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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12-7-23 12:39:41

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2-7-23 12:41 編輯

前言:

  哪有這麼刁蠻任性、冷血無情的郡主,
  竟然一定要嫁入他家門?
  那好,娶就娶,誰怕誰?
  他定要她嘗嘗什麼叫獨守空閨的滋味!
  只是,怎麼事情演變得越來越怪異了?
  那個連環殺人的變態手法怎麼跟她一樣?
  等等,事情的真相似乎有點……不可思議!
  害他還一度誤會她是主謀——
  咦?這又是怎麼回事?
  她好好的洞房不過還一身夜行服打扮是想怎樣?
  他這娘子真是神秘得過人,
  那為夫的他定要把謎解個通透不可!


楔子

  問:京城中誰最刁蠻驕橫?  

  答:雲華郡主李沁。  

  問:京城中誰最飛揚跋扈?  

  答:雲華郡主李沁。  

  問:京城中誰最不可一世?  

  答:雲華郡主李沁。  

  問:京城中誰最無法無天?  

  答:雲華郡主李沁。  

  問:京城中誰最冷血可怕?  

  答:雲華郡主李沁。  

  李沁是誰?  

  她是鎮南王李柏延的小女,是當今皇上最寵愛的皇妹,她是朝廷眾多郡主中唯一有尊貴封號的,她的身份相當於一位公主。  

  有人說她是夜叉轉世,有人說她是惡魔投胎,所有人都說,誰要是娶了她,無異於入阿鼻祖地獄。

  那麼,如果你被雲華郡主選中做郡馬,你該怎麼辦?  

第1章(1)

  已經有三個時辰了吧。  

  尉遲瀟以指節輕扣案幾,發出清脆的敲擊聲,刺耳而單調。以一個客人的身份而言,這實在是個很不禮貌的舉動。

  尉遲長恭悶咳一聲,制止兒子這種無禮的行為。不愧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軍,儘管三個時辰的悶坐無異於一種酷刑,依然面不改色,保持坐如鐘的英挺軍姿。  

  「喝茶,喝茶,」鎮南王妃雲苑努力保持著優雅又熱情的笑容,慇勤地招呼著兩位客人,「小煙,換上好的碧螺春。」  

  翠衣黃襖的小丫鬟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腳麻利地給大廳內的賓、主換上新沏的熱茶,換下已經放涼的陳茶。

  尉遲瀟趁這個機會扭了扭已經發麻的腰,又跺了跺快沒知覺的腳,最好再能伸個懶腰,那身子就舒服多了。對了,手伸起來,腰挺起來,嘴巴張開……繼續——餘光瞥到父親嚴厲斥責的目光——糟糕,老頭子要發火,趕緊縮回來,一本正經地挺身坐好——唉,出師未捷身先死。  

  身子不能動,眼睛總還有點自由吧。左轉、右轉,看你怎麼管我。這個王妃真是養眼,漂亮得沒話說。用個有點詩意的詞來形容,那就叫沈魚落雁羞花閉月。當然光漂亮也不行,那是繡花枕頭,最重要的是要有氣質。女人有氣質才能出眾,才能讓男人心折。就像鎮南王妃,沈靜嫻雅,雍容華貴,進退得體,高貴卻不驕矜、熱情又不顯瓜噪,誰說老天不會偏愛?不過,話又說回來,不是這麼出眾的美女,又怎能讓鎮南王三千寵愛在一身?  

  至於鎮南王李柏延,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真有皇族的氣勢。聽說年輕時也是一位驍勇善戰的武將,不過英雄遲暮,早已賦閒在家,頤養天年了。脫去這身華服,可是比他的老頭子還要老的老頭子。天哪,王爺已經開始睏倦地磕頭了,主人做到這分上,一字以蔽之——強!  

  對面的年輕人,和他差不多年紀,好像叫李雲傾,鎮南王的公子,世襲的小王爺。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錦衣華服,白淨斯文。長相遺傳了他母親比較多,有一些男生女相,但是不過分。男子長成這個樣子是不讓人討厭的,雖然和他這種常在戰場上廝殺的男人相比少了幾分陽剛之氣,但是漂亮的面孔很有誘惑力,再加上世家子弟少有的謙和敦厚的笑容,還真,真吸引人。  

  對面人感受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下意識地轉過頭,尉遲瀟來不及閃避,尷尬地撞上了對方的目光。

  尉遲瀟咧嘴乾笑兩聲,心中暗罵自己:真他媽的糗,男人看女人天經地義,男人看男人算怎麼回事?定是這三個時辰坐下來,坐得神經錯亂了。  

  李雲傾也微微一笑,「尉遲兄馳騁沙場,快意恩仇,這茶,想來是不合口味的。」  

  尉遲瀟也不客氣,點點頭道:「老實說,我喜歡酒。」  

  尉遲長恭咳嗽一聲,警告他這個率性忘形的兒子。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好茶,好茶。」  

  「老將軍若喜歡,我命人包上一包,送至府上。」王妃熱情得過頭,賢淑的女主人努力營造賓主同歡的氣氛。

  「哎,老朽怎敢要王爺王妃的心愛之物。」尉遲長恭誠惶誠恐地推卻。  

  「要得,要得,小煙——」王妃不容推卻,已經揚聲喚人。  

  翠衣黃襖的小丫鬟又裊裊婷婷地走進來。  

  尉遲瀟想翻白眼,老頭子是雞毛吃多了,一個上午咳個不停;這個王妃是茶葉存多了,一個上午送個不停,這邊一端起茶杯「好茶好茶」,那邊就「包上一包送至府上」;而他自己則是飯吃多了,吃飽了撐的才會答應老頭子陪他上王府來請罪,為他那個抗旨拒婚外加跑路的無良大哥來請罪,並為此付出枯坐三個時辰的慘痛代價,只因為賜婚的另一主角鎮南王的小女——雲華郡主李沁至今尚未露面。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李雲傾低聲吟誦,目光卻是灼灼,「真希望李某能有機會去感受醉臥沙場、刀頭拭血的豪情。」  

  尉遲長恭道:「此言差矣,小王爺乃人中龍鳳、天之驕子,怎能輕涉險境。況且小王爺如今位居要職,為陛下分憂,他日必是朝廷的股肱之臣,建功立業指日可待。」  

  王妃雲苑道:「老將軍勿要再謬讚他了,這樣的養尊處優的生活,他不做那只會吃喝玩樂的紈褲子弟,妾身就萬幸了,如何敢奢望他建功立業。像老將軍的兩位公子才是將門虎子、少年英雄,妾身和王爺看著都是又羨慕又嫉妒。」

  「王妃勿要再說了,末將誠惶誠恐。都是末將教子無方,才會讓逆子做出此等有辱門風之事,令郡主蒙羞,令王府蒙羞。老臣便是死十次也無法彌補逆子所闖的禍呀……」說到後來,尉遲長恭已匍匐在地,老淚縱橫。  

  尉遲瀟也趕忙跪在老父身旁,心中卻不以為然。大哥尉遲昊早已有心上人,家中都已準備為兩人完婚了,這個雲華郡主卻不知抽了哪門子瘋,偏去求皇上賜婚,說要下嫁給尉遲昊,結果把尉遲家鬧了個雞飛狗跳。他那個未過門的小嫂子留書一封,傷心出走,他那個一向剛直忠正的大哥為此差點發狂,最終捨棄了榮華富貴、捨棄了錦繡前程、捨棄了皇恩、捨棄了父母、捨棄了兄弟,孑然一身追隨佳人而去。老父別無他法,只有修書急召他這個在邊關逍遙自在的二兒子,共同對付老大丟下的爛攤子。  

  抗旨拒婚,而且對方還是堂堂的郡主,這簡直是皇室的奇恥大辱。好在皇上雖是新主登基,但還沒忘記尉遲家的赫赫戰功,只說如果能得到雲華郡主的原諒,可以免去尉遲家的逆君之罪。  

  皇恩浩蕩,尉遲長恭感激涕零,趕忙拉著次子尉遲瀟準備厚禮,來鎮南王府謝罪。尉遲瀟不敢忤逆父親,也確實感激皇上對尉遲家的厚待,因此縱是百般不願,也還是勉為其難地來了。如果賜婚的女主角是其他女子,可能他多少會有幾分歉疚,畢竟大哥的拒婚對於一個姑娘來說可是莫大羞辱,可是雲華郡主李沁卻另當別論。他長年駐守邊關,對於京城之事不甚瞭解,可是雲華郡主的大名卻如雷貫耳。這個女子只能用刁蠻驕橫、飛揚跋扈、不可一世之類的詞來形容,如果這些詞還不足以說明她的惡行惡狀,那麼聽聽京城之中,對一個男人最惡毒的詛咒就明白了——看你還能張狂幾日,讓你這輩子娶到雲華郡主,永世不得超生。  

  尉遲瀟打個冷戰——娶雲華郡主啊,光想想就讓人起雞皮疙瘩了,他那親愛的大哥不拒婚跑路,難道等著下地獄嗎?

  看到尉遲家的兩位將軍跪在地上,王妃和一直昏昏欲睡的老王爺急忙過來攙扶,非但沒有責怪之意,反而滿臉愧疚。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老王爺終於開了口:「兩位將軍可是要折煞老夫了。知女莫若父,我這女兒什麼樣子,做父親的還不知道嗎?本王不知是造了哪輩子孽,生出此等孽女,把這個家折騰得雞飛狗跳不夠,還跑到外面去撒野,如今更給將軍府上帶來諸多困擾……咳咳……咳咳……」  

  「王爺,您身體不好,別這麼激動。」王妃擔憂地看著夫君,又是揉胸又是捶背。  

  「是呀,爹,妹妹只是年紀小不懂事,您別為她氣壞自己的身子。」李雲傾也過來扶住父親,坐回位子上。

  賓主再次落座。  

  雲苑一邊給鎮南王揉著胸口,等待他氣息平定下來,一邊低低地歎口氣:「沁兒這丫頭剛生下來時身子弱,三天兩頭鬧病,王爺老年得女,又是這麼個嬌弱的娃兒,難免就嬌縱了幾分。原想是個老麽,天天又針呀藥呀,實在讓人心疼,便是尋常百姓家也得疼著寵著,更何況這帝王之家,真是要星星不敢給月亮,誰曾想竟慣出這麼個驕橫的性子,如今便是我們老兩口,若有半分逆了她的意,也給看成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殺了我們才解氣。」王妃越說越傷心,竟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娘,您少說幾句,讓將軍看咱們家成什麼樣子。」李雲傾尷尬地出聲勸阻。  

  「我就是傷心,你以為我不想要尉遲昊那樣的女婿嗎?你妹妹如果有半分好,我也豁出這張老臉去,給她求尉遲將軍,可是你看看她那樣子。哎……」  

  這已經涉及到王府的家事了,尉遲長恭實在不知怎麼搭腔,忙給兒子遞眼色。  

  尉遲瀟乾笑兩聲,口是心非道:「王妃您無須如此傷心,我想郡主就是有點小小的脾氣,女孩兒家嘛,又是天之嬌女,都這樣。其實錯都在我哥,被郡主看上是他的福氣,他卻不知天高地厚,難得王爺王妃小王爺都不怪罪,真讓我們父子無地自容。」心想,尉遲昊,讓你把這堆爛攤子丟給我,罵你兩句出出氣。  

  這時,遠在天邊的尉遲昊重重地打了兩個噴嚏。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心靈感應?  

  看來老頭子等不到雲華郡主是不準備回去了,他可沒耐心再陪著耗下去,尉遲瀟裝出一副非常懂事非常體貼的樣子,「爹,我們打擾王爺王妃小王爺已經很長時間了,既然雲華郡主不在,不如我們改日再登門拜訪,免得打擾王爺一家休息。」「不打擾,不打擾,自從我們王爺賦閒在家,難得有貴客臨門。時間確實不早了,就在這裡用膳吧,我吩咐廚房準備一桌家宴,兩位將軍不要嫌棄。」王妃盛情邀請。  

  尉遲長恭父子趕忙推卻。  

  雲苑真心挽留:「老將軍與我夫君同殿為臣,又差一點做了親家,緣分真是不淺,少將軍與我兒也是同輩之人,必有共同話題,大家邊吃邊聊,豈不熱鬧?況且也可以邊吃邊等沁兒。」  

  最後一句話起了關鍵性作用,尉遲長恭點頭答應了,尉遲瀟也只得相陪。  

  好在飯菜不錯,三位皇室中人又毫無架子,勸酒布菜,推杯換盞,其樂融融。  

  酒酣之際,門外侍從通報:「雲華公主到。」旋即,一個火紅的身影衝了進來,剎那間,滿室生輝。

  尉遲瀟聽過太多人對李沁的描述,也聽說過李沁長得漂亮,但是他見過的美人多了,覺得天下女子再美也不過如此,無非是順眼一點、養眼一點、看起來賞心悅目一點,他沒想到此時出現在眼前的女子美得讓人吃驚,美得超乎人的想像,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應該是——嬌艷……是的,嬌艷!彷彿清晨沾著露珠半開半合的紅玫瑰。王妃雲苑也是美的,美得像一株虞美人,高貴典雅,讓人看著就很舒服。李沁卻不同,她的美不容逼視,張揚而濃烈,美得盛氣淩人,極具侵略性,是讓人窒息的美。或許紅玫瑰不適合她,她更應被稱作紅色曼陀羅——危險卻極具誘惑力的死亡之花。當然,也可能她本人並不是這樣,因為她化著很濃艷的妝,妝容如同面具,掩藏了主人最真實的一面。妝的顏色是那種很純粹的濃烈之色,一般少女很少這樣用,因為這樣的顏色看起來很誇張,但是她用得恰到好處,懾人而不俗媚。  

  她有些氣喘,但是她努力讓自己氣定神閒。她冷冷地掃視一桌子的人,陌生的面孔讓她愣了一下,但也僅此而已。

  「吃飯了,怎麼也不等我。」簡單的一句話,有著小小的責備,家人吃飯的時候沒趕上的人都會說的一句,從她嘴裡出來卻有一絲危險的意味。  

  王妃趕緊站起來,微笑道:「你這丫頭,又跑哪瘋去了,還以為你不回來用膳呢。小煙,快給郡主準備凳子碗筷。」

  「看你,滿頭大汗的,快擦擦。」李雲傾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方手帕遞給李沁。  

  李沁不知是沒看到還是故意的,伸手接過小翠遞來的碗筷,卻避開了李雲傾的手帕。  

  小小的餐桌暗潮湧動。尉遲瀟假裝沒看到,只低頭撥著碗裡的飯。  

  王妃道:「沁兒,我給你介紹,這兩位是……」  

  李沁不耐煩地打斷母親的話:「只剩了殘羹冷餚,看著就沒胃口。小煙,叫廚房的馬師傅給我做兩個梅花糕。」

  李雲傾好像沒把剛才的事放在心上,對李沁依然熱情,「妹妹,梅花糕沒什麼營養,不如叫廚房給你做幾樣可口的小菜吧。小煙……」  

  李沁重重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打斷了李雲傾的話,轉頭呵斥小煙:「你聾了,還不快去!」  

  一桌子的人臉色都變了,鎮南王臉色鐵青,要不是王妃一直拉著他,已經要不顧身份地破口大罵了。尉遲瀟偷偷瞟了一眼還在極力保持不動聲色的父親,心底裡暗暗發笑:想當初大哥離家出走的時候,老頭子還大動肝火,罵他不孝,罵他逆君,倘若他這個大哥真的遵聖旨娶了這位郡主,老頭子怕是等不了三天就被她氣死了。  

  小煙臉都白了,杵在那兒一副要哭的樣子,「郡主,馬師傅他……他……」  

  尉遲瀟真佩服李雲傾現在還能保持微笑,對妹妹極盡包容,他自己要是有這樣的妹妹,早就被他大卸八塊了。

  李雲傾還是輕聲細語地和妹妹商量:「妹妹,馬師傅身體不適,我讓他歇著呢,不如下次再吃梅花糕好嗎?」

  李沁斜著眼睛打量李雲傾,尉遲瀟從自己的位置可以看到她的餘光,很淩厲,像刀子。  

  她道:「你不累嗎?朝中的事要做到八面玲瓏,府中的事也要瞭如指掌,連個廚子身體不舒服都得你操心——」她的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條金絲軟鞭,猛地揮在桌上。桌上的盆碗被她打碎了大半,菜汁濺了周圍人滿身滿臉,幸虧尉遲瀟身手敏捷,抓起個乾淨盤子擋在臉前,一張俊臉免遭荼毒。尉遲長恭可沒兒子這麼好的身手,一片菜葉還掛在頭上蕩啊蕩的,老將軍不愧大將風度,直到此時還是穩如泰山。要不是場合不對,尉遲瀟簡直要笑破肚皮,天哪,他老爹現在的樣子還真是帥啊!  

  鎮南王李柏延氣得直哆嗦,指著他這個囂張的女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頹然地倒在椅子上,一陣猛咳。

  王妃雲苑花容失色,一邊幫王爺順氣,一邊聲嘶力竭地喊著:「叫馬師傅做給她!做給她!不要再鬧了,不要再鬧了!王爺……」  

  李雲傾臉色也不怎麼好看,走到門口,叫過一個侍衛,低聲吩咐幾句。  

  李沁有一下沒一下地扭著她的軟鞭,差點被她氣死的父親,甚至還有心情笑,「叫那個馬師傅親自端著梅花糕來見我,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病了。」  

  李雲傾額頭的青筋都在跳動,狠狠地瞪了李沁一眼,快步走到父親身邊,「爹,叫大夫來瞧瞧。」

  老王爺推開妻子和兒子,惡狠狠地盯著女兒,「我的命硬得很,她還氣不死我。」  

  王妃擦擦眼淚,在王爺耳邊低語幾句。鎮南王李柏延順了口氣,勉強換上笑顏,對尉遲父子抱拳道:「家門不幸,讓尉遲將軍看笑話了,如今老夫實在無力也無臉再招呼兩位,恕老夫斗膽向兩位下逐客令了。」  

  尉遲父子趕緊站起來還禮告辭。尉遲瀟臉上表情凝重,心裡笑開了花,這哪裡是逐客令,這簡直是特赦令,終於不用再看這個惡女了,他終於自由了!回去要喝點壓驚湯才好,免得晚上做噩夢。  

  只差一步他就可以逃出生天了,腳都已經碰到門檻了,身後一個冷冷的聲音響起:「站住。」尉遲瀟脊背發涼。

  李沁走過來,在尉遲父子臉上來回打量,最後停在尉遲瀟臉上,「尉遲昊?」  

  「這個……嘿嘿,他是我大哥,我叫尉遲瀟。」尉遲瀟笑得很假,那笑聲都讓自己起雞皮疙瘩。  

第1章(2)

  尉遲長恭趕緊向郡主行禮,本就是向郡主賠禮道歉來的,現在正主兒就在面前,趕緊把事情講了一遍,賠罪的話也講了不少。一邊講心裡一邊想:她那根鞭子要是揮上來,我是躲還是不躲,要是躲吧,這刁蠻郡主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她對自己家人尚且如此,對我這個逃婚的未婚夫的老爹,還不得把我這把老骨頭給拆了;可我要是不躲,我這一世英名不就毀了。老夫衝鋒陷陣一輩子,戰場上的強敵尚且不能傷我分毫,倒讓這個小丫頭給抽上一鞭子,我這張老臉往哪放?兒子,她的鞭子揮上來,你可得替老爹擋著點啊。  

  尉遲瀟也是屏氣凝神,緊盯著李沁的鞭子,心想:你的鞭子在家裡怎麼揮我都不管,你要敢傷我老頭子,管你什麼郡主,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李沁的臉上一直風平浪靜,彷彿對未婚夫逃婚的事情一點也不吃驚,直到尉遲長恭把話講完了,她才冷冷一笑,「尉遲昊好大的膽子,本郡主挑上他,他居然敢逃,就不怕禍及全家嗎?」  

  沒等老父說話,尉遲瀟忍不住開口:「挑?你怎麼挑?你根本都不認識他。」他可記得這個郡主對著他叫尉遲昊。

  李沁格格地笑出聲,那笑聲讓人聽了能起一身雞皮疙瘩,「說得沒錯,我根本不認識他,他逃不逃婚,本郡主無所謂。你們大可放心,本郡主決不會因為尉遲昊而降罪於你們尉遲家。」  

  尉遲父子相視一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的,關乎尉遲家生死的大事原來這麼容易就解決了,那還等什麼,趕緊向郡主謝恩吧。  

  「我話還沒說完。」在尉遲父子下跪謝恩之前,李沁又開了口,「尉遲昊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尉遲家。」

  尉遲瀟覺得腦袋打結,她在說什麼?為什麼自己會有不好的預感?他傻傻地開口:「你什麼意思?」

  李沁得意地一笑,「意思就是,我要的不是尉遲昊,我要的是做尉遲家的兒媳婦。」  

  「你、你……」尉遲瀟連舌頭都打結了。  

  「還不明白,那本郡主就再說明白一點,嫁不成尉遲昊,嫁給你也一樣。」李沁緊盯著尉遲瀟。  

  尉遲瀟表情僵硬地轉過頭,看著他爹,他爹正以極其同情的目光看著他,彷彿在告訴他:「兒子,要挺住。」

  「爹,回去和娘商量商量,你們倆再生一個行不行?」尉遲瀟想嚎啕大哭。  

  「就這樣決定。」李沁彷彿不耐煩了,轉身往座位走,「成親的細節,尉遲將軍和我父母商量,聘禮三天內送到,為了配得上本郡主的身份,聘禮中必須要有先皇禦賜的至寶——綺蘭香。」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人人都知道綺蘭香是先皇禦賜給尉遲家的聖物,是當年波斯進貢給皇室的極其名貴的香料,因為原料的罕見,加工的複雜,便是在波斯也是至寶。當年波斯使臣共進貢給皇室兩塊,一塊皇上自用,另一塊就送給當時已經重病的尉遲瀟的爺爺尉遲烈,以表彰他一生的赫赫戰功。可以說,綺蘭香是尉遲家的榮耀,也是尉遲烈一生功績的證明,尉遲家人人都拿它當命根子。  

  尉遲瀟第一個有了反應,他已經對這個驕橫的郡主忍無可忍了,硬要嫁進尉遲家不算,還恬不知恥地索要綺蘭香。火一上來,講話就不計後果,他也顧不得什麼尊卑,張口便罵:「我見過不要臉的女人,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女人。我大哥不要你,你就涎著臉來倒貼我,你這麼下賤,也配要綺蘭香做聘禮!」  

  「住口!」一聲暴喝,隨之而來的是清脆的耳光聲,尉遲長恭狠狠地扇了兒子一巴掌。對於雲華郡主索要綺蘭香一事他也生氣,但是他更氣兒子不顧後果的謾罵,無論李沁的做法多麼無理,兒子的話都說得太過分了。這樣的辱罵關乎女子名節,即使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兒也承受不住,更何況對方是堂堂的皇族郡主。  

  「立刻向郡主道歉!」尉遲長恭顯示出將軍的威嚴。  

  尉遲瀟生性桀驁,不發怒的時候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懶散模樣,一旦發怒,便是十隻老虎也擋不住他的脾氣,這個時候讓他道歉,簡直是異想天開。父子就這樣僵持著,空氣中火藥味十足。  

  王爺一家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尉遲瀟罵出的話的確難聽,但是也不願看到尉遲父子因為李沁的驕橫跋扈而劍拔弩張,真是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濃妝完美地掩飾了李沁的臉色,層層脂粉之下看不出她真實的表情,只看到握鞭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最終她的力量鬆弛了,她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滿臉慍色的尉遲瀟,「用不著道歉,我堂堂郡主有容忍自己未來夫君的雅量。不過我倒很奇怪我的未來夫君為何會如此激動,莫非你也有個嬌滴滴的紅顏知己?」  

  尉遲瀟不明白她話中的含義,卻因為她嘲弄的語氣而更加狂怒,不過這反而激起他性格中邪佞的一面,他陰冷地一笑,「郡主大度,末將也不能不知好歹。既蒙郡主錯愛,末將定如你所願,八擡大轎迎你過門,讓你名正言順地做尉遲家的兒媳婦,嘗嘗閨中怨婦的滋味。」最後一句是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像詛咒也像宣戰。  

  尉遲長恭倒吸一口冷氣,兒子出現這種表情的時候,連他都忌憚三分,據以往經驗,把兒子惹出這種表情的人通常都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有兩個兒子,長子尉遲昊剛直穩重,性格像他;次子尉遲瀟亦正亦邪,難以琢磨,有時讓他這個做父親的都頭疼。尉遲瀟在軍中有個很出名的外號,叫「玉面閻羅」,就是因為他在與敵交戰的時候手段狠辣,有時為達目的甚至不擇手段。  

  李沁不可能聽不出尉遲瀟的意思,但她一點不動怒,反而笑得很嬌媚,「將軍放心,為妻絕不會給將軍帶來任何困擾。將軍看上哪個大家閨秀、小家碧玉、侍婢奴僕、青樓女子,儘管娶進門,愛寵哪個便寵哪個,為妻絕不干涉。」

  尉遲瀟笑得瀟灑,李沁笑得妖嬈,但是兩人相碰的目光卻如刀劍交鋒,招招奪命。  

  王爺王妃早已聽不下這荒唐的對話,氣得拂袖而去,只有李雲傾還關注著他這個妹妹,目光深不可測。

  小煙帶著馬師傅的出現打破了屋中詭異的氣氛。馬師傅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身形已經佝僂,歲月在他臉上寫滿了苦難,渾濁的眼中是嘗遍人情冷暖的悲涼。他行動遲緩,步履蹣跚,要不是小煙扶著,恐怕連路也走不了。尉遲瀟看得出來,他的確病得很重,李雲傾沒有說謊。  

  老人手中端著的是兩個外形精巧的梅花糕,他顫顫巍巍地送到李沁面前。  

  李沁面無表情,可能剛才被尉遲瀟氣到了,沒心情吃,隨便咬了一口,又扔回到盤子上。  

  她雙手交叉胸前,傲慢地打量老人,「馬師傅,你真的是老了,梅花糕做得越來越難吃,我看你也沒什麼必要再留在王府。小煙,傳本郡主的命令讓他女兒來領人,王府可不能養吃閒飯的。」  

  尉遲瀟恨不得衝上去給她兩巴掌,他就不明白,李沁小小年紀何以狠毒至此?如果說她為了吃到想吃的點心而堅持讓一個老人帶病給她做,還只是身為郡主難免的刁蠻,那麼她此時的舉動簡直就不能用人的行為來描述,風燭殘年的老人帶病給她做點心、送點心,她卻輕輕巧巧一句話就把人趕出府去,連做人最根本的惻隱之心都沒有。  

  老人彷彿經歷了太多的苦難,再沒什麼能撼動他的情緒。他很平靜地接受了被趕出府的結局,只是堅持給李沁跪了下來,重重地磕了個頭。  

  李沁猛地轉過身去,不耐煩地揮揮手,「快把他帶走,別在我眼前礙眼。」  

  小煙扶著老人慢慢走出去,經過李雲傾身邊時,他也許是於心不忍,下意識地做了個阻攔的動作,李沁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回身的同時,鞭子已經揮出,重重地抽在兄長手上,再開口是滿滿的警告:「別逆我的意,你知道後果。」

  李雲傾同為皇室貴族,又是朝中聲名日盛的新貴,但他卻以常人無法理解的寬容忍讓著她這個行為乖張的妹妹。手上是觸目驚心的鞭痕,耳中是妹妹囂張的警告,但他不怒也不氣,只是苦笑著搖搖頭,把受傷的手背在身後。

  小煙扶著老人慢慢走了出去。  

  「你不要欺人太甚!」尉遲瀟忍不下去了,他一手奪過李沁的鞭子,另一手已經揮起了拳頭。他知道自己不該打女人,但他就是無法容忍這個逆父欺兄、毫無人性的惡女,更重要的是,這個惡女即將成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尉遲將軍——」李雲傾衝上來,攔住他即將落下的拳頭,「沁兒還小,你不要怪她。」  

  「你——」尉遲瀟為之氣結,什麼叫「還小」?小就可以任意妄為?小就可以泯滅人性?「你好歹也是堂堂的小王爺,頂天立地的血性男兒,如今卻讓自己的妹妹騎在頭上拉屎,你,你們全家,都是瘋子。」  

  李雲傾大概沒受過如此粗俗的指責,俊臉霎時通紅,不過他還是固執地擋住尉遲瀟的拳頭,眼中有哀求之意。

  李沁並不領哥哥這份護衛之情,她突然以一個詭異的步法轉到尉遲瀟身後,誰還沒看清楚怎麼回事,鞭子又回到她手上。  

  看到尉遲瀟錯愕的表情,李沁滿臉挑釁,「尉遲將軍,別妄想對我使用暴力,你,還未必有這個資格。」

  尉遲瀟桀桀冷笑,「看來是我低估郡主的實力了,就讓我領教郡主的功夫。」  

  語畢,身如遊龍攻向李沁,一招一式夾帶著斬天拔地的霸氣與淩厲,攻守之間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奪命之網。人人都知道,尉遲瀟是員武將,馬上功夫無人能及,但是極少有人知道,他的拳腳功夫同樣出色,他少年時曾受過世外高人的指點,加上天資聰穎,如今的身手在江湖中排名絕對在十名之內。  

  尉遲長恭一看兒子出手,就知道他真的動怒了,出招狠辣,毫不留情,簡直要置對方於死地。他有心阻止卻無力回天,上陣廝殺他還可以,下馬比武,十個尉遲長恭也不是兒子的對手;想出聲喝止,兒子早就急了,根本聽不進去,只有心中暗暗叫苦,心想這個魯莽兒子可不要再惹出什麼禍事才好。  

  反觀雲華郡主,著實讓人驚艷,小小年紀,身手好得出奇。別看她言行囂張跋扈,武功卻沈穩大氣,顯然師從名家。一條軟鞭用得得心應手,宛如靈蛇穿梭在尉遲瀟密不透風的掌風之間,再加上身形輕靈秀逸,當真是翩若驚鴻,讓人賞心悅目。  

  驚艷的不止尉遲長恭一個,尉遲瀟也對李沁刮目相看。在他的印象中,女子即便習武,也不過花拳繡腿,但是李沁的武功修為,尋常男子沒有三五十年絕難達到。真難以想像,嬌生慣養的皇室郡主怎麼練出這麼好的武功?儘管他厭惡李沁的為人,心中卻欣賞她的身手,如此一來,殺意頓減,掌法卻變得詭異,讓對手防不勝防。  

  李沁卻能防,因為她的出手更詭異。當壓得她透不過氣來的掌風驟然消失時,她沒有一絲猶疑,用右手的軟鞭擋開對方的攻擊,左手突然出掌拍向對方面門。  

  這是一個外表看來毫無殺傷力的掌法,以至於尉遲瀟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正當他輕敵之際,突然從李沁袖口飛出一物,他以為是暗器,但是又不太像,那個東西帶著腥氣,直衝他面門。一切只是電光火石之間,尉遲瀟已向後躍去,身法快如流星,避過李沁的偷襲。待他立穩身形,攻擊他的東西已被李沁收回,他只看到黑色影子在李沁袖口一閃而沒。自始至終,他都沒看清攻擊他的是什麼,他只能說,那是個活物。  

  李沁俏生生地持鞭站立,望著退出兩丈的他,表情帶著幾分戲謔,意思很明顯——你輸了。  

  是的,我輸了。尉遲瀟垂在兩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儘管對手暗箭傷人、勝之不武,但是輸了就是輸了。二十三年來,尉遲瀟第一次嘗到被人挫敗的滋味。  

  李雲傾幾步跨到李沁面前,扶著她的雙肩,關切地問道:「有沒有傷著?」  

  李沁似笑非笑,把投注在尉遲瀟身上的目光移到兄長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幾眼,開口道:「我都替你感到累。」

  推開錯愕在原地的李雲傾,李沁頭也不回地走了。  

  尉遲長恭這才從兒子被打敗的結果中反應過來,怒氣沖沖地走到兒子面前,「你呀,什麼時候能穩重一點。」

  尉遲瀟毫不示弱地回擊父親:「我是做不到大哥那麼穩重,他穩重得遇到事情只會一走了之,卻拉我這個弟弟給他當墊背的。他和心上人逍遙快活去了,我卻得娶……娶……」實在是想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這個郡主,尉遲瀟怒氣沖沖,拂袖而去。  

