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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12-7-31 15:23:23

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2-8-1 16:19 編輯

前言:

  她是他的金絲雀,
  為他歌舞為他歡笑,
  只因他用重金買下了她的未來!
  如果沒有愛,又怎會真心地臣服?
  他給了她足夠的錢,
  難道她還想貪求他的心嗎?
  而她求的,不過是放她自由。
  她用性命做賭注,
  只願與他永不相見。
  四年之後,不期而遇的重逢,
  讓他再度席捲了她的心。
  而這次相遇,
  是命運偶然的交錯,還是今生無悔的纏綿?


第1章(1)

  鞠夢卿……

  小鞠……

  小鞠……

  我從夢境中驚醒,透過那映著一張灰白側臉的玻璃窗,看見一片茫茫的夜色。冷冷的一束月光,明亮得讓我心慌。

  跪坐在靠著窗口的床沿上,身體僵硬的曲線在慘白的牆壁上落下一個深重的痕跡。

  閉上眼,我的雙手像籐蔓般,緩緩地順著我的發、我的臉、我的脖子,一路撫摩到我的胸前。雙手合十,冰冷唇瓣貼在枯玉般的手背上喃喃自語。

  我祈禱,驅逐恐懼。

  清晨的陽光,柔和而略帶清冷。臉頰貼著抱枕圖一絲清涼,我的手指落在昨夜沒有念完的經捲上,一圈一圈……畫出幾個走樣的圓。

  合上書,安放在床頭旁的書案上,讓它和那盞小巧的檯燈相依相偎。而我又下意識地撫摩了一陣手腕上的沈香念珠,揮不去心頭的忐忑。

  一別四年,我已經能安睡在這個城市的夜晚而不再顫抖。為什麼,又會夢見他,夢見他的聲音。這是預言嗎?

  還是不去想他,我的心才能好過一點。

  從容地洗漱之後,到廚房熱了一熱昨天剩下的白粥,清水煮了一個雞蛋,細細地切了一點醃在罈子裡的小菜,簡單地吃了早餐。

  打開衣櫃,隨手拿起一件白淨無飾的襯衫套在身上,襯衫的下擺收進過膝的咖啡色棉布裙子裡。天氣漸漸冷,我又罩上一件輕薄卻保暖的針織外套。

  隨手抓起一個蘋果塞進手提包裡,看了看時鐘,七點半。

  只需二十分鐘的車程,我就能到達上班的地點——海威購物廣場。

  海威廣場是富豪的天堂,只要有錢,商場可以提供意想不到的周全服務。

  我和其餘的二十三個人組成了一個導購小組,就是專門陪那些在商場黃金名單上的貴客逛海威廣場。這些貴客中,以富家太太、被金主包養的外妾和酒廊女子居多,她們並不僅僅是看中海威購物廣場的好地段、好氣派,還有我們這支精良的馬屁隊伍。

  說穿了,我們導購小組的使命就是跟在貴賓身後,奴顏婢膝地討好她們、奉承她們,任她們端出上帝的架子依舊還是要笑臉迎人。

  當然,我們也不會白干,按這些貴賓的消費比例,商場也會相對地給我們極其優厚的回報。這其中當然不包括那些金主偶爾額外砸過來的小費。

  二十四個人,一共分兩班。商業人員是沒有單獨一天假期的,所以我們輪流休息。早班,九點到下午三點;晚班,從下午三點到晚上十一點。

  而沒有什麼大客戶的時候,就可以三三兩兩,躲在貴賓休息室內閒聊。值班經理也無可奈何,偶爾怒斥也是因為某幾個人太不像樣子,更多的時候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任我們摸魚,不得不顧忌有些客戶喜歡欽點她熟悉的陪購小姐的毛病。

  由起初的極為不適應,到現在已遊刃有餘。我開始喜歡起這份工作,從拿到第一筆豐厚的薪水開始。

  到了海威購物廣場,我溜躂著在後勤的值班室取了更衣室的鑰匙,順便和值班的孫阿姨聊了幾句,就拐個彎去開更衣室的門。

  一股浮塵撲面而來,還夾雜著鞋襪的味道,甚至參合許多不同牌子的劣質香水味道。

  更衣室不小,但是進進出出的人卻讓它顯得擁擠不堪。而我最不願的,就是在那麼多人面前無遮無攔地袒露出身體,所以只好提早來換衣服。蹬上工作時必須穿的細高跟鞋,把換下的平底鞋放進衣櫃裡,暗自鼓舞自己,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了。我悠閒地晃到停車場的入口處,偌大的停車場上空無一人。我實在欽佩海威購物廣場的老闆,讓我們這幾個陪購輪流守著停車場。不用想也知道,一百個有錢人百分之百是私家車外帶司機保姆,不在停車場恭候大駕,難道像警衛一樣看大門嗎?

