑暗的力量幫助自己,他用此力守護了禦臨王朝,同時也被法師們所不齒。

  流火:生於一個曾經顯赫的家族,家人經營著王朝大半的生意,富可敵國。後因為其父的奢侈而徹底敗家,到了流火這一輩,在她的「精打細算」下家裡漸漸有了些起色,她的腦子裡只有兩件事:一、如何賺錢;二、如何省錢。

  海日楞:法師。禦臨王朝的肱骨之臣,法師一族的族長,具有通神的能力,為百姓所景仰。

  幼微:禦臨王朝醫者後裔,因祖先救過禦臨帝,賜國姓禦臨。到了這一輩只剩下兄妹二人,哥哥長驍為保護妹妹被魔獸咬傷腰椎,終年癱瘓在床,幼微代替兄長入朝為官輔佐禦臨王。

  汝嫣尋:先輩皆掌管著禦臨王朝的刑罰,因殺人、殺獸太多,汝嫣一族人丁凋零。祖上下令汝嫣後人不得再牽涉王朝之事,汝嫣尋繼承母親的手藝,織布為生。

  元筌筌:與禦臨王、幼微、汝嫣尋一起長大,傻妞一個,最大的特點是愛說真話、實話和……笑話。

  青燈:黑暗中的佛者,酒肉色皆不忌,夜夜抄經直到天明,並在天亮前將所有的經文焚掉,眾人皆不知他為何日日如此。

  紅蔌:海日楞的未婚妻,也是他師父奧達的女兒,擁有一張與步忍曾經的愛人一模一樣的臉。

序章 八神出竅

  「小隨——小隨!小隨!」

  元筌筌高聲叫著,等了片刻,沒等到裡頭傳來回音。皇宮的窗欞比自家的牆高了一頭,她沒法子探頭望去,只得可憐兮兮地瞄著一旁肌膚比她還白皙,個頭也差不多矮的小蘿蔔頭,竊竊地喚了聲:「小尋子……」

  「為什麼又是我?」

  他不高興地嘟囔著,論年紀幼微比他大,論個頭幼微比他高,為什麼到了這種時刻三個圈總是瞟著他?汝嫣尋一邊咕噥一邊蹲下身子,「上來吧!」

  提起染著粉紅碎花的裙角,元筌筌小心翼翼地踩上汝嫣尋的膝蓋,兩條小腿晃啊晃的,看得汝嫣尋心驚膽戰,他熟練地伸出手來抱住她的腿。元筌筌低頭嗔道:「幼微說,女孩子不能給男孩子抱抱。」

  又是幼微!

  三個圈總是把幼微的話當成聖旨,全然不理會他的意見,要知道她可是他手下的兵,也不看看平素她惹的那些麻煩都是誰在幫她收拾爛攤子。

  她把元爺爺的鳥放飛了,是他頂的罪,去林間抓了鳥來賠,至今元爺爺見到他還在吹那兩撇小鬍子。

  她在他家的花園裡種了不知名的毒草,結果把他家的貓啊狗啊馬啊全都放倒了,是他替她領了罪,挨了他爹的板子。

  她摔了皇宮裡的花瓶,是他神不知鬼不覺地給粘上,至今仍瞞得天衣無縫。

  就連她那只永遠只有巴掌大的小狗狸狸丟了,都是他幫著挑著夜燈找回來的。

  可為什麼至今三個圈總是跟在幼微屁股後面轉呢?

  就因為那丫頭大他們半歲?

  只是半歲而已!

  汝嫣尋睇了一眼在院門外把風的幼微,斜眼歪嘴吐了一口濁氣,「她說的男女之別,那你讓她抱你翻牆頭啊!」話是這麼說,他抱著她的雙手可緊著呢!「快點叫小隨出來,鎮神大典就快開始了。」

  一直盯著門外的幼微偏頭叮囑著兩個小的:「你們倆輕點聲,要是被守衛發現我們可就前功盡棄了。」

  「哦!好!」

  幼微一發話,元筌筌不敢有絲毫的怠慢,趕緊探頭探腦地望向窗欞內的宮殿——找著了!「小隨!小隨,這邊!我……筌筌啊!」

  小隨緊跑了幾步,趁著侍女出去取點心的工夫趴上了窗欞,「你怎麼來了?」

  「還有小尋子和幼微,我們一起來的。」元筌筌笑吟吟,慢吞吞地說著,絲毫不顧及下面墊背的那個人有多辛苦,還是幼微嚴肅的表情再度提醒了她,「走吧!我們一起去看鎮神大典。」

  「門口有守衛,父皇不讓我參加鎮神大典。」雖然他很想去啦!

  底下的汝嫣尋蹲得腿都麻了,不耐煩地嚷嚷著:「翻窗出來不就得了,�嗦什麼!」又不是沒幹過,裡頭的禦臨太子隨經常跟他們這夥搗蛋鬼翻窗爬牆的,這會子裝什麼乖。

  這邊正小兒小女糾纏不清,那邊鐘聲一聲催一聲,敲得幼微心都亂了。也顧不上把門望風,她拎著過長的裙角飛奔到窗欞下,比鐘聲還緊的催命符貼上宮殿裡的太子隨,「快點快點啦!我已經聽到宣佈鎮神儀式即將開始的鐘聲了。」

  摸摸腦門上有些稀黃的小碎毛,小隨舔了舔唇角,「真的要去嗎?父皇說鎮神儀式是非常嚴肅的大事,小孩子不可以摻和進去,否則便是對八神獸的不敬,禦臨王朝會因此而遭到天譴的。」

  汝嫣尋壞心眼地蠱惑著他:「你是一般小孩嗎?你可是禦臨帝唯一的兒子,太子噯!你是日後禦臨王朝的統治者,早晚有一天你也會登上祭壇舉行鎮神儀式,現在去參觀參觀有什麼關係?走啦!走啦!」

  跟著這幫小毛頭磨磨蹭蹭耽誤了這麼些時間,幼微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小隨,你若不去,我們自己去嘍!」

  大姐頭都走了,小丫頭還不趕緊跟上,元筌筌慌慌張張從汝嫣尋的腿上跳下來,追在幼微身後往外跑,「等等我——幼微姐,等等我。」

  突然失重的汝嫣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爬起來他想也沒想慣性地跟上元筌筌的腳步,「跑那麼快幹嗎?趕得及的。」

  「還有我——」

  見幾個小夥伴都跑掉了,小隨想也不想,身手利落地翻過窗子,跟著跑了出去。

  「這邊!這邊!從這邊去祭壇更近些。」

  比起小隨這個在皇宮裡長大的孩子,汝嫣尋顯然對宮裡的路線更熟悉些,這得益於他平日裡的瘋玩。對於他和元筌筌來說,偌大的皇宮一直是他們玩捉迷藏的最佳場所——汝嫣家和元家早就被他們給玩遍了,玩得連兩座宅院有多少老鼠洞都翻得一清二楚。

  「沒錯沒錯,是這邊,小尋子認路的能力一流。」

  元筌筌的褒獎讓一旁的男孩笑咧了嘴角,得意之色盡寫臉上。猶豫了片刻,幼微還是牽著小隨的手順著汝嫣尋所指的方向往前探去。

  那是一條狹長的走廊,窄小的程度剛好容得上兩個孩子並排通行,要是他們再長得大點就只能獨自穿越了。這樣的建築很不符合禦臨皇宮恢弘的氣勢,六七歲的孩子哪裡會想到這些,如同做遊戲一般向走廊的深處探去,腳下充滿了好奇。

  照著汝嫣尋的說法他們進了走廊,中間下了好些台階,有一段路見不著陽光,廊內放置的燭火一跳一跳的,像幾個孩子慌亂的心頭在顫動。該繼續走下去嗎?

  遠處傳來悠揚的笛聲,那曲聲彷彿能衝進人們的內心,撫平所有的波瀾,給你安定的力量。

  不自覺的,幾個孩子不自覺地就隨著那笛聲一直向前。一直走一直走,再攀上幾十級台階之後果然見到宏偉的殿閣。

  可惜小隨四下望了望,很肯定地宣佈:「這裡不是祭壇。」

  呃?

  汝嫣尋的得意被他這句話給剝落了,四下裡望了望,他掛不住地喃喃自語:「這裡不是祭壇嗎?」中間擺放著一塊巨大的圓形突出物,四周分佈三十二根石柱,後面是一排排的屋宇,當真不是祭壇?

  「肯定不是。」小隨去祭壇祭奠過禦臨王朝的祖先,四周的佈局他依稀記得,肯定不是如此這般。

  「那這裡是……」

  四個小毛孩正疑惑地瞅著週遭,笛聲戛然而止,元筌筌忽然瞥見屋宇的深處走來一位著白衫的男子,他的手中握有一支稍短的竹笛。他的個頭足有小尋子兩個那麼高,恐怕比她爹爹還高些,看上去好偉岸哦!

  「幼微,你看那邊……那邊……」

  在元筌筌讓幼微看向那個男子的同時,白衫先生也注意到了他們。他手握厚重的書卷,見到突然闖進來的小孩子,眉頭擰了幾分,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小乖乖,告訴哥哥,你們是怎麼進來的?」面前這個頂小的丫頭看上去最好騙,白衫先生將提問的目光鎖定她身上。

  元筌筌果然如他所願,老實交代:「小尋子說走廊的盡頭是祭壇,我們穿過走廊就到這裡來了,叔叔。」

  最後那個稱謂讓白衫先生不自在地皺了皺眉,臉上卻依舊掛著和善的笑,「這麼說你們要去祭壇?可惜走錯路了。」

  三個孩子的目光直指汝嫣尋,小傢夥尷尬地垂下頭。略大些的幼微仰頭望向白衫先生,「那你能告訴我們從這裡怎樣到祭壇嗎?要最近的路,我們很趕。」

  白衫先生放下厚重的書卷,「哥哥告訴你們啊……小孩子是不能去祭壇的,知道嗎?」

  「今天小隨的爹爹在祭壇舉行鎮神儀式,我們只想去看看。」元筌筌細聲細氣地哀求著,「叔叔,你就告訴我們吧!」

  是哥哥,不是叔叔——白衫先生在心中不斷地糾正著元筌筌的稱呼,聳聳肩頭他送上令孩子們失望的回答。

  「可惜……我不知道噯!」多少年了,他從未離開過這裡,就算曾經熟悉的路,時隔這麼些年也早已忘記了。

  「什麼?你不知道?」

  高一點的小子臉上明顯寫著不信任,矮一點的小男生瞪大渴望的眼睛繼續仰望著他。大姑娘洩氣地喊著:「完蛋了!趕不上鎮神儀式了。」

  小丫頭片子瞧了他片刻,小嘴皮吧嗒吐出一句:「叔叔笨死了!」

  他……他居然被一個還沒有他腿長的小丫頭說笨,有點不服氣地鼓了鼓嘴,他接道:「不過有個人一定知道怎麼去祭壇。」轉過身他向屋宇裡頭喚去,「喂!小和尚,丟下讀不完的佛經出來一下。」

  「我不叫小和尚,我有名字的。」

  從裡間一探頭鑽出個光頭小和尚,他頭上光禿禿、亮晶晶,惹得元筌筌忍不住想上前摸一把。小和尚眼明腿快地向後退了一大步,令她的計劃未能得逞,小丫頭好生失望。

  指指這四個跟小和尚差不多個頭的小孩,白衫先生努了努嘴,「他們來問路的——去祭壇怎麼走,你知道吧!」

  「今天是鎮神儀式,這幾個小傢夥要去祭壇?」聽小和尚那口吻好像比他們大多少似的。

  白衫先生輕描淡寫地解釋道:「這孩子的爹恰巧是今天鎮神的人。」他指的正是小隨。

  小和尚「哦」了一聲,遙手一指,「從這邊出去朝著東方走,見到泰武閣的匾朝北去,過了月華樓再朝南一直走,穿過飛雲門就見著祭壇了。」

  對元筌筌來說,光是用聽的就已經好複雜了,她轉頭望向她的小尋子,見他點了點頭,她便放心地向小和尚道了謝:「謝謝你給我們指路,我們這就去了——也謝謝你,叔叔。」

  「哥哥!是哥哥!」他終於還是忍不住說了。小和尚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倒是沒有多話。

  四個孩子趕著去祭壇,匆匆跑掉。臨走前汝嫣尋瞄了一眼被白衫先生隨意丟在地上的書卷,那是用皮革雕刻成的古本,上面寫著高深的法術,他曾打開爹書房的暗格偷瞧過,那裡面就有類似的法術,不過是手抄的版本,據說那上面的法術連爹都未曾參透。

  要知道,他爹可是禦臨王朝中專制魔獸的大將。

  這白衫大叔……什麼人啊?