  尉遲長恭仰天長歎,他尉遲家怕是從此永無寧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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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23 12:42:19

第2章(1)

  澹台夢澤饒有興致地看著面前一杯接一杯往下灌酒的男人,昔日總是玩世不恭、唇邊一抹冷笑的俊顏如今竟是一臉頹廢之色。若非親眼所見,打死他也不會相信,令敵人談之色變的「玉面閻羅」竟然會躲在角落裡,借酒澆愁。

  確定面前的男人根本沒有開口的意思,他忍不住抱怨:「尉遲瀟,你要我放下手邊一切公務,就是來看你喝酒的嗎?很抱歉,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好看,不如我把位子讓出來,相信會有無數的美女等著搶這個位子。」  

  尉遲瀟又喝了一杯酒,才懶洋洋地開口:「真奇怪啊,六扇門的鐵面神捕居然會開玩笑了。」  

  澹台夢澤有一張很有性格的臉,稜角分明,這使他不笑的時候,冷硬如剛;笑起來,如春風拂面,實在是比尉遲瀟還要俊上三分,不過臉上時時刻刻掛著凜然正氣,反倒不如尉遲瀟正邪難辨的樣子來得迷人。他微微一笑,「我會開玩笑有什麼奇怪,你『玉面閻羅』借酒澆愁才稀罕呢。說來聽聽,什麼事讓我們的準新郎官愁眉不展呢?」  

  「笑吧,笑吧,反正我現在是全京城人的笑柄,我就要娶雲華郡主,永世不得超生了。」杯子不過癮,乾脆叫店家換大碗來飲酒。  

  尉遲瀟與李沁的婚事早已傳遍京城,澹台夢澤當然也有所耳聞,不過他沒想到尉遲瀟對這件事如此介懷。他拍拍好友的肩,「雖然外界盛傳雲華郡主刁蠻成性,但以你『玉面閻羅』的本事還制服不了她?你面對強敵尚面不改色,何以為小小女子愁成這樣?」  

  尉遲瀟苦笑,「刁蠻?她何止是刁蠻。她囂張、驕橫、殘忍、冷血,反正是她出現的地方就雞犬不寧,而且,你知道嗎?她、她、她把我打敗了。」  

  「什麼?」澹台夢澤簡直不敢相信,他可是知道尉遲瀟的武功,反正在他認識的人之中,還沒有人能勝過尉遲瀟,「你是說她把你打敗了?你沒說醉話吧?」  

  尉遲瀟上來堵他的嘴,「你這麼大聲幹什麼?還嫌我不夠丟人嗎?」  

  澹台夢澤撥開他的手,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現在倒對這個雲華郡主有幾分興趣了,她武功修為這麼高,該不會是個老太婆吧?」  

  尉遲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們六扇門的情報不是最齊全嗎?恐怕對於李沁的瞭解,你比我知道的要詳細得多。」

  澹台夢澤搖搖頭,「六扇門的確為皇上收集皇室成員以及朝廷大臣的資料,但是只限於男子身上,誰會對一個不具威脅的小女子上心呢?不過你要想瞭解雲華郡主,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我可以為你動用六扇門的情報網。」

  尉遲瀟敬謝不敏,他其實很反感六扇門的情報網,那說白了就是皇上用來監視朝廷大臣的機構。再說他也沒興趣瞭解李沁,躲還來不及呢。  

  「其實有時候,我真希望她是六十歲,而不是十六歲,那我心裡還舒服一點。」  

  澹台夢澤舉起酒杯,對他深表同情。尉遲瀟一向最得意自己的身手,現在敗在一個十六歲小姑娘手上,的確是很鬱悶。  

  「那她長得怎麼樣?」女子當然容貌最重要了,這可要問一問。  

  尉遲瀟百般不願,還是不得不承認,「漂亮,非常漂亮。哎,老天爺不長眼睛,給那個惡女裝了這麼一副漂亮臉蛋。」  

  澹台夢澤輕輕給了他一拳,「好小子,艷福不淺嘛。娶的老婆有身份、有容貌、有武功,真是十全女子啊。」

  尉遲瀟嘲諷地一笑,「是啊,她什麼都有,就是沒人性……算了,還是別說我了,你最近忙什麼大案?」

  澹台夢澤滿臉受寵若驚,「尉遲將軍還能想起關心我這個小小捕快,真讓小人感動啊。」  

  尉遲瀟也跟他開玩笑,「你不知道嗎?我最關心的就是澹台大人你啊,我對你可是情有獨鍾啊。」

  兩人相視哈哈大笑,自從投身仕途以來,好像還沒有機會這樣坐在一起肆無忌憚地聊天。尉遲瀟與澹台夢澤師出同門,澹台夢澤是師兄,尉遲瀟是師弟,兩人在學藝中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成為無話不談的知己。學成後,尉遲瀟因為父兄的關係,選擇從軍,而澹台夢澤被六扇門選中,成為一名鐵面神捕。當年並肩暢談理想的青澀少年,如今都已成為朝廷的新秀精英。  

  澹台夢澤正色道:「其實你不問我,我也想請你幫忙。現在京城發生多起連環兇殺案,兇手至今逍遙法外,朝廷命六扇門限期破案,如今還有十天,依然毫無頭緒,既然你不急著返回邊關,不如留在這兒幫我破案吧。」  

  尉遲瀟有點吃驚,能讓澹台夢澤開口求助,看來真是個棘手的案子,「你倒說說看,究竟怎麼回事?」

  「自從半年前開始,每隔半個月,京城中就會發生一起兇案,死者皆是二十到三十五歲的精壯男子。死時,皮膚褶皺,全身血液都被放干,宛如乾屍,極其恐怖。根據現場的種種蛛絲馬跡,以及一位倖存者描述,兇手應該是一個年輕女子,武功極高,應該還擅長易容。六扇門曾經設下誘餌,引誘兇手前來,本以為能將其抓獲,誰知她放出一種很歹毒的暗器,傷了我們很多兄弟,我也險些受傷,因此她得以順利逃脫。我與之交手,只感覺她武功招式歹毒,深不可測。那一戰六扇門元氣大傷,現今便想採取大規模的抓捕,也是有心無力。現在京城中的青壯男人都是惶惶不可終日,你看看來酒樓的不是遲暮老年,就是一些女子。」  

  尉遲瀟環顧四周,發現果然如此,看來自己已經被婚事攪得頭昏腦漲,連京城中的異樣都沒有察覺出來。他蹙眉道:「查線索,找證據,是你們捕快的特長,我只能說說我的想法。你還記不記得我們隨師傅學藝的時候,他曾經給我們講過苗疆有一種極其陰毒的功夫,叫『鬼女陰經』?」  

  澹台夢澤點點頭,鼓勵他說下去。  

  「聽說此功修煉者必為女子,修煉時先與一精壯男子交歡,然後吸其精血,以做練功載體,每隔一段時間需吸新鮮血液,如此進行,則可在一兩年內使練功者達到尋常人需數十年才能達到的功力。因為修煉過程殘忍,以及修成之後武功陰毒,一直為武林正道人士唾棄。莫非兇手正是修煉此功之人?」  

  澹台夢澤讚許道:「師傅曾與我說過,眾師兄弟中你是最聰慧的一個,如今看來,師傅果然沒看錯人。當日師傅只是隨意提起,沒想到你一直記在心中。」  

  尉遲瀟道:「你就別誇我了,我可是很容易驕傲的。再說,聽你的口氣,你一定也已經想到了。說吧,你究竟想我怎麼幫你?」  

第2章(2)

  澹台夢澤道:「半月之期就快到了,你看這大街上哪還有什麼年輕精壯的男人。所以,我敢保證,憑尉遲將軍的強健體魄與英俊面龐,往這大街上走一圈,一定會引起兇手的注意。」  

  尉遲瀟很不雅地把剛喝到嘴裡的酒噴了出來,「你竟然要我做誘餌?你自己怎麼不去?」  

  澹台夢澤答得理直氣壯:「兇手看到過我的臉,所以我只能暗中保護你。怎麼樣,敢不敢兄弟聯手,重戰江湖?」

  尉遲瀟佯裝無奈道:「你話都說到這分上了,我怎能說不敢?」  

  兩人相視一笑,手中的酒杯相碰,眼中俱是豪情。  

  聽月小築是鎮南王府中偏隅一角的院落,掩映在層巒疊嶂的竹林之間,外人難以一窺全貌,倍顯神秘、清冷。

  可能是因為名字中有月的緣故,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廣寒宮,那個傳說中最冷清荒涼的地方,住著一個寂寞美麗的女子,她叫嫦娥。聽月小築裡當然沒有嫦娥,但是同樣有一位美麗的女子,李沁。  

  李沁的存在讓聽月小築比廣寒宮還要冰冷,雖然奴僕成群,但是沒有一絲溫度。冷的不是氣溫,而是氣氛。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小心翼翼,那個美麗異常的女子是如此冷漠易怒,誰也不知道她下一個瞬間會把鞭子揮向哪一個稍有疏忽的僕人,也許根本沒有人疏忽,她發怒甚至不需要理由。  

  李沁無視於奴僕的戰戰兢兢,她在意的只是銅鏡中盛裝之下,完美得不再真實的臉孔。她喜歡濃烈的顏色,喜歡一層層精心描繪,喜歡看慘白如紙的面孔在層層脂粉的作用下,艷麗異常。然後她會對著鏡子笑,看銅鏡中陌生女子嬌艷的笑容,那是誰?她不認識。然後,她會覺得安全,把自己藏起來,藏在一個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天上神仙府,人家帝王家,住著的,是同樣悲傷寂寞的靈魂。  

  「郡主,」再怕也要回話,小丫鬟戰戰兢兢走上前,其實郡主的鞭子從來沒揮到她身上,但是她還是怕,怕得腿都在瑟瑟發抖,「尉遲將軍府送聘禮來了,這是禮單,總管問您是把聘禮送過來,還是全部入庫。」  

  李沁接過金字紅底的禮單,粗粗地掃了一遍,上面赫然寫著「綺蘭香一塊」。唇邊勾起一抹微笑,「把綺蘭香給我拿過來,其他的入庫。」  

  「是。」小丫鬟退下去,一會兒捧回來一個精緻的盒子。  

  李沁打開盒子,盒中是烏黑的一塊香料,看起來其貌不揚,但是聞之異香撲鼻,讓人心曠神怡。  

  李沁嘴角的弧度勾得更漂亮了,她拿出綺蘭香,用絲帕包好,揣入懷內,吩咐一直站在身邊的侍女,「給我備馬,我要出去。」  

  「郡主,」侍女遲疑一下,「王妃今天請了京城最有名的裁縫來,準備給您量身做嫁衣。」  

  「我的命令不喜歡重複第二遍。」李沁擡高了聲音,小丫鬟的臉不出意料地白了,趕緊退下去備馬。

  「你要出去?」一個低沈的男聲自門外響起,李沁回頭,看到李雲傾正站在門外。  

  李沁臉一沈,語氣冰冷:「你來幹嗎?」  

  「我只想過來看看你,」李雲傾的聲音有一絲苦澀,「不在這裡,我根本沒有機會和你說話。」  

  李沁不耐煩道:「你想說什麼就快點,別耽誤我時間。」  

  李雲傾走到她面前,「你根本不喜歡尉遲瀟,是不是?你並不想嫁給他,是不是?」  

  「是!」李沁答得乾脆。  

  「那,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委屈自己?就因為綺蘭香?它再尊貴也比不上你啊。」李雲傾激動地握住她的雙肩。

  李沁退後一步,躲開他的碰觸,「不是因為綺蘭香。」  

  「那為什麼?你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選擇尉遲瀟?」  

  李沁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似笑非笑地望著李雲傾,「什麼也不為。你不明白嗎?不是尉遲瀟,就是李瀟、王瀟、張瀟,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我根本是人盡可夫!」  

  李雲傾彷彿被人打了一棍,身形搖晃了一下,臉色慘白,「你、你怎麼可以說出這樣的話?你是高高在上的雲華郡主,是高貴的皇族少女,你怎麼可以自甘墮落?」  

  李沁哈哈大笑,彷彿聽到了很可笑的笑話,「你能不能誠實一點?什麼高高在上,什麼高貴,別拿這種虛偽的詞來形容我。我是個下賤的女人,下賤!你比誰都清楚。」  

  李沁在笑,眼中卻是讓人不寒而慄的赤裸裸的恨意。她盯著李雲傾,翦水的雙眸,盛的是火,盛的是血。最終,她狠狠地推開他,飛身上馬,疾馳而去。  

  在她身後,李雲傾的臉色變得無比陰沈。他輕輕擊掌,竹林深處,悄無聲息地走出兩個人,像兩條魅影,尾隨李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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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23 12:43:09

第3章(1)

  尉遲瀟百無聊賴地在街上閒逛。  

  雖說秋高氣爽,景色宜人,陽光的溫度恰到好處,街道有幾分清冷,這樣的環境很適合散步,但他實在想不出,一個大男人,沿著京城的主道來來回回地走上幾十遍以後,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他開始後悔答應澹台夢澤那個愚蠢的計劃,是的,愚蠢。他承認他帥,可是再帥也不是展覽品啊?走到哪,都有一堆崇拜、愛慕的目光追隨,那滋味其實並不受用。現在的民風已經開放至此了嗎?女子不僅在大街上拋頭露面,而且還三五成群,粉面含羞地對心儀的男子指指點點。他感覺他好像一隻譁眾取寵的猴子。天知道那個女兇手是不是傻傻地在大街上搜尋目標,可能她只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心血來潮地挑上一家不太顯眼的房子,大模大樣地走進去,然後殺死裡面的青壯男人,一點也不費事,一點也不會有危險,六扇門的捕快總不能在京城每一家有青壯年男人的屋子裡設下埋伏吧?那麼,他這個蠢得不能再蠢的誘餌,為什麼要在大街上當傻瓜呢?他真想走進一家酒館去喝酒,在這樣的天氣裡今朝有酒今朝醉,實在是寫意——可惜不行,澹台夢澤一定在附近某一個陰暗的角落裡監視他,如果他偷懶,他一定會出現在他面前,板起鐵面神捕的面孔教訓他;那麼就回家睡覺吧,可惜更不行。今天是給雲華郡主下聘禮的日子,如果他回家,老頭子一定會逼他親自呈送禮單,他可不想見到那個惡女。算了,認命當他的誘餌吧。  

  「怎麼會有這種事?」  

  「真是可憐哪。」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哇,你真是有學問哪,不如你幫幫她吧。」  

  ……  

  此起彼伏的議論聲。有同情,有憐憫,有起哄,有嘲笑,亂哄哄的,像一窩蒼蠅。  

  尉遲瀟循聲而去,街角處,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很多人。  

  剛才還沒有呢,尉遲瀟記得他半個時辰前來過這裡。裡面有什麼呢,吸引這麼多人?  

  「借光,借光。」仗著人高馬大擠進去,原來是個蓬頭垢面的女子在賣身葬父。  

  女子跪在地上,一直低著頭,周圍人的議論讓她原本就消瘦的身子瑟縮在一起,更顯得弱不禁風。她身旁放著一個草蓆裹身的屍體,只有灰白的頭髮露在外面,無比淒涼。女子的身前掛著一個寫著「賣身葬父」的木牌,上面的字極端莊秀麗。  

  尉遲瀟皺皺眉,天子腳下,繁華之地,居然有此種事情發生。他想起那天被李沁趕出府的馬師傅,李沁說是讓他女兒來領人的。一個病重老人,一個柔弱女子,孤苦無依,倘若失去生活來源,不知最終境況是否就像眼前這對父女這般淒涼。

  「哎,你擡頭,讓我們瞅瞅你長什麼樣?」  

  「長什麼樣,你也買不起呀。」  

  「我買不起,我不會找人合買嗎?」  

  「那怎麼分哪?是一人輪一天,還是到時候一起上啊?」  

  周圍是肆無忌憚的調笑聲,夾雜著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  

  女子不知是害怕,還是羞憤,抖得像風中落葉。  

  「擡起來!擡起來!」眾人不懷好意地起哄,「你要是長得不好看,可沒人買你。」  

  抖歸抖,女子還是擡起頭,周圍人有的吸氣,有的吹口哨,聲音更是雜亂。  

  她實在是個美麗的女子。儘管蓬頭垢面,還是掩不住清麗的容顏。她有一張弧線完美的鴨蛋臉兒;一雙勝過一池秋水的明眸,她眼中含淚,宛如梨花帶雨;鼻子高挺秀氣,嘴形小巧飽滿。她緊緊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堅強,但是反而更襯托了臉上的倉皇,彷彿是一頭受驚的小鹿。  

  「哎呀,是個難得一見的大美人啊。」周圍人更是情緒高漲。  

  「哎,我把你爹給葬了,你給我生兒子行不?」有人準備出錢了,原來是個猥瑣的老頭。  

  「喂,大爺,您都快七十了,那兒還硬得起來嗎?可別把嬌滴滴的小美人給餓壞了。」出不起錢的用淫穢的語言極盡嘲笑。  

  「還是跟我們兄弟吧,包你爽到死啊!」又有兩個人走出來,是兩個外形兇惡的大漢,已經對跪在地上的女子動手動腳。  

  女子極力掙脫,也不敢高聲呼救,只是用一雙驚恐的眼睛哀求地看著周圍的人。  

  周圍的人大都看熱鬧的,誰也不想惹事,再看對方凶神惡煞的樣子,便是有心也是無膽。  

  女子哀求道:「求求你們先葬了我爹,你們要我怎樣都可以。」  

  「葬你爹?」兩名壯漢哈哈大笑,其中一個道,「沒問題,你先讓我們兄弟爽了,然後把你賣到妓院,不就有錢葬你爹了。」尉遲瀟實在看不下去了,吹了聲口哨,撥開人群走出來,臉上是迷死人不償命的招牌笑容,「兩位大爺,沒錢就別來泡妞,霸王硬上弓,丟不丟人呢?做男人做到你們這份兒上,乾脆找個牆撞死算了。」  

  兩個凶漢沒想到有人敢管他們的事,再看對方是個吊兒郎當的公子哥,根本就沒放在眼裡,一起衝上來想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撲上去的樣子是很勇猛,可惜,自己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聽到「啪啪」兩聲,疊羅漢似的,摞在一起,跌在地上。  

  周圍一片叫好聲,尉遲瀟帥氣地撣撣袖子,又惹來圍觀女子的一片尖叫聲。  

  兩個惡漢這才明白對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趕緊連滾帶爬地跑掉了。  

  被救的女子給尉遲瀟連連磕頭,尉遲瀟趕忙攔住她,又從懷中掏出十兩銀子,「這些應該夠安葬你爹了。」

  女子再次叩拜,「恩公對纖雲大恩大德,纖雲願終身侍奉恩公。」  

  尉遲瀟拉起她,「你用不著這樣,我幫你沒別的意思,你是自由的,你安葬完父親,儘管過自己的生活。」

  纖雲滿臉驚慌,「恩公定是嫌棄纖雲粗鄙,纖雲不敢奢望得到恩公眷顧,只求留在恩公身邊做牛做馬,結草啣環以報恩公大恩。況且,父親去世後,纖雲再無親人,孤苦無依,我一個弱女子,如果剛才……我如何過自己的生活,求恩公千萬別丟下纖雲。」  

  尉遲瀟苦笑,看來她已經被剛才的事情嚇壞了,不只把自己當成恩人,還成了救命稻草,根本是死抓著不放,看來只有先帶著她,等找到合適的地方再把她安置下來,也算是救人救到底。想到此,道:「你可以先跟在我身邊,不過你不要再一口一個恩人地叫了,我幫你只是舉手之勞,在下尉遲瀟,你直呼我名字就可以。」  

  「哎呀,他就是尉遲瀟啊。」人群中有人發出驚呼聲,引起小小的騷動。  

  「功夫這麼好,難怪讓敵人聞風喪膽呢。」  

  「功夫好有什麼用,還不是個倒黴鬼。」  

  「聽說就是他要娶雲華郡主,嘖嘖,這麼好的小夥子就給毀了。」  

  「哎呀,我還當是哪個倒黴鬼,原來是他啊。」  

  ……  

  尉遲瀟鼻子差點氣歪了,他堂堂的「玉面閻羅」怎麼就成了倒黴鬼了?該死的,全拜李沁所賜。怒氣沖沖地推開眾人,衝出重圍,把讓人心煩的議論聲拋在腦後。  

  「公子,公子!」纖雲氣喘籲籲地追出來,楚楚可憐道:「公子,別丟下我。」  

  尉遲瀟這才想起來還有一個人呢,儘管還在生氣,但是也不能遷怒於人,何況還是這麼個可憐的弱女子。他道:「放心,我說話算話。我先幫你安葬你父親。」  

  纖雲鬆了口氣,「我怎麼敢麻煩公子,公子只需告訴我一個地方,我安葬完父親,就去找公子。」

  尉遲瀟有些遲疑,「你一個弱女子,沒人幫忙怎麼行?」  

  纖雲道:「公子怎麼忘了,你剛給了我銀子啊。有錢能使鬼推磨,還怕請不到人嗎?公子只需去忙自己的事,不用擔心纖雲。」  

  尉遲瀟心想這個纖雲倒是挺懂事的,美麗又懂事的女子總會讓人有好感的。他微微一笑,「你忙完了,就來這條街找我,我不會去別處的。」  

  纖雲點點頭,往回跑了幾步突然又停住,回過頭,「公子,你一定不會丟下纖雲的,是嗎?」  

  看到一個美麗又柔弱的女子用那樣期盼的眼神看著他,尉遲瀟不假思索地點頭。  

  纖雲開心地笑了,這是她在他面前第一次展露笑顏,尉遲瀟不禁怦然心動,她的笑容乾淨而燦爛,彷彿這秋日的陽光。  

  尉遲瀟繼續去執行他身為誘餌的偉大使命,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閒逛。因為剛才的小插曲,時間沒那麼難熬了,午時快到的時候,他決定去吃飯。就去他常去的酒樓,那裡的西湖醋魚鮮美無比,最好再要點酒,自斟自飲,可以消磨一兩個時辰的時間,等到澹台夢澤忍不住現身教訓他的時候,正好讓那個傢夥買單。  

  主意打定,就往酒樓方向走去。離酒樓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尉遲瀟看到前面街中間,鬧哄哄地圍了一堆人。他暗自納悶:難道又是賣身葬父的?現在是盛世王朝,難道日子不好過嗎?當然還是過去看看,就當打發時間了。

  正要往人群裡擠的時候,一雙小手怯怯地拉住了他的衣袖。尉遲瀟轉身一看,原來是纖雲。她似乎洗了臉,臉上的汙垢沒了,露出白皙的肌膚,吹彈可破,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美麗。  

  尉遲瀟很驚訝,「你這麼快就好了?」  

  纖雲臉一紅,「纖雲現在是公子的奴婢了,當然不能再為私事耽誤過多的時間。」  

  尉遲瀟半開玩笑道:「我可沒拿你當奴婢。你這麼漂亮的姑娘,我哪捨得?」  

  纖雲的臉一直紅到脖子根兒,低著頭,話都羞得說不出來。  

  尉遲瀟隨性慣了,看到纖雲的樣子,才意識到對方是個害羞的姑娘,不比他那些粗枝大葉的狐朋狗友,可不能對著她口無遮攔地亂講話。  

  趕緊岔開話題:「不知道裡面發生什麼事了,反正我正好閒著,咱們進去看看。」  

  纖雲點點頭,緊跟在他身後。  

  不過這次的事可能比剛才的賣身葬父更吸引人,人人都伸著脖子往裡看,尉遲瀟身材壯碩、人高馬大,擠這個當然不在話下,可憐纖雲嬌小的身子,被人擠得東倒西歪。尉遲瀟索性把她拉過來摟在身邊,護著她往裡擠。他的全部心思都在看裡面發生什麼事上,他當然不會注意到,在他懷中纖雲那張錯愕、失神的面孔。  

  終於看清了裡面的情況,尉遲瀟氣不打一處來。一個盛裝華服的少女,手持一根軟鞭,正在路中間瘋狂抽打著倒地上已經奄奄一息的兩個人。天子腳下,除了雲華郡主李沁,不會再有如此囂張的人了。  

  「住手!」尉遲瀟衝上去抓住她揮鞭的手,「他們快被你打死了!」  

  李沁已經打得有些氣喘了,看來是用盡全力的,鞭子上是斑斑血跡。  

  她怒視著攔住自己的尉遲瀟,咬牙切齒道:「我就是要打死他們,你敢管我?」  

  尉遲瀟怒極反笑,「我為什麼不敢管你?在別人眼裡,你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在我尉遲瀟眼裡,你是個敢倒貼的賤女人。」  

  李沁氣得渾身發抖,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罵她「賤女人」了。她說話的聲音都在打顫:「尉遲瀟,別以為本郡主挑上你,你就可以這麼放肆。別忘了,你們尉遲家是在本郡主的恩賜之下才得以苟存的。本郡主要追究,就憑你大哥抗旨這條罪,就能定你們個滿門抄斬。你要是還想讓你們尉遲家這麼風光下去,最好對本郡主客氣點!」

  尉遲瀟冷冷一笑,「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你想想看,皇上是樂意維護你這個枉擔虛名的郡主?還是樂意維護能保他坐穩江山的將軍?」  

  李沁反倒沒那麼生氣了,她也冷冷一笑,「我從來就沒認為自己多重要。你也想想看,皇上是選擇維護他至高無上的皇族尊嚴?還是選擇容忍一個功高震主、時刻威脅到他寶座的三軍統帥呢?」  

  尉遲瀟瞇起眼睛——好一個心機深沈的女子!「功高震主」,她打的是尉遲家的軟肋。表面看來尉遲家風光無限,父子三人同為朝廷倚重的大將,掌握朝廷軍政大權,只有尉遲家自己知道,軍權在握,卻如履薄冰地戰戰兢兢。淮陰侯韓信、大司馬衛青、蘭陵王高肅……一個個彪炳史冊的名字,哪個不是為當時的王朝立下赫赫戰功的名將?卻都因為功高震主,而為君主見棄、見疑,不得善終。當今萬歲儘管聖明,卻也難免不對尉遲家猜忌。尉遲昊抗旨、拒婚、出走,而免遭皇上責難,其中一個隱秘的原因,就是因為尉遲昊交出了軍權,削弱了尉遲家的兵力。  

  即使是朝中大員也很少有人知道尉遲家與皇上的心結,但是李沁看得透,抓得準,一句「功高蓋主」重重敲在尉遲瀟的心上。他是不能激怒她,這個城府頗深的女子,聰明得出乎他的意料。  

  他放開她的手,「既然你認為自己代表了皇族尊嚴,那就請你對皇族的子民手下留情,讓人能感受到你的尊嚴,而不是你的殘暴。」  

  李沁揉揉自己已經被抓紅的手腕,瞪了尉遲瀟一眼,走到還在地上呻吟的兩個人面前,「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再派你們做這種鬼鬼祟祟的事情,就不是打斷腿這麼簡單了。」  

  轉身去牽馬,看到尉遲瀟身後,一個衣衫殘破、容顏卻很清麗的姑娘。她的手緊緊抓著尉遲瀟的袖子,正用驚懼的眼神打量她。  

  李沁似笑非笑地打量她,每向她走一步,她便縮回尉遲瀟背後一分。  

  尉遲瀟擋在她身前,「你要幹什麼?」  

  李沁冷笑道:「我沒想幹什麼,你何必這麼緊張,不過你要是一直這麼擋著她,不讓我這個未婚妻看清楚,那我可不敢保證我要幹什麼了。」  

  尉遲瀟可不想讓她找到借口發瘋,只好把纖雲從身後拉出來,一隻手卻護衛地攬住她的腰。  

  李沁只假裝沒看見,她一隻手隨意地橫在胸前,另一隻手用鞭子把兒托起纖雲的下巴。她本就比纖雲高上半頭,又是盛裝華服,在這種姿勢下,更顯得她盛氣淩人;相反,纖雲愈發地楚楚可憐。  

  「叫什麼?」  

  「纖雲。」尉遲瀟替她答,她已經抖得說不出話了。  

  「你是啞巴嗎?」李沁手上用力,纖雲的頭被擡得更高。  

  「纖……纖雲,楚纖雲。」纖雲痛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鞭把兒硌得她下巴生疼。  

  尉遲瀟真想甩開她的鞭子,可又怕她找借口欺負纖雲,這個女孩子已經被嚇得不輕了。  

  「楚纖雲,連名字都這麼我見猶憐,難怪我的未婚夫會對你愛護有加呢。」輕聲細語下不知掩藏著怎樣的波濤。

  「不,不,郡主——」  

  「我真的很喜歡纖雲呢,我還想過兩天正式迎娶她過門,我的郡主夫人不會介意吧。」纖雲急著要解釋,尉遲瀟卻打斷她的話。真是天賜良機啊,他終於有機會扳回一局。自己還沒進門,未婚夫就急著娶別的女人,看你高高在上的郡主臉往哪放。  

  李沁並沒像尉遲瀟想的那樣惱羞成怒,她的表情冷靜、驕傲、鋒利而不動聲色。她撤回鞭子,「既然是夫君的心上人,為妻又怎麼會介意呢。只是成親的時候別忘了給為妻送上一份請帖,為妻也想到場祝賀呢。」  

  「那是當然。這種場合,我怎麼能忘了我的郡主夫人呢?」尉遲瀟笑裡藏刀,心想我怎麼能放過這個羞辱你的好機會呢?  