  「鞠姐,還有二十分鐘才開門呢,怎麼來得這麼早?」許玫小步跑到我身旁,擡腕看了一下手錶。

  「你不也是一樣。」我對她微微點頭。

  「今天居然沒有塞車,所以來得早了很多。要是每天都這樣就好了,能多睡十分鐘我就心滿意足。」許玫俏皮地笑著,她就是屬於那種再美麗、再漂亮,也無法令人嫉妒,只會覺得可愛而打心眼裡想去疼惜的女生。所以被她吃得死死的顧客,多半都是些上了年紀、老公不疼、子女不孝的闊太太。

  「晚上早點睡不就好了。」我笑答,卻心知這是不可能的。

  「那怎麼一樣!」許玫嗔了一聲,「我男朋友會用電話轟炸我的。」

  我笑而不語,心裡卻退不下對「男朋友」三個字的感觸。

  「鞠姐,同事這麼多年我也沒見過你男朋友,聽都沒聽你提起過耶。」她好奇地打量我。

  我努力地眨巴眨巴眼睛,讓自己看起來有些楚楚可憐,聲調也儘是哀怨:「因為我沒有男朋友啊。呵呵。」

  若不是最後的笑聲洩了底,恐怕許玫真的會抽出紙巾給我擦眼淚。她卻不知,我早就欲哭無淚。

  「鞠姐!」她順便拋兩個白眼,「就知道你不會說真話。」

  工作開始時所播放的流行歌曲從喇叭中輕柔地傳出,伍微微也沒什麼淑女風度地跑過來,在我們身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相對於許玫的嬌美,伍微微更像個愛淘氣的男孩子。

  「拜託,你早起幾分鐘會死啊!每次都遲到。」許玫不悅地飛去一瞥。

  「我又不是故意的。」伍微微把手裡的頭繩往我手裡一塞,一邊綰頭髮一邊說,「我剛才差點被經理抓到耶!好驚險啊,李老頭左瞄右瞄就是沒發現我在門後面,哈哈,笑死我了。」

  「哈哈,算你走運,你知道李經理最近被總經理訓了一頓,正想找人做出氣筒呢。你呀,整天遲到,小心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你。」許玫看不慣伍微微盤個頭髮都笨手笨腳的樣子,索性幫她梳頭。

  「唉……我們這個工作連賣笑的都不如,本來就一肚子氣,每天還要來受氣。是不是,鞠姐?」伍微微從我手裡又把頭繩抓回去,理所當然地遞給許玫。

  「我還要伺候大小姐你梳頭,不是比你更苦命。」許玫從口袋裡掏出一面小鏡子,遞給伍微微。

  「不錯,就是比我梳得好。為什麼我就老是梳不好?」伍微微左照照、右看看之後才把鏡子還給許玫。

  「咳咳。」我清咳一聲,眼角瞟見一臉剽悍,俗稱……不,群眾送其暱稱為「李老頭」的李經理,他像一個肉彈一樣滾了過來。

  「李經理早安。」

  我們三個人鞠躬時故意把腰彎得很低,以免被他看見我們嬉笑的樣子。

  「伍微微、許玫,注意你們的舉止,上班時間絕對不允許嘻嘻哈哈。今天早上伍微微你又遲到了對不對?不要以為我沒看見你就算混過去了,我問過保安,他說你是過了九點才簽到的,休想矇混過關。」李經理哼道,一張圓乎乎的臉上就看見一張嘴不停地上下翻飛。

  「啊……」伍微微慘叫一聲。

  「啊什麼啊!下次再遲到你就準備到人事部領退職金吧!」說完,李經理就走人了。

  「李老頭跟我有仇啊!真是的。」伍微微咬著下唇,眉頭越顰越深。

  我拍拍她的腰,安慰她道:「工作就是工作,沒有一點人情可講,特別是我們這些小職員。以後慢慢習慣就好了,李經理也沒說扣你的工資。」

  「噢。我一定宰了那個保安,砍一千刀,砍砍砍……」伍微微還沈醉在她的幻想中時,就聽見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在我們身後響起。

  「小姐,你今天簽到時丟在桌子上的鑰匙。」

  「咳咳……」伍微微雙手摀住嘴巴,小雞啄米一樣點點頭,窘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玫一個勁地笑。

  我只好伸手去接過鑰匙,不等我說謝謝,那個送鑰匙的保安扭頭就走。酷啊!

