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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2-7-29 09:32 編輯
前言:
他們似是青梅竹馬,
又非青梅竹馬,
雖然同處一個城市,
卻堪比牛郎織女,
一年僅僅只能相處一天——除夕。
他們漸漸長大,
而煩惱也漸漸滋生,
連一年相見一次的機會也要失去……
無妨,
他們從一開始就學會用心去戀愛,
在相距遙遠的距離,
依然能夠聽到彼此心跳的聲音。
楔子
我是個末流的言情小說作者,業餘性質的。
其實言情小說在大多數人眼裡,已是屬於末流的文學載體,噢,也許根本不應該和「文學」二字掛鉤吧?但儘管如此,我還是這「末流」文學載體中混得最末流的一員。
文筆?僅是普通而已。
情節?多數老套,過分一般。
人物塑造?讀者評價: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不過,這並不影響什麼是嗎?我的生活仍舊在繼續著——勉強算得上小康的家庭,身體健康的父母,疼我的丈夫,一份我比較有興趣的工作,以及夜深人靜時,那份讓我著迷的,沈溺在電腦前敲敲打打的兼職。
我很知足,也很滿足。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在寫自傳嗎?」身後突然響起聲音。
我心一驚,反應迅速地點擊了關閉文檔,差點忘記保存。
「怎麼?怕被我看到?」丈夫笑笑,從我掌中接過鼠標,及時幫我進行了存檔。
「你知道我不喜歡人家看我寫的。」我鬆了鬆手腕,又活動一下肩膀,長期處在打字狀態,我的肩周炎其實已經很嚴重了。
丈夫笑了,替我捏肩,「是在寫我們的故事?」
又來了!我好氣又好笑,自從他知道我在寫言情小說,這幾乎快成了例行的問候,簡直比我筆下的情節還老套,「有什麼好寫的?只是寫完上一個,這會兒腦子裡沒新的東西,所以寫點隨筆。」
「我們的故事為什麼不能寫?」丈夫嚷嚷,有些不平的樣子,「我們的相遇那麼浪漫!」
「怎麼個浪漫法?」我睨他一眼。
「你看,如果不是公車上我踩你一腳,怎麼可能續起前緣?咱們也算從小一起長大的吧?」他敲敲我的頭,「女孩子不要斜眼看人。」
我喃喃自語:「早不是女孩子了。」又衝他扮鬼臉,「是,咱們從小一起長大,但你住城東我住城西,一年最多能見一次,可不算青梅竹馬,所以沒啥寫頭。」
「老婆……」
「沒得商量!」我關上電腦,「走吧,我肚子餓了,出去吃點東西。」
「你最近還挺不耐餓的!」他環著我的腰,「每次都不肯寫,咱們的故事很見不得人嗎?」他咕噥。
「不,是因為我不確定讀者會喜歡流水賬啦!」我笑瞇瞇地說,不理會他的抱怨。
「反正你也沒什麼讀者,就當送給我吧!」他還挺會說話。
我不為所動,「這禮物太貴重了,我想你受不起啊!」
看丈夫失望的神色,我忍不住在心底偷偷笑了。他一定不懂為何我在這個問題上從不肯讓步,實在是因為,愛情注定是不公平的,先愛的那方一定會付出多些。
儘管他在我知道他愛我時已經愛了我多年,但我卻不願意讓他知道,其實更早以前,我已經傾心於他。
他一直認為他愛我多些。
那就讓他這樣以為下去吧。我一點都不想說破。
在他愛我之前,我已經愛他好久了。在心底。
第1章(1)
念完小學一年級,我從親戚眾多的故鄉重慶來到了父母所在的小城。
十五年前,父親為支援小城建設,被調到這裡,為這座城市的發展壯大貢獻上了自己的一份力量,時至今日,父親的工資裡還有一項名為「艱苦奮鬥」的獎金。後來因緣際會,父親認識了在鐵路局工作的母親。
婚後,他們經歷了幾年的兩地分居生活,父親在小城,而母親一直隨鐵路局的建設隊伍駐紮在南寧。為了母親的調動,父親努力了很多年,差點踏破了單位領導家的大門,最後終於在我念小學那年,母親成功調到了小城。