  「如此,我就靜候兩位佳音了。」李沁飛身上馬,撥轉馬頭時,還不忘回眸一笑,「可別讓為妻等太久啊。」

  李沁走了,戲演完了,觀眾也散了。尉遲瀟頹然地歎了口氣,坐在路邊。每次與李沁交鋒完,他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挫敗感。  

  纖雲也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坐下,「那個雲華郡主真的是你的未婚妻嗎?」  

  尉遲瀟無奈地點點頭。  

  「她好可怕啊。」纖雲抱緊雙肩,「她的眼神,她的笑容,都讓人猜不透她想幹什麼。」  

  「她是個瘋子。很抱歉把你也捲進來,我剛剛不是存心輕薄你,我只是……」  

  「公子,」纖雲打斷他的話,「你不用和我解釋,我明白。我是公子用來對付郡主的棋子,我的存在讓她看到了自己的失敗。」  

  「對不起,纖雲。」尉遲瀟覺得自己真是卑鄙,居然利用這樣一個純潔的女孩兒,他真希望剛才沒有帶纖雲在身邊,那他就不會在憤怒下口不擇言,傷害無辜的她。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呢?你不會明白我有多開心。」纖雲宛如秋水的雙眸溫柔地望著他,「我終於可以幫到你,儘管我的幫助是這麼微不足道。」  

  尉遲瀟一陣感動,情不自禁地把她摟在懷裡,「你這麼善良,我都不知道怎麼感激你。」  

  「那就給我一個婚禮吧。」纖雲在他懷中輕聲道。  

  尉遲瀟身子一僵,他可不想為了對付一個自己討厭的女人,去娶另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  

  纖雲感覺出他身子的僵硬,她擡起頭看著尉遲瀟,眼神清澈沒有任何慾念,她的語氣平靜而肯定:「給我一個婚禮,不是讓我成為尉遲夫人的婚禮,而是一場戲,一場做給郡主看的戲。我要讓我的恩公,徹底打敗那個女人。」

  她的眼睛乾淨清澈,尉遲瀟能夠從那裡面看到自己,一個卑鄙齷齪、不擇手段的自己。  

  李沁騎馬出城,漸行漸遠,兩邊的屋舍逐漸稀疏,雜草漸盛,開始出現連綿起伏的山脈,這是京城近郊的一處荒山,名叫雀雲山。  

  她離開官道,沿著路邊崎嶇的小徑上山。山路陡峭,已經不能騎馬了,她下馬步行,在山上的林木間穿梭。七拐八拐之間,來到一處山洞。她往身後看了看,防止有人跟蹤。她知道自己太過小心了,冥靈最是警覺,它都沒有反應,肯定沒有異常情況。  

  她牽著馬進洞,把馬拴在洞中的鐘乳石上,自己繼續在洞中摸索前行。路越來越窄,沒有一絲亮光,已經到了山洞盡頭。但是李沁沒有回轉,她已由站立改為爬行,來到山洞盡頭處,伸出手去,在洞壁上摸索,摸到有突出的地方,稍一用力,移下一塊大石頭,頓時,有光瀉進洞中。  

  她笑了一下,從有光的地方跨過去,視線瞬間開闊,山重水復疑無路之處,正是柳暗花明的桃源之地。她再用大石頭把洞口擋住,即便有人誤入洞中,也絕想不到山洞盡頭,竟會有另一個世界存在。  

  這是一處遺世獨立的人間仙境。山外已是秋風蕭瑟,這裡卻繁花似錦。各種奇異的花樹爭相綻放花朵,異彩紛呈,連綿在一起,彷彿天上的雲霞傾瀉在這裡。花樹林中有一條蜿蜒的溪水,水面上是繽紛的落英在嬉戲。花樹林外,有一處房舍,紅磚青瓦,簡單乾淨。  

  李沁輕快地跑向那處房舍,臉上是比雲霞還要明媚的笑容。  

  輕輕叩門,開門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老婦人深眼窩、高鼻樑,帶著西域人的影子,儘管上了年紀,容顏依然美麗。她衣飾樸素,神態祥和,乍一看只是個普通的老人,但是沈穩睿智的目光與雍容華貴的氣度顯示了主人必有不尋常的身份。  

  李沁撒嬌地摟住她,「師傅,你有沒有給我做好吃的?我到現在還沒吃飯呢。」  

  老婦人寵愛地拍拍她的臉,「早晨就做好了,一直留到現在,還以為你不來了。看看,又瘦了。」

  李沁蹦跳地跑到屋裡,案幾上擺放了幾碟精緻的糕點。她歡呼一聲,一手拿一個,吃得不亦樂乎。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老婦人搖搖頭,趕忙倒來一杯水,生怕她噎著,「廚房裡還有,你走的時候,我給你帶著。」  

  四五塊填到肚子裡,李沁才放慢了速度,開始像個淑女似的細嚼慢咽。  

  「你也別吃太多了,這種東西敗胃口,一會兒我燉隻雞給你補補,看你,光長個子不長肉。沁兒,今天怎麼這樣晚?路上是不是有麻煩?」  

  李沁撇撇嘴,「那個人居然敢派兩個人跟蹤我,我繞了幾條街也沒能甩開,我一怒,就抓住他們暴打一頓,打折了腿,看他們怎麼跟。」  

  老婦人擔憂地看著她,「你雖然受了我的功力,武功已非常人能比,但你須知強中更有強中手,自己要謹慎,不要到處樹敵。」  

  李沁不以為然,「我就相信以暴制暴是最好的解決問題的辦法。就算有人能勝過我的武功,他也絕勝不了我的冥靈。是不是啊,冥靈?」  

  她把左手的衣袖挽起來,白皙的皓腕上,赫然纏著一條手指粗細,還在吐著信子的小蛇。蛇通體墨綠接近黑色,在頭的位置有鮮紅似血的花紋,它一動不動地纏在李沁的手腕上,只有不時吐出的信子證明它是活的。它彷彿能聽懂李沁講話,在李沁叫冥靈的時候,它的頭會輕輕揚起,十分詭異。  

  老婦人輕輕點著它的頭,「你呀,真是快成精了,教得你主子越發無法無天。」  

  冥靈似乎十分受用,連身子都在微微扭動。  

  「下去扭吧,總待在衣袖裡一定悶了。」李沁左手在桌子上敲了兩下,冥靈從她手腕上遊走,沿著桌角往下滑,隱入牆角不見了。  

  李沁從懷裡掏出包裹綺蘭香的絲帕,遞給老婦人,「師傅你聞聞看。」  

  老婦人吃驚地接過來,仔細嗅了嗅,又打開絲帕,檢視著烏黑的香料,最後激動地喊起來:「是綺蘭香啊,是真正的波斯聖寶綺蘭香!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有機會再見它一面。」  

  李沁長長地呼了口氣,「太好了,總算沒白費力氣。」  

  老婦人看著她,緊張地問:「你真的去尉遲府偷了?」  

  「您太高估我了,尉遲府個個都是高手,我可不敢冒險。」  

  「那你怎麼得到的?」  

  「我……哎呀,我是堂堂的雲華郡主,我當然是跟尉遲府要的了。」李沁輕描淡寫地帶過。  

  「不可能。綺蘭香是先皇禦賜給尉遲烈的聖物,也是整個尉遲府的榮耀,別說你是郡主,便是當今皇上開口,他也決不會輕易交出。你到底用了什麼辦法?」  

  「我有很多辦法的,師傅,你就別問了。現在最重要的是趕快救濛濛。」  

  老婦人知道李沁對她有所隱瞞,但是她已無力去干涉,她現在更擔心另一件事,「沁兒,你真的決定用綺蘭香去解濛濛的劇毒嗎?」  

  李沁驚疑地站起來,「師傅,你不是說綺蘭香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神秘之處,就是它能解百毒嗎……難道你在騙我?」

  老婦人搖搖頭,「我怎麼會騙你。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自己也是身中奇毒之人,你也知道那個人不會給你解藥,綺蘭香是你唯一的希望。」  

  李沁的神色黯淡下去,她怎能忘記自己身上的毒?每次發作的時候,如萬蟻噬心,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楚讓她現在想來都不寒而慄。但是她有什麼權利用綺蘭香來救自己呢?她害一個無辜的小男孩變成活死人,至今還毫無知覺地躺在冰床之上。他比她更需要綺蘭香。  

  「我的毒不要緊,這麼多年,我不是都忍過來了嗎?我一定要救濛濛,每次我看到他孤零零地躺在冰床上,師傅,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那麼小的孩子,他該多冷多怕啊!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因為我的卑鄙,因為我的殘忍……」李沁哽咽著,眼淚止不住落下來。  

  老婦人心疼地摟住她,「傻孩子,為什麼要這麼想呢?沒有你,他已經死了啊。那種情況下,你已經採取了最好的做法,你根本沒有錯。」  

  「不,不是!」李沁在老婦人的懷中放聲大哭,「我想濛濛如果能夠選擇,他寧願選擇在那天死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死不活,我恨死我自己了!恨死我自己了!」  

  「我可憐的孩子,你只有十六歲,老天為什麼要讓你背負這麼多的東西?」  

  李沁沒讓自己過多地陷入悔恨之中,她沒有時間了。她努力止住悲聲,擦去臉上的淚水,「師傅,我們快用綺蘭香救濛濛吧。」  

  老婦人歎口氣,「就算你有了綺蘭香,也未必能求得了濛濛。」  

  「為什麼?」李沁大吃一驚。  

  「濛濛中毒過深,只用綺蘭香還不夠,還必須借助外來真氣,推動綺蘭香在體內的運行。因此一定要有一內功深厚之人,連續七天,每天兩個時辰,將自己的真氣輸入他體內,方可解毒。」  

  李沁鬆口氣,「這不難,我就可以助他解毒。我身上有您數十年的功力,難道還不算內功深厚嗎?」

  老婦人搖搖頭,「你雖盡數受了我的功力,但因你先天體質陰虛,並未能將其全部化為己用。如此長時間強制將真氣輸入他人體內,必會耗盡你大半真元,你的身體將會受到極大的傷害,日後也恐難再恢復如初。」  

  李沁笑道:「原來師傅在擔心這個,我對自己的功力還有幾分信心,我相信只要仔細調養,身體很快就能恢復。」

  老婦人知道李沁救人心意已決,別說是耗費她大半真元,就算是賠上她的命,她也在所不惜。  

  她帶李沁來到依山而建的一處石屋之中,按動機關,石門開啟,裡面冰涼刺骨,宛如寒冬。她點燃石壁上的蠟燭,屋之中開始有了光明。  

  石屋之中只有一張千年寒玉鑿成的大床,床上躺著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他一動不動,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宛如死人。  

  李沁輕輕撫著他的臉,「濛濛,不用害怕,你很快就能好了,再也不用待在這個冰冷黑暗的地方。」

  老婦人將綺蘭香分成七小塊,將其中一小塊研碎,喂濛濛服下,然後扶他坐起來。  

  她看著李沁,「可以開始了,如果當中覺得體力不支,千萬不要勉強,你會有生命危險的。」  

  李沁點點頭,盤腿坐到寒玉床上。手,緩緩地抵在濛濛的背心。  

  看著尉遲瀟塞到自己手上的東西,澹台夢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是一份大紅喜帖。  

  「成親?你答應過幫我破案,可是現在你卻告訴我你要成親?」  

  「別那麼激動嘛。我真的有幫你破案啊,我每天都在大街上晃蕩四個時辰以上,你看我都曬脫皮了。」尉遲瀟裝成很委屈的樣子把臉湊到澹台夢澤面前。  

  澹台夢澤真想把他那個高挺的鼻子給砸扁了,他咬牙切齒道:「兇手還沒抓到,你卻沈湎於女色,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喂,當初是你說半月之期快到,兇手將要出現,我才答應客串兩天誘餌的,可是現在呢,都已經二十多天了,連兇手的影子都沒看到,用你那個守株待兔的笨方法來抓兇手未免太不切實際了。」  

  「你……哎!皇上限期破案,到時候抓不住兇手,我恐怕死罪難逃,原想你能助我一臂之力,現在看來只是我一廂情願。」  

  看來澹台夢澤真的是生氣了,臉色一沈,站起來就要走。  

  尉遲瀟趕忙攔住他,「我知道你抓不住兇手著急,我又沒說不幫你,最多我成完親,繼續去做誘餌好了。不過我真的拜託你再想點有用的方法,你不覺得你的守株待兔太笨了嗎?」  

  澹台夢澤臉色稍有緩和,坐回位子上,「這次兇手實在是太過凶殘狡猾,整個六扇門都束手無策,他們都放棄了,憑我一人之力,又能有什麼好辦法?」  

  尉遲瀟一愣,「什麼意思?什麼叫他們放棄了?皇上限期破案,難道只砍你腦袋,不砍他們腦袋?你們那個大頭領秦樹呢,他怎麼不想辦法?」  

  澹台夢澤神色黯然,「你一直鎮守邊關,當然不瞭解京城發生了什麼事情。秦大頭領,他半年前就死了。」

  「什麼?」尉遲瀟大吃一驚,印象中那個不苟言笑,正氣凜然,看誰都像是看嫌疑犯的六扇門掌門大頭領秦樹,他竟然死了,「怎麼死的?」  

  「被人害死的,滅門慘案,一家二十六口,無一倖免。」澹台夢澤語氣沈痛,雙手因為憤怒而緊握成拳。

  「兇手是誰?」  

  澹台夢澤苦澀地搖搖頭,「應該是職業殺手所為,武功奇高,秦家人都是一刀斃命,就算是秦大統領,也是如此。秦大頭領一向秉公執法,破案無數,與不少人結下冤仇,也有很多人想取其性命,我等想查出真兇,根本無從下手。」

  尉遲瀟長歎一聲:「沒想到秦樹半生英雄,卻死於非命,一代神捕,卻連家人都無法保全。兇手惡行,真是令人髮指。」  

  澹台夢澤歎道:「秦大頭領死後,六扇門群龍無首,人人都想爭這大頭領之位,根本無心辦案。現在的六扇門一盤散沙,早已不復當年的雄風。」  

  尉遲瀟道:「那皇上為何不干涉此事,另立新頭領,重整六扇門?」  

  澹台夢澤猶豫一下,才道:「你也知道,六扇門人人都身懷絕技,表面看來,個個都是精英,以致六扇門所向披靡,其實暗地裡明爭暗鬥,人人都想凸顯自己。當日有秦大頭領在,他無論武功、才智、人品都能服眾,因此尚能鎮得住局面,如今,實在難以找到這樣的人才。」  

  尉遲瀟點點頭,轉念一想,忍不住讚道:「以六扇門如今的情況,你依然專心破案,實在令師弟佩服不已。你儘管放心,我一定為你兩肋插刀,助你早日緝得真兇。」  

  澹台夢澤笑道:「兩肋插刀用不著,只是別再因為在大街上多走幾圈就對我抱怨不停。對了,我今日是專程來給你送東西的,剛才一生氣倒忘了。」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荷包。  

  尉遲瀟笑道:「莫非這是你送我的定情之物,可惜我就要成親了,恐怕要辜負師兄一番美意。」  

  澹台夢澤哭笑不得,「你真是什麼時候都開得出玩笑。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那個女兇手會放一種很厲害的暗器,連我都險些為其所傷。那其實是一種活物。」  

  「活物?」尉遲瀟心中一動,江湖上以活物用作暗器的人不多,但他恰恰見到過一個。  

  「是的。金錢鏢之類的暗器打出去,靠的是施暗器人的功夫,但是以活物做暗器,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活物可以自動追逐人氣,讓對手避無可避,必傷在暗器之下。那個兇手用的就是苗疆的一種蠱蟲,幼蟲時即以人血餵養,長成後,極其嗜血,歹毒無比。兇手將之藏於袖內,遇到危險便將其放出,攻擊對手。不過這種蠱蟲雖厲害,卻怕一種艾草的氣味,這個荷包內裝的正是這種艾草,你帶在身上,可以防身。」  

  尉遲瀟又驚又疑,他開始懷疑一個人。這可能嗎?以她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是兇手啊。可如果不是她,為什麼她身上表現出的種種怪異,都和澹台夢澤描述的兇手這麼相像?  

  「瀟,你怎麼了?」澹台夢澤看到尉遲瀟愣在位子上,好像魂飛天外。  

  「我,好像見到過兇手。」尉遲瀟覺得自己的聲音好像是從天邊飛來的,飄飄忽忽的,連他自己都不確定。

  「你說什麼?」澹台夢澤猛地站起來,凳子帶倒了都顧不上,「在哪?你怎麼知道她是兇手?」  

  尉遲瀟又猶豫了,「不會是她,這太不可思議了。」  

  澹台夢澤急得快跳起來了,「到底是誰?你快說出來,是不是兇手,我們可以再調查,你先說她是誰。」

  尉遲瀟嚥了口吐沫,「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連環兇殺案的兇手。不過她確實年紀輕輕,武功卻高得出奇,而且,她就以活物做暗器攻擊過我。雖然我沒看清那究竟是什麼暗器,但我肯定那是活物。」  

  「肯定是她,沒有這麼巧合的事,一定是她!你快說出她的名字。」澹台夢澤心都快跳出來了,尉遲瀟越說他就越肯定,心中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喊著:「就是她!就是她!連環兇案就要被你破了,你就要成功了!」  

  「她是——雲華郡主,李沁!」  

  澹台夢澤又坐回椅子上,正確地說,是倒在椅子上。這個答案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一個高高在上的皇族少女,真的會是連環兇案的冷血殺手嗎?  

  尉遲瀟道:「我們不用在這裡諸多猜測。明日我與纖雲的婚禮,李沁必然到場,你可以到時候找機會試她一試,你曾與兇手交過手,定能試出真假。」  

  澹台夢澤點點頭,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第3章(2)

  第六天的治療已經結束了,李沁擦擦頭上的汗,看著濛濛均勻的呼吸,心中一陣寬慰。綺蘭香加上她六天來的真氣灌輸,濛濛體內的毒已經被除去了大半。他已經有了生命的跡象,開始有了呼吸,脈搏也開始跳動,背上觸目驚心的鏢傷也開始結痂癒合。他現在已經不用待在陰冷黑暗的石屋裡,師傅給他準備了一個房間,房間是向陽的,裡面有一張溫暖舒適的小床,每天早上,陽光就會灑在這張小床上。等濛濛醒來,他一定會喜歡這間小屋,如果他能忘記那個恐怖的夜晚,他會在這裡生活得很快樂。  

  「沁兒,今天就別走了,你這樣跑來跑去會受不住的。」老婦人走進來,眼中是滿滿的擔憂。六天來強行輸出真氣,使李沁元氣大傷,她的臉上是再濃的妝也遮掩不住的憔悴。  

  「我沒事,」李沁勉強一笑,「我今天要去參加一個人的婚禮。」  

  「誰的婚禮這麼重要,讓你連自己的身體都不顧?」  

  「早就答應好了。師傅您別擔心,我自己很清楚我自己的身體情況。」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就是想去。雖然選尉遲瀟做郡馬,只不過是為了得到綺蘭香的下下之策,但她不得不承認,未婚夫三個字還是在她心中掀起小小的漣漪。她想看一場婚禮,看一場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婚禮,看一場佳偶天成的璧人許下三生之約的婚禮。這樣的婚禮,她永遠也無法擁有,既然無法擁有,看看總可以吧。  

  李沁站起來,還沒走兩步就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幸虧她及時扶住門框才沒有摔倒。  

  「沁兒,」老婦人趕緊扶她坐下,「你跟師傅還逞什麼強?」  

  「沒事,我稍微調息一下就好。」  

  老婦人看她運行了一個小周天,又服下一顆增補元氣的藥丸,才準她離開。  

  李沁看看外面的天,還不算晚,快馬加鞭,應該還趕得及新人拜堂。  

  連就連,我倆結交定百年,哪個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奈何橋上,可曾有人等過她?  

  澹台夢澤一改往日的沈穩之氣,坐立不寧,看著一身吉服喜氣洋洋的尉遲瀟,氣不打一處來,「真服了你,這個時候還笑得出來。」  

  「我為什麼不笑,我可是新郎官啊。」  

  「別忘了,婚禮是假,緝兇是真。」  

  「那又怎麼樣?她若不是兇手,我就讓這假婚禮變成真婚禮,氣死她;她若真是兇手,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休了她,恢復我的自由之身。」  

  澹台夢澤看看外面的天,道:「拜堂的吉時就快到了,她還沒出現,她不會不來了吧?」  

  等了一會兒又道:「她肯定不會來,有哪個女人會在自己未婚夫納妾的時候跑來觀禮?我乾脆到鎮南王府直接去找她。」  

  尉遲瀟趕緊攔住他,「你瘋了?王府郡主是你小小捕快想見就見的嗎?再說她若真是兇手,肯定認識你,一定會對你有所防備,你這麼去不是打草驚蛇嗎?哎呀,你放心,她肯定會來的。依她的性子,肯定要來大鬧婚禮。」

  「兒子,吉時到了,快出來行禮。」尉遲瀟的娘親葉雪柳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不同於一般貴婦的溫柔矜持,身為武將的妻子,她身上更突出的是巾幗英雄的颯爽英姿。  

  她真搞不懂這個兒子在想什麼。知道他被雲華郡主選為郡馬,全家人都心力交瘁,他倒好,還有心情納妾。納妾就納妾,她也不反對,可是偏偏又這麼倉促,什麼都來不及準備,怎麼說也是兒子的終身大事,實在太草率了。

  「娘,您急什麼,還有重要人物沒到呢。」  

  「再重要的人物也不能錯過吉時,再說你們父子的朋友以及其他朝廷重臣都已經在外面等半天了,還能有什麼重要人物?」李沁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真是越看越英俊,現在一身新郎的喜服,更顯得英氣逼人。  

  「李沁。」  

  「哦,李沁。啊?雲華郡主李沁!」葉雪柳等反應過來,忍不住叫起來,「你、你、你,難道你也給她送了請帖?你還真是唯恐天下不亂!」  

  尉遲瀟好笑地摟住他娘,「娘,別這麼擔心,一切有你兒子呢,難道你對我沒信心嗎?」  

  葉雪柳瞪著他,「我怕你請神容易送神難。我不管啊,待會有什麼事你負責給我擺平,我可不想讓好好的婚宴變得雞飛狗跳。哎呀,我還得去跟你爹說一聲,讓他有個心理準備。」說完,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雲華郡主到——」在府門外迎接賓客的門童,在看清面前這個盛裝華服的少女遞上來的請帖後,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了一聲。  

  真是石破天驚的消息!剛剛還熱鬧非常的府邸霎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天哪!今天晚上要有大事發生了。尉遲長恭趕緊率家人賓客出來迎接,這個倒黴兒子,就會給他這個老頭子找麻煩。夫人剛剛通知他說兒子請了雲華郡主,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過去痛罵兒子一頓,可是還沒來得及採取行動,瘟神就到了。哎,只有求老天保佑了。

  急匆匆地過去行禮,順便偷眼觀察郡主的神色,還好,臉上還有一點笑意。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誰知道她是準備按兵不動還是談笑用兵呢?她可一直是鞭不離手啊。  

  「老將軍免禮,諸位免禮。不知本郡主可錯過了兩位新人拜堂?」  

  「郡主未來,新人怎敢拜堂?請郡主移駕喜堂上座。」尉遲長恭額頭都冒汗了,偷眼往四周看看,卻沒有尉遲瀟的蹤影,心想:你把瘟神請來,自己卻躲到一邊,讓老爹當擋箭牌。待會兒她發起脾氣來,可別怪老爹不罩你。

  「這位一定是尉遲夫人了。」李沁注意到尉遲長恭身邊一個一身英氣、氣度從容的女子。  

  葉雪柳趕忙上前施禮。  

  李沁扶起她,「素聞尉遲夫人是位巾幗不讓鬚眉的女英雄,今日一見,果然氣質出眾,名不虛傳。」

  「郡主謬讚,臣婦實不敢當。」葉雪柳心想:相公和兒子都說這個郡主刁蠻任性、可怕得很,現在看起來還是挺懂禮貌的,長得也漂亮,沒看出哪可怕呀。  

  眾人走進喜堂大廳,分賓主落座。李沁身份是君,因而坐在上位。  

  李沁不開口,大廳中就一片死靜,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的,但是彼此交換的眼神都藏著秘而不宣的曖昧含義。

  尉遲瀟走進大廳。其實李沁一進大門,他就拉著澹台夢澤在躲在暗處觀察。澹台夢澤看著李沁傾國傾城的容顏和光彩照人的氣度,卻怎麼也不能肯定她是不是那天晚上和他交過手的兇手,他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尉遲瀟給他出主意:「等我過去刺激她幾句,她肯定要大發脾氣,然後我就藉機會和她交手,你仔細看看她的武功路數。」  

  於是尉遲瀟帶澹台夢澤藏到喜堂的偏廳,自己走進喜堂大廳。  

  他的笑容是挑釁的,「郡主大駕光臨,真讓末將和娘子受寵若驚。」  

  他的話讓滿堂賓客起了小小騷動。他稱呼所納小妾為娘子,又將雲華郡主這個正牌未婚妻置於何處?堂堂郡主,尊嚴何在?  

  李沁臉色如常,「少將軍無需客氣,我祝賀少將軍與新夫人有情人終成眷屬。」  

  「多謝郡主。我和娘子兩情相悅,誰也無法將我們分開。」  

  「如此甚好。請新人拜堂吧,不要誤了吉時。」  

  「末將只知拜天拜地拜高堂,如今郡主端坐正位,末將不知該如何拜法?」  

  滿堂嘩然,所有人都覺得尉遲瀟的話太過分了。納妾原本就不算明媒正娶,因此沒有拜天地的大禮,新人只須向公婆、夫君、夫君的正室跪拜敬茶。如今尉遲瀟以迎娶正室的禮節迎娶側室,本來就已是對雲華郡主的莫大羞辱,現在又以言語相逼,叫郡主情何以堪?  

  「瀟兒!」尉遲長恭喝止兒子的無理取鬧,「郡主是君,你是臣,就以君臣之禮叩拜。拜完郡主、再拜父母。」

  「老將軍,」李沁盈盈起身,「少將軍說得沒錯,我坐在這裡的確不合適,我今天只是以一般賓客的身份來觀禮,坐在下面就好。」說著竟走下主位,在堂下站立。  

  尉遲長恭趕緊命人搬來把椅子,請郡主坐下。她的忍讓並沒讓尉遲長恭輕鬆多少,相反,他更加忐忑不安。

  尉遲瀟有些措手不及,李沁的反應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人家都坐到下面去了,你總不能再叫囂了。算了,先拜堂吧。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從此死生契闊,生死相隨。  

  李沁聽著司儀的唱和,看著堂上的一對新人,眼睛便漸漸有些模糊。什麼是幸福呢?這樣就算吧?幸福,離她好遠啊。  

  葉雪柳覺得兒子做得實在過分,就算再不喜歡雲華郡主,總是皇命難違,還是要結成夫妻,過上一輩子。既然如此,何必讓對方如此難堪呢,要是見面就像仇人似的,日子還怎麼過啊?  

  等到兒子和纖雲拜完堂,大廳中的人都向兒子表示祝賀,纖雲被侍女送回房中時,她趁這個機會悄悄拉過纖雲,囑咐她向雲華郡主敬茶。  

  纖雲很懂事,親自沏了一杯茶,走到郡主面前行跪拜大禮。  

  李沁看著鳳冠霞帔的纖雲,比起當日破衣爛衫的樣子更要美上幾分,而且因為嫁為人婦,神態間憑添一抹嬌羞,當真是惹人憐愛,看來尉遲瀟的眼光還真是不錯。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人家就是名正言順的尉遲夫人,何必委委屈屈地做個側室呢。想到這,便想把手上戴的玉鐲送給她,多少代表一點歉意。  

  尉遲瀟雖然被一幫賓客圍著勸酒,可是眼睛卻一直盯著李沁。李沁不動聲色打量纖雲的目光讓他心驚,誰也不能從她的目光中猜透她想幹什麼。她今晚的表現一直都很不尋常,不尋常得讓他覺得危險,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待看到李沁把右手伸進左手衣袖的時候,他差點叫出聲——天哪,她不會是要用她的活物暗器對付纖雲吧?  

  他沒有叫出來,是因為有人比他的速度更快。  

  「鬼女,看你往哪裡逃!」隨著一聲怒喝,澹台夢澤的身形從偏廳飛出,手中的寶劍猶如出水蛟龍,帶著尖利的呼嘯聲刺向李沁的面門。  

  他一直在監視著李沁,她的一舉一動更加重了他的懷疑。她深不可測的眼神、深藏不露的武功、不合常理的舉動,都說明她太有問題了。及至李沁將手伸進袖子,這與兇手施放蟲蠱的手法一樣。他不能再猶豫了,錯過這個機會,他可能再也沒有機會抓住兇手了,也就再也沒有機會成功了。  

  劍,像一道利閃破空而出。  

  李沁大吃一驚,想躲,卻已來不及。元氣大傷的身子,無法再做到快如閃電的反應。  

  接下來的事情,讓所有人大吃一驚,包括自以為找到兇手的尉遲瀟和澹台夢澤。  

  一向溫柔婉約的纖雲突然一聲尖嘯,淩空而起,飛起一腳踢向澹台夢澤握劍的手腕。  

  一直背對澹台夢澤的她,誤以為自己才是被攻擊的目標。想不通自己高超的演技如何會被識穿,直到死,她也不知道,一切只是陰錯陽差。  

  真相,來得如此有戲劇性。  

  顧不上驚訝,澹台夢澤在不動聲色間改變了攻擊對象。眨眼之間,數招已過。一個擒凶心切,如猛龍出海,劍鋒淩厲,招招奪命;一個氣急敗壞,似地府鬼魅,出招狠毒,詭異陰森。雙方都想置對方於死地,刀光劍影間翻飛著令人眼花繚亂的身影。  

  尉遲瀟已然明白自己犯了個天大的錯誤。他一直懷疑的李沁根本不是兇手,而他急於娶過門的嬌弱女子纖雲才是修煉「鬼女陰經」的冷血殺手。  

  心中懊惱無比,手上卻無半分停滯。他挺身而出,與澹台夢澤配合默契。一個全力糾纏住纖雲,讓她分身乏術;一個保護著賓客,讓他們盡量遠離鬼女。可是場面實在太混亂了,人人為了活命已然慌不擇路,誰也不明白嬌滴滴的新娘子眨眼就變成了陰毒的鬼女。往日一個個道貌岸然的朝廷大員,如今全失了威風,像無頭蒼蠅似的在大廳裡亂撞。

  這正合了纖雲的心意。  

  身份,究竟是何時被識穿的,她來不及多想,被兩大高手突然攻擊,她有瞬間慌亂。她要保命,就要不擇手段!她攻向離自己最近的人,她需要一個護身符。今晚到場的客人不是尉遲家的好友就是朝廷中有頭有臉的大人,命值錢得很,她清楚。抓住機會,閃電出手,她的目標,是在慌亂中靠近她的一位朝廷大員!  

  他已避無可避!  

  尉遲瀟心驚。  

  澹台夢澤心驚。  

  但是誰也沒有辦法,太多人需要他們的護衛。  

  千鈞一髮之際,一條軟鞭揮到,及時攔住了鬼女纖雲探出的手——相助的竟然是雲華郡主李沁!  

  一切只是電光火石之間,戰局已迅速扭轉。纖雲再分身乏術,李沁的鞭子像蛇一樣靈巧、招式儘是神出鬼沒,迫得纖雲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尉遲瀟趁這個機會保護眾人離開大廳。魂飛魄散的一干人眾,終於逃得升天。膽子小的,騎馬坐轎逃回府去;膽子稍大的,遠遠地躲起來,等著看一場驚天動的熱鬧,這真刀真槍的,可比戲台上熱鬧多了。  

  不管怎麼樣,場面控制住了,尉遲瀟長出一口氣。下一步,他要甕中捉鱉。這個可惡的鬼女,居然把他都騙過了。明天,他娶了連環兇案的兇手為妻的消息一定會傳遍大街小巷,他又要變成全京城人的笑柄了,可惡!  