  而後我狐疑地盯著伍微微玫瑰色的臉頰,蹙起眉頭——有古怪哦!

  許玫比我直接多了,毫不客氣地質問:「伍微微,你是不是故意遲到,故意丟下鑰匙的?眼光不錯嘛!」

  「我哪有。」伍微微哼哼唧唧地否認,卻不敢正眼看許玫。

  任兩個小孩似的女生互相戳來戳去、咬來咬去地嬉鬧,我並不是看好戲地等著李經理再來訓斥她們,只是我已經深深被她們這無拘無束揮灑青春的天真樣子所吸引。

  快樂地隨著她們時而笑、時而嗔,而我也不知道笑與惱究竟所謂何來,只圖這一時的無憂無慮也好。

  「歡迎光臨。陳夫人好久不見,您從巴黎回來好像年輕了很多噢!和家人玩得愉快吧?」許玫眼尖地看見她的常客就貼了上去,乖巧的樣子貼心極了。

  「小玫還是這麼乖,讓人不疼都不行。」陳夫人捏捏她的臉蛋,主動讓她挽著自己的胳膊。

  兩人親暱地挽著胳膊進了廣場,幽幽的足音漸漸消失在迴廊裡。我拿起旁邊為我們安的電話,撥了個號碼說:「陳夫人,許玫陪購,再找兩個人跟從就夠排場了。常客。」

  「呵呵。」

  我掛了電話,伍微微就傻傻地笑了起來。

  「傻笑什麼?」我詫異地看著她笑得都站不直腰了。

  「呵呵,鞠姐,你講的話很像酒廊裡的媽媽常說的啊!哈哈哈……」

  我白她一眼,也隨她笑了起來。的確,我們就是另一種妓女,不賣笑只是賣自尊。我又為這個可怕的想法苦笑了半天,其實真的算算看,只有開頭的幾個月比較辛苦而已,時間長了許多顧客也就開始與你有距離地親近了。

  許玫沒回來之前,小蘭已經過來補她的位置。不是週末的日子,只要最少保持停車場有三個人站班就已足夠。

  兩個小女生一起咬耳朵說著悄悄話,突然哄笑一聲看著我,彷彿我是從外星來的怪物。

  「鞠姐,小蘭說你好端莊,宜家宜室。」伍微微邊躲避小蘭的攻擊,邊「嘻嘻」地笑我。

  我看看她們,莞爾,「老了就是宜家宜室啊。」

  「鞠姐,你一點都不老。」小蘭瞪圓眼睛否認。

  我大概也是虛榮心作怪吧,突然覺得小蘭閃閃的眼睛很真誠。

  「是啊是啊!」伍微微豪爽得就像神經比水桶粗的男孩子。

  我看看表,已經中午了。看著兩個後輩說:「好啦,不用拍馬屁了。你們去午休吧,沒有人這個時候來的。」

  「好棒!鞠姐萬歲,要是跟老巫婆李美姿的班,非要挨餓不可。鞠姐,和我們一起去吃紅燒蹄膀好不好?」伍微微挽著我的胳膊,看來她已經和小蘭商量好了。

  「李前輩那麼恐怖啊?」小蘭在一旁細聲詢問。

  「何止恐怖,簡直就是心理變態,大概也只有她做這種工作才如魚得水。」伍微微扮個鬼臉。

  「微微,不要嚇壞小蘭。你們去吧,我不去了。」我已經習慣素食的清淡味道。

  「那麼我們去啦。紅燒蹄膀!我來了!好餓啊!小蘭你快點好不好。」蹦蹦跳跳的伍微微,拖著慢吞吞的小蘭一轉眼就無影無蹤了。

  我微笑,有些寂寥。

  隨手撥弄著手腕上的沈香念珠,不經意觸摸到念珠壓住的皮膚……

  我的心像被蜇了一下似的,那是一個醜陋的疤痕,暗示我被詛咒被吞滅過的痕跡。突然很想就這麼放聲大哭,而茫茫人海中又有誰明白我是多麼的痛苦?