我從此有了一個固定的家,於是念完一年級,我結束了在外公家寄養的生涯,轉學到了小城,待在父母身邊。
在小城,我們並沒有什麼親戚可供逢年過節走動。唯一關係密切的,也就只有住在城東的一位遠房伯父,因為都姓陸,又來自同一個鄉,上三輩也還算有些親戚關係,就這麼結識,來往密切起來。
事實上,因為後來二十年這樣不間斷的情感經營,大伯和父親的關係雖非親生,尤勝親生。
第一次去大伯家的那天,正是大年三十。說來也巧,大伯母正好是那天的生日,團年加上生日,真是非常喜慶的日子。後來,我們每年的那一天基本都在大伯家度過,吃過團年飯再回到自己家觀看春節聯歡晚會。
那一天,大伯家不算寬敞的客廳裡坐了不少人,塞得滿滿當當。我跟著父母走進去,羞澀地躲在父母身後。
「哎呀!這個就是年念了?好漂亮的小姑娘!」一個身材嬌小,臉蛋圓圓滿臉和善熱切的中年婦人將我從母親身後拉了出來,活像商品展覽一般地亮相,還上上下下打量著。
小城的春節從來都是艷陽高照,並不見得冷,那天的我編著兩條麻花辮子,上面有兩只用絲帶綁成了粉色蝴蝶在飛舞;母親給我套上她親手織的粉紅色毛線裙子,腳下是紅色的小皮鞋,加上小孩子特有的白裡透紅的粉嫩皮膚,說粉雕玉琢實不為過。
「哈哈,年念,年念,你爸爸媽媽年年都念,總算把你給念過來了!」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也走了過來,笑呵呵地摸了摸我的頭。
我朝後一縮。
「丫頭,你怎麼不叫人?」母親斥了我一聲,拉著我指了指那兩位,「快叫大伯,大伯母。」
「大伯父,大伯母。」我聲如蚊蚋。
那兩位長輩倒不介意,連聲稱讚著「乖、乖」,然後抓了一大把花花綠綠的糖果到我手中,大伯母又衝著裡屋嚷道:「陸元!還不出來陪妹妹一起玩?」
「來了來了!」清脆的男孩子聲音先至,接著跑出的卻是兩個看來十一二歲的男孩子。走在最前方的那個,落落大方地笑著,「叔叔嬸嬸你們新年好!這個就是年念嗎?」
那就是我的天才堂哥陸元。小小的年紀他已如此通曉人情世故,在人前能做得如此八面玲瓏,莫怪以後事業上宏圖大展。
「年念,來,叫哥哥!」陸元笑嘻嘻地引誘年幼的我,後來熟悉之後,這被我說成了厚顏無恥。
然而那時的我卻只能傻呆呆地站著,還有幾分初見生人的害怕與羞澀。
「叫人呀!」父親在一邊催促我。
我彷彿迫於淫威一般,不情願地叫道:「哥哥。」
「乖!哥哥帶你去放煙花。」他並不介意,大方地拉起我。聽到放煙花,我雙眼放出了渴切的光芒。
大伯母連忙說:「那你要照顧好妹妹了,不準嚇唬她!還有,不準買鞭炮,小心別弄到眼睛裡……」
「知道了!」大伯母還沒嘮叨完,陸元已經拉著我出門了,同時對身後的男孩子喊道,「展陽,走了,出去玩!」
我這才注意到那個男孩子。比起堂哥的漂亮聰穎,他顯然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平凡普通。
後來展陽常常對我說:「人家都說小時候長得不怎樣的孩子,長大後通常都不錯,比如我。」
多厚顏的一句話!我白他一眼,等待「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現場版。
果然他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意味深長地說:「同樣的,小時候長得可愛漂亮的,長大了多半不咋的,比如……」尾音拖得老長,眼光不懷好意地朝我上下打量。
我瞭解地點頭,「比如陸元。」
那年漂亮頎長的孩子,在二十八歲後迅速膨脹,完全不復當年翩翩美少年的風采,堂嫂常扼腕說聽信我的讒言結果買錯股票,雖然也是節節上漲的績優股,可惜漲幅最大的卻是體重。反觀駱展陽,退去年少的青澀,在邁入成年男子的行列後,英挺之氣日盛,隨著軍銜的增長更加逼人。