  怒不可遏地再次闖進大廳,澹台夢澤還在和纖雲生死對決,纖雲的武功陰毒無比,澹台夢澤對付她頗為吃力。李沁捂著胸口靠在桌邊,好像受傷了。可能嗎?剛剛她可是佔盡上風啊。算了,別管這些了,趕快加入戰鬥吧,師兄弟聯手、強勢搭檔,不信你這個妖女不束手就擒。  

  排山倒海的壓力再次襲來,逼得纖雲步步後退。她知道僅憑自己的力量根本打不過兩人,不過她還有殺手鑭,想抓她赤煉仙子還沒這麼容易。她淩空一躍,同時將右手伸進左手的衣袖——  

  「小心,她要放蠱!」澹台夢澤提醒尉遲瀟。  

  他的話音未落,纖雲的袖口裡衝出一團黑霧樣的東西,以極快的速度瀰漫,迅速包圍住尉遲瀟和澹台夢澤。

  「天哪,這是什麼東西……你給我這破艾草根本不管事!」尉遲瀟驚叫起來,他已經看出來了,那團黑霧由極小的蟲子組成,向兩人撲過來,對澹台夢澤給他防身用的據說裝了艾草的荷包毫不懼怕。  

  澹台夢澤也大吃一驚,自從上次被這種蟲攻擊之後,他查閱了六扇門裡所有關於古怪暗器的記載,才知道這是產於苗疆的一種蠱蟲,剋星就是艾草,因此他專門請人縫製了艾草荷包,誰知毫無作用。  

  「哈哈哈——」纖雲的笑聲高昂尖銳,「這些寶貝可是我精心訓練的,你們以為隨便找幾片艾草就能保命了嗎?」突然又語氣一轉,陰森恐怖,「尉遲瀟,澹台夢澤,你們竟然敢設計害我,我要你們死無葬身之地!」她的嘴裡發出一種刺耳的口哨聲,攻向兩人的蟲子更瘋狂了。  

  李沁艱難地呼吸著。原本有傷在身,不該運功,強行聚集真氣的後果是傷了自己的五臟六腑。剛剛出手,初時淩厲,幾招一過,內力頓減,險些傷在纖雲手下。明知道應該盡快離開療傷,偏偏放心不下,看到尉遲瀟再次陷入困境,她又一次強行出手相助。  

  「冥靈,上!」隨著李沁的一聲嬌喝,綠色的小蛇從李沁的袖口飛出,像一道箭射向恐怖的蟲霧。奇跡發生了,剛剛還威力無窮的蠱蟲紛紛落在地上,冥靈所到之處,地上一片蟲屍。  

  纖雲臉色大變,轉身想穿窗逃走。剛剛解除威脅的兩個人氣都喘不勻,根本無力追趕,尉遲瀟急得大喊:「李沁,攔住她!」  

  李沁勉強提起一口真氣,揮出軟鞭,阻住纖雲的身形。也就是這個瞬間,尉遲瀟和澹台夢澤一前一後飛撲過來,攻向纖雲。李沁踉踉蹌蹌地退後,再也無力壓制不斷上翻的血氣,甜腥的味道從嘴裡噴出。  

  沒有蠱蟲護身的纖雲很快敗下陣來,被兩人制服。溫婉嬌柔的女子早就化身成厲鬼,怒視兩人的眼神狠毒無比。

  尉遲瀟和澹台夢澤同時擦了擦汗,又相視一眼,眼中俱是慶幸,兩個自作聰明的傻瓜居然認錯兇手,還好歪打正著。

  「尉遲瀟,我赤煉仙子還當你是光明磊落的大英雄,沒想到也是詭計多端的陰險小人,可恨我竟然還被你的表演蒙蔽,居然為你的溫柔動心!」  

  尉遲瀟冷笑道:「動心?動情心還是動殺心?你假裝賣身葬父騙取我的同情,還不是想把我作為你練功的目標。可惜你怎麼不早動手呢?當初我對你可真是沒防備啊,現在想想,是不是很後悔?」  

  「是,我是後悔!」纖雲厲聲喝道,眼神裡都是瘋狂,「我後悔我竟然不忍心下手!你對我虛情假意,我這個傻瓜竟然會相信。天下男人,本沒有一個好東西!」  

  「你自己難道是個好東西?殺人無數,壞事做絕,哪有臉指責別人?」  

  纖雲喊道:「他們都該死!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實一肚子男盜女娼。要不是美色當前就想趁人之危,又如何會丟了性命?」  

  澹台夢澤凜然道:「好一個歹毒的妖女,枉殺人命,還諸多借口。如今,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既被擒,王法面前,自有公斷!」  

  纖雲仰天狂笑,「王法?什麼是王法?你這個利慾熏心的小人也配和我講王法?你這麼窮追不捨地想抓到我,還不是想拿我邀功,藉機當上六扇門的大頭領。」  

  「住口!」澹台夢澤厲聲喝道,「我身為六扇門鐵面神捕,一向秉公執法,懲惡揚善,豈容你出言誣蔑?」

  「汙蔑?別以為你裝上一副正義面孔,就能掩蓋你那點花花腸子。」  

  澹台夢澤惱羞成怒,出掌拍向纖雲的天池穴,想置她於死地。  

  尉遲瀟攔住他,「夢澤,她死罪難逃,可你也不能濫動私刑,還是帶回六扇門去秉公處理吧。」  

  澹台夢澤臉色陰沈地收回手,「這次多虧你出手相助,我要將兇手帶回去審訊,告辭!」說完,押著纖雲走出門。

  躲在外面等著看戲的人看到沒危險了,紛紛走出來,圍著澹台夢澤和尉遲瀟讚不絕口。這個說「英勇無比」,那個說「少年英雄」,奉承的詞藻一個比一個能說。  

  尉遲瀟不勝其煩,好不容易找個借口擠出人群,回頭看時,澹台夢澤被眾人圍著,一臉的意氣風發。可能是院子裡的光不夠明亮,尉遲瀟看他的臉有些模糊,朦朧之間,竟生出幾分陌生之感。  

  尉遲瀟走回喜堂,看到大紅的喜字掛在牆上搖搖欲墜,張燈結綵、喜氣洋洋的佈置已經因為一番打鬥變得破爛不堪,樣子有幾分滑稽,好像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子被弄花了臉。他早就預感到婚禮上將會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是沒想到是這樣的情節。他的手無意間摸到椅背,感到粘粘濕濕的,移到燭光下一看,竟是滿手的鮮血。尉遲瀟心裡一驚,他想起打鬥時他讓李沁攔住纖雲,等他和澹台夢澤衝上去的時候,李沁就退到了這個位置。現在想起來,當時她的出手毫無氣勢,好像是勉強為之,莫非她受了傷?難道這是她的血?  

  尉遲瀟四處尋找李沁,她已蹤跡全無。院子裡,纖雲被侍衛看押著,澹台夢澤正在講述他和尉遲瀟如何鎖定嫌疑目標,如何設計假婚禮,如何成功擒凶,環環相扣,驚險刺激,聽得人時不時發出驚歎聲。尉遲瀟搖頭苦笑,如果澹台夢澤能夠把故事中的纖雲換成李沁,那才是事實。  

  葉雪柳正喜氣洋洋地吩咐下人打掃戰場,重整喜堂。雖然婚沒結成,但是兒子大出風頭,讓她這個娘親倍添光彩,她要把婚宴變成慶功宴。  

  「娘,有沒有看見雲華郡主?」  

  「我剛才看見她騎著馬自己走了。走了好,省得一家人提心吊膽。」  

  尉遲瀟轉身就走。  

  「兒子,你幹嗎去,還不趕快去招呼客人?」  

  「我去找她。」尉遲瀟頭也不回地去馬廄牽馬。  

  「她?她是誰呀?兒子,兒子——」葉雪柳叫也叫不住,急得直跺腳。  

  尉遲瀟雖不喜歡李沁,但卻不是冷血之人,既知她受了傷,就不能不聞不問。他騎著馬沿路尋找,料想李沁有傷在身,肯定走不太遠。果然拐過府邸後,在一條巷子裡發現李沁。  

  她倒在地上,看樣子昏了過去,馬圍著她打轉。  

  尉遲瀟大吃一驚,下了馬想看看她的傷勢。他還沒碰到李沁,就從李沁的袖子裡鑽出一條蛇,虎視眈眈地盯著他,不時地吐著信子。蛇有手指粗細,通體墨綠發黑,在頭的位置有鮮紅似血的花紋。尉遲瀟對這條蛇已經不陌生了,它攻擊過他一次,救過他一次。他好像聽李沁叫它冥靈。  

  尉遲瀟做出非常有誠意的樣子,「冥靈?你叫冥靈是嗎?當然你不叫冥靈也沒關係。我知道你跟她關係很好,所以你不能阻止我救她。你看她的樣子,就快死了,你肯定也不希望她死對不對?」尉遲瀟覺得自己像個瘋子,居然和一條蛇講事實擺道理。  

  可是冥靈的反應更讓他覺得瘋狂,它居然衝他點了三下頭,然後縮回到李沁袖子裡。  

  尉遲瀟忍不住吹了聲口哨,這條蛇太有靈性了吧。  

  他扶起李沁。光線很暗,他看不清她的臉色,只覺得她的呼吸很微弱。  

  「郡主,你醒醒。」他拍著李沁的臉,也不知她傷在哪,不過他想習武之人補充一點真氣總是對傷有好處。於是他用一隻手握住李沁的手,使掌心相對,渡真氣給她。  

  李沁本來就是因為消耗真元過度,尉遲瀟的做法正好對症下藥。不一會,她的氣息強多了,意識也有所恢復,只是未能完全清醒。  

  尉遲瀟感覺她的身子動了一下,趕緊叫她:「雲華郡主,你醒醒,你傷在哪兒了?」  

  「沒事,我沒事。」李沁只是本能地對外界刺激做出反應,意識依然模糊。  

  「我送你回去吧,讓大夫看看比較放心。」尉遲瀟想送她回王府。  

  「不回去,我不回去。」不清醒的人力氣卻很大,她開始掙扎。  

  「回王府,你的家,你不回那兒回哪?」  

  「不回去,不回去,我不要回去。」李沁拚命掙扎,極力扭動著身體。  

  「好好好,不回去,不回去。」尉遲瀟沒想到一個昏迷不醒的人也這麼難對付。  

  「那去我家吧,反正離得近。」  

  「不去,我哪也不去。」潛意識中,哪裡都是危險的,一張一張似模似樣的人皮背後,是你永遠也看不清的險惡用心。  

  「你總不能在這兒待一晚吧,不行,就先去我家,然後我給你找大夫。」尉遲瀟不想和意識不清的人廢話,準備抱她上馬。  

  可是李沁拚命掙扎,又哭又鬧,甚至還拳打腳踢,有傷在身的人,力氣卻大得驚人。  

  尉遲瀟決定放棄,他極力按住她身體的樣子好像欲行不軌的歹徒。他把李沁放在地上,自己在一邊喘氣。要說也奇怪,他不說送李沁回家的話,她就安靜下來,像個正常的昏迷不醒的人。  

  「真服了你了。」尉遲瀟把外衫脫下來鋪在地上,抱李沁躺上去,總不能看她昏迷不醒地在冰涼的地上躺一晚,自己則在她身邊靠牆坐下。  

  一牆之隔處有歡歌笑語聲傳來,那是正大擺慶功宴的尉遲府。尉遲瀟覺得自己簡直在自虐,他只要拐過這條巷子,再走上一段距離就可以大搖大擺地跨進家門,享受美酒佳餚以及眾人的稱讚,可是他偏偏選擇坐在這個又陰冷又黑暗的小巷子裡,陪一個自己平日避之唯恐不及的郡主。  

  她明明是劣跡斑斑、不可一世,自己也親眼看過她驕橫跋扈的樣子,可怎麼就是不忍心棄她於不顧呢?「就當是報答今晚你對我的幫助吧。」尉遲瀟在睡意襲來的時候,給自己的不忍心下這樣的結論。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夜深,睡意正濃。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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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23 12:44:02

第4章(1)

  李沁醒過來的時候,天已是黎明,淡淡的光籠罩在小巷中,靜謐而安詳。  

  記憶一點點回到腦海中,她想起昨晚驚天動地的婚宴。溫柔的新娘變成冷血的兇手,她出手相助尉遲瀟卻讓自己受了重傷,離開尉遲家沒多久就失去了意識。她記得自己從馬上摔下來,想起來卻使不上力氣,然後過了有多久呢?有人在她耳邊說要送她回家,她拚命反抗,後來呢?她打量著小巷子,然後看到了靠在牆邊,睡得正酣的尉遲瀟。  

  難道是他陪伴自己一夜嗎?否則,怎麼會睡在這裡。他一定在做一個香甜的美夢,嘴角都在微微上翹,看來昨晚的事情對他沒有一點影響,他真是個心中裝得下乾坤的男人。李沁看到自己身上蓋的、身下鋪的,都是他的衣服。真是個傻瓜,夜晚這麼涼,他不怕凍著嗎?她起身,把衣服輕輕蓋在他身上——但願沒吵到你的美夢。  

  李沁牽過自己的馬,走到巷口處,忍不住回頭。睡夢中,他的淩厲與霸氣都悄然隱去,露出的是像孩子一樣毫不設防的安詳。李沁在心中低語:儘管我們的故事無法繼續,可是我永遠會記得,你曾陪我度過一個夜晚。  

  「郡主啊,郡主在這裡!」驀然響起的大喊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李沁的臉罩上一層寒霜。  

  王府的侍衛迅速衝了上來,李雲傾激動地跑過來,「妹妹,你昨晚去了哪裡,我擔心死了。」  

  他動用了王府、尉遲府以及京城禁軍的力量,差點把京城內外翻過來,唯獨忽略了尉遲府周圍。他直覺,李沁就算躲,也不會躲在這樣的地方。  

  「去哪裡也不關你的事,讓開!」李沁毫不掩飾她的厭惡,他在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妹妹,跟我回家吧,爹娘也很擔心你。昨晚尉遲府的女殺手有沒有傷到你?」  

  「出什麼事了?」被吵醒的尉遲瀟不知道怎麼巷子口圍了這麼多人。  

  「你昨晚和他在一起?」看到尉遲瀟和李沁從同一個巷子走出,而且還衣衫不整,李雲傾臉色驟變。

  「是!」李沁挑釁地看著他。  

  「該死,你對沁兒做了什麼?」李雲傾一改平素溫文爾雅的樣子,像一頭發狂的獅子撲向尉遲瀟。

  尉遲瀟當然不會被他撲到,他輕鬆地避開,對李雲傾憤怒得變形的臉覺得莫名其妙,「小王爺,你先冷靜一下,我看你是誤會了什麼。」  

  他想解釋,有人卻不讓。李沁衝過來挽住他的手臂,言語曖昧:「他對我做過什麼,你看不出來嗎?一個晚上的時間,我們可以做很多事。」  

  這個女人一定是瘋了。尉遲瀟想抽出自己的手臂,無奈她拽得死緊。  

  「我殺了你!」李雲傾面孔扭曲,已然失去了理智,又衝他撲過來。  

  李沁的鞭子狠狠地抽在李雲傾臉上,抽出一條猙獰的血痕,「小王爺,你憑什麼殺他?他是我的未婚夫,用不了多久又將是我名正言順的丈夫,我們做什麼,用得著你管嗎?」  

  李雲傾呆愣了一會兒,突然狂吼一聲,像一頭負傷的野獸,向遠處奔去。  

  看著李沁陰鬱的臉,尉遲瀟不悅道:「你哥哥挺關心你的,你最好把你剛才的話向他解釋清楚。」

  李沁狠狠地推開他,跨上馬向城門方向奔去。  

  尉遲長恭夫婦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了。昨晚上小王爺發了瘋似的找郡主的時候,他們就發現兒子不見了,不過從沒想過這兩個人會在一起,而且是一整晚。  

  「兒子,你們真的,真的……做過了?」葉雪柳知道自己很像個八婆,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問。  

  「做什麼?我們什麼都沒做過!」尉遲瀟氣急敗壞,這個郡主不知道搞什麼,居然會在這麼多人面前講出那種話。

  「咦?你們要是什麼都沒做,郡主怎麼會說那樣的話?一個女孩子總不能無緣無故拿自己的名節開玩笑。」

  「我怎麼知道?」尉遲瀟欲哭無淚,「她是個瘋子。」  

  李沁快馬加鞭,沒過多長時間就來到雀雲山。雀雲山上林木叢生,在這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的時辰,顯得陰暗幽森。但是李沁的心卻是一片晴空,想到濛濛再經過今天的治療,就可以完全排淨體內的毒,她忍不住雀躍。今天的時辰這麼早,她可以先吃完師傅做的早點,再幫濛濛運功療傷。  

  李沁上得山來,沿著她慣常走的路,跨進那一處與世隔絕的地方。  

  她以為這麼早的時間,師傅一定還沒有起來,可是沒想到她來到居住的房子,卻發現師傅正站在門外,還滿面怒容。

  「師傅。」李沁叫了一聲,她可從未在師傅臉上看到那副神態,「您怎麼了?」  

  老婦人看到李沁,長出了一口氣,「你來了就好,那個孩子我可管不了,怎麼比你還要倔!」  

  李沁又驚又喜,「濛濛?難道他醒了?」  

  她推開門,驚訝地發現,濛濛醒是醒了,卻是被綁在床上,嘴裡還堵著東西。  

  小男孩臉色蒼白,看起來很虛弱,眼睛卻倔強又憤怒地瞪著進來的人。  

  「師傅,你怎麼能這麼對他?」李沁又急又氣,跑過去解他身上的繩子。  

  老婦人恨聲道:「我還沒見過這麼難纏的孩子,你自己擺平他,不要來找我。」說完轉身回房了。

  李沁心疼濛濛,也顧不上師傅在說什麼。  

  濛濛才一獲得自由,就要下床。  

  「濛濛,你幹什麼?你的傷還沒好呢。」李沁趕緊拉住他。  

  濛濛一聲不吭,只是使勁要甩開她的手,身子往床下溜。  

  「濛濛,濛濛,你幹什麼?」李沁把他的身子扳回來。  

  濛濛也不說話,整個身子都奮力扭動著,全力對付李沁拉著他的手。八九歲的小男孩,拼盡全力地抵抗,力氣也是驚人的。  

  李沁本來就有傷在身,要想控制住他,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濛濛,你看著我,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姐姐呀。」  

  濛濛終於開始說話,卻是很小聲地嘟囔:「壞蛋,壞蛋。」  

  聽在李沁耳裡卻不啻於晴天霹靂,她一下子白了臉,顫聲道:「你、你說什麼?」  

  「壞蛋!你們全是壞蛋!」濛濛拼盡全力大喊,趁著李沁鬆開手的剎那跳下床來就往門外跑。  

  「站住!」李沁一聲暴喝,臉色鐵青。  

  這一下還真鎮住了濛濛,他沒想到剛剛溫柔漂亮的姐姐發起火來這麼可怕。  

  「你想到哪裡去?你以為憑你能到哪裡去?」李沁眼神淩厲,語氣森冷。  

  濛濛怕歸怕,心中的仇恨卻戰勝了一切,這個時候誰攔著他誰就是壞蛋。  

  「我要去報仇,我要去給我爹娘報仇!」八歲的孩子,心中只剩下報仇兩個字。  

  李沁冷笑著站起來,身形一晃滑到濛濛身邊,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濛濛被打蒙了,倒在地上半天也起不來,耳邊是李沁冷冷的聲音:「你連我都打不過,憑什麼去報仇?」

  冰涼的地板、疼得發麻的臉、耳邊無情的話語徹底粉碎了小男孩的倔強,他忍不住哭泣,眼淚一發不可收拾。一個八歲的小男孩承受的是一個世界的坍塌,耳邊迴響的是不絕於耳的慘叫聲、是劍刺入骨頭的「噗噗」聲;眼中看到的是血、是火、是揮起的劍、是猙獰的臉、是親人慘死的面容。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爹,娘,我要和你們一起睡。」看著爹娘的房間還亮著燈,濛濛像個小老鼠似的鑽了進來。  

  「真是不害羞,都這麼大了,還要來鬧爹娘。」娘總愛羞他,不過還是打開被子讓他鑽進來。  

  「他不是害羞,是害怕,肯定白天又纏著誰給他講一些亂七八糟的鬼故事。」爹爹不愧是六扇門的大頭領,一下就猜中了他小小的心思。  

  吐吐舌頭,濛濛趕緊鑽進爹娘中間,這裡是最安全的。  

  「爹,你說,鬼為什麼老出來嚇人呀?」  

  「小孩子,天天瞎想什麼,這世上哪有什麼鬼。」  

  「人死了不就變成鬼了嗎?」  

  「誰告訴你的,一定又是老王給你講這些沒用的,明天我得好好說說他。」  

  「老王講的才不是沒用的呢,他說好人死後變成好鬼,壞人死後變成壞鬼,壞鬼就出來嚇人。」  

  「真是胡說八道,這個老王。」父親嗤之以鼻,「那你問他好鬼哪去了。」  

  「老王說好鬼到天上去了,去做神仙。」  

  「這個老王真能胡掰。」  

  「行了,行了,大晚上的你們父子鬼呀鬼地沒完了,多糝人呀,快睡吧。」母親打斷父子無聊的對話。

  這個時候門外有人通報:「老爺,澹台大人來了。」  

  「夢澤?這小子這個時候來幹嗎?一定是又找到了什麼好酒。讓那小子到書房等我,再叫廚房給我們炒兩個小菜。」父親起身穿鞋。  

  濛濛溜下床往外跑。  

  「你幹什麼去?」父親揪住他。  

  「我去找澹台叔叔玩。」  

  「讓他去吧,這孩子就是人來瘋。」母親嗔道,「你這些兄弟,真是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也不看看什麼時辰了。」「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些兄弟哪有什麼時間觀念?忙起來的時候三天三夜不睡覺,閒的時候三天三夜不起床。」  

  「少喝點酒。」母親囑咐父親時,濛濛先溜了出來。他決定先到書房裡藏起來,等兩個大人進來的時候,嚇他們一跳。  

  書房在另一個院子,和父親的練功房挨在一起。院子裡好黑啊,但願沒有鬼。咦,書房裡有光,澹台叔叔已經先到了嗎?怎麼不把院子裡的燈也點起來?  

  「澹台叔叔。」他推開書房門,光一下滅了,屋子裡陷入黑暗。  

  疑惑中,一隻冰冷的手捂上他的嘴,耳邊是冷冷的女聲:「別出聲,不然我殺了你。」  

  濛濛嚇了一跳,可是並不害怕,可能是聽父親講破案的故事聽多了,他心裡甚至還有一絲雀躍,這麼刺激的事,居然被他遇上了。他乖乖地點點頭,父親說過,遇到危機情況,為求自保,千萬不能刺激罪犯做出更瘋狂的舉動,只有先安撫住他,再尋找機會。  

  看到這個小孩沒有一點反抗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被嚇傻了,神秘女子果然鬆了口氣,捂著他嘴的手稍微鬆了點力。

  濛濛指指她的手,自己又搖搖手,他想告訴她放開也沒關係,他不會叫的。  

  神秘女子鬆開手。  

  濛濛很小聲地道:「你放心,我不會叫的,我叫秦蒙,大家都叫我濛濛,你也可以叫我濛濛。」  

  神秘女子看到這個與眾不同的小孩,忍不住想笑,不過她還得板著臉,要是笑出來,就嚇唬不住他了。

  「別跟我廢話,你只要乖乖的,我找到了我要找的東西,自然會放了你,不然的話,我就殺了你。」

  「那你快點找吧,一會兒我爹爹和澹台叔叔就來了,他們都是武功可高可高的人了,你要是被他們看到了,就肯定跑不掉。」  

  神秘女子揣測著這個小孩的話有幾分可信度,正在這時,門外有腳步聲響起。  

  神秘女子挾持著濛濛躲到書房的屏風後面。屏風可能以前是用作裝飾,但是現在被隨意棄置在書房的一個角落,形成一個絕好的藏身之處。  

  書房的門被推開,隨之而來是一室的光亮,濛濛從屏風的縫隙裡看到進來的是澹台夢澤,後面掌燈的是管家老趙。

  「澹台大人,您稍等,我們家老爺隨後就到。」  

  澹台夢澤點頭,老趙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濛濛又緊張又激動,他盤算著什麼時候是爹爹說的適當時機,既能不傷著自己,又能讓爹爹和澹台叔叔抓住這個不速之客。他使壞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捂著他嘴的手,突然的溫熱觸感讓神秘女子險些驚叫出聲,她啪啪兩下點住了濛濛的穴道。濛濛瞪著眼睛一動也不能動了,心想這下慘了,弄巧成拙。  

  書房的門又被推開,是父親秦樹走了進來。濛濛心中叫道:爹爹,娘老說我們血脈相連,心意相同,那你能不能感受到我就在屏風後面?你可一定要救我。  

  「哈哈,澹台老弟,我老遠就聞到酒香了,快拿出來吧。」  

  「大頭領,真是什麼也瞞不過你的鼻子。看,五十年的竹葉青,我一找到就第一時間給你送來了。」

  「真是好酒!」秦樹迫不及待地啟封。  

  「我來拿杯子。」澹台夢澤走到書架的位置。  

  濛濛知道父親經常和六扇門的叔叔在書房喝酒,把書案當成酒桌。書房常常備著酒杯,可是,澹台叔叔,酒杯沒有放在書架啊,你是不是糊塗了?  

  澹台夢澤審視著書架上的書。  

  「澹台老弟,你還沒喝怎麼就醉了,怎麼連酒杯都找不到了?」  

  「哎呀,我真是糊塗了,酒杯在多寶閣。」  

  澹台夢澤拿來酒杯,給兩人斟酒。  

  秦樹本來就貪杯,更何況又是難得的好酒,再加上澹台夢澤在一旁慇勤地勸酒,早就把妻子的囑咐拋諸腦後,越喝越起勁。澹台夢澤卻是淺嘗即止,一杯酒半天也沒喝完。  

  濛濛越看越著急,澹台叔叔,你要是把我爹灌醉了,他還怎麼和我心意相通,那誰來發現我有危險啊?

  五十年的烈酒是很容易醉人的,秦樹很快喝多了,講出的話已經沒什麼邏輯性了。  

  澹台夢澤道:「大頭領,六扇門的情報系統是不是收集了朝廷重臣的很多隱秘情報?」  

  秦樹醉意朦朧,「那些東西不能看,不能看……皇上要我給他資料,哈哈,他想看看天天山呼萬歲大臣背地裡都幹什麼……夢澤,你都不知道那些東西多可怕……當面是人,背後是鬼……皇上想治罪……治不完……十個裡面也不見得有一個清白……他把人都殺了,朝廷就完了……」  

  他的話語無倫次,有心人卻聽得明明白白。  

  澹台夢澤小心翼翼道:「大頭領,那些資料,你放在什麼地方了?」  

  「資料……不能看……不能給皇上看到……任何人也不能看……一定要收好……」  

  「對呀,是一定要收好,你藏的地方夠不夠安全?」  

  「當然……安全,我把它藏在書房裡,就在夏瞻那幅畫的後面……誰也想不到……機關就在我墊書案的木頭下面……」  

  濛濛不知道父親的話是什麼意思,不過他知道父親書房裡辦公用的榆木雕花翹頭案以前四個腳不平,寫起字來總是晃來晃去,後來父親找了個木塊墊起來,書案才穩了。聽父親的意思,好像那個木塊大有文章呢。  

  「確實安全,來,大頭領,我們繼續喝。」澹台夢澤繼續勸酒,簡直是拿酒灌到秦樹嘴裡。  

  秦樹很快不支,倒在書案上。  

第4章(2)

  澹台夢澤站起來,迅速走到夏瞻的人物畫前,掀起畫紙,後面的牆壁看起來並無異樣,他伸手摸了摸,也沒什麼感覺。  

  他想了想,把秦樹移到一邊,又把書案搬開。書案底下墊著木塊,他拿開木塊,下面的地板上有一個凹槽,凹槽中有一個突出的按鈕。他按著按鈕,屋子裡有「喀喳」的聲音傳來。他再走到牆壁,掀開畫紙——牆壁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暗格,他把手伸進去,拿出一本卷宗似的東西。  

  濛濛看著澹台夢澤,神秘女子挾持他站的這個位置很好,書房裡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覺得澹台叔叔今天的一舉一動都很奇怪。  

  他看到父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澹台叔叔彷彿受了很大的驚嚇。父親的酒好像清醒了一點,他很憤怒地指著澹台叔叔,「你為什麼要偷資料,把資料給我!」  

  然後兩個人扭打在一起,父親不是澹台叔叔的對手,很快被打倒在地,可是他抱著澹台夢澤的腿不肯撒手,還很大聲地叫人。澹台夢澤突然抽出腰間的寶劍,狠狠地刺了下去。父親的血噴出來,濛濛覺得這個世界忽然一片血紅。他想喊,可是穴道被制住,不能動也不能發聲。母親這個時候走進來,手裡還托著托盤,上面有幾樣小菜。看到書房中的情形,母親受了很大的驚嚇,托盤掉在地上,菜撒了一地。澹台夢澤的臉變得像野獸一樣猙獰,他一劍刺中母親。漫天的血霧瀰漫開來,刀劍刺入骨頭的「噗噗」聲不絕於耳,還有慘叫聲不斷傳來。  

  濛濛驚恐地看著這一切,突然眼前一黑,原來神秘女子用一隻手摀住他的眼睛,一隻手緊緊摟住他。

  「放開我!放開我!爹,娘,你們起來啊!快起來啊!」濛濛想大聲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濛濛,待在這裡,我一會兒帶你走。」神秘女子在他耳邊說完這話就放開他,從書房衝了出去。  

  「爹,娘!濛濛在這裡,你們起來看看我!」身子還是一動也不能動,他傻傻地立在書房的屏風後面,像個木偶。

  慘叫聲越來越遙遠,書房中變得死一樣寧靜。他一定在做夢,一個可怕的噩夢。夢中,他孤零零地站著,看著父母的屍體,一動也不能動。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神秘女子又衝回書房,手裡拿著剛剛被澹台夢澤搶走的卷宗。她拍開濛濛的穴道,「跟我走,我帶你離開這兒。」  

  「不,我要給我爹娘報仇!我要給我爹娘報仇!澹台夢澤,我要殺了你!」濛濛瘋了似的往外衝。

  「回來!」女子用力拽住他,「你憑什麼報仇?你打得過他嗎?你就這麼想去送死?你爹娘就在這裡,你想讓他們死不瞑目?你以為你死了,還有誰會為你報這血海深仇?」  

  神秘女子黑紗罩面,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她雖然在衝他發脾氣,可是她的眼中卻有擔心與關懷,成為這噩夢中唯一的溫暖。  

  「姐姐……」  

  「趴到我背上,我背你離開這兒!」  

  濛濛趴到她背上,摟著她的脖子。女子輕功高超,起落之間,像在飛,眨眼間,就離開了秦家。  

  濛濛再回頭,家中已是火光沖天,火光中掠出一道黑影,像索命的惡鬼,向他們直撲而來。  

  「澹台夢澤!姐姐,澹台夢澤追上來了!」濛濛叫起來。  

  「別怕!我肯定能救你,憑我的輕功,他沒那麼容易追上我們。」女子沒有吹牛,濛濛只聽到耳邊風聲掠過,兩邊的景物急速倒退。他經常纏著六扇門裡輕功不錯的叔叔背著他施展輕功,沒有誰能達到這樣的速度。  

  人達不到這樣的速度,暗器卻可以。澹台夢澤使出他很少示人的流星閃,這是一種速度奇快的暗器,每一顆都淬過劇毒,閃著幽幽的藍光,打出後,彷彿如流星在天空一閃而過,因而得名。  

  濛濛見過。在他還叫澹台夢澤做叔叔的時候,經常纏著他給自己展露絕活,他說過這個,不過他說這種暗器很歹毒,中毒者無藥可解,他只有在對付十惡不赦的壞蛋時才會使用。可是現在,他用了。  

  濛濛在神秘女子的背上,卻一直回頭盯著澹台夢澤的身影。  

  「流星閃!」他提醒背著他的姐姐。他知道有兩種結果,要麼躲避暗器,那麼兩人的速度必然降下來,澹台夢澤就可趁機追上;要麼不躲,那麼流星閃將會悉數打在他身上。  

  只有一種選擇——他大喊:「姐姐別躲!」  

  劇痛之後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有人把他抱起來,溫柔地擦去他臉上的淚水,「永遠記著你是六扇門大頭領秦樹的兒子,秦樹的兒子不是愚蠢又魯莽的笨蛋。」  

  淚眼��中,他又看到那雙眼,眼中有關懷有擔心,那是他噩夢中唯一的溫暖。  

  「姐姐……」  

  李沁微微一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我呢。」  

  「你是那晚救我的姐姐。我還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澹台夢澤說流星閃無藥可解。」  

  「我說過,我肯定能救你,怎麼會讓你死呢?這是最後一次了,你身上的毒就可以徹底清除。」  

  「你不鬧著要走了嗎?」老婦人沈著臉走出來。  

  「婆婆……」濛濛怯怯地叫了一聲,他可把老人家氣得夠嗆。  

  「吃了它。」婆婆很威嚴地拿出一包很香的粉末,還有一杯水。  

  「這是綺蘭香,它可以解你身上的毒。」李沁給他解釋。  

  濛濛把綺蘭香吃下去。  

  李沁道:「好了,現在要開始運功了,轉過去坐好。」  

  濛濛依言轉過去,心想這個姐姐可真了不起,人長得漂亮,武功也好,輕功又那麼棒,還能解別人解不了的毒,那麼,她可以幫我報仇嗎?  

  兩個時辰的運功已經達到了李沁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真氣不受控制地從四肢百骸瀉走,五臟六腑受到自身真氣的衝撞,傷勢嚴重,一口血狂噴出來,染紅了濛濛的後背。  

  「姐姐,姐姐——」  

  「沁兒——」  

  耳邊是濛濛和師傅焦急的呼喚聲,卻是那麼遙遠,飄忽不定,她想給他們一個安慰的笑,可是一點力氣也使不上,痛的不只是胸口,還有頭,是撕心裂肺的痛,萬蟻噬心的痛,像野獸一樣淒厲的吼叫聲,難道是自己發出的嗎?她的面孔一定已經扭曲了,像厲鬼一樣猙獰。  

  痛啊,痛得要發瘋,誰能救救她?  