  傳說歷代的禦臨帝都以八神獸來掌握天地,這八神獸分別是——

  為天地帶來光明的龍皇。

  賜予萬物美麗外表的鳳凰。

  使天地萬物擁有正義感的王虎。

  可以將險惡死寂的大地轉化成安康樂土的崇牛。

  象徵著財富的聖巳。

  象徵睿智的帝狐。

  作為生命源泉的天馬。

  以及象徵著仁慈,能使脆弱的生命再度恢復活力的鹿神。

  鎮神儀式一甲子年舉行一次,由禦臨帝以代代相傳的帝王法術召喚出八神獸,再令它們分赴天地八方各居其位,鎮守王朝各處,保護百姓不受黑暗勢力的侵害。

  這世上究竟是否存在八神獸至今無人知曉,只知道遵照祖上的規矩,禦臨王朝歷經四十九個甲子年,雖然不時受到天地間黑暗勢力的滋擾,可終得平安無事,百姓安居樂業。

  到了這一甲子年,禦臨帝遵照祖上規矩閉關、靜修、沐浴、齋戒,直到今日的鎮神大典。

  幼微他們照著小和尚的提示跑了半個時辰總算遠遠地瞧見了祭壇,站在祭壇下面的都是王朝的功臣、世家。汝嫣尋發現阿爹正站在禦臨帝的左手邊,三個圈的爺爺在阿爹的旁邊,元爺爺的後面碰巧是長驍哥——也就是幼微的哥哥。

  人來得真齊!

  元筌筌哪顧得上這些,瞪圓了眼緊瞅著雄偉的祭壇,時不時地搗搗身旁的夥伴,「小隨,快看快看,你爹上祭壇了噯!」

  「鎮神儀式開始了。」幼微緊張地舔了舔唇,聽哥哥說鎮神儀式是禦臨王朝中最神聖的儀式,召喚八神獸的帝王術也是最高深的法術,她可得瞧仔細了。

  小隨平日裡見到的父皇大多是將他抱在腿上玩耍嬉笑的模樣,這樣莊嚴的父皇他還是頭一次見到,看上去父皇真是好偉大的樣子——呸!他的父皇本來就很偉大。

  禦臨帝站在祭壇的正中心,正午時分日當空,他位於太陽的正下方掌心相對,食指向天,在心中默默念著咒語,一滴血從他食指尖冒了出來,借助帝王之血他施展法術。

  「我主八神獸,守備禦臨朝,功垂千萬載,代代永相依——八神獸,出!」

  頃刻間,天空雲海翻騰,依稀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東西飛騰入空。小隨的瞳孔隨著那些東西不斷地放大再放大,「我看到了,有龍、鳳、老虎,還有牛……那個是馬嗎?怎麼會有翅膀呢?」

  元筌筌依著他的視線向上望去,除了幾團雲什麼也沒見到。她著急地揪住小隨的衣袖,「在哪兒呢?在哪兒呢?我怎麼看不見?」

  「據說只有流淌著禦臨血脈或是被神獸精魄附身的人才得見到八神獸。」小尋子開始賣弄那些從阿爹書房裡偷看來的學問。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元筌筌的問題更多了,「有被神獸附身的人嗎?」那到底是人是神還是獸呢?

  這回子汝嫣尋可沒得賣弄了,這些東西爹爹的書房裡好像沒說噯!

  「有些法力高深的人可以吸附神獸入其身,成為近乎神的人。」幼微目不轉睛地望著祭壇,小聲地解釋著,「據說法師一族的族長就有這種能力,還有一些控制黑暗勢力的術士也妄想用黑魔法誘惑神獸。」

  幼微此言一出頓時引來小隨和元筌筌無比崇敬的目光,汝嫣尋再度敗得很糗——明明就差半歲,可幼微顯然比他這個毛小子沈穩多了。

  吐了口濁氣,汝嫣尋白了一眼幼微的後腦勺,阿爹總愛拿幼微做他的榜樣,嫌他不如幼微乖巧、懂事,阿爹怎麼不拿他跟三個圈比呢?那樣他就能活得簡單多了。

  小孩子們正鬥著他們的小心眼,祭壇上禦臨帝卻在與天爭奪整個禦臨王朝。

  「東方龍皇、南方天馬、西方鳳凰、北方崇牛、西南帝狐、西北王虎、東南聖巳、東北鹿神。」禦臨帝心中默唸咒語,食指以外的八指分指四方,大聲喝道,「去——」

  空中的雲團漸漸向八方散去,恰在此刻,晴天一聲旱雷響,如天地震裂,太陽被天狗一點點吞噬,原本光亮的天地被黑暗所籠罩。這場景駭到了圍繞在祭壇周邊的人們,嚇到了那幾個跑來偷看的小孩子,也驚了八神獸。

  原本已經分赴八方的神獸突然衝向雲霄,再俯衝回地面,逆著禦臨帝食指的方向飛來,轉瞬間震入禦臨帝的軀體。凡人如何承載八方神獸的力量,禦臨帝頓時癱軟在地,失去了知覺。

  震飛的八神獸繼續衝擊著祭壇四周的人,有一塊霧狀的東西撞向了本躲在震天柱後偷看的孩子們。

  汝嫣尋想也不想,一手拉著元筌筌,一手拽住他伸手所及的小隨,默念阿爹教他的瞬間轉移咒,三個小毛頭亂糟糟地彈出一丈開外的地方,那霧狀的東西還未停下動作,汝嫣尋慌亂地又念了幾聲瞬間轉移咒,在一片尖叫聲中三個孩子不停地向後彈跳出去。

  長驍的目光跟蹤著雲霧,正巧發現了本不應該在這個場合出現的妹妹。

  「幼微,讓開!快點讓開!」

  一旁的幼微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景嚇呆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絲毫未察覺另一團雲霧正向她撲來。

  長驍顧不得許多,口中唸唸有詞,施展法術他飛身去救幼微。雲霧順勢將他推倒,待幼微清醒過來,哥哥已趴在她的身上,一道耀眼的光芒自他週身散開來,鮮紅的血液不斷地從他嘴邊流淌而出,那場景幼微永世難忘。

  原本莊嚴的鎮神大典此刻已亂成一團,大臣們互相推搡著,都想藉著別人躲過如洪水猛獸般的雲團。沒有人去理會躺在祭壇中心的禦臨帝,他被天地神拋棄了。

  半個時辰之後,天狗吐出了太陽,大地再度亮堂起來,那些雲團逐漸消散,遠離了禦臨王朝時代供奉八神獸的祭壇。

  在皇宮的某個角落裡,白衫先生放下厚重的書卷,對坐在門外發呆的小和尚念道:「八神獸回歸神器了。」

  小隨從不曾想過那個高大、英武、偉岸的父皇會虛弱地躺在床上,氣若遊絲,而這僅剩的一口氣也只是撐著要向他交代後事。

  父子的離別來得早了些,太過早了些。

  「小隨……小隨,到……到這兒來……」

  「父皇……」

  那兩個字尚未吐出口,孩子已是淚流滿面。死黑之氣竄躍於父皇臉上,他知道,可怕的事即將發生。為父的手摸上兒子的臉,卻怎麼也抹不去那些噴湧而出的淚,「父皇很抱歉,以後……以後你恐怕不能跟小尋子他們玩了。」一個肩挑著王朝江山的人是沒有工夫玩耍的,即使他還只是一個不到七歲的孩童。

  禦臨帝赫然回想起他的父皇曾說過,他就是因為早早失去了父皇的庇護,小小年紀便為了國事操勞,以至於積勞成疾未得高壽。

  如今,他的兒子是否要重複他父親的命運?

  「這個給你。」禦臨帝從內衫裡揪出一塊布,那上面遍佈符咒,那是禦臨王朝代代相傳的帝王法術,召喚八神和鎮八神之術皆在裡面,「本來該過幾年,等你……咳咳咳……等你把一些基礎法術學好後再教你這個的,可惜父皇……咳咳……父皇沒機會了。」

  大手握著小手,小手揪著繫著禦臨王朝世代命運的黃布,父子倆四隻手同時握著流逝的生命,可還是握不住啊!

  「聽我說,小隨,你沒有時間哭,你得聽好了……」禦臨帝字字句句恨不能刻在皇兒的心上,「杜若能老成持重,是可以倚賴的重臣。汝嫣家及元家歷代為王朝效命,亦可用之。怕只怕這些老臣欺負你這個少年主子,所以你要培養自己的勢力與之抗衡。另外……咳咳咳……」

  話未完,鮮血已自他的嘴角湧出,小隨急了,拿起手中的布便想擦去父皇嘴邊的血,他忘了那不是尋常的布,是寫滿帝王術,禦臨王朝代代視之為寶的神物啊!

  禦臨帝握住皇兒的手,與他的性命相比,王朝以後的命運更加重要。

  「還有更重要的事,父皇未能……未能鎮住八神獸,怕只怕日後黑暗勢力會興風作浪,對付它們是法師一族……所長。你可以盡早請……請法師一族的族長入朝為官,好令法師一族為你效命。」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小隨的耳朵必須緊貼著父皇的唇才能聽得清楚。

  「若屆時法師一族勢力急劇增大,到了……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還有一個人……他是可以召喚黑暗勢力的高人,正因為他使用了黑魔法所以被法師一族所不齒,正好……正好為我所用,他是術士,一直生活在皇宮之中的暗天閣,他很會吹笛子,他的笛聲可以給人安定的力量,去找他……找他……」

  那微弱的聲音漸漸自小隨的耳旁消失,他再也聽不到父皇的聲音了。父皇甚至來不及告訴他,若有一天那個可以召喚黑暗勢力的術士令他無法掌控,他又該如何呢?

  握在手心裡的黃布,小隨知道那是日後唯一可以幫他的東西了。這裡面裝著禦臨王朝代代祖先的勇氣與力量,如今它又承載了父皇的魔力。將它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地方,小隨臉上的淚漸漸隱去。

  自那日起,他再沒有工夫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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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11 15:26:43

第一章 十年之後(1)

  天地間有八神獸,步忍先生有八不做——

  丟命的事,不做;折壽的事,不做;勞心的事,不做;費力的事,不做;無聊的事,不做;痛苦的事,不做;討厭的事,不做;不做的事,不做!

  十年之後——

  像十年裡的每個清晨一樣,幼微梳洗妥當首先進了哥哥長驍的屋子。

  「哥,今天天氣不錯噯!我推你去院子裡吃早餐好嗎?」夏將至,庭院涼風習習,清新撲面。

  「太麻煩了,就在房裡用吧!過會兒你不是還趕著上朝嗎?」長驍憐惜地望著妹子,幼微最近好像又瘦了些,「朝中的事很累人吧!」

  「有什麼累人的,還不就那些事。」

  說話的工夫,幼微已經推著哥身下裝有木頭輪子的轉椅進了院子。下人端了早點放在涼亭的石桌上,她為哥擺上碗筷,將哥愛吃的幾樣點心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自打十年前他受傷後癱瘓在床,幼微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從前一直是他這個哥哥照顧她這個妹妹,從十年前開始就顛倒過來,幼微處處以他為優先考慮。兩年前她更是以優異的成績從王朝內府結業,入朝為官。

  那時她不過才十六歲。

  一開始長驍還擔心她一個女孩子家家年紀又輕,在朝為官難免會不重言行,為自己惹上諸多麻煩。事實證明他是多慮了,幼微比許多在朝裡幹了幾十年的老臣更加謹言慎行,加上她毫無私心又無黨派,全心為國為民,如今已成了禦臨王萬分倚重的臣子。

  為此,他不知該喜該憂。

  她這樣的女兒家,她這樣的年紀,本該想著未來的夫婿是何模樣,尚未見面的姑嫂是否性情隨和,公公婆婆是否會歡喜自己……

  她呢?

  她的心中沒有夫婿、姑嫂、公婆,有的只是王朝、政治、民眾,還有她的主子——禦臨王。

  想起禦臨王,長驍的眉頭有些收緊。

  「小隨還是不打算尋回八神嗎?」

  「什麼小隨,早在十年前人家就成了禦臨王。」幼微正經八百地提醒著哥哥,因為十年不曾入朝,哥哥對朝中的事已有些陌生。可帝王就是帝王,容不得半點馬虎。

  妹妹的警覺讓長驍有些欣慰又有幾分心疼,放鬆嘴角,他希望至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幼微能放鬆些。

  「是是是,可這位禦臨王什麼時候能成為禦臨帝呢?」

  在禦臨王朝多年歷史上,鎮神儀式也是加冕儀式。因為沒能召喚八神獸鎮守天地八方,小隨雖繼承帝位,可也只能稱作「禦臨王」,而非「帝」。

  「最近這段時間,不時有邪惡的東西鑽出來破壞百姓生活,我想這都是因為缺少八神獸鎮守天地的緣故,我已經在勸禦臨王盡快地尋回八神獸,怕只怕就算王上想要尋找,也不知該從何做起。」幼微攪和著碗裡的粥,眼看都快被她折騰成糨糊了。

  夾了小菜放到她碗裡,他見不得她糟蹋吃食,「不是有海日楞嘛!以法師一族族長的能力,相信一定有辦法找回八神獸。」

  又是海日楞,聽到這三個字她的眉頭就不自覺地擠到一塊兒。幼微囫圇吞粥,「哥,連你也這麼相信法師一族的力量?」

  「自禦臨王朝建立以來,法師一族在鎮壓黑暗勢力,維護王朝安定方面一直起著不可磨滅的重要作用。若非有真才實學,他們的名聲不可能響徹幾百年。海日楞年紀輕輕便坐上了法師一族族長之位,力量自不可小覷。你與他同朝為官,應該見識過他的能力。」

  長驍不提還好,這一提更引得幼微不快,「他的法術如何我是從未見到,從政的手段絕對非比一般。要不然也不會讓禦臨王處處聽從他的意見,眼看著他的權力已經蓋過所有老臣了——下個月元爺爺也要退出朝廷了,他說自己年老體弱,不堪重用。」去年,汝嫣叔叔也以早年征戰以至身體違和的名義告假在家長年修養。