  木然地任陌生的面孔像走馬燈一般飄過我的眼睛,就連他晃過我眼底的一剎那,我都不曾動容。

  然而就在第二秒,我的心,如水凝冰!窒息彷彿是一種有腳的植物,慢慢地爬滿我的身軀,讓我喘不過氣來。

  手腕上的佛珠,就那麼散落了一地。串起佛珠的紅線已無聲地斷了、碎了!如同勒緊我心中盲目氾濫的驚恐的繩索,斷了。

  我本能地逃掉,越遠越好。

第1章(2)

  車水馬龍中我在炙熱的太陽下大口大口地喘息,搖搖欲墜的身體癱軟地靠在冰涼的大理石柱上,我仰起臉,手掌覆蓋住雙眼。

  那是我一輩子也不願意再見,甚至不願意想起的人。江襲!江襲!江襲……

  他就是咒語,隨時隨地讓我失控,讓我發瘋。

  幾個深呼吸之後,我顫抖地回想了一下方才猛然扎進我視野的輪廓。是他嗎?彷彿是。僅僅只是那麼一點相似,就讓我狼狽地奪路而逃,如果真的遇上他,那該怎麼辦?

  我不敢繼續想下去,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從側門溜進更衣室。打開手提包,幸虧還有一顆蘋果供我果腹。

  就是這個空氣汙濁的更衣室,就是這個讓我厭惡不已的地方,此刻卻成了保護我的城堡。但是我似乎淡忘了一個事實,只要江襲想的,就沒有他做不到的。

  「哎?夢卿,你幹嗎呢,發什麼愣啊?」

  我傻傻地擡起頭,驚呼一聲「糟了」。

  「是不是生病了?不舒服就去看醫生。」同組的韓芮扶著我問。

  「沒事、沒事。我沒事。」我摸摸額頭,真的昏了,怎麼出神出這麼久,都忘了還要去停車場站班,萬一被李經理發現我就死定了。

  熬到下午三點的時候我的胃也痛、頭也痛,腿腳也一陣陣地發麻,好在一天的工作總算結束了。

  回到家,疲憊地靠在門扉上,漸漸滑落的身體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拆開像老太太一樣的盤發,絲絨般的髮絲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喜歡回家,甚至迷戀「回家」這兩個字。缺乏安全感的我,卻始終沒有過一個完整的家,沒有過屬於我的巢。

  入暮的陽光透過廚房的玻璃窗,斜斜地落在我的襯衫與髮絲上。雙手搭在膝蓋上,仰著臉安靜地閉上眼,很溫和地平息我心中的雜念。

  數日之後,我淡定地否認了他會再次侵擾我生活的可能。畢竟,日理萬機的大少爺,是不會有時間和耐心逛商場解悶的,更不會有女人能讓他費心。

  我很確定,卻心痛得沒有道理。

  而更令我驚恐的是,他竟然又一次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我的面前。英俊又溫和地任由懷中女子撒嬌,淡淡地不曾皺過一次眉頭。