  李沁醒過來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濛濛掛滿淚痕的小臉。  

  「婆婆,婆婆,姐姐醒了。」看到她睜開眼睛,濛濛狂喜地呼喊。  

  「沁兒。」師傅撫著她的臉,憂心忡忡。  

  頭還是隱隱作痛,話也是有氣無力的:「師傅,我剛剛,怎麼了?」  

  「不是剛剛,你已經昏迷四個時辰了,你體內蛇延草的毒發作了。」  

  「我的毒?」李沁掙扎著起身,「師傅不是說過這種毒潛伏在體內,只有月圓之夜才會發作,所以蛇延草又叫『月光』,今天並非月圓,為什麼我會……」  

  「這種毒的毒性我並不瞭解,只是我年輕時在諸國遊歷,曾經到過海的盡頭,那裡的人對我提起過這種神秘的毒草。如今我只能推測,你因為沒有解藥,所以毒性變得越來越深,不用月圓之夜,毒也會發作。」  

  李沁慘然一笑,「這麼說,我快死了是嗎?掙扎了這麼多年,還是躲不過。」  

  「沁兒,」老婦人心疼地摟著她,「去向那個人要解藥吧,他一定能救你。」  

  「不,不,」李沁眼中有著深深的恨意,神情毅然決然,「我就是疼死,也決不向他屈服。」  

  濛濛突然大哭起來,「我不讓你死,我不讓你死,我去給你找綺蘭香,婆婆說,綺蘭香可以解天下所有的毒。」

  「真是傻孩子。」看到濛濛對她依戀的樣子,李沁又開心又心酸,「哪有那麼多的綺蘭香啊?唯一的一塊已經用來解你的毒了。」  

  「為什麼沒有啊,它是樹上長的還是水裡遊的?我去找,一定能找到。」濛濛有著孩子的執拗。  

  「你找不到的。」老婦人眼神縹緲,似乎在穿越時空尋找一個消逝了的傳說,「因為這世上唯一會做綺蘭香的人,他死了。」  

  「我好像沒聽到有人通傳啊,你怎麼進來的?」尉遲瀟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看著他屋子裡的不速之客。

  「從你家的房頂上飛進來的,這樣比較直接。」澹台夢澤找個椅子坐下,把腳搭在對面的桌子上。

  尉遲瀟笑道:「六扇門的新任大頭領,原來是樑上君子。」  

  「我真是自討沒趣,專門給人送酒來,還要被人罵。」澹台夢澤自嘲道,逕自把手中的好酒啟封。

  「嘗嘗看吧。」他突然出手,把酒罈飛向尉遲瀟。  

  尉遲瀟還是懶洋洋的樣子,但是手隨意地一伸,酒罈就穩穩地落在懷裡,滴酒未灑。  

  「真是好酒。」烈酒灌進喉嚨,說不出的快意。  

  「你也太不夠朋友了。」澹台夢澤抱怨。  

  「怎麼講?」尉遲瀟明知故問。  

  「連我的升職宴請都不到,真不給面子,莫非你相信了赤煉仙子的話?」  

  「她說什麼了?」尉遲瀟雲淡風輕地一笑,她的話還是忘了得好,他不想失去多年的朋友。  

  「沒什麼,」澹台夢澤打個哈哈,「我是來興師問罪的,師兄可是給你送了請帖了,尉遲將軍卻不肯賞臉。」

  尉遲瀟把酒又丟給他,「給你祝賀的人那麼多,少我一個錦上添花算得了什麼?你現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哪能理解我這個就要下地獄的人的痛苦。」  

  「你是說和雲華郡主的婚事?」  

  「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麼讓我煩心。有時候,我真希望邊關別這麼太平,那我就可以向皇上請兵出征,不用在這兒受罪了。」  

  「別說得自己這麼可憐。」澹台夢澤笑道,「雲華郡主也沒那麼差勁。人漂亮,身份又尊貴,可不是每個郡主都有封號的,她的身份其實相當於一個公主。」  

  「那又怎麼樣,不然讓給你當這個尊貴的郡主的郡馬?」  

  「哈哈,你是郡主欽點的,我可沒這個福氣。對了,成了親之後,你們住在哪兒?」  

  「拜託,不是我們!我是我,她是她。她住哪我不管,成完親之後,我就回邊關,做我的戍邊將軍。」

  「你忍心拋下嬌妻?」  

  「嬌妻?就算是妻,也是悍妻、惡妻。她逼我成婚,我就讓她做棄婦。」  

  澹台夢澤搖搖頭,「你若真的覺得她無法忍受,大不了像昊一樣逃婚,何必如此兩敗俱傷呢?」  

  尉遲瀟冷笑道:「我不會給她機會讓她傷害尉遲家。既然她那麼想做尉遲家的兒媳婦,我就如她所願,我會讓她知道,尉遲家的兒媳婦不是那麼好當的。」  

  「兒子,你起來沒?」葉雪柳拍門,急匆匆的。  

  澹台夢澤起身開門,「伯母好。」  

  「夢澤也在呀,正好,你得幫我安撫這小子的情緒。」葉雪柳憂心忡忡。  

  「怎麼了,娘?」尉遲瀟漫不經心地問,最壞的事他都經歷過了,他就不信還能有什麼能讓他情緒波動的。

  「哎呀,我都不知該怎麼拒絕。剛剛王府派人傳話,說雲華郡主要把婚期提前。」葉雪柳知道兒子極其抗拒這門婚事,真怕他聽了這個消息會暴跳如雷。  

  澹台夢澤看著尉遲瀟,後者的臉面無表情,讓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哈哈哈!」尉遲瀟突然仰天狂笑,嚇壞了旁邊兩人,「正合我意,越早越好。」  

  他很快就能回到邊關了,與他的金戈鐵馬共舞,擊劍揚風走馬天涯,去見證秦漢的明月,去點燃亙古的狼煙,以擎天之勢為盛世皇朝守一個百年江山。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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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23 12:45:00

第5章(1)

  夜,無邊無際;黎明,遙不可及。  

  她燃一支燭,帶來一室虛偽的光明。  

  她坐在鏡前,鏡中是一張不施粉黛的素顏,蒼白無力,彷彿這黑暗中微弱的燭光。  

  這就是她嗎,盛裝之下真實的容顏?還是另一個虛偽?層層偽裝之下,哪一個才是真的她?隱藏得太久,偽裝得太好,她把自己丟了,丟在哪裡,自己都不知道。  

  床上的大紅喜服是真的嗎?黃金抽線織就的吉祥鳳鸞,珍珠寶石攢成耀眼的鳳冠,手工精緻,極盡奢華。這就是她的鳳冠霞帔嗎?她就將這樣裝扮起來,去赴另一個人的白首之盟嗎?禮服已經完成,婚期近在咫尺,幸福,依然鏡花水月。

  所有人都在快馬加鞭地準備婚禮事宜,因為她要把婚期提前。空氣中流淌著不懷好意的嘲諷與譏笑,可她依然堅持,儘管她自己清楚一切都已來不及。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嫁人嗎?」銅鏡中出現另一張人臉,一張原本應該白淨斯文的男人的臉,可是由於銅鏡打磨得不是很平整,在他的角度映出的臉扭曲著,醜陋無比。  

  李沁看著那張扭曲的面孔,突然間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也許這面鏡子並不是打磨失誤,它實在是精確無比,映出的是人心。  

  「嫁給一個你不愛的男人,你真的會開心嗎?」李雲傾的臉充滿壓抑的痛苦,這讓李沁覺得開心。她對著鏡子無聲地笑了,露出森森的白牙,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厲鬼。  

  「這張稀世的容顏,這具美麗的胴體,天下骯髒的男人都不配得到,它是我的,是我的。」李雲傾撫上鏡中女子傾國傾城的容顏,眼神癡迷而狂熱。  

  「它是尉遲瀟的,是另一個男人的。」女子輕柔地訴說,臉上的笑容充滿著報復的快感,「你永遠也得不到,永遠也得不到。」  

  李雲傾的面孔更加扭曲,嗓音卻出奇地溫柔:「你以為他會稀罕嗎?一個已經被別的男人玩弄過的身體,你以為他會稀罕嗎?還有這張臉,多麼的傾國傾城,可是——」他突然轉換了聲調,變得陰森恐怖,「誰能想到在月圓之夜,它會變得像厲鬼一樣猙獰,所有的五官都扭曲移位,還會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吼叫聲……你的尉遲瀟,會被你嚇得屁滾尿流。哈哈哈……」李沁努力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在這個魔鬼一樣的男人面前顫抖,直到嘗到鹹鹹腥腥的味道,她才冷冷地開口:「那又怎麼樣呢?我還是尉遲瀟名正言順的妻子,就算我死了,牌位也會擺上尉遲家的祠堂。我怎麼樣,有什麼關係?重要的是你得不到我,無論是人是鬼,你都得不到我!」  

  李沁瘋狂地大笑,臉色蒼白,嘴唇殷紅,狀如厲鬼。  

  李雲傾彷彿受了驚嚇,驀然地後退,轉身狂奔而去,他心中嬌艷如花的倩影不是這個笑容淒厲的瘋婦。

  他身後,鏡中女子淚流滿面。  

  澹台夢澤處理完手邊的卷宗,揚聲喚人。  

  他已經習慣了萬事不親自動手,從六扇門一個普通的捕快到大頭領的角色轉換,他適應得很好。  

  侍衛走進來等候吩咐。  

  「去幫我挑一份厚禮,明日我要參加雲華郡主與尉遲將軍的婚禮。」  

  「是。」侍衛領命下去。  

  「等等,」澹台夢澤又把人叫回來,「一定要夠名貴,要是奇珍異寶,銀子先從六扇門賬房支取。」

  「是。」侍衛退下。  

  澹台夢澤閉目養神。好友的婚禮,他出手當然不能寒酸,最重要的是,他現在身份不同了,可不能在那些達官貴人中被比下去。  

  急速的氣流聲讓他驀地睜開雙眼,眼中精光暴射——有人偷襲!  

  澹台夢澤閃身避過。一支鏢釘在身後的牆壁上,鏢上插著一張紙條。  

  澹台夢澤穿窗出去,外面人跡全無。  

  他回屋取下紙條,打開,上面有字:欲得六扇門所收集之官員檔案,明日亥時於雀雲山相見,落款是「秦樹後人」。

  「秦樹後人」?澹台夢澤暗吃一驚,他想起半年前秦樹一家的滅門血案,這是他心底的大秘密。他確定自己做得萬無一失啊,不僅殺了所有的人,還毀屍滅跡,就連秦樹唯一的幼子秦蒙也為他的流星閃所傷,根本毫無生還的機會。斬草已除根,何來「秦樹後人」?莫非是當晚出現的神秘女子?她又為何假借秦樹後人之名?如果確實是她,那這個女子目睹當晚情景,留著終究是個禍害,不如趁這個機會殺了她,免除後患,而且可以搶回情報,掌握那些朝廷大員的秘密,以此要挾,還怕不能平步青雲?想到這裡,澹台夢澤做好萬全準備,決定赴明日亥時之約。  

  距離上次納妾風波不足一月,尉遲瀟第二次穿上新郎喜服。如果說上次的婚禮,還值得有一點點期待,那麼這次大婚,根本無趣至極。  

  人家都說洞房花燭是小登科,乃人生四喜之一,尉遲瀟真是一點也沒體會到。如果一定要說有喜,那就是他已經上書皇上,請求與郡主大婚之後遠赴邊關,如今只等皇上硃筆一批,他就可以啟程了。就是靠著這點希望,尉遲瀟強打精神應付著,像個木偶似的機械地執行程序。  

  一拜天地——歎聲蒼天無眼,大地無情。  

  二拜高堂——孩兒將長守邊關,從此無法承歡膝下。  

  夫妻交拜——你我最好橋歸橋路歸路,井水永不犯河水。  

  送入洞房——你獨守空房吧,我可要大宴賓客,不醉無歸。  

  醉,談何容易。尉遲瀟出了名的千杯不醉,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不用勸不用讓,還時不時主動要求自罰三杯,頭腦卻依然清醒。不醉可以裝醉,反正滿身的酒氣,腳步虛浮,任誰都難辨真假。  

  醉了,可以逃避很多事。不用共牢合巹,不用洞房花燭,不用面對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女人。  

  「郡馬,郡馬。」侍女喚他,還未禮成,洞房中還有繁瑣的步驟。  

  尉遲瀟答應著,卻一個踉蹌跌在地上,醉得真是不輕。  

  「你們都下去吧,我來照顧他。」是李沁平靜無波的聲音。  

  「是。」侍女都退出去,屋子裡只剩下各懷心事的一對新人,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聞。  

  李沁掀開蓋頭,摘下鳳冠。這些,原本是該等待新郎完成,可是她沒有時間了;而且新郎醉意朦朧地倒在地上,就算她想等,也等不到。  

  李沁移動著他的身子,想把他挪到床上,這樣在地上躺一晚可是會生病的。他的身子真是高大壯碩,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到床上,自己累得氣喘籲籲。拉過被子給他蓋上,那晚他的陪伴之情算是已經還了吧。  

  她輕撫著朦朧燭光中他愈加俊逸非凡的臉龐,「從此,你我便是夫妻,你這張臉,我會永遠記得。很抱歉我為了得到綺蘭香而給你帶來麻煩,不過一切都將結束,你好好睡吧,明早起來,事情會變好的。」  

  尉遲瀟一動都不敢動,就怕被李沁發現他是裝醉,而讓事情變得更加麻煩。他一直不明白李沁為什麼非得做尉遲家的兒媳婦,現在才知道她只是為了得到綺蘭香。綺蘭香儘管名貴,但是為了它而拿終身大事做交換,也只有這個瘋狂的女子做得出來。那她接下來的話又是什麼意思呢,她是不是又再想做一些可怕的事情?  

  尉遲瀟正不動聲色地想著,忽然聽到����的衣料摩擦聲。尉遲瀟心想:這個女人該不會是主動寬衣解帶投懷送抱吧?他想著,下面卻沒了聲音,他聽了一會兒,還是沒動靜。他偷偷睜開眼,驚訝地發現房間裡除了他再沒別人,新娘禮服折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上面壓著鳳冠,李沁不知去向。  

  尉遲瀟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心中驚疑不定。這個李沁的舉動總是那麼出乎意料,別人認為很正常的事,她大發脾氣;別人認為她該發脾氣的時候,她卻風平浪靜;本以為新婚之夜肯定很難熬,誰知新娘卻不知所蹤。天哪!她能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行動啊?糟了,她不會是因為受到冷落,一時想不開自殺了吧。尉遲瀟突然冒出個恐怖的念頭,轉念一想,肯定不會,憑她那刁蠻驕橫的樣子,她不把所有人都折磨死,怎麼捨得自殺?  

  她到底去哪了?尉遲瀟決定先去找找看,當然不能驚動其他人,免得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他吹熄房中的燭火,把房門關好,從窗子溜出來。其實他也不知道應該去哪找,就坐在窗子下發呆。這個時候,他看到一道黑影從院子裡一閃而過,速度很快,但是他還是看出來了,是澹台夢澤。  

  尉遲瀟覺得奇怪,澹台夢澤應該在前院大廳喝酒啊,就算有事要走,也應該光明正大地走正門,這鬼鬼祟祟地穿過後院幹什麼?今天晚上,怎麼所有人的舉動都這麼莫名其妙啊?  

  他決定跟著澹台夢澤。  

  澹台夢澤沒有察覺有人跟蹤,他也沒想到會有人跟蹤,他一心想的都是神秘的約會。不論對方是誰,他都決定不留活口,為此,他身上帶著很少示人的流星閃,有這個在,他能肯定萬無一失。  

  夜已深,路上很少有行人,城門已然關閉,不過這難不倒輕功高超的澹台夢澤,他腳尖點地,縱身一躍,已翻過高高的城牆。出得城來,他施展輕功,不多時已來到雀雲山下。  

  儘管有月光,雀雲山卻是黑壓壓的,像不知名的怪獸隱藏在黑夜裡。神秘人約他在雀雲山見面,但是如此一座高山,具體又應該是哪裡呢?澹台夢澤正在思索間,忽然身旁一道黑影掠過,迅疾如風,隱入樹林。  

  就是她!如此快如閃電的身法,澹台夢澤確定她就是出現在秦樹家的神秘女子。  

  他緊隨其後也掠入樹林,緊緊追逐前面的黑影。  

  山上地形複雜,她卻輕車熟路,再加上絕頂輕功,澹台夢澤覺得跟得很吃力。不過她好像有意引他去某個地方,總是保持在他前面一丈左右的距離。  

  這個女子的輕功深不可測,澹台夢澤怎麼想也想不出江湖上有誰的輕功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女子停住了,在林中的一塊空地上背對他站著,一襲黑衣,長髮隨風飛揚,神秘莫測。  

  「你,就是昨天六扇門的不速之客?」  

  「是。」女子聲音清冷。  

  「你是秦樹的後人?」  

  「不是。」  

  「那你為何假借秦樹後人之名約我至此?」  

  「我受人之托,為秦樹一家二十六口滅門血案討個公道!」  

  「就憑你?」澹台夢澤冷笑道,「如果你現在交出檔案,我還可以考慮不殺你。」  

  「檔案,我一定會交給你,不過不是現在。等你血債血償的時候,我自然會讓你把檔案帶到另一個世界。」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功夫是不是和你的嘴巴一樣厲害。」澹台夢澤突然寶劍出鞘,攻向女子的背心。

  女子不閃不避,在澹台夢澤的寶劍快刺到的時候,突然轉身——月光下,映出一張傾國容顏。  

  「雲華郡主?」澹台夢澤大吃一驚,劍走偏鋒,避開李沁的身體,「那晚的神秘女子是你?」  

  李沁傲然道:「既知是本郡主,還不自行了斷?」  

  澹台夢澤把心一橫,「不管你是誰,今夜必死無疑!」言未盡而殺意已起,這個女子,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再活著。

  李沁冷笑道:「那就要看看你有沒有這樣的本事。」軟鞭出手,同樣是招招奪命。  

  一個是復仇心切,一個要殺人滅口,拼的都是全力,兩人都清楚,今天能走出雀雲山的只有一個。

  澹台夢澤目光閃爍,李沁武功奇高,要勝她唯有不擇手段。假裝一個破綻,被李沁的軟鞭所傷,轉身便逃。李沁隨後緊追,這就是他要的結果。迅疾轉身,手揮出,一道幽幽的藍光閃過,是至毒的暗器流星閃。  

  「冥靈!」李沁一聲嬌喝,靈蛇自袖口飛出,像一道箭,打斷藍光。她冷笑,「這種破爛玩意也想傷我?」

  澹台夢澤心驚,竟然連流星閃也傷不了她!正心慌時,冥靈向他飛撲過來,比流星閃還快的速度,避無可避,頸邊一陣劇痛。  

  李沁伸手招回冥靈,嬌笑道:「澹台大人,你就這麼點本事嗎?真讓我失望,可別怪我無情了。」

  「去向地下的亡靈懺悔吧!」手中的軟鞭揮出,目標是澹台夢澤的天池穴,一鞭足以致命。  

  「住手!」一聲暴喝,一隻手截住她的鞭子,尉遲瀟從天而至。  

  他尾隨澹台夢澤而來,一直躲在林中,原本就心存疑惑,李沁的出現更讓他驚訝萬分。兩個人的交談因為太遠而無法聽清,只看到你死我活地拚殺,難道有什麼深仇大恨?直到李沁揮出致命一鞭,他不能再躲,他不能眼看好友死在自己面前。  

  「尉遲瀟?」李沁驚訝萬分,他不是醉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瀟,小心她!」澹台夢澤抓住了機會,「她是殺害秦大統領一家的兇手!」  

  石破天驚的一句話,震驚了李沁與尉遲瀟。  

  李沁隨之怒極,「卑鄙小人,還敢反咬一口!」一抖軟鞭,震開尉遲瀟,再次揮向澹台夢澤,「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第5章(2)

  尉遲瀟飛起一腳踢向她的手腕,「你要是清白,又何必急著殺人滅口?」  

  「愚不可及!」李沁氣他的糊塗,「他才是兇手,我要替秦家報仇!」  

  「瀟,別信她的話,我親眼看到她行兇!當日我想找大頭領喝酒,可恨晚到一步,大頭領夫婦和家人已經被她殺害。我與她交手,可是她挾持秦蒙做人質,讓我有諸多顧忌。當時她蒙著臉,我並不知道她是誰,後來我一直沒有放棄追查兇手,通過蛛絲馬跡才發現竟然是雲華郡主李沁。瀟,你若不信,可看她身上是否還帶著從秦家搶來的六扇門機密檔案。」

  「不是這樣,你血口噴人。」李沁又氣又急,她已經在尉遲瀟眼裡看到懷疑,他真的懷疑她是兇手。

  「他是不是血口噴人,一試便知。」尉遲瀟欺身而上,如果她沒有搶來的檔案,澹台夢澤的話自然不攻自破。

  兩人武功原本相差無多,可是李沁心慌意亂,再加上她不想傷著尉遲瀟,處處被動,一不留神,被尉遲瀟伸進懷中,奪出檔案。  

  「這是什麼?」尉遲瀟的眼神冰冷而危險,「你一個郡主,為何會有六扇門的絕密檔案?」  

  「我……」李沁說不出口,她是為皇上去偷的。秦樹的情報組織本該為君王服務,可是他收集到情報,卻找來諸多借口,不肯示於皇上。李沁在皇上面前自告奮勇說是可以偷到,她認為這不算什麼大事。可是得到後,她發現這份檔案太可怕了,如果被皇上看到,一怒之下斬了上面所有有罪之人,那朝廷重臣將所剩無幾,屆時江山必然動盪,國將不存,所以她只說檔案隨秦家滅門慘案消失了。今日原本想殺了澹台夢澤,再燒了這份檔案,也算給秦家的亡魂有個交代,誰知尉遲瀟的意外出現擾亂了她的計劃。  

  「你若是冤枉,大可解釋,為什麼不說了?」尉遲瀟心存疑惑,他覺得李沁就是再壞,也不過是對她周圍的人驕橫殘忍,這份絕密檔案對來說她毫無用處,她根本沒有理由為了它去行兇。  

  「反正我沒有殺人,兇手是他!」  

  「你真能顛倒黑白,我與秦大頭領出生入死,親如兄弟,我怎麼可能殺他?」  

  「因為你要得到這份檔案。」  

  「真是笑話,我就是六扇門中的人,這份檔案對我來說根本就不是秘密,我犯得著為它去殺人嗎?再說,你說我是為這份檔案行兇,那這份檔案又為何會在你身上?你敢說當日你沒出現在兇案現場?」  

  澹台夢澤步步緊逼,自己卻推得一乾二淨。  

  「我那晚是去過秦家,可是我沒有殺人,我看到你在行兇。尉遲瀟,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所謂的好朋友,其實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  

  「瀟,你別聽她廢話,快殺了她,替秦家人報仇!」澹台夢澤一邊說,一邊暗暗將蛇毒逼出體外。

  「尉遲瀟,你這個笨蛋,別攔著我。」李沁怒不可遏,恨不得一鞭打死這個顛倒黑白的小人。  

  尉遲瀟出手,擋住她的攻擊,兩個人交起手來。  

  「瀟,這個女人凶殘成性。我當日為了抓住他,曾使出暗器,可是她為求活命,竟拉住濛濛做擋箭牌,可憐那麼小的孩子,就被她害死了,我親眼所見,難道還會有假嗎?」  

  李沁臉色變得慘白,這正是她一直不能原諒自己的地方。當日她背著濛濛,危難關頭,直覺反應竟然用是濛濛擋住身後的暗器。  

  李沁的失神給了尉遲瀟機會,一掌拍在她的胸前。李沁本來就元氣大傷,至今還沒有恢復,這一掌震得她五臟六腑都彷彿碎了,一口血噴出來。  

  「瀟,不要留情,快殺了她,為死者伸冤!」  

  「你還有何話說?」尉遲瀟厲聲質問,李沁的反應他都看在眼裡,若她沒有做過,又為何會有如此悔恨的表情。

  「我……」李沁知道現在已經沒有機會把整件事情說清楚了。尉遲瀟對澹台夢澤深信不疑,當時的情況又非三言兩語能夠解釋。她又氣又恨,恨澹台夢澤的巧舌如簧,氣尉遲瀟不辨黑白。  

  就在這時澹台夢澤縱身一躍,寶劍直刺李沁。靈蛇示警,李沁想躲卻因傷勢太重,有心無力。一切只是電光火石之間,一陣劇痛,讓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貫穿自己胸口的寶劍——  

  時間戛然而止!  

  澹台夢澤獰笑的臉,尉遲瀟錯愕的臉,在眼前瀰漫成模糊的霧。  

  結局竟然是如此?  

  澹台夢澤抽出寶劍,李沁感覺天空的角度在發生變化,彷彿越來越遙遠,她看到,血在飛。  

  澹台夢澤再出手——決不給敵人反撲的機會。  

  「住手!」尉遲瀟搶身上前,攔住澹台的劍,「就算她罪惡滔天也自有律法公斷,你不能殺她。」

  「瀟,你認為律法能治得了這個女人嗎?如果讓她活著回去,秦家滅門慘案再難有昭雪之日。」  

  尉遲瀟與澹台夢澤在對峙,他們的看法針鋒相對。  

  李沁提起最後一口氣,點住自己週身幾處大穴,以免失血過多,她不甘心這樣的結局。她對這裡的地形再熟悉不過,幾步之遙便是一處斷崖,也許,置之死地能有一線生機。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尉遲瀟!就算我被王法定罪,也決不能放過兇手。」澹台夢澤說得正氣凜然。他推開還在猶豫的好友,撲向李沁。

  「站住!」李沁站在斷崖邊,厲聲喝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澹台夢澤獰笑,他就是要李沁死,又怎麼會在乎她的威脅。他一步一步走上前。  

  「夢澤。」尉遲瀟拉住他,對李沁道,「你休要再頑抗,還是和我們回去,接受律法制裁,若你真有苦衷,律法也能給你公道。」他始終覺得雲華郡主為一本六扇門的檔案而殺害秦家二十六口,實有蹊蹺。  

  李沁慘然一笑,胸口的鮮血在月光下觸目驚心。她勉強支持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我……若死在這裡,豈不……正如你所願?讓你煩心的……婚事,也可……就此了結。」  

  尉遲瀟道:「我尉遲瀟豈是這等卑鄙小人?我再不喜歡這樁婚事,也絕無害你之心。我只要你接受一個公正的判決。」李沁道:「我重傷在身,已……絕無生機。你我總算夫妻一場,我只想……在臨死前……對你說幾句話,你能不能……到我身邊來……」  

  尉遲瀟才跨一步,澹台夢澤攔住他,「小心有詐,李沁詭計多端。」  

  尉遲瀟道:「她說得沒錯,我們的確夫妻一場,我不能不管她。」他推開澹台夢澤,走到李沁面前。

  李沁已經很虛弱了,她無力一笑,「謝謝……你……沒有……丟下我。」  

  尉遲瀟扶住她,眼神複雜,「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和你無怨無仇。」  

  李沁搖搖頭,「你很快……就會知道真相。」  

  她拉住尉遲瀟的左手,尉遲瀟一僵,但是沒有避開。  

  李沁用蘸血的手在他的左臂上畫了一個奇怪的娃娃臉,尉遲瀟不解地望著她。  

  李沁露出蒼白的笑容,「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尉遲瀟看著這個虛弱的女子,他也說不上心中是什麼滋味。愛,自然是不可能的;恨,也恨不起來;但也絕不是形同路人的冷漠;心中有著他自己也無法言喻的哀傷。他摟住她,這就是結束吧,為他們這一段稱不上緣分的交集。

  李沁在他懷中,笑容蒼白而燦爛,這是上天恩賜的小小的幸福,有此一刻,死亦足以。  

  「你要……小心……澹台夢澤,」她在他懷中輕聲道,「他若……誣陷你……你就把臂上的……娃娃給皇上……看……皇上會……相信你的清白。」  

  什麼意思?尉遲瀟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想問,她卻用力推開他,縱身跳下斷崖。  

  「不——」尉遲瀟大吃一驚,想抓住她下落的身形,可是伸出手去,抓住的,只是一團空氣。  

  這個他做夢都想擺脫的女子,這個他認為驕橫跋扈殘忍冷漠的女子,下落的時候像一隻翩飛的蝴蝶,在月光中安靜地起舞,純淨而美麗。  

  澹台夢澤衝上來,看著深不見底的懸崖,他撿起一塊石頭丟下去,久久不見回音,於是才放心。  

  他拍拍尉遲瀟的肩,「瀟,如今秦大頭領一家大仇得報,他們總算能含笑九泉了。」  

  尉遲瀟甩開他,一臉怒容,「真相還未明瞭,什麼叫大仇得報?」  

  「你不相信我?」澹台夢澤錯愕地愣在原地,「你竟然不相信你的朋友?」  

  尉遲瀟看到好友一臉受傷的表情,心中很是不忍,可是心底莫名其妙的煩躁又揮之不去。他轉過身,「我不是不信你,只不過還有一些解不開的地方,李沁為什麼行兇?她奪這本檔案有什麼目的?是不是受人指使?這些唯有經過仔細審訊才能得出答案,你這樣逼死她未免操之過急。」  

  澹台夢澤歎道:「你的確比我冷靜,我看到她就報仇心切,其他的早已拋諸腦後。」  

  尉遲瀟道:「算了,一起都無法挽回,我們還是趕快下山去找人吧。」  

  「找人?」  

  「李沁是皇室郡主,總不能讓她暴屍荒野。我們應該找到她的屍首,也算對鎮南王、對皇上有個交代。」

  「瀟。」澹台夢澤拉住他,「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什麼後果?」  

  「如果讓人知道雲華郡主的死與你我有關,你想鎮南王能放過我們嗎?皇上能放過我們嗎?」  

  「李沁是秦家滅門血案的元兇,我們只要講出事實,皇上和王爺不會怪罪我們的。」  

  澹台夢澤冷笑道:「你太天真了。雲華郡主是皇上最寵愛的皇妹,她死了,皇上焉有不心痛之理?就算她死有餘辜,皇上一時奈何不了我們,日後也必然會找理由置你我於死地,為他的皇妹報仇。」  

  「那你的意思——」  

  「不如我們就把這件事情瞞下來,反正郡主的死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日你只需謊稱雲華郡主新婚之夜大發雷霆後不知所蹤。雲華郡主一向行為乖張,京城人所共知,到時人們只會以為她耍小姐脾氣離家出走,而決不會想到她已死在這雀雲山斷崖。」  

  尉遲瀟審視著澹台夢澤,忽然發現眼前這個人是如此陌生,早已不是昔日肝膽相照的兄弟。澹台夢澤的話在他心裡掀起驚濤海浪,不過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就按你說的辦。」  

  澹台夢澤鬆了口氣,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趕快下山吧,還得準備準備,明日在鎮南王府,你必要費一番口舌。」

  他率先下山了,在他身後,尉遲瀟的眼神深不可測。澹台夢澤教他的做法與其說是漏洞百出的保命手段,不如說是個偽裝拙劣的奪命陷阱,不過他並不點破,他倒要看看,澹台夢澤究竟能對他使出怎樣的手段。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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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23 12:45:53

第6章(1)

  「兒子,兒子,快起來。」葉雪柳驚慌失措的拍門聲驚醒了一夜亂夢的尉遲瀟。  

  他搖搖昏昏沈沈的頭,苦笑,昨晚發生了那麼大的事,竟然也能睡著。  

  他剛開門,葉雪柳就闖進來,也不看他,快步跑到床邊撩開紗帳,然後就是驚天動地的尖叫:「郡主呢?郡主在哪裡?」  

  尉遲長恭也闖進來,一向處變不驚的臉也變了顏色。  

  「郡主呢,兒子?郡主哪去了?」葉雪柳拉著兒子的衣襟,焦急萬分。  

  尉遲瀟黯然搖頭,不知從何說起,不過就算他想說也來不及了。  

  一副枷鎖套在他頭上,屋內闖進一隊捕快,個個手持佩刀,神情冷峻。  

  領頭的一個人道:「我們懷疑你在雀雲山謀殺雲華郡主李沁,請和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尉遲瀟冷笑,這就是澹台夢澤的手段嗎?穩住他,自己跑去報案,然後反咬一口,欲對他除之而後快。「反咬一口」,「顛倒黑白……」李沁也用這些詞痛斥過澹台夢澤,可笑自己竟然不信,有這樣的下場,真是一點也不冤。

