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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12-7-28 18:32:20

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2-7-29 09:32 編輯

前言:

  他們似是青梅竹馬,
  又非青梅竹馬,
  雖然同處一個城市,
  卻堪比牛郎織女,
  一年僅僅只能相處一天——除夕。
  他們漸漸長大,
  而煩惱也漸漸滋生,
  連一年相見一次的機會也要失去……
  無妨,
  他們從一開始就學會用心去戀愛,
  在相距遙遠的距離,
  依然能夠聽到彼此心跳的聲音。


楔子

  我是個末流的言情小說作者,業餘性質的。  

  其實言情小說在大多數人眼裡,已是屬於末流的文學載體,噢,也許根本不應該和「文學」二字掛鉤吧?但儘管如此,我還是這「末流」文學載體中混得最末流的一員。  

  文筆?僅是普通而已。  

  情節?多數老套,過分一般。  

  人物塑造?讀者評價: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不過,這並不影響什麼是嗎?我的生活仍舊在繼續著——勉強算得上小康的家庭,身體健康的父母,疼我的丈夫,一份我比較有興趣的工作,以及夜深人靜時,那份讓我著迷的,沈溺在電腦前敲敲打打的兼職。  

  我很知足,也很滿足。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在寫自傳嗎?」身後突然響起聲音。  

  我心一驚,反應迅速地點擊了關閉文檔,差點忘記保存。  

  「怎麼?怕被我看到?」丈夫笑笑,從我掌中接過鼠標,及時幫我進行了存檔。  

  「你知道我不喜歡人家看我寫的。」我鬆了鬆手腕,又活動一下肩膀,長期處在打字狀態,我的肩周炎其實已經很嚴重了。  

  丈夫笑了,替我捏肩,「是在寫我們的故事?」  

  又來了!我好氣又好笑,自從他知道我在寫言情小說,這幾乎快成了例行的問候,簡直比我筆下的情節還老套,「有什麼好寫的?只是寫完上一個,這會兒腦子裡沒新的東西,所以寫點隨筆。」  

  「我們的故事為什麼不能寫?」丈夫嚷嚷,有些不平的樣子,「我們的相遇那麼浪漫!」  

  「怎麼個浪漫法?」我睨他一眼。  

  「你看,如果不是公車上我踩你一腳,怎麼可能續起前緣?咱們也算從小一起長大的吧?」他敲敲我的頭,「女孩子不要斜眼看人。」  

  我喃喃自語:「早不是女孩子了。」又衝他扮鬼臉,「是,咱們從小一起長大,但你住城東我住城西,一年最多能見一次,可不算青梅竹馬,所以沒啥寫頭。」  

  「老婆……」  

  「沒得商量!」我關上電腦,「走吧,我肚子餓了,出去吃點東西。」  

  「你最近還挺不耐餓的!」他環著我的腰,「每次都不肯寫,咱們的故事很見不得人嗎?」他咕噥。

  「不,是因為我不確定讀者會喜歡流水賬啦!」我笑瞇瞇地說,不理會他的抱怨。  

  「反正你也沒什麼讀者,就當送給我吧!」他還挺會說話。  

  我不為所動,「這禮物太貴重了,我想你受不起啊!」  

  看丈夫失望的神色,我忍不住在心底偷偷笑了。他一定不懂為何我在這個問題上從不肯讓步,實在是因為,愛情注定是不公平的,先愛的那方一定會付出多些。  

  儘管他在我知道他愛我時已經愛了我多年,但我卻不願意讓他知道,其實更早以前,我已經傾心於他。

  他一直認為他愛我多些。  

  那就讓他這樣以為下去吧。我一點都不想說破。  

  在他愛我之前,我已經愛他好久了。在心底。  

第1章(1)

  念完小學一年級,我從親戚眾多的故鄉重慶來到了父母所在的小城。  

  十五年前,父親為支援小城建設,被調到這裡,為這座城市的發展壯大貢獻上了自己的一份力量,時至今日,父親的工資裡還有一項名為「艱苦奮鬥」的獎金。後來因緣際會,父親認識了在鐵路局工作的母親。  

  婚後,他們經歷了幾年的兩地分居生活,父親在小城,而母親一直隨鐵路局的建設隊伍駐紮在南寧。為了母親的調動,父親努力了很多年,差點踏破了單位領導家的大門,最後終於在我念小學那年,母親成功調到了小城。  

  我從此有了一個固定的家,於是念完一年級,我結束了在外公家寄養的生涯,轉學到了小城,待在父母身邊。

  在小城,我們並沒有什麼親戚可供逢年過節走動。唯一關係密切的,也就只有住在城東的一位遠房伯父,因為都姓陸,又來自同一個鄉,上三輩也還算有些親戚關係,就這麼結識,來往密切起來。  

  事實上,因為後來二十年這樣不間斷的情感經營,大伯和父親的關係雖非親生,尤勝親生。  

  第一次去大伯家的那天,正是大年三十。說來也巧,大伯母正好是那天的生日,團年加上生日,真是非常喜慶的日子。後來,我們每年的那一天基本都在大伯家度過,吃過團年飯再回到自己家觀看春節聯歡晚會。  

  那一天,大伯家不算寬敞的客廳裡坐了不少人,塞得滿滿當當。我跟著父母走進去,羞澀地躲在父母身後。

  「哎呀!這個就是年念了?好漂亮的小姑娘!」一個身材嬌小,臉蛋圓圓滿臉和善熱切的中年婦人將我從母親身後拉了出來,活像商品展覽一般地亮相,還上上下下打量著。  

  小城的春節從來都是艷陽高照,並不見得冷,那天的我編著兩條麻花辮子,上面有兩只用絲帶綁成了粉色蝴蝶在飛舞;母親給我套上她親手織的粉紅色毛線裙子,腳下是紅色的小皮鞋,加上小孩子特有的白裡透紅的粉嫩皮膚,說粉雕玉琢實不為過。  

  「哈哈,年念,年念,你爸爸媽媽年年都念,總算把你給念過來了!」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也走了過來,笑呵呵地摸了摸我的頭。  

  我朝後一縮。  

  「丫頭,你怎麼不叫人?」母親斥了我一聲,拉著我指了指那兩位,「快叫大伯,大伯母。」  

  「大伯父,大伯母。」我聲如蚊蚋。  

  那兩位長輩倒不介意,連聲稱讚著「乖、乖」,然後抓了一大把花花綠綠的糖果到我手中,大伯母又衝著裡屋嚷道:「陸元!還不出來陪妹妹一起玩?」  

  「來了來了!」清脆的男孩子聲音先至,接著跑出的卻是兩個看來十一二歲的男孩子。走在最前方的那個,落落大方地笑著,「叔叔嬸嬸你們新年好!這個就是年念嗎?」  

  那就是我的天才堂哥陸元。小小的年紀他已如此通曉人情世故,在人前能做得如此八面玲瓏,莫怪以後事業上宏圖大展。  

  「年念,來,叫哥哥!」陸元笑嘻嘻地引誘年幼的我,後來熟悉之後,這被我說成了厚顏無恥。  

  然而那時的我卻只能傻呆呆地站著,還有幾分初見生人的害怕與羞澀。  

  「叫人呀!」父親在一邊催促我。  

  我彷彿迫於淫威一般,不情願地叫道:「哥哥。」  

  「乖!哥哥帶你去放煙花。」他並不介意,大方地拉起我。聽到放煙花,我雙眼放出了渴切的光芒。

  大伯母連忙說:「那你要照顧好妹妹了,不準嚇唬她!還有,不準買鞭炮,小心別弄到眼睛裡……」

  「知道了!」大伯母還沒嘮叨完,陸元已經拉著我出門了,同時對身後的男孩子喊道,「展陽,走了,出去玩!」

  我這才注意到那個男孩子。比起堂哥的漂亮聰穎,他顯然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平凡普通。  

  後來展陽常常對我說:「人家都說小時候長得不怎樣的孩子,長大後通常都不錯,比如我。」  

  多厚顏的一句話!我白他一眼,等待「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現場版。  

  果然他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意味深長地說:「同樣的,小時候長得可愛漂亮的,長大了多半不咋的,比如……」尾音拖得老長,眼光不懷好意地朝我上下打量。  

  我瞭解地點頭,「比如陸元。」  

  那年漂亮頎長的孩子,在二十八歲後迅速膨脹,完全不復當年翩翩美少年的風采,堂嫂常扼腕說聽信我的讒言結果買錯股票,雖然也是節節上漲的績優股,可惜漲幅最大的卻是體重。反觀駱展陽,退去年少的青澀,在邁入成年男子的行列後,英挺之氣日盛,隨著軍銜的增長更加逼人。  

  可惜,那時的駱展陽只是配角一隻,按照言情定律,配角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尤其又有天才堂哥的映襯。

  三個人一起,陸元當之無愧是領導者。買來一堆煙花,陸元和駱展陽帶著我在房子後的一個廢舊籃球場上開始放。

  一開始的陌生和羞怯消失後,我也很快溶入了玩鬧的行列。  

  「年念,這個給你!」陸元將一隻煙花遞給我,「拿好,我點火!」  

  「會炸到手。」煙花的迸發是絢爛奪目,但天生膽小的我可沒那個膽量自己動手拿著讓它在我手裡燃燒。

  「不怕,不會炸到的。」陸元將煙花硬塞到我手裡,我嚇得退了一步,「拿好啊,我要點火了。」

  「不要!」我跳開。  

  陸元嗤了嗤鼻,「膽小鬼!展陽,你來!」  

  由開始至現在,駱展陽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倒不是因為冷酷,他常笑,只是不太愛說話而已。  

  「給我吧!」他將手朝我面前一攤。  

  我看了他平凡的臉孔一眼,將陸元遞給我的煙花放到了他手裡。  

  「你站到旁邊,不然會燒到你的衣服。」他指了指旁邊,而我則乾脆躲到他身後。  

  「膽小鬼!」陸元還在念,然後拿出火柴,「來咯!」  

  「嗤」的一聲,火柴劃燃,煙花點亮,七彩光芒奪目而出,駱展陽更是刻意將手中的煙花揮舞著,隨著他手腕的上下不規則翻飛,煙花越發燦爛美麗。  

  「好好看呀!」我高興又羨慕地自他身後跳出來,一邊拍手跳著一邊笑嚷。  

  可是,煙花的美麗總是短暫且寂寞。  

  「要不要自己試試?」待駱展陽手中的煙花燃盡,披著羊皮的陸家小狼又朝我發出邀請。  

  我猶豫了零點零一秒。  

  「這麼好看的煙花,你看駱展陽也沒炸到手,你真的不自己拿著試試?」狼外婆的邀請極富誘惑。

  「好……好吧。」我下決心回道。  

  陸元遞了一根煙花給我,我握住,只覺得手裡現在這根好像和陸元拿給我那個不是同一類,但疑惑只在腦中,還來不及成形發問,陸元已經劃燃了火柴將它的引線點燃。  

  我屏息等待那絢爛的火花迸射出來。誰知,手裡竟傳來一股強烈的向前拉扯之力。它想跑?我死死捏住不放。

  「鬆手呀!」駱展陽急得叫了一聲。陸元也跺跺腳。  

  我被駱展陽的話一驚,手裡的力道自然鬆開了些,回頭看那兩人的時候,手裡的煙花才一溜煙地躥了出去,衝進了籃球場邊的一棵大樹枝葉裡,「啪」的一聲驚天巨響後,悠悠然地落下幾片樹葉來。  

  一時間,四下一片沈靜。寂寂的籃球場上,似乎還迴盪著那一聲爆裂的巨響。  

  「哇!」我大哭起來,因為受到驚嚇,也是因為被惡整。  

  陸元也慌了手腳,出於孩子惡劣的惡作劇情緒,他本意大概也只是想嚇嚇我,不想驚嚇來得太過突然,加上我本來就膽小,竟將我嚇哭起來。本來是想看我出醜自個兒再得意一番的美意被我的淚水弄成了惱羞成怒,陸元拉不下臉來哄我,反倒冷冷地說:「膽小鬼!」  

  這樣的一句話奉送出來,在當時的景況下,自然也就不必指望八歲的我太懂事,我擰身就走,一邊委屈地用力哭著一邊打定主意要回去好好告陸元一狀。  

  過一會兒,只有駱展陽追了過來。  

  「妹妹,他不是故意的。」他一邊解釋著一邊拉著我,「走錯了,走左邊才能回家。」  

  只顧著哭的我根本沒認路,若不是駱展陽帶著我,那天我估計要迷失在小區裡。後來的年月裡,一再印證,就算我認路也沒用,因為路癡是天生的,與後天的培養全無關聯。  

  回到伯父家,看我臉上掛淚,又加上陸元沒有跟著回來,熟知兒子脾性的大伯父大伯母自然明白發生什麼事。問我,我卻抽抽搭搭地哭著,一時也講不清楚,還是駱展陽主動交代了犯罪經過。  

  大伯父動了氣,揚言要等陸元回來好好收拾他一頓,若不是我父母攔著,他當即就要衝出去將陸元揪回來。父親甚至斥責我「小題大做」,我被嚇得縮進母親懷裡不敢再哭。  

  一旁的駱伯父見狀,也幫忙攔住伯父,轉頭對駱展陽說道:「展陽,還不快去找陸元回來。」  

  駱展陽看了看窩在母親懷中的我,那一眼,我一直沒想明白到底是什麼含義,是覺得我可憐還是可惡,抑或是無奈?

  他們很久之後才回來,這不得不說是相當高明的舉動。小孩子畢竟記性好忘性大,那時我已經仗著大伯母的護佑,開開心心地偷吃著剛炸好的一種叫做「酥肉」的東西,那個年代,這是每逢大的節日請客串門必準備也是必能吃到的一道食物。  

  大伯父的火氣已過,又因為過年礙於眾多賓客在場,只狠狠訓了陸元幾句,然後勒令陸元向我道歉。

  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最重要的是好漢不吃眼前虧。陸元小小年紀懂的道理顯然不少,他拉著駱展陽一起到廚房找我。  

  「妹妹,對不起。」  

  我咬著酥肉,衝他一個鬼臉,算是和好。  

  所謂不打不相識,從此後,儘管和陸元只保持著一年幾次的見面機會,然而拌嘴、互相挖苦、以取笑對方為樂,成了我們堂兄妹最特別的相處方式。  

  而駱展陽則更像一道潤滑劑,在中間無形地為我們緩解著有時因拌嘴而導致的肝火上升。  

  他和陸元同齡,也是同班同學,家就住在陸元家樓上,更深的淵源是,他父親和大伯父拜同一個師傅學手藝,也算同門的師兄弟,又是同年從老家出來到小城工作,這份情誼使得伯父家每年過年,都少不了算上他們家一份。

  那時所謂遠親不如近鄰,大抵如此。而如今家家戶戶進門第一件事就是關門,回頭再去看那時樓上樓下可以從上吃到下的歲月,倍覺懷念。  

  我就這樣認識了陸元和駱展陽,並保持著每年見一到兩次面,既不必刻意地製造見面機會,也不必過於期待。

  我們必然見面,在每年固定的那幾天裡,就像一座在河流上架起的橋,靜靜地等待在那裡,到了時間,必然就在橋頭相聚。  

  下午的時候,酒足飯飽的大人們分為三批,一批組成洗碗大軍,負責打掃和清洗,戰鬥場地在廚房;另一批湊成一桌麻將,為「長城」維護事業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兼職傳承幾千年的國粹;剩下的就是看電視聊天,家長裡短。

  「去學校玩吧?」  

  沒午睡習慣的小孩子在家自然閒不住,我偷偷聽到陸元這樣對駱展陽建議。  

  「去幹嗎?」駱展陽正在翻看小人書。  

  「去踢球啊,在家多無聊。」  

  駱展陽同意了,兩人拿了足球出來就要偷溜。  

  「我要去。」我在門邊擋著路。  

  陸元朝我齜牙咧嘴,「不帶你玩,你是小氣鬼,等下又哭著回來和我爸告狀!」  

  我頓時委屈,不甘心不服氣地瞪著他。  

第1章(2)

  還是駱展陽打圓場:「妹妹,學校大門關了的,我們要翻牆,你進不去的。」  

  「我會翻牆!」我辯解,委屈地道。  

  「那把你衣服弄髒了怎麼辦?」陸元一針見血,戳中我的死穴。  

  我眉頭蹙起來,有些為難。  

  「你們吵什麼呢?」大伯父的聲音從客廳裡傳出來,過一會兒,他又探頭出來,「陸元,你和展陽出去玩也帶上妹妹啊!」一切順理成章。  

  陸元瞪我一眼,「怕了你了!」  

  我就這樣跟他們走了一站路的距離來到他們的學校。學校建在半山之上,四周沒什麼其他建築,看起來孤零零的,實在和一般的小學不同。不過大概那時治安好,誰也不會覺得這樣有安全問題吧。  

  那天的運氣也挺好,我們到的時候,學校的大鐵門也不知被誰打開了,我們不需要翻牆就順利進入了學校。

  穿過教學樓,就看到操場,有四百米跑道的標準操場在渺小的我面前極其宏偉地展現,我所就讀的小學只有兩個籃球場供我們上體育課。  

  「哇!好大的操場啊!」我不由驚呼,又驚又羨。  

  陸元像是聽到我在誇他一般的得意,「肯定啦!我們學校的操場可是附近所有學校裡最大的,連七中的操場都沒這個大!而且我們學校也是最漂亮的。」  

  哥們,你忘記說,你們學校也是最荒涼的。  

  「真的嗎?」年幼的我哪裡想得到這些,只好奇地四下環顧。  

  「走吧,展陽。」陸元也不和我多說,放下足球,一個大腳開到場中央,自己「咚咚」地先跑過去。

  還是駱展陽厚道些。他指了指主席台,「你到那邊坐著等我們吧!」他轉頭跑出幾步遠,又折回來,塞了個東西到我手裡,然後朝陸元跑過去。  

  我低頭一看,竟是本小人書。我記得很清楚,書名是《射鵰英雄傳之江南七怪》。  

  下午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我坐在通往主席台的樓梯上,津津有味地看著江南七怪和丘處機在書中鬥法。

  那時年紀小,沒學會感動,只知道歡喜。  

  過一會兒,我又多個任務,幫陸元和駱展陽看守外套。我望了望遠方跑動的兩個身影,用兩根手指拎起其中一件,拉到鼻子旁一嗅。  

  唔……一股汗臭。我立刻將衣服放到一邊,看也不要看了。也從那以後,我對男人的衣服有了恐懼,就算冷死,也絕對不接受男性友好出借的外套。  

  識字不多的我再度埋首到小人書中,連蒙帶猜地看完,又回味了一遍後,無事可做的我爬到主席台,坐在水泥台的邊緣看陸元和駱展陽為爭一顆不怎麼好看的球跑得不亦樂乎。  

  而我,昏昏欲睡。  

  事實上,我也就這麼真的睡了過去。等陸元和駱展陽叫醒我的時候,太陽已經悄悄地藏起了半邊臉。

  「回家吃飯了。」陸元麻利地拿起衣服擦汗,然後再雙手一拉伸,那件吸滿汗液的衣服就穿回他身上了。

  我那時還不甚清醒,只朦朧中皺了下眉。後來拿這事抨擊陸元時,他滿不在乎地回了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而駱展陽就好多了,只拿袖子擦擦汗,左手掛著外套右手抱著足球,「走吧。」  

  一起出到校門口,剛才進來時開著的校門已經關閉。  

  「要翻牆了!」陸元反倒興奮起來,似乎對即將要採取的行動充滿期待和嚮往。  

  駱展陽看了看校門旁的白色圍牆,高大儼然的樣子——那時世道寧靜,加上寒假,學校連個守門大爺也沒有,也沒在白色圍牆上裝那些看起來凶神惡煞如尖刀一般聳立的玻璃渣子,只一把鐵將軍把門。  

  「那你妹妹怎麼辦?」他問陸元。  

  陸元看著我,「年念,你能爬上去嗎?」他這樣問,自然是代表並不信任我之前在他家說過會翻牆的話。

  而我也的確不會翻牆,「我……我不知道。」我怯懦地不敢多說。  

  那時已是黃昏,四下光線朦朧,遠處間或傳來一聲鞭炮響。  

  他們兩個人對看一眼,很快圍著白色圍牆開始想辦法。最後陸元指了指大鐵門的條條欄杆,「有了,年念可以從這裡鑽出去。」  

  駱展陽看著欄杆間窄小的縫隙,「這麼窄,行不行啊?」  

  「試試就知道了。」陸元熱切地推著我到鐵門邊,「年念,你試試看能不能鑽出去?」  

  我先跨過一條腿,小半個身子先出去之後再一點點地挪動,一前一後的鐵欄杆夾得我的身體有些發疼,我忍住沒有叫,不想再叫他倆認為我是個麻煩。一半身子過去後,似乎就再也挪不動了。  

  陸元還在將我往外推。  

  「哎呀!」我叫了起來,實在是被擠得疼痛難當,感覺有個身份尖尖的東西紮著我的背部,頓時眼淚就留了出來,「哥哥,好痛啊!」  

  陸元嚇得停了手。駱展陽連忙說:「趕快出來吧,看來過不去。」  

  我試著動了動,卻完全無法移動,「我……我出不來了!」我哭起來。  

  陸元和駱展陽過來扯我,這下不止身體,連手臂也痛起來。  

  「別拉了,好痛啊好痛啊!」  

  這下,眼淚掉得更厲害了。八歲那年的大年三十,我成功地用眼淚作為慶祝,迎接新年的到來。  

  陸元和駱展陽停了手,陸元跺跺腳,這次倒沒說類似「早說不帶她來」之類的話,這句話他隔了很多年在算舊賬的時候才說出來,沒憋出內傷只能算他功力高強。  

  陸元靈機一動,「我到外面去推她,你在裡面拉!」  

  他說做就做,轉身就朝白色圍牆跑過去。而駱展陽套上外套,安慰我:「別怕,很快就好了。」  

  我淚眼迷濛地點頭。  

  陸元很快翻過牆,到門口邊,伸手用力將我一推。  

  「啊!」我又叫起來,背上被刺的感覺更嚴重,「痛!」  

  這下是完全動彈不得。陸元和駱展陽試著去拉扯鐵欄杆,可惜人小力弱,鐵欄杆紋絲不動。  

  「這可怎麼辦?」駱展陽也嚇著了。  

  陸元隔著鐵門和卡在鐵門上進不去也出不來的我,「展陽,你在這裡陪著年念,我去找人!」  

  「這……你去哪裡找人?」  

  四下一片寂靜,此刻又是閤家團圓的黃金時間,陸元能去哪裡找人?  

  「大不了回家找我爸來,頂多挨頓打!」陸元一副認命的表情。  

  駱展陽掏了掏口袋,拿出僅有的兩塊錢,「這個給你,你坐車回家!」  

  陸元擺擺手,「我有錢!」說完,一溜煙跑了,剩下狀態尷尬的我和駱展陽大眼對小眼。  

  「你疼不?」駱展陽小心翼翼地問。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好像沒剛才那麼疼了。」  

  「噢!」他搔搔頭,好像要找個話題來轉移我的注意力一樣,「你叫什麼名字?」  

  「陸年念。」我十分配合地答。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截白色的東西出來,有點像粉筆的樣子,蹲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寫了三個字「陸蓮蓮」,「是這麼寫的嗎?」  

  我搖搖頭,「不是,是過年的年,想念的念。」  

  「陸年念。」他一邊寫一邊念著,「好奇怪的名字,為什麼要叫年念啊?」  

  我想了想,誠實地回答:「我不知道。」  

  他朝我笑了笑,又轉了個方向,在我的名字旁邊寫上三個字「駱展陽」,「這是我的名字,駱展陽。」他說。

  從我的角度望過去,字恰好是倒著寫的,要看明白是哪三個字還是有些困難,「我看不到啊!」  

  他又轉了個方向,重新寫了一次,以五六年級的小學生而言,他的字算相當正統的,方方正正,無論點橫撇捺還是字形結構,看來都很工整漂亮。  

  我不由得羨慕,遺憾的是,那三個字我認不全。  

  「第一個是什麼字啊?」我虛心請教。  

  「是駱駝的駱。」他聽我這麼問,回答時似乎有些高興,也許是覺得比我懂得多,所以有些孩子似的得意。然後他詳細給我解說了駱駝這種動物是如何厲害和偉大。  

  我果然被那番解說征服,眼裡閃爍著崇拜的光芒。  

  解說完畢,他又問:「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陸勝遠。」  

  他這次倒是一次寫對了,又在名字旁邊寫上「駱國剛」三個字。  

  「這是我爸爸的名字。你媽媽呢?」  

  ……  

  就這樣,在陸元帶人來解救我們之前,藉著校門口的路燈光,他就用這種方式成功幫我轉移了注意力。

  校門口的水泥地上,滿滿寫上了許許多多的人名,我的父母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同班同學以及他的。每次我提供一個人名給他,他就相應地提供一個。  

  所以,後來我看書時對人名特別敏感,甚至,我不確定那晚他所寫的名字裡,有沒有被我借用到小說裡。

  以這樣的開始而言,我和駱展陽的故事還算浪漫吧?  

  可惜,我們開始在很久以後。  

  久到,我的心都因等待和渴望而發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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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28 18:33:27

第2章(1)

  陸元後來常常說,那天我和駱展陽其實就是故意支開他,以便單獨相處的。結果害他好心跑去找人,卻換來一頓好打。  

  他甚至說,我和駱展陽就是早戀的絕對典型。  

  是是是,乾脆加個「經典」更好。  

  對他這樣的誣蔑,我只回他一個白眼,有時甚至連白眼都懶得浪費,直接認賬了事。  

  而駱展陽只給他三個字:「你嫉妒。」  

  陸元就「哇哇」地叫起來。  

  不和陸元爭辯,其實也是因為我自己在努力反省,是否真的在那時就對駱展陽產生了非分之想。  

  如果真是那樣,那我未免也情竇初開得太早了一點吧?才八歲而已!  