  「歡迎光臨海威廣場,祝您購物愉快。」我彎下身子,一股熟悉的味道縈繞鼻翼。擡眼,我動也不能動地望著他。

  近在咫尺,他卻未曾發現我存在似的與我擦身而過,低而溫和地說:「你來。」

  「鞠姐、鞠姐。」許玫拽著我的袖子。

  「是。」我深提一口氣,鼓起全部的勇氣,但血液彷彿凝結一般。他的背影,莫名地使我想哭。

  欲言又止的許玫小步跟了上來,我對她擺擺手,示意我能應付,她才將信將疑地對我點點頭。

  我在幽暗的迴廊中穿過他們,走到前面帶路,將他們引入貴賓室。

  「先生小姐這邊請。」

  眼明手快的韓芮將泡好的茶遞給泰然自若的江襲,等她看清江襲的面孔時候,驚詫地叫了一聲:「江總。」

  江襲微微一笑,靠在華貴的沙發裡,懶懶地對身旁的女子說:「小如,我在這裡等你。不要太久。」

  「江總,你就捨得讓小如一個人去呀?」那名叫小如的女子嫵媚地嬌嗲一聲。

  「有她們陪你。」他若有若無地掃了我一眼,那張早已習慣了不動聲色的臉上,依舊是罩著淡淡的冰冷。點一根煙,藏在煙霧後的眼睛像是一個解不開的謎。

  「如小姐這邊請,我們陪您去購物,等您回來就可以給江總一個驚喜呀。」韓芮親切地說,適時地為我解圍。她也疑惑地望了我一眼,埋怨我為什麼這麼不機靈吧。

  而我呢,每一個呼吸都會牽扯出一些淩亂的回憶,怎麼會這樣?

  一邊奉承如小姐的美貌一邊依據她的喜好推薦商場裡最昂貴的物品。這一行做久了,不是馬屁精都很難。

  喜愛珠寶是女人的通病,一方面是珠寶價值不菲,一方面是女性對漂亮的裝飾品沒有一點免疫力。而我們正好扼住了這個通病,把逛完服裝區的如小姐引入珠寶區。

  一片珠光寶氣的珠寶區,如小姐已經差不多逛了一圈,卻仍舊在大克拉美鑽與漂亮的小碎鑽之間猶豫。

  「這枚是不是太俗氣了?」如小姐一邊質疑一邊將手在我和韓芮的眼前晃來晃去,像是跟我們這些低頭哈腰的人炫耀似的惺惺作態。

  「怎麼會俗氣呢?如小姐的手這麼美,任何珠寶戴在您的手上首先都是藝術品,其次才是飾品。」韓芮跟進一句。

  「噢?呵呵呵呵。」如小姐很是受用地輕笑幾聲,但還是沒敲定刷卡。

  「我記得前天張董的千金就在這裡買了一顆兩克拉多的鑽戒,雖然比這顆小,但是也很氣派。您知道嗎?替她刷卡的,居然是福泰金融的許董。如果您買的小了,江總的面子也掛不住啊。」韓芮瞪我一眼。

  「許董居然看上那種黃毛丫頭?」如小姐看來對八卦更有興趣。

  「不是我說,張董的千金都不敢逛內衣區啊,要身材沒有身材,要長相沒有長相,哪像如小姐,和江總郎才女貌,天生一對。」韓芮再瞪我一眼,托著如小姐的手左欣賞、右欣賞,滿臉的羨慕。

  「就這款好了,刷卡。」如小姐滿意地掏出一張金卡,揚手遞給櫃檯小姐。

  「是啊,天生一對。」我遲鈍地反覆這句話。

  「如小姐,您看這套紅寶石的首飾,跟您嬌艷動人的氣質真是太相配了,簡直就像為您量身定做的,也只有您佩戴這種紅寶石才顯得高貴不凡。江總一定有很多重大場合需要您做女伴的吧,不如買下這套首飾。」韓芮煽動人心的功夫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對噢,剛才我看見那件紅色晚禮服,正好配這套紅寶石的首飾。刷卡刷卡。」如小姐「格格」一笑。

  韓芮連聲稱讚她好眼光。

  「不知不覺已經逛這麼久了,江總恐怕已經等急了,他呀,片刻都離不開我。」如小姐自吹自擂。

  我卻不屑,剛才陪伴都不願意,還會離不開?