  只因黑暗勢力年年作亂,弄得百姓不得安寧,如此一來禦臨王越發倚賴法師一族,弄得朝中重臣一個個心灰意冷,紛紛閒散在家。

  這還不算,前段時間海日楞帶領法師一族用通神術鎮壓了幾處邪惡勢力,獲得百姓一片叫好。在大夥的擁護及禦臨王的不斷嘉獎之下,法師一族的權力迅速膨脹。

  在那些偏遠地帶,身為法師一族族長的海日楞名聲已經逐漸大過禦臨王。許多年輕人不肯務農,不願從商,甚至不屑入朝為官,寧願拜在法師門下,一心一意學做法師。

  「再這樣下去,在朝的大臣會越來越少,法師越來越多,這還叫朝廷嗎?百姓們也會荒廢農工商,只想做個遊手好閒的法師。長此以往,不用黑暗勢力作怪,禦臨王朝也將土崩瓦解。目前看來唯有盡早尋回八神獸鎮守天地,法師的地位才會自然下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推開碗筷,已到了上朝時間,幼微沒辦法再陪著哥哥閒坐下去。她抱歉地望著哥哥,「哥,你慢慢吃,吃完了在院子裡逛逛再回去。我下了朝回來幫你揉揉背,你要等我哦!」

  「不用麻煩了,我癱了十年根本就不可能痊癒,別再為我費心勞力了。」

  「胡說,哥。咱們的先祖可是被賜予皇姓的聖醫世家,身為聖醫的後人,我一定會想到辦法治好你的癱症。」

  話是這麼說啦!可是想到父親早亡,他們兄妹倆皆未能學到父親全部的醫術,幼微不禁有些惋惜,然而在哥面前她還是強打著精神,「沒關係,我先幫哥守著朝中的位子,等哥好了,你又能像從前一樣成為王朝的肱骨之臣。」

  瞧著妹子的信誓旦旦,長驍沒有再說掃興的話,目送著妹子穿著過於寬大的朝服走出大門,他的心中藏著說不出的複雜。

  下了朝,幼微沒有急著回府,反而跟著禦臨王進了皇宮內苑。

  「朝城、月城、駕城,還有其他幾個地方的百姓自願向法師一族提供金子,讓他們保護城中百姓不受黑暗勢力侵害,當地的官府、兵勇早已是名存實亡。再這樣任由法師一族無限擴張,恐怕會威脅到王朝的穩定。王上,臣以為到了該對法師一族嚴加控制的時候了。」

  這已不是幼微第一次向禦臨王提出限製法師一族的意見,聽得禦臨王直打哈欠——昨晚跟一幫小宮女鬧得太晚,他還沒睡醒呢!

  「王上……」

  「知道了!知道了!」禦臨王趕緊揮揮衣袖,生怕她又來說第二遍。

  掏掏耳朵,他迷瞪著眼,「你說的我都知道,可是人家法師一族幫著本王守住了天下,我非但不嘉獎還要限制他們,那我豈不成了寡情薄義之君?那下回黑暗勢力動搖我王朝根本,還有誰來幫我?」

  幼微道:「所以當務之急是尋回八神獸,由它們來鎮守天地,王朝自然得以鞏固。」

  「你說得容易,那是神獸噯!還是八個——八個噯!本王哪兒來的本事尋?」

  若真心為之,還有辦不到的事嗎?幼微提出自己的想法,「據說法師一族有通神的能力,相信若將此重任交託給海法師,定能順利完成。」如此一來也可將海日楞暫時調離朝堂,阻止法師勢力的蔓延。

  禦臨王蹺著二郎腿抖啊抖啊,終於抖出了決定,「那就由你陪著海法師去尋八神獸吧!滿朝大臣本王最信得過你了,幼微。」

  「王上繆贊!」這倒是幼微沒料到的結局,由她陪著那個自大的傢夥去尋八神獸——這行嗎?

  為了哥,為了禦臨王朝,她豁出去了。

  「臣領命,即日啟程。」

  幼微從內廷退了出去,禦臨王晃動的雙腿緩緩停了下來,甩開袖袍,他大步流星前往他每晚必去的地方。

  依著熟悉的路線,他穿過狹窄的長廊,跟他第一次走的時候已然不同,如今這長廊僅夠他獨自穿越,再容不下第二個人並行。

  迎著燭火一路向前,他終於來到了黑暗的盡頭,那裡晝夜燈火通明,一間間的屋宇裝著看不完的書卷。

  這便是暗天閣了,第一次來的時候還是小尋子無意中帶著來的,那時候跟他一起闖進來的還有幼微和筌筌。如今小尋子的阿爹以養病為名退出朝野,筌筌的爺爺告老歸家,小尋子和筌筌已是難進宮中。幼微倒是常常得見,可她是以臣子的身份,而非朋友。

  一切只因為他不再是小隨,而是禦臨王——禦臨王啊!不是禦臨帝。

  只要找回八神獸,他也必須找回那八個不知是吉是凶的怪物。

  「我來了。」

  「你又來了。」

  唯有在這裡,他不稱自己為「本王」,以「我」代之。在這暗天閣裡,沒有人會將他當成王來供奉,他也必須潛心臣服。

  這是兩個男人交換的條件。

  著粗布麻鞋的和尚掃了他一眼,隨手丟出一卷書,「今天……看這個吧!」

  書——他收下了,話——他尚未說完,「我是來找他的。」

  閣內笛聲悠揚,是他在吹奏心曲。以往每每聽到這曲聲,他便心靜如鏡。今日,注定會有些不同。

  和尚擡了擡眉角,「找他……何事?」

  「是要我幫你尋回八神獸嗎?」笛聲已斷,白衫先生忽然冒了出來,倚柱而立,他的嘴角牽著幾許淺笑。

  果真瞞不過他任何事,禦臨王點了點頭。

  將地上的幾卷書塞回它們該去的地方,他喜歡把書曬在大殿中央,再一本一本將它們送回原處,「我以為你會害怕鎮神儀式,一輩子放任八神獸不理呢!」

  「我身上流淌著禦臨帝的血,我換不了這身血,就逃不過這個命。」

  「即使付出生命的代價,落得與你父皇一樣的下場也毫無畏懼?」

  不等禦臨王的回答,白衫先生以青色竹笛敲了敲和尚光禿禿的腦門,「走吧!我們該出宮一趟了,你帶路——你知道,我早已忘記出宮的路線。」

  「你確定是這裡?」

  青燈攢在手裡的佛珠一顆顆轉著,不確定地望著殘破不堪的匾額和匾額上積攢的層層蛛網。戳戳身旁的白衫先生,他滿眼狐疑,「我說先生,你覺得這裡會是有名的會館?」

  那匾上模糊難辨的四個字是什麼來著?

  霸、聖、金、堂?

  聽上去怎麼怪怪的,怕是他看花了眼。

  「二十年前還是多少年前,這裡絕對是非常有名的會館。」如果他沒有記錯地方的話。這裡……如今望去樣子似乎差了點,估計內涵應該不減當年吧!

  白衫先生舉步上前,推開有些搖搖欲墜卻依舊宏偉高大的木門,一擡眼便有個精瘦的姑娘左手揮著手帕還是抹布,右手抱著小巧精緻、若手掌般大小的金算盤衝他跑了過來。

  「喲,這位先生一看您就是個飽讀詩書的讀書人,再不然一定是高級別的法師,您是來城裡辦事還是路過啊?到了我們這裡,您可就走對地方了。」

  她小眼一瞟,迅速鎖定她認為兩個人中握有決定權的白衫先生。不知是手帕還是抹布的東西就那麼一甩,差點沒抽上白衫先生清亮的雙眸。

  「您知道不!我們霸聖金堂可是馳名幾十年的老會館了。當朝多少重臣都是從我這兒走進那朝堂之上的。別看我們霸聖金堂門臉兒不怎麼樣,可那是為了迎合廣大老客人的要求,始終維持著原貌。裡頭的擺設、每日三餐的菜色絕對叫你捨不得離開,保準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住到最後您都捨不得走。」

  只要你給得出金子,我們就能給你想要的一切——霸聖金堂的堂旨她暫時就不說了,日後他們定會有切身感悟。

  白衫先生與她眼觀眼、鼻對鼻地磨蹭了好一會兒,終於露出溫和的笑,「那……就這裡吧!」

  姑娘從懷裡掏出厚厚一疊簿子,「先登記——姓名、原住地址。」

  「還要登記原住地址?」

  青燈不解地瞧著她,是他們多年未出宮門的緣故嗎?怎麼天下的事都變了?入鄉隨俗,他老實交代:「我叫青燈。」麻煩的是原住地址,總不能告訴她:皇宮內苑暗天閣吧!麻煩事丟給旁邊的那位,是他決定住這破地方的。

  青燈用茫然的眼神瞟著白衫先生,他只好乖乖接下麻煩,「我……步忍,原住地呃……飛馬南山。」

  他原住在飛馬南山?這還是青燈跟隨他這麼些年,頭一回聽說他的老家。

  精瘦的丫頭可不管這飛馬南山是哪座山頭哪家廟,噼裡啪啦撥弄著算盤,嘴皮子也不得閒。

  「先預付三天的房錢,你們兩位兩間房,菜金不算,共是六兩金子。」

  步忍示意青燈付錢,和尚從兜裡掏出點金子遞過去的時候還不忘嘟囔:「這聞名遐邇的會館還真不便宜呢!」

  「出家人四大皆空,對錢財你好像還沒空哦!」

  小姑娘牙尖嘴利,是個做生意的好手。步忍順便問了一聲:「姑娘,怎麼稱呼?」

  「叫我『流火小姐』好了。」

  他笑笑,果然人如其名,「你是霸聖金堂當家的?」

  「啊?」青燈一驚,流火小姐一怔。

  很少有人能如此目光如炬,發現她的真實身份,來會館的客人大多把她當成隨堂伺候的小丫頭,「你怎麼看出來的?」

  「很少有小丫頭能如此氣勢如虹地跟客人對侃,還有你手上這塊金算盤——據我所知,它由霸聖金堂每代當家人執掌。」步忍笑吟吟地道出他所知道的有關霸聖金堂的內幕。

  流火小姐心知肚明,這回真的是遇到回頭客了。

  艷陽高照的正午本適合在通風的房內睡個小覺,偏生汝嫣尋這苦命的孩子得趁家人不備翻牆上房。

  這能怨誰呢?要怨就怨十年前那場鎮神儀式。

  什麼儀式不好搞,非搞個鎮神儀式!結果八神獸沒被鎮住,到把當朝的一幫大臣鎮得差點魂飛魄散。

  三個圈的爺爺年紀大了,在大典上被那八個不知是神是魔的怪物一嚇,理所當然想抓個離他最近的人幫忙擋擋災。這一抓,正巧抓到他那個小心眼的阿爹。兩個重臣逃過了八神獸帶來的災難,卻從此結下了不小的梁子。

  阿爹怨恨元爺爺緊要關頭,貪生怕死,想拿別人的命換自己的安全。元爺爺嫌阿爹小肚雞腸,身為武將本就該保護王朝安危。聽元爺爺這麼說,阿爹更氣了,立馬調了人手將汝嫣家與元家相臨的院牆加高了一倍。為了表示自己也很生氣,元爺爺也著人將院牆再加高一倍。

  世仇就此結下,麻煩也隨之而來。

  在他和三個圈七歲的時候隨便一翻就能躍到對方家裡的院牆,到了他十七歲的時候使出吃奶的力氣居然還沒翻過去。

  真是恨哪!

  你說什麼?建議他走正門?

  汝嫣家和元家已經到了將院牆加高到兩人來高的地步,阿爹還會允許他去元家,元家還會歡迎他從正門而入嗎?

  兩家都到了這種程度,三個圈仍不省事,三不五時地讓狸狸出馬,約他去家裡搞這個做那個。他可以拒絕不去,若是如此就由她親自翻牆去他家。用腳指頭想想他都能猜到結局,由她翻牆一定會驚動兩家人,最後他們倆沒見上面,元家和汝嫣家定會戰火重燃。

  兩個老男人說不定還會大打出手,直到扯斷對方的鬍子,撕破彼此的臉皮才算完。

  算了,他還想省點事,索性由他翻牆上房吧!

  累得滿頭大汗,他總算是翻進了元家。這個點內院的丫鬟們大多在休息,即便有幾個見到他也會當作沒看見。元爺爺和阿爹的矛盾是他們倆的,好在內眷倒還沒摻和進來。他和三個圈從小玩到大,內院裡的下人早就見慣不慣了。

  他依著熟悉的路徑進了三個圈的屋,剛跨入外間他就嚷了起來:「你要狸狸叫我來做什麼?」

  他掀起簾子邁進去,不想迎面遇上久違的容顏,「幼微……」

  她居然也在?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好像是在禦臨王賞賜重臣及家眷的宴席上,那已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

  幾年不見……

  幾年不見,他們都起了變化。

第一章 十年之後(2)

  三個圈沒留神他臉上的尷尬,拉著他往幼微面前帶,「我早上就叫狸狸去叫你了,你怎麼到這時才到?不過來得可真巧,正好幼微姐來看我呢!」

  幼微略向汝嫣尋點了點頭,並沒多說什麼。她看在他眼裡,幾年的光景已出落成大姑娘了——果如阿爹說言,她成熟、穩重、堅忍,還有……美麗。

  她早已成了與三個圈全然不同的女子。

  在這裡見到他完全在幼微的意料之外,定了定神,她省去與元筌筌敘舊的時間,直奔主題:「筌筌,今天來是有點事想拜託你。我可能要離開都城很長一段時間,麻煩你幫我照顧我哥。」

  「沒問題,由我照顧長驍哥你放心好了。」元筌筌拍著胸脯打保票,轉念一想,「幼微姐,你要出門?去哪兒?」這些年幼微姐不曾離開過長驍哥半步,這次她捨得離他那麼久嗎?