可惜,那時的駱展陽只是配角一隻,按照言情定律,配角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尤其又有天才堂哥的映襯。
三個人一起,陸元當之無愧是領導者。買來一堆煙花,陸元和駱展陽帶著我在房子後的一個廢舊籃球場上開始放。
一開始的陌生和羞怯消失後,我也很快溶入了玩鬧的行列。
「年念,這個給你!」陸元將一隻煙花遞給我,「拿好,我點火!」
「會炸到手。」煙花的迸發是絢爛奪目,但天生膽小的我可沒那個膽量自己動手拿著讓它在我手裡燃燒。
「不怕,不會炸到的。」陸元將煙花硬塞到我手裡,我嚇得退了一步,「拿好啊,我要點火了。」
「不要!」我跳開。
陸元嗤了嗤鼻,「膽小鬼!展陽,你來!」
由開始至現在,駱展陽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倒不是因為冷酷,他常笑,只是不太愛說話而已。
「給我吧!」他將手朝我面前一攤。
我看了他平凡的臉孔一眼,將陸元遞給我的煙花放到了他手裡。
「你站到旁邊,不然會燒到你的衣服。」他指了指旁邊,而我則乾脆躲到他身後。
「膽小鬼!」陸元還在念,然後拿出火柴,「來咯!」
「嗤」的一聲,火柴劃燃,煙花點亮,七彩光芒奪目而出,駱展陽更是刻意將手中的煙花揮舞著,隨著他手腕的上下不規則翻飛,煙花越發燦爛美麗。
「好好看呀!」我高興又羨慕地自他身後跳出來,一邊拍手跳著一邊笑嚷。
可是,煙花的美麗總是短暫且寂寞。
「要不要自己試試?」待駱展陽手中的煙花燃盡,披著羊皮的陸家小狼又朝我發出邀請。
我猶豫了零點零一秒。
「這麼好看的煙花,你看駱展陽也沒炸到手,你真的不自己拿著試試?」狼外婆的邀請極富誘惑。
「好……好吧。」我下決心回道。
陸元遞了一根煙花給我,我握住,只覺得手裡現在這根好像和陸元拿給我那個不是同一類,但疑惑只在腦中,還來不及成形發問,陸元已經劃燃了火柴將它的引線點燃。
我屏息等待那絢爛的火花迸射出來。誰知,手裡竟傳來一股強烈的向前拉扯之力。它想跑?我死死捏住不放。
「鬆手呀!」駱展陽急得叫了一聲。陸元也跺跺腳。
我被駱展陽的話一驚,手裡的力道自然鬆開了些,回頭看那兩人的時候,手裡的煙花才一溜煙地躥了出去,衝進了籃球場邊的一棵大樹枝葉裡,「啪」的一聲驚天巨響後,悠悠然地落下幾片樹葉來。
一時間,四下一片沈靜。寂寂的籃球場上,似乎還迴盪著那一聲爆裂的巨響。
「哇!」我大哭起來,因為受到驚嚇,也是因為被惡整。
陸元也慌了手腳,出於孩子惡劣的惡作劇情緒,他本意大概也只是想嚇嚇我,不想驚嚇來得太過突然,加上我本來就膽小,竟將我嚇哭起來。本來是想看我出醜自個兒再得意一番的美意被我的淚水弄成了惱羞成怒,陸元拉不下臉來哄我,反倒冷冷地說:「膽小鬼!」
這樣的一句話奉送出來,在當時的景況下,自然也就不必指望八歲的我太懂事,我擰身就走,一邊委屈地用力哭著一邊打定主意要回去好好告陸元一狀。
過一會兒,只有駱展陽追了過來。
「妹妹,他不是故意的。」他一邊解釋著一邊拉著我,「走錯了,走左邊才能回家。」
只顧著哭的我根本沒認路,若不是駱展陽帶著我,那天我估計要迷失在小區裡。後來的年月裡,一再印證,就算我認路也沒用,因為路癡是天生的,與後天的培養全無關聯。
回到伯父家,看我臉上掛淚,又加上陸元沒有跟著回來,熟知兒子脾性的大伯父大伯母自然明白發生什麼事。問我,我卻抽抽搭搭地哭著,一時也講不清楚,還是駱展陽主動交代了犯罪經過。
大伯父動了氣,揚言要等陸元回來好好收拾他一頓,若不是我父母攔著,他當即就要衝出去將陸元揪回來。父親甚至斥責我「小題大做」,我被嚇得縮進母親懷裡不敢再哭。
一旁的駱伯父見狀,也幫忙攔住伯父,轉頭對駱展陽說道:「展陽,還不快去找陸元回來。」
駱展陽看了看窩在母親懷中的我,那一眼,我一直沒想明白到底是什麼含義,是覺得我可憐還是可惡,抑或是無奈?