  「不是,不是我兒子,兒子,你說話呀。」葉雪柳抱著枷鎖,急得直哭。  

  「各位差官,這其中必有誤會,務請明察。」尉遲長恭還勉強保持冷靜,但是抱拳行禮的手在微微發抖。

  領頭的差官抱拳回禮,客氣而冷淡,「老將軍請放心,是不是誤會,澹台大人必有明斷。帶走!」

  他一揮手,兩個人上來架住尉遲瀟。  

  「兒子,兒子。」葉雪柳泣不成聲,抱住枷鎖不肯鬆手。  

  「娘,你哭得好醜啊。」尉遲瀟還有心情開玩笑。他望向尉遲長恭,眼神篤定,「兒子不會有事的,我相信天公不可欺,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尉遲瀟被帶進六扇門的王法大堂,明鏡高懸的牌匾下正襟危坐著一臉凜然的澹台夢澤。  

  尉遲瀟唇邊一抹冷笑,傲然站立。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鋒,均是暗藏殺機,昔日的兄弟反目成仇。  

  澹台夢澤一拍驚堂木,「大膽人犯,見到本官,緣何不跪?」  

  尉遲瀟嘲諷地一笑,「澹台大人好大的官威呀,就不怕帽子太大壓斷脖子嗎?」  

  澹台夢澤冷笑道:「你死到臨頭還敢嘴硬,本官就殺殺你的威風,來人,大刑伺候!」  

  尉遲瀟故作驚訝,「澹台大人的官真是與眾不同啊,不問案,先動刑,莫非——你審案是假,殺人滅口是真?」

  澹台夢澤不動聲色地打量他,心中卻在疑惑:為何他毫不驚慌,反而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他陰險地一笑,「本官就如你所願,審你個心服口服。本官問你,本官告你謀害雲華郡主李沁,你可認罪?」  

  「不認!」  

  「昨日亥時你身在何處?」  

  「雀雲山。」  

  「雲華郡主身在何處?」  

  「雀雲山。」  

  「昨日是你二人成親之日,為何不在新房卻在雀雲山?」  

  「因為郡主發現了半年前殺害六扇門大頭領秦樹一家的元兇,她約兇手去雀雲山是想為秦家人報仇,而我,正是跟蹤兇手而至。」  

  「一派胡言,昨日你與郡主大婚,郡主又怎會約見兇手?」  

  「雲華郡主行事一向不合常理,京城盡人皆知,她有此舉動不足為奇。」  

  「你以為如此說就能脫罪嗎?雀雲山有打鬥的痕跡,斷崖附近有血跡,很明顯你們在那起過爭執,必是你將郡主騙至雀雲山,將之殺害。」  

  「啊呀,澹台大人真乃神人也。按說郡主死於昨晚亥時,至今不足五個時辰,應該除了兇手不會有什麼人知道她的去向。可是大人竟然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知道雲華郡主被害,不僅找到她被害的地點,還仔細取證,找到了殺害她的兇手,莫非,大人你能掐會算?」  

  澹台夢澤冷哼一聲:「這就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本官昨晚參加你與郡主的婚宴,無意間發現你與郡主竟一前一後悄然離開尉遲府。本官覺得事有蹊蹺,便尾隨其後,誰想竟目睹你將郡主推下斷崖的一幕,你還有何話說?」

  「這麼說昨晚雀雲山上便有郡主、在下與大人三人了?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可能是大人你殺了郡主,再嫁禍給在下呢?」「你還妄想顛倒黑白!本官與郡主素不相識,無怨無仇,有何理由將其殺害;而尉遲瀟,不僅有一人看到你曾與郡主大打出手,你也曾向本官抱怨,不想娶郡主為妻。你就是因為不滿意皇上賜婚,因而在新婚之夜將郡主殺害,你認不認罪?」

  「不認!」  

  「好!來人,給我大刑伺候,我倒要看看你的嘴巴有多硬!」  

  尉遲瀟冷笑,「澹台夢澤,你想屈打成招?天子腳下,還輪不到你小小的六扇門頭領隻手遮天!」

  澹台夢澤惱羞成怒,「你既進了六扇門,就別想活著出去。」  

  「皇上駕到!」門外一聲高喝。  

  澹台夢澤趕忙率眾捕快跪地迎駕。  

  天子怒容滿面。聽說雲華郡主被害的消息,早朝還沒結束就擺駕六扇門,連朝廷禮制都棄之不顧。

  「尉遲瀟,你好大的膽子!」天子怒不可遏,不顧身份,對尉遲瀟拳打腳踢。  

  旁邊的太監噤若寒蟬,從未見皇上發這麼大火。這位少年英主一向雄才大略、禮賢下士,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明君,但是現在……看來雲華郡主之死已讓皇上失去理智。  

  尉遲瀟不閃不避,「皇上,臣沒有保護好郡主,受皇上責罵理所當然,但現在更重要的是為郡主報仇雪恨!」

  「好!我就殺了你,告慰郡主在天之靈。」天子咬牙切齒,睚眥盡裂。  

  「皇上!」尉遲瀟高聲道,「殺害郡主的真正兇手是澹台夢澤!」  

  「皇上,尉遲瀟血口噴人,臣冤枉!」澹台夢澤跪倒在地。  

  「皇上,臣有證據。」  

  澹台夢澤大吃一驚,暗想自己萬事小心,應該不會讓尉遲瀟找到證據啊。  

  天子也難辨真偽,「那就拿出你的證據。」  

  「皇上請看。」尉遲瀟伸出左臂,左臂上鮮血畫成的娃娃臉已經變成暗紅色,淒涼慘淡。  

  澹台夢澤狂笑,「尉遲瀟,你是不是瘋了,居然畫這麼個破玩意就說是證據。皇上,勿要再聽他砌詞狡辯,請嚴懲兇手,為郡主伸冤。」  

  「來人!」天子一聲怒喝,「拿下澹台夢澤!」  

  大內侍衛迅速撲上來,按住澹台夢澤。  

  「皇上,皇上,尉遲瀟才是兇手,臣是冤枉的。」  

  天子冷哼一聲:「冤枉?尉遲瀟若是殺害郡主的兇手,郡主臨死前又怎會在他手臂上留下表示信任的印記?你殺害郡主,罪無可赦!」  

  「皇上,他還是秦家滅門血案的兇手。」  

  「數罪並罰,押入死牢,明日遊街後斬首示眾!」  

  大內侍衛把哭嚎著的澹台夢澤押下去。一向凜然正氣的鐵面神捕,到如今竟齷齪至此。  

  尉遲瀟歎道:「澹台夢澤機關算盡,到頭來較之郡主還是棋差一招。」  

  天子神色黯然,彷彿心力憔悴,「沁兒冰雪聰明,可惜卻不能救自己一命。」  

  尉遲瀟跪倒,「請皇上降罪,臣為虎作倀,聽信奸佞之言,才害郡主香消玉殞。」  

  天子道:「寡人將最心愛的皇妹許配於你,可你卻並未好好對她,寡人真恨不得殺了你。可是皇妹臨死之前,都對你念念不忘,留下這個印記,怕你受到傷害,她用情如此之深,寡人又怎忍違背她的心願。你走吧。」  

  「謝皇上不殺之恩。皇上,臣有一事相求。」尉遲瀟叩頭。  

  「講。」  

  「求皇上將澹台夢澤交給臣,臣要在郡主遇難之地將他千刀萬剮,告慰郡主在天之靈。」這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了。

  「就如你所願。」  

  「謝萬歲。」  

  澹台夢澤渾渾噩噩地待在死牢裡,他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時辰。剛進來的時候他拚命地喊,但是沒有人理他,只有死亡的氣息時刻與他做伴。終於累了,他頹廢地靠牆坐著。他不明白自己怎麼敗的,本來逼死郡主、嫁禍給尉遲瀟,對他有威脅的人都一一被他除去,他拿到了記載官員機密的檔案,他離登天只有半步之遙,可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娃娃臉,讓一切都變了,他一無所有,成為階下囚,還要開刀問斬。這個李沁,變成了鬼還要算計他。  

  「咣當」的開鎖聲驚醒了澹台夢澤。  

  他擡頭一看,竟然是尉遲瀟。  

  「不想留在這兒就跟我走。」他冷冷地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澹台夢澤跳起來,緊緊地跟著他。莫非他還念同門之誼,要救我?  

  門外,一個守衛也沒有,逃離死牢竟如此容易。  

  尉遲瀟施展輕功,在夜色中起落,像一隻梟。他是澹台夢澤的救命稻草,澹台夢澤半步也不敢落下,緊隨其後。

  跑了一段距離,初時的緊張稍有緩解,澹台夢澤注意到四周的景物,竟然有幾分熟悉。  

  「雀雲山?」澹台夢澤又驚又怕,轉身想逃,尉遲瀟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我的好師兄,我帶你逃出死牢,你怎麼謝都不謝就要走啊。」他獰笑的臉像山中的鬼魅。  

  澹台夢澤驚恐大叫:「你不是要救我,你要殺我。」  

  尉遲瀟笑道:「師兄就是師兄,聰明!」  

  「師弟,」澹台夢澤跪在地上,「念在我們同門之誼,你放過我吧,下輩子我做牛做馬,結草啣環,報你的大恩大德。」  

  「放過你?在公堂上,你顛倒黑白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放過我?你逼死李沁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放過她?你對秦家痛下殺手的時候,又有沒有想過放過他們?」尉遲瀟越說越怒。  

  澹台夢澤撲過來抱住他的腿痛哭流涕,「我承認為了那份檔案殺害了大頭領一家,又怕李沁說出真相而逼死她,可是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你啊。我承認我貪生怕死,我想平步青雲,所以我怕你說出我逼死郡主的事,可是我只想把你關起來,我對你下不去手啊。我們一起學藝十二年,同吃同住,不是兄弟,勝似兄弟,我們同甘共苦,生死與共。你忘了嗎,有一次你調皮不小心燒了師傅的藏書閣,是我替你頂的罪,師傅打得我三天起不了床;還有一次,崆峒派的人來挑釁,你錯手殺了他,也是我頂的罪,差點被逐出師門,這些,你都不記得了嗎?」  

  尉遲瀟痛苦地轉過身,他記得,他都記得。小的時候他調皮,常闖禍,大他三歲的澹台夢澤卻很穩重,而且對他愛護有加,每次都替他承擔責任,甘心自己領受師傅的責罰。  

  「念在同門之誼,你自行了斷吧。」他把劍仍在地上。  

  澹台夢澤慢慢拾起劍,眼中寒光閃現——把你小時候欠我的都還清吧——他猛地刺向尉遲瀟。  

  尉遲瀟萬萬想不到澹台夢澤竟會在背後向他痛下殺手。他仰天長嘯,回身,目光如狼,一匹因為鮮血和欺騙而變得瘋狂的狼。  

  下手不再留情,這一劍,斬斷了他的所有愧疚。  

  澹台夢澤手中有劍,卻擋不住尉遲瀟的赤手空拳。  

  一掌正中胸口,鮮血狂噴——為師門清理門戶!  

  二掌正中胸口,心脈盡斷——為秦家沈冤得雪!  

  三掌正中胸口,魂飛魄散——為李沁在天之靈!  

  三掌過後,一切罪惡都歸於塵土。  

  尉遲瀟拾起劍,心中一片蕭瑟。他代表正義懲處了邪惡,可是,為什麼心中沒有一點懲惡揚善的激情與豪邁?腦中閃現的是一身正氣的澹台夢澤,是談笑風生的澹台夢澤,是和他把酒言歡、不醉不歸的澹台夢澤。曾經肝膽相照的兄弟為什麼搖身一變,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他想不通,也無力去想。下山的路越來越崎嶇,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險惡,一如人心。也許,他再也走不出去了。  

  腳下一個踉蹌,他倒下去,鋪天蓋地的黑暗向他襲來。  

  「死了沒有,沒死就吭聲。」一個冰冷蒼老的聲音,還有人拍著他的臉,動作粗魯。  

  真是頭痛欲裂,身體也像是四分五裂了,稍一動就鑽心地疼。尉遲瀟皺了下眉頭,他還活著嗎?還是進了地獄,剛剛上刀山下油鍋?他試著發聲,粗啞難辨的聲音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還是不是男人,一點傷就哼哼唧唧的,老身都為你感到慚愧。」還是剛才那個冷漠蒼老的聲音。

  尉遲瀟苦笑,他一向自詡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如今竟然被人嘲笑不是男人。他掙扎著開口:「是前輩救了我嗎?尉遲瀟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不敢!只盼著你日後別恩將仇報,老身就萬幸了。」話語夾槍帶棒,打得尉遲瀟暈頭轉向。  

  他暗想:我應該沒得罪這位前輩啊,否則的話,她也不可能救我,可是怎麼講話如此刻薄,像是對我極為不滿?算了,看在人家是救命恩人的分上就別計較了,可能這位前輩只是脾氣不太好。  

  「前輩大恩,尉遲瀟萬死不足以報。還請前輩告知,我到底傷勢如何?」他實在是全身都疼得要命,讓他分不出到底哪傷了  

  「死不了。也就是腦袋撞壞了,胸口中了一劍,肋骨斷了三根,右手斷了,左腿折了,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刮傷擦傷二十來處,都算不了大毛病,別再哼哼唧唧的,鬧得我頭疼。」  

  尉遲瀟哭笑不得,「這還不算大毛病,我全身上下還有好的地方嗎?」  

  老婦人怒道:「你還想怎麼樣?你從那麼高的山上滾下來,沒要了你的命,你還不知足?」  

  尉遲瀟道:「是,是,我就是福大命大,才能幸得前輩相救。在下還想提個小小的要求,前輩能不能點一盞燈,好讓在下看清恩人的容貌,銘記於心。」  

  「點燈?」老婦人聲音高了八度,走過來仔細檢查尉遲瀟的眼睛和頭部。  

  尉遲瀟疼得直吸氣,這個人的動作就不能輕一點嗎?自己這個可是頭啊,而且是受傷的頭,怎麼像挑西瓜似的拍拍打打的?  

第6章(2)

  過了一會兒,老婦人才輕描淡寫道:「你撞壞了頭,裡面有淤血,所以影響到你的眼睛,瞎了。」

  「瞎了?」尉遲瀟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牽動全身的傷口,痛得齜牙咧嘴,他驚叫道:「我看不見了,我以後都看不見了?」  

  「叫什麼叫?」老婦人不耐煩地喊道,比他聲音還大,「淤血散了自然就看見了。」  

  「噢,」尉遲瀟驚魂方定,「那淤血什麼時候才能散去?」  

  「你著什麼急,該散的時候自然就散了。」老婦人重重地摔上門,走了。  

  「前輩——」尉遲瀟無奈地聽到腳步聲的離去。她真的是要救他嗎?折磨他還差不多。他這麼重的傷,總得給吃點藥吧;不給藥吃,也得給點飯吃,好讓他補充點體力吧;最差最差,給碗水喝總可以吧,他的喉嚨已經幹得火燒火燎了。

  不行,他不能就這麼等著。澹台夢澤的暗算沒能殺死他,從那麼高的山上滾下來沒能摔死他,他總不能把自己渴死。尉遲瀟強撐著身體摸索地下了地,也許他運氣夠好,能夠從這間屋子裡找到一杯水。可惜他還未能習慣又瘸又瞎的身體狀況,才邁了一步就跌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撞到了什麼,乒啦乓啷地響了一地,也有砸在他身上的,不疼——和他身上的傷口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門聲響了,有人向他奔過來——莫非那位老前輩良心發現,想起他這個重傷之人需要照顧?  

  一個柔軟的身軀支撐起他的身子,扶他回到床上。  

  這不是剛才的老前輩。尉遲瀟眼睛看不見了,感覺卻變得格外敏銳。他肯定這次的是個年輕姑娘,他嗅到她的髮絲上有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清爽的花香味。  

  「多謝姑娘,我這個重傷之人,給姑娘和老前輩添了很多麻煩。」  

  一杯水遞到他的嘴邊,水溫適宜,簡直是瓊漿玉液,尉遲瀟一飲而盡,他實在是渴壞了。  

  她扶他躺下,動作輕緩溫柔,不小心碰到他臉頰的手指冰涼。她解開他的衣服給傷口上藥,他能感到她小心翼翼的,很怕弄痛他,偶爾他疼得忍不住皺眉的時候,她就會停下手裡的動作,輕輕地吹著他的傷口,酥酥麻麻的,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能止痛。  

  尉遲瀟儘管全身都痛得要命,但是聞著清爽的花香味道,感受著姑娘無微不至的照顧,竟有如沐春風之感,說不出的愜意。  

  「敢問姑娘芳名?」她一直都是安安靜靜的,帶來一種祥和的氣氛,尉遲瀟的聲音都不自覺地輕柔下來。

  沈默,她沒有回答,只是專心處理他的傷口。  

  尉遲瀟尷尬地一笑,「請恕在下唐突,在下絕沒有冒犯姑娘之意。」  

  還是沈默,自從進屋,她就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音。  

  「姑娘如聖潔的仙子,一定不屑與我這樣的俗人交談,我真是自討沒趣。」以退為進,他就不信她不開口。

  冰涼的小手拉過他沒有受傷的左臂,在他的掌心寫字:你重傷在身,不要講話勞神。  

  尉遲瀟訝然,「你不能講話?」  

  姑娘把他的衣服拉好,蓋上被子,轉身要走。  

  尉遲瀟趕忙拉住她,「姑娘別走,在下絕無輕視之意。」  

  她拉過他的手:你身上的傷換好藥了。  

  「那你能陪我待一會兒嗎?一會兒就好。」尉遲瀟知道自己的要求很無禮,可他就是不想這個沈靜的女子離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也許是因為傷口痛吧,人家不是說受傷的人會變得脆弱嗎?他現在應該就是脆弱吧,竟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女子產生了依賴。  

  「你的傷很重,我去給你煎藥。」冰涼的手指不像劃在他的手掌,倒像劃在他的心裡,讓他心中泛起陣陣漣漪。

  「藥沒用,我受傷的時候,只要有人陪在我身邊,我就會覺得好很多。」盡量裝得可憐兮兮的,博取同情。

  「那就由老身陪你吧。」一個冷酷蒼老的聲音像炸雷一樣響起。尉遲瀟嚇得一激靈,脆弱的心立刻變得堅強了,「我一個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小傷還忍得住,不用前輩費心了。」  

  老婦人重重地哼一聲,很威嚴地命令道:「丫頭,跟我出來。」  

  房門聲再次響起,屋裡只剩下尉遲瀟,他躺在床上悲歎:「這麼溫柔善良的姑娘怎麼會和那麼可怕的老太婆生活在一起?」  

  老婦人看著李沁,怒其不爭,「那小子害你只剩下半條命,你還那麼全心全意對他?」  

  李沁舊傷加新傷,臉色蒼白,「我身中奇毒,就算沒有這次受傷,也是命不久矣,何況,他並沒有害我,他只是太相信他的朋友了。」  

  「那說明什麼?說明他根本不相信你,他對你沒有半點情意。」  

  「可是他最終殺了澹台夢澤,他為我報了仇。」  

  「傻丫頭,你清醒點,他不是為你,他是為他所謂的正義,他要做懲惡鋤奸的大英雄。他明知誤會了你,心中可有半分愧疚?可有記得你的一點好處?你也算是他的妻子,可他眼睛都看不見了,還不忘對其他姑娘獻慇勤。老天爺看你可憐,讓你掉下懸崖的時候抓住一棵樹,這才撿回半條命,可你還是這麼執迷不悟,老天爺都對你失望透頂!」

  「師傅,」李沁拉住老婦人的手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可我就是放不下他。我活不了多久了,您就讓我陪在他身邊好不好?您就讓我照顧他,好不好?」  

  看著李沁蒼白虛弱的樣子,老婦人忍不住心痛,「傻孩子,你是何苦啊?你看看你現在弱不禁風的樣子,偏偏還不要命地照顧一個不會念你半點好的人。」  

  「我不用他念李沁的好,我只要他讓我陪在他身邊。他不喜歡李沁,我就不做李沁;更何況,我也不喜歡李沁,我巴不得變成另外的人,忘掉關於李沁的一切,現在他把我當成別人,我反而開心。」  

  「沁兒,你一向都是那麼驕傲聰明的孩子,怎麼遇到他就完全變了,傻得只會傷害自己?」  

  「那也沒什麼不好,至少他讓我找到了自己,讓我知道什麼是牽掛,什麼是心動,什麼是痛,這讓我覺得自己還是個人。」  

  老婦人歎口氣,她是找到了自己,可是她把心丟了,丟在那個叫尉遲瀟的男人身上,她還不知道,丟掉心其實比丟掉自己更加痛苦。  

  「別再讓自己受到他的傷害,否則,我一定會殺了他。」  

  「多謝師傅成全。」  

  「別謝我,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  

  推門聲再次響起,尉遲瀟萎靡不振的神經一下子振奮過來。  

  「姑娘,是你嗎?」  

  「我不是姑娘,我是男孩子,我叫濛濛,婆婆叫我拿飯給你吃。」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很活潑的樣子。

  尉遲瀟心情黯淡下去。她為什麼不來了?是生他的氣了,還是老前輩不讓她來了?  

  「別愁眉苦臉的,是擔心你的傷嗎?放心好了,婆婆和姐姐的醫術都可高明了,我曾經中過很深很深的毒,在冰床上躺了很久很久,就像個死人一樣,可是婆婆和姐姐還是把我治好了。」尉遲瀟感覺小男孩爬到他床上,還用小手拍拍他的臉,算是安慰。  

  尉遲瀟忍不住笑了,這個小孩太可愛了。  

  「濛濛是嗎?我叫尉遲瀟,交個朋友吧。」他伸出沒受傷的左手,濛濛很成熟地和他握了一下手。

  「你的右手不能動嗎?你怎麼吃飯呀?還是我餵你吧。」濛濛很細心。  

  「謝謝。」  

  「不客氣。你是要吃一口飯,再吃一口菜,還是把飯和菜拌在一起吃?」這在小男孩看來可是個很嚴肅的問題。

  尉遲瀟憋住笑意,「就拌在一起吃吧。」  

  「太好了,」小男孩歡呼一聲,「你不愧是我的朋友,我也喜歡這樣吃,婆婆和姐姐就不肯把飯和菜拌在一起。」

  「你姐姐,她有事嗎?」尉遲瀟覺得可以從這個小男孩身上瞭解許多事情。  

  「我不知道,她把自己關在石屋子裡。」  

  「什麼石屋子?她怎麼了?」尉遲瀟緊張起來,難道她真的生氣了?  

  「石屋子就是石頭做成的屋子,她有的時候到晚上會把自己關在裡面,我怎麼叫門她都不開,不過她第二天早晨會自己出來。」濛濛說得輕描淡寫,他不知道那是因為李沁身上蛇延草的毒發作了。  

  「張嘴。」濛濛把一勺飯塞進他嘴裡。  

  「你姐姐叫什麼名字?」  

  濛濛眨眨眼,沁姐姐可是囑咐過他不準對這個哥哥說出她的名字,他可不能忘了。  

  「姐姐就是姐姐,沒名字。張嘴。」  

  尉遲瀟趕緊把飯吞下去,「沒名字?那你平時叫她什麼?」  

  「哈哈,你的腦袋壞掉了嗎?我當然叫她姐姐了。」  

  尉遲瀟苦笑,自己都被這個小鬼搞蒙了,「那你婆婆叫她什麼?」  

  「張嘴。婆婆叫她丫頭。」  

  「那其他人叫她什麼?」尉遲瀟就不信人活著還能沒個名字。  

  「沒有其他人,這裡就婆婆、姐姐還有我。張嘴。」  

  「那你婆婆有沒有名字?」  

  「婆婆就是婆婆。」  

  又來了,尉遲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這麼說你姐姐也叫她婆婆了?」  

  「不是,姐姐叫婆婆師傅。張嘴。」  

  「這是什麼地方?千萬別告訴我它也沒名字。」  

  「當然不是了。張嘴。它有很多名字,婆婆叫它靜谷,姐姐叫它落霞灣,我叫它天堂。」  

  「真是奇怪的地方,人沒有名字,地方卻有很多名字。」  

  「張嘴。」  

  「那你怎麼會有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我爹取的。」  

  「你爹?那你爹現在哪裡?」  

  「他死了。壞人把他害死了,還害死了我娘,還有好多好多的親人。」濛濛的聲音低下去。  

  「對不起。」尉遲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孩子,沒想到他那麼開心的外表下,卻有這麼悲慘的往事。

  「不用對不起,我還要謝謝你。張嘴。」濛濛又開心起來。  

  「謝我?為什麼?」尉遲瀟覺得這裡一切都很奇怪,連個小孩子都很奇怪。  

  「為……你以後會明白的。沒飯了,你飽了嗎?」  

  「噢,飽了,謝謝。」  

  「那你休息吧,我走了。」濛濛跳下床,「對了,如果你想方便,可以叫我,我就住在你隔壁。」

  尉遲瀟笑道:「我會的,謝謝。」  

  沒有白天、沒有黑夜、身負重傷,處在一個奇怪的地方,接觸到的只有三個神秘人,尉遲瀟到目前為止還沒碰到過比現在更糟糕的處境,可是他並不擔心自己會受到傷害,說不出原因,只是憑直覺,他的直覺一向準確。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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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23 12:46:50

第7章(1)

  這個老前輩和他一定是有仇,就算不是這輩子結下的,也一定是上輩子積累下來的,尉遲瀟越來越肯定。她紮在他頭上的真的是治病用的銀針嗎?會不會她老眼昏花,誤拿成鐵釘了,怎麼會疼得這麼厲害?尉遲瀟已經不敢確定她這一通不知是銀針還是鐵釘的東西紮下來,自己還能不能有命在。  

  一隻手拿著手帕溫柔地擦拭著他臉的汗水,那位姑娘就坐在他身旁。現在她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否則他早就在這酷刑之下暈過去了。隔著手帕,他也能感受到她手上冰涼的溫度。她冷嗎,還是身體不好?為什麼她的手總是這麼涼?尉遲瀟很想握住那冰涼的小手,用自己的溫度去溫暖她。這個想法把他自己都嚇住了。他這是怎麼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沒見過她的樣子,他跟她相處的時間不超過兩天,他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有溫熱的液體落在他手上,尉遲瀟覺得很奇怪,不過只是一瞬間,他明白了——這是她的眼淚,坐在他身旁的姑娘,她在為他流淚。  

  再也顧不得思考,他握住在他臉上擦拭的小手,「我沒事,你別哭。」  

  那隻小手驚慌地縮了回去,尉遲瀟還來不及反應,腦袋上就是重重的一針,痛得他直吸氣。  

  「臭小子,你太大膽了,當著老身的面,竟敢輕薄我的丫頭!」  

  「在下絕無輕薄之意,姑娘千萬不要誤會。」尉遲瀟著急地解釋,老前輩怎樣都沒關係,重要的是姑娘不要生氣,他真是該死,怎麼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感覺姑娘站起身拉住正在為他醫治的老前輩。老前輩哼了一聲,「你心疼什麼?這麼一下他死不了。」

  儘管頭上痛得要命,尉遲瀟卻忍不住雀躍——她心疼他,這真是個讓人振奮的好消息。  

  不過有了前車之鑒,尉遲瀟不敢再造次,老老實實地接受治療。  

  終於,讓人難挨的痛苦結束了,老前輩先走了。姑娘扶他躺好,幫他蓋上被子,也要離開。  

  尉遲瀟叫住她:「姑娘,我剛才感覺你流淚了,一時情不自禁,你千萬別生氣。」  

  屋子裡一片靜默,尉遲瀟感覺她就站在他身邊,並沒有生氣,雖然她並沒有拉著他的手寫字。  

  「你陪我說說話行嗎?一個人忍受這種痛苦太難挨了。當然你不用說話,我說就可以。雖然我眼睛看不見,但是我知道這一定是個很美的地方,很安靜,京城裡總是很吵鬧,誰都以為天子腳下一定是塊寶地,拚命往那擠。我叫尉遲瀟,住在京城,我是一員武將,常年鎮守邊關。邊關比京城蒼涼的多,不過那裡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不打仗的時候,其他國家的人會帶著各國的稀罕玩意來邊城做生意,有像水晶一樣透明的琉璃,有精緻的銀質餐具,還有用孔雀羽毛織成的地毯,非常漂亮。」尉遲瀟的講話是沒有主題的,他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他只是不敢停下來,他怕一停下來姑娘就會離開。

  一隻手摀住他的嘴,尉遲瀟大腦一片空白,那個柔軟的觸覺讓他甚至忘記了呼吸,不過他不敢再有非分的舉動。

  她拉過他的手,寫道:你好好休息,不要再講話了,對你的傷不好,我會陪在你身邊,不會離開。

  清爽的花香似有若無地縈繞在尉遲瀟的鼻端,屋子裡很靜,靜到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尉遲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她坐在他身邊,那她的眼睛看向何處呢?是看著他,還是沒有聚焦地望著遠方?她覺得他很無聊嗎,還是覺得他很煩人?

  尉遲瀟正在胡亂猜測的時候,耳邊傳來奇特的樂曲聲,旋律簡單甚至有些單調,但是聲音清脆乾淨,如泣如訴,讓聽者的心都為之動容。尉遲瀟一直到她停下來才敢開口:「這是什麼樂器,聲音這麼奇特?」  

  她把一片東西塞到他的嘴裡。  

  「樹葉?」尉遲瀟訝然,「這麼好聽的聲音是用樹葉吹出來的?」  

  「是,你喜歡嗎?」冰涼的手指劃在他的手心。  

  「喜歡,你可以教我嗎?」  

  「可以,不過要等你的傷好一些。你閉上眼睛,我再給你吹一段,吹完的時候,你要睡著。」  

  「好。」尉遲瀟老老實實地閉上眼睛。  

  悠揚的調子再次傳來,一樣是清脆乾淨的聲音,但是旋律比剛才的要複雜得多,婉轉悠揚,彷彿溫柔的風輕輕拂過心田,無比愜意。尉遲瀟就在這樣的音樂聲中,忘了傷痛,沈沈睡去。  

  葉雪柳哭得眼淚都快干了,找了這麼多天,兒子還是音訊全無,她急得快瘋了。  

  「雪柳,你就吃點東西吧。」尉遲長恭同樣心力交瘁,可是他也不能眼看著妻子這麼糟蹋自己的身子。

  「我吃不下。」葉雪柳說著,眼淚又是成串地往下掉,「已經這麼多天了,瀟兒要是沒事,早該回來了。長恭,你說他是不是已經……」  

  「你別瞎想了。」尉遲長恭打斷妻子的話,「你不是都親眼看見了嗎,雀雲山上只有澹台夢澤的屍體,兒子肯定安然無恙。」  

  「那他怎麼不回來,他不知道爹娘都快急死了嗎?」  

  「可能兒子有其他事耽誤了,放心吧,咱們兒子福大命大,沒那麼容易出事的。」  

  「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大兒子離家出走,音訊全無,二兒子又生死不明,長恭,我一想起來,我的心都要碎了。」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尉遲長恭摟住妻子,他每每想起兩個兒子,何嘗不是肝腸寸斷?

  「颼——」是暗器破空的聲音。  

  「誰?」尉遲長恭大喝一聲,穿窗出去,年近五旬,反應依然機敏。  

  可是院子裡空空蕩蕩,夜幕下,看不出什麼異樣,倒是有下人聽到他的喊聲,急匆匆地趕過來。  

  「長恭,你快來看。」屋裡傳出妻子又驚又喜的聲音。  

  尉遲長恭趕忙回屋,看到妻子手裡拿著剛才射進來的鏢,還有一張紙條。  

  妻子把紙條遞到他手上。  

  「尉遲瀟無恙,不日將歸,勿念。」  

  誰送來的?看來並非惡意,可為什麼行蹤詭秘呢?  