  但不可否認,從大伯父家回來之後,我不再排斥父親督促我練習鋼筆字和毛筆字了,甚至我每天午飯後和晚上做完作業後會自覺地開始比著字帖練字。  

  九歲那年的春節,我和駱展陽第二次見面。  

  那時並沒有特別的期待,只覺得伯父那邊有兩個小哥哥可以帶我一起玩,所以我帶上了自己最心愛的玻璃彈珠和那時最流行在地上拍著玩的、印刷著花花綠綠人物的,我們叫「洋畫」的紙片。  

  一進門,照例是一番熱情的寒暄。  

  「哥哥呢?」這次是我主動問起。這長長的一年間隔裡,因為我父母的生日,大伯父一家都到我家慶賀,我和陸元已經基本混熟。  

  「在裡屋玩呢,你去找他吧。」大伯母指了指最裡面那間臥室。  

  「不準吵架啊!」媽媽在身後叮囑。沒辦法,前科太多。  

  我身上斜背著媽媽幫我勾的毛線小包包,裡面裝著我最心愛的彈珠和洋畫,準備拿出來炫耀一番,讓他們羨慕羨慕。

  我心裡既然有了這種得意的想法,腳步自然也格外的輕快起來。只是我沒想到,一進屋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在等著我——  

  陸元和駱展陽正在大床上盤腿對坐著下跳棋。彩色的玻璃彈珠散落在棋盤上,比我口袋裡的彈珠多了許多,而且顏色也漂亮很多。  

  我的一腔熱情頓時付諸東流。  

  「年念,你來啦!」陸元分神招呼我一句,又扭頭繼續下棋。  

  駱展陽則是全神貫注地看著棋盤,連個斜眼都沒飛過來。我只好自己坐下來,就在他旁邊。之所以選擇這個位置,最簡單的理由是我和陸元不和,自然要聯合一切可以對付他的力量。  

  駱展陽伸手拿起一顆玻璃珠要走那一步,陸元嘴角隱隱露出得意。  

  我張口叫:「不能走那裡!」  

  他和陸元同時看著我,駱展陽問我:「那走哪裡?」  

  陸元叫:「年念,觀棋不語真君子。」  

  我那時若大一點,一定會回他一句:見死不救是小人。不過那時還不知道下聯,所以只是指了指另一顆,「走這裡,不光不用給他搭橋,還可以堵了他的路。」  

  陸元的臉綠了,叫嚷起來;駱展陽則仔細地看了看,不由得點頭,「對啊,你這樣走的確比較好。真聰明啊,妹妹。」  

  我被他這樣一誇,咧出了大大的笑容。陸元則重重地「哼」了一聲。  

  但駱展陽還是選擇了走之前他要走的那一步,「我還是走這裡吧。」  

  他的確是做了君子,卻累得我成了小人。陸元朝我擠眉弄眼,洋洋得意,「看吧看吧,有人賣弄聰明,結果人家根本就不用你的招術!」  

  我哼了一聲,面色難看,陸元對長輩是嘴甜得像是抹了蜂蜜,對我卻像被蜜蜂蜇了一樣,雖說我知道他是故意在氣我,但我心裡還是極度的不痛快,甚至有些怨恨起駱展陽來。  

  我想跳下床一走了之,駱展陽卻拉著我,「別生氣,他故意氣你的!妹妹乖,就坐這裡!」  

  陸元則看了看我,笑嘻嘻地又走了一步。  

  我只能滿心不痛快地坐在旁邊,有好幾次都想出言提醒駱展陽,可看陸元得意洋洋的眼神,想著駱展陽也不領我的情,我又閉上了嘴。  

  「這麼下輸定了。」我喃喃念著。  

  駱展陽只是笑,也不言語,陸元則看我一眼,「要你操心。」  

  果不其然,駱展陽輸了。陸元伸展手腳,朝床上呈大字一躺,「哎,天才的日子是寂寞的!」  

  「切!」我嗤之以鼻。  

  駱展陽則微笑著將棋子重新擺好,「妹妹,你來和陸元下吧。」  

  「我才不要!」聽他說的那些話都夠我氣的了。  

  陸元哈哈大笑,「哈哈,展陽,她是怕下輸了難看。」  

  「誰說的!」我天生不服輸的勁又「蹭」地竄了上來。  

  「那來啊!」陸元挑釁我。  

  「來就來,誰怕你啊!」  

  陸元的狐狸眼珠轉了兩轉,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很豪放地「啪」一聲拍在床上,「賭壓歲錢!」  

  「不幹!」我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沒辦法,從小就是守財奴性格啊!  

  「我和你賭,妹妹,加油!」駱展陽替我搖旗吶喊,拿出十塊錢放到床上。  

  「來啊來啊,年念,讓你先走!」陸元志得意滿,厚顏得壓根兒忘記我小他三歲有多,「你們一起下我都不怕!」那張狂的樣子,彷彿已經贏了一樣。  

  我猶豫起來。和陸元鬥嘴歸鬥嘴,可不得不承認他聰明啊!我沒把握贏他,最關鍵的是……嗚嗚,賭注是十塊錢啊!對於九歲的我,這是多麼巨大的一個天文數字。  

  「下啊!」陸元催我!  

  我看看駱展陽,他好像並不太在意,反倒朝我鼓勵似的點點頭,我也只好動手和陸元下棋,每步都走得謹慎仔細,擔心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這樣的小心仔細,倒弄得陸元也漸漸蹙起眉頭,臉色嚴肅地和我下起來,而駱展陽倒是一直面帶笑意地看著。

  「妹妹下得很好啊!」他不時這樣說,給我打氣。不過總換來陸元的白眼和重重一哼。  

  結果,還是我輸,一步之差。  

  陸元顧不得得意,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我則懊惱地看駱展陽將十塊錢的紙幣推到陸元面前。  

  「不用了,開個玩笑而已。」陸元將錢又推回去,跳下床穿鞋,「我們出去玩!」他頭也不回地先走出去。

  駱展陽朝我笑笑,「真厲害啊小丫頭,你哥大概以為你在他手下走不了三招呢!」他說完也跳下了床,一邊穿鞋一邊說,「走吧,我們也出去玩。」  

  我跟著跳下床。  

  年少無記性,就算我和陸元之前才鬥過嘴或者鬥過氣,轉眼還是在一起玩得開心快活——仍舊是吵吵鬧鬧,駱展陽也忠實地扮演著潤滑劑的角色。  

  我帶去的彈珠和洋畫派上了用場,陸元和駱展陽也找來寶貝,就在伯父家外的院子裡,我們三個像野孩子一樣地趴在地上,彈彈珠、拍洋畫。  

  這個我就不太在行了,所以總是輸給陸元和駱展陽。  

  陸元將自己的彈珠保護得滴水不漏,每贏一次就叫一次,連贏幾次還要繞場一周向觀眾及參賽選手致謝;駱展陽則說自己沒有口袋,手也不得空閒,將所有的彈珠和洋畫都放在我的小口袋裡。  

  這樣一來,儘管我輸少贏多,口袋裡的東西卻始終只見多不見少。我小心地將駱展陽和我的財產分開,看著他贏回來的珠子和洋畫都漂亮過我的,又比我的多,想著自己只是替代保管,暗暗希望他不要拿回去才好。  

  「哎呀!年念,你怎麼爬到地上去了?」母親正巧出來,看我們全身心地撲倒在地上,不由得大驚小怪地嚷嚷起來。

  我玩興正濃,只朝她咧嘴一笑,理也不理,轉頭又繼續玩。  

  母親過來將我拎起來,「傻丫頭,看你髒成什麼樣子了!」一邊說還一邊重重地幫我拍身上的土,頗有乘機變相揍我一頓的嫌疑,「陸元、展陽,吃飯了,別玩了。」  

  就這麼收了攤,駱展陽也沒找我要回彈珠和洋畫。進門在走廊裡,陸元又說:「下午我們找胖強他們一起出來玩,把他們的全贏過來!」  

  駱展陽點頭同意。  

  聽他們這麼說,中午吃飯時我格外地期待,連最愛吃的酥肉也沒咬上幾口,很快就吃完,坐在一邊等候。

  陸元和駱展陽也三兩口解決掉午飯。  

  「媽,我們出去玩!」  

  伴著陸元一聲吆喝,我們三個不理會伯父伯母在身後叫嚷,很快就溜出家門,到那個廢舊的籃球場。

  和去年一個模樣,正午時分,也沒人在那裡集會。  

  「我去找胖強他們,你們在這裡等!」年紀小小的陸元已經很懂得分配任務,他說完就朝附近的一幢樓房跑去,剩我和駱展陽兩個人。  

  我纏著駱展陽要他教我怎麼才能打好彈珠,拍好洋畫。  

  「我也不是太會。」他搔搔頭。  

  「你教我啦!我看到你比陸元打得好!」我扯他的袖子,正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他笑起來,「好吧!」  

  於是兩個人趴在地上,一個認真地教,一個認真地學。也沒多長時間,陸元就和幾個與他一般大小的男孩子過來了。

  「這個女生是誰?」一個胖乎乎的男孩子指著我,活像發現了入侵地球的火星人一般的口氣。  

  「我妹啦!來我們家過年的。」  

  「她也玩這個?」小胖一臉排斥。  

  陸元搖搖頭,「她跟我出來的,不用帶她玩。」  

  「我要玩!」我大聲申明。  

  幾個人都看過來。駱展陽連忙將我拉到一邊,「妹妹,你別玩!他們輸不起,輸了會耍賴,到時候還會搶你的。我贏了的都給你好不好?」  

  「真的嗎?」我一下子又興奮起來。現在想想真冒冷汗啊,小孩子真好騙!  

  駱展陽點頭,從我的口袋裡掏出幾顆比較難看的彈珠,重新走入人堆。陸元和小胖子正在劃線和挖小洞,被剝奪了參賽資格的我跟著駱展陽轉。  

  六年級的大孩子和二年級的小孩子原來同時鐘情於同一類遊戲。對於這一發現我極其興奮,跟在陸元和駱展陽身旁,我滿心激動地看他們以二敵五,並最終將對方殺得片甲不留,取得全盤勝利。  

  我拿看英雄的眼光看待他們倆,充滿稚氣的崇拜。  

  回到伯父家,因為過年而穿上新衣服的三個小孩,此刻彷彿剛從垃圾堆裡撿回來。  

  大伯母一邊生氣地替我們拍身上的灰塵一邊恨恨地對陸元說:「明年休想我再買衣服給你。」然後又打來溫熱水,勒令我們把臉和手洗乾淨才準上桌子吃飯,還不忘數落陸元,「你把妹妹都帶壞了!」  

  陸元朝我扮個鬼臉,「你本來就壞!」  

  「你才壞!你是大壞蛋!」我回嘴。  

  「你壞你壞你壞……」陸元一叠聲說完,手放在臉盆裡像征性地攪了兩下,然後跑了。  

  駱展陽安安靜靜地蹲著洗臉洗手,我在一邊,想問又不敢問,看了看腰間的毛線包包,他真的會把贏來的彈珠和洋畫都給我嗎?  

  至少他也沒提要我還給他。  

  晚飯吃得提心吊膽,吃過飯,父母就領著我告辭了。大伯母拿著五十元的壓歲錢要塞給我,在那種很想要又不得不假意推辭的心理作祟下,從大伯母家門口一直到公共汽車站,我們都處在拉鋸戰中。  

  大伯母是一定要給我的,因為習慣如此。  

  而我是不得不虛偽,但卻一定要收的,也是因為習慣如此。  

  上了車,看大伯父大伯母的身影漸漸變小,我撫著毛線包包長長地鬆了口氣。  

  那些彈珠和洋畫依舊安然在我的包包裡,回到家,我特地找了個透明的塑料盒子,將其中最漂亮的那些小心地存放進去,為了防止人找到,塞到櫃子的最裡面。  

  這樣,就不會有人找到我的寶貝了。  

  沒想到過不多久,彈珠和洋畫就成了過氣的遊戲。那些五顏六色的珠子和彩色紙片,就這樣被遺忘在書櫃裡,直到我上大學,一次偶然的機會整理櫃子,才得以重見天日。  

  我上四年級的時候,多種因素的綜合下,成績忽然開始大幅度下滑。母親堅持認為是我學習不專心,因為家長會上老師也多次提到我上課時思想總是開小差,也愛搞小動作,甚至可以把一支鋼筆拆了又裝裝了又拆,如此反覆,折騰上一節課也不嫌累。  

  父親則認為是小城學校的教學質量趕不上老家的學校,而且母親對我太過溺愛,常常放縱我做自己要做的事,而不督促我好好學習。  

  最後,父母爭議的一致結果是:將我再度送回重慶念小學,交給外公外婆管。  

  那年春節在伯父家,因為大伯母的哥哥恰好是老家那所小學的校長,所以父親就拜託伯父幫我聯繫轉學的事。

  大伯父一口便應承了下來,還歎了歎,「這麼小,又是獨生女兒,你們也捨得!」  

  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正在討論決定我未來命運的事,只發現陸元不在,駱展陽也不在。  

  「哥哥呢?」我問大伯父。  

  大伯父笑笑,「你哥和他小舅回老家了!」  

  「噢!」雖然陸元常常欺負我,不過沒人和我玩,日子也並不好過。  

  「展陽呢?」我還沒問,倒是母親先一步轉頭問駱伯伯。  

  「在家!」駱伯伯指指樓上,「他昨天調皮,把我的魚缸打破了,所以我罰他在家練字。」  

  好可憐!我當時就想,一下子滑下沙發,「我去找他玩!」  

  「年念,不準去!」父親喝著我,「人家在練字,你去幹嗎?」  

  我噘嘴不高興。  

  駱伯伯擺擺手,「去吧去吧,反正也沒關係。門沒鎖,你上去就行了。」  

  我眉開眼笑,朝父親扮個鬼臉,抓了一把糖放在口袋裡,快快樂樂地上樓找駱展陽去了。  

  「現在的小孩子……」依稀聽到大人在身後這樣感歎。  

  樓道裡靜靜的,封閉似的樓梯只有少許的光芒照射進來,顯得有些潮濕陰冷。我一級一級爬上了三樓。

  駱展陽家的大門果然是開著的,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剛進門就看到其中一個房間裡,駱展陽正端坐在寫字檯前,他並沒發現我的闖入,仍舊握著筆專心地寫著。  

  咦,自己一個人還這麼認真!我不以為然,趴在門邊,靜靜的。  

第2章(2)

  冬日的陽光從窗口暖暖地照入,隱約可見塵埃在陽光裡跳舞。穿著藍白相間橫條紋毛衣的少年,臉龐上泛著被陽光映照出的柔和光芒,手握著毛筆,身板筆直地坐在寫字檯前,一筆一畫,極認真地寫著。  

  就是在這許多年後,我回憶起那時的情景,仍忍不住怦然心動。  

  「駱展陽!」我站在門邊,偏頭叫他。  

  他聞聲回頭,「妹妹?今天這麼早到了?進來吧!」  

  我笑嘻嘻地走進去,「我聽你爸爸說你在被罰寫字。」  

  「嗯。」他點頭,倒沒見得特別不好意思的神情,「昨天打掃衛生,我一時覺得好玩,拿掃把揮來揮去,不小心就把他的魚缸給打破了。」  

  他說完,又回過身,繼續寫字。  

  他的房間很簡單,床的旁邊就是寫字檯,另有一個書櫃和一個衣櫃,擺放得還算乾淨整齊。我爬上床,坐在邊沿,看他握著細細的毛筆桿子,極快地在方格本子上寫蠅頭小字。  

  「哇!你寫連筆字啊?」那時,我還停留在寫楷體字的階段,父親說寫字就像建房子,點橫撇捺就是地基,最關鍵是要打好基礎,所以儘管我很想將筆畫連起來寫,這樣寫字快些,但這樣做總會被父親斥責,因此我特別羨慕能寫連筆字的人。  

  「這是行書。」他頭也不擡地回答。  

  我看他很快寫完一頁紙,「寫完了嗎?」  

  他搖頭,「沒有,我爸叫我至少要抄完唐詩三百首才準吃飯!」  

  「三百首?」我驚歎,就算一分鐘抄一首,起碼也要抄三個小時啊!這魚缸好貴,「那你今天不是不能吃飯,也不能和我玩了?」  

  他笑了,起身從書櫃裡捧了一堆小人書出來,「你先看書吧,我寫完再和你玩。」  

  「噢。」我撇撇嘴,只好抓了一本書窩在床邊先看著,這樣的情況,對一個孩子而言,哪裡能夠讓我靜下心來看書?果然,不一會兒,我看書就看到了他的臉上。  

  「咦?你耳朵上有顆痣?」我好奇地湊得更近,伸出手去觸碰。  

  「是嗎?」  

  他一轉頭,我的手恰好戳上他的嘴。  

  「呀!好痛!」他擡手要捂嘴,結果毛筆卻從我臉上滑過。  

  「哇!」這次換我叫。  

  他指著我哈哈笑,「小丫頭,你現在變成花臉貓了!」  

  「還不是都怪你!」我伸手一抹,他笑得更厲害,「你還笑,幫我擦乾淨啊!」  

  「好好好!」他放下毛筆,走出房間,過一會兒拿了個濕毛巾進來遞給我,我接過來,趁他不備,拿起毛筆也朝他臉上一劃,看他臉上頓時被毛筆攔路打劫。  

  「哈哈哈……」我指著他的臉,自個兒拿著毛巾捂著臉悶笑起來。  

  「好哇!小丫頭,你居然整我!看我不報復回來。」他伸手扯過毛巾,胡亂在臉上一抹,然後將我按在床上,使勁呵我的癢癢,嘴裡還不住問道,「看你以後還整不整我了?」  

  「哎呀!別弄了,哈哈……癢死我了……」我躲也躲不過,掙也掙不脫,又笑又喘,手舞足蹈。  

  「那你還敢不敢了?」他也笑著,手下卻一點也沒留情。  

  「不敢了不敢了……」我告饒。  

  他停手,捏了我的鼻子一下,「壞東西!」  

  「你才壞!」我坐起來,揉揉臉頰,笑得太厲害,導致兩頰都有些酸痛了。  

  「好了,我要繼續寫字了,你別鬧我了啊!」他又重新坐下。  

  我在旁邊看著,「你吃不吃糖?」我抓出荷包裡的糖。  

  「不吃,」他答道,又說,「你小心吃壞牙。」  

  「不會,」我笑,看他擺在寫字檯上的教科書,「你念初一了?」  

  「嗯。」  

  「那你開始學英語了?」我極其感興趣。  

  「是。」  

  「那……英語裡『我』怎麼說?」  

  「I。」  

  「愛?」我呆了呆。  

  他聽我重複一遍,一時下筆不穩,一橫拉出老遠,臉也紅了紅,「小丫頭,英語裡面的『我』就是念『愛』這個音。」他寫了個「I」在旁邊的草稿紙上。  

  「『我』就是念『愛』?」我倍覺神奇地重複,「那『我愛你』不是要說成『愛愛你』?哈哈!」我笑得樂不可支。

  他看我一眼,「小小年紀,思想如此複雜。」  

  「你還不是很小。」大概年紀小的時候最恨人家說小字,要換作現在,誰要說我個小字,我做夢都笑醒,花癡可以發一整天,哎,歲月不饒人啊!  

  我不服氣地頂回去,對那個字母很有興趣地研究了一會兒,「駱展陽,我要轉學回老家了,明年不在這裡過年了。」

  「是嗎?」他一邊寫一邊轉頭看我一下,「為什麼要轉學?」  

  「我怎麼知道?」打死都不能說是因為自己成績不好。  

  他也不再問,只「噢」了一聲。  

  一個人總覺得沒勁,我跳下床,在他房間走動,「你看不看電視?」他問。  

  「不看。」我立在他的書櫃前,看書櫃裡滿滿的都是書,「你怎麼這麼多書?」  

  「我爸買的。」  

  「真厲害!借我幾本好不好?」我看到裡面有同學提過的《安徒生童話》和《格林童話》。  

  「好啊,你自己拿就行了。」  

  我喜滋滋地踮高腳,抽出了那兩本,又坐回床,這次看書就興味十足了,很快看入迷,遇到不認識的字,我還可以轉頭問他。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他家的掛鐘「當當」敲響。不一會兒,駱伯母也上來了,「展陽……咦,年念也在這裡?你媽還在找你呢!一起下去吃飯吧!」  

  「我還沒寫完。」駱展陽頭也不擡。  

  「總要先吃飯,吃完再寫。」駱伯母走過來看他寫。  

  「爸說我寫不完就不能去吃飯。」這話就明顯帶情緒了。  

  「傻兒子,你爸說啥你就當真啊?」  

  駱展陽搖頭,「你帶妹妹下去吃吧,我寫完自然會下去的。」  

  「那我讓你爸爸來叫你。」駱伯母朝我招手,「走吧,年念,我們先下去。」  

  我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搖了搖頭,「我也不吃。」  

  那兩個人頓時吃驚地看著我。後來,駱展陽說,真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就如此講義氣。  

  我回道:「你想不到的還多著呢!」  

  他笑笑,「你也是。」  

  這話什麼意思我可不明白了。但我心裡仍舊高興,因為他居然還記得年少時發生的事,而不像我認為的,他對此早已不復記憶。  

  孩子的固執自然是誰也拗不過的,尤其在人多時。  

  我雖然是獨生女,雖然父親一直認為母親過於溺愛我,但其實自我小,在某些方面就是管教極嚴的,我從來不曾太過放肆任性,父母也絕對不會給這種機會給我。只有那次,我放任自己,無論誰來勸,甚至母親差點要拖我下樓,我也沒有屈服,堅持和駱展陽共同進退。  

  大人們最後妥協的結果是,在駱展陽的房間為我們另開一桌,菜的份量雖然不多,但品種齊全。  

  「要讓著年念,知道嗎?展陽。」駱伯母仍不放心地唸唸才下樓去。  

  「好。」駱展陽答。  

  說歸說,卻差點因為一塊糖醋排骨又將我按在床上呵一頓癢,因為我把油汁抹上了他的臉。  

  吃過飯,開始老僧入定般寫字的駱展陽也動了凡心,他從寫字檯的抽屜裡拿出了很多彩色的紙。  

  「好漂亮!」我愛不釋手地搶過來,「用來幹嗎?」  

  「折紙飛機啊,我們來比,看誰折的飛得遠。」  

  「好啊好啊!」我拍手同意。  

  他分了三種顏色的紙給我,自己也留下三種。  

  「我要藍色的。」我指了指他手中漂亮的淺藍色紙。  

  「好啦好啦,換給你,小孩子!」他不滿地說。  

  我滿意地拿著開始折,折了一架,不放心又看看他在做什麼,他作勢掩蓋住不給我看。  

  「給我看看嘛,你怎麼折的。」我拉他的袖子。  

  他瞄了瞄我折好的紙飛機,「你那種飛不遠的!」  

  「哼!肯定比你的飛得遠!」看他這麼小氣不給我看,我又憤憤地宣誓。  

  「那試試。」駱展陽亮出戰鬥機。  

  我哈哈大笑,「啊!你把翅膀都撕了一半,怎麼可能飛得起來啊?」  

  「你不懂。」三個字終結了我的笑容,他說,「走,我們去陽台。」  

  駱家的陽台,正對著另一幢樓房,兩棟樓房間有寬寬的林陰道,低頭,還可以看到陸元家的院子。

  「你媽媽在下面。」我趴在陽台欄杆上,指著下面說。  

  「不管這個,來,我們比比誰的飛得遠。」  

  「好!」我應了聲就將手裡的紙飛機扔出去,那飛機很不爭氣地飛出不到兩米後,就頭重腳輕地朝下栽,晃晃悠悠地跌落在陸家的院子裡。  

  駱伯母擡頭望了一眼,我趕快將頭縮了回去,「差點被你媽媽發現了。」我拍拍胸口。  

  駱展陽笑,「看我的!」他擺好架勢,手一用力,紙飛機就悠悠然飛到了林陰道對面,撞上了對面樓的牆壁後才下墜。  

  「這麼遠?」我簡直不敢相信,一半翅膀都被撕了的飛機還能飛那麼遠。  

  「厲害吧?」他笑了。  

  「教教我啦!怎麼折那種飛機?」我纏他。  

  「不好!」他擺架子。  

  「那我去找你媽媽告狀。」我要挾他。  

  「那你去告嘛!」他鼓勵我。  

  「不啦,你教我你教我!」我扯著他的袖子使勁搖。  

  「叫哥哥!」他那副得意的樣子讓我想到了陸元。  

  「駱展陽!」我大聲叫。  

  「叫哥哥。」他雙手環胸。  

  「駱展陽!」我更大聲。  

  他掏掏耳朵,「哎呀,怕了你了!走吧!」  

  我眉開眼笑,連蹦帶跳地跟著他進去。  

  那一個下午,我經過大量的重複性勞作,終於成功地折出一架不再出門就下栽的紙飛機。  

  「浪費好多紙。」老師卻非常不滿意學生的愚笨,自己動手修理折壞的紙飛機。  

  後來我們爬上天台,在樓頂上一架架將紙飛機放飛出去。  

  滿天的彩色紙飛機悠然飛舞,像白日裡盛開的煙花,永永遠遠留在記憶中。  

  手中,只剩下我最後折出的得意作品,一架淺藍色的紙飛機。  

  「等等!」駱展陽不知從哪裡摸了支筆出來,在紙飛機的一隻翅膀上面簽了個名字。我不服氣,搶過筆也在另一隻翅膀上簽了名。  

  「可以了。」他站到一邊。  

  我轉頭,是十三歲的少年沐浴在晚陽之中,滿面含笑地望著我。幾綹髮絲垂落在額前,在清風裡微微蕩漾。

  我閉目微笑,手一用力,紙飛機便穩穩地,順利起航。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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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28 18:34:33

第3章(1)

  我的故鄉,在重慶一個依山傍水的小鎮上,泰半親戚都居住在那裡。小鎮的名字韻味深長,叫太和——太太平平,和和氣氣。長江的支流涪江穿鎮而過,兩岸青山夾道,山明水秀,土地肥沃,人民安居樂業,真正是現代的世外桃源。

  外公從鐵路局退休後,原本居住在涪江另一岸,一個叫漁建壩的村子裡,後來舅舅在鎮中心買了房子,自己又遠在外地工作,外公和外婆就搬到鎮上去居住了。  

  我轉學回去後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在鎮小學唸書。也不知是真的因為小鎮的教學質量好,還是因為外公管得嚴,我也用心很多,我的成績果然比待在父母身邊有了提高,每次考試總能在全年級處在拔尖的位置。  

  唯一不好的就是學校離外公家過遠,重慶本就是山城,所以我天天都得先下一個坡,再過一座橋,再上一個長長的坡才能到,前前後後要走近二十分鐘。重慶又是霧都,冬日裡放學天色已黃昏,走回家天已黑,而清早出門天沒亮不說,下霧時濃霧障眼,三步之外不可見。  

  我常常在信裡和父母說起這個。  

  父母回信總說「要小心」。  

  遠水解不了近渴。那樣的叮嚀也就如隔靴搔癢,並無法撲滅我心裡隱隱滋生的怨恨,雖說外公外婆所給予的關心疼愛並不少,可父母怎捨得放我一個人在老家?  