  「是啊是啊,江總來我們海威恐怕還是第一次喲。不是在報紙上經常看見他,還不敢認呢。恕我多嘴,也只有如小姐這麼美麗動人的女人,才能讓江總大駕光臨我們海威。」韓芮說。

  如小姐笑得花枝亂顫,瞄了我一眼,道:「你去那邊幫我把那件晚禮服定下來。」

  「是。請您稍等片刻。」我退了一步,彎腰道。

  「嗯,送到貴賓室好了!我要去見江總。」語罷,如小姐傲慢地甩了甩頭髮。

  「您別介意,她是新手。」韓芮已經不再瞪我。

  「是。對不起。」我今天的水準很失常,這我知道。

  華燈初上,夜幕低垂,我在路邊數著茫茫的燈海,吹一吹冷風。

  說了聲「抱歉」就出來透透氣,把那件紅色的晚禮服拜託櫃檯小姐送到了貴賓室。反正我已經很失水準了,也沒什麼好顧忌的。

  「走吧,晚飯我請。」韓芮從後面搭上我的肩頭,「我們可以提前休息,搞定這麼大的客戶,也有權休息休息。」

  我扭頭只見她一頭飛揚的長髮,很帥氣。

  「前輩。」

  她瀟灑地揮揮手,示意我什麼也不必說。

  晚飯時與韓芮對飲了幾杯,白酒燒喉,菜色可口。韓芮酒足飯飽之後,就從包裡掏出一包女士香煙,柔媚又帥氣地點燃,那種姿態和風情甚是撩人。

  我愣住。從未見過韓芮抽煙,也從未想到她會抽煙。

  點上了煙的韓芮是個渾身散發著傷感的女子,露天的飯桌身旁的喧嘩都似乎與她無關,我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哀而不傷。我不問她也不說,如同她不問我也不說。

  紅潤的雙頰,散發著酒氣。我仍舊是一口一口地淺啜著白酒,雖然臉上已經燒做一團熱火了。

  當韓芮熄滅煙笑看我的時候,與我說了一句我很久才回過味來的話:「夢卿,不該愛的人,一生遇見一個就夠了。」

  我錯愕地看著她,卻被她拖了起來。結了賬,兩個一身烏煙瘴氣的女人,用最親密的姿態相攜,驕傲地昂著頭大步大步前進。我也拆了盤發,任長髮隨風飛揚。

  回到海威,李經理雖然對我們上班時間喝酒很不滿意,但是看在我們今天做了一個大客戶的分上,就什麼話也沒說。

  夜已深,霓虹燈閃爍微弱妖艷的光,將整個世界照亮得分外鬼魅。我習慣地把頭靠在公車的玻璃上,透過那片晶瑩的玻璃,我看見我迷離的雙眼。

  我學不來韓芮的瀟灑,因為我不是韓芮。我也做不到微微和許玫的無憂無慮,更沒有了小蘭的單純。那麼我是一個怎樣的人?

  我對自己產生質疑,雖然不是第一次。很久很久我就想知道我為什麼活在這個世界上,但是沒有人給我答案。

  我不快樂,答對了,我就是不快樂。

  我嚮往安定與淡泊的生活,不要快樂,也不要悲傷。如果兩者可以交換並且相互勾銷,那麼就用我後半生所有的快樂,抹殺掉我前半生所有的不快,讓我安然地生活下去。

  如此,我就不再有任何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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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31 15:24:28

第2章(1)

  回到家,已是接近淩晨。

  甩開皮包,赤腳走過冰涼沁骨的地面上。黑暗中,我閉上眼睛,冰涼的手指木然解著衣衫上一粒粒紐扣。也許是喝得有點醉,竟然沒有任何的警覺。

  突然,一雙胳膊將我捲進一個溫熱的胸膛。我猛地張開眼睛,肌膚一寸一寸地僵硬,然後化作粉塵。

  江襲!心都被這兩個字,這個人揪痛了。

  他輕輕地、柔和地用光滑的側臉磨蹭著我的耳垂、頸子,低低的笑聲中夾雜著或深或淺的喘息。

  修長的手指從後面托高我的下巴,我仰著臉,月光投影我眸中,化作點點的淚光。

  他不言不語,沈默得讓我心慌。縱然過了四年,我還是知道,每當有誰觸怒了他,他總是一臉祥和。如同現在這樣。

  「刷」的一聲。

  他一手捏著我的肩膀,另一手將我衣裳整個撕碎。我生怕,他下一秒撕碎的將是我。

  然後在我那暴露在空氣中的肩膀上落下輕輕的一吻,彷彿吻過之後我仍舊是屬於他的。

  我瑟瑟發抖,他總是這樣無聲無息地讓我發抖。難道我仍是要像以前一樣任憑他隨心擺佈,也不敢反抗?