  「兒子他沒事,他沒事。」葉雪柳喜上眉梢,剛才的悲痛一掃而空。  

  尉遲長恭也不願多想,至少這個人給他們帶來了希望,希望兒子真的能盡快歸來。  

  「你去哪了?」李沁推開自己的房門,發現師傅正坐在裡面。  

  「我、我出去走走。」李沁心虛地回答。  

  「出去走走用得著夜行裝嗎?你是不是去尉遲府了?」  

  李沁咬著嘴唇沒有回答。  

  「去給那小子的家人報平安?」  

  「師傅,」李沁低著頭,「要不是因為我,尉遲將軍和夫人也不用忍受愛子離別之苦。」  

  「是那小子自己交友不慎,誤信奸佞,關你什麼事?」老婦人又急又氣,「你看看你現在的身體都什麼樣子了,我為你盡心盡力調配藥物,你卻把我的苦心付諸流水,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師傅,」看到師傅真的生氣了,李沁趕緊使出殺手鑭,摟著師傅撒嬌,「我每天都按時服用師傅幫我配的藥,還每天打坐調理內息,我就是覺得好多了,才敢使用輕功出去的,師傅你別生氣嘛。」  

  老婦人無奈地歎口氣,不過她也覺得李沁的臉色好多了,不再像以前那麼慘白得嚇人。雖然李沁每天照顧尉遲瀟,看起來很辛苦,可是她的狀態卻越來越好,身體也不那麼虛弱了。  

  「把手伸過來。」  

  李沁乖乖地把手伸過去,讓師傅把脈。  

  老婦人臉色凝重。  

  李沁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師傅,我的傷是不是好多了?」  

  「內傷是好了很多,就是你的毒……」  

  「毒又重了嗎?」  

  老婦人歎口氣,「我根本就看不出你的毒究竟怎麼樣了,你的脈象從來就顯示不出你有中毒的跡象,讓我無從下藥。我一生斷過無數疑難雜症,卻從未見過如此奇毒,脈象看來與常人毫無二樣,發作起來卻歹毒無比。可能普天之下,只有那個人能給你解藥。」  

  李沁臉色一沈,「死就死,我寧願疼死,也絕不讓那個人得意。」  

  「沁兒,你最近好像發作沒那麼頻繁了。」  

  「是呀,」李沁自己也覺得奇怪,最厲害的時候,每隔兩三天就會疼一次,疼起來她恨不得撞牆而死,可是最近頻率反而少了,「以前每次痛完,我就覺得生命力減弱一分,好像下一次就熬不住了,很快就會死去;可是現在,每次疼起來的時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挺過去,我要在第二天的時候還能看到尉遲瀟,我這麼想著,蛇延草的毒性好像也就沒那麼厲害了。」  

  老婦人沈吟半晌,「或許尉遲瀟是個奇跡,能解你身上的奇毒。」  

  「啊呀,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也不知道這條腿是不是廢了。」尉遲瀟誇張地叫著,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壓在正扶著他的李沁身上。清風拂面,佳人在側,真是說不出的愜意。只是這個姑娘也太瘦了吧,胳膊壓在她的肩上,感覺身子細細的,好像沒有四兩肉的樣子。她吃不飽飯嗎?尉遲瀟心想,以後可得好好給她補補,不然被風吹跑了怎麼辦。

  李沁可沒注意尉遲瀟的小伎倆。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支撐這個高大的身軀不要摔倒,聽到尉遲瀟這樣叫,心中就更是惶急。為什麼他身上其他地方的傷都好得很快,只是腿傷遲遲不見好轉,會不會還有其他問題,師傅沒有注意?

  她扶著尉遲瀟在樹林裡坐下,在他手上寫:不要再走了,我叫師傅仔細給你檢查一下。  

  「不用不用,」尉遲瀟趕緊拒絕,心想那個老太婆一來還不都穿幫了,「傷筋動骨一百天,當然會好得比較慢了。更何況我天天躺在床上,都快生�了,還是出來動動對身體有好處。」最重要的是可以名正言順地摟著佳人。

  李沁輕輕地捏了捏他的腿,沒有以前那麼腫了,骨頭應該正在癒合吧。  

  她拉過他的手:你身上受了那麼多的傷,一定很痛吧?  

  「痛,怎麼會不痛?」尉遲瀟誇張地皺眉,不過旋即又笑了,「不過你天天陪在我身邊,這麼盡心盡力地照顧我,再痛也不覺得了。」  

  他的笑比陽光還要燦爛,李沁看得有些失神,他實在是個好看的男人,尤其對人溫柔的時候,不知道以後會有哪個幸運的女子陪在他身邊,感受他的溫柔,不過肯定不會是她。她就好像陰暗處的青苔一樣,青苔那麼強烈地渴望陽光,可是陽光的照射只會加速它的死亡。  

  「青苔?什麼意思?」尉遲瀟問道。  

  李沁一驚,她竟把心裡想的寫在了他手上。  

  「沒什麼,我恰巧看到了青苔。」她寫道,趕緊轉移話題,「眼睛還是看不見,一定很著急吧。」

  尉遲瀟笑了一下,「開始是很著急,不過這麼多天,我想明白了,其實這是報應,老天爺在懲罰我有眼無珠。」

  「什麼意思?」  

  尉遲瀟的神色有些黯然,「因為我錯信了一個朋友,害死了一個無辜的女子。」  

  李沁的心驀地一抽:他是在說她嗎?  

  「可以給我講講嗎?」她寫字的手都在輕輕顫抖。  

  尉遲瀟靠在樹上,「我有一個好朋友,他也是我的師兄,我們無話不談、肝膽相照,我信任他就像信任我自己一樣。可是有一天,一個姑娘跟我說,我的好朋友是殺人兇手,我當然不信,我的朋友告訴我,那個指責他的姑娘才是殺人兇手,於是我傷了她,還和我的朋友一起逼得她跳崖。可是後來事實證明,那個姑娘說的是真的,我的那個朋友才是真正的兇手。雖然最後我殺了我的朋友,替那位姑娘報了仇,可是她再也不會活過來。我是天下最笨的人,是我的愚蠢害死了她。」

  尉遲瀟痛苦地握緊雙拳。李沁的手輕輕覆上去,原來他還記得她,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句話,她已經很知足了。

  她拉過他的手:別自責,那位姑娘一定不會怪你。  

  尉遲瀟黯然一笑,「我知道,其實她對我很好,就算快死了,她也沒忘保護我。」他挽起左臂的袖子,手臂上還印著已經有些殘缺的暗紅的娃娃臉。  

  他還留著!他還留著!李沁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尉遲瀟繼續道:「你看到了那個娃娃臉嗎?就是她跳崖前留給我的,我開始不知道這是什麼,後來皇上告訴我這是表示信任的印記,就是這個印記救了我的命。我一直不敢洗去它,我也從未敢忘那個在我的生命中曇花一現的女子。」

  李沁潸然淚下,一直以為自己在他的生命中不過是個麻煩,是個讓他急於擺脫的麻煩,沒想到如今他親口告訴她「從未敢忘」。  

  「為什麼哭了?」雖然她沒有發出聲音,但是尉遲瀟能感覺到她在流淚,彷彿她的淚留在他的心裡。

  「感動。」她匆忙擦去淚水,「你對她念念不忘,是不是因為你喜歡她?」寫完這句話,李沁屏氣凝神等著他的宣判。  

  尉遲瀟愣了一下,然後笑得雲淡風輕,「記住一個人並不是因為喜歡,我對她只有愧疚。」  

  愧疚——好一個輕飄飄的用詞,李沁慘然一笑,其實答案早已知曉,為什麼還要多此一問,她還在奢望什麼?

  「是不是不管她為你做多少事,你都不會喜歡她?」心都已經碎了,還怕再傷一次嗎?就讓他徹底打破她的奢望吧。

  尉遲瀟感覺在自己掌心寫字的手顫抖得厲害,是不是他總講另外一個女子,這個小丫頭生氣了?  

  「『喜歡』是種很微妙的感覺,不是她為你做多做少的事,對著她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喜歡的姑娘要溫柔、善良,像天上的月亮一樣聖潔、寧靜,要是世上最美好的女子。」  

  李沁看著尉遲瀟神采飛揚、盡情描述那個世上最美好的女子,一顆心彷彿被人用錘子敲碎再敲碎,痛得不能呼吸。

  「心月!」尉遲瀟突然抓住她的手。  

  李沁狼狽地想縮回手去,他描述得太投入了,居然把她錯認成其他女子,可是她掙不過他,他握得太用力。幸好照顧尉遲瀟的時候,她沒讓冥靈跟在身邊,否則靈蛇早該攻擊這個對主人無禮的男人了。  

  「請你讓我把話說完行嗎?我知道我這樣子很無賴,可是我真的不想錯過你。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的名字,濛濛也說你沒有名字,可是我相信世上沒有哪一個人會真的沒有名字,你只是不想說而已。不過沒關係,你在我心中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樣聖潔、高貴、寧靜,我就叫你心月,就算你不讓我叫你心月,我還是會在心裡叫你心月。遇到你以前,我從來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可是現在我知道了,就是牽掛一個人、思念一個人、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一個人,她在你身邊你就會快樂,她不在你身邊你就會失落。心月,從你第一次出現在我身邊,我就知道這輩子要和我共度一生的女子出現了,雖然我沒有見過你的樣子,也沒有聽過你的聲音,但是我知道就是你。我想這是老天在懲罰我的同時也給了我恩賜,它教會我用心眼去看這個世界,用心去感受一個人,這樣最真實、最純粹,沒有欺騙也沒有謊言。心月,給我個機會好嗎?讓我來愛你,讓我來寵你,我會讓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尉遲瀟定定地看著她,雖然他的眼睛看不見,但是他的眼光準確無誤地落在她的臉上。  

  李沁在輕輕地顫抖。他說的是真的嗎?她是不是在做夢?老天是不是想捉弄她,先把她捧上雲端再狠狠地摔下來,讓她永世不得翻身?不管了,她什麼不管了,就算前面是萬劫不復的深淵,為了這一刻,她也會義無反顧地跳下去。

  尉遲瀟覺得他抓住的小手在他掌心顫抖,他不確定地又問一次:「答應我,好嗎?」  

  她拉起他的手:我答應你。  

  尉遲瀟狂喜地摟住面前纖弱的女子,剛剛的幾秒鐘,好像有幾世紀那麼長。他一生中還從未如此緊張過,連裡面的衣服都濕透了。  

  他感受著心上人在懷中的真實感覺,只會呵呵傻笑,「剛剛那段話,我都背了好幾天了,真怕你不答應我。」

  李沁身子一僵,生氣地推開他。  

  尉遲瀟傻了,他沒得罪她呀,「你怎麼了,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  

  李沁拉過他的手,「剛剛的話我還以為你是真心的,沒想到全是你事先背好的,是來騙我的。」  

  「傻丫頭,你想哪去了。」尉遲瀟哭笑不得,「我是怕我對著你一緊張就說不出來了,所以才要多背幾遍,我這可是第一次跟人家示愛。」  

  「心月,你願意我叫你心月嗎?」尉遲瀟扶著她消瘦的雙肩,這個女子他要用一生去疼惜。  

  李沁點點頭,她喜歡這個名字,也喜歡這個身份,這個他心中虛幻的、美好的、像月一樣的女子。明知是自欺欺人,可她還是沈淪;明知美好的東西最終將離她而去,可她還是願意在這泡沫一樣美麗卻短暫的幸福中粉身碎骨。

第7章(2)

  「姐姐、瀟哥哥,婆婆讓你們去吃飯。」濛濛從樹後面探出頭,看到李沁滿臉淚痕的樣子,他很奇怪,印象中姐姐可是很堅強的,「姐姐,你怎麼哭了,瀟哥哥欺負你了嗎?」  

  李沁笑著搖搖頭,伸手想擦去眼淚,可是一雙大手比她的速度更快。尉遲瀟輕輕地撫著她的臉,他的手因為常年握著兵器而長著厚厚的繭,很粗糙,可是他的動作卻無比輕柔,他擦去她的淚痕,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深情,「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掉眼淚。」  

  濛濛接了一句:「你沒來的時候,姐姐從來沒有掉過眼淚。」  

  深情的氣氛一下被破壞了,尉遲瀟滿臉不爽,小聲嘟囔著:「該死的小鬼,就會來搞破壞。」  

  李沁看著他孩子似的表情,忍不住破涕為笑。她拉過他的手:快回去吧,師傅要生氣了。  

  她把尉遲瀟的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準備用力把他扶起來,誰知尉遲瀟摟著她很輕鬆地站起來。

  她驚訝地望著他,不明白他的腿怎麼神奇地好了。  

  尉遲瀟能猜到她的驚訝,壞壞地一笑,「我現在可以名正言順地摟著你了,當然不用再裝腿瘸這麼辛苦,我其實早好了。」  

  李沁又羞又氣想推開他。尉遲瀟早有防備,用力帶住她的身體,「不準推開我,我們可要一生一世都在一起。」雖然是玩笑,表情卻認真,心也同樣。  

  李沁愣愣地看著他,忘了掙扎。一生一世,好幸福的詞啊,可是如此遙遠,遙遠到她連想都不敢。

  「我覺得我好像有點能看見你了。」  

  尉遲瀟的話讓剛剛還靠在他肩上輕笑的女子僵住了笑容。  

  坐在雲霞傾瀉的地方,清風陣陣,花香宜人,還有心愛的女子與他相依相偎,尉遲瀟覺得人生之幸莫過如此,更令人振奮的是他的眼睛開始能感受到一點光亮了,他急不可耐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他身旁的女子。  

  「現在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個輪廓,不過我相信我很快就能看清你的樣子了。」  

  李沁心慌意亂。她當然希望他的眼睛能快點好,那他又將是天下無敵的「玉面閻羅」了;可是他的眼睛好了也就意味著他們結束了,她不再是他的心月,她又變回李沁,去過沒有他的日子。  

  尉遲瀟感覺她的異樣,不過他沒有多想,依然開著玩笑,「是不是聽到我的眼睛快好了,你高興得傻了?」

  「是,我很開心。」  

  儘管沒有語言的交流,她的低沈情緒還是瞞不了尉遲瀟。他用力摟住她,「你怎麼了,難道不希望我快點看到你的樣子?」  

  李沁哀傷地看著他的臉,他的款款深情、他的軟語溫柔、他溫暖的懷抱,很快就不屬於她了。  

  「怕你看到我的臉,怕我的樣子會嚇到你。」  

  尉遲瀟輕笑,「不用故意嚇唬我,雖然我的眼睛看不清你,可是我的手是有眼睛的。它告訴我你一點也不嚇人,還是個人見人愛的大美女。看,這是你的眼,這是你的鼻子,」他的手在她臉上溫柔地輕撫,表情癡迷,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最後變成夢幻般的呢喃,「這是你的唇。」  

  他移開自己的手,覆上自己的唇。他的吻溫柔而深情,卻是不容抗拒的,他像一個漩渦席捲李沁,讓她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沈淪在他製造的夢幻裡。  

  李沁冰涼的淚驚醒了尉遲瀟,他惶然地放開她,「對不起,對不起,我……」他真是該死,居然輕薄她。

  李沁哭著撲進他懷裡,緊緊地摟著他。她心裡在狂喊:不要對不起,不要對不起,只求你不要離開我。

  尉遲瀟輕輕地撫著她的頭髮,「心月,你是不是有心事?你有什麼話就告訴我,你再這樣哭我的心都碎了。」

  李沁咬著嘴唇,控制肆無忌憚的淚水。她拉過他的手:我沒事,我就是覺得太幸福了,幸福得這麼不真實。

  「真是傻丫頭,」尉遲瀟心疼地摟住她,「我不是真實的嗎?我對你的愛不是真實的嗎?我說過,要讓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你做到了。」  

  「心月,等我的眼睛好了,你就和我一起回家好不好?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讓我爹娘認識你了。」

  李沁心中五味雜陳,還沒想好寫什麼,尉遲瀟又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提議:「不好,你不能和我回去,那樣太不隆重了。我還是先告訴爹娘,讓他們找媒人來向你師傅提親,然後再用八擡大轎迎你過門,這樣才配得上你。」  

  李沁哀傷地一笑,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你已經用八擡大轎迎過我了。  

  「還是不好,那樣的話,我就要和你分開一段日子,我可不能忍受你不在我身邊。心月,你說呢?你覺得哪樣比較好?」她拉過他的手:哪樣都好,我聽你的。  

  尉遲瀟沈吟了一下,「還是我先回去,然後再用八擡大轎迎你過門。這樣雖然我會比較難過,但是我不能讓你受一點委屈;而且,你只是和我分開幾天,以後,我要天天把你拴在身邊,讓你一步也不離開我。」尉遲瀟沈浸在幸福的憧憬中,沒有注意他懷中的女子早已肝腸寸斷。  

  「這次再施完一次銀針,你的眼睛就能完全看清了。」老婦人平靜無波的聲音讓尉遲瀟欣喜不已。

  「前輩,心月呢?」每次治療的時候,心月都會陪在他身邊,可是這最後一次,她卻不知跑哪去了,他可是迫不及待的想在復明後的第一眼就看見他的心月。  

  「年輕人,治療的時候要專心,不然你的眼睛好不了,可不要怪老身的醫術不高明。」  

  尉遲瀟不敢問了,倒不是怕自己的眼睛好不了,而是怕把老前輩惹火了,不肯把心月嫁給他。反正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看見她了,不急在一時。心月一定是知道他的眼睛要好了,害羞地躲起來。  

  尉遲瀟美滋滋地想著和心月見面的情景,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  

  老婦人收起銀針,「年輕人,睜開眼睛看看。」  

  尉遲瀟小心翼翼地睜開眼,首先是白得耀眼的光,灼得眼睛生痛。他趕忙把眼閉上,停了一下再慢慢睜開,白光漸漸退去,幻化成模糊的身影,身影漸漸清晰,是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大眼睛,很可愛,正托著腮盯著他。  

  「濛濛,你一定是濛濛。」尉遲瀟摸摸他的頭。  

  濛濛瞪大眼,「瀟哥哥,你能看見我了?你真的能看見我了?」  

  尉遲瀟笑道:「是啊,還看得很清楚呢。」他轉過頭,旁邊站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她好像有西域人的血統,深眼窩、高鼻樑,儘管上了年紀,容顏依然美麗,依稀可以想像年輕時必然是沈魚落雁的美女。  

  尉遲瀟趕緊叩拜,「尉遲瀟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老婦人淡淡道:「是你命不該絕,你用不著謝我。我這兒是一塊清淨之地,不喜外人打擾,如今你傷勢既已痊癒,我會送你離開這裡。」  

  尉遲瀟再拜,「在下有一不情之請,請前輩將心月許配給在下為妻,允許心月與在下一同離開。」

  老婦人輕歎:「她早已離開了。」  

  尉遲瀟愣了好一會兒才道:「前輩不要戲耍在下,我與心月昨晚還在這落霞灣中散步,請前輩讓心月與在下相見。」

  老婦人搖搖頭,「年輕人,你還不明白嗎?根本就沒有什麼心月,就像你說的,她是你心中的月亮,自然只存在於你的心裡。如今你既然可以用眼睛看到這個世界,心中的她自然就會遠離。」  

  尉遲瀟大腦一片空白,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勉強維持著笑容,「前輩是世外高人,講出的話深奧難懂,恕在下愚鈍。是,沒有什麼心月,那只是晚輩胡亂起的名字,可是前輩不是有一個徒弟嗎?她也是濛濛的姐姐,求前輩讓她現身相見。」  

  老婦人轉過身去,不想看尉遲瀟絕望的神色,「她並不是你心中的心月,你莫要再強求,何況,她早已離開了。」

  「不可能,不可能。」尉遲瀟隱隱地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他猛然站起來,衝出屋子,「心月,心月你出來,我知道你在這裡,你出來,心月——」他瘋狂的神色像一頭負傷的野獸。  

  可是任憑他怎麼叫,山谷裡只有他一個人空蕩蕩的回音。他衝進那片像雲錦一樣的花樹林,她在他掌心寫過這裡是雲霞傾瀉的地方,是藏著她夢的地方。可是掌心還殘留著她的觸覺,伊人卻無影無蹤。  

  「心月,你出來,你答應過一生一世都會陪在我身邊,你出來——」尉遲瀟瘋狂地大叫,可是回應他的只有花落無語。他頹然地跪倒在地,這裡有她的味道,有她的淺笑,有她的夢,唯獨,沒有她的人。就是在這裡,他向她表白;就是在這裡,她教他吹響樹葉;就是在這裡,他第一次吻她,就是在這裡,他們相依相偎。  

  人面不知何處去,繁花依舊笑秋風。  

  身後有腳步聲響起,尉遲瀟狂喜地回頭——來的只是濛濛。  

  小男孩默默地望著尉遲瀟,表情哀傷。他的痛,他懂,小小年紀,早已經歷了與親人生離死別的悲劇。

  「濛濛,」尉遲瀟撲過來,抓著他小小的身子,「你姐姐在哪?告訴瀟哥哥你姐姐在哪?」  

  「姐姐走了。」  

  「她去哪了?去哪了?」  

  「去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為什麼?」尉遲瀟仰天長嘯,「為什麼要離開我?是不是因為我的眼睛?是不是因為我的眼睛能夠看見了?如果只有我瞎的時候你才肯陪在我身邊,那就讓我瞎了眼睛給你吧。」尉遲瀟手指運氣,突然狠狠地戳向自己的眼睛。

  「姐姐給你的。」濛濛突然舉起一個東西,及時制止了尉遲瀟的自殘。  

  尉遲瀟顫抖地接過來,是一個做工精緻的荷包。正面繡碧波中一支竹簫,背面是蒼穹中一彎新月,構圖奇巧,繡工精妙,暗含著尉遲瀟與心月的名字;聞之有清爽的花香味道,與她身上的一模一樣。  

  「這是姐姐親手做的,裡面裝著她最喜歡的薄荷草和野薑花。姐姐讓我告訴你,如果你愛她,就不要傷害自己;如果你愛她,就請你忘了她。」  

  忘了她?尉遲瀟的心一陣抽搐,他緊緊地握著手中的荷包,「既然你早已安排好這樣的結局,又為什麼要讓我愛上你?明知道我對你用情至深,又為什麼要求我忘了你?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聞聞看,也許你會懂。」濛濛像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枝花,淡煙色,五個花瓣,美麗而妖異。

  「這是什麼?」尉遲瀟接過來,下意識地聞了一下。  

  「忘憂草,它會讓你暫時忘掉煩惱。  

  「你困了嗎?那就睡吧,睡吧,不要再去想搞不懂的問題,睡吧,睡吧。」濛濛的聲音突然變得毫無起伏,彷彿唸經一樣,聽起來無比怪異。尉遲瀟慢慢放下手裡的花,眼睛直直地望著前面,彷彿失去了靈魂。  

  「跟我走吧,去一個沒有煩惱的地方,去一個可以找到你愛人的地方。」濛濛轉過身往前走,尉遲瀟機械地跟在他身後,在濛濛怪異的聲音中迷失了自己。  

  遠遠的地方站著老婦人和李沁,她們望著一前一後走出花樹林的秦蒙與尉遲瀟。  

  「濛濛的催眠術越來越厲害。」老婦人忍不住讚歎,她十六歲的時候才學會這門神奇的幻術,可是濛濛只有八歲。

  「是,他一向是個聰明的孩子。」李沁失魂落魄地附和,內心深處她多希望他的催眠術會失敗啊。

  「如果捨不得,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  

  「不。」李沁猛地搖頭,想甩掉腦子裡不切實際的想法。  

  「他對你用情至深,現在無論你是心月還是李沁,他都會一如既往地愛你。」  

  「不是。」淚水模糊了雙眼,「心月是聖潔美好的,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女子;可是李沁是骯髒醜陋的,光鮮外表下其實一團汙穢。」  

  「沁兒,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把你的故事一五一十告訴他,他會撫平你的傷痛。」  

  李沁含淚慘笑,「連我自己都無法正視的過去,如何能奢求他的體諒。」  

  「難道你不相信他對你的愛嗎?」  

  「我當然相信,但是那個男人帶給我的恥辱,我怎麼忍心讓他去背負;而且,如果他發現自己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子,其實有著不堪回首的往事,這對他來說該是多麼殘忍。恰恰是因為愛,我相信他不忍心傷害我,但是這件事會成為他心裡的一根刺,隨著時間的推移,最初的濃情不再,這根刺會在他心裡化膿,不動,痛不欲生;動一下,生不如死……長痛不如短痛,此時分開,對我們兩個人都好。」  

  老婦人搖搖頭,「我不知道你說得對不對,但是就這樣分開,你忘得了他嗎?他忘得了你嗎?」  

  「我相信時間可以沖淡一切,時間久了,他自然就會慢慢忘記他曾經愛過一個叫心月的女子;而我,用不了太久,因為——我就要死了。」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抑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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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23 12:47:41

第8章(1)

  尉遲瀟真正從混沌中清醒過來的時候,初秋已變成嚴冬。  

  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他一直是渾渾噩噩的,只知道發了瘋似的尋找那個消失的女子。  

  他在父母的殷殷期盼中平安歸家,但是他的回來並沒給陰雲密佈的尉遲府帶來多少喜悅,相反,他把它捲入更深的愁雲慘霧中。所有人都發現,尉遲瀟變了,他不再是那個出類拔萃、一身霸氣的少年將軍,他變得頹廢而消沈,他的生命中只剩下一件事——尋人。他不惜調動尉遲家在京城的全部兵力以及京城禁軍,大費周折,只為尋找一個名叫心月的女子,尋找一個從沒有人聽說過的叫「落霞灣」的地方。母親的眼淚、父親的責罵、天子的勸阻,什麼也不能阻止他,他不顧一切,固執而瘋狂地尋找著。  

  當任何的勸阻都毫無效果,當殷殷期盼的心變得疲憊,所有人都對他失望了,人們都在傷感一顆光芒四射的將星就此隕落。但是又一次出乎人們意料,尉遲瀟把自己關在屋裡,酩酊大醉了三天三夜,再出來時,又是一個眼神淩厲、英氣勃發的「玉面閻羅」。他清瘦了,也憔悴了,但是一身霸氣讓人不敢直視。他又變成了以前的尉遲瀟,只是他的臉上不再有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  

  戰事突起,尉遲瀟又一次踏上征程。  

  時朝廷新主登基,局勢未穩,突厥可汗認為這是天賜良機,竟然親率大軍入侵邊關,已至涇州、武功一帶。新主臨危不亂,決定以強硬之姿鎮住突厥。他任命尉遲瀟為行軍總管,統率五萬大軍,阻擊突厥。  

  尉遲瀟領命。盔甲著身,長纓在手,好一個眼神淩厲、英氣勃發的「玉面閻羅」。  

  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  

  他是勇士、是英雄、是戰神;他冷硬強勢,以不敗之姿撐起一片盛世王朝。只是心底裡有一片外人不能觸摸的柔軟地方,停留著一個女子的倩影,從此,劍膽琴心,俠骨柔情,只為一人。  

  季風揚走進軍帳的時候,尉遲瀟正坐在帥椅上,凝視著前方一張壁掛的軍事地圖。  

  凝視,是的,眼神是直直地投注在上面,但是心,卻不知飛向何處。  

  「元帥並不準備揮軍北上,又為何對這張地圖如此專注?」  

  尉遲瀟回神,看到季風揚一雙似笑非笑的黑眸,他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尉遲瀟淡然道:「目前不準備揮軍北上,不代表以後也不北上。」他盯著地圖,「兵分六路,從通漢道、定襄道、金河道、大同道、恆安道、暢武道一同進軍,採取長途奔襲戰,過定襄、取白道、至鐵山——突厥必亡!」手中寒光閃現,一把匕首飛出,正中地圖上鐵山的位置。  

  季風揚心中暗自欽佩,臉上還是似笑非笑的樣子,走到地圖前把匕首拔下,丟還給尉遲瀟,「這軍事地圖雖是你親手繪製,不過現在可是公共財物,不能隨便破壞。」  

  尉遲瀟收起匕首,「你不在外面操練士兵,跑到我帳中來做什麼?」  

  季風揚誇張地歎口氣,「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  

  尉遲瀟皺眉,「我尉遲瀟的軍隊一向紀律嚴明,若有人亂我軍心,軍法嚴懲、決不寬恕!」  

  季風揚笑道:「你既然對自己的軍隊這麼有信心,就應該知道哪裡有人膽大包天,敢亂你的軍心啊?只不過士兵們都覺得憋氣,既然取得了高陵大捷,突厥已經退兵三十里,就該一鼓作氣、乘勝追擊,怎麼主帥反倒按兵不動了?」

  尉遲瀟靠在椅子上,「我何嘗不想一鼓作氣、大破突厥。只是聖上剛剛登基,內亂初平,國力不足,我們尚無發動大規模反擊的條件。此時既然已經鎮住突厥,就應該接受和議,爭取最大的利益,這樣既解除了京城之危,又避免了無謂的兵力消耗。國家可借此機會修養生息、厲兵秣馬,待時機成熟之時,再大舉進兵消滅突厥。」  

  季風揚抱拳拱手,「元帥當真是深謀遠慮、末將自愧不如。」  

  尉遲瀟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季風揚坐下來,「說實話,以前你鋒芒太露、在戰場上一身戾氣、出手狠辣,我還真是為你擔心。不過你這次帶兵出征沈穩了許多,鋒芒稍弱但是城府愈深,深藏不露,真正是有乃父之風,令人心折的大將風度。」  

  尉遲瀟輕歎,「我只是不再年少輕狂。」  

  「稟元帥,」侍衛走進來,「軍營外有百姓送來禮物,說是要感謝元帥替他們保衛家園。」  

  季風揚笑道:「以後只要是尉遲將軍帶兵打仗的地方,都要設一個專門軍帳以收禮物之用。」  

  尉遲瀟道:「替我謝過那些百姓,讓他們把禮物帶回去,就說保家衛國是我們軍人的天職,他們無需如此。」

  侍衛道:「小人已經說過了,但是那對父女不肯走,他們說禮物不只要送給元帥,還要送給,送給……」

  季風揚覺得奇怪,「你怎麼不說了,還要送給誰?」  

  侍衛似乎很為難,「他們說還要送給元帥夫人。」  

  「啊?」季風揚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他看著尉遲瀟,「元帥夫人?難道你有夫人嗎?」  

  尉遲瀟也覺得詫異,他吩咐侍衛:「請他們進來。」他要看看什麼人說的這個奇怪的名詞。  

  侍衛出去,不一會兒,帶進來一對父女。  

  女兒大概十八九歲,衣飾樸素,面容清秀;老父已是風燭殘年,身形佝僂,步履蹣跚,但是精神很好。他們走進來的時候,尉遲瀟驚訝地站了起來,他看人一向過目不忘,那個老人他只見過一面,但是他還記得,他就是當初被李沁趕出王府的會做梅花糕的馬師傅。  

  馬師傅父女一見到軍帳之中站立的卓爾不凡、一身霸氣的年輕將領,料想就是人人稱頌的「玉面閻羅」尉遲瀟,趕緊下跪參拜。  

  尉遲瀟親自過來攙扶,他沒想到還能再見到這位老人,而且他的身體看起來比在王府的時候好多了。

  「馬師傅,一向可好?」  

  馬師傅很吃驚,他沒想到這位元帥居然認得他這個平民百姓。他仔細打量著尉遲瀟,忽然激動道:「元帥,你、你就是那天在郡主身邊的年輕人?」  

  尉遲瀟笑道:「馬師傅,你的眼力真好,記性也好。」他扶馬師傅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馬師傅抓著他的手,道:「當時老朽看到將軍,就覺得將軍器宇軒昂,老朽那時就想,要是將軍能和郡主配成一對佳偶該多好,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哪,老朽的願望竟成真了。」  

  季風揚插嘴道:「元帥,你真的成親了?怎從未聽你提起?」  

  尉遲瀟瞪了他一眼,對老人道:「莫非您口中的『元帥夫人』是指雲華郡主李沁?」  

  馬師傅點點頭,「老朽自從離開王府,就日日思念郡主。前些日子,我京城的一個親戚來看我,他跟我說,郡主已經成親了,郡馬就是在邊關抗擊突厥的元帥。老朽就急著來看元帥,還想托元帥把這盒梅花糕帶給郡主,郡主最喜歡吃我做的梅花糕了。」  

  尉遲瀟不解道:「馬師傅,難道你一點都不恨郡主?她可是把你趕出了王府。」  

  馬師傅有些生氣,「元帥,郡主不是把我趕出王府,她是救了我和小女的命。你是郡主的丈夫,難道還不瞭解她的為人嗎?郡主看起來驕橫無禮,其實她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  

  尉遲瀟大吃一驚,他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如此評價李沁。  

  「老人家,到底怎麼回事?我那天親眼看到,郡主嫌棄你年老體衰,把你趕出王府啊?」  

  馬師傅歎口氣,「要不是郡主,老朽就是死在王府也沒人問上一聲。」  

  他拉過一直站在他身邊不吭聲的女孩,「當時小王爺李雲傾看上了我這個女兒,要強娶她進府,我女兒早有了心上人,所以寧死不從,他就把老朽關進地牢,每日折磨,想逼迫我女兒就範。這丫頭就去求王爺王妃,想讓他們主持個公道,可是王爺王妃哪管我們這些下人的死活,只說能嫁進王府是我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我女兒實在沒辦法,又不能眼看著她的老爹被人打死,只好和那個男娃子斷了,答應給李雲傾做妾。這件事被郡主知道了,她答應我女兒一定會為我們討個公道。元帥你那天看到的,正是郡主把老朽從李雲傾手上救下來呀。」  

  尉遲瀟一陣心痛,原來是這麼回事,他自始至終都誤會了李沁,想起她跳崖前的一幕,心中更是悔恨。可是,他不能理解,既然李沁從無害人之心,為什麼要刻意把自己裝成那副樣子?她心中在想些什麼,他永遠也無法知道了,李沁的一切已經成為千古之謎。  

  「將軍,這些梅花糕老朽特殊處理過,多放些日子也不會壞,您可一定要交到郡主手上啊。」老人殷殷叮囑。

  尉遲瀟苦澀地一笑,「老人家放心,我一定會交給她。」  

  老人帶著女兒滿心歡喜地走了,尉遲瀟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他都幹了些什麼啊?虧他還自命不凡,彷彿淩駕於一切人之上。他先是不問青紅皂白地把李沁歸於惡人一類,然後又懷疑她是連環殺人案的鬼女,再後來又聽信澹台夢澤的汙蔑、認定她是殺死秦樹一家二十六口的兇手,他一再地懷疑她、傷害她,可是她臨死前念念不忘的卻是救他一命。尉遲瀟,你真是天底下最無情、最冷酷的壞蛋!  