  那時年幼,並不理解父母的一片苦心,也體味不到父母心中深藏的擔憂和不捨,更不懂得兒行千里,最好的孝順就是報喜不報憂,鴻雁往來,我在心裡更變本加厲地將情況誇大。  

  現在想來,實在不孝。但年幼無知,父母並未責怪,有時竟會麻煩回家探親的老鄉捎來問候。  

  因此,六年級,我在故鄉和駱展陽重逢。  

  所謂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而故鄉遇故知,沒想到也叫人如此愉悅。

  那天我們還在上數學課,班主任老師忽然到教室門口,「陳老師,打擾一下,我找陸年念。」  

  全班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我頓時惶恐。  

  在數學老師的頷首示意下,我一步步走出教室,班主任臉上的笑容還算和諧,「劉老師!」我戰戰兢兢地叫。

  「年念,有人來找你,在辦公室等著你呢。」  

  有人找我?問號冒出來,誰呀?我跟著班主任走到辦公室,有三個人正坐在裡面的沙發上。  

  眼熟。我走近,「駱伯伯?」  

  「年念!」駱伯伯笑著站起來,我又看到駱伯母和駱展陽。  

  「你們……你們怎麼來了?」我興奮得蹦起來。  

  駱伯伯摸摸我的頭,「一年多沒見,想不到小丫頭長這麼高了。我們有事回來,你爸爸媽媽特地托我們給你帶東西來了。」  

  「是嗎?」我高興極了,父母在信中並沒有提到啊。  

  「是啊,放在你外公家,你放學回家就能看到了。」駱伯母見我這樣高興,也堆起滿面笑容。  

  「對!」駱伯伯接口,「我們本來直接去展陽他爺爺家的,又想著怎麼也要來看看年念這個小丫頭啊,看看你現在到底長成什麼樣子了,回家也好給你父母說說,讓他們也高興一點,放心一點!」  

  那一天,真是特別的高興,在班主任的辦公室裡,和駱伯伯駱伯母親熱地聊天,他們向我講起父母的牽掛,很是讓我感動;又仔細地詢問了我的學習和生活,沒想到收到了來自班主任的熱情誇讚,說我人聰明,學習又自覺,乖巧又聽話。

  只是,我與駱展陽互相只打了個招呼,其他的一句話也沒說上。  

  不過,在那樣高興的情況下,是沒有精力去遺憾的。  

  駱伯伯他們只待了半個小時就告辭了,我一直將他們送到學校門外的大馬路上,恨不能下午就這樣逃課了。

  回到教室,正好是下課,同學都圍上來問我班主任找我幹嗎。  

  我得意洋洋地說:「我爸媽叫我駱伯伯給我從家裡帶東西過來了。」然後就毫無意外地收到了同學又羨又嫉的眼光。

  回到外公家,我迫不及待地找外公拿父母帶給我的東西——一件綠白格子的棉呢外套,兩件母親親手織的毛衣,一套圍巾手套帽子。  

  我因此連續一周都處在興奮狀態。  

  要期末考試了,老師也抓得很緊。那天下午,語文老師因為評講試卷,拖了近二十分鐘的堂,恰好是我們那組留下來打掃教室,等把教室打掃乾淨,天已經完全黑了。  

  幾個男生一溜煙跑了,剩我一個人去倒垃圾。  

  學校裡靜悄悄的,我孤零零地拎著垃圾桶下樓。  

  「妹妹。」  

  一聲熟悉的叫聲響起,差點嚇掉我手裡的垃圾桶。  

  「駱展陽?」我驚訝地看著站在樓梯口的人,「你……怎麼在這裡?」  

  他笑著從我手裡將垃圾桶拎過去,「我們明天回家,今天爸媽說再看看你,結果被你外公外婆留下來吃飯,等很久都不見你回來,我爸叫我到學校看能不能接到你。」  

  「你們要走了嗎?」  

  「嗯。」  

  這樣說著,已經到了平常倒垃圾的地方,他把垃圾倒掉,又和我走回去。  

  「怎麼那麼快就要走啊?」我不解地問。  

  「我還要趕回去參加考試,寒假還要補課。」他溫和地說。  

  「那你們……」  

  他笑笑,「我爺爺查出直腸癌,所以我們才回來的。現在他情況稍微穩定,又有我姑姑照顧,爸媽也就放心了。」

  他說起話來像個小大人一樣,淡淡然,很從容的樣子。  

  「噢。」我不知應什麼。  

  「喏,」他將垃圾桶遞給我,「我在下面等你。」  

  「可是……」我擡頭看了看上面,整個教學樓只剩下我們教室還亮著燈,整幢大樓此刻猶如龐然大物,而那燈光洩露的地方就是它的眼睛,看來張牙舞爪,面目猙獰。  

  奇怪,過去一年多我也曾遇到過這樣的情況,為什麼從來就沒產生過這樣的恐懼?  

  「膽小鬼,」他收回手,「我和你一起上去吧。」  

  「嗯。」我頓時感覺安心很多。  

  並肩和他上樓,忽然生出很奇妙的感覺,我們在同一個地方出生,在另一個城市認識,原本非親非故,卻又因為緣分的奇妙,在故鄉重逢。  

  真有意思的事!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小小的心裡對命運的巧妙安排生出無限敬意。  

  「你笑什麼?」他側頭問我。  

  「沒什麼,高興嘛!」我才不會告訴他我心裡正在轉的念頭,因為,就算用言語,也許我也沒辦法表達清楚。

  收拾好東西,他把手遞給我,「書包給我幫你拿吧。」  

  「不用了,」我自己背上,「你又不能天天替我背,而且也不重。」  

  「我倒是想啊,可惜太遠了。」他開著玩笑,我們一起下樓出了校門。  

  「你都比我高了好多。」我偏頭看他,有些不平衡,以身高而言,我在班裡已經不算矮的了,但他還是高出我半頭。

  「你比我小嘛,」他拉拉我的書包,「還是給我背吧。」  

  「真的不用。」我還是拒絕,繼續剛才的話題,「可是人家不是說男孩子會長得比較晚?」  

  「所以,我已經快半年沒長高了。」他回答,也不再堅持要幫我背書包。  

  「那你以後會不會比我矮?」我為這個想法笑起來。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你想得美,你頂多長到一米六。」  

  「我已經一米五幾了,我才十二歲而已。」我得意地宣佈。  

  「你以後會長得很少的。」他一本正經。  

  我朝他扮鬼臉,「亂說,我肯定會長到一米六幾的,你才不會長了呢!」  

  「反正我會比你高的。」他下了這個結論,頓了頓又問,「你還習慣嗎?重慶的冬天比家那邊冷好多。」

  「是啊,夏天也熱好多。」我伸出手給他看,「你瞧,我的手都冷得長凍瘡了,癢癢的,又紅又紫,腫得像個饅頭。」  

  兩邊鋪子和街燈的光芒映照下,他仔細地看了看我的手,皺著眉問:「這麼嚴重?」  

  「還好啦!我有個同學因為把凍瘡抓破,還化膿了,我這個只是有點腫而已。」  

  「只是有點腫?」他似乎感到好笑一般地重複。  

  「是嘛。」我不以為意,「外公告訴我,只要天天拿熱水泡手和腳,癢癢的時候不要去抓它就不會有事了,天氣熱自己就會好起來的。」  

  「你的腳上也有?」駱展陽的目光落到我腳上。  

  我立刻覺得長在腳後跟處的凍瘡有點癢。我呵呵笑,「不止呢,我耳朵上也有。」  

  想想,那個時候也真的挺好笑,我竟然把這個當成可炫耀的事拿出來說,還說得那麼得意。  

  「那你沒有擦藥?」  

  「我天天都拿熱水泡了的。」  

  他皺著眉訓斥我:「都腫得跟饅頭一樣你還不買藥擦,要等到爛掉了才舒服啊!你父母不在身邊你應該好好照顧自己。」  

  「我……」我有點委屈地撇嘴,完全是滿腔得意被人潑了冷水,我有些氣悶地回道,「是外公那麼說的,我的手也沒爛掉啊!」  

  「爛了你就高興了是吧?」  

  正巧路過一家小診所,他拉著我的胳臂就走了進去,只有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在看病歷,裡面一個病人都沒有。

  「請問有治凍瘡的藥嗎?」他問,不顧我的掙扎。  

  「有啊,要哪種?」白大褂擡頭問。  

  「有哪幾種?」駱展陽抓起我的饅頭手遞給白大褂看。  

  白大褂看起來似乎嚇了一跳,也不知是真的還是裝的,「這麼嚴重了?」他從玻璃櫃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瓶子,「擦這個吧,綠藥膏,專門治療凍瘡的,好得快。」  

  駱展陽拿起來看了看,「這點兒夠用嗎?」  

  「那你多買一瓶嘛,不過一般一瓶就夠了。」故鄉的人總的說來還是很樸實的,並不會趁機敲詐。

  不過儘管這樣,還是有人會自願上當,「那拿兩瓶給我,多少錢?」  

  「這藥膏比較貴,一共八塊。」好像害怕駱展陽後悔一樣,白大褂迅速包好了藥,遞給駱展陽。  

  駱展陽掏出錢來。  

  「喂!好貴的,不要了!」我扯駱展陽的袖子。我知道那時父母每個月交給外公的我的生活費才六十元,八塊錢是很巨大的一個數字,我偷偷心算,夠我四天的飯錢了。  

  「等你手爛了再來看病更貴。」他不理會我,付了錢將藥塞給我,「自己記得擦。」  

  「謝謝!」我感動得聲如蚊蚋。  

  「走吧。」他領我出門。  

  「學習忙嗎?」走了一段路之後,他問我。  

  「還可以,沒什麼變化。」  

  他問我:「畢業之後你要在哪裡念初中?」  

  「不知道啊,要看我爸媽怎麼說。」我把手放進口袋,重慶的冬天的確比小城的冬天冷多了,「你呢?你念初三了吧?」  

  「是啊,還有一個學期就考高中了。寒假還要補課,我現在可比你緊張多了。如果不是爺爺生病,我也不會回來。」

  「那不會耽誤學習嗎?」  

  「也沒辦法啊,我是爺爺帶大的,所以一定要回來看看。」  

  我點頭,又問:「那你和陸元誰的成績好?」  

  他看看我,「陸元。」  

  我不是很服氣,「不過他人沒你好,嘴又壞!」  

  他笑起來,「陸元其實只是喜歡開玩笑,人倒沒什麼的。不過他現在可比我長得高些了。」  

  聽到陸元比他還高,我更不服氣了,「不怕啦!你以後一定比他高。」  

  「你剛剛才說我不會再高的了。」他指出。  

  「呵呵,我亂說的。」有陸元這個敵人在,我自然是聯合駱展陽一致對外的。  

  他也不計較,「我還是覺得你回家待在父母身邊唸書會好些。」  

  「嗯,」我點頭,「那你回去幫我給我媽媽說說嘛。」  

  「小丫頭!」他輕輕彈了我的額頭一下。  

  我躲了一下,「你的手好涼!要不要手套?」  

  「不要,我又不冷。」  

  「不冷手怎麼會涼?」我咕噥道。  

  「反正也到了。」說著已經到了外公家的院子外,他摸摸我的頭頂,「妹妹,你要好好學習。」  

第3章(2)

  「駱展陽,你像個老太婆。」我躲開,嘲笑他。又說,「那你也要好好學習,爭取打敗陸元。」  

  他笑起來,在口袋裡掏了掏,摸出個小小的東西來,「這個送你。」  

  「是什麼?」我好奇地接過來。  

  「一個小手電筒。」他解釋,「重慶霧大,又黑得早,上學放學你可以用來照照,免得撞到樹上。」

  這人!這一路一棵樹都沒有,去哪裡撞?我不計較,仔細看看那方方正正的小東西,綠色的外殼,很可愛,「這怎麼用?」他演示給我看,「電池是七號的,沒電了你可以換。」  

  「哦。」我正感興趣地在研究,院子門忽然從裡打開,外婆探出頭來,「我就說聽到有人說話,果然是你們。怎麼還不進來?飯菜都要涼了。」  

  我下意識地將手朝身後一背,將手電筒藏了起來。  

  進去之後,駱展陽這個怪人居然一句話也不和我說了,直到走的時候,他才在駱伯母的催促下迫於無奈般地對我說了句:「爺爺奶奶再見,妹妹再見。」  

  我還是附屬品哪!  

  然後就走了。  

  而我,夜裡躲在被窩裡玩了電筒好久,平常有點新奇玩意兒都藏不住的我,那次破例沒拿那個方正的小玩意去炫耀。綠藥膏我也只擦過幾次,還是堅持拿熱水泡腳。  

  後來藥膏過期,表面長出了綠色的毛毛,我將藥膏洗掉,在兩個小盒子裡各裝了一個一元的硬幣。

  那時,老師要求我們寫日記,我卻有兩個日記本,一個應付交作業,一個留著自己寫自己看。  

  每次寫到自己的心情,每次想到那個人對我的好,我都會在字裡行間留出一塊小小的空白,拿鉛筆輕輕卻又很慎重地在空白處寫上那三個字——  

  駱展陽。  

  除了我之外,誰也看不到那三個字。  

  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  

  我的情竇初開於十二歲,比詩人描述的還早了一年。  

  我開始在信中向父母大量地傾訴思念,一方面是因為真的想家,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別有所圖。  

  就算只維持一年一次的見面也好。我這樣想。  

  我很快如願以償。畢業考試完畢,父親終於回到老家來接我。我近乎急切地想要回家。  

  我們很快成行。行李收拾了很大一包,而我的貼身小包裡,裝著已經沒電不會再亮的手電筒和兩個綠藥膏盒子。

  然而,即使我回到家,也要等到大年三十才能見到他。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日子過得雖慢,但還是會走到那該來的一天。  

  年三十那天,我格外地用心打扮,臨出門前還仔細地檢查又檢查,甚至對著鏡子練習了多個角度和幅度的笑容。

  伯父家一如既往地熱鬧,可卻不見陸元和駱展陽。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和父母一起,想問又不好意思問。若是被人察覺我這番心思,該多麼難堪。

  其實也傻,除了我,誰會朝那個方向聯想?  

  就是後來,駱展陽第一次隨我回家,因我事先沒和父母打招呼,父母還當我們在路上巧遇,他只是隨便來串門而已。

  很快,就有人代我問出了疑問:「陸元他們呢?」  

  答話的是大伯父,「哎呀,一大早就和展陽一起,約了一大幫同學,說是要去給老師拜年。」  

  「這兩個娃娃現在都有出息了,考上了重點高中,你們也放心了啊!」父親一邊喝茶一邊說著。  

  「哪裡啊!還要操心他們將來考上大學,學費好大一筆。」  

  「哈哈,那如果考上了,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他們讀啊!反正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那倒是!關鍵是要考上!展陽還好,我們陸元調皮,擔心他到高三的時候玩心太重,衝不上去。」

  駱伯伯拍腿大笑,「你們家陸元人那麼聰明,從來都是考第一的,有什麼好擔心的?」  

  「哎!男孩子哪裡有女孩子省心?還是年念乖,懂事又聽話。」大伯父轉頭又將話題引到我身上。

  我不好意思地笑,母親卻發揮國人一貫的傳統謙虛精神,「哪裡聽話了,要是聽話,那個時候就不至於送她回去讀書了!」  

  我只得微笑著聽,心裡暗下決心,將來如果我有孩子,一定要給他的鼓勵表揚多過批評,在眾人面前也絕不揭他的短。  

  他們大人吹聊了一會兒家長裡短,我插不上嘴,備感無聊,趁他們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客廳。  

  沒事可做,我就待在陸元的房間裡,坐在寫字檯前發呆。不小心看到陸元的一摞書裡有本武俠小說,既然無事可做,我就抽出來隨手翻看起來。  

  寫得真爛啊!看了沒幾頁我就得出這個結論,再往下看,我不由得蹙起眉……這文字,寫得也太奇怪了吧?既然是武俠小說,為什麼武打場面的描寫那麼少?情節也都全部設計在山洞裡發生?  

  我不甚明白地往下看,那時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正看著的,就是傳說中的黃色小說。大概它的文字雖然比一般的小說露骨,但也不算太直白,既沒有詳盡的細節描寫,也沒有濃厚的情色氛圍,不比如今,就是某些言情小說裡的某些場景都比那個寫得詳盡仔細,讓人臉紅心跳。  

  直到看了一會兒,忽然從書裡蹦出個叫人一看就知道是屬於生殖器官的名詞出來,我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這本書好像不是什麼好書!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下一步是應該當機立斷地合上書還是秉持著好奇之心繼續往下看,突然聽到陸元的聲音由遠及近,大呼小叫地傳來。  

  我反應迅捷地「啪」一聲合上書,扔到陸元那堆書最上面,又胡亂抽了一本擺開在眼前,故作鎮定地仍舊坐在寫字檯前,手心都因為緊張而沁出汗來。  

  「年念!原來你躲到這裡來了!」陸元一進門就在我肩膀上一拍,打得我生疼,讓我感覺他有趁機報復的嫌疑。

  「是啊,他們聊天我插不上嘴嘛!」我轉過身,表面一派鎮定。  

  算起來,我和陸元有兩年多沒見,記憶裡,他雖然嘴巴很壞,但卻是個機靈漂亮的孩子;而如今眼前所見,卻是一個被放大了很多,也填充了不少脂肪,需要仰視的陸元。  

  他倒不是很胖,不過結實了很多。  

  我驚了一下,差點沒認出,「哇!你變了好多!」  

  「哪有!你看駱展陽,不也變了很多?」他把駱展陽推到我面前。  

  駱展陽衝我溫和地笑,「我和妹妹半年前才見過。」  

  「哦,我忘記了,你中途回了趟老家!」陸元又瞪起眼,「『妹妹』、『妹妹』的叫這麼親熱,這是我妹,你少攀親帶故的。」  

  親熱嗎?我偷偷看了駱展陽一眼,他穿著灰色的高領毛衣,黑色的牛仔褲,比陸元的運動裝好看多了,站在那裡,如一幅畫像一般,靜靜地笑著。  

  我的心頓時亂跳了起來。哪裡親熱了?這樣明明將距離拉遠了好多不是嗎?我倒寧願他像陸元一樣叫我的名字。

  陸元討論完稱呼問題,又轉頭問我:「你一個人在這裡幹嗎?」他偏頭往我身後探了探,「看書啊?大過年的還挺有追求的。」  

  「呃,是啊!」我不甚自然地合上書,「沒事做,就隨手抽本書出來看。」我將書合上,準備放回去。

  陸元眼一瞟,臉色頓時變了,一步上來將書奪過去,「你……你你,你怎麼可以看這書?」  

  「怎麼了?」駱展陽走上來,一眼看到書的封面臉色也有些奇怪。  

  我不明就裡,看看陸元手裡書的封面,這才明明他們為何臉色如此奇怪,不由得暗暗埋怨自己的粗心——原來我雖快速將之前那本放了回去,卻好死不死地抽了下集出來。  

  誰想得到這年頭連黃色小說都分上下集了?  

  活該我倒黴。  

  「呃,沒關係,她可能只是拿錯了。」駱展陽一面感到好笑的樣子,一面漲紅了臉試圖替我解釋。

  看他的樣子,顯然也是看過這書了?  

  我心裡頓時覺得怪怪的,陸元看這樣的書我雖然覺得厭惡,但知道駱展陽也這樣做,我生出的情緒竟然是反感。

  他的溫和潔淨,不知怎的,那一刻竟叫我感到虛偽。  

  「拿錯了?」陸元怪叫,「我死了,要是我媽知道……」  

  「大過年的,什麼死不死的!難聽!我才不會去告訴你媽呢!你好意思看,我還不好意思說呢!」我賭氣一般地嚷嚷著,然後坐回凳子瞪著他們。心裡也不知為什麼自己竟然能那麼生氣。  

  駱展陽竟然也看這樣的書!我心裡的委屈氣憤和難堪,幾乎快將我的眼淚逼出來了。  

  「好了,妹妹,別生氣了,陸元沒那個意思。」駱展陽安慰我。  

  「我沒生氣!」就算生氣,也不是為陸元的話。駱展陽這樣安慰我,其實也是怕我去告狀,連累到他吧?

  一時間氣氛有些沈悶,大家都僵持著不說話。  

  「走吧,別悶著,我們出去走走吧。」過一會兒,駱展陽溫聲說。  

  「我不去,要吃飯了。」我這次看得仔細,從那堆書裡找出本高中的教科書出來,「我看書!」  

  「還看書?!」陸元的臉都快綠了,那架勢,彷彿要上來搶回去一般,「我的教材你看得懂嗎?」

  駱展陽這下真的笑出來了,他拍拍陸元的肩膀,「別那麼激動。」  

  「我也不想啊!」陸元又坐了下去。  

  駱展陽走到我旁邊,在書堆裡撥弄了一陣,「陸元,你上次買的那幾本書呢?」  

  「什麼書?」陸元沒好氣地說。  

  這位兄台真是搞錯了狀況,該生氣的人是我才對,他倒氣得比我還厲害。  

  「你買來送人的那幾本書。」駱展陽好脾氣地笑著。  

  「在第一格抽屜裡。」  

  駱展陽拉開抽屜,從裡面隨意拿了一本給我,「妹妹,看這個吧!」  

  「這是什麼?」我看封面還挺漂亮,又是嶄新的,接了過來。  

  「言情小說,聽說很多女孩子喜歡看。」  

  我接過來。  

  《翦翦風》,瓊瑤著。簡簡單單六個大字,我卻在那天用一個下午的時間看完,雖然在心裡將男主角罵了個半死,但還很沒出息地弄了個淚流滿面。  

  從此,我就徹頭徹尾地掉入言情的大坑。  

  元兇就是駱展陽!  

  後來駱展陽對我說:「真沒想到你還真的寫言情出書了。」  

  我瞪他一眼,「還不是都怪你。」  

  他一臉的莫名其妙。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7-28 18:35:33

第4章(1)

  大概真的因為天才總是寂寞的,而人如果不在寂寞中變態,就會在寂寞中戀愛。天才陸元高二時就開始玩早戀,交了第一個女朋友,我們還特地坐車去了市區看那個女孩子。  

  可惜,年少時的愛情總禁不起流光的考驗,如果那真的叫愛情的話。後來那個叫陳雯曉的女孩子卻沒能成為我的堂嫂。  

  可我總記得那個女孩子長長的辮子,白淨的皮膚,一笑起來如彎月的眼睛和頰邊兩個淺淺的酒窩。

  那天也是大年三十。  

  那個上午,我只覺得陸元特別興奮,他和駱展陽總時不時地咬耳朵。  

  兩個大男生還咬耳朵,看著真噁心死了。  

  去年的黃色小說事件,我在心裡一直怨著駱展陽,今年見他,自然眼裡也多了幾分挑剔。  

  吃過午飯,他們倆互遞了眼色,就要偷溜出去。  

  「陸元,你去哪裡?」  

  正要溜出門的兩個人被大伯母叫住,我在一邊暗自偷笑。  

  「我們出去玩一會兒。」陸元老老實實地答。  

  大伯母皺了皺眉,「那你怎麼不帶上年念?你們一起去吧,別玩得太晚,記得早點回來吃晚飯。」

  「好,」陸元不甘不願地答,「年念,你去不去?」  

  他這樣問,自然是希望我答不去,但他又沒有言情小說給我看,自然無法將我留在家裡,我也正想去看看他們神神秘秘地玩什麼把戲。  

  「好啊,你等我。」我欣然應允,滿意地看陸元臉色不是很愉快。在門口把鞋穿上後,和他們一起走出去。

  「我們去哪裡?」我看他們往公車站走,連忙問道。  

  我問的是陸元,對駱展陽,也不知怎的,提不起想理會的興致。  

  答話的卻是駱展陽:「去看陸元的女朋友。」  

  陸元狠狠地瞪了駱展陽一眼。  

  「女朋友?」我頓時雙眼放光,沈迷言情世界的我對「愛情」二字充滿無數粉紅色的幻想,乍聽「女朋友」三個字,立刻在腦袋裡浮想聯翩。  

  「小丫頭別亂聯想。」駱展陽戳戳我的頭,「等下記得識趣點。」  

  「知道了。」我躲開他,站到陸元身邊。  

  大概這動作太明顯,陸元奇怪地看我一眼,連駱展陽也是一頭霧水的表情。  

  上了車之後,他們坐在我身後,我聽陸元小聲地問了駱展陽一句:「她怎麼了?好像躲著你一樣?」

  沒聽到他的回答,但陸元的話叫我一時坐立難安,我對駱展陽的反感表現得有那麼明顯嗎?連一向粗枝大葉的陸元都看出來了。  

  在市中心的廣場下了車,陸元對我和駱展陽說:「你們等我一下,我去打電話。」  

  電信局的營業廳就在廣場上方,陸元朝那邊跑過去。  

  小城的春節保持著一貫的暖意洋洋,到正午時,溫度竟也有二十度左右,那一天,一樣的陽光融融,照得人慵懶欲睡。  

  我站得離駱展陽兩步遠,半瞇著眼打瞌睡。  

  一片陰影籠罩上我的臉,唔……舒服,我微笑著睜開眼。是駱展陽,他已經站到我的面前。  

  我瞪著他,抿緊唇。怎麼會這樣?那種反感翻騰得厲害,弄得我幾乎要拔腿而跑。  

  「你怎麼了?妹妹?」他蹙起眉問我。  

  我悶悶不樂地回答:「我不是你妹妹。」那一刻竟然希望自己和他一點瓜葛都沒有。  

  「那你怎麼了?」他問。  

  我推開他,自己走到廣場邊上,看馬路上車輛來來往往,奇怪,大年三十也有這麼多車?「你別管我了,我沒事。」

  「大過年的,別弄得自己不開心。」他也站到我身邊。  

  「知道。」我甩了兩個字給他,他站到旁邊,一時讓我覺得呼吸著的空氣都有些怪怪的。  

  他笑笑,也不說話。  

  陸元打完電話過來時,我們倆就這樣呆站在廣場邊。  

  「怎樣?」駱展陽問他。  

  「馬上就過來。」陸元笑得跟什麼似的,難得見他這樣緊張又得意的樣子,若換作平時,我一定取笑他一番。

  可那天,連取笑他的興致都沒有。  

  我們在廣場邊的一張凳子坐下,等了一會兒,細柔的女孩子聲音響起:「不好意思,遲到了。」  

  我擡起頭,看到了一個極清秀乾淨的女孩子,淺淺笑著,翠綠的開襟毛衣套著白色的襯衣,淺藍色的牛仔褲下是雙白色的皮鞋。  

  那時,我多麼羨慕這樣乾淨簡練的裝扮!母親卻總認為小姑娘就應該穿得花花綠綠、熱熱鬧鬧才顯得青春有活力。

  互相介紹認識後,那個叫陳雯曉的女孩子順理成章地走到陸元身側,可女孩子特有的敏銳感卻告訴我,她的目光常若有若無地落在駱展陽身上。  

  我心裡半酸半甜地想,若她知道駱展陽其實也看黃色小說,不知道還會不會這樣看他。  

  陸元這人從那時起,重色輕友的特性就顯山露水了。他拉著陳雯曉,暗示般地朝我和駱展陽擠眉弄眼好久。

  我們非常有默契地當做什麼也沒看到。  

  「咳咳!」陸元一邊走一邊假意咳嗽,弄得陳雯曉都側目關注,「你感冒了?」  

  不,是感性。我心裡徑直答,偷笑著和駱展陽對看了一眼。  

  「不,沒有,只是嗓子不舒服。」陸元尷尬地答話,聽到我們在後面發出的悶笑聲後,趁陳雯曉不注意,回過頭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  

  駱展陽輕輕咳了一聲,大概是覺得耍人也耍夠了,他拉住我,「陸元,我和妹妹要去書店,就不給你們做燈泡了。」

  「啊,你……」陳雯曉的反應倒是快過陸元一步,而陸元的一句話,不僅成功地堵住了她要說的話,更把她的臉弄了個通紅。  

  「早該知趣了。」  

  就在這麼毫無情誼、充滿委屈和不甘的一句話中,我們兵分兩路,並約定下午四點半前一定在廣場的車站集合,以便趕回家吃晚飯。  

  成全陸元的結果是我不得不獨自面對駱展陽。  

  那時還學不會將情緒收放自如,厭惡便是厭惡,即便我還是念著他的好,即便心裡感覺自己對他還是不一樣的,但並不影響我的厭惡。  

  而如今,事已至此,卻又開始懷念那單純的是非觀和直接的情緒反應。  

  駱展陽到底比我多看三年的人間冷暖。  

  「妹妹,你到底對我有什麼不滿?你直說吧,如果我不對,我向你道歉好嗎?」  

  這話說得誠摯懇切,叫我不知如何拒絕。  

  我看看他,又低下頭,思索怎麼開口才好。何況,就算我說了,又能改變什麼呢?  