  「小鞠,我帶你回家了。」他沈穩的聲音含著一種攝人魂魄的威脅。

  「我不是離家出走的流浪狗。」我掙扎著,用全身的力氣掙扎著。

  「你是我離家出走的小鞠,現在,我要帶你回家。」他固執地圈住我。在我肩上低噥的聲音就像與愛人重逢般溫存。

  「我從來都沒有家,現在這裡就是我的家。你憑什麼帶我走,我不會任憑你擺佈。你為什麼還要出現?還沒把我傷害夠?」我冷冷地看著他,恨恨地看著他,困獸一樣竭盡所能地咒罵和抵抗,那些糾纏在我腦子裡的仇恨念頭讓我更產生了一種可怕的力量。

  他好奇地盯著我,我回瞪著他,胸腔震動。咒罵和抵抗已經消耗了我僅剩的力氣,但一旦停止我卻覺得莫名的恐懼,被他的沈默和房間的寂靜所脅迫般膽怯了起來。

  「你想幹什麼?」我後退著,被他的目光壓得透不過氣來,「你為什麼不說話?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怕你?別妄想了。」

  我想推開他,卻用力過猛自己摔在地上。哆嗦著抱住頭,我帶著哭聲說:「江襲、江襲,你到底想怎麼樣?」

  「站起來!」他簡短地命令。

  在他逼人的目光下,我抱著胳膊,倍感羞恥地遮擋著胸前袒露無遺的風景。

  「小鞠,不要哭。」這寵愛的聲音,隨著他指尖溫柔地揩去我從臉頰一直延續到胸前的淚痕。

  我看著他,揪緊了眉頭。

  「你以為今天我認不出你嗎?小鞠,你不乖。」他淡淡地笑,眼裡卻冷如冰水。

  我反覆地權衡,不乖、不乖,不乖會換來他怎樣的懲罰?喉嚨裡依稀發出幾個音符,拼湊成這幾個字:「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一點關係都沒有了,是不是……」

  我求證地望著他,滿心希望著他能對我有一點點仁慈。

  「呵呵……哈哈……」他肆意地獰笑,那笑聲令我毛骨悚然。

  「你——」我看著他,從他的面孔到眼睛裡藏著的陰險與冷酷,他還是沒變,一點都沒變。

  「剛才你那些話,我就當作是你還不適應我們新的關係。但你是我的,一生一世都是屬於我的。」他的手指柔和繾綣地揉著我絲絲散落的發,那麼輕柔……

  誘哄一樣的聲調:「寶貝,回答我。」

  我與他對視,前一刻的哀憐轉做仇視。

  他驟然間暴虐地鎖住我的下巴,我抖著淚的眼睛望向他亦溫柔亦無情的臉。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希望我能死。

  「如果我死了、如果我死了……」

  他肆虐般用他的唇,吞滅我的詛咒,縱然,我詛咒的只是我自己。他的吻狂熱得如旋風暴雨、像激起我沈睡熱情的魔鬼,他就是魔鬼,讓我發瘋的魔鬼。

  我,小小一個我,在他臂彎裡若輕鴻一般飄虛,我竟無力抗拒,彷彿從前那些時光裡的我,永遠只懂逆來順受。

  他微笑著放開我,閃閃爍爍的眼睛裡,有勝利凱旋的將士俯視卸甲俘虜時的輕蔑。彷彿在說,你還是不能抗拒我的。

  唇齒間,殘留他的餘味,彷彿此生都不能斬斷的情絲。

  突然,一個大膽的想法跳進我的腦海。

  我伸出手,出神地望著他,「你還記得嗎?這道傷疤是我離開的代價。也許你已經忘了,因為我是那麼微不足道的存在,但我記得割下去的時候到底有多痛。難道,我流的血,還不夠多?我只想你放過我,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活著。我真的不貪心,我雖然曾經愛你愛得那麼瘋狂、那麼不顧一切,但是至少我從來沒要求你愛我!」

  最後一句,我淒厲的語氣宛若肺腑裡掏出來的一般,鮮血淋淋。

  「夠了。」他輕斥一聲,沒有半點責備。

  我頹然坐倒在地上,默默地閉上眼睛,告訴他:「是你逼我的。」

  「該拿你怎麼辦呢?」他這自言自語的一句話落在我的耳畔。我的心,怦然一顫。

  執我左臂,那扭曲醜陋的一道疤痕觸目驚心地呈現在眼前,在月光下格外猙獰。他執起我的手,輕吻,如誓。轉身,毫不留情地走了。

  我幽幽的眸子投向那月光,淚順著我的臉滑落。

  為什麼,為什麼每次對峙,都是我以折磨自己的方式來求他讓步?那不是我眼睛裡的淚,卻順著我的臉頰滴在了我的心口,我顫抖,那冰冷的淚就此嵌在了我的心口,成為我永世難消的愁。