他們很久之後才回來,這不得不說是相當高明的舉動。小孩子畢竟記性好忘性大,那時我已經仗著大伯母的護佑,開開心心地偷吃著剛炸好的一種叫做「酥肉」的東西,那個年代,這是每逢大的節日請客串門必準備也是必能吃到的一道食物。
大伯父的火氣已過,又因為過年礙於眾多賓客在場,只狠狠訓了陸元幾句,然後勒令陸元向我道歉。
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最重要的是好漢不吃眼前虧。陸元小小年紀懂的道理顯然不少,他拉著駱展陽一起到廚房找我。
「妹妹,對不起。」
我咬著酥肉,衝他一個鬼臉,算是和好。
所謂不打不相識,從此後,儘管和陸元只保持著一年幾次的見面機會,然而拌嘴、互相挖苦、以取笑對方為樂,成了我們堂兄妹最特別的相處方式。
而駱展陽則更像一道潤滑劑,在中間無形地為我們緩解著有時因拌嘴而導致的肝火上升。
他和陸元同齡,也是同班同學,家就住在陸元家樓上,更深的淵源是,他父親和大伯父拜同一個師傅學手藝,也算同門的師兄弟,又是同年從老家出來到小城工作,這份情誼使得伯父家每年過年,都少不了算上他們家一份。
那時所謂遠親不如近鄰,大抵如此。而如今家家戶戶進門第一件事就是關門,回頭再去看那時樓上樓下可以從上吃到下的歲月,倍覺懷念。
我就這樣認識了陸元和駱展陽,並保持著每年見一到兩次面,既不必刻意地製造見面機會,也不必過於期待。
我們必然見面,在每年固定的那幾天裡,就像一座在河流上架起的橋,靜靜地等待在那裡,到了時間,必然就在橋頭相聚。
下午的時候,酒足飯飽的大人們分為三批,一批組成洗碗大軍,負責打掃和清洗,戰鬥場地在廚房;另一批湊成一桌麻將,為「長城」維護事業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兼職傳承幾千年的國粹;剩下的就是看電視聊天,家長裡短。
「去學校玩吧?」
沒午睡習慣的小孩子在家自然閒不住,我偷偷聽到陸元這樣對駱展陽建議。
「去幹嗎?」駱展陽正在翻看小人書。
「去踢球啊,在家多無聊。」
駱展陽同意了,兩人拿了足球出來就要偷溜。
「我要去。」我在門邊擋著路。
陸元朝我齜牙咧嘴,「不帶你玩,你是小氣鬼,等下又哭著回來和我爸告狀!」
我頓時委屈,不甘心不服氣地瞪著他。
第1章(2)
還是駱展陽打圓場:「妹妹,學校大門關了的,我們要翻牆,你進不去的。」
「我會翻牆!」我辯解,委屈地道。
「那把你衣服弄髒了怎麼辦?」陸元一針見血,戳中我的死穴。
我眉頭蹙起來,有些為難。
「你們吵什麼呢?」大伯父的聲音從客廳裡傳出來,過一會兒,他又探頭出來,「陸元,你和展陽出去玩也帶上妹妹啊!」一切順理成章。
陸元瞪我一眼,「怕了你了!」
我就這樣跟他們走了一站路的距離來到他們的學校。學校建在半山之上,四周沒什麼其他建築,看起來孤零零的,實在和一般的小學不同。不過大概那時治安好,誰也不會覺得這樣有安全問題吧。
那天的運氣也挺好,我們到的時候,學校的大鐵門也不知被誰打開了,我們不需要翻牆就順利進入了學校。
穿過教學樓,就看到操場,有四百米跑道的標準操場在渺小的我面前極其宏偉地展現,我所就讀的小學只有兩個籃球場供我們上體育課。
「哇!好大的操場啊!」我不由驚呼,又驚又羨。
陸元像是聽到我在誇他一般的得意,「肯定啦!我們學校的操場可是附近所有學校裡最大的,連七中的操場都沒這個大!而且我們學校也是最漂亮的。」
哥們,你忘記說,你們學校也是最荒涼的。
「真的嗎?」年幼的我哪裡想得到這些,只好奇地四下環顧。