  「我……」我停頓了下,「你居然看那種書!」  

  「什麼?」大概我聲音太小,他不明就裡地追問了一句。  

  我擡頭,怒瞪他,「誰叫你看黃色小說?」  

  「我什麼時候……」他眉頭才皺,忽地想起什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起來,「你說去年那兩本書?」

  我沒答,悶悶地走到廣場邊的凳子坐下。  

  他坐到我旁邊,我趕快朝旁挪了挪,誰知他又靠過來點,我只好繼續挪,就這樣一退一進,直到我幾乎沒地方坐了。

  「你再挪,就掉下去了。」他調侃我。  

  我「霍」地想站起來,他趕快拉住我,「我好奇啊!」  

  我眉毛打結地看他,「好奇什麼?」  

  他歎氣,「那時是因為我覺得好奇,所以我才看的。」  

  「你不覺得髒嗎?」我聲音尖利,也不知在憤怒什麼。  

  「覺得啊,所以我看了不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他拉我坐下,「你因為這個才對我不滿?」  

  「不該嗎?」我反問他。  

  「該!」他點頭,「可是陸元也看了,你幹嗎還親近他?」  

  我一時語結,半天才給他一個可以說服我自己的答案:「他是我哥。」  

  「我也是你哥!」他笑起來,「那現在呢?還討厭我?」  

  「哼!你才不是我哥!而且我討厭就討厭了,改不了了!」我口氣很沖,但心裡卻沒有之前那樣反感了。

  「好吧,看來我只好賄賂你了。」他站起來,「我們去書店,我買書送你好嗎?」  

  「你自己說的啊!」我跟在他身後,他又高了些,瘦長挺拔的背影顯得有些單薄,而我卻忍不住笑了。

  「當然,不過書店要是沒開門可就不怨我了。」  

  雖然是大年三十,但書店卻意外地沒關門。不僅門開著,而且還有許多人在看書買書。  

  我和他一路上二樓,在標著言情小說的書架前,木地板上坐著兩三個女孩子捧著書在看。我也抽出一本。

  「你買這個嗎?」他低聲問我。  

  我面紅了紅,「不行嗎?」  

  「也不是,哎,隨便你。」他聳聳肩。  

  「我先坐這裡看一會兒,反正時間還早。」我揚揚書,不理他的反應,在一旁找了個空位,也在地板上坐下來。

  「好吧。」他指了指旁邊的書架,「我去那邊看看,等下來叫你。」  

  我抽空朝他點了下頭,這已是我看書時所能給予的最大禮貌回應。基本上在這個時候,我可以做到六親不認。

  不記得那時候看的什麼書了,似乎是瓊瑤的《秋歌》,我看得津津有味,渾然忘我。  

  「妹妹,」頭被輕輕打了一下,「挑好書了沒有?」  

  「別吵。」我朝旁挪了挪。  

  「四點十分了,我們該走了。」  

  是噢,我們和陸元約好的。我動了動,卻因為長時間蜷縮在地板上,一時腿麻,站不起來。  

  「就要你手上這本書嗎?」他半蹲在我身邊。  

  「當然不要!」我一把合上書,「這本書我看了大半了,買來太不劃算。」  

  「溫故而知新。」他說這話顯然是在逗我,其實也不贊成我買言情。  

  「我另選一本。」我才懶得和他爭辯,不過既然他開口說要送書,怎麼也不能便宜他。我朝他一笑,「但我現在腿麻,暫時站不起來。」  

  伸長腿想要舒展一下,腿間有怪異的濕潤感傳來,我沒太在意。  

  「我推薦本書送給你吧。」他遞上手中的書。  

  「傲慢與偏見?」我接過來念出名字,看看封面,是我不太喜歡的一對外國男女,再翻到書後看價格,才五塊六毛?太便宜他了。  

  「你應該多看看世界名著,這本……」他挑了挑眉,「在我看來是英國的言情。」  

  「可是它很便宜。」我直言不諱。  

  「嗯?」他微笑起來,「那你可以再挑一本,不過我堅持要送你這本。」  

  「好啊!」我老實不客氣地接受。  

  也因為如此,我再度被駱展陽踢入一個比言情還大的坑,這個坑在兩百年前就挖好,跳下的人不計其數,這就是簡·奧斯丁所營造的迷人世界。  

  我接過那本書後站了起來,轉身想在身後的書架上再挑一本書。冷不防,駱展陽突然貼上我的後背。

  身體並沒有接觸到,但距離卻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散發的熱力。  

  我臉紅心跳,卻只能假裝無所察覺。手顫巍巍地想將書放回書架,但不知道是因為書架自己忽然會走路還是我的手不聽使喚,一直沒能成功。  

  「丫頭,」他的呼吸熱熱地噴在我的發邊,「你怎麼那麼不小心?」  

  「什……什麼?」  

  如果書架的確不會走路,那一定是我的手有問題,怎樣也放不回那本書。心跳得很快,快得我捕捉不到他的語意。

  「你……」他遲疑了下,「你的褲子髒了,地板也弄髒了。」  

  「嗯?」我不甚明白地回頭,差點碰上他的唇。  

  他的頭稍微後仰,也是一臉的通紅和不自在。  

  「你說……什麼?」  

  「你……那個……把褲子弄髒了。」他比我還結巴得厲害。  

  「那個是哪個?」我眨眼,還是糊塗。  

  「就是……」他下頜抽搐,壓低聲音只給我聽到,「月經啊!」  

  「啊?」我足足用了十秒鐘,才真正明白他說什麼。然後,我回了一個有史以來最經典的答案,「可是我沒有啊?」

  他的臉一下子綠了,大概沒想到有人居然敢做不敢當吧。他的鞋偷偷從地面上挪開一點點,木地板上呈現一塊顏色奇怪的地方。  

  「難道這是鼻血嗎?」  

第4章(2)

  女孩子的初潮應該發生在什麼時候?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誰幫忙處理?  

  我問好友青青,她只手拖腮,望天裝可愛,「初一呀,我媽在,傳授了我幾句就解決了。」  

  是了,這是比較正常的情況。  

  我問好友程越,程越說:「不記得了,好像是被同學看到的。哎呀呀,真的沒什麼印象了。」  

  「同學嗎?」我雙目放光,滿懷希望地問,「男的女的?」  

  「當然是女的,不然我怎麼可能忘記!要是男同學看到,還不給糗死過去。」挨了她一記打,還免費奉送「你神經啊」的眼神一枚。  

  我暗自汗顏,為什麼我還活著?居然沒給糗死?  

  沒死心的我壓根不相信自己是這個世界最倒黴的人,轉頭問愛華。大個子的愛華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開始哭訴:「年念,說起這個,誰能慘過我啊……」  

  我喜上眉梢。  

  「人家的第一次……」  

  呃,為什麼要用這麼曖昧的詞?尤其大個子愛華還拿那麼嗲的語氣說出來,嗚嗚,汙染人家純潔的心靈啦!

  「人家的第一次都捐獻給火車了。好慘喔!人家那個時候才十歲啊,而且居然是春節的時候喔,火車上人塞得多滿啊,人家費老大勁擠到廁所,才發現廁所裡面居然塞了四個人,後來找了乘務員,誰知道那個廁所又髒又臭,我告訴你,裡面還有……」  

  重點重點!小姐,我們要聽重點啦!不是要聽你描述廁所裡的惡形惡狀啦!約在一起喝茶的好友若干,全都不堪重荷,吐做一團。還是那句台詞經典啊,「吐啊吐的就習慣了。」  

  看大個子還算心理健全地繼續侃侃而談,我哀怨地反思,其實還是我最慘吧?是個男孩子幫我處理的不說,而且還是自己喜歡的那個男孩子。  

  這個人丟得,還真不是普通的大。  

  我記得,那一天我還恰巧穿的白褲子——我唯一一條白褲子,偏偏就在那天穿上;然而自那次後,我再也不敢穿白色的褲子。駱展陽拿外套給我圍在腰間,倒黴時也沒忘記風雅,還是順便買下了《傲慢與偏見》。  

  書城的旁邊有個電玩城,春節期間仍舊開張,人聲嘈雜,空氣汙濁,生意很好,儘管門口寫著「未成年人嚴禁入內」,但裡面的人一眼望過去,就沒有看起來超過十八歲的。  

  他將我帶到裡面。  

  「干……幹什麼?」我又慌又亂,結結巴巴地問。  

  「你……」他也不甚自在地說,「總要處理一下才能走啊。」  

  我低頭,只敢看自己的腳尖,「可是,怎麼處理啊?乾脆回去吧!」  

  「不行!」他斷然拒絕,大概我擡頭看他的眼神太過詫異,他不得不結巴地解釋,「我擔心你……會把褲子弄得更髒。」  

  嗚,夠了。我想我的臉已經疑似番茄了。  

  「你……你在這裡等我下,別跑開,我過會兒來找你。」  

  我看他轉個身就要把我一個人孤零零丟在嘈雜的電玩室,連忙扯住他的袖子,「你去哪兒?」  

  「我去……買些東西給你。」  

  「你……」我猶豫又猶豫,「你別告訴陸元。」  

  「不會的,放心。」他低聲說,「等我啊!」  

  我點頭,看他走出遊戲室。百無聊賴,只能站在一台遊戲機旁看人家打遊戲。絞著駱展陽的外套袖子,我全身上下真沒一處自在。就算已經將弄髒的地方遮蓋起來,身體也沒什麼不舒服的表現,我還是感覺很爛。  

  父母都是保守人,平常並不會和我過多講述這方面的東西,而自己所具備的那少得可憐的知識,來源僅限於平日女同學神秘的討論。我只知道這是女孩子最私密的事,被人知道就活該被羞死。  

  我放開他外套的袖子,竭力要自己顯得自然。所幸那年正巧流行將外套圍在腰間這種穿著,在電玩城裡,便有好幾個女孩子故意這樣打扮,我稍稍放心。但願別人看我這樣,不會聯想到那個去吧。  

  「妹妹!」  

  我正想得出神,肩膀被人拍了拍。我回頭,看到駱展陽拎了個袋子進來。看那個袋子,像是衣服的包裝袋。

  「跟我來。」  

  他拉著我的胳膊到廁所邊,將東西遞給我,「快去把褲子換了吧。」  

  「啊?」  

  他點頭,塞到我手中,「快去,嗯,裡面還有……你……你別忘了弄。」  

  「噢。」我看他那窘樣,自己也羞得問不出一句話,管它裡面還有什麼,拿了就往廁所去了。  

  袋子裡有一條牛仔褲,黑色的;我蹙眉,看到標籤上的價格是RMB65,這麼貴?我一下子怔住了,他哪裡來這麼多錢買這個?  

  我拉出來比了比,稍微有些長,將褲腳挽上去就可以了,而最底部,還有一包方方正正花花綠綠的東西。

  是什麼?我皺著眉拿出來,等看清楚說明書,再加上自己平日的少許知識,頓時明白是什麼用!這……竟然是包衛生棉啊!  

  死了!我咬著唇,這下可怎麼見人啊!  

  廁所的味道並不好聞,我卻因被腦子裡轉個不停的念頭困擾著,呆呆站了許久。那滋味啊,複雜難辨——我只知道很丟臉,但丟臉到什麼程度我卻想不清楚;我只知道很羞人,但羞人到什麼程度我也辨不出來;我還知道很難堪,難堪得我恨不能立刻死過去;但卻又能體味一種怪異的感動,那感動怪異得叫我在感覺丟臉羞人難堪之餘,居然還有那麼點點變態的高興。  

  這樣站著,直到一個女孩子走進來,經過我身邊時,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只得匆匆地找了個位置關門進去。  

  那公用廁所的骯髒程度,實在和後來大個子愛華形容的不差分毫。以我在這方面的小小潔癖而言,換作平日,我一見這種光景都跳開十米遠的。然而那時,顧不得這麼多了。  

  我匆匆換上褲子,不忘笨手笨腳地首次使用了衛生用品。  

  在看到血在白色褲子上凝結出的艷麗玫瑰時,我雙手發顫。這樣一直不停地流血,很快就會死去吧?別人應該不是像我這樣血一直流個不停吧?  

  我腦子亂糟糟,手腳發軟,不知自己怎麼走出去的。真奇怪,流這麼多血身體居然不痛,而且那血還止都止不住。

  要死了嗎?要死了嗎?要死了嗎?  

  我忘記自己的難堪,一直擔憂著的,是會不會就這麼死去的恐懼。  

  「妹妹,弄好了嗎?」駱展陽見我出來,連忙走了過來。  

  我點頭,擡頭看他的時候,已經忍不住眼中有淚,「我……」  

  「怎麼了?」他也給嚇著。  

  我嘴唇發抖,「我……我流好多血,會不會死掉啊?」  

  「真的嗎?」他一下子抓著我,「怎麼會這樣呢?很多血嗎?」  

  我點頭,說不出一句話。  

  「那……那我們去看醫生,一定要先把血止住才行!」他拉了我就走。  

  「不……不要!」我彆扭地掙扎著,血是從那裡流出來的啊,怎麼給醫生看啊!  

  「不行,你這樣一直流血,會出問題的!」他堅持著,拉我走,我在後面掙扎,「我……我不要!我想……我要我媽!」  

  這下,是真的哭起來。  

  「可是……可是……」他停下來,手忙腳亂地拿出手帕遞給我,「你先別哭,你別哭,你痛不痛?流那麼多血,你痛不痛?」我搖頭。一點都不痛啊,哪裡都不痛。  

  他鬆口氣的樣子,緊抓著我胳膊的手也放鬆下來,「那……我們先回家吧,讓你媽媽帶你去看醫生好不好?」

  我點頭,想不出其他辦法。  

  「那走吧!」他仍舊拉著我,「你別哭了,陸元可能已經在車站等我們,要是他看到,問起來……」

  我立刻擦了眼淚。  

  他笑起來,「怕他啊?」  

  「才沒有!」我不服氣地噘嘴答道,「他要是敢問,我就說是你欺負我!」  

  他笑笑,還是擔憂地看我一眼。  

  「你哪裡來這麼多錢買這條褲子?」我跟著他,出了電玩城,朝車站走。  

  「壓歲錢啊!」  

  「我……沒錢還你!」  

  「誰要你還了!哥哥給妹妹買東西,不需要還的。」他放開了我的胳臂,一手拿書走在前面。過會兒,又停下來,想從我手裡拿過袋子,要將書放進去。  

  「給我吧!」袋子裡面,有弄髒的褲子,我不想給他再看到。  

  他沈默地看我一眼。  

  一路再也無話地走到車站。陸元果然等在那裡,一見我們,哇哇就叫起來:「好啊,展陽,你帶我妹去哪裡了?還說四點半,現在都什麼時間了,回家我肯定被罵死!咦,年念,你還買了東西?難怪……」  

  我心頭一陣緊張,陸元不會看出什麼吧?  

  「我的表時間慢了。」駱展陽打斷他,展示手錶給他看,又推他,「別看了,車來了,走吧!」  

  上了車,駱展陽一直不停和陸元說話,聊班裡的事,聊陳雯曉,聊得我覺得駱展陽居然也如此健談。我原本擔心陸元會發現我手裡的東西,結果他一直沒機會把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我鬆口氣。  

  下車後,我偷偷問駱展陽:「你手錶怎麼會慢?」那時和陸元約時間時,他們兩個特地對過時間的。

  「我調過的。」他溫和地笑。  

  留我在後面看他的背影,好久。  

  回到伯母家,陸元果然被罵,連帶駱展陽也被駱伯父罵。只有我,仗著年紀小,又是客人,一點責難也沒收到。

  但那麼多人的情況下,我也沒好意思和母親說起一直困擾我的事,倒是駱展陽,頗有深意地看我好幾眼。

  還好,一直到從伯母家回到自己家,我都還活著。  

  後來才知道,原來血會一直流不停是正常現象。而每每想起駱展陽那著急得竟然說要找醫生給我把血止住的話,我都忍不住想笑。  

  羞澀而甜蜜的,無奈而心傷的笑。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7-28 18:36:49

第5章(1)

  那件事之後,我變得想見又怕見駱展陽。  

  過年後,緊接而來的,是初三。我初三,自然意味著駱展陽和陸元高三了。我活在自己的單戀裡,近一年沒有駱展陽的消息,到臨近春節時,又聽到了母親說,因為大伯的母親病重,他已經和大伯母趕回重慶老家去了。  

  陸元被寄住在駱展陽家。這麼多年第一次,年三十的那天陸元在我家待著,而且一直住到初五才回去。

  陸元的成績好是毋庸置疑的。母親每逢吃飯,總忘不了要當著陸元在我耳邊念叨「你要多向哥哥學習」之類的話。

  我卻只會給得意洋洋的陸元一個鬼臉。母親也真是,她自己的女兒也不見得會差到哪裡去啊!  

  可是陸元卻絕口不提駱展陽。我自然不好意思主動問起。  

  後來才明白,就算我主動問起,陸元也不會產生過多聯想,畢竟我們也勉強算從小一起長大,而且駱展陽口口聲聲叫我「妹妹」叫得比陸元還親熱;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是這樣吧,明明關心的,卻不敢問起關於他的事,就算是故作不經意地問出一句話,都會擔心別人會看出什麼端倪。  

  那麼彆扭的一種心情啊!  

  我最終還是沒在陸元口中得到任何關於駱展陽的消息。  

  就這麼挨到了初三畢業。會考過後,班裡幾個玩得很好的同學提議去市區逛街,然後去滑冰,能來個通宵狂歡最好。

  我自信我考重點高中沒有問題,和母親這樣說了以後,母親也沒反對;我也就快快樂樂地和同學一起出去了。

  除開上次和陸元駱展陽一起去市區,這是我第二次脫離父母的管制。我拉著程越,從廣場到商業街,上上下下逛個遍。從下午一直逛到吃過晚飯,華燈初上時,一個同學提議說廣場有音樂噴泉可以看,我們一行人就又殺回廣場。

  大概音樂噴泉才修好不久,一周又只開放一晚,那一晚廣場便人山人海,看新鮮熱鬧的人多得不得了。開始大家還站在一起,後來噴泉一噴放出來,水花四濺,我們都又高興又狼狽地尖叫著躲開,一下子就被衝散了。  

  我和程越原本手挽著手在一起,結果人太多也被分開了。開始我並沒太擔心,音樂噴泉的美麗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而且我也堅信他們不會棄我而去,廣場就這麼大,怎麼也不會說找不到人。  

  我安心地欣賞著音樂噴泉,直到曲終人散。  

  廣場上的人群散去,只剩兩兩相望的情侶來來往往。偌大的廣場顯得空曠靜寂。我看了看表,那時已經接近十點。

  「程越!」我試著叫了一聲,在空曠的廣場上激不起一絲回音。我來回在廣場上走了三四圈,都沒有找到我的同學。

  我又朝鄰近的街道走去,邊走邊找。  

  從那天起,我才徹底明白,認路這件事看來雖簡單,但仍舊需要天分。而我的天分,只能用四個字總結:天生路癡。

  我迷路了,就在市區。彷彿遭遇鬼打牆一般,我就是找不到回去的路,連自以為是順著原路返回,走很久也沒走回廣場。  

  腳酸腿軟的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像遊魂一樣閒蕩。最差勁的是,我居然連坐幾路車回去都不知道——不過就算我知道,那個時候公車也收工了。而我口袋裡的錢,不夠打車回去。  

  我晃晃悠悠,最後走到了電影院。我呆站在海報前,海報上的字我一個也沒看進去,思想也在停滯狀態,什麼都沒想。直到聽到一句久違的稱呼:「妹妹。」  

  所謂的「無巧不成書」,在我和駱展陽的故事中,除了那一次,再也沒出現過。我總覺得我們像兩條在固定的時候相交的線,平常總是平行著,看似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卻缺少相遇的機會。到了應該相遇的時刻,是躲也不躲不開的緣分。

  命運一詞,是怎樣奇妙的字眼。  

  我又驚又喜地回頭,根本沒想到去年裡發生的糗事。而那一腔的熱情在一秒後徹底熄滅。  

  他的身邊,還有個長髮飄飄的女孩子。  

  陳雯曉。  

  他們並沒牽手,但並肩而立,看樣子也是剛從電影院出來。  

  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因為我幾乎說不出一句話來。初三了,班裡也有同學似模像樣地談起戀愛,連初三的孩子都這樣了,高三畢業的駱展陽會有女朋友也不是奇怪的事吧?  

  但對象竟然是陳雯曉。那陸元怎麼辦?  

  我腦子立刻又亂糟糟了。想到春節那時陸元對駱展陽絕口不提的情形,該不會那時已經有問題了?

  「妹妹,你怎麼在這裡?」駱展陽並沒發現我的異樣,也沒發現我發現他的異樣,只走過來,還是那種溫和的語調,溫和地問。  

  我勉強笑了笑,「我……和同學出來玩。」  

  他四下望望,「走散了?」  

  我只得點頭。他笑起來,「那怎麼不回家?這麼晚還在這裡?」  

  「迷路了。」我聲音很低,不甘不願地說著。  

  他笑出了聲,換來我一記怒瞪,那道目光裡,我頗有些公報私仇的意味,似乎借此也順便表達了一下他此刻和陳雯曉站在一起的不滿。  

  「等等我!」他朝我笑了笑,走過去陳雯曉身邊,「陳雯曉,我妹迷路了,我必須送她回家。」  

  聽他這樣直呼其名,我變態地高興了一下。而聽到他說要送我回家,我又喜憂參半。  

  「那我怎麼辦?」陳雯曉偏頭越過他,看了我一眼——不怎麼友善。  

  「這樣吧,我們合坐一個車,先送你回去。」他提議。  

  「好吧。」陳雯曉答得不怎麼情願。  

  「那走吧!」駱展陽又走到我身邊,「妹妹,走吧。」  

  我們一起走到路邊,我看陳雯曉似乎竭力想和他站得更近,他倒一點也不解風情地和我站得更近些。

  車來了,他拉開了前面副駕的車門,「你坐這裡吧!」這話,是對著陳雯曉說的。  

  陳雯曉瞪著他。  

  「你先下車,你就坐這裡吧!」駱展陽還是那樣溫和的模樣,像是一點沒察覺陳雯曉的不高興。  

  她滿臉怨氣地上車,「咣」的一聲關上車門,連司機都嚇了一跳。  

  我尷尬地站著。  

  「上車啊!」駱展陽拉開車門,推我進去,跟著自己也坐了進來,朝司機報了地址。  

  一時氣氛有些沈悶,只有司機開著的廣播裡流轉著主持人的磁性聲音。  

  陳雯曉很快到家,連再見也沒說,大力關了車門就走了。  

  「她……生氣了?」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看我一眼,「不理她。」  

  不理就不理吧,但卻掩不住我心裡不斷冒出的好奇和苦澀。我轉頭一直看著車外,不知道和他說什麼好。

  駱展陽拍拍我的膝蓋,「小丫頭想什麼呢?有心事了?」  

  「沒有啊。」我笑笑,所謂心事,早在豆蔻之初已經滿懷。如今,不過再添一樁難解而已。  

  「考得如何?」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狀態看來更加放鬆。  

  「沒有超常也沒失常。」我答。至少,考上他和陸元就讀的那所重點高中是不成問題的,我有這個自信。

  他點頭,「那就可以了。」  

  「你呢?」我問他。  

  駱展陽挑挑眉,「和你的答案一樣。」  

  「你報了什麼學校?」我知道陸元是非北大不讀的。  

  「忘記了。」  

  「忘記?」我吃驚地重複一遍,「怎麼可能忘記?」  

  他聳聳肩,「記得這個有什麼用?有什麼好?」看他的神色,如此認真,根本不像是玩笑。  

  我答不上來。關係前程命運的問題,他竟這般輕忽?  