  季風揚看著尉遲瀟一臉的懊惱,有些擔心,「你沒事吧?這些梅花糕有問題嗎?」  

  尉遲瀟搖搖頭,「你先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吩咐下去,任何人都不要來打擾我。」  

  季風揚歎口氣出去了,不過沒有半炷香的時間,他又闖進來。  

  尉遲瀟有著隱隱的怒氣,「你就不能讓我一個人靜靜嗎?」  

  季風揚無辜地聳聳肩,「我不想打擾你,不過有個孩子非要見你不可,打發不走。」  

  尉遲瀟忍不住爆發了,「你好歹也是統率千軍萬馬的將領,連個孩子都打發不了嗎?要不要到新兵營去重新接受訓練?」  

  季風揚無奈道:「好吧,我就去告訴那個叫濛濛的男孩子,就算他在軍營前站上一整天,元帥也不會見他的。」他轉身要出去。  

  「站住!」尉遲瀟震驚道,「你說他叫濛濛?」  

  「是,元帥是不是改變主意了?」  

  尉遲瀟也不回答,大踏步跨出軍帳。  

  季風揚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那個男孩子說只要講出他的名字元帥就會親自去迎接他,沒想到是真的。

第8章(2)

  一個風塵僕僕的小男孩牽著一匹比他高得多的駿馬站在軍營之外。他不過七八歲,但是表情沈穩大氣,一派大將風度。  

  尉遲瀟幾步奔過去,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濛濛,真的是你。」  

  濛濛冷靜地站在原地沒動,他說話的語氣像個大人,「尉遲將軍,我來找你是想問你個問題。」  

  尉遲瀟蹲下身子,和他平視,「你儘管問。」  

  「你愛不愛心月?」  

  尉遲瀟的心猛跳起來,他預感到濛濛的到來一定與心月有關。  

  「愛。」毋庸置疑。  

  「不管心月是什麼人,你都愛她,是不是?」  

  「不管她是什麼人,她都是我心中的心月。」尉遲瀟的回答沒有半點猶豫。  

  「好,那我就告訴你,心月就是李沁,李沁就是心月!」  

  尉遲瀟大吃一驚,這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答案。萬般思緒湧上心頭,一瞬間他彷彿想明白所有的事情,又彷彿想不明白任何一件事情。  

  看著尉遲瀟默不作聲,濛濛隱忍多時的堅強面具掉了下來,難道沁姐姐一直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嗎?難道知道了真相,瀟哥哥就不再愛心月了嗎?他忍不住放聲大哭,「瀟哥哥,沁姐姐就要死了,求求你去看看她吧,看在她曾經救過你的分上,求求你去看看她吧。」  

  「備馬!」尉遲瀟突然暴喝一聲,有侍從把他的坐騎牽過來。他飛身上馬,轉頭看著季風揚,「季風揚聽令!」

  「末將在!」  

  「本帥命你暫代元帥之職,負責處理與突厥談判的一切有關事宜,不得有誤!」  

  「末將遵令!」  

  他又對濛濛道:「是男子漢就收起眼淚,帶我去見你的沁姐姐。」  

  濛濛驚喜地擦去淚水,用力點點頭,他抓住馬的鬃毛,飛身上馬,動作像尉遲瀟一樣帥。  

  尉遲瀟縱馬揚鞭,飛馳而去。不再有吃驚,不再有疑問,他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見到李沁,他再也不會讓她離開自己。  

  從邊關到落霞灣千里之遙,尉遲瀟與秦蒙一天一夜就趕回來了。  

  落霞灣依然繁花似錦,彷彿雲霞傾瀉在此。尉遲瀟沒有心情欣賞,他心急如焚想快點見到他的心月。

  老婦人卻攔住他,目光深沈,「尉遲瀟,知不知道沁兒為什麼不肯告訴你她就是心月?」  

  尉遲瀟搖頭,「前輩,這都不重要,只求你讓我快點見到她。」  

  老婦人不為所動,「但是這對沁兒來說很重要。她有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她的種種表現都與她的童年有關,我現在講給你聽,如果你聽了之後心存芥蒂,那你就不要去看她,她病得很重,經不起另一次傷害。」  

  尉遲瀟急切地點頭,他其實無心聽這個,他只想快點來到心月身邊,親口訴說他的思念。但是他知道,如果他不聽,老婦人不會讓他見心愛的女子,他只有耐下性子,聽老婦人的講述。  

  「沁兒並非王妃雲苑所生,她是鎮南王李柏延酒後無德,強暴一名侍女生下的孩子。」老婦人的聲音灰暗而壓抑,彷彿李沁的一生。  

  「侍女產下女兒後,就被雲苑害死,女嬰則被養在雲苑宮中。沁兒小小年紀就出落得異常美麗,但是這種美麗卻成了她日後一切痛苦的根源。雲苑一向自認為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她不能容忍沁兒擁有如此稀世容顏,因此她用盡一切辦法折磨這個孩子;但是這種折磨同沁兒後來的遭遇相比,簡直小巫見大巫。」老婦人講到這裡停了一下,李沁寧願死也不想告訴尉遲瀟的事情卻被自己講出來,究竟是對?是錯?  

  「沁兒到八歲的時候,她的美麗讓所有見到她的人驚艷,其中包括她同父異母的哥哥——李雲傾。李雲傾垂涎妹妹的美貌,竟然做出了牲畜不如的事——他……強暴了自己的親妹妹……」  

  「畜生!」尉遲瀟一聲怒喝,打斷了老婦人的話,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額上青筋暴了出來,心卻痛得不能呼吸——他可憐的沁兒。  

  「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李雲傾做出這樣的事後,不僅沒有愧疚,反而厚顏無恥地要求妹妹每晚陪他睡覺。沁兒那時年紀還小,也沒有武功,根本沒有能力自保,但是這個孩子卻很堅強,她很多次要逃出府去,都被李雲傾抓回來。後來,她揀到一條受傷的小蛇,就是現在的冥靈。冥靈可能是老天派來救她的,它極有靈性,每天伴在沁兒身旁,讓李雲傾沒有機會再欺負她。可是李雲傾歹毒無比,他為了使沁兒屈服,竟然在她的飯菜中下了一種叫蛇延草的毒,還殘忍地把沁兒和蛇延毒發作的人關在一起,讓她親眼看著毒發的人多麼猙獰、多麼痛苦。我無法想像這個孩子是怎麼度過她的悲慘童年的,我只看到過她毒發時的樣子,面孔扭曲、身體扭成奇怪的角度,慘叫的聲音根本不像是人發出來的……」  

  老婦人描述著自己初見到李沁的情景,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驚懼。在此之前,她從不知道一個人在毒藥的折磨下可以變得如此慘不忍睹,連她見慣風浪的心都忍不住顫抖,更何況一個僅僅八歲的女孩兒。  

  尉遲瀟痛苦地閉上眼,「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他不能想像李沁受到的折磨,因為那樣的想像讓他痛不欲生。

  老婦人長歎一聲,「儘管如此,沁兒卻不肯屈服,她寧願自己疼死,也不向李雲傾要解藥。我想要不是她後來遇到我,受了我的功力,恐怕早已死在王府之中。你別看她外表驕橫冷漠不可一世,其實她一生悲苦,外人實難想像……我希望你聽了她的往事後,勿要心懷芥蒂。」  

  老婦人的訴說讓尉遲瀟的心一波又一波地抽痛。芥蒂,他當然芥蒂!不只芥蒂,他還恨!恨李雲傾對妹妹犯下的獸行,恨雲苑的毫無人性,恨李柏延對女兒的不聞不問,更恨自己!恨自己不僅沒有保護她撫平她的傷痛,反而一次又一次地傷害她,把她推上絕境。  

  「李沁在哪?我要見她!我要見她!」尉遲瀟眼中泛著血絲,大吼著,像一頭發狂的獅子。  

  老婦人歎口氣,帶他來到李沁房門外,示意他自己進去。  

  尉遲瀟終於見到了令他魂牽夢縈的女子。她是他的心月啊,可是,她真的是李沁嗎?那個蜷縮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女子,真的就是當初紅衣勝火、美得不容逼視、連笑都是盛氣淩人的雲華郡主嗎?  

  曾經的如花嬌顏如今彷彿寒風中瑟縮的樹葉,蠟黃而乾枯,瀰漫著死亡的氣息。原本就消瘦的臉頰現在更是凹了進去,因而顴骨就更顯凸出,凸出的顴骨上方是青色的眼底。眼眸緊閉,呼吸間都有了腐敗的氣味。  

  蛇延草的毒比以往更驚人地肆虐著她的身體,毒的發作已經沒有時間限制,甚至不需要有月光的出現。它像最殘忍且狡猾的敵人,毫無徵兆地突然在她體內咆哮起來,以無法想像的殘酷方式折磨著她的身體。而她,已經沒有任何力量與它抗衡,她的生命力與意志力都以驚人的速度在流失,她像瀕臨死亡的野獸,意識已經混沌,躲在陰暗的角落裡苟延殘喘。

  「心月,」尉遲瀟輕聲喚著,撫著她臉頰的手在顫抖,「對不起,我來晚了。」  

  魂牽夢縈的聲音出現在耳邊,李沁微微動了一下,緩緩地睜開眼睛。她的眼睛大而無神,眼裡朦朧且灰暗,迷茫凝滯,彷彿已經無法聚焦。  

  「瀟……」她的聲音嘶啞難辨。  

  「心月,我在這,我在這。」他的聲音輕輕的,生怕大一點聲就會令她在他眼前消失,因為她看起來如此虛弱。

  李沁露出蒼白的笑容,「真好……我又……夢到了你。」  

  「不是夢,不是夢,」尉遲瀟虎目含淚,吻上她的額頭、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子,最後是她冰涼的唇。他的聲音呢喃在她的唇間,「這不是夢,我就在你身邊,再也不會離開你。」  

  感受到來自他雙唇的溫度,李沁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這不是夢,她顫抖著伸出手去,想撫摸那個無數次出現在夢中的俊顏。  

  尉遲瀟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他把它放在臉上,輕輕摩挲。  

  「對不起,沁兒,我讓你受這麼多的苦,從今以後再也不會了。我不會再讓別人欺負你,我要讓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沁兒?!李沁驀然驚醒——他看見了她的樣子,他知道她是李沁!不,她用盡全身力氣掙扎,「不要……看我的臉……求求……你……不要看……我的臉。」  

  她虛弱的身子根本使不上力氣,尉遲瀟心痛得把她擁在懷裡,「別躲,李沁就是心月,心月就是李沁,別再躲開我。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讓你無法信任,所以你才寧願獨自承受那麼多的痛苦,也不肯讓我和你分擔?」  

  李沁貪婪地汲取著他的溫度,他的懷抱溫暖有力,彷彿有著讓她沈淪的魔力,如果一定要死,就讓她死在他的懷裡吧,冰涼淚水滑過臉頰,「很抱歉……我不是你……心中……高貴聖潔的……月亮……希望來生……能做一個……乾淨的女人……做你的……妻子……」  

  尉遲瀟摟緊她,把頭埋在她的頸邊,淚水濡濕了她的衣衫,「你好傻啊,你就是我心中的月亮,最高貴最聖潔的月亮,沒有人比你更純潔、更美好,我要你今生就做我的妻子,哪也不準去。」  

  他突然打橫抱起李沁往外走去。  

  李沁緊張地抓住他的衣衫,「你……要帶我……去哪?」  

  「回家。你是我尉遲瀟的妻子,我當然帶你回我們的家。」  

  「我們的……家……」李沁癡癡地重複著,這個陌生而幸福的詞真的屬於她嗎?「可是我……我不能……」

  尉遲瀟打斷她的話,抱著她的手臂堅定有力,制止她的掙扎,「不要一個人決定兩個人的結局,你至少應該給我一個選擇的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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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23 12:48:57

第9章(1)

  尉遲瀟突然回府,還帶回了本該早已經死了的雲華郡主李沁,讓尉遲府上下亂成一鍋粥。當然並不是因為兩個人的意外到來讓大家措手不及,而是尉遲瀟一直緊緊摟著重傷在身昏迷不醒的雲華郡主,惶急而又暴躁地傳人來救治,誰的動作稍有怠慢,都能換來他狠戾的眼神和怒吼。  

  此時的尉遲瀟就像是發狂的野獸,誰不小心惹到他就會遍體鱗傷,他只有在看向李沁的時候臉上才柔情似水。大家都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連尉遲長恭夫婦都不敢上前和兒子搭話,就怕惹火燒身。京城裡最有名的大夫一波一波地被請來,又一波一波地被尉遲瀟罵走,就因為他們都得出同樣的結論,即郡主是因為有內傷在身再加上先天體質陰虛,所以才會表現得如此虛弱,只要對症下藥精心調養,就不會有性命之憂。  

  當最後一個京城名醫又一次被尉遲瀟罵得狗血淋頭,葉雪柳終於忍不住了,當然也是因為相公一直在旁邊推她,她終於硬著頭皮走上前,「兒子,郡主性命無虞是好事,你為何如此動怒呢?」  

  「庸醫!一群庸醫!」尉遲瀟怒吼道,「她中毒了,中了蛇延草的毒!你們診不出來嗎?」  

  最後一個大夫還是有點脾氣的,雖然他實在很怕尉遲瀟發怒的樣子,不過他要捍衛他名醫的尊嚴,「老夫人稱華佗再世,平生救人無數,老夫敢以我這神醫的名聲擔保,郡主絕對沒有中毒。」  

  尉遲瀟拎著他的衣領把他拽起來,眼神彷彿要殺人,「那你告訴我她為什麼經常痛得死去活來?為什麼傷得不重卻如此虛弱?講!」  

  老大夫嚇得直哆嗦,居然還能堅持,「老……老夫不知道郡主為……為什麼經常會痛,但……但是老夫知道她為什麼格……外虛弱,正所謂哀莫大於心死,真正致命的不是身體的傷,而是心傷,心若死,人豈能活?」  

  尉遲瀟震驚地鬆開手,「心若死,人豈能活」,李沁從小到大,經歷過的只有傷痛,她的心豈非早已枯死?

  老大夫一獲得自由,拎著診箱,撒腿就跑。  

  「站住!」尉遲瀟一聲暴喝,嚇得老大夫差點沒坐在地上。  

  「開藥!」  

  如蒙大赦,老大夫長出一口氣,趕緊寫下藥方,寫完後還不忘加一句:「此藥只可治身體上的傷,心傷還需心藥醫。」  

  李沁再次醒過來,首先入眼的是床上的乘塵封頂,頂部雕飾花樣繁複的如意雲紋,四周掛帳,是淡藍色繡石竹質地輕柔的紗,陌生而美麗,彷彿她仍在錯綜迷離的夢境中。  

  一張俊逸出塵的臉放大出現在她眼前,一雙深邃的眸子盛著滿滿的擔心與憐惜。  

  「瀟,我……是夢著……還是醒著?」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縹緲而遙遠,彷彿從天邊傳來。  

  「是醒著,」他輕撫她的臉,「你已經睡得夠久了。」  

  「這是……什麼地方?」  

  「我們的家,我們的屋子。」  

  「好美。」  

  「等你好起來,由你來裝扮它,它會更美。」  

  「我……還能好起來嗎?」李沁的聲音傷感而飄忽,就像她的人,彷彿隨時會消失。  

  尉遲瀟輕柔地擁她入懷,講出的話卻霸道無比:「你必須好起來,永遠不準再離開我,否則上天入地,我決不會放過你。」  

  李沁忍不住想哭,她想永遠賴在他的懷裡,享受他的呵護,享受他霸道的溫柔,生生世世。  

  「瀟,我以前……你真的不介意嗎?」她永遠的痛,永遠也解不開的心結。  

  「當然介意。」尉遲瀟正色道,果不其然看到李沁瞬間慘白的臉色。  

  他俯下頭輕吻著她,在她的唇間低訴:「介意你把什麼事都藏在心裡,介意你不肯讓我分擔你的苦,介意你不願意相信我,介意你一個人居然想決定我們兩個人的結局。」  

  他擡起頭,假裝生氣地看著她,「你說,我是不是該懲罰你?懲罰你永遠留在我身邊,懲罰你做我尉遲瀟一生一世的妻子。」  

  李沁癡癡地望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彷彿就要決堤而出,可是她突然笑了,儘管笑容蒼白而虛弱,可那是李沁招牌似的讓人琢磨不透的笑,「那我也介意,介意你曾經和別的女人拜過堂,介意你不相信我的話,介意你讓我傷心流淚,我也要懲罰你,懲罰你永遠留在我身邊,懲罰你做我李沁一生一世的丈夫。」  

  尉遲瀟開心地摟緊她,這才是李沁,聰慧堅強,做事永遠出人意料。  

  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女聲驟然響起:「我眼睛不好,你們繼續。」  

  李沁慌忙想推開尉遲瀟,但她虛弱的身體哪敵得過尉遲瀟的力氣,還是被他摟在懷裡。  

  尉遲瀟責怪道:「娘,你兒子可是成了親的人了,您進來前就不能敲敲門嗎?」  

  葉雪柳放下手中剛煎好的藥,雙手叉腰回擊道:「小白眼狼,為娘還不是來給你媳婦送藥的?」  

  李沁趕忙道謝:「有勞尉遲夫人,沁兒給您添麻煩了。」  

  葉雪柳看著李沁,臉上都快樂開花了,「不麻煩,不麻煩,可是你不應該叫我尉遲夫人吧?」  

  李沁不解地望向尉遲瀟,尉遲瀟捏捏她的鼻子,笑道:「你叫錯了,應該叫娘。」  

  李沁的臉「刷」的一下紅了,不過她還是輕輕叫了一聲娘,儘管比蚊子聲大不了多少。  

  葉雪柳答應一聲,滿意極了,「我把藥放這兒,兒子,你要喂沁兒吃,別讓她自己端著,她身子虛。」

  尉遲瀟趕忙稱是,這個活他可樂得干。  

  葉雪柳美滋滋地走了,心裡琢磨著一會兒要把老頭子拉來,讓媳婦再叫一聲爹,不過這次要記得敲門,誰知道她那個魯莽兒子又能幹出什麼事來。  

  儘管沒有蛇延草的解藥,李沁卻從死亡線上慢慢走回來。她在康復,雖然速度很慢,但是誰都看得出來,她不再是當初那個極度虛弱,彷彿隨時會沒了呼吸的樣子。  

  「心若死,人豈能活」;那麼心不死,人是不是就能好起來?  

  尉遲瀟欣喜地看著李沁一天天好起來,不只是身體,還有心。李雲傾對她的傷害曾經是李沁心頭的一根刺,碰不得拔不掉;但是丈夫倍加呵護與疼寵卻是心傷最好的療效,當以往的痛苦與怨恨開始雲淡風輕,笑容又回到她臉上,只是不再有偽裝的盛氣淩人、不再有故意的飛揚跋扈,她的笑像秋日的天空一樣純淨而清朗,讓看到她的人心裡都是萬里晴空。

  尉遲瀟終於放心了,他現在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找李雲傾報仇。他不能漠視李沁受到的傷害,他要讓曾經傷害過她的人付出代價,他還要逼他交出解藥,讓李沁的生活徹底走出陰霾。或許老天也在幫他,在他還沒有開始採取行動時,李雲傾竟然自動送上門來。  

  葉雪柳輕輕叩門,然後探進頭來,看到兒子正坐在李沁身旁癡癡地望著心上人的睡顏。  

  她沖兒子招招手示意他出來,尉遲瀟把李沁的被子掩好,走出來關上房門。  

  「娘,什麼事?」  

  「小王爺李雲傾來了,要看看沁兒,可我看他那神色不太對勁。」  

  尉遲瀟的眼中驀地閃過一道寒光,他冷冷一笑,「來得正是時候。」他轉向母親的時候語氣又恢復正常,「娘,你幫我照看一下沁兒,她要是醒了就讓她吃藥。」  

  葉雪柳點點頭,尉遲瀟帶著一身殺氣轉身出去。  

第9章(2)

  李雲傾現在的樣子和從前判若兩人。以前他看起來是個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現在鬍子拉碴、一臉頹廢,眼神卻充滿瘋狂。  

  他一看到尉遲瀟就撲過去,臉上是執著而狂熱的表情,他大喊著:「沁兒在哪裡?你讓我見她!讓我見她!我就知道她沒死。」  

  尉遲瀟一拳揮過去把他打翻在地,李雲傾的半張臉立刻腫了起來,血順著鼻子和嘴角流下。  

  他掙扎著站起來,陰陰地笑了,笑容邪惡而噁心,讓人聯想到毒蛇,「你知道了,你什麼都知道了,對不對?哈哈哈,沁兒早就是我李雲傾的人了,她的身子是我的……」  

  尉遲瀟像一頭發狂的獅子撲過去對著李雲傾拳打腳踢,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畜生,我要為沁兒報仇!」

  清晰的骨頭斷裂聲傳來,李雲傾卻仍然在笑,鮮血淋漓的臉猙獰恐怖。  

  「你打死我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李沁是我的,從八歲起就是。你是不是覺得她很髒?那就把她讓給我吧,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他的聲音在喉嚨間翻滾,聽在人耳裡想吐。  

  尉遲瀟收住手,他發現李雲傾根本就是個瘋子。  

  「把蛇延草的解藥交出來,如果你真的喜歡沁兒,就不要再折磨她,給她解藥。」  

  「解藥?可以,」李雲傾無聲地咧了一下嘴,像笑,也像要吃人,「只要她做我的女人,我就會給她解藥。」

  「那你也來嘗嘗那種痛苦吧。」尉遲瀟眼神倏地變得狠毒陰冷,手上使出分筋錯骨的手法,把李雲傾身上每一塊筋骨移位。  

  「啊——」李雲傾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眼看著自己的身體因為筋骨移位而呈現出奇怪的形狀。

  尉遲府的下人被這種不似人聲的吼叫聲嚇到,紛紛跑過來看個究竟。  

  「出去,任何人不準進來!」尉遲瀟大喝一聲,衣袖掃起一道勁風,帶起房門。  

  他雙臂交叉在胸前,冷酷地睥睨著像狗一樣癱在地上的李雲傾,「我倒要看看你能堅持多久。」他還從未見過有人能在分筋錯骨的痛苦下堅持,當然也有鐵血硬漢,那麼結局就是瘋掉——痛得瘋掉。  

  房門突然被推開,尉遲瀟頭也不回,「出去!」  

  但是來人卻沒有被他嚇住,反而走進來關上房門。  

  「我說出去!」尉遲瀟怒喝一聲,眼神淩厲地射向來人,不過在他看清來人之後,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

  「沁兒,你怎麼起來了?」他緊張地走過去扶住李沁,刻意擋住身後的人,語氣在不自覺間放輕柔。

  李沁微微一笑,「你讓他叫得那麼大聲,整個尉遲府都吵得不得安寧,我怎麼能不起來。」  

  「沁兒……沁兒……我……我知道……你想來見……我……你根本……根本……忘不了我……」李雲傾掙扎著爬過來。  

  「沁兒你先回去,我會處理。」尉遲瀟往外推李沁,他不想因為這個齷齪的男人讓她的心再痛苦一次。

  李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神色間沒什麼不妥,但是卻固執地不肯走,「你怎麼處理?如果他疼得發瘋也不肯給你解藥,那你怎麼辦?」  

  尉遲瀟愣住,是啊,解藥在李雲傾手上,他總不能殺了李雲傾。  

  「你還是先讓他安靜下來吧,他的叫聲讓我頭疼。」  

  尉遲瀟沒辦法,只好把李雲傾筋骨復位。  

  李雲傾喘息還未平定,就爬向李沁,表情狂熱而癡迷,「我知道你是為了救我,你還關心我,否則你以前早就殺了我了,沁兒,你是我的。」  

  尉遲瀟忍不住又想揍他,卻被李沁攔住。她看著李雲傾,表情平靜,淡漠疏離,連恨也沒有,「我以前不殺你,是因為我恨你,我要讓你看著我卻得不到我,我要折磨你,讓你痛苦;我現在還是不殺你,是因為沒有必要,你就像一隻瘋狗,瘋狗的舉動對人來說有什麼意義呢?我不想讓瀟受到一隻瘋狗的影響,也不想讓我和瀟的世界闖進一隻瘋狗……你走吧,別再做無謂的糾纏。」  

  「不能放他走!」尉遲瀟急道,「我一定要給你拿到解藥。」  

  李沁輕輕靠在他懷裡,「你就是我的解藥,有你在我身邊,我什麼痛都不怕,而且你沒發現嗎,我已經很久沒有痛過了。」  

  「是啊。」尉遲瀟擁住她,「你一定要好起來,完完全全好起來。」  

  李沁點頭,笑得甜甜的,「我要你現在就跟我回去,餵我吃藥。」她挽著尉遲瀟的手臂走出房門,連看都不看李雲傾一眼,無怨無恨,因為她的心沒有位置留給他。  

  身後突然傳來李雲傾絕望的喊叫聲:「李沁,你可以不愛我,但是你的心裡不能沒有我!」然後是利器刺入身體的聲音。  

  李沁和尉遲瀟下意識地回頭,震驚地看到李雲傾竟然用裝飾用的配劍刺穿自己的腹部,鮮血順著劍刃一滴一滴滴下來。  

  「我……要你永永……遠遠記住我……」李雲傾靠著桌子喘息著,看著李沁,眼神是瘋狂的迷戀,「我從來……沒想過傷害你……我做那麼多事……只是……只是想把你……留在我身邊……那些女子……那些我搶進……府中的女子……我從來沒……沒碰過……她們……我只是想讓你……和我說話……因為知道你一定……會找借口……救她們……沁兒……我真的……真的喜歡你……」他向李沁伸出手去,絕望而又充滿希望。  

  尉遲瀟有些動容,為他們深深愛著同一個女子,可惜李雲傾用錯了方法。  

  他上前一步,「你要是真的愛她,就求你把解藥給她。」  

  李雲傾淒涼一笑,「還不明白嗎……她根本……沒有中毒……中了蛇延草毒的人……痛過三次如果還沒有解藥……就必死無疑……因為沒有人能夠忍受……我怎麼……捨得在我最愛的……女子身上用那種毒……沁兒是因為……太恐懼了……一切只是她的……錯覺……」他癡癡地看著李沁,「沁兒……你現在知道了真相……我把命賠給你……你叫我一聲哥哥……好嗎……」  

  尉遲瀟震驚,李沁生不如死的劇痛難道只是心裡的錯覺?無怪乎所有的大夫都診不出她有中毒的跡象。莫非真的像最後一位神醫所說「心若死,人豈能活」?  

  李沁卻並不怎麼吃驚,並非這樣的結果不讓她感到意外,只是十幾年的苦痛在真愛面前早已變得雲淡風輕,什麼是真相,對於她來說早已不重要了。  

  她搖搖頭,聲音平靜無波:「你不必如此,我說過了,你做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  

  她的心只留給一個人,別人愛她恨她,她都付諸一笑,好一個絕頂聰明的女子。  

  「瀟,你抱我好嗎,我站得太久了,很累。」  

  尉遲瀟上前打橫抱起她,他真幸運,她愛的是他。  

  「吃完了藥,我讓娘給你做她最拿手的玫瑰酥,保證你吃了還想吃。」  

  「我現在都等不及了。」女子的輕笑聲灑落一地。對所愛的人全心全意,對不愛的人視而不見,深情至此而又冷漠至此,恐怕天下能做到的也只有李沁一人。  

  李雲傾頹然地倒地。  

  他這短短的一生是罪惡?是痛苦?是可惡?是可憐?無須後人評說,也許只是錯誤,錯在他愛上了一個他不該愛的人。  

  鎮南王府小王爺死在尉遲府中,讓很多人震驚。六扇門前來調查,迅速得出結論,李雲傾系自殺,毋庸置疑,只是原因無從知曉。天子下令結案,既是自殺,就與任何人無關。王妃雲苑失去愛子,痛不欲生,迅速蒼老,與一般老嫗無二;鎮南王李柏延病入膏肓,藥石無效,撒手塵寰。盛極一時的鎮南王府,終至沒落。  

尾聲

  又是一年春暖花開。  

  朝廷通過採取一系列政治、經濟措施,國力已大大增強,同時在以尉遲瀟為首的一干將領的嚴格訓練下,培養出了一支能征善戰的精銳部隊;而突厥內部由於連年征戰和霜凍乾旱等天災,使得民疲畜瘦,薛延陀、回紇、拔也古、同羅諸部亦趁機群起反抗,並接受天朝冊封。聖上認為反擊突厥的條件已經成熟,故採取尉遲瀟的戰略部署,集結十萬兵眾,分成六路大軍,皆受尉遲瀟節度,準備向突厥大舉進攻,志在消滅突厥汗國。  

  出征前——  

  「帶我一起去嘛。」李沁嬌嬌軟軟的聲音。  

  「不行,你的身體還沒完全好呢。」尉遲瀟歎氣,一個李沁比他的三軍將士還難管。  

  「好了,天天都吃那麼多的藥還有補品,死人也吃活了。帶我去好不好,別丟下我一個人,求求你了。」她就不信他敵得過她的撒嬌功夫。  

  「可是我行軍打仗沒有辦法照顧你。」  

  「我不用你照顧,我保證乖乖的,不會給你添麻煩。」  

  「你為什麼非要和我一起去呢?那是上戰場,又不是遊山玩水。」  

  「我就是要去上戰場,我要做花木蘭。」  

  「不行!」尉遲瀟大吼一聲,她想嚇死他呀?  

  「怎麼不行?你還是我的手下敗將呢。」這可是她的光榮戰績。  

  「我那是被你偷襲的。」尉遲瀟乾笑兩聲,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那叫兵不厭詐。你知道的,我的冥靈很厲害,我會成為你的得力助手,你就讓我去吧……你不讓我去,我去求皇帝哥哥,他最聽我的話,我讓他封我做第七路大軍的行軍總管。」軟硬兼施,死纏爛打,一向是李沁對付尉遲瀟的不二法寶。

  尉遲瀟歎氣,他是徹底敗在這個小丫頭手上了,其實從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又何曾真正勝過她?

  「去也行。」他終於鬆口,笑容卻無比奸詐,「不過,先給我生個像你一樣漂亮的寶寶。」  

  他突然覆上她的身子,惹來女子一聲驚喘——這是他對付她的不二法寶。  

  紅綃帳裡,春意正濃。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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