  「是要去尋找八神獸嗎?」汝嫣尋雖然從未入朝,但阿爹畢竟是朝中重臣,家裡來往的也都是些大臣,朝中的事他也還清楚,「聽說禦臨王派了你跟海日楞去尋找八神獸,這就要啟程了嗎?」

  幼微點了點頭,卻換來汝嫣尋更激烈的反應,「八神獸非人力所能控制,海日楞雖說是法師一族的族長,可究竟法力有多高深,誰也不曾見識過其底細。即便他真能上天入地,在八神獸面前恐怕還是過於弱小。再說,如何喚回八神獸,你心裡有底嗎?」

  幼微不緊不慢地答道:「沒有什麼人是天生就會的,慢慢來吧!總會想到辦法召回八神獸的。反正,事——總要有人來辦。」

  她是在說他不理朝中之事,放任自流嗎?汝嫣尋想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措辭。閃神間,幼微已起身告辭。

  「臨走前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筌筌,我哥就拜託你了,得空常去瞧瞧他,陪他說說話解解悶也是好的。」

  幼微踏出房門,正午的陽光披了她一身金黃,她微瞇著眼瞧著遠方,汝嫣尋卻只有目送她遠去的份。

  好半晌,他的口中訥訥地跑出幾個字來:「她……還在生我的氣吧!」

  小時候,他矮幼微半個頭,總是得仰著頭同她說話,為了這個他跟自己生了好久的悶氣。聽老輩人說每天向上跳,很快就能長成大個子,他不知道對著屋後的桃樹蹦了多少個清晨、黃昏。

  如今,他的個子已經超過幼微,他再也不用仰頭跟她說話了,他們卻連最簡單的聊天都做不到。

  他臉上複雜的神色引起元筌筌的注意,拽拽他的衣角,她拽回他隨幼微放飛的神思,「小尋子……」

  「鎮神那天,我抓住了你和小隨……我是說禦臨王,獨獨沒有理她。我想,她一定很生氣。」他喃喃說道,彷彿情緒不受絲毫波動。

  「怎麼會?」元筌筌那只溫柔的手揉向了他的肩膀,軟軟的、暖暖的,一次一次。

  他的手心搭在她的手背上,極自然,「如果當時我抓住了她的手,長驍哥就不會衝出來保護她,就不會被神獸撞向震天柱,也就不會至今仍癱在床上,動都動不了。」

  平日裡看他粗裡粗氣的,沒想到他也有心細如塵的時候。元筌筌吐了吐舌頭,慢慢地勸慰著:「幼微是我們幾個中年紀最大的,她平日裡又很能幹,不像我那麼笨,總需要你在一旁照顧。你當時沒有握住她的手,一定是認為她有能力保護她自己。幼微知道你的想法,怎麼會怪你呢?」

  也許她真的不曾怪過他,可他一直責怪著自己。在事情發生之後的很多年裡,一直……一直埋怨著自己。

  將最放心不下的哥哥托付給筌筌,幼微挎上簡單的行囊敲開了海日楞位於城郊的自開草堂。說是草堂,乍進去差點迷了路,尋摸了半天,這草堂雖大,裡面卻不見半個人影。

  她開始以為自己進了鬼屋。

  「有人嗎?請問,海族長何在?」

  「你找海日楞?」

  不知從何方突然竄出個水嫩嫩的姑娘家,嚇得幼微趕緊放下平素的死人臉,換上柔和的笑,「是,我是禦臨幼微,奉王上之命,來同海族長商議國事。」

  姑娘笑呵呵地牽起她的手,「自開草堂被海日楞設下了法術,你不懂得開啟法術的咒語是找不到正門的。你在這裡轉了很久吧!快隨我來,我領你去見他。」

  「敢問姑娘如何稱呼?」

  「我叫紅蔌,是海日楞自小訂下的……妻。」最後那個字極輕,近乎不可聞,似她也不確定這重身份。海日楞都有老婆了?幼微從旁打量著紅蔌,好半晌得出一個結論——她配海日楞……簡直是浪費。紅蔌默唸咒語,由法術組成的迷蹤圍牆一層層開啟,慢慢露出草堂的正門。幼微不得不承認,若不是恰好遇上這位紅蔌姑娘,她就是逛到天黑也見不著海日楞的影子。

  好不容易踏進海日楞所在的正堂,幼微丟下行囊,一屁股坐在地上,端起桌邊的茶水,咕嚕咕嚕喝到飽。袖口胡亂地抹去嘴邊的水漬,她這才有工夫朝他放炮。

  「看情形,法師一族在民眾心目中果然聲望很高啊!就拿這間草堂來說,光靠你那點俸祿,恐怕住不起吧!」

  「法師一族自己耕種土地,並不倚靠民眾的善款為生。」他解釋,雖然明知道很多時候解釋並無意義。

  果然吧!「那民眾捐的善款都做什麼呢?供你這個第一法師與神交流?」幼微平日裡待人接物謹遵哥哥的教誨——寬厚包容。可每次只要一遇上海日楞,再多聽他念上幾句法術,她就將「刻薄計較外加不講道理」發揮得淋漓盡致。

  望著眼前的小女人,海日楞無奈地搖搖頭。

  從朝堂之上到皇宮內苑,轉頭到了他的地盤,她還不肯放過他。既然她看他如此不順眼,幹嗎非得跟他一同去尋八神獸?

  「聽聞幼微大人的家中尚有長年臥床的兄長需要照顧,不如我獨自去尋八神獸,待有好結果再通知你好了。」

  「尋找八神獸乃朝中大事,豈可如此兒戲?」幼微一句話拒絕了海日楞的提議,臨了還不忘諷刺他,「到底不是通過正途入朝為官的,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被她這麼一說,海日楞僅存的那點和平相處之心也隨之灰飛煙滅。

  如今的禦臨王朝入朝為官的人員可分成三類——

  一類是通過嚴格的內府招考選入朝中的能人,這類臣子正途入仕,又叫正官;一類是承襲祖上的功業入朝為官,這樣的貴門子弟一般出任閒職,被稱為閒官;還有一類因為在百姓中間名氣大而被禦臨王直接請入朝中的,他們往往職位高、俸祿高,可他們因沒有受過正規的訓練,未通過內府考試輕鬆當官,加之平日裡閒散慣了,難以約束。所以無法獨立處理朝中重要大事,又被稱做散官。

  海日楞就乃朝中散官第一人。

  法師一族在民間的聲望使他得以入朝為官,且官位之高幾乎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可除了法師一族擅長的驅逐黑暗勢力,禦臨王又沒有派給他其他任務,久而久之「海大人」便成了閒置的代名詞。

  海日楞曾幾次三番想辭官,怎奈一方面師父考慮到法師一族的聲望,不允許他全然退出朝廷;另一方面,禦臨王對其再三挽留,就是不放他回到法師一族的聖地。

  他也清楚這其中埋藏的帝王之心,於是便向禦臨王求了這間自開草堂,常年蝸居於內,無非是求個自得其樂罷了。

  可是,民眾對法師一族日益高漲的擁戴之情還是將他逼到了今天這等尷尬的境地。

  就連尋找八神獸也派了個處處與他為敵的正官跟在身旁——她懂得怎樣尋找八神獸嗎?

  長歎一聲,海日楞決定今天提早兩個時辰打坐靜修,最近他特別容易心煩意亂。

  「幼微大人,我讓紅蔌帶你四處看看,我好施法尋找八神獸的精魄所在。」

  紅蔌巧笑倩兮地站起身示意幼微隨她而去,這麼溫柔的女子揚著如此溫柔的笑,叫幼微想起了那個總用一雙溫柔的眼望著她的哥哥,叫她怎能拒絕紅蔌?

  「我暫時會住在這裡,煩勞紅蔌姑娘為我準備一間房。」幼微這是明擺著通知海日楞她會賴在自開草堂,直到他想到法子尋出八神獸為止——她只是「通知」他而已。

  跟這樣一個蠻不講理還自以為是的姑娘家還有什麼好說的?反正自開草堂夠大,房舍夠多,就算留她住下,他也照樣有辦法日日不見其面。

  海日楞沈默以對,兀自闔上眼進入靜修狀態。六根歸靜,眼耳鼻心四神皆開,他在胸中默念道:「隨神然心,隨情移性,八神獸在,以我族之名——尋!」

  眼前一片混沌,無數奇妙的場景在他的心境之中翻雲覆雨,他似見不見,似懂難懂,片刻之後眼前豁然開朗,那些場景迅速不見,他睜開雙眼,不斷有汗珠從兩鬢滴落。他大口大口喘著氣,赫然間他的歲月似過了數十年。

  在他開眼的下一刻,遠處有個身著白衫的先生以青青竹笛支著下巴,一抹笑悠悠然爬上了他的嘴角。

  「青燈,我得見八神獸所在了。」

  那頭正奮筆疾書抄著經文的和尚連擡眼的空都沒有,只問了一聲:「你施法了?」

  步忍輕佻地努了努嘴,「笨蛋才會施法尋找八神獸。」

  以人之魂魄尋神之精魄,還是一次尋八個,至少會令施法之人少活十幾二十年。這等不要命的蠢事他可不會做,留著命他還有很多事得做呢!雖然他命夠長——可哪有人嫌命長的,就像沒人嫌錢多一樣。

  「這麼說,你又遣偷夢獸獸去偷窺別人的法術嘍!」青燈實在太瞭解他這位老朋友無恥的程度了。

  天地間有八神獸,步忍先生有八不做——

  丟命的事,不做;折壽的事,不做;勞心的事,不做;費力的事,不做;無聊的事,不做;痛苦的事,不做;討厭的事,不做;不做的事,不做!

  可不做的事到了必須要做的時候怎麼辦?他總有辦法施法派出可憐的獸獸們幫他達成所願。

  這回步忍定是派了偷夢獸獸去窺探某個笨蛋法師施法尋找八神獸精魄的全過程。

  「結果呢?」十年前消失的八神獸的精魄都藏哪兒犄角旮旯?

  「你絕對想不到。」步忍得意地宣稱,「不過倒是與我的感覺絲毫不差,八神獸之一聖巳的精魄就在我們的周圍。」

  青燈手中的筆忽然一沈,重重地落在那已抄滿經文的白紙上——討厭!這張白抄了,又得重寫,看來今晚他又不用睡了。

  「你不會想告訴我,象徵著天地財富的聖巳精魄就落在這瀕臨倒閉的霸聖金堂之中吧!」忽而青燈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霸聖金堂、聖巳……聖巳、霸聖金堂……這之間不會真有什麼聯繫吧?

  光頭和尚迎著燭火挑了挑濃眉,「你說的是真的?沒開玩笑?」

  步忍正要說話,門外恰巧傳來無比甜美的聲音:「客人,飯菜備齊了,快快請用吧!」

  步忍掃了一眼擺了滿桌的菜——蟹黃白玉、五柳紅油鱖魚、羅漢一品香,幾個色澤清爽的素菜,外加富貴芝麻糕當點心。

  人家姑娘還擺出一副比點心還甜的笑,「這些素菜或燉或炒,就是裡面的油也絕對用的是素油。我怕二位吃不完浪費,所以先替二位叫了這麼多,要是不夠還可以再叫。」

  「夠,足夠了。」青燈嚥了嚥口水,丟下毛筆抓起筷子,先扒只螃蟹再說。

  流火吃驚地望著光頭,步忍代做解釋:「他——葷素不計。」

  「這就好辦了。」流火自言自語,「我正擔心素菜賺不到多少錢呢!」

  步忍一愣,「啊?」

  她連忙揮揮手,「沒什麼,沒什麼。」掏出金算盤,她噼裡啪啦撥弄一陣,「承蒙關照,四兩六錢金子。」「噗嗤——」

  青燈包了滿嘴的蟹肉盡數噴了出來,他剝了那麼久,可惜了,「好貴。」

  「貴是貴,可我們霸聖金堂的菜絕對做得夠味啊!保準你吃了還想吃,捨不得停嘴,更捨不得浪費一點兒菜。」

  和尚含著滿嘴的菜嘟囔著:「這麼貴,當然捨不得浪費。」

  聽他這麼一說,流火頓時緊張起來,犀利的眼神掃過兩個人,她判斷步忍才是付錢的主,說話重心轉向他,抓人的眼神如釘子般釘在他身上,「客人,出門在外錢可得備足了啊!」

  是怕他們付不起金子吧?步忍笑瞇瞇地令她放心,「備足了!備足了!不夠再回去取就是了。」

  「我就帶了十兩金子,已經付了六兩房錢。」吃得正歡的青燈忽然冒出一句令人滴冷汗的話來。

  還有更悲慘的下文,步忍摸了摸腰間,「我不習慣帶金子在身邊噯!」到了這分上,他仍是不慌,冷靜地提出下策,「回去取好了,青燈你速去速回。」

  「我忘帶回去的……鑰匙了。」宮門是隨便進出的嗎?他忘帶令牌啦!瞄了一眼步忍,他看上去像那種出門會隨身攜帶身份證明的人嗎?