  「小丫頭!」他笑著撥弄一下我的頭髮,「眉頭皺那麼緊做什麼?」  

  我勉強笑了笑。  

  車很快就到了我家居住的小區大門外,那裡是不給外來車輛進入的,我就在大門口下車了。  

  他也跟著下來。  

  「你不直接跟車回家嗎?」我看他付錢,連忙問道。  

  他收了司機找回的零錢放回口袋,「我送你到樓下。」  

  等下可不好打車啊!我本想提醒他,但嘴唇只動了動,終於忍住沒說。  

  「你看,」他碰碰我的胳膊,指了指夜空,「好多星星!」  

  我擡頭。  

  夏日的夜空,月華如練,星斗滿天,涼風習習。深邃的夜幕如滿綴著鑽石的深藍色絲絨,由頭頂的最高處朝四下裡鋪開,最終隱沒在遠處的山際後。這般迷人,這般遙遠,卻又叫人忍不住伸手去觸碰。  

  「要是走到那邊,說不定伸手就可以碰到呢!」我指著山那邊說。  

  他轉頭看我,挑眉問道:「要去試試嗎?」  

  「啊?開玩笑啦,走過去也碰不到的。」  

  他倒是挺認真地說:「至少可以近一點。走吧,難得我到這邊來,就當你帶我走走。」  

  「可是……」很晚了呀!我想這樣說,看他一臉認真的表情,又嚥了回去,「那我們去涼亭那裡。」

  我口中所指的涼亭,建在離我家大概二十分鐘路遠的山尖,繞過父母平常工作的工廠,就可以到達。不過,過了晚上八點,門衛就把關得嚴了。  

  那天也是好運,我們到達工廠門口時,門衛正好不在值班室,我示意他噤聲,拉著他躡手躡腳如做賊一般地偷溜進工廠。  

  繞過一個彎後,我才敢大聲出氣。  

  「管得這麼嚴嗎?」他低聲問。  

  我點頭,「過了八點就不給進去了,聽說以前有人晚上來工廠偷過東西。」  

  「裡面有沒有人巡邏?」  

  「有哇!」我拉過他藏到一棵樹後,指了指前面走過的人,「你看,那不就是?」  

  「好像做賊一樣。」他低低笑出來。  

  「本來就是。」待那人走遠,我才又拖他繼續走。好在後面的路還算順遂,我們很快就走到了山腳下。我拍拍胸口,「可算安全了。」  

  「等下出去怎麼辦?」他問我。  

  我揮揮手,「再說吧!」進得來還怕出不去嗎?「走,上去吧。」擡頭看看夜空,離得遠時總以為上到這裡就「手可摘星辰」了,沒想到走到這裡仍舊離得這麼遠,並沒太大的改變。  

  我們慢慢走上山。山並不算高,一條小石板鋪就的樓梯直通山頂。因我家所住的地方在小城本就算高地,所以從涼亭向下望,可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  

  夏日的夜晚,這裡乘涼賞夜的人總是很多,相對的,涼亭上的蚊子也壯實過其他地方的。此時夜深,四下已經一片靜謐。  

  快到涼亭頂時,我們正要前行,我眼尖,忽然撇見兒童不宜的畫面。  

  「喂!」我連忙拉著他,「算了,別上去了。」  

  「都走到了為什麼不上去?」他問我,又轉頭看看涼亭,「怕什麼,不理他們就好了!」  

  不理?嘖,舌吻啊!我可沒勇氣上去丟這個人,「算了吧!」  

  「不行,」看來溫雅的他居然分外固執,聲音也乍然提高,「我們又沒做錯,再說,涼亭是公共地方,都到這裡了幹嗎不上去?」  

  我的臉一下子熱起來,真是的,在這麼寂靜的時候竟然嚷嚷這麼大聲!那對情侶已經停下了動作,顯然聽到這邊的聲音,慌慌張張地分開了。  

  「走!」他拖著我,像拖一個麻布袋一樣地拖上涼亭。  

  我低著頭,根本沒臉看那兩個人的表情,倒是他們可能更悔恨,步履匆匆地走掉了。  

  「你看,這下可不就清淨了?」駱展陽開心地坐上涼亭的欄杆,拍拍身邊的位置,「過來,這裡視野好!」

  既來之,則安之。我坐到他身邊,沁涼的夜風吹過,送來夏日的寧靜舒爽。俯瞰下去,遠處燈火錯落分佈,明媚璀璨,光華直逼天上星子。  

  這樣美好的時刻,實在是不適合說出任何煞風景的話來破壞氣氛的。  

  所以我開口只問:「你今天怎麼會和雯曉姐在一起?」  

  他顯然沒料到我如此直白地奔向主題,有些詫異地看了看我,「你怎麼想起問這個?」  

  這倒把我問住了,「她不是陸元的女朋友嗎?」  

  「現在不是了。」他淡淡地說。我想我沒選好話題,因為他的神色明顯地冷了下來,不復剛才的愉悅。

  「那……是你的?」我執意要問到底了。心裡那種澀澀的好奇,已經叫我下意識地忽略他的不快。

  「也不是。」他還是那麼冷漠的口吻,沈默了一下子,又笑了起來,作勢要揉我的頭髮,「小姑娘年紀小小,過問大人這麼多事做什麼?」  

  我連忙躲開,因他的話悄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好像你大我很多一樣。我才不小,都十五歲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還不是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  

  這話可把我得罪了。我瞪著他,「那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喜歡,行了吧?」他哈哈一笑地要混過去,我卻差點因為他的話從欄杆上跌下來。

  「胡說八道。」我斥道。又瞪他,「不是號稱大我很多嗎?還沒個正經,一點也不成熟。」  

  他一副頗為溫文雅致地笑,夜色裡看不分明的眼神讓我感覺帶些不以為然,「不和你這黃毛丫頭鬥嘴。」

  不鬥就不鬥,我也不看他,逕直望向萬家燈火。過一會兒,卻又忍不住,「你和雯曉姐為什麼會一起看電影?」在我的概念裡,一男一女,除非男女朋友,否則是不會單獨看電影的,電視裡不都這麼演嗎?  

  「你幹嗎這麼關心這個問題?」  

  「因為她明明是陸元的女朋友。」真是,繼迷路之後我又遭遇鬼打牆了嗎?為什麼一直在重複這句話。

  「我們只是碰巧遇到而已。」  

  我嗤嗤鼻,再怎麼也能聽出他不想多說,於是也不好再問。  

第5章(2)

  「今天怎麼會和同學走散的?」他體貼地開啟了另一個話題。  

  「在廣場看音樂噴泉時被人衝散的。」我從善如流,老老實實將怎樣被衝散怎樣迷路的經過講了一遍。末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想不到在生長了這麼長時間的地方也能迷路。」  

  「你想不到?我倒能想明白,你小時候就有點路癡。」他取笑我。  

  「你又知道了!」我不服氣。  

  「我怎麼不知道,看你有時候迷迷糊糊的就知道了。」  

  我扮個鬼臉,「好像你多瞭解我一樣!」不等他回答,我又擡頭看夜空,「不知道會不會有流星劃過?」

  「想許願啊?」他問。  

  我點頭,「小學時候在球場看露天電影,有次曾經看到過一次流星,不過那時忘記許願了。」  

  「看來不幫你圓夢是不行了。」他聽我這樣說,翻身跳下欄杆,然後彎下腰看著地上,不知找什麼。

  「你做什麼?」我也跟著跳下來。  

  「幫你找流星啊。」他答得一本正經。  

  我好氣又好笑,「流星在天上啦!這裡連螢火蟲都沒有,還流星呢!」  

  他擺擺手,也不答話,只彎腰繼續在地上尋找。一邊這樣看一邊還從地上撿些東西起來。  

  我猜不透他玩什麼把戲,乾脆站在一邊看著。  

  「好了。」不一會兒,他說,直起身走到涼亭的欄杆邊。  

  「是什麼?」我好奇地湊了過去。  

  他微微一笑,掌心攤開,上面有大小不一的石子幾顆。  

  「用來做什麼?」我捏起一顆看。遠遠的燈光映照過來,這石子並沒什麼特別之處啊。小涼亭的地面是用鵝暖石鋪就,這大概是因為年代久遠從地面脫落出來的石頭。  

  「流星啊。」  

  「流星?」我笑起來,「這是流星?」  

  他敲了敲我的頭,「丫頭,你不知道這是隕石嗎?就是流星墜落下來的,現在我幫你把它拋上天空,你就又看到流星了。」  

  他說著就拿起一顆,朝山下用力地拋出。小石頭在天空劃出拋物線,遠遠地落在山的某處。  

  落地無聲。  

  「許願沒?」他轉頭問我。  

  「啊?」我呆頭呆腦地,「你……扔得太快,我還沒來得及呢!」  

  他歎口氣,「浪費一顆流星。這次再來,記得,我一拋你就許願啊!」他揚手,手一用力,嘴裡叫道,「許願啊!」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  

  他瞪我,「你這丫頭,我為你費盡心機,你一點都不感動,反而還取笑我!」  

  我笑得更厲害,「我……我不是取笑你,我……只是覺得好笑嘛!」沒聽說過有人把石頭一扔就當流星的。

  「好吧,」他作勢要將手裡剩餘的石頭丟掉,「那不玩了,觀眾都不領情。」  

  我不好拂他一片好意,連忙拉住他的袖子,「好了好了,繼續丟吧!我許願就是了。」  

  他挑挑眉,看我,「那你先說,想許什麼願?」  

  「不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還挺神秘,該不是許願將來嫁個好老公吧?」他笑瞇瞇地湊近我。  

  我連忙退了一步,臉上熱熱的,側過身面對著山下,「當然不是,誰那麼小想這個啊!」  

  「剛剛不是還說自己挺大的?」他站到我身後,揉了揉我的頭髮,「你比我矮了好多了,丫頭,還不長快一點?」

  「我一米六了!」我憤憤地宣告。  

  「是嗎?」他似乎不怎麼相信,「怎麼看起來這麼矮?」  

  這話才說完,他的手撐住了兩邊的欄杆。我的臉一下子熱得更盛,這樣子,我已經被他圈在一方小小的天地裡,雖然肢體並沒有接觸到,但這樣的曖昧,足夠叫我臉紅心跳了。  

  他為什麼這樣?難道……是和我一樣的心思嗎?  

  可是,我們每年只可能見一次面啊!  

  「喂,」他倒渾然不覺一般,照樣開口聊著,語氣聲音都沒任何異常,「這還是第一次我們在夏天見面。」

  「嗯。」我只能夠發出這樣一個字。  

  「以後……可能不會見面了。」他淡淡地說出一句。  

  「怎麼會!我們明年還是要去陸元家。」  

  「陸元家今年下半年就會搬家了。」他說。  

  我一驚,抓住欄杆穩住自己,大伯家要搬了?為什麼沒聽家裡的人提起?「也沒關係啊,你們也還是會去陸元家過年的吧?」  

  「不會了。」他語氣肯定地說。  

  「啊?為什麼……」  

  我話還沒落,他「噓」了一聲,忽然用手蒙住我的眼。我連忙閉上眼,頓時陷入了黑暗中,「怎麼……」

  「流星!有流星劃過。丫頭,快許願呀!」他在我耳邊說。  

  握過欄杆的手輕輕涼涼地覆在我的眼皮上,這樣慌亂的心緒下,我哪裡思考得出應該許什麼願?  

  胡亂地想,明年能在陸元家看到他就好了。  

  那時,竟沒想到許天長地久的願。  

  還好沒許,因為我如此簡單的一個願望,流星都沒幫我實現。也許,原因很簡單很簡單,那日的天空,其實根本就沒有流星劃過。  

  而十八歲的少年與十五歲的少女,在夏日晴朗的夜空,藉著滿天星光,藉著一個謊言,成全了一份帶著曖昧的浪漫。

  那一夜,我最接近愛情。  

  而後,為了懲罰未成年人的青春懵懂,老天爺給了我長達十年動心卻不得不忍性的考驗期。  

  中考成績下來,我如願考上了三中——也就是陸元和駱展陽曾經就讀的那所省重點高中。  

  而陸元更是一舉奪魁,以全市第一名的身份考進了北大。但是他所學的專業居然是叫圖書管理,這叫我想很久好久都想不明白,這專業是學來幹什麼的?  

  而我一直沒有駱展陽的消息,母親帶回陸元考了好成績的同時,並沒帶來關於駱展陽的隻字片語。這實在怨不得母親,在她的概念裡,駱展陽並不值得她關注,他之於母親,不過是親戚的朋友的兒子。  

  多遙遠的關係。  

  但他之於我,卻是心底最親近的人。  

  開學後不久就是父親的生日,大伯大伯母到我家來吃飯。陸元那時已在遙遠的首都,相信那天一定打了很多個噴嚏,因為飯桌上他的名字一再地被提起。  

  大伯自然不無自豪,大伯母一說起也樂得合不上嘴。父母則一邊誇讚陸元一邊告誡我要好好學習,向哥哥學習。

  「年念那麼乖,肯定沒問題的。」大伯一派開心。  

  父親看我一眼,「那誰說得準啊!還是管嚴點,我們一放鬆她自己也會鬆懈的。一個人在學校住校,又不會照顧自己,才開學這麼點兒時間就感冒了回來。」  

  我響應父親的號召,應景地打個噴嚏以茲證明。  

  「也是也是!」大伯舉起酒杯和父親的空中一碰,啜了一口後才說道,「還記得每年過年都到我們家來那個駱家的小娃娃不?和我們家陸元很好那個。」  

  「記得,他成績不也很好?現在考到哪裡了?」  

  「考什麼呀!高三以後成績直線下降,結果考試連大專分數線都沒上,現在又回學校復讀了!」大伯的開心表情換成了感慨,「這孩子也是被家庭耽誤了,原本多乖巧上進的一個孩子,要不是他爸爸……」  

  「我吃完了,」我放下碗,一臉平靜,「大伯伯母你們慢慢吃。」  

  「啊?年念,這麼快啊,怎麼不多吃點?」大伯母的話倒有些反客為主。  

  我站起來,「不了,您慢慢吃。」  

  我走進房間,將自己關進自己的世界,隔著一扇門,似乎仍舊聽到大伯父在說著駱展陽的事,但不知為什麼,我一點也不想聽。  

  大伯父所說的那個駱展陽,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一定不是。  

  我認識的駱展陽,溫柔而誠摯,細心而體貼,遇事可頂天地,笑鬧時又那般孩子氣,他既是最好的兄長,也是最值得信賴的朋友,更是值得我這樣偷偷喜歡並且一直喜歡下去的人。  

  可他卻沒考上大學。連大專線也沒上。  

  我將頭埋入枕頭,淚簌簌而下。  

  但這是事實,無法否認。因為就在昨天,我已經在學校看見了他。  

  我們相遇在樓梯道上,我上樓去班主任辦公室,而他下樓,和一個同學一起。  

  「你?!」我那時真是驚駭。  

  他一臉沈靜地看著我,淡淡的笑容,「妹妹。」  

  「你……你怎麼在這裡?」開學都一個多月了,他為什麼還在這裡?那時,我腦子裡一直轉的,就只有這個念頭。

  他朝我點點頭,「我在復讀。」  

  那樣冷淡的口氣。那樣的冷淡,叫我的心一下子痛起來。這樣的漠不關己,是要刻意和我劃出界線,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我默然無語地看著他,一動不動。  

  他也沈默地看著我。  

  「駱展陽,這是……」他的同學出聲詢問道。  

  「我妹。」他兩個字就終結了他同學的疑問,再朝我看看,「走了啊。」然後就和他同學離開了。

  而我呆呆地站在樓梯上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我知道,這樣的相遇是不受他歡迎的。至少他的表情是這樣告訴我的,儘管他一直是在維持笑容,但笑得很勉強。

  後面的課,我一直上得心不在焉。上晚自習時,並沒老師專門坐鎮監督,那一天的心情,實在讓我無法忍受教室的安靜,如有大石壓在心頭,這般沈悶壓抑,我偷偷溜出去。  

  十月的天氣,夜空已經有了初秋的涼意,我拉緊身上的薄外套,一個人走到偌大的操場上,也不知該做什麼,該去哪裡,走了會兒,只好在一邊的看臺上坐下來。  

  那一個晚上,我並沒那麼好運地遇到駱展陽,一個人在操場邊的看臺上坐了整整一個小時。  

  也因此惹了一身的感冒回家。  

  後來,在學校,我再沒有和駱展陽有過任何的正面的交鋒。我總是在每節下課時都和同學出去,什麼也不做,在操場上走走也好。但無論是下課還是放學去食堂或回宿舍,我都無法再遇到他。就連全校人都不得不出現的課間操時間,我也只能遠遠地看到一個背影。  

  高高瘦瘦,頎長挺拔。惹人心酸。  

  高一上學期完畢,寒假來臨,我原本期盼著去陸元家過春節的心願也忽然破滅了。奶奶突然傳來生病的消息,父母急急忙忙在大年二十七那天帶著我坐上了回重慶的火車。  

  看窗外景物飛馳,我心裡湧起的,不是回故鄉和親人重聚的欣喜,更多的卻是離別的傷感。  

  事實證明,女孩子的直覺是非常準的。  

  重新開學後,這次無論我怎麼努力地尋找,都無法在人群中找到駱展陽了,連背影都沒有。  

  他如消失在空氣中的肥皂泡,再沒有了蹤影和消息。  

  到第二年的春節,我們再去大伯父家。那時,他們已經搬到了另一個小區居住。身為北大生的陸元帶著一臉的意氣風發現身,他黑了瘦了許多,看來也成熟了不少。至少不會再欺負我這個小他三歲,而且還只是小小高中生的妹妹。

  「哥,你那個同學駱展陽呢?」到下午時,我終於忍不住問了。  

  陸元看看我,「這麼多年沒見,你還記得他啊!他復讀了一個學期,去年不是參軍了嗎?現在不知道分到哪裡了。」

  參軍?我的頭「轟」地炸了。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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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28 18:37:48

第6章(1)

  日子走走停停,高中的生活始終那麼苦悶枯燥。  

  我心中的思念在時間的洗滌下已經懸為一線,細微卻始終堅韌地存在著。我不知道這樣的喜歡有沒有堅持的意義,如此的一廂情願,沒有任何回應。  

  高二分科,我選了理科,成績還是和進校時一般模樣,名次始終在前十名裡面盤旋,既不會突飛猛進到第一,也不會猛然下滑出前十名。年級主任常常對我說:「陸年念,我總認為你是最聰明的,但學習卻又漫不經心,如果你再多用點心,考年級第一肯定不成問題。」  

  我並不理會這樣的話,因為年級主任對所有前十名裡面的人都這樣說。儘管已經選擇了理科,但我對考什麼學校將來學什麼專業卻一點概念和方向都沒有。  

  父母常常對我說:「女兒,加點油,將來考到北京去,和你哥一樣讀北大。」  

  孩子讀北大或者考上清華,那時是父母最大的榮耀吧?可我對這樣的提議一點心動的感覺都沒有。我很清楚,我考不上北大,也不想為此努力。  

  我只想平平凡凡平平安安平平淡淡地過一生,沒有懸念。  

  但駱展陽卻一直沒有消息,而我甚至沒有探聽的渠道,也不敢去探聽。所以我的心裡不得不放著一個最大的懸念。

  到高三下期,我的懸念終於解開,而我的未來也有了一個方向。  

  那一個週末,家裡忽然來了位不速之客。  

  我打開門,差點沒認出是誰,倒是對方很熱絡地招呼著我:「年念,是你!哎呀,還好沒敲錯門!」

  我愣了愣,這才認出來,「駱伯父?」  

  「你還認得我?小丫頭也長這麼高了,而且記性還這麼好!」駱伯父樂呵呵地說道,「你爸爸呢?在家嗎?」

  「在!」我點頭,側身讓他進來,同時又朝後張望了下,「您一個人來的嗎?」  

  「是啊!」他點頭朝我笑,我才注意到他手裡拎了一堆禮品。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看著那一堆禮品,我心裡納悶,父親不過一介工人階級,駱伯父能找他辦什麼事?  

  「年念,誰啊?」正在做飯的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  

  「是駱伯伯。」我帶他進門,父親那時正在我的房間裡看圍棋講解書,「爸,」我進去叫他,「駱伯伯來找你。」

  「哪個駱伯伯?」看書看得津津有味的爸爸頭也不擡。  

  「就是……」駱展陽的爸爸。我話到嘴邊又改口,「就是年年都去大伯父家過年那個。」  

  父親擡起了頭,「哦。」他放下書,起身走了出去。  

  駱伯伯來找父親,能有什麼事呢?我窩在房裡,想偷聽又不敢,一套英語測試題怎麼也做不下去。

  「年念,出來倒茶。」過了一會兒,母親揚聲叫我。  

  我連忙跑了出去張羅起來。  

  「年念今年也念高三了吧?」看我出來,原本在和父親談什麼的駱伯伯又改了話題。  

  父親笑看我一眼,「還不是那樣,小丫頭一個。」  

  「也長這麼高了。那年回重慶看她的時候,還只這麼高呢!」駱伯伯伸手比了個高度。我將茶遞上,「駱伯伯,請喝茶。」「哎,好,謝謝謝謝!我自己來就可以了。」他連忙接過,客氣得不得了。  

  我給父親遞上茶,就安靜地坐在一邊。  

  父親喝了口茶後正要說什麼,忽然見我沒走,又衝我指了指我的房間,「回去看書。我和你駱伯伯有事要談。」

  我不甘不願地起身回房。  

  他們說話的聲音極低,我幾乎把耳朵全部豎起來,也沒辦法聽到什麼具體的消息。  

  駱伯伯最終拒絕了母親留他下來吃午飯的邀請,臨走時一再地握著父親的手,「老陸,那真的要拜託你了!這件事要是你能幫我一把……」那神情極其懇切,眼中甚至隱隱有淚光,與我記憶中豪爽的駱伯伯相去甚遠。  

  父親點頭,拍拍他的肩,「兄弟家就不要說這些了,能幫的我盡量幫,有個好結果當然最好,不行的話我們再想其他辦法!你放寬心。」  

  駱伯伯連連點頭,連連道謝,帶些依依不捨的神情走了。  

  是什麼事呢?看父親轉身回房,甚至還蹙著眉頭,我猜想這事一定非常嚴重。  

  吃午飯時,我好奇得想開口問,但又擔心父親拿「大人的事小孩子問這麼多幹嗎」為由拒絕我,好在母親開口問了。

  「駱國剛找你幫什麼忙噢,講得那麼嚴重?」母親一邊給我夾菜一邊問,「來,乖女兒,把這個雞翅膀吃了,將來展翅高飛。」  

  還展翅高飛呢!我就沒見過哪家的雞飛起來過。不過可不是和母親爭論這個的時候,我的注意力集中在父親的回答上。  

  父親慢條斯理地吃著,他一向就是這個性格,旁人急得要死的事,他總會不緊不慢地來。過了一會兒,在我等得快失去耐心的時候,他才慢悠悠地說:「還不是為他兒子。」  

  我的心一下子猛跳起來,「他兒子?他兒子不是在當兵嗎?」  

  父親點頭,「是啊,現在想考警官學校,但部隊上又不放人。而且就算參加考試也不一定錄取得上,這些事,誰說得準呢!」  

  「那他找你有什麼用啊?」母親問。  

  「可能是聽大哥說起我和陳征的關係吧。」父親還是那般不緊不慢的樣子。  

  父親口中的大哥,正是陸元的父親,我的大伯。而那位陳征,卻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人物。以前聽父母聊天時偶爾說起,陳征是父親當年的戰友,父親當年當兵時和陳征在一個班,好像父親還陰差陽錯救過陳征一命。逢年過節的,偶然父親也會接到陳征的電話。而一直留在部隊的陳征,據說現在已經是某軍區的司令了。  

  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大抵就是如此。  

  母親卻開始念叨,大概意思是怨父親平常老喜歡在和人吹牛時拿這些做談資,現在倒不得不背負這麼個任務,白白欠人情賬。  

  父親也不動怒,一言不發,放下碗起身的時候才說了句:「倒不見得人家會幫這個忙呢。再看吧。」

  父親雖然嘴裡這麼說著,倒還是挺認真地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我看到他晚上時已經翻出了家裡的電話本,發呆了一會兒,才拿起電話。  

  我坐在沙發上貌似看電視,實際卻是偷聽他講電話。  

  但父親對於求人辦事這一職業卻沒什麼心得,本就低沈的聲音因為他不好意思的心理更顯得小聲,我無法從中捕捉到更多的信息。  

  第二天一早,我就背著書包去了學校。要一個星期才能有消息啊!到週三下午下課後,我忍不住跑到校門外的公用電話亭打了電話回家。  

  和母親閒聊了一會兒,我小心地試探,「媽,爸爸有沒有幫駱伯伯辦事?」  

  母親並不疑有它,「有啊。」  

  「很費事吧?」我一副同情的口氣。  

  「也沒有,你陳叔叔倒是很爽快地答應幫忙了,他答應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母親說道,又問,「喂,你自己在學校要注意身體啊,別在外面亂吃東西,到時候……」  

  就這麼岔開了話題,我也暗暗地放下心來。  

  週五的時候,小城忽然發生了一件大事。  

  早晨六點半左右,早操的音樂響起,我半瞇著眼起床,摸索著洗臉刷牙完畢後,才和青青下樓下到一半,忽然感覺一陣搖晃。  

  「咣!咣!咣!」  

  好幾聲飯盒落地的聲音傳來,我扶著樓梯的欄杆和青青面面相覷,彼此的眼睛裡都透著疑問。發生什麼事了?