「走吧,展陽。」陸元也不和我多說,放下足球,一個大腳開到場中央,自己「咚咚」地先跑過去。
還是駱展陽厚道些。他指了指主席台,「你到那邊坐著等我們吧!」他轉頭跑出幾步遠,又折回來,塞了個東西到我手裡,然後朝陸元跑過去。
我低頭一看,竟是本小人書。我記得很清楚,書名是《射鵰英雄傳之江南七怪》。
下午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我坐在通往主席台的樓梯上,津津有味地看著江南七怪和丘處機在書中鬥法。
那時年紀小,沒學會感動,只知道歡喜。
過一會兒,我又多個任務,幫陸元和駱展陽看守外套。我望了望遠方跑動的兩個身影,用兩根手指拎起其中一件,拉到鼻子旁一嗅。
唔……一股汗臭。我立刻將衣服放到一邊,看也不要看了。也從那以後,我對男人的衣服有了恐懼,就算冷死,也絕對不接受男性友好出借的外套。
識字不多的我再度埋首到小人書中,連蒙帶猜地看完,又回味了一遍後,無事可做的我爬到主席台,坐在水泥台的邊緣看陸元和駱展陽為爭一顆不怎麼好看的球跑得不亦樂乎。
而我,昏昏欲睡。
事實上,我也就這麼真的睡了過去。等陸元和駱展陽叫醒我的時候,太陽已經悄悄地藏起了半邊臉。
「回家吃飯了。」陸元麻利地拿起衣服擦汗,然後再雙手一拉伸,那件吸滿汗液的衣服就穿回他身上了。
我那時還不甚清醒,只朦朧中皺了下眉。後來拿這事抨擊陸元時,他滿不在乎地回了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而駱展陽就好多了,只拿袖子擦擦汗,左手掛著外套右手抱著足球,「走吧。」
一起出到校門口,剛才進來時開著的校門已經關閉。
「要翻牆了!」陸元反倒興奮起來,似乎對即將要採取的行動充滿期待和嚮往。
駱展陽看了看校門旁的白色圍牆,高大儼然的樣子——那時世道寧靜,加上寒假,學校連個守門大爺也沒有,也沒在白色圍牆上裝那些看起來凶神惡煞如尖刀一般聳立的玻璃渣子,只一把鐵將軍把門。
「那你妹妹怎麼辦?」他問陸元。
陸元看著我,「年念,你能爬上去嗎?」他這樣問,自然是代表並不信任我之前在他家說過會翻牆的話。
而我也的確不會翻牆,「我……我不知道。」我怯懦地不敢多說。
那時已是黃昏,四下光線朦朧,遠處間或傳來一聲鞭炮響。
他們兩個人對看一眼,很快圍著白色圍牆開始想辦法。最後陸元指了指大鐵門的條條欄杆,「有了,年念可以從這裡鑽出去。」
駱展陽看著欄杆間窄小的縫隙,「這麼窄,行不行啊?」
「試試就知道了。」陸元熱切地推著我到鐵門邊,「年念,你試試看能不能鑽出去?」
我先跨過一條腿,小半個身子先出去之後再一點點地挪動,一前一後的鐵欄杆夾得我的身體有些發疼,我忍住沒有叫,不想再叫他倆認為我是個麻煩。一半身子過去後,似乎就再也挪不動了。
陸元還在將我往外推。
「哎呀!」我叫了起來,實在是被擠得疼痛難當,感覺有個身份尖尖的東西紮著我的背部,頓時眼淚就留了出來,「哥哥,好痛啊!」
陸元嚇得停了手。駱展陽連忙說:「趕快出來吧,看來過不去。」
我試著動了動,卻完全無法移動,「我……我出不來了!」我哭起來。
陸元和駱展陽過來扯我,這下不止身體,連手臂也痛起來。
「別拉了,好痛啊好痛啊!」
這下,眼淚掉得更厲害了。八歲那年的大年三十,我成功地用眼淚作為慶祝,迎接新年的到來。
陸元和駱展陽停了手,陸元跺跺腳,這次倒沒說類似「早說不帶她來」之類的話,這句話他隔了很多年在算舊賬的時候才說出來,沒憋出內傷只能算他功力高強。
陸元靈機一動,「我到外面去推她,你在裡面拉!」