  步忍聳聳肩膀,看上去頗為瀟灑地丟出四個字:「我也沒帶。」

  「那怎麼辦?」

  「怎麼辦?」

  「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

  兩個男人一唱一和,都擺出一副無關緊要的嘴臉。他們不在乎,有人在意得要死。

  金算盤甩在桌上,流火順道奪下和尚手中的筷子,沒錢吃什麼吃?「先付錢再吃菜。」

  青燈抖了抖身上所有的金子,乖乖地奉上。流火只是用手掂量掂量就報上數額,「三兩八錢,連四兩都不到,而且這金子放得日子也太久了些,成色不好。」

  步忍摸摸鼻子不做聲,放了不知幾百年的金子,成色有點不好有啥奇怪?

  流火將那三兩八錢金子揣進懷裡,雙手一攤,「剩餘那八錢金子……誰付?」

  步忍和青燈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誰也沒能力站出來承擔那八錢金子。

  「沒人付?」流火略提高了些音量,「你們倆膽敢賴霸聖金堂的錢?」

  嗓門再高上一些些:「老六,收菜!鎖門!我看哪個賴賬的主能離開我霸聖金堂。」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7-11 15:27:44

第二章 流火小姐(1)

  老二又請示:「這豆腐……是煎炸蒸煮還是紅燒?」

  「你笨啊!」

  流火小姐恨得直想敲打老二的腦袋,跟了她這麼久,居然還沒學到她行事作風的精髓所在。

  杏眼一瞟,她嘴皮子吧嗒吧嗒:「煎炸蒸煮燒哪一樣都不好,咱們霸聖金堂做菜的原則是什麼?能涼拌的菜絕對要涼拌,不費柴火又不費調料——省錢哪!」

  只是八錢金子,不是八百兩,也不是八千兩,更不是八萬兩。

  只是區區八錢金子,令他和青燈再度遭到禁錮,步忍氣惱地長歎一聲,揮揮衣袖,即使因為欠賬被鎖他也依舊保持著優雅的風度。

  「你為什麼不多帶點金子出門?」步忍咕噥著。

  「我至少還帶了十兩金子,你連一塊禦臨幣都沒帶。」居然還有臉埋怨他?青燈的氣都是從鼻孔裡噴出來的。

  都到了這會子,步忍還是不忘替自己找借口:「我在宮裡待了幾十年,忘記出門得花費金子。再說,我哪裡想到在外面待上三天會這麼費錢。幾十年前,一兩金子能換一大桌子好酒好菜呢!」

  又提幾十年前!又提幾十年前!青燈忍不住糗他:「果然是年紀大的老頭子,動輒往事上心頭。」

  撇撇嘴,他提醒面前的老頭子:「不是外面費錢,是你挑的這什麼霸聖金堂夠霸道的,食宿費貴得離譜。」總之都是步忍的錯啦!沒工夫跟他瞎掰,青燈只想摸出紙筆先把今天該完成的經文默出來再說。

  黑燈瞎火地找了一圈,有紙筆而無墨,雖說他閉著眼都能默出來,可沒墨他寫空文啊?

  「我不管,你趕緊想辦法給我找來墨。」完不成今天的課業,他死定了。

  「要我放血給你寫血經嗎?」那慈悲的經文將會成為最惡毒的詛咒。

  青燈揪著步忍的袖袍不依不饒,「我要墨,給我墨,今天我還差十九篇經。快點給我墨,快點給我墨,再不抄完經文,會死人的!」

  知道抄經對他的重要性,步忍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替他解決,「你總不能讓我召喚魔獸替你盜取墨汁吧?」

  「怎麼不可以?」這個主意相當不錯,青燈瞪大的雙眼滿含期待。

  「你有見過術士召喚魔獸做這等屁大點的事嗎?」不能動粗口!不能動粗口!我是優雅的術士,優雅的術士是我——在心中對自己默念幾句,步忍手中的竹笛支撐著臉上那始終藏匿的平和的笑。

  「我不管,我還差十九篇經文,在天亮之前一定要寫好燒掉,否則我就……我就……」想到那即將到來的悲慘結局,青燈已不忍心再說下去。

  「好吧!好吧!我替你想辦法。」

  再怎麼說他也比和尚大上許多,漂泊在外,他這個年長的是該照顧他這個年幼的。可為幾泊墨召喚魔獸似乎太遜了些,怎麼辦呢?

  他試著拍了拍門板,門外那個五大三粗的老六果然拉開一小條門縫,「找著金子了?」

  要是有金子還在這裡窩到半夜?步忍露出討好賣乖的笑,「給點墨吧!能寫字就行。」

  「可以——先付金子。」

  又來了!又來了!這什麼霸聖金堂的人怎麼開口閉口就是金子?

  俗!忒俗!

  「沒金子,能不能用別的東西換點墨?」

  「行,拿你換吧!」

  那個精瘦的丫頭忽然從角落冒了出來,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氣,一邊說話一邊用金算盤敲打著週身的骨頭,一副累壞了的模樣。

  「堂內正有些粗重活需要人做,你和那光頭和尚來頂吧!一個人做一天活算一錢金子,食宿自理,幹上四天正好還你們欠我的那八錢金子。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他還有其他選擇嗎?即使淪落到這步田地,步忍仍維持著平素的灑脫,「好吧!我們干——先給塊硯吧!」

  流火小姐沖老六努努嘴,「給他。」轉身離開之前,不忘告之步忍,「硯台一錢金子——從你們工錢中扣,你得多干一天活了。」

  可以反對,只是——反對無效。

  這哪是人過的日子?被召喚出的魔獸所受的辛勞也不過如此。

  步忍喘著粗氣,潔白的袖袍已被他的汗水染濕沾上了黑糊糊的印漬,十分有損他一貫俊朗灑脫的形象。

  這時候他也顧不上平素那些所謂的身份啊形象啊,一屁股坐在石階上,只想讓他酸軟的雙腿得以休息。青燈也不比他好多少,光禿禿的腦門上冒著白霧,像是得道的神仙即將騰雲駕霧。

  流火小姐杏眼掃過,頓時揪出這兩個懶鬼,「才搬了幾箱貨就偷懶坐這兒休息,要都像你們倆這樣,我霸聖金堂早就土崩瓦解了。」

  「看堂裡破爛的程度,我看也快了。」

  青燈的壞嘴巴為他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

  「扣你半錢金子——誰讓你偷懶只干了半個人的活。」流火小姐算盤一撥,又為自己省下半錢金子,真是會算計。

  青燈想得腦子都疼了,也想不明白這世上怎麼會有小女子如此會算計金錢。她一個姑娘家,要那麼多金子做什麼?抱著金子當夫婿睡到天明嗎?

  說話間,裝貨的倉庫走進一對璧人。

  公子衣著光鮮,可惜那滿臉的桀驁不馴讓人輕易不敢靠近;相比之下掛著甜美笑容的小姐就可親多了,只是她懷裡那只看上去有點像狐狸的小狗正「狗」視眈眈地瞪著那些妄想靠近它主人的傢夥們。

  見著來人,流火小姐慌忙迎了上去,就連臉上的笑都充斥著濃重的銅臭味,「汝嫣公子和元小姐怎麼有空來我們這種破地方?」

  「我得來看著你點貨啊!」

  汝嫣尋微瞇著眼,半真半假地開著玩笑,「每回你收貨,我們汝嫣家的織錦總是莫名其妙少了幾匹。搞得我這個少東家很是過意不去,這回我親自監督,若是我們汝嫣家再少給霸聖金堂幾匹織錦,我回去定要嚴懲那些負責運貨搬貨的管頭。」

  他話音未落,元筌筌緊接著應和著:「我就搞不懂,為什麼每次點好的匹數到了這裡總會每箱少上幾匹,這樣幾匹幾匹加起來,汝嫣家每回總要再趕織好些呢!定是運送的途中,那些搬運的勞力偷了去——小尋子,你沒有查查嗎?」

  「查過了,我這邊負責運送的勞力個個身家清白,就不知流火小姐這邊接貨的勞力是否有幾個手腳不乾淨的小蟊賊了。」

  汝嫣尋氣定神閒地盯著流火小姐,聽他這麼一說,霸聖金堂負責搬貨的勞力趕緊竄出來急著澄清:「我們哪兒敢偷織錦,搬貨的全程都有流火小姐從旁監工。要是被她發現我們偷了這麼貴的織錦,一定會要我們賠得傾家蕩產。我們不敢的!不敢的!」敢從吝嗇鬼手裡扣錢,又不是不想活命了。

  「既然霸聖金堂的勞力也沒可能偷織錦,那只有一個可能了。」

  元筌筌愛說真話的壞毛病又發作了,不分場合,不分情形,不分人物性格,總愛將真話說得徹底,「一定是流火小姐你點算錯了。」

  汝嫣尋眼冒奸詐的光芒,嘴裡卻打著圓場:「流火小姐是何等人物,怎麼會次次算錯賬呢?」三個圈愛說真話的毛病也不全然是毛病,這會子就挺讓他開懷的,「總之,我們大家都小心點,相信這次應該不會再少貨了。」

  流火小姐被這兩個人一唱一和說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步忍坐在一旁瞧著這場好戲,當瞧到她臉上瞬間變化的神色時,所有的疲憊在一瞬間消失殆盡。

  這小妞對金子的愛好已經到了不擇手段嘍!

  這樣也好,一個在性格上有如此大缺陷的人是留不住神獸的精魄,這倒方便了他取回聖巳的精魄。

  只是不知,那精魄現在何處。

  步忍正發著愣,找不到人發脾氣的流火小姐已將怒火瞄上了他,「欠了我的金子,你還敢在這裡偷懶?工錢不是替自己掙的是吧?」

  「休息一會不行嗎?」青燈看不過去地嘟囔了一句。

  這一聲倒引起了元筌筌的注意,霸聖金堂什麼時候請了和尚來當勞力了?她仔細瞧了他一眼,只是這一眼便勾起了她久違的回憶,她的目光從和尚身上慢慢擴大,再擴大,最終定格在熟悉的白衫上,還有他身後攜的那支青色竹笛。

  是他!

  真的是他?

  白衫依舊,竹笛依舊,就連那清俊的容貌也絲毫不曾改變。十年的時間,她、幼微姐、小尋子還有小隨都已經長大成人,為何不見他容顏老去?

  莫非她眼拙,此人不是他?

  活不是人幹的,這飯菜……也不是人吃的。

  幾片水煮的青菜葉飄在面片湯上,半點油葷不帶,連鹽都沒捨得多放,這叫人如何吃得下去。

  若不是流火小姐與他們同桌而食,吃的都是同樣的東西,青燈真要懷疑她是不是故意刻薄他們這些欠錢的房客。

  「就不能多上兩道菜嗎?」

  他和步忍,加上霸聖金堂裡的老二到老十七,算上流火小姐總共有十九個人,居然就這麼一鍋麵片湯當晚餐。想餓死人啊?

  抱怨無用,步忍奸詐地打算挑起民憤。睿智的眸光掃過老二到老十七,他故作輕鬆地說道:「我們頭一回吃這面片湯實在不太習慣,你們覺著呢?」

  「很好。」

  「不錯。」

  「簡直是味道好極了。」

  這就是群眾意見!更有老六、老九這樣的馬屁精跟在後面耍寶——

  「吃慣了,哪天不吃還真覺得少了點什麼。」

  「面片湯易消化,吃了這麼些日子我牙不疼了,眼不花了,腿腳也有勁了,繞著城跑一圈連大氣都不帶喘的。」

  嘔——

  青燈將那吃進去這為數不多的面片湯都快吐出來了,關鍵時刻步忍低聲告訴他:「注意形象!注意形象!出門在外尤其要注意形象。」

  不知道是這視錢如命的流火小姐發了惻隱之心,還是那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馬屁拍得到位,她居然決定破回例,晚餐加道菜。此話一出,桌上包括萬分注意形象的步忍在內十七個男人外加一個和尚都瞪大了眼睛,滿嘴跑哈喇子。

  加菜噯!

  加菜哦!

  加菜嘍——

  這可是幾百個晚餐頭一會加菜呢!

  擅長廚藝的老二趕緊請示:「流火小姐,您看加什麼菜好呢?」

  她花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想到了一個菜,「就豆腐吧!」

  只是一道豆腐?