  樓上突如其來地傳來一陣頗似女鬼出土的淒厲尖叫:「地震了!」  

  噢,原來地震了。我和青青再度對望,眼中精光一掠,撒腿就朝樓下跑開。宿舍樓頓時一片混亂,腳下卻是一片搖晃。待我和青青跑到操場上時,原本的廣播音樂已經換成了校長的聲音——  

  「各位同學,各位同學,請不要驚慌,請大家迅速到操場集合。我們剛剛收到消息,由於L縣發生了地震,所以我們這裡也受到了波及,但請同學們不要驚慌……」  

  校長的聲音仍舊在學校裡傳送,我們站在操場上,二月的天氣,在小城並不見得冷,然而忽然近距離地挨近死亡的感覺,生平頭一次接觸,沒有害怕也沒有好奇,只是頭腦一片空白。  

  過了一會兒,腳下的大地慢慢平靜下來。大概是因為我們離震中太遠,所以沒有房塌屋倒,也沒有任何人員傷亡。不過我們對再回宿舍都有了一種恐懼。  

  勉強壓抑下害怕,我們還是只能走回宿舍,畢竟要上課要吃飯,而這些所有的工具都還在宿舍。  

  忘記那一天以怎樣的心情度過,很快我們就收到風聲,說是L縣的地震級數已經達到了七點零級,儘管我們相對遙遠,但也受到不小的波及,據說就我們那天早上所感受到的,也是五級以上的地震。  

  「這沒什麼啦,房子不會倒的,現在的樓房一般都能抗七級左右的地震。」有同學如是說。  

  說歸說,對小小的高中生而言,誰又能真正做到不怕死呢?何況如果是在地震中犧牲,那還真叫一個死得冤。

  坐在教室裡上課也是忐忑不安。學校也奇怪,就是這樣的情況,也沒有說要提前放我們回家,只是專門挪了節課來了個全校避震知識宣傳。那時儘管全國已經開始實行五天工作制,但在重點高中,老師還是發揮園丁精神,勢必要將我們這些花兒灌溉到星期六才肯放人離開。  

  下了晚自習,我收拾東西一貫最慢,待回到宿舍,就看到宿舍裡的姐妹們都已經在打包被鋪,一副準備集體逃難的模樣。  

  「你們……做什麼?」我捧著書,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咱們決定今晚去睡操場。」青青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回答。  

  「是啊,」另一個舍友也嚷嚷,「隔壁班的女生中午就有這個打算了,咱們得快點,不然就沒好位置了。」

  「操場上有地方睡嗎?這麼冷的天,學校不是說這次地震只是餘震,不會有太大問題嗎?」我勉強領略到一點精髓,走進去,將書安在床頭放好。  

  「鬼知道呢!人家今年就要考大學,可千萬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死掉啊……」老七在上鋪一邊收拾一邊叫道。

  「是是是,知道你還滿懷少女夢幻,準備在大學找個白馬王子呢!」老大一句話就給她頂了回去。

  「本來就是。」  

  還有閒情逸致談笑,看來情況也並沒嚴重到哪裡去。  

  「年念,你還不收拾?」老大催促我。  

  「真的要去啊?」雖然我也挺怕死,但我覺得這樣抱著被子去操場睡覺,好丟臉。  

  「當然,不然晚上你一個人睡宿舍。」青青念叨著。  

  我十分為難地看著自己的床,那邊老大已經在催促東西比較少的老八先到籃球場佔位置,免得到時候籃球場睡滿,只能到草地上去睡。  

  由此看來,決定去睡操場的人還不少。  

  我只好隨大流。儘管我們還在單純的高中,但人際關係也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刻意在這個時候標新立異,恐怕沒人會欣賞你的大無畏,只會背地裡笑你愚蠢,更甚者,大概會和高一時二班的一個女生一樣,也不知因為什麼得罪了宿舍裡的某個人或者全部人,結果招來宿舍的聯合抵制。  

  我們很快收拾好東西下樓,快到操場時,土地爺很給面子地再來了一次山搖地動,以茲證明我們睡操場的決定是英明的。  

  去到操場,看到人山人海人手一被的壯觀景象,更加證明我們應該到操場睡。至少可以感受下男女公然同居的新奇——這是色情的老七的原話。  

  老八占好了位,我們八個人就地鋪好床,才要躺下,廣播又響起來了。後來回想一下,那幾天大概廣播的使用率是進校以來最高的。這次是教導主任在說:「各位在操場上的同學,請大家趕快回到自己的宿舍就寢。今天氣溫低,操場上濕氣也重,我們不希望看到大家因此生病。」  

  我們面面相覷,操場上一片竊竊私語聲。大家都拿不定主意應該要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高一高二高三的年級主任全部都出現了,手裡拿著喇叭,吆喝著要學生回宿舍睡覺。

  「老師,我們怕死。」黑暗中,一個男生陰陽怪氣地說道,引來一片哄堂大笑。但笑聲很快又停了,因為所有人都得承認,那個男聲雖然有些怪裡怪氣,但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年級主任頭靠著頭低聲商量了一會兒。  

  「好吧,」最終,是由我們高三的年級主任作為官方發言人,「如果大家執意要在操場上休息,那請決定留下來的同學到籃球場上睡覺,尤其是那邊睡在足球場上的同學,我們還是重申一下,大家並不需要太過擔心,我們並沒有處在震中的位置,而且這些也只是餘震而已,不會對大家的人身造成太大的威脅。」  

  不得不說,年級主任這番話還是有那麼點點用,部分人已經開始動搖了,畢竟小城的冬天雖然不冷,但早晚的溫差卻很大,半夜的時候也是會冷得人心慌。  

  年級主任離開後,也有些人跟著回到了宿舍,偌大的操場上,亂七八糟地鋪著很多被子,躺了人在裡面後,在月光的照射下,鼓鼓囊囊的,倒好像……  

  「像墳場一樣。」等四下都安靜下來後,青青小聲地對我說。  

  大概是都怕死吧,宿舍裡的人還算團結,沒人說要回去睡覺。我和青青共同搭了一個鋪,彼此擠著睡。這是認識以來最親近的時刻。  

  躺在操場上,連頭都不需要擡,很容易就看到滿天的繁星,那一晚,一如小城往日的夜晚,風那麼柔,月那麼明,星那麼亮。  

  思緒飄飄忽忽,就回到了兩年前,那個在山頂涼亭上和駱展陽一同看星星的夜晚。  

  我輕輕地歎息一聲,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第6章(2)

  那一晚,在那樣的情況下,雖然感覺浪漫,但睡得並不踏實。其他人也同樣睡不著,大家也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夜裡還感覺地面晃動了好幾次。  

  第二天,大家都帶著熊貓眼上課,上課時,此起彼伏的噴嚏聲充分顯示了昨晚那一夜的成果。  

  下午學校宣佈提前放學,大家都如同在牢裡關了三年一樣,連忙收拾書包回家了。  

  我坐了半個小時的公車,終於到家,到家的時候母親已經煮好了飯,見我回來,母親神情激動地迎了上來,「丫頭,這麼早回來了!在學校怎樣?昨天打電話去你班主任家,說大家都還好,害怕嗎?」  

  「沒事。」我笑笑,又張望了下,「爸呢?」  

  「出去搭棚子去了,這兩天我們都要在外面的籃球場那邊睡覺了。所有小區的人都在那裡搭了棚子。」母親幫我放了書包,又遞水果給我。  

  我接過來,「你們也在籃球場睡啊?」  

  「是啊,這房子雖然是樓房,不過建了十多年了,可沒新房子那麼耐震,所以大家都跑去籃球場睡。」母親又回廚房去煮飯。  

  我跟過去,一邊啃水果一邊貌似無意地問:「媽,爸幫駱伯伯辦的事可以了吧?」  

  「你陳叔叔說明天回話。」母親嫻熟地炒菜,「那個駱展陽想考杭州的武警指揮學校,要是名額拿得下來的話,成績應該是沒問題的,那個孩子讀高三上學期的時候成績都還很好,就那麼一學期的時間,成績一下子就滑下來了。」

  「怎麼成績會滑那麼快呢?」母親圍著鍋轉,我也跟著母親打轉。  

  「這個誰知道!也可能跟他家裡有關係啊!」  

  「他家裡?他家裡有什麼事嗎?」我追問。  

  母親撥開我,「別在這擋著我炒菜,別人家的事,你問這麼多幹嗎?問了有什麼用?去去去,進去看電視,要不看看你的書也行,你可別像駱展陽一樣成績一下子到高三滑下來,我才要氣死。」  

  母親一邊嘮嘮叨叨地說一邊將我趕出了廚房。討不到答案的我只好會房間發呆,駱展陽家會發生什麼事呢?

  吃飯的時候照例要閒聊兩句的,我找不到機會將話題往這個方向引導,只好悶悶不樂地吃完那餐飯。晚上早早的,母親就收拾好被子,要往籃球場那邊去。  

  我借口說要找程越,母親叮囑我一些學校講過的避震事宜,描述了一遍又一遍自家的棚子搭建的位置,一再地說小心,這才放我出去。  

  程越初中畢業後就念了中專,我往她家的方向走去,但走到一半卻又不想去找她,只好在小區的一個石桌子前坐下來。以往這個時候,這裡是很多人的,或打撲克或下棋,熱熱鬧鬧。如今大概因為地震的原因,沒幾個人在外閒蕩,顯得冷冷清清。  

  駱展陽要考杭州的學校了?我心裡暗自計量著,以我目前的成績,如果考浙大,應該也不是問題,但父母一直希望我考到北京去,至少陸元在那裡,也有個照應。我要怎麼樣才能在填志願的時候不讓父母反對填浙大呢?  

  這樣坐著,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  

  「妹妹。」  

  大概想得太厲害,我居然聽到好像駱展陽在叫我。不過我還是循著自己的感覺望過去,黃昏的厚重裡,不遠處有個瘦瘦高高的身影佇立著。  

  「駱……駱展陽?」我結巴了,差點要很沒出息地去揉自己的眼睛,看是不是眼花,「你不是……不是在部隊嗎?怎麼會……」  

  我連忙站起來,朝他走過去。他一身筆挺的戎裝,穿上軍服戴著軍帽,身板筆挺,那樣子真的帥呆了。

  我因此而心跳得厲害。  

  「遠遠就看有個人坐在這裡眼熟,果然是你。還好,兩年不見你還認識我。」他微笑著。  

  我心底歎息,兩年不見又怎樣?就算二十年不見,我都不見得會忘記啊!「你怎麼在這裡?當逃兵了?」

  「沒,我前天回來的,有些事情要辦理,今天有個戰友約我來這裡,沒想到遇上你了。」他溫和地說。

  「你回來得還真是時候,正好趕上幾十年難遇的地震。」我有些不是滋味地說,這便是單戀吧?你記掛著那個人,但他卻從沒放你在心上。就算回來,也不會主動來看你,能這樣偶遇已經是奇跡,否則他來去匆匆,我連知道的機會都沒有。

  「小事而已,你害怕?」  

  他走到石桌邊坐了下來,我也坐下來,看樣子他要和我聊天了,手心裡都緊張得出汗了。就是涼亭上那晚,似乎都沒現在這麼緊張。是因為我越長越大,還是因為他越來越叫我心動?  

  「我倒沒有很害怕,又不會塌房子倒樓,只不過身邊的人都一驚一乍的,害我也跟著緊張。」我撇撇嘴,又問他,「你回來待幾天?」  

  「我明天就得趕回去。」  

  「這麼匆忙?」我有些失望。  

  「沒辦法,現在可不是自由人了。」他取下了軍帽,露出了裡面推得平整的短短寸頭。  

  「頭髮這麼短了?」老實說,這個髮型雖然普通,但卻比他以前的髮型看起來精神很多,我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摸一下,最終還是忍住了。  

  「部隊的需要。」他簡短地回答,又問我,「小丫頭現在學習怎麼樣了?高三了吧?準備考哪裡?」

  「我才不是小丫頭了!」我仍舊不服氣地在這個問題上爭辯一句,「現在還不知道啊,我都沒定目標呢。」

  「那你對什麼感興趣總知道吧?」他看著我,目光專注而溫柔。  

  人家說,單戀的人總會偷偷揣測對方的心意,他這樣的目光,很容易叫我理解成他也有意於我。我選擇視而不見,「都說不知道了,我媽讓我考去北京,這樣陸元好照顧我。」  

  照顧兩個字我委實說得有些言不由衷,甚至有幾分咬牙切齒。  

  他笑了起來,「那陸元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他的照顧,也委實有些言不由衷啊。  

  「可是我不想去北京。」我扁嘴。  

  「那你想去哪裡?」  

  我眼睛東看西看,就是不看他,「反正不想去北京,北京生活水平那麼高,我媽可沒那麼多錢來給我敗。」

  「那考去杭州好不好?」他神色自若,一點都沒有異樣地說。  

  他這麼自然地發出這樣的邀請,倒叫我一下子不知道怎樣應對才好。  

  「幹嗎要去杭州啊?」我目光閃躲。  

  他笑了笑,「別裝了,小丫頭,如果沒有意外,我以後就在杭州,我罩著你總行了吧?」  

  「萬一出意外呢?」我反問他,問完才想起該給自己一個嘴巴,這麼烏鴉嘴,呸呸呸!  

  「誰出意外?」他狡猾地反問我。  

  這下我知道不該回答了,「不行啦,我媽不會讓我報杭州的。何況,我還不知道我學什麼呢。」  

  那話裡變相的意思,其實是我已經同意了報杭州。  

  「趁現在還有時間,你可以慢慢去瞭解啊。報上海或者杭州的學校,裡面總有你想要學的東西的。」

  「你覺得我學什麼好?」和他談話,心裡是緊張的,但心情卻又是放鬆的。亦兄亦父亦情人,他的溫柔和煦,總讓我不知不覺地願意傾訴心事。  

  他笑了笑,「這個我可無法替你下斷言了,你這麼聰明,一定能想得出將來走什麼路最合適。」  

  「那你說,現在學什麼最熱門?」我又問。  

  他還是那樣笑,「什麼熱門你就學什麼嗎?總之,你只要記得堅持自己的理想就可以了,就算熱門你不熱愛,將來可能也無法學以致用,白白浪費時間。」  

  「這也是。」我喃喃地說,「我其實挺想學新聞專業的,將來去做個記者,但是卻嬌生慣養吃不得苦,真矛盾啊。」

  「那就另外再看咯,我想你也不只是對做記者感興趣吧?」  

  「不知道啊,好像越是事到臨頭,越覺得茫然一樣。你當時怎麼填的?」我心直口快地問。  

  這話問完,我才意識到自己又蠢蠢地犯了錯誤,「呃,對不起……」  

  「沒關係,」他拍了拍我放在桌面上的手背,「我當時也沒想什麼啊,那個時候在那種情況下,填什麼也無所謂了。所以你指望在我這裡取到這方面的經,那就白費時間了。」  

  他真坦然啊。到底在軍隊磨煉兩年,總是和以前不一樣了。成熟的,不僅僅是面孔。  

  「那你……什麼時候考試?」  

  他笑笑,「現在說這個還為時過早,等有名額再說吧。」  

  他話才落,腳底下又明顯感覺一陣晃動。我和他擡頭對看一眼,都笑起來,「又地震了。」  

  幾乎是同時說完,他看看表,站起來,「好了,不和你說了,我現在得趕回家收拾東西了。明天一早還要搭火車。」

  我也跟著他站起來。  

  「丫頭,你還是沒長高,看來是沒機會再長了。」他一邊走一邊取笑我。  

  「我也沒辦法啊,不過現在也夠了,有一米六三了。」上高中還是長了三厘米,也算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他看我一眼,「嗯,那也夠了。女孩子這個身高還算標準。」  

  我得意地笑了起來。  

  路過籃球場時,他看著搭建起來的棚子,「這裡也這麼誇張?不是說地震不過是餘震,不會造成生命威脅嗎?」

  「誰都怕死啊!」我聳聳肩。  

  他點頭,「這倒是。下午我同學還給我講他學校有個老師,晚上一聽到人家叫地震就連滾帶爬地從窗戶跳出去了,結果全校的人都沒事,就他一個人摔斷了腿。」  

  我笑起來,「你同學那裡也地震嗎?」  

  「他就在小城念大學啊。」他笑了笑,「又不是人人都能考出去。」  

  「噢。」我點頭。眼看著車站在望了。  

  「到了,丫頭,回去吧。」他揮揮手。  

  「噢。」我戀戀地答道,還是站在他身邊。那一刻,我多希望車子再晚一點來啊。再晚一點就好。

  「你要坐多長時間的火車啊?」我純粹是沒話找話了。  

  「一天一夜。」他回答。  

  「這麼長時間?坐臥鋪還是硬座啊?」  

  「臥鋪。」  

  車來了。  

  他看了我一眼,衝我笑著,「丫頭,好好學習啊!我在杭州等你!」  

  我在杭州等你。  

  我點頭,用力地,看他坐上公車,朝我揮手道別。我的眼睛忽然濕潤起來。  

  沒有再見,公車啟動,緩緩開走,漸行漸遠。  

  我怔怔站了好久,直到公車的身影消失了很久我才緩緩轉身回去。  

  我在杭州等你。  

  我想著這句話,嘴角浮起了笑容,眼中卻又莫名其妙地掉下淚來。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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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28 18:38:38

第7章(1)

  我的四年大學生涯,在一種極其鬱悶的情緒中度過。  

  之所以如此的鬱悶,當然是因為我沒能去成杭州。也沒能去成據說離杭州很近的上海。而我也沒去北京。

  我去了一個三不靠的地方——既不靠杭州也不靠北京更不靠家。  

  我莫名其妙地流落到了成都。  

  這事說來曲折,然而最終只證明一件事,我和駱展陽那時緣分太淺。  

  高考前夕,我開始有意識地向母親灌輸自己想考浙大的想法,母親未置可否,到填志願那幾天,她也沒明確地反對。在志願表交上去後,我竊喜地以為萬事大吉,並為將來的美好生活做出了諸多的幻想。  

  我們高考那時還是在黑色的七月,正是暑氣最盛的時候,每年到高考那幾天,如果天公不作美降溫,市政府都會幫天老爺撒些乾冰來降溫。而我,就因此而嚴重感冒。  

  上考場的前一天我都還在打吊針,到七月六日正式考試的時候,我的病非但沒奇跡般地痊癒,反而更加嚴重。能夠堅持下來那三天並且最終的成績還是超了重點本科線四十多分,俺娘說,已經是萬幸了。  

  考完後我就知道,浙大是肯定沒戲了,為此我狠狠地哭了一場,弄得母親還以為我病情加重不堪疼痛。後來我又安慰自己,就算上不了第一志願,好歹上第二志願沒問題,我的第二志願,是杭州商學院。  

  分數下來後,我安心地在家等著杭州商學院的錄取通知書。誰知道最後到手上,竟是D大的通知書。

  「怎麼會這樣?」我收到班主任的電話,整個人都傻了。  

  「怎樣怎樣?錄取通知書下來了吧?」母親急忙問,看她雖然一臉熱切卻又篤定的反應,倒好像已經知道結果了一樣。「是啊,」我呆呆地說,「老師說已經到了。」  

  「哪裡?是不是D大?」母親追問。  

  我點頭,她卻拍拍胸口,「哎,幸虧及時找了你大姑啊!」  

  「找大姑?做什麼?」我抓住了尾音。  

  「調劑啊!總算搞定了,我也可以睡個安穩覺了。」母親手舞足蹈。  

  「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我「蹭」地跳了起來。  

  母親被我嚇退一步,「怎麼了?你爸說沒弄好之前不要告訴你,免得到時候弄不好害你失望……丫頭,你怎麼了?」

  「我……」我欲哭無淚,原來父母是打算給我一個驚喜來著。果然驚喜,驚喜得我簡直不知道做何反應。我跺跺腳,萬般的不是都不能對一片好心的父母生氣,轉身就衝出門去了。  

  母親追出來,「丫頭,你去哪裡?」  

  「我去學校拿錄取通知書啦!」我嚷嚷著,不讓母親看到我眼中含淚,很快就出門。  

  在外遊蕩一天,最終只得認命。回家的時候,母親已經向七大姑八大姨全部報告了一遍喜訊,還弄了一桌好菜等我。我心底歎氣,人生難測,果然不假。  

  報到的那天,我拒絕了父母,預備獨自一個人去學校。倒是放假回家的陸元,興致勃勃地說要和我去學校看看。

  「你們不也開學嗎?」我還是悶悶不樂。  

  「我沒關係,到成都再飛去北京就好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啊,我不關照你關照誰?」陸元振振有詞地說。

  那就只好隨他了。我和他一起坐火車去了成都,他倒是比我熟路,出了火車站,連坐哪路公車到學校都知道得清清楚楚。D大離火車站近,很快就到了。  

  學校一派迎新的熱鬧景象,我卻始終提不起精神。所有手續都是陸元幫我辦的,要不是他進女生宿舍的時候被管理員攔下來,他恐怕連宿舍的事都幫我包辦了。  

  等我在宿舍磨蹭搞定後,下樓就看到陸元和一個女孩子站在一起。他一見我,就神情熱切地介紹:「年念,來,認識一下師姐。這是我以前高中的同學張薇。」  

  果然,陸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居然還道貌岸然地說要照顧我。  

  張薇是個短髮女孩,比起陳雯曉,雖然不夠漂亮,但氣質上卻更甚一籌,眼中的光芒睿智卻不犀利。我不得不承認,幾年過去,陸元看人的眼光成熟了很多。  

  我朝張薇點頭微笑,陸元又說:「張薇,記得幫我好好照顧我妹!可別給人欺負了她!」  

  「嘖,」張薇笑起來,「難得見你說句人話,還真不習慣。走吧,我請你們吃飯。」  

  因為那句話,陸元「哈哈」笑起來,而張薇也迅速讓我產生好感。因為總的看來,我們對陸元的看法是一致的。

  也因此,後來張薇成了我的堂嫂。這其中,也有我的推波助瀾。所以張薇總是埋怨是我間接推她入火坑的。

  我笑嘻嘻地給她頂回去:「你不入地獄誰還入地獄啊?」  

  聞此話,張薇便憤憤地說要給我找一個更大的火坑。  

  我仍舊笑著,內心卻苦不堪言,還需她幫我找嗎?早在十二歲那年,我就在火坑裡待著,怎麼也掙扎不出來了。

  開學兩個月後,我終於有了駱展陽的進一步消息,他果然如願上了杭州那所武警指揮學校。我心裡又是高興又是難過,獨自一個人在圖書館的一個角落裡待著,拿本書做掩飾,哭一陣笑一陣,瘋了一般。  

  然而生活並不因為我的得意或失意而停止前進的腳步,時間永遠是最好的療傷藥。慢慢地,我心裡的不甘與疼痛不再那麼強烈,也逐漸地適應了大學生活。  

  大一寒假,因為火車票緊張,我考試完了好幾天都還待在學校。宿舍裡早走得空蕩蕩的,學校裡也冷冷清清,加之成都的冬天本就寒氣刺骨,所以我除了因為要吃飯而不得不出門外,其他時間都消耗在被窩裡,與言情小說為伍。

  要回家的頭一天下午,我正津津有味地看一本與鬼怪有點聯繫的小說,突然電話鈴聲嘟嘟傳來。  

  被嚇了一跳的我拍拍胸口,跳下床去接電話,「喂?」  

  「老妹!」陸元的大嗓門傳來。  

  「我還小。」我翻個白眼。  

  「呵呵,」陸元笑起來,無與倫比的傻,「還在學校耗著不回家!」  

  「沒買到票啊!」我歎氣,「我要明天才能走。」  

  「你沒找人幫你買票啊?學校離火車站那麼近,自己去買都買到啦!」他念叨。  

  「找人買了啊,春運的票就是這麼難買嘛。」  

  「噢,那你自己要注意安全。你還記得駱展陽不?小時候我們一起玩的那個啊!」陸元問道。  

  我和他可比和你親。我在心裡這樣回答,嘴裡卻滿不在乎地問:「記得,怎麼了?」不是又出什麼問題了吧?我的心懸起來。  

  「他今天到成都,可能明天要和你一起回家,我已經把你的宿舍電話告訴他了,你幫我接待一下他!」

  我的頭一下子又開始嗡嗡響,心跳迅速加快,「沒問題。」  

  和陸元通過電話,這下我再也看不進書了。目光時不時看下宿舍的電話機,彷彿那上面承載著我全部的希望。

  過了一會兒,我摔了書,跳下床走到衣櫃前,翻出了我冬天所有的衣服,一件件拿著在胸前比劃。

  從前的那些相遇,幾乎都是偶然碰到,在得知他要來的時候,我怎麼能不好好打扮一下?真的是從來沒這麼緊張期待過。然而那些衣服卻沒一件能叫我滿意,無論怎麼樣搭配起來,感覺都無法達到我想要的效果。為什麼,明明有好些不錯的衣服,卻總缺少關鍵時刻可以穿出去見人的那件?  

  看完所有的衣服,我終於下決心穿那件紫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上紅黑格子短裝外套,再配黑色牛仔褲。在鏡子前轉了兩圈,滿意地對自己點了點頭,又將衣服脫下來,小心翼翼地掛好,免得弄皺了穿著不好看。對著鏡子,我又發現眉毛不夠整齊,暗暗恨自己平日裡總以素面朝天為榮,脂粉不施,到了這個時候卻被拖了後腿。可是,也只能這樣了。好在我皮膚還算光潔,看來也不會太差勁。  

  到了吃晚飯的時間,我等到七點,餓得肚子咕咕叫,電話卻一直沒響。他的火車晚點了嗎?還是……我走到電話旁邊,確認電話的確是通著的,又放下心來。  

  過了一個小時,又過了一個小時,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已經餓到不餓了,電話還是沒有響起,最後我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睡著了。  

  「嘟——嘟——嘟——」  

  迷濛中好像聽到了電話響,我翻了個身,並沒太在意,等到信息傳到大腦中,我一個激靈地翻身起來,跳到了電話邊。  

  「喂!」氣息尚有些不穩,聲音裡也還有些睡意。  

  「丫頭,你還睡啊!」是母親的聲音,「我就知道你在睡,專門打電話來叫你起床,別忘了今天還要坐車,你買了路上要準備的東西沒?」  

  「什麼東西啊?」我頓時懶了下來,強烈的失望襲擊著我的四肢百骸。  

  外面天色已經大亮,原來我竟不知不覺用不良睡姿睡了一個晚上。  

  「吃的啊!」母親怨道,「快去超市裡買點,要坐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呢!你不是打算一路餓回來吧?」

  我應承了下來,又漫不經心地聽母親念叨著路上要小心,結束通話後,我對著鏡子發了很久的呆。

  他不會來找我的。  

  我心裡隱隱有這種篤定,畢竟從頭到尾,都只是我在剃頭擔子一頭熱啊!他只是將我看做一個小妹妹,一個朋友的堂妹而已。  

  我決定不再等待,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十點半的時候,我最後看了電話一眼,合上門出去買東西,吃過飯回來後,就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三點鐘,準時出門去火車站。  

  那個寒假,我本來有一次機會可以見到駱展陽,大年初四,他和他父親到我家來拜年,結果那天我卻和程越一起參加了初中同學的聚會,一直在外面瘋到十點多才回家,自然也就錯過了這次相見的機會。  

  我並沒覺得遺憾,心底的感情仍舊沒有褪色,然而我卻已經認清楚了現實,在他心裡,我只是可有可無的小妹妹,所以如果老天一定不給我這段緣分,又何必再多一次見面?  

  相見不如懷念。年少時青澀的感情固然可以叫人長久回味,但如果只是一再地回味,沒有鼓勵,我該如何孤軍奮戰,將它成全為一生一世?  

  開學後,我一方面開始發奮讀書,一方面也積極地參加了學生會工作,試圖轉移我在那份朦朧的感情所用的過多心力。得不到渴求的愛情,我只好能把握現在,以圖將來有個好的未來。就這樣,也慢慢滑過一年。  

  D大那時流行著一句話非常經典——女生說:我很醜,可是我很搶手;男生說:我很帥,可是我很無奈。

  的確,在理科生橫行而且男生又居多的校園,女生是作為一種稀缺資源在被注視和保護著。宿舍裡的姐妹早早就交了男朋友,甚至有的已經輪換了好幾個,而我始終還是獨來獨往。並非沒有人追求,但我堅持寧缺毋濫。在我眼裡,目前還沒有一個人可以趕上駱展陽。  

  「小陸子,」文菲叫誰的名字都像在叫太監,拜她所賜,如今所有人都這麼叫我。她搖搖手中的電話,「主席找你。」  

  「噢!謝謝!」我應了一聲,放下手裡正在搓的衣服,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走過去接了電話,「主席,什麼事?」

  「小陸子,你那個遊園活動的宣傳字寫好了沒有啊?」主席的聲音傳來。  

  在言情小說裡,學生會主席是帥哥權勢財富沈穩內斂無所不能等詞的綜合體,而我們這位主席,抱歉讓觀眾失望,他是圓的代名詞,臉龐圓圓,身材圓圓,女朋友也圓圓,連聲音都圓圓的。  

  「還沒呢!」  

  我還沒來得及陳述理由,主席已經在那邊哇哇叫,「你還不寫,明天就是遊園會了,我怎麼和廣大群眾交代啊?」

  誰叫你聖誕節學人家西方還正兒八經地搞個遊園會?我應道:「好啦好啦,我下午下了課就去辦公室報到好不好?今晚務必會搞定的!」  

  「當然好!」主席字正腔圓地回答。哎,他怎樣也和圓字脫不了關係了。  

  下午四點下了課,我在宿舍放下書就往外衝。  

  「小陸子,站住!」宿舍長賀錦一聲大喝,成功地阻斷我向外的步伐。  

  「怎麼了?」我滿臉無辜地回頭。  

  她伸出蘭花指指著我,手指抖啊抖,「你你你,你就這樣出門啊?簡直是丟我們美女宿舍的臉!」

  我哪裡丟臉了?我不明所以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頭髮還是綁成馬尾在腦後,身上是半長的綠黑色格子大衣,配著黑色牛仔褲,哪裡有丟人的地方?  