他說做就做,轉身就朝白色圍牆跑過去。而駱展陽套上外套,安慰我:「別怕,很快就好了。」
我淚眼迷濛地點頭。
陸元很快翻過牆,到門口邊,伸手用力將我一推。
「啊!」我又叫起來,背上被刺的感覺更嚴重,「痛!」
這下是完全動彈不得。陸元和駱展陽試著去拉扯鐵欄杆,可惜人小力弱,鐵欄杆紋絲不動。
「這可怎麼辦?」駱展陽也嚇著了。
陸元隔著鐵門和卡在鐵門上進不去也出不來的我,「展陽,你在這裡陪著年念,我去找人!」
「這……你去哪裡找人?」
四下一片寂靜,此刻又是閤家團圓的黃金時間,陸元能去哪裡找人?
「大不了回家找我爸來,頂多挨頓打!」陸元一副認命的表情。
駱展陽掏了掏口袋,拿出僅有的兩塊錢,「這個給你,你坐車回家!」
陸元擺擺手,「我有錢!」說完,一溜煙跑了,剩下狀態尷尬的我和駱展陽大眼對小眼。
「你疼不?」駱展陽小心翼翼地問。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好像沒剛才那麼疼了。」
「噢!」他搔搔頭,好像要找個話題來轉移我的注意力一樣,「你叫什麼名字?」
「陸年念。」我十分配合地答。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截白色的東西出來,有點像粉筆的樣子,蹲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寫了三個字「陸蓮蓮」,「是這麼寫的嗎?」
我搖搖頭,「不是,是過年的年,想念的念。」
「陸年念。」他一邊寫一邊念著,「好奇怪的名字,為什麼要叫年念啊?」
我想了想,誠實地回答:「我不知道。」
他朝我笑了笑,又轉了個方向,在我的名字旁邊寫上三個字「駱展陽」,「這是我的名字,駱展陽。」他說。
從我的角度望過去,字恰好是倒著寫的,要看明白是哪三個字還是有些困難,「我看不到啊!」
他又轉了個方向,重新寫了一次,以五六年級的小學生而言,他的字算相當正統的,方方正正,無論點橫撇捺還是字形結構,看來都很工整漂亮。
我不由得羨慕,遺憾的是,那三個字我認不全。
「第一個是什麼字啊?」我虛心請教。
「是駱駝的駱。」他聽我這麼問,回答時似乎有些高興,也許是覺得比我懂得多,所以有些孩子似的得意。然後他詳細給我解說了駱駝這種動物是如何厲害和偉大。
我果然被那番解說征服,眼裡閃爍著崇拜的光芒。
解說完畢,他又問:「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陸勝遠。」
他這次倒是一次寫對了,又在名字旁邊寫上「駱國剛」三個字。
「這是我爸爸的名字。你媽媽呢?」
……
就這樣,在陸元帶人來解救我們之前,藉著校門口的路燈光,他就用這種方式成功幫我轉移了注意力。
校門口的水泥地上,滿滿寫上了許許多多的人名,我的父母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同班同學以及他的。每次我提供一個人名給他,他就相應地提供一個。
所以,後來我看書時對人名特別敏感,甚至,我不確定那晚他所寫的名字裡,有沒有被我借用到小說裡。
以這樣的開始而言,我和駱展陽的故事還算浪漫吧?
可惜,我們開始在很久以後。
久到,我的心都因等待和渴望而發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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