  十七個男人外加一個和尚心裡的期待降低了一點點。

  豆腐就豆腐吧!青燈在心裡安慰著自己。

  豆腐怎麼了?豆腐也能做出天下無敵的美味——步忍想到了皇宮裡的豆腐宴,哪一道不是精品。

  老二又請示:「這豆腐……是煎炸蒸煮還是紅燒?」

  「你笨啊!」

  流火小姐恨得直想敲打老二的腦袋,跟了她這麼久,居然還沒學到她行事作風的精髓所在。

  杏眼一瞟,她嘴皮子吧嗒吧嗒,「煎炸蒸煮燒哪一樣都不好,咱們霸聖金堂做菜的原則是什麼?能涼拌的菜絕對要涼拌,不費柴火又不費調料——省錢哪!」

  原來,這就是他們每晚只能吃上一碗飄著幾片爛菜葉,還少鹽寡味的面片湯的原因。

  對豆腐的期待如同面前這碗麵片湯一般,步忍揉揉鼻子譏諷道:「流火小姐,你是不是怕面片湯鹹了,我們喝的水就多了,浪費了你的水錢?」

  「豈止是水錢?」

  流火小姐掰著指頭算給他聽:「燒水不費柴火嗎?柴火不要錢嗎?劈柴不費勞力嗎?雇個勞力不得花錢啊?喝多了水,你得上茅房吧!上了茅房得洗廁吧!洗廁不得用水嗎?用水得從井裡打吧!打水不費勞力嗎?雇個勞力不又得花錢啊!這一反一復就多雇了兩個勞力,一天就多費我兩錢金子。你少吃點鹽,不算鹽錢柴火錢,你就已經為我賺了兩錢金子——算算看多好啊!」

第二章 流火小姐(2)

  她嘴皮子快速地翻動著,說了什麼步忍沒聽清,光看她那兩片小薄嘴唇就已經弄得他頭昏眼花了。

  總之,她做任何事的出發點就是為了省錢、賺錢、攢錢就對了。

  「我說流火小姐,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光是看著就心花怒放了嗎?」

  她眼睛一亮,湊上前笑吟吟地問了一聲:「你怎麼知道我有這個癖好?」

  「啊?」

  她慌忙清了清嗓子,鄭重告訴他:「難道你不知道我霸聖金堂上上下下要養三百四十一個人外加兩千五百六十七頭牲畜嗎?」

  這也叫理由?

  步忍將那碗麵片湯一下子倒進嘴裡,他還留著空碗等著涼拌豆腐呢!

  同樣的面片湯一連吃了四天,眼看著步忍和青燈所付出的勞動差不多夠還上他們的食宿費,青燈已經開始盤算著離開這裡他們要去吃點什麼好東西以此來犒勞犒勞自己受盡委屈的胃。

  「有種點心叫繡球,步忍,你聽說過沒有?」

  青燈搗搗餓得只能躺在床上放慢呼吸以減少體力消耗的步忍,「用最軟和又最有勁道的糯米面揉成皮兒,裡面包上軟和香甜的餡,揉成糰子後放到鍋裡蒸熟。然後將七種香甜的果子磨成粉,把糰子滾在粉裡,讓它的週身蘸滿香噴噴的粉,放在碟子裡待涼了吃。又香又甜又爽口,還不膩味,那滋味……你知道這點心為什麼叫繡球嗎?就因為裡面包的餡是紅豆沙——都說紅豆寄相思,繡球不正如紅豆一般寄托著女兒家的情思嘛!」

  步忍在心中悶笑,這哪是一個和尚說出的話啊?整個一情聖嘛!難怪他修行了幾十年,都未能得道,心中所修跟手邊抄寫的經文完全不是一條道上的嘛!

  「還有一種黃橋燒餅,用上好的梅乾菜和在燒餅裡,烤出來香噴噴,就著稀稀的大米粥一連喝上幾口,從口到心都暖了,唇齒間都散著暖烘烘的香氣。還有翡翠燒賣……你還記得不?是那年……那年小隨他爹招待我們在內苑的湖心吃的,燒賣皮是用什麼東西做的,居然可以薄得透出裡面碧綠的菜心來……」

  「短期內我們恐怕很難離開這裡,所以那些精緻的點心你暫時可以不用再考慮了。」真不忍心打斷這個尚未戒除貪念的小和尚的美夢。

  「我記得那菜好像是清晨從山腰採回來的一種野菜,用滾開的水一燙,再澆上點芝麻油,灑點鹽就齊了,吃起來有種……呃?什麼?你剛剛說什麼?」

  步忍實在不忍心再提醒他,可是又不能不說,「我說,暫時我們不會離開這裡,也就是說那些可口的點心我們吃不上,這倒盡胃口的面片湯恐怕還得喝上一段時日。」

  夢太美了,步忍殘忍的話過了好半晌才能青燈從美夢里拉了回來。揪住步忍的衣領,他急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你說暫時我們不會離開這裡是什麼意思?難道還清了食宿費我們還要留在這鬼地方?」

  「這是霸聖金堂,不是什麼鬼地方。曾經這裡是非常有名的會館,就算到了今時今日仍不減他當年的宏偉壯麗。」只是因年久失修破舊了一些而已。

  「我不管,我不要再待在這裡,我也不要再吃這比豬食還爛的面片湯,我更不要再對著那個把我們當牛當馬的吝嗇鬼流火小姐。」

  青燈像個孩子似的歪倒在床上耍賴,步忍受不了地直翻白眼,「你受不了也得受,就算我們離開這裡,身上沒錢又忘了帶宮中的令牌,我們能去哪裡?這裡好歹還有碗麵片湯喝,出了這個門說不定我們連水都喝不上。」

  信他的是笨蛋!

  青燈撥著手裡的佛珠,嘴裡也不忘嘟嘟囔囔:「你是誰?你是禦臨王黑暗中的帝師,你是咱禦臨王朝幾百年才出一個的術士,你可以召喚黑暗勢力為王朝效力,你就不能召喚魔獸幫我們弄點金子?」

  「你都說我是王上的帝師,百年才出一個的術士,像我這麼尊貴的人怎麼能召喚魔獸幫自己弄金子,那我不成了下三濫的強盜了嗎?」

  步忍拿出自己的處世格言教育面前的小和尚:「都說了要注意形象,要注意形象,尤其是出門在外更得注意自己的形象,你怎麼老記不住呢?怪不得到現在還得一天到晚抄經,始終無法成佛呢!」

  「別拿我抄經說事!你也好不到哪裡去,成天安於現狀,縮在皇宮的角落故作瀟灑,誰看得見啊?」

  說人不說短處,踩人不踩痛腳,虧步忍都活了這麼大歲數,連這點道理還不懂嗎?瞧!換來小和尚的反唇相譏了吧!像

  青燈的話如一記重拳打在了步忍最不願觸碰的軟肋上,他趕忙揮舞白帕子表示投降,「休戰!休戰!我們倆打個什麼勁?其實我要留在這裡也是為了尋找神獸的精魄。」

  「你還認為聖巳的精魄就在這裡?」

  可能嗎?

  這麼破的地方居然住著掌管天下財富的神獸精魄?!

  「極有可能就在流火小姐的週遭。」步忍決定今夜去探個究竟。

  他難得露出的嚴肅表情讓青燈猜到了什麼,「你打算調出你身上的神獸精魄去尋找隱匿在這附近的同類?」

  不愧是相伴多年的夥伴,無須言語,只消一個眼神便能知曉對方的意圖,搞得像相知相惜的戀人一般。

  步忍凝神而坐,從袖筒裡拿出一支竹笛,曲聲悠揚,伴隨著曲聲,那選中他做載體的神獸精魄緩緩騰空……騰空……終於脫離了他的身軀。

  都說世上最美的曲聲可以將險惡死寂的大地轉化成安康的樂土,那是因為他的曲聲藏著八神獸之一——崇牛的精魄啊!

  流火已經許久不曾這樣平和了,不知道是因為遠處那飄揚的曲聲,還是因為今夜那徐徐的涼風。沈醉在這涼爽的夏夜裡,沈醉在這悠揚的笛聲中,她難得放鬆心情睡著了,順道放下她手中自十四歲時便一直握著的金算盤……

  脫離了她的掌握,那金算盤似脫離了禁錮的逃犯,散發著蠢蠢欲動的光芒。瀰散的光在空中慢慢凝聚,終聚成一團金色的薄霧。那霧聚集在金算盤的上方,似不知該往哪裡去,也不知該做些什麼。

  癡癡呆呆地沈寂了好一會兒,直到有一團紫色的霧氣逐漸地靠過來,慢慢地,兩團霧氣連在了一起,又彼此獨立。

  金色霧氣向上挪了挪,紫色霧氣也跟著向上挪了幾分;金色霧氣忽然沈了下去,紫色霧氣也跟著下沈到同樣位置;金色霧氣圍繞紫色霧氣轉了一圈定格在它的後方,紫色霧氣轉過頭來小心翼翼地瞟了對方一眼,然後兩團霧氣對峙了許久,忽然像分別許久再相見的老友興奮地撞到一塊兒,而後又被對方散發出來的氣震得彈開來。

  沒關係,下一回它們就把握好分寸,緊密地貼到一塊兒了。

  恰在此時,笛聲再度飄揚,紫色霧氣好像聽到了主人的召喚,不得不趕回載體。金色霧氣捨不得久別重逢的老友,粘著它不肯放它走。

  笛聲忽然變得有些急促,睡夢中的流火被這變了調的曲聲驚醒,愕然坐起身的她第一反應是握緊手中的金算盤。這一握,意念之強直將金色的霧氣吸回金算盤裡,順道將被金色霧氣綁著不放的紫色霧團也吸了進去。

  笛聲驟止,一顆紫色的水珠從步忍的眉心慢慢滾落……握著竹笛的手停不了地顫抖著,駭到了一旁的小和尚。

  「你見著什麼可怕的東西了嗎?」莫非聖巳的精魄被某個厲鬼吞了去?

  步忍伸出中指,以指尖捧起那滴紫色的水珠,平靜地問著青燈:「你知道什麼叫偷雞不成蝕把米嗎?」「啊?」不是尋找神獸精魄嗎?怎麼又跟偷雞扯上關係了?莫非步忍這幾天面片湯喝多了,腦子糊掉了?

  知道那顆光頭裡裝不了太過深邃的道理,步忍索性直說:「我找到了聖巳的精魄。」

  「在哪兒?」

  「金算盤裡。」

  青燈吃驚地瞪大雙眼,還真被步忍猜著了。八神獸中象徵著財富的聖巳精魄居然真在流火小姐的週遭,且就在她手邊!

  而令他想不到的是——

  「一直潛伏在我體內的崇牛精魄被金算盤吸了去。」

  這回,連青燈的眼睛也變得圓圓的了,像他的光頭。象徵

  海日楞長長地舒了口氣,從靜修中遁出。緩緩地睜開雙眼,眼前是紅蔌淺淺的笑。

  「族長,幼微大人已經在門外等候良久了。」

  「請她進來吧!」即使陷入法術中,他也感受得到由她身上散發出的極具壓迫感的氣勢。

  據他猜測,一定有一股強大的動力支撐著這位外表看似賢良淑德的女子——在他眼中,她更適合做個賢德的妻子、母親,而不是在朝堂之上與一班大臣據理力爭,或是為了這個已陷入動盪的王朝勞心勞力。

  他身陷沈思,沒留神她已匆匆進入內堂,「海日楞,我在你自開草堂已耽擱了太久,到底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去尋找八神獸的精魄?海日楞……」這傢夥怎麼用那種眼神望著她,好像她是被路人打斷腿的可憐小狗似的。

  許久不曾被人用如此關切的眼神招呼過,幼微有些不適應。手足無措地杵在那裡,早已準備好的質問被舌根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她與往常不同的溫和反倒驚醒了海日楞,收拾好多餘的感慨,他就事論事:「我已經通過法師一族獨有的通神術尋找八神獸的元神,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壞消息。」她情願先讓心情跌入谷底,再得到一些些愉悅讓自己好過點。

  「可我想先說好消息。」海日楞扯了扯嘴角。人生下來就在等死,已經悲慘至此了,還不給自己多找點快樂,活著就太苦了。

  她惱怒地皺起眉頭,「你已經決定了,還問我做什麼?」

  「只是想看看你跟我的心意是否相通。」

  「放心吧!不用問也知道,我們的個性一定不和。」否則她也不會總是看他不順眼——雖然他很少上朝,她也很少見到他。

  海日楞不再耍嘴皮子,直接告訴她:「好消息是,我找到了聖巳和崇牛兩大神獸的精魄;壞消息是,有另一路人馬也在尋找八神獸。而且,我從中感受到了魔獸的氣息,我們尋找的速度怕是要加快了。」

  「慢吞吞的人是你。」幼微指了指身後的包袱,她行李早已經準備好了,「就算你不告訴我這些,我也打算今天就啟程去尋找八神獸的精魄。」

  海日楞忍不住挑她軟肋戳一戳,「充滿智慧的幼微大人,你知道它們在哪兒嗎?」

  雖然你法術高超,可也別當我是白癡。幼微不遜地挑起眉角,「能從內府考入朝中,我自然通過了基本的法術考試,慢慢找總比始終站在原地,寸步不前的好。」

  「聽說過霸聖金堂嗎?」

  又是堂?幼微第一個想到的是,「你又建了一座別院?」他們法師一族到底從老百姓頭上收了多少供奉?這個貪得無厭的傢夥。

  「你把我想得太富有了。」

  「那你說的這個堂是……」

  「崇牛和聖巳之所在——走吧!」撩起藍色衣袍,他大步向前。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7-13 15:55:11

第三章 大肉包子(1)

  流火微瞇著眼,露出高深莫測的奸笑,突然問他:「你知道我姓什麼嗎?」

  認識她這麼久,她只讓別人稱呼她「流火小姐」,她到底姓什麼,他還真沒聽過呢!疑惑地望著她,流火小姐不辜負他的期望,慢慢揭開謎底,「你不好奇這裡為什麼叫『霸聖金堂』嗎?」

  一顆腦袋上了又下,下了又上。不期然,流火小姐的金算盤蓋了上去,打得步忍眼冒金星,她還不忘追加重點:「告訴你我姓什麼——霸!我姓『霸』——霸道的『霸』!霸佔的『霸』、霸主的『霸』、霸王的『霸』!我姓——『霸』!」

  「你說的是這裡?」

  不是什麼靜修聖地,這裡幾乎跟清雅沾不上半點關係。進進出出全是些搬貨的勞力,耳邊竄過來竄過去的是算盤聲,兩隻神獸的精魄會在這裡?