  「瞧瞧你這眉毛,亂得跟雜草似的。」賀錦一臉不滿地揪我回座位,「我看不順眼你這眉毛很久了,今天一定要替你拔掉!」  

  「姐姐!」我哀求,「圓圓還在辦公室等著我去寫宣傳字呢!你別給我添亂了好不好?萬一他扣我的操行分,我畢不了業你替我頂著啊!」  

  圓圓就是我們背地裡給主席取的綽號。  

  「圓圓他敢!」賀錦揪著我不放,「耽誤不了你幾分鐘,我下手很快的!」  

  最快的辦法是剃光吧?我心裡嘀咕,卻不敢提這樣的建議,只好由著她去,賀錦看我眉毛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而且她想替我修理眉形還有一個原因,她深信這樣可以給我帶來桃花運。  

第7章(2)

  半個小時後,我頂著兩個紅腫的眼皮到了辦公室。圓圓正在那裡跳腳,一見我來,立刻拉住我,「小陸子,你才來啊!我的肝兒都急顫了!」  

  我連忙賠不是。  

  圓圓一招呼:「大山,磨墨!」那架勢,好像我是多大個書法家一樣。  

  我提筆,圓圓給我遞來字樣,我照著一字字寫下來,圓圓的神色才稍微好看些,不住地在一邊讚歎道:「好字好字。」  

  「好大的字。」我接口,辦公室裡的人都笑起來。  

  「去!」圓圓對我的自我詆毀非常不滿,「咱們小陸子的字就是好看,人如其字,其實小陸子人也挺好看,喂,你怎麼還不交男朋友?」  

  「因為沒找到字比我好看的人啊。」我隨口回了句,腦子裡卻想起那年的春節,冬日陽光穿過微塵灑照在少年的面孔上,那樣認真柔和的神情。  

  我心中輕輕一顫,手也跟著抖了一下,一滴濃墨滴落在宣紙上,迅速散開。  

  「哎呀!你這丫頭就是不經誇,這麼好一幅字就這麼毀了!」圓圓心痛地嚷嚷,趕快扯過一邊的紙巾按在宣紙上吸墨汁。  

  我擱下筆,心情有些混亂。  

  「哎呀,主席,不能用了!另外再寫吧!」大山在一邊說。  

  「可惜可惜!」圓圓連連搖頭,「小陸子……呃,你怎麼了?」  

  「嗯?」我回應了一句,沒發現自己的聲線微帶顫音。  

  「呃,小陸子,寫毀了一幅字而已,你不需要這麼內疚吧?」圓圓手忙腳亂,「你……你……你、你別哭啊!」

  我坐了下來,接過圓圓遞來的面紙。呵呵,我怎麼哭了呢?  

  一時間,辦公室裡靜得呼吸可聞。  

  「年念,哈,我就知道你在這裡!」一道聲音打破了室內的沈靜,是張薇,她那時已經是研究生了,偶爾我們也一起出去吃吃飯,保持著聯繫。  

  我迅速拿紙巾擦乾淚水,擡起頭來,一下子愣住了。  

  「不認識我了?妹妹。」  

  溫和的聲音才起,我的淚水差點又跌落,我轉身,不讓他們看見我的眼淚,深呼吸又深呼吸,腦子裡亂糟糟,駱展陽不是應該在杭州嗎,怎麼會在這裡?和張薇在一起?  

  「薇姐,」我終於調節好自己的心情,轉身面對他們,「你怎麼來了?」這話是問駱展陽的。  

  他還是穿著筆挺的軍裝,只是沒戴軍帽,朝我笑了笑,「來成都,順道來看看薇薇和你。」  

  薇薇?叫得多親切。我壓抑住心底突然湧上的酸楚,他為什麼總喜歡和陸元喜歡的女孩子牽扯不清?「噢。」在那樣的心情下,我竟不知道該答什麼話。  

  「年念,事情弄完了沒?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吧。」張薇說道。  

  「不行不行,」圓圓跳出來,「她的字還沒寫完,還不能走。」  

  「寫什麼字?」駱展陽一愣。  

  「宣傳字,明天要搞遊園活動。」我答道,又重新操起了筆。  

  駱展陽和張薇都站到我身邊,我本想下筆的,結果卻被左右的哼哈二將弄得莫名的緊張,「哎呀,你們別看我寫了。」  

  「還要寫多久才能寫完啊?展陽可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張薇問道。  

  我看了看圓圓給我的長長字樣,「起碼也要半個小時。」  

  「我幫你吧。」駱展陽撩起袖子。  

  「不行不行,」圓圓連忙反對,「這個是明天最重要的宣傳字……」  

  「他的字比我的好看。」我對圓圓淡淡地說。  

  「什麼?」圓圓怔了怔。  

  駱展陽露齒一笑,隨即拿起了筆,「要寫什麼體?」  

  「隨便。」我退到了一邊。很久沒見他寫過字了。  

  他暗蹙了下眉,看了看紙的大小,又比較了一下字數,手一用力,下筆快準狠,原本我預計要寫半個小時的字,他只用了十分鐘就快速寫完了。  

  狂草。這個時候也只有寫狂草最快。  

  圓圓張了張嘴,只說:「哇!」  

  這就夠了。  

  駱展陽放下筆,看我,「還有嗎?」  

  我搖頭。  

  「那走吧。」他先走了出去。  

  「哇!」我聽到張薇說,「好帥!我從來沒見他寫過毛筆字啊!」  

  我笑笑,跟了出去。  

  駱展陽和張薇很熟,似乎還熟過陸元。坐在學校的一個水吧裡,我心泛嫉妒地看著他和張薇談笑自如。他們談小時候的故事,談以前的同學,談現在的近況,談家附近的鄰居,甚至可以談起老家的親戚。  

  青梅竹馬。除了這四個字,我實在想不到還能有什麼更適合的字眼來形容他和張薇的關係。然而,我卻從來沒聽張薇提起過駱展陽這個人。  

  「喂!去把相冊拿來給我看看。」駱展陽指使張薇的口氣,熟得就像在指揮自己的家裡人。他們正談到上次張薇去九寨溝旅行,張薇誇九寨溝風景如畫,隨便拿傻瓜相機也可以也可以照出一張明信片。  

  「好啊!」張薇點頭,又朝我說,「年念,你先和他坐著,我馬上就回來。」然後笑盈盈地走了。

  「還好嗎?」待張薇走出了水吧大門,駱展陽才轉頭問我,「在學校習慣吧?」  

  「嗯。」我點頭。  

  「我還以為你會考去浙大呢。」想不到他竟說出這樣一句話。  

  我倏地握緊了手中的茶杯,「我落榜了。」  

  「噢,」他淡淡地,過會兒又揚起聲音,「不過這裡也不錯啊!」  

  我點頭,不知道說什麼,「你怎麼……會到成都來?」現在不過靠近元旦節而已,按理說他沒有假可以放的。

  「我父親病了,現在在省醫院治療。」他笑笑說,「所以我回來照顧他。」  

  「那……什麼病?要緊嗎?」  

  「肺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我被這個消息徹底震駭住了,「啊?」不可能吧?  

  他還是雲淡風輕地笑著,「生老病死不是很正常嗎?」這話說得,竟比我這個局外人還冷靜。  

  「你……」我一激動,竟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很涼,「你……別難過。」  

  「我像是很難過嗎?」他溫柔地笑著,反問我。他的手緩緩地轉了個方向,握住我的。  

  不像。這樣的神情,卻更叫人擔心,「駱展陽……」我不知道說什麼。  

  他抽回了手,拿出了錢包,招手叫來侍者,付了賬之後牽起我,「走吧。」  

  我呆呆站起來跟著他,「去哪裡?」  

  他不說話,只拉著我一路出了校門,然後打了個車,報了個我不太熟悉的地名。而我們最終來到了府南河邊。

  汙染有些嚴重的府南河散發著不怎麼迷人的氣味,他牽我到河邊的石凳坐著,久久不發一言。  

  我也只好跟著沈默。  

  他忽然說:「妹妹,唱首歌好嗎?」  

  「啊?」我詫異他竟說出這樣一句話,提出這樣一個要求。  

  他看著我,「薇薇說你唱歌很好聽。」  

  是嗎?我倒沒覺得啊,早知道張薇會出賣我,我就不和她去飆歌了。  

  「唱一首給我聽,好嗎?」他溫柔地說。  

  我有些緊張,抿唇盡量不去看他,因為那只會讓我更緊張。那時天色已近黃昏,冬日裡本來就黑得早,府南河兩岸已是華燈初上,映照在河面,粼粼波光輕輕蕩漾。  

  「妹妹?」  

  「好。」這個時候,實在不適合拒絕。他表面看來雖堅強,但誰又能真正在這個時候堅強起來?我沈默了下,想起那首歌,我很喜歡很喜歡的一首歌——  

  午後又下了一場雨  

  城市暫時很乾淨  

  真難得有的好空氣  

  漫步到我們的河堤  

  一樣的球場和綠地  

  人群慢慢地聚集  

  攤開我和你那段記憶  

  曬乾很寂寞的心情  

  是否在你停泊的遙遠異鄉里  

  也有一段長長的河堤  

  在孤單的午後的一場大雨後  

  能躺在斜坡像我想你那樣想著我  

  也許幸福的模樣我早已看過  

  是河堤上你牽我的手  

  關於離別的原因我早已忘了  

  我只記得你給過的快樂  

  陽光暖暖地照著我  

  現在你在做什麼  

  是否你會在多年以後  

  出現在河堤上等我  

  (歌曲名《河堤》;演唱:錦繡二重唱;詞:謝銘佑;曲:黃中原)  

  他一直很安靜地聽著,在我唱到「也許幸福的模樣我早已看過,是河堤上你牽我的手」的時候,他忽然牽起了我的手,我被這舉動弄得心狂跳,一時間幾乎跑調。  

  我力圖讓自己心無旁騖,但怎能做到?至少我能感覺,他將我的手牽起,覆在了臉上,微微的顫動後,有液體順著我的指縫慢慢地滑落下來。  

  唱罷一遍,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我便又重新唱起來。  

  那一天的府南河邊,一直有我的歌聲在迴繞。後來的幾年,我再沒聽過或唱過那首歌,並非不再喜歡,而是將它永遠地珍藏在心底。  

  駱展陽送我回學校,在大門口,他停下來回身對我說:「我不送你進去了,我還得去醫院。」  

  我點頭。  

  他伸出手,將我擁進了懷中,「謝謝!」  

  我甚至感覺,有個若有若無的吻落在了鬢邊。空氣中,忽然有了幸福的味道,卻又帶著淡淡的酸楚。

  他鬆開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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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xixiga
男爵 | 2012-7-28 23:40:21

路過看看。。。推一下。。。
捷克論壇就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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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12-7-29 09:31:15

第8章(1)

  那天駱展陽寫的字其實並不符合圓圓的期望,但他又捨不得丟,因為那字太漂亮。第二天遊園會的效果也非常好,很多人圍著那幅字研究了半天,因為書法很漂亮,也因為字的確很狂草,需要大家研究揣測半天才能分辨出是什麼字。

  後來去辦公室,圓圓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你終於找到個寫字比你好的人了噢!」  

  我撇撇嘴,拒絕圓圓的窺探。其實那時我正轉著別的念頭,我想去醫院探望駱伯伯,可除了那天駱展陽提過的信息,我不知道其他。但張薇和駱展陽看來那麼熟,一定知道!  

  奇怪的是,那幾天我一直找不到張薇。去了她的宿舍好幾次,她總不在,甚至她們剛下課我就過去,她的舍友都告訴我,張薇不在,已經出去了。  

  我並沒氣餒,找不到張薇我就自己去!那天,一早起來頭就有些暈暈的,我還是搭了車到省醫院,又在門外買了些營養品,進醫院去四下尋找,最後來到住院部。接待台後,一個護士小姐正在忙碌著。  

  「小姐,你好!我想請問下……」慘了,一下子忘記駱展陽的父親叫什麼名字了,「有沒有一個姓駱的病人在這裡住院?」「什麼時候住進來的?」護士小姐頭也不擡。  

  「呃,我不知道。」看護士小姐擡起頭來冷冷地看我一眼,我又連忙補充,「他是肺癌晚期的……」

  「你等下,我幫你看看。」護士小姐噼裡啪啦地敲打著電腦,又問,「叫什麼?」  

  「我只知道他姓駱。」我看她面色不善,所以回答也有些小心翼翼。  

  「哪個駱?」  

  「駱駝的駱。」  

  過了一會兒,她眉頭蹙起來,「轉院了。」  

  「啊?什麼?」我沒聽清楚。  

  「我說,病人轉院了,昨天轉的。」還是冷口冷面的。  

  「那……那他轉去哪裡了?」我一下子慌了。  

  護士白了我一眼,「這我怎麼知道?資料裡沒記錄。」  

  我頓時覺得茫然失措,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一樣。怎麼會轉院了呢?而且,竟然就是昨天轉的?!我為什麼沒早點來?  

  我又傻傻地拎著那袋買的東西茫茫然坐車回到學校。在校門口,居然遇到了張薇。  

  「年念?你怎麼在這裡?去哪裡了?」張薇先開口招呼我。  

  我張張嘴,終是沒能說出什麼話。  

  「買這麼多東西,你……」她狐疑地看著我手裡拎的東西,又看看我的臉色,「怎麼了?聽我們宿舍的人說你找了我很多次?」  

  「沒事了,我只是……」我壓抑下心裡的沈重,「只是找你借書,現在借到了。」  

  「噢。」她和我一起走進校園,「我剛剛送駱展陽走了。」  

  「什麼?」我扭頭看她,「你說什麼?」  

  張薇不明就裡地看我,「我送駱展陽走了啊,他帶他爸爸去北京了。」  

  「去……北京治療?」  

  「是啊,雖然醫生說大姑父只能活三個月了,而且最好不要再搬動了,但大姑父還是堅持要展陽帶他上北京去。」張薇歎息著說。  

  「可是……可是為什麼要去北京呢?」為什麼要去北京呢?又這樣離別了,那我要哪年哪月才能再見他?

  「因為,我大姑在北京啊。」  

  「你大姑?」  

  張薇點頭,「是啊,我大姑,也就是駱展陽的媽媽。」  

  一個人能在一天之內承受多少的悲和喜?在我為駱展陽的忽然離開若有所失時,卻又聽聞他和張薇並不是我所揣測的那種關係。我挽著張薇,低頭默默不語。  

  「年念,你……和駱展陽是什麼關係?」她轉頭問我,「你們怎麼認識的?」  

  「通過陸元啊。」我淡淡一句帶過。  

  「噢。」張薇恍然大悟般,自己又捂嘴偷偷笑,「那天他說要來找你,我還覺得奇怪呢,他怎麼認識你的?以為……」  

  我懨懨地問:「什麼?」  

  「還以為你們倆是……」張薇竊笑著,我卻抓緊了她的手,她大概感到疼痛,回頭看我,大驚失色,「年念,你怎麼了?臉色好差?」  

  「我……」我虛偽地想擠出一個微笑,奈何力不從心,突如其來的一陣黑暗,我抓住張薇,「薇姐……」

  腳下一軟,我就失去了意識。  

  其實我那天只是發高燒而已,但卻把張薇嚇得不輕,她後來誇張地說:「我從來沒見過一個活人這麼活生生地在我面前暈倒啊!」  

  我也沒見過人這麼鮮「活」的表情。  

  身體的病很快就好了,然而心病卻遲遲不肯痊癒。寒假過後,我從張薇口中聽到了駱展陽的消息,他的父親終還是撒手人寰,在北京火化後,他將骨灰帶回家安葬。  

  那時恰好是週末,星期一又沒有太重要的課,我只和宿舍的人說要出去玩兩天,就收拾了兩件衣服,拿著我一個學期的生活費,偷偷坐了十四個小時的火車回了小城。  

  下了火車,我卻沒有回家,也不敢回家。背著背包,天生路癡的我循著記憶裡的線路坐車到了駱展陽家所在的小區。

  有好幾年沒有來過,一切都是帶點熟悉的陌生。我記得他家在十一棟,但樓房林立,我卻又不知道怎麼走。問過了好幾個人,兜兜轉轉了半個小時,總算是找到了十一棟樓。  

  站在樓梯口前,心裡是近情情怯的感覺。我為什麼來?僅僅是看看他嗎?看到他了之後又該怎樣呢?

  我這樣猶豫著,越想得多越不敢上樓。我多希望他能瞭解我的心意,卻又怕他因此明瞭我的心意。他會怎樣看我啊?一個送上門的女孩子嗎?這樣不知羞恥地從學校偷跑回來,就只為見他一面?  

  我扶著樓梯的欄杆,始終拿不準應不應該上去。在猶豫的當口,樓上忽然有下樓的腳步聲,我嚇得趕快轉到一樓的過道裡躲著。  

  過了一會兒,有個男人下來了,看了看背影,不是駱展陽,還好!我心裡鬆口氣。  

  站在一樓的過道裡,我暗自歎息,這樣也不是辦法啊!乾脆上去吧,如果他不在家,那就算了;如果他在家,我也算心願完成,看他沒事就好了。  

  我一咬牙,走出一樓的樓道就往樓上衝。  

  「妹妹?」  

  還沒等我上到三樓,就在二樓樓梯的轉角遇到了駱展陽。他身著白色的毛衣和黑色的褲子,頭髮比上次見他時長了很多,眼窩深陷,臉色略黃,看起來很憔悴的樣子。看到我,只是很驚訝地叫了出來。  

  那時我想,他此刻看到我的驚訝,是否和幾年前我高一時在學校看到他時是一樣的感受?  

  「你……」我沒想到這麼快就看到他,張張嘴,原是想安慰他幾句的,不料眼淚就這樣不給面子地衝上了眼眶。

  「你怎麼……怎麼在這裡?」果然啊,和那時我的問話都是一樣的!  

  我來看你。這話我說不出口,眼淚卻噼裡啪啦往下掉個不停。  

  「怎麼了?」他走近我,聲音裡有無限的疲憊。  

  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控,我是來看他的啊,怎麼還在這裡給他添亂?我擦了擦眼淚,「我……我聽說駱伯伯他……」過世兩個字,怎樣也擠不出來。  

  「去世了。」他倒平靜過我很多,「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開學了嗎?」  

  「我……週末,我就回來了。」沒敢說,我是專程回來找他的。  

  「噢。」他淡淡地,也沒追問什麼。那時他的心情,大概也想不起追問什麼。  

  我等了一下,看他沒再說什麼才問,「你要出去嗎?"  

  「去吃飯。」  

  「噢。」我站著,進退維谷,頗有些尷尬。  

  「一起去吧。」  

  他歎了口氣,也不知道歎息什麼,我跟在他身後,半是喜悅半是不安。他一直沒再多說一句話,隨便找了個小小的餐館,炒了兩個菜他又怔怔坐著,不知在想什麼。  

  我不敢打擾他,趁他發呆的當口悄悄地注視著他。他……很難過吧?可是,這個時候為什麼一個人出來吃飯呢?駱伯母去哪裡了?  

  菜端上來,他還是在發呆。  

  「駱展陽……」我叫了他一聲。  

  他總算擡眸看了我一眼,眉頭蹙了蹙,又垂眸下去,「哎……吃飯吧。」  

  我也沒有多言,拿不準這個時候說什麼合適,只好端起碗悶不吭聲地吃著。  

  「我爸爸最喜歡吃這家炒的菜,他總說這裡的回鍋肉炒得香,肥瘦恰到好處;又說這裡炒青菜火候夠,青菜炒出來又香又不失本味,就算放到冷掉菜都不會變色……」  

  他並沒帶哭音,只是很平靜地說著,我卻聽得想哭,只拚命地忍著,試圖用吃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說過幾句之後,又沈默了下來。一直到我吃完,他碗裡的飯還是滿滿的。  

  「駱展陽,」我拉了拉他的手,「我們走吧。」他表面看來雖然還是正常清醒的,然而骨子裡卻失魂落魄,就算坐在這裡一個下午,他也吃不下任何東西。  

  他點頭,「走吧!」起身就走。  

  我趕快拿出錢包付了錢,跟了出去。原本擔心他會漫無目的地閒蕩,他卻徑直朝回家的方向走。  

  我跟著他到了他家裡——收拾得很整潔,客廳的牆壁上掛著駱伯伯的遺照,他在沙發上坐下,就這樣望著駱伯伯的照片發呆。我關上門,也悄悄在地板上坐了下來,望著他發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等我醒來時,自己已經躺在了床上,還蓋著被子,不用多想也知道是他將我抱到這裡來的。厚厚的窗簾將房間遮蓋得讓人晨昏不分,我坐起身,撩起窗簾的一角朝外看,外面天色已經昏暗。

  床邊,擺的不是我穿來的鞋,而是一雙女式棉拖鞋,我想著他抱我上床,還替我脫掉鞋子,一陣郝然。

  跳下床,拉開門,空氣中有陣淡淡的食物香味傳來。我悄悄走到廚房。  

  「你醒了?」駱展陽站在煤氣爐前頭也沒回地問道。  

  「嗯。」我還以為自己腳步放得夠輕了,沒想到他還是聽到了,「你在做飯?」  

  「是啊,總不能餓著你。」  

  我挨近他,「做什麼?」  

  「我只會做些簡單的菜。」他回答,將土豆絲倒入鍋中,翻炒起來,「吃完飯你該回家了。」  

  「我……」  

  回家?回家我還不被父母給狠狠地罵一頓?而且他們一定會追問我為什麼自己偷偷跑回來,我實在給不出正當的理由,也沒打算叫任何人知道我對他的感情。  

  「我可不可以在這裡寄宿一個晚上?」我可憐兮兮地問。  

  他終於回過頭看我一眼,眉頭緊蹙,目光銳利。我的心頓時狂跳起來。  

  「和父母吵架偷跑出來的?」他問。  

  我搖頭,「沒有。」  

  「那為什麼不回家?」他轉頭看鍋裡。  

  我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因為你啊!「我……我明天就回學校了。」  

  「那並不影響你今晚回家。」  

  「我……我不想讓我父母知道我回來了。」我心一橫,衝口而出。死就死吧,就算讓他發現我對他的感情又怎樣?我就是專程回來看他的,又怎樣?  

  他沒再說話。待土豆絲起鍋,才轉頭對我說:「先去看電視吧,我還要忙一會兒。」  

  這表示什麼?他同意我留下來了?我忐忑不安地走出廚房,卻不敢在客廳坐著。駱展陽的家並不大,是八十年代前期建造的老式樓房,兩房一廳的簡單結構,也沒有過多的裝修,因為年代久遠,也許還有些我自己的心理作祟,總覺得並不算太大的客廳有些陰冷。那牆上掛著的,是駱伯伯的遺照啊!  

  我又轉回了廚房,就算只看他的背影,心裡也是暖的。他手腳還算麻利地做菜,端上桌的雖然只有兩菜一湯,然而看起來卻覺得美味可口。  

  「吃吧。」他將筷子遞到我手上。  

  味道其實很普通,但也許在我心裡總覺得意義非凡,所以吃起來也格外的帶勁和賣力。他吃得很少,但沒再像中午那樣以發呆為主要工作,我倒很捧場地全部吃了個光。  

  他看我滿足地笑著,一副飽得無法移動的樣子,忍不住露出了微笑。這是今天見到他,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你笑什麼?」吃干抹淨的我倒不好意思起來。  

  「沒什麼。」他動手收拾碗筷。  

  我連忙和他搶,「我來吧。」  

  「傻丫頭,坐著吧!」他不讓我動手,自己端著碗去了廚房。我又像哈巴狗一樣地跟過去,一方面不願意放棄和他在一起的機會,另一方面,叫我一個人待著,我真的害怕。  

  「你……請了很長時間的假嗎?」似乎從駱伯父生病到現在,他好像都沒回學校上過課,「功課不要緊嗎?」

  「不要緊。」水龍頭「嘩啦啦」地響,他答話也簡潔明瞭。  

  「那老師不說嗎?」  

  「有什麼重要的?」他冷淡地回答,「還有什麼比自己的爸爸更重要?」  

  我抿唇不說話了,他沒了平日的溫和,話語裡有幾分不耐煩,讓我覺得自己是不受歡迎的。過了一會兒,他洗好碗關了水龍頭,「抱歉,我不是針對你。」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真是廢話,誰遭遇這樣的事還能心情好呢?  

  「我是因為……哎,算了,不說了。」他將碗收好,洗了手,「走吧,進去看電視。」  

  「你……不趕我走嗎?」我小心地問著。  

  他看著我,「你不怕,就在這裡住吧。但是明天一定要回學校。」  

  我笑了,用力點頭,「嗯。」  

第8章(2)

  我睡駱展陽的房間。  

  夜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那種感覺非常複雜,一來因為環境的陌生,加上我有些挑床,所以不適應;再則可能睡了一個下午,所以也沒太多睡意,但更多的是因為睡在他的床上,隔壁就是他,心裡總有些怪怪的感受,有興奮有羞澀還有更多莫名其妙的念頭。  

  他睡著了嗎?還是在想著他的父親?會不會因為我在這裡也有些受影響呢?  

  我心神不寧,輾轉反側,居然折騰到半夜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然而這種睡眠是很淺的,因為我的意識始終在活動,就在迷濛中,我聽到房門被輕輕打開。  

  一下子,所有的意識都覺醒了,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豎起來。  

  是他嗎?半夜裡這樣輕手輕腳地進來做什麼?意圖不軌?他……應該不是這樣的人。  

  就算相信他的為人,不過我還是在被子裡捏緊了拳頭。  

  他卻只是替我理了理被子。我放鬆下來。  

  整個房間靜悄悄的,我仗著黑暗,偷偷半睜開了眼。他就站在床邊,似乎在看著我。他……要做什麼?

  他什麼也沒做,只站了一會兒,然後在床邊坐了下來,將頭埋入了手掌中。  

  床輕輕地震動了起來,他的抽泣聲始終小小的,就算是黑夜裡,也不敢太縱容自己的悲傷肆虐。他背後的我淚濕眼眶,明知他在疼痛著,卻無法伸出援助之手。我多希望此刻我能略盡綿薄之力,只讓他不這麼難過就好!  