  幼微不相信地盯著海日楞,分明是在質疑他的能力。

  他毫不理會她無理的目光逕自朝裡走去,遇著一個衣著打扮像是管事的,他開口便問:「請問堂裡管賬的是哪位?」

  「你說管賬的……」

  累得滿身臭汗的青燈碰巧偷懶坐那兒歇息,隨口說道:「這霸聖金堂除了流火小姐還有誰管賬?」管賬就意味著跟錢打交道,但凡跟錢扯上關係,流火小姐相信誰啊?除了自己她把錢交給誰能放心啊?

  海日楞凝神望著青燈好一會兒,方才開口問道:「請問這位流火小姐現在何處?」

  「找我嗎?」

  流火小姐從堂裡冒了出來,見海日楞和幼微衣著光鮮、談吐不凡,頓時換上一張無比親切的笑臉。

  「喲,這位先生一看您就是個讀書人,再不然一定是高級別的法師大人,您是來城裡辦事還是路過啊?到了我們這裡,您可就走對地方了。」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青燈掏掏耳朵,抓過正老實幹活,努力搬貨的步忍,「你聽聽!你快聽聽!這吝嗇鬼又開始想騙人錢了。」

  步忍瞄了一眼海日楞他們,咕嚕了一句:「這回倒真是來了位高級別的法師大人。」

  青燈還不服,「有多高?」

  「法師一族的族長,夠高了吧?」

  「族長都出動了,你猜他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跟我們一樣——你還是別管這些,先收好你身上的氣味再說,要是讓他發覺了你的味道,你可就麻煩了。」說著話,步忍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流火小姐手中的金算盤上,失去了神獸的精魄,他比往常更易疲乏。

  流火小姐多厲害啊!只是一眼就瞧出幾個偷懶的傢夥,「喂,我說你,穿著白衫你裝什麼讀書人?你既然留下來幹活,你就給我好好地幹,一天一錢金子——一錢金子呢!我可不是白給你的。」

  收起惡面孔,轉過頭對著海日楞的時候她又是一副笑臉迎人,「我說客人,您知道不!我們霸聖金堂可是馳名幾十年的老會館了。當朝多少重臣都是從我這兒走進那朝堂之上的。別看我們霸聖金堂門臉不怎麼樣,可那是為了迎合廣大老客人的要求,始終維持著原貌。裡頭的擺設、每日三餐的菜色絕對叫你捨不得離開,保準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都捨不得走。」

  她順間變臉的態度叫幼微吃了一驚,她見過的世家女子或嬌小可人如筌筌,或溫柔婉約如從前的自己,再有幾個任性蠻橫的也就罷了。從不曾見過這般時而親切,時而潑辣,時而刁鑽,古怪得讓你完全摸不透的姑娘家家。

  讓她摸不透的還在後頭呢!

  許是氣不過,許是日子過得太無聊,步忍不冷不熱地插了句嘴:「只要你給得出金子,我們就能給你想要的一切——這就是我們霸聖金堂的堂旨。」

  「要你廢話?」

  金算盤蓋臉,速度之快讓步忍來不及反應。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放在海日楞面前的又是一副牲畜無害的笑容。

  「相信我,住在這裡,絕不會讓你後悔。」

  「只會讓你悔的腸子都綠了。」

  步忍話音未落,右邊臉上又多了幾塊算盤珠子砸出的淤青,瞧著頗為滑稽。衝著有這麼精彩的打鬥場面,這霸聖金堂也值得住上幾日。

  海日楞沖流火小姐示意,「就這裡吧!」

  流火小姐噼裡啪啦金算盤一撥,「先付三天房錢——一間房三兩金子。二位是要兩間還是一間啊?」她的目光在海日楞和幼微之間轉啊轉的,脫口而出,「一間房省錢,兩間房嘛……禮數上錯不了,您二位看……」

  幼微斬釘截鐵地丟出兩個字:「一間。」

  少賺一間房的錢,流火小姐頓時掛下了臉,「想不到這位小姐如此……放得開啊!」

  被她這麼一說,連海日楞臉上都掛不住了,他時不時地掃幼微一眼,卻又不知說什麼才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幼微臉上,卻聽她說:「法術高深的海大人,你是否想太多?」她義正詞嚴地宣佈,「一間房——你一個人住,我家離此地不遠,若有需要我早出晚歸。」

  「哦——」

  整齊的「哦」聲代表著眾人的豁然明瞭。

  雖說房錢是貴了點,但收拾得相當齊整,加上古老的會館所特有的底蘊,倒讓海日楞對此地甚為滿意。

  什麼底蘊嘍風味嘍幼微通通感受不到,她就嗅到那名為流火小姐的身上竄著一股子銅臭味。

  「你真覺得兩隻神獸的精魄會在這種地方?」

  「就在那副金算盤裡。」

  他無所保留地告訴她,他所知道的一切,包括霸聖金堂內隱藏的古怪。掀起竹編的簾子,目光碰巧流落到窗外那一白一青兩道身影。

  「你留意到那個和尚嗎?他的身上有一股子氣味。」

  幼微正經八百地問了他一句:「你鄙視有狐臭的人?」

  他的身體微晃了晃,到底沒有倒下。他極有耐心地跟她解釋:「我所說的氣味不是那種氣味。」這也是通過內府基本法術測試的大人說出來的話?

  「難道是腳氣?」她的表情毫無開玩笑之嫌。

  跟這種永遠認真的人,還是不開玩笑的好。海日楞正色道:「他的身上有一股子不屬於凡人的氣味,可我分不清那味道究竟屬於神抑或是……魔。」

  「之前你說有另外一班人馬也在尋找神獸,會不會就是他?」

  「剛剛與他對視的時候,我感應過他的力量,實在是太弱了,還不足以尋找神獸的精魄。」當法師一族的族長是白混的?這點本事都沒有怎麼當一族的家。

  「那這堂內還有誰有這等本領?」幼微的視線透過窗子四下尋找著,一抹白映入她的眼簾,就在那光頭和尚的身邊。

  他的笑是那樣的和煦,身體裡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平靜祥和是她渴求多年的。久違的親切融入心頭,她癡癡地望著他良久良久。

  久到海日楞想忽略都不成——盛氣淩人的幼微大人也有柔軟的一面,且是為了一個初見的男人。

  顯然,這男人魅力無限啊!

  「我以為幼微大人只關心朝中之事,沒想到也有其他事能引起你這般注目。」話已出口,他後悔得直想咬掉自己的舌頭,沒事幹多這個嘴乾什麼?

  幼微並未發覺他話裡藏著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直直地注視著陽光下的兩個人,她訥訥道:「我……見過他。」

  「呃?」

  「很多年前,在皇宮內苑中。」

  那時候,她、筌筌、小尋子,還有小隨,他們總是在一塊兒。一起玩鬧,一起闖禍,一起……長大。

  若不是八神獸散了,他們會一直這樣長大,然後——誰成了誰的妻,誰又成了誰的臣。如今,那些只能是她白日裡的遐想。

  唯有眼前的兩個人實實在在地放在她的面前,提醒著她曾有過的美好童年。只是小和尚已經成了大和尚,而白衫先生的容顏卻抵擋住了歲月的風霜,未有絲毫的改變。

  她看著看著忽而想起了什麼,撩開衣襟,她大步往外走去。海日楞搞不清楚狀況地緊趕了幾步跟了上去,「做什麼?」

  「回宮,覲見王上。」有些話她必須問清楚。

  聽到她的回答,海日楞剎住了腳步。她去皇宮的因由和她要問的話他都猜到了,所以無須再去。

  帝王之心向來是世間最難揣測,也最不應該揣測的神秘。

  從宮中出來,幼微有些洩氣。頹喪地回到府中,她照慣例先去哥哥的房裡。

  還未進門,就聽見裡屋傳來哥哥爽朗的笑聲,哥已經許久不曾這樣笑過了。幼微臉上的冰凍漸漸融化,笑容爬進眼窩,她疾步進門。

  「哥,什麼事這麼高興?」

  「你回來了?」長驍握了握妹子的手,笑道,「剛剛筌筌跟我說笑話呢!」

  「什麼笑話這麼好笑,也說與我聽聽,讓我也樂上一樂。」

  元筌筌繪聲繪色地說道:「說瘋人島上關了好些個瘋子,管理這些瘋子的長官很想獲得提升的機會,到了一年一度對官員進行測評的時候,管理瘋子的長官就對那些瘋人說了——

  「『明天,你們一個個給我好好表現,都按我說的去做。等上頭的大臣來到島上,你們隨我去迎接大臣們。我鼓掌,你們就跟著我鼓掌,我一咳嗽,你們就停下來認真聽大臣講話——如果你們表現得好,晚飯就給你們吃大肉包子。只要有一個人表現得不好,晚上誰也別想吃飯,聽見了沒有?』那些瘋人一個個點頭稱喏。

  「第二天,對官員進行測評的大臣到了瘋人島上,長官帶頭鼓掌,瘋人們也跟著拍巴掌。檢查的大臣看到這幅場景,覺得那官員把瘋人島管理得非常之好,也跟著鼓掌。長官覺得巴掌拍得差不多了,這會子該停下來靜聽大人訓話。於是,便輕咳了一聲。那些瘋人還真聽指揮,聽到咳嗽聲全都放下手不鼓掌了。可是來島上檢查的大臣不知道怎麼回事啊!還在那兒鼓掌呢!

  「只看衝上來一個五大三粗的莽漢對著大臣就是狠狠一拳,嘴裡還嚷嚷著:『你他媽的不想吃大肉包子啦!』」

  「哈哈哈哈——」

  雖說是聽第二遍,可長驍還是樂得不行,幼微難得笑彎了嘴角,最讓她開心的不是筌筌的笑話,而是哥難得的開懷。

  「看不出,筌筌你還這麼會說笑話。」

  「我哪裡會說什麼笑話啊?」元筌筌羞赧地搔了搔頭說道,「這些笑話都是小尋子平日裡說給我聽的,他的笑話說得比我好。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說笑話給我聽,每次的笑話都不相同,也不知道他哪裡來的這麼些個笑話。有時候笑得我肚子都疼了,以後長驍哥要是覺得悶,我也常常來說些笑話給你聽好不好?」

  長驍打趣:「好是好,就怕你經常對著我這麼個廢人,小尋子要說給你聽的笑話就更多了。」

  「誰說長驍哥是廢人,在我心裡面,你永遠是那個什麼都會的好厲害好厲害的大哥哥。」

  說這話的時候,元筌筌的眼裡寫滿了誠懇,那份真讓長驍幾乎都相信了自己還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大哥。

  時間彷彿停滯於十年前,他依舊是虎虎生威的長驍大哥。

  筌筌帶給府上的快樂一直在延續,以至於她離開好一會兒,兄妹倆的話題還圍繞著她呢!

  「能像筌筌這樣活著真好,每天什麼都不用想,只要開心就好了。」

  幼微輕歎了口氣,長驍依稀察覺到了什麼,「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妹子?」

  在哥面前,她無須隱瞞,「今天我進宮問王上,回說有另一股勢力也在尋找八神獸,王上聽著好似並不關心。我又問王上是否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在宮中遇到的那位會吹竹笛的白衫先生和光頭小和尚,王上居然想都沒想就一推三六五,說是不記得。我覺得……我覺得王上像是有意在隱瞞什麼。」

  「妹子,聽哥一句勸,帝王有帝王的心思,做臣子的不要去妄加揣測,臣子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夠了。有句話叫『多行一步便是錯』,你懂嗎?」

  哥的勸慰她聽得進,可心底裡的迷惑卻抹不去。

  「十年光陰,那個白衫先生居然不見容貌的轉變。他從前分明久居宮中,如今卻又出現在神獸精魄所在的地方,這難道不奇怪嗎?」

  「不是還有海日楞嘛!有他這個法師一族的族長出面尋找神獸的精魄,相信很快便會有結果的,你就不要太擔心了。」

  長驍明顯不想提及有關神獸的話題,幼微知道那是哥的傷痛所在,急忙收了口。

  此時,出了府的元筌筌朝偏門跑去,進了巷子她四下裡尋摸了一會兒,瞧見一抹人影慌忙叫道:「小尋子!小尋子——」

  元筌筌一路小跑,停在了他的面前。聽到她喚他的名字,他依舊坐在石階上沒有起身,他懷裡的狸狸見著主人,興奮地掙脫汝嫣尋的懷抱跳上了主人的腳面,穩穩地站在那隻小腳上。

  「小尋子,你怎麼了?是不是我在裡面待久了,你等得急了?我不是故意的,幼微姐回來了,碰巧長驍哥高興,我就多說了幾句。下次我保證,保證再也不待得這麼晚了。」

  他仍是不說話,低垂著頭望著青石台階。元筌筌不知所以地蹲下身子正對著他,「可你為什麼不進去叫我呢?每次你陪我來都坐在外面等,幹嗎不進去?長驍哥幾次問到你呢!」

  汝嫣尋猛地擡頭迎上她的目光,視線燃起了火,「長驍哥問起過我?」

  「嗯,我把你對我說的那個瘋人島的笑話說給長驍哥聽了,他笑得好高興,胸口一震一震的。」

  她兀自學著長驍哥的模樣,汝嫣尋卻始終癡癡地自言自語,「做個瘋人也挺好,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一定也忘了煩惱。」

  他的話背後蘊藏的意思太深奧,元筌筌搞不懂,她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塞進他手裡,「給,有這個你會高興一點的。」

  汝嫣尋低頭瞧去,原來是個熱乎乎的大肉包子,「你還真會配合我的笑話呢!」

  拿了一個給狸狸分享,剩下那個在元筌筌的努力之下,迅速分解,最後變成可以讓人快樂的法寶。

  「雖然王上不記得了,但我記得清清楚楚,那位白衫先生和青衣和尚十年前的確住在宮裡。」

第三章 大肉包子(2)

  來日,到了霸聖金堂見了海日楞,幼微猶豫許久終究還是將她知道的一切告訴了他。

  「為什麼告訴我?你對我一直有所保留。」

  「既然王上決定讓我們倆共同尋找八神,那麼跟尋找八神獸有關的一切事情,我都該對你有個清楚的交代。」

  這倒是很符合她認真處事的原則,並不代表她對他觀感變好。

  海日楞拋開私情以公事為重,「若真如你所說,那麼那位白衫先生絕非一般人物——能阻止歲月的流逝,他的法術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你說過他的朋友身上充斥著不知是神是魔的氣味,如果他們就是另一幫尋找八神獸的人馬,我們可就算遇上勁敵了。」幼微不免擔心起來。

  他們要擔心的恐怕還不止這些,海日楞低頭思量了片刻沈聲說道:「說他們是敵人,恐怕還為時過早。」

  風拂過海日楞的兩鬢,揚起的髮絲擾亂了幼微的眼,「你認為他們也是王上派出的另一股力量。」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他的考慮恰與哥的不謀而合。如哥所言,帝王心術永遠是不可揣摩的神秘。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與法術有關的事,還是他這個法師一族的族長比較擅長,幼微聰明地徵求他的意見:「總不能跑過去問他,你是什麼來路吧?」

  「有什麼不可以?」

  海日楞甩開袖袍走出門外——

  陽光下那個早已累得大汗淋漓,顧不得形象拿起白色袖袍就擦的先生會是法術出神入化的高人嗎?

  停在他的面前,海日楞許久沒有開口。

  反倒是步忍先留意到他的目光,遵照流火小姐的吩咐,對入住霸聖金堂的每位客官都要以禮相待。他滿臉堆笑地問道:「客官,有事嗎?」

  被他這麼一問,海日楞反倒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好。心中默唸咒語,他試著用法術窺探對方的心力。

  探來試去,等了許久,除了眼前這張堆笑的臉,海日楞什麼也沒看清。若不是他真的心靜如水,就是他的法術在他之上,令他根本探不出他的心力。

  如此靜默了一盞茶的工夫,步忍終究還是忍不住了,兩個男人這樣面面相覷實在很奇怪,「真沒事?」既然用法術探不出結果,海日楞只能再使其他辦法,「我想找流火小姐,你可知道她現在何方?」

  「找我們流火小姐啊?」

  他話音未落,流火小姐就閃電般地現了身,臉上依舊掛著無比柔媚的笑,「有什麼需要,客官您儘管吩咐。我們霸聖金堂對客官的要求絕對無條件滿足,只要您說得出,就沒有我們做不到的。」

  「對!」步忍從旁補充說明,「只要你有金子,就絕沒有霸聖金堂做不到的事。」

  流火小姐一記能殺死人的眼神釘上他的人,緊接著一記悶拳撞上他的鼻,警告道:「要你多話。」

  「我只是實話實說。」捂著鼻子,他倒是萬般委屈。

  流火微瞇著眼,露出高深莫測的奸笑,突然問道:「你知道我姓什麼嗎?」

  認識她這麼久,她只讓別人稱呼她「流火小姐」,她到底姓什麼,他還真沒聽過呢!疑惑地望著她,流火小姐不辜負他的期望,慢慢揭開謎底:「你不好奇這裡為什麼叫『霸聖金堂』嗎?」

  一顆腦袋上了又下,下了又上。不期然,流火小姐的金算盤蓋了上去,打得步忍眼冒金星,她還不忘追加重點:「告訴你我姓什麼——霸!我姓『霸』——霸道的『霸』!霸佔的『霸』、霸主的『霸』、霸王的『霸』!我姓——『霸』!」

  「呵呵!哈哈哈哈!呵呵哈——」

  海日楞的手端著碗,飯菜卻始終未曾送進口中。笑容從腹中溢出嘴角,幼微糗他:「我看你也不用吃晚飯了,笑都已經笑飽了。」

  他不是笑飽了,是笑得肚子發酸,實在沒力氣吃東西了,「你不覺得很好笑嗎?」

  想到下午那一幕,說不好笑是假的。幼微略扯了扯嘴角,咕噥了一句:「有那麼好笑嗎?」

  那個白衫先生像個傻瓜似的被個勢力又滿身銅臭味的流火小姐打得滿頭是包,實在有損他留在她心中過往那風度翩翩的形象。

  不!或許是她記錯了,或許只是人有相似,這個白衫先生或許根本不是她小時候見過的那位白衫先生。

  她的眉頭又皺了起來——總是如此,輕鬆不了一會兒,她兩縷眉就會不由自主地湊到一塊兒,解不開似的。

  「像你這麼大的姑娘家,真有那麼多的煩心事嗎?」

  海日楞忽然的開口嚇了幼微一跳,眉頭倒是舒展開了,換上的是一張平板的臉還有迅速挺直的脊背。

  「海族長,有這麼些工夫還是想想如何早日尋回八神獸吧!」那些關心女子的心思不如移至別處,她不需要,「依你看,步忍會是另一幫尋找八神獸的人嗎?」

  「很難說。」

  「你沒有試探他的法力嗎?」

  「試不出來。」

  「試不出來?」她那眼神彷彿在說,你是法師一族的族長居然也有試不出來的法力?

  「法術分門別類區別甚大,加上法力之深之廣,若各種法力我皆能試出來,那我就成神人了。」不是為自己辯解,海日楞只是就事論事,「還有一種情況——他根本就不會法術,我自然試不出來。」

  幼微撇撇嘴,明擺著不相信他的判斷,「你覺得他不會法術?」

  「還是那句話,要麼他就是全然不會法術的老百姓一個,要麼他就是法術中的頂級高手。」與其花費心思在他身上,不如朝目標主動出擊,「我約了流火小姐晚飯後見。」

  「法師一族的族長也對女子感興趣?」幼微自問自答,「我忘了,你也是一男的。」

  這叫什麼話?好像他是如何多情的野郎君似的。

  他本可以不解釋,可是瞧著她不屑的表情,他就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反正兩隻神獸的精魄困在金算盤裡,我們只要拿到金算盤就可以了。」

  說得簡單,人家怎麼會把好端端一副金算盤拱手相送呢?幼微斜眼瞟他,「你不會打算偷吧!」

  他好歹也是一族之長,怎會做出這等喪失水準的事?

  「我希望她能給我。」

  「她憑什麼給你?」憑你長得帥?幼微忍不住多瞧了海族長兩眼——是不難看,可也不足以帥到讓那個滿身銅臭的丫頭放棄金算盤的地步吧!

  她幹嗎一直用眼神騷擾他?海日楞斷然站起身來。

  「那就讓她自己開條件吧!」

  海日楞見著流火小姐的時候,她正和一幫子夥計喝著面片湯,今天是每月一次的朝節,所以湯裡多加了蛋花,星星點點飄在上面,可以令人飽一飽眼福,至於口福嘛……還是算了,不提也罷。

  瞥過一旁的步忍,他臉上星羅棋布的傷痕拼起來正好和流火小姐手裡的金算盤吻合。海日楞極有風度地忍著沒笑,直奔主題。

  「流火小姐,我很喜歡你手裡這副金算盤,敢問是否可以割愛?」

  「不行。」小姐還沒發話,下人已經忍不住了。光頭小和尚頭一個起身阻止,「那個……那個金算盤不能給你。」

  「為何?」他激烈的反應正對了海日楞的猜測,「敢問大師如何稱呼?跟這副金算盤有何緣法?」

  不承認不行,承認……承認就完蛋了。問話的這位可是法師一族的族長,他若洞悉個一絲半點,青燈身上那點秘密就徹底暴露了。

  缺乏心計的小和尚將求救的目光扔給步忍,他正對著碗裡那點面片湯發愁呢!這東西他實在是喝膩了,吃煩了。敢問,能不能換個花樣?

  眼神求救無效的狀況下,青燈藏在桌子底下的腳開始不安分起來。朝步忍的位置踢了踢,再使勁努努嘴——不見他動彈,卻換來海日楞親切的笑。青燈以為人家法師大人正在等待他的回答,加重力道踢了踢步忍的腿。

  這下子海日楞發話了:「那個……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呃?」青燈以為海日楞察覺了什麼,索性跟他攤牌,「金算盤何等重要,絕對不能給你。」步忍,你幹什麼呢?別顧著研究那些豬不吃的面片湯,先救命要緊啊!青燈又狠命地踹了步忍兩腳。

  「你也知道金算盤的重要性。」

  海日楞忽地站起身,困惑地望著青燈,「就算你不希望金算盤落入我的手裡,也不用踹我吧?」居然還用上這麼大力道,想廢了他的腿啊?海日楞撣撣黑袍子上那一個個清晰的腳印,還不忘瞟瞟青燈。

  在他的注視下,青燈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終於再也掛不住了。他衝到步忍身邊,哇的一聲將臉埋到了白衫先生的懷裡,哭得跟個淚人似的。

  「我不管,我不管,你不能讓他拿走金算盤……我不要了啦!我不要……哼嗯嗯嗯——」

  這一哭把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海日楞都嚇了一跳。只是一副金算盤,用得著這麼傷心嗎?不算和尚本該有的清心寡慾,身為一個大男人也不適宜哭成這副德性吧!

  丟人哦!

  恰在此時,一根手指頭點了點青燈的肩膀,他淚眼婆娑地轉過頭望去,正對上流火小姐那張晚娘臉,「我說和尚,這副金算盤是我的,我要給誰,你哭個什麼勁?」

  在場眾人唯有步忍知道青燈那顆小小脆弱心正被海日楞的一句話來回蹂躪著,像哄孩子似的輕拍著他的背,這是他給他特有的保證。

  只可惜,他的保證不起作用,流火小姐才是金算盤的主人。

  「客官,你要這副金算盤?」流火小姐將手中那副小巧的金算盤拿到海日楞面前晃了晃。

  海日楞肯定地點了點頭,「只要小姐肯割愛,任何條件海某都能答應。」

  「三十兩金子。」

  「啊?」步忍、海日楞,還有那個眼淚汪汪的青燈都瞪著眼不解地望著她。

  「聽不懂嗎?三十兩金子。」流火小姐沖海日楞伸出手,「我也不訛你,這副金算盤淨重十五兩,你既然想拿去,多付一倍的金子——給你。」

  就這樣?

  就這樣!

  海日楞那張臉瞬間變成了「傻愣愣」,她是當真不知道這副金算盤的價值所在嗎?只要肯付三十兩金子,這金算盤就歸他了?

  這……這這這這……這來得也太容易了些。

  這等劃算交易,步忍怎肯錯過?「我給你三十兩金子,金算盤給我吧!」

  「你有金子嗎?」流火小姐斜著眼瞧他,他若有金子,何苦還賴在霸聖金堂給她當苦力?

  步忍活了這大歲數,還從未像現在這樣體驗過沒錢的痛苦滋味。為了金算盤,他決定跟她——拼了。

  「我身邊沒有金子,但不管你開多高的價,我都會想辦法給你弄來。」

  海日楞更絕,從兜裡掏出一包東西直接丟到她面前,「這兒就有三十兩金子。」他勝就勝在手邊有錢,氣死旁邊乾瞪著眼的兩個傢夥。

  流火小姐將那包金子在手裡掂了掂,「足稱。」

  「步忍,完蛋了!完蛋了……」青燈揪著步忍的衣褂語帶嗚咽,那表情如同死了親娘一般。

  步忍和青燈一樣清楚,這勢利的小丫頭片子眼裡只有金子。為了金算盤,步忍決定豁出去了,「我將我這輩子賣給你,總不止三十兩金子吧!」

  青燈生怕流火小姐不同意這筆交易,趕緊添油加醋做擔保,「相信我,這筆交易你絕對賺了,他可是值了大價錢的,別說三十兩金子,就是三千兩金子他也值了。」

  流火小姐才不聽和尚吹牛呢!她抄起算盤撥弄開來,「一天一錢金子,十天就是一兩,一年算三十六兩,十年就是三百六十兩。以你的身板再干個三十年應該沒問題,就是……一千零八十兩金子——賺了!」

  她喜笑顏開地掉轉視線望向海日楞,「你願意把你剩下來的命賣給我嗎?」

  把命賣給她?

  海日楞心虛地頓了片刻,就是這片刻已經夠流火小姐做出決定了,「瞧你這模樣也不像能幹苦力的,看來你是沒辦法擁有金算盤了。」

  青燈猛擊步忍的肩膀,開心地大叫起來:「我們贏了。」

  是啊,他們贏了。可步忍無論如何也笑不起來。

  他垮著臉沮喪地歎了口氣,「可我把這一生都給輸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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