  他漸漸平息下來,從掌中將頭擡起,趁他回頭的一剎那,我做賊心虛地閉上了眼睛。  

  「年念……年念……」  

  他低低地輕輕地喚,這是認識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喚我的名字。我的心,帶著疼痛無法克制地輕輕顫抖起來。

  臉上傳來指尖輕碰的觸感,他的手指沿著我的臉龐,如蜻蜓點水般地移動。  

  我屏住呼吸,連大氣也不敢出。他會碰到我面頰上的濕意嗎?會不會懷疑什麼?我詫異自己的腦子在這充血的時刻居然還能轉出這樣的念頭。  

  他似乎並沒注意到這些,只用手指輕輕地碰觸著我的臉頰,「你這個小笨蛋呵!這麼傻!我怎麼配得上你?我該怎樣才能配得上你?」  

  他知道的!我放在被子下的手一下子握緊!他竟然是知道的。  

  大概我的緊張也傳遞到了四肢百骸,他察覺到什麼般地縮回了手,我仍舊保持著不動的姿勢。  

  「年念?」他嘗試性地叫了我一聲。  

  我力圖讓自己呼吸得自然。  

  見我沒反應,才聽到他鬆口氣般的一歎,自言自語地說:「還以為你醒了呢。」  

  不是以為,我真的醒了。我心裡悄悄地說。  

  小學時,我們常常用針落地都能聽見來形容寂靜。那時的我,心裡也奇怪地浮現出那個比喻,那樣一個黑夜,靜得彼此呼吸可聞。  

  他輕輕地說:「年念,你為什麼那麼傻?很早以前,我已經不值得你喜歡了,已經不值得了。很小的時候,我就有預感,家裡會出事的。高二那年,我的預感終於應驗。父親的外遇終於被母親發現,心灰意冷的母親連拆穿的力氣都沒有,只留了封信給我就消失無蹤。我和父親找了很久,後來我才知道,她竟然出家了,拋棄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毅然捨棄紅塵。當我們在北京的一所廟宇裡找到母親時,怎麼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心意已決,無論我們怎麼說怎麼做她都不肯再回頭,即使我在門外跪了三天三夜。後來我們只得回來,我知道母親離開的真正原因,認定造成這一切都是父親,如果不是他有外遇在先,一貫溫柔寬厚的母親怎麼可能如此決絕?我開始報復父親,那種報復的念頭很簡單,就是不讓他安心。要讓一個父親不安心,這樣的事當兒子的做起來最為得心應手,也並不需要做多大的惡,父親一向最看重我的成績,所以我就不再學習,甚至考試能答出的題我亂答一氣。成績的直線下滑果然叫父親憂心忡忡,而班主任更告訴他我早戀了,對象就是陳雯曉。」有疼痛的感覺一點點從心的最深處蔓延出來。他竟然承受過這樣深切的痛苦,也難怪駱伯母在這個時刻竟然不在家裡。

  「在我做這所有的事裡,我最擔心的是失去陸元的友情,然而陸元總還是會知道。他知道並且沒有原諒我,可是他不知道,從一開始陳雯曉對他就不是真心的,她同時踏著好幾條船,而我和他都只不過是其中兩條。後來我才知道,我最擔心的不僅僅是失去陸元的友誼,還有你……年念,你不知道那天在電影院忽然遇到你我有多慌亂,儘管我和陳雯曉一直都不算真正的男女朋友,然而你看我的眼神裡忽然有了懷疑,我才感到自己的慌亂。你竟一直問著我和她的關係,連我自己都無法定義,我怎能回答你?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在回味著那個夜晚,那是第一次感到喜歡著人竟是這麼幸福的感覺。」

  他竟然說喜歡!我半是高興半是難過地想著,在我揣測著他心意的時候,在我以為勒令自己不準自作多情的時候,他竟也是喜歡著我的啊!  

  他停頓了一會兒,又說:「那時我並沒意識到自己當日的所作所為會造成今日這麼大的悔恨,傷害人並不快樂,尤其這個人是你的至親。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是在兩年前,父親為了替我弄到報考的名額時,四下求爺爺告奶奶,幾乎動用了家裡所有的關係,看著他兩鬢逐漸染白的頭髮,我心裡雖有悔恨,更多的卻是變態的快樂。後來我考上了學校,第一年的寒假,原本是該回家過年的,在成都下了火車我卻又猶豫起來。那時候我就坐在你的宿舍樓下,望著你的窗口,思量了整整一個下午和晚上,第二天一早看到你出門,我就一直跟著你,最後和你一起上了火車。」  

  那時他在啊!我居然就忙著興奮和等待,卻不知幸福就在咫尺前方,如果那時往窗外望一望,是否會早幸福一天?

  「父親看到我回家很高興,弄了不少好菜,我卻始終冷臉相對。大年初四,他帶我到你家拜年,可惜你不在,回來後,我就收拾了行裝,不顧他的意願,執意回了學校。直到知道他得肺癌,我才又回到他身邊,可是,一切都晚了,年念。他嚷嚷著說要去北京找母親,我就帶他去找母親;他想和我聊天,我就一直坐在他身邊和他不停說不停說;他說要吃我親手做的飯菜,我就買了爐子和鍋碗,天天都做給他吃……可是有什麼用?一切都晚了,我終於還是失去了我的爸爸。」

  床又輕輕地顫動起來。  

  我恨自己此刻的口不能言,只能陪著他掉眼淚。  

  「年念……等我好嗎?如果能要求你等待的話。我多希望我是那個可以給你幸福的人。」  

  他的手又輕輕地碰觸上我的臉頰,我閉著眼,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有溫熱的氣息噴上我的臉,一抹濕潤溫暖在我的唇上輕輕一觸又迅速地撤離。  

  身邊下陷的床墊彈動了一下,我聽到腳步輕悄移動的聲音,然後是關門的聲音。  

  在黑暗裡我靜默了好久,才敢伸出手在唇上一碰,竟然……被偷吻了。  

  而枕邊,卻是濡濕一片。  

  夜裡,半是歡喜半是憂傷地迷糊睡去。第二天一早醒來,猶有在夢中的感覺。我起身,穿戴整齊,拉開門出去。屋子裡靜悄悄的。  

  「駱展陽!」我叫了一聲,沒有人應我。  

  他竟然不在!我心裡一驚,退回了房間。他……去哪裡了?我坐在床邊,一邊擔心著他的去向一邊又將昨晚的事想了一想,他居然也是喜歡著我的!  

  我因為知道這個而偷偷笑起來,伸手撫上唇角,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那點溫熱的觸感,可他現在……

  開門的聲音響起,我連忙站起來走出去。  

  駱展陽愣了一下,「你起來了?」  

  我盯著他,傻傻的,一時間忘記怎麼反應。  

  他淡淡地笑了起來,「怎麼?睡了一個晚上睡傻了?」  

  我心裡有些憤憤不平,為什麼男人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能如此自然?而我卻總是像個呆瓜一樣?  

  「我出去幫你買了車票,還有早餐,過來吃吧。」他朝客廳走過去。  

  我跟上他,「你幫我買了車票?」  

  「嗯。」  

  「你趕我走?」我心理更不平衡了。  

  他回頭看我一眼,眼神奇怪,「不是你說今天要走的?還要回去上課不是嗎?」  

  是的是的,我差點忘記昨晚的決定——我要當做什麼也沒發生,我要等他,等到他覺得可以給我幸福那天來找我。

  「是啊,不過你倒好像迫不及待要趕我走一樣。」我笑了,雲淡風輕,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的樣子,叫他絲毫不覺得懷疑。他也笑了笑,「傻瓜。過來吃早飯吧!」這話呵……現在聽來竟帶了點寵愛和甜蜜。  

  「我……我要先洗臉刷牙!」我趁自己還沒笑得如白癡一樣的時候趕快溜出去了。  

  下午的時候,他送我去車站,若不是我阻止及時,他恐怕要大包小包地給我買許多吃的。  

  「只是十四個小時的火車而已啦!你還當我是去旅行一個月啊?」  

  他聽了我這樣的話,只是笑了笑,「我不放心,你天生有路癡。」  

  還記得這種糗事!我朝他扮鬼臉。挨到最後一刻我們才進站,他買了站台票送我上車,「一路小心,出了站如果找不到路自己打車走知道嗎?還有,身上有錢嗎?」  

  「有!」我小聲地回答他,對他總是記得我路癡的事耿耿於懷,但他提到錢,我卻又不得不擔心,「你……還有錢嗎?」  

  他幫我將背包扔上了行李架,聽到我這話只低頭看我一眼,「要借錢嗎?」  

  居然還開玩笑!我可是真的在擔憂!「你……」  

  「放心,我不會有問題的。」他拍拍我的肩,「路上小心,我下去了。」  

  「駱展陽!」我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他回頭看我,我也看著他,仍舊揪住他的衣袖不放。他歎了口氣,握著我的手拖過我,緊緊地抱在了懷中。

  「保重!」他輕輕說,然後放開,轉頭下了車。  

  我從車窗探出頭去,看著他站在月台上。列車已經緩緩地駛出。  

  「駱展陽!」我叫他。  

  他只靜靜地瞅著我,不言語。  

  「我等你。」  

  眼眶潤了,什麼也看不清楚了,連他的身影也模糊朦朧了。列車漸行漸遠。  

  此後的幾年,再沒有和他見面,也沒有刻意去打聽他的消息,回家遇到陸元,他偶爾會提起兩句,我知道他畢業了,分配回離小城很近的一個地方。  

  大四那年,系裡的研究生保送名額出來,其中有我。然而我卻猶豫了,這一讀又是三年啊!  

  我打了電話給陸元,和他磨了半天,才問他要駱展陽的地址。  

  一向八卦的陸元這次卻什麼都沒問,反而哇哇地叫:「小姐,你有沒有搞錯啊!現在誰還問地址啊?你要去找他呢還是要給他寫信?」  

  我翻個白眼,這個傢夥!就算是要結婚了也一點都不成熟,「快告訴我啦!」  

  「地址沒有,手機號碼要不要?」  

  「嗯……好吧。」  

  「嘖,好像還挺勉為其難。」陸元笑話我。  

  就這樣,我拿到了駱展陽的手機。他的號碼很好記,最後四位就是我的生日。是巧合還是故意?我判斷不出來,為了避免自己自作多情,我姑且當它是巧合。  

  「我保送研究生了,你說我要不要讀?」  

  我沒落姓名,就這樣發了條短消息給他。  

  很快收到他的回復,「讀。」  

  我就去讀了,這一讀又是三年,尼姑一樣清心寡慾的生活,除了偶爾上上網看看小說,我並不和異性有很深的交往。機緣巧合,我認識了一位寫言情小說的朋友,她給了我很多這方面的信息,我躍躍欲試,也開始嘗試自己寫小說,言情類,稿費雖然並不豐富,但足夠應付我的日常開支。  

  除了那次,我和駱展陽沒再聯繫。但我一直沒換手機號碼,這樣他如果有天要找我,可以隨時找得到。

  三年時光如水。我常覺得一個人心靜時,閒坐看陽光跳動,是能夠聞到時光流過的味道的。我並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守候會不會有結果,但很多事,也不必太計較最後的結果。只要心中存著美好的信念,用最真誠的心去對待,用最誠摯的意去經營,總會有收穫。  

  畢業了。畢業那天,我們在學校照了畢業照,晚上又準備到成都的一間飯店去慶祝。  

  陸元很討厭,一直打電話給我。昨天聽張薇說他們吵架了,唔,今天我可不想充當這個和事老,我要安靜地畢業。

  我將手機鈴聲調到震動,丟進背包,然後跨上了公車,趕去那間飯店。  

  車上沒有空位,我只能站著,吊著扶手,我想著自己的事情。猛然間,司機一個急剎車。  

  「嗤!」好痛!我欲瞪那個踩我一腳的人。  

  「對不起!」  

  溫和的道歉聲音聽著耳熟。我擡頭。  

  「年念?」  

  這時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叫我的名字,我笑了。  

  感覺手機又孜孜不倦地在背包裡震動起來,我取下包包拿出來,「喂?」  

  「丫頭啊,我要告訴你,駱展陽去成都了。你要不要他的電話和他聯繫一下?敲他請你吃飯怎麼樣?」

  「嗯,好。」我點頭,十分平靜地將手機遞給他。  

  他挑眉。  

  「陸元說要敲詐你請我吃飯。」我笑盈盈地說。  

  他握住了手機,連著我的手,「榮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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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12-7-29 09:32:24

尾聲

  走過來,走過去。我的心緒始終那麼煩躁,看了看牆上的掛鐘,都十二點多了,那個傢夥還不回來!

  我又在客廳轉來轉去,實在累了才坐下來,卻坐不到兩秒又不得不站起來繼續走。難受啊!  

  結婚兩年多了,我們的感情始終如一,他常常笑問我,為什麼從來不問他愛不愛之類的話題,虧我還是業餘言情小說作者。  

  我總愛給他個鬼臉,反問他,為什麼要問?  

  問了只會是我吃虧,因為必定是我先喜歡上他的,先愛的人吃虧,按我多年的看和寫言情小說的生涯,我深諳這個道理。  

  但是……今晚我決定問了,因為他一定會回答,並且不會有機會反問我!我的手中可握著必勝的籌碼啊!

  講到底,其實我也不過是個庸俗的小女人是吧?  

  門開了,我慢吞吞地走過去。他明顯嚇了一跳,「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  

  「我等你啊!」很好,現在說這話已經沒有任何深意了,只是單純地陳述事實。  

  他將鑰匙收好,又過來扶我,「你也是的,我不是打過電話告訴你今天會晚一點嗎?」  

  我看看掛鐘,「果然晚到一點咯。」  

  「走吧,」他扶著我,「去睡覺了。」  

  「睡不著。」我不動,只握著他的手腕。  

  「怎麼?」他看著我皺眉,又低頭看看我抓他的手,大概感覺到痛了吧?我想。  

  「你怎麼了?」他的臉色一下子緊張起來。  

  我虛弱地一笑,「我……要生了!」  

  「什麼?」他大驚失色,「你……你……你……媽,年念要生了!」他大聲嚷嚷起來。  

  不多久,就看到我父母穿著睡衣急急忙忙從房間裡出來,「怎麼了怎麼了?」  

  一陣手忙腳亂。  

  等我們坐上出租車往醫院去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  

  「疼嗎疼嗎?」他將我抱在懷裡,一邊替我擦汗一邊低聲問。  

  我想要回答,結果被疼痛拉扯得齜牙咧嘴,「不痛!」看到他那副恨不得自己痛的表情,我覺得值了。不行不行,我要問我想問的問題啊。  

  「老公,」我抓著他的手,「你……你說,你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啊?」他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好在父母和我們沒坐同一輛車,不然他肯定要臉紅。  

  「快……快說,不然我不去醫院了。」要挾啊要挾,此刻最好用。不過,我看到司機好像也豎起耳朵了。

  他面色一下漲紅,「你……現在還來說這個!」  

  我打了他一下,「快說啊!不然我真的不去醫院了。」  

  「哎!」他歎口氣,「我還以為你知道的。」  

  「你都沒說過,我怎麼會知道?」因為疼得厲害,面目有點扭曲了。  

  「也只有你,在這個時候才來計較這個。」他又替我擦擦汗,在我耳邊輕聲說,「就從有個小姑娘告訴我,她叫陸年念,不叫陸蓮蓮那天開始啊。」  

  「那你是不是覺得我的名字很難聽?」我不滿地抓緊他。  

  他點頭,很誠懇地,「嗯。」看我一下子瞪起眼,又親了親我的面頰,「但是我喜歡。」  

  「我也喜歡你很久了。」他抱我出車門的時候,我輕聲在他耳邊說。  

  「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我扁嘴。  

  他笑了,有點賊,「我看到《心戀》了。老婆,謝謝你。」  

番外 變調求婚記

  「約會?」他在電話這端愣了愣。  

  「嗯。」她很肯定地應了一聲。  

  他失笑,談戀愛一年多,約會的次數雖然沒達到不計其數,但現在卻被她這樣正兒八經地提出來……「為什麼?」

  「哎呀,你答應嘛……」她溫軟地撒嬌。  

  他輕輕地笑了,「給我個理由。」  

  「好壞!你!」她低低地斥道,下一秒又是那種溫軟的聲音,叫他心柔,「哎呀,好人,答應我嘛、答應我嘛……」

  「好。」怎禁得起她這樣磨,又怎捨得她失望?  

  「答應我……」還在磨的她忽然停住,用詫異的聲音回問道,「咦?你……」  

  「我說好。」他輕輕咳了聲,不知怎的,被她弄緊張了。  

  她笑出了聲來,「嗯,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因她這句話,他莫名其妙地臉紅了,「約在哪裡?」  

  她聲音裡都能聽出笑意,但似乎在竭力忍著,然後說了時間地點,「不許遲到噢!」  

  「好。」他一字承諾。  

  她不必說他也如此做,捨不得她等啊,因為……她等了他太久太久,以年為單位。  

  坐在公車上,他臉上是柔和的微笑,望著街外景物漸漸向後退去,思緒沈沈。應該要送她一點禮物吧?這一年多來他從來沒正式送過她什麼,在這點上,他是失職的男朋友。  

  可是,在挑選禮物上,他卻不太擅長。  

  公車開到市區,他看看時間,還早,於是起身下車。  

  在百貨公司轉悠著,漫無目的。  

  她有些饞嘴,喜歡吃——他停在超市的食品區,目光從牛肉乾遊走到棉花糖,包裝是非常精緻,但提不起他要送她的興致,當禮物,太輕率。  

  她不怎麼化妝——他路過化妝品的專櫃,才駐足一下,就有三四個促銷員走上來,立刻嚇住了他。

  衣服鞋子?老實說,他並不清楚她的尺碼。  

  從地下的超市,到六樓的大排檔,他一層層逛上去,竟然找不到合適的禮物送給她。  

  怎麼會這樣?他有些無奈地揉著眉心,一個人等候著觀光電梯。電梯門開時,裡面正站了一對情侶,甜蜜地依偎著,他有些尷尬,不知是否應該進去。  

  「先生?」按著電梯開門鍵的女孩子出聲詢問。  

  「謝謝!」他笑了笑,走到最裡面。  

  「結婚之後就不準這麼任性了,知道不?」  

  雖然目光看著電梯的透明玻璃外,耳邊卻聽到男孩子這樣低低地訓斥女孩子,帶著無奈的寵溺。  

  結婚?他怔了怔,從眼角餘光看那對情侶,那麼年輕,竟然已經談婚論嫁了?而經過漫長等待才在一起的他們——他和年念……  

  女孩子調皮地笑著,應對道:「今天是……哎呀,你不準生氣的!」  

  那聲「哎呀」逗得他微笑了起來,多相似的一個感歎詞。  

  「還說結婚,戒指都捨不得給人家買!」又聽到這樣的抱怨。  

  「你不是說今天求婚不算數嗎?」男孩子逗弄道,電梯停了下來,「到了,走吧走吧。」推著女孩子就走了出去。

  剩他一個人,在後面慢慢踱了出去。  

  到了約好的地點,他提前了十分鐘。  

  在公園的椅子上坐著,夕陽餘暉在身上鍍上一層金色光芒,看老人慢悠悠行走、孩子快樂地玩耍、小夫妻手挽著手在飯後散步——是生命中帶著悠閒的時光,在夕陽照耀下,泛起幸福的感覺。沈甸甸,而滿滿的。  

  心情如水平靜。  

  她卻沒有按時出現。  

  考驗他嗎?他微笑著繼續等待。  

  直到殘陽退盡,暮色昏沈,她都還沒出現。他疑惑地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奇怪,她鮮少遲到的,今天竟然遲到了半個小時?  

  他皺眉,撥通她的手機,系統卻提示她不在服務區;又撥打她辦公室電話,一直沒人接聽。  

  她去哪裡了?正想著,手機卻忽然響起來,陸元?  

  「喂?」  

  「展陽,不好了,剛才張薇打電話說,年念出車禍了!你快到XX醫院去!」  

  頭腦一片空白。他呼吸像是忽然被人狠狠扼住一般,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好。」  

  已經……沒有親人了。  

  坐在出租車上,沒去想她會不會有事,也不敢去想她傷勢如何,他只有這一個念頭。  

  給了錢下車,恍惚中頭在車門上狠狠地一撞,原本昏沈的心思更茫然無緒。  

  「你沒事吧?」那好大的撞擊聲弄得司機都嚇了一跳。  

  他沒有回答,直奔醫院裡。大堂人來人往,哪裡去找她?怎樣找她?  

  他強迫自己清醒些。拿出手機,他又回撥了陸元的電話,「她現在在哪裡?」  

  「誰啊?」陸元好像在吃飯,漫不經心地反問。  

  「年念。」  

  「啊?」陸元吃吃地笑起來,「在醫院啊!」  

  「我沒心情和你說笑。」很少發怒的他低聲吼了起來。  

  「哇哈哈……」陸元發出蠟筆小新一般的鈍鈍笑聲,「老兄,你不是告訴我你現在真的在醫院吧?」

  「什麼意思?」他咬牙。  

  似乎聽到陸元笑到拍大腿的聲音,「哈哈,兄弟,你都不看日曆的嗎?今天愚人節啊!」  

  「所以……」  

  「你被耍了!哈哈!」  

  他被耍了?  

  他怔怔站在醫院的大堂裡,居然被耍了?他不知應該是慶幸地笑還是悲慘地哭才好。總之,哭笑不得是他此刻心情的最佳寫照。  

  而年念,那麼一本正經地說要約會,其實也只是在耍他?  

  她可能根本沒打算出現?也或者,他坐在那裡享受夕陽的時候,她也許正在某個角落偷偷看著他,然後抿唇得意地笑著,因為他成了「April Fool」?  

  這並不是沒有可能。因為他一轉身,就看到那個始作俑者背負著雙手,站在不遠處微笑著仰頭望他。

  他一步步慢慢走了過去。  

  她嬌俏地笑著,絲毫沒有耍了他的抱歉神色。  

  「今天是……愚人節?」他一開口,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聲音裡竟還帶著讓人不可置信的瘖啞。  

  她微笑著點頭,「嗯。」  

  「我被你耍了?」他伸手想要撫上她柔長的發,指尖微微顫抖。  

  「開心嗎?」她居然還這樣反問。  

  他點頭,「開心。我……準備了禮物送你。」  

  她的眼張大了一點,大概自己做賊心虛,不自覺地退了一步,略帶警惕地問:「是……是什麼?」

  他伸手在褲袋裡掏了出來,一個大紅絲絨表面的盒子,正常人都能看出是什麼——不用想,不出意外,裡面是一枚戒指。  

  「你……你要送這個給我?」  

  她看著他打開,果然是枚戒指,看它的大小,價錢應該不便宜。這下,她有種自己被整到的感覺——他不知道今天是愚人節嗎?怎麼會……還是,他把今天當情人節來過了?  

  「嗯,我只會求這一次婚,你要不要答應?」  

  沒有鮮花,沒有單膝點地的誠懇,甚至他臉上沒有笑容。而求婚的地點,在醫院。  

  「今天……今天求婚不算數的。」她結結巴巴地提醒著。偷雞不成倒蝕把米啊!  

  「我說算數就算數。」他一本正經,完全沒有說笑的神色。  

  這樣……啊,好難啊!她等他求婚等了多久了?心都快等痛了!可是,他竟然挑了這麼個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對的時刻!看他那慘白的面色,那大義凜然的表情。認真的?認真的。這哪裡是求婚,更像逼婚好不好?  

  「我……我……我……」她咬牙,「我答應。」嗚……她是這個世界上最鬱悶的女人。  

  他拉起她的手,將戒指給她套上。然後仔細看了看,「大小剛合適。」  

  「嗯。」能說什麼?她欲哭無淚。幸福的感覺,幸福的感覺,你在哪裡啊?  

  他揚起一抹笑,終於笑了啊!她心裡鬆了口氣。  

  「今天是愚人節。」他諱莫如深地忽然扔出一句。  

  「什麼?」她呆呆地,他其實,只是在報復她耍了他?  

  他笑笑,沈默。  

  一個吻,輕輕落了下來。  

  這一沈默,就是將近半年的時間。他們都沒再提這件事,戒指照樣戴在她手指上,所有人都拿她當已婚婦女看待,可是他們沒有辦證,也沒有住到一起,更沒有肢體更進一步的親密接觸。他似乎完全忘記這回事了。  

  而她獨自為自己愚人節的幼稚玩笑悔到腸子青。  

  其實那天,他是生氣了吧?  

  尤其,陸元還陰險地和他開了那麼過分的玩笑。他究竟是氣她多一些,還是氣陸元多一些呢?  

  無從判斷。  

  陸年念哀怨地瞪著檯曆,又轉頭瞥了瞥在廚房忙碌的背影,暗自咬牙,好好好,他不提,她自己厚著臉皮問總可以吧?都要國慶節了。  

  吃飯的時候,她用戴著戒指的手不停地給他夾菜,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點點閃亮。  

  他視而未見,也不覺得她給他夾菜是多奇怪的行為一般。  

  她撇嘴,咬著筷子開口:「程越要結婚了。」  

  「噢。」他淡淡地應。  

  「程越十一結婚。」看他沒多餘的反應,她又補了一句,欲蓋彌彰啊!  

  「收到請柬了?」  

  她咬牙,「嗯。」要不要問她打算送多少人情?  

  他倒沒如她所願地問這個,又只是淡淡「噢」一聲沒了下文。  

  一、二、三……她在心裡默數,數到「十」的時候,實在忍不住,「啪」的一聲摔了筷子放了碗,自己跑進房間,撲倒在床上鬱悶。  

  原本想自己先傷心大哭一場的,該死的眼淚卻不肯按時報到,她只能幹慪氣。  

  等了好久,都不見他進來安慰一下,直到聽到收拾碗筷的聲音傳來,她才明白他壓根沒打算進來安慰她。她「蹭」地從床上跳起來,哼,臭駱展陽,你不要後悔!  

  她不聲不響地穿鞋子,準備悄悄離開。  

  「等我一下。」他仍舊站在竈台邊,慢條斯理地洗著碗,頭也不回地說了句。  

  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背後有長眼睛嗎?「等你做什麼?」滿含怨氣地反問回去。  

  「你路癡,走不出小區的。」他聲音裡居然還帶著笑意。  

  咬牙又咬牙,「我走了!」她「咣」的一聲帶上了門,幾步就衝下樓。  

  可惡,現在視線開始模糊什麼?沒人看,哭也沒用!  

  一口氣衝下樓,也不管東南西北地朝一個方向走,就這樣,也叫她這天生的路癡走出了那個小區——看吧,她站在公車站牌下,有些不憤地撇嘴,不要他她也能回家的。  

  這世界,誰還少不了誰啊!  

  公車很快來了,看起來好像坐了很多人,沒有位置,不坐。  

  又來了一班。她厭惡地皺眉,車牌尾數居然是「4」結尾,多不吉利!不坐。  

  等來第三班公車的時候,她眼角的餘光忽然掃到了白色襯衣的衣角,抿抿唇,控制住差點沒出息上揚的唇角,很驕傲地昂著頭上了車,選最後一排的位置坐下。  

  白色襯衣也在一邊落了座。  

  「不容易啊,自己也走出來了。」  

  不理他。  

  「小姐去哪裡?」  

  流氓!  

  「怎麼,不理人?」  

  哼!沒看人家板著個臉?居然還厚臉皮來搭訕?  

  「喂!」  

  呵,還好意思伸手過來拉她?掙扎了一下,沒掙脫,算了,本來就沒吃多少晚飯,不浪費自己力氣。

  「傻瓜!」他微微笑著,捏了她的鼻子一下。  

  「你才是。」她沒出息地吸了吸鼻子。  

  「我今晚住你家。」他宣佈。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好啊,你去睡廁所。」  

  「那你半夜上廁所嗎?」他特別認真地問。  

  「你討厭!」她打了他一下。  

  「我沒帶鑰匙。」他無奈地歎氣,「誰叫你跑那麼快,害我來不及拿。」  

  「故意的吧?」她撇嘴,她是跑得快,但是也錯過了兩班公車他才出現呢!  

  「嗯。」他竟然肯定地回應,「明天是好日子,所以我帶了戶口本。」  

  「幹嗎?」一心掛念結婚的女人此刻卻遲鈍了。  

  「辦證。」  

  兩個字,企圖了結她的一輩子。  

  這男人啊,真不懂女人心。她委屈得想哭,假裝沒聽到地轉臉朝窗外,車窗玻璃上映照出的臉,卻分明在微笑。

  那是渴望了一輩子的幸福啊。  

  感受手被用力地握緊了一下,又放開,她連忙抓牢,如同幸福。  

  耳邊,聽到他輕輕的笑聲。  

  「傻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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