  手腕還在顫抖,他的吻深入骨髓般無法洗刷,如同那道傷疤。

  我就此陷入對往昔的追憶裡——

  「你這個小賤人,偷了錢還不認錯!」一個面目猙獰的男人揪著我的頭髮,我的臉向上仰著,嘴裡和鼻子裡的血汩汩地吞到肚子裡,那腥膩的血的味道讓我一陣陣想吐。

  我仰起童稚的眼睛哀求地望著他,又倔強地咬著嘴唇。而這個男人的巴掌又一次響在我的耳畔。痛,火辣地蔓延在我臉龐。

  「我怎麼能生出你這麼個野種……真是你那個婊子親媽的好女兒。你究竟是不是我親生的?」他的眼睛裡慢慢佈滿了血絲。

  「爸爸,我沒有,我沒有偷。爸爸,夢卿很乖,夢卿沒有……」我哀求地辯護著,而那個自稱是我父親的人鬆開了我的頭髮,隨後皮帶像雨點一樣抽在我的臉上、身上、心上……

  「鞠力,消消氣,犯不著為這個婊子生的小賤人嚇壞了我肚子裡的孩子。」

  一個嬌嬈的,掛著一臉壞笑的女人陰毒地看著我,她嘴角上掛著的那抹得逞的壞笑是我一輩子也無法忘記的。隱隱約約,我幼小的心似乎明白了。

  「是啊!寶貝。我們去吃宵夜。」他將我像拴狗一樣用鐵鏈拴在門的把手上。

  「力,說不定哦,這個小賤貨真的是那個野女人在外面偷生的野種。你要查清楚哦……」那個女人的話隱隱約約傳進我的耳朵。

  我不是野種,我不是賤人,我不是小偷,我不是……

  「砰」的一聲關門的聲音,將血淚滿面的我震回眼前漆黑的空洞的房子。我瑟縮在角落裡,顫抖的手指沾著黏稠的血,在冰涼的地上寫下幾個字——「我要媽媽」。風灌進我歪斜破碎的領子裡,那就像傳說中鬼魅幽靈的腳步,我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靠近我,準備要吞噬我。那扇窗,那窗外的明月,在漆黑的夜色裡一如妖精般明亮,就像,那個女人的眼睛……

  那年,我六歲。

  那年,是流血教會了我流淚。

  三年之後,我的生母第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她是個迷人的女人,她疼愛地捏捏我的臉,說:「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我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她還是含著笑望著我,像陣香風一樣柔和地吹著我的臉,我著魔般拽著她的裙子,生怕她像風一樣飄遠。她給了那個自稱是我父親的人一大筆錢後,她告訴我一句我特別不能懂的話。

  「你是我的了。」

  我只是點頭。

  而這一個決定,也注定了我命中的不幸。她,我的母親,或者說自稱為我的母親,的確是傾盡所有地來培育我。教我鋼琴、教我繪畫、教我社交舞……她還特地找了一個人伺候我的起居,她是不準我洗衣做飯的。小時候幻想著公主的一切我都擁有了,直到我十七歲的時候我才明白,這是為什麼。

  她是個權力中的女人,是最高級的妓女,而她總會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我不過是延續她恥辱的人。不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工具。

  那夜,綺麗的一夜,旖旎的一夜。我哆嗦著被她挾持著走進那扇門,走進那門後的世界。那不屬於我的世界。

  回憶已亂,只有那無數的男人的臉一再闖入我的視線,我無法視而不見。

  從那以後,每每深夜歸家的時候,我總是在那沒有點燈的房間裡瘋狂地彈奏著《少女的祈禱》,我試圖用音樂洗滌我的思想,拯救我的靈魂和肉體。樂聲從指尖流瀉奔湧,我和聲而唱。淚水,也順著臉頰慢慢浸濕我的衣襟。

  這是我本該流血的夜。

  無數次絕望之後,我還能剩下什麼嗎?祈禱!祈禱。也許是上帝真的聽見了我的聲音,我的生命中又出現了一個可以創造奇跡的抉擇。

  江襲,他擁著我跳舞的時候就僅僅在我的耳畔說了一句話:「跟我走。」

  這,這與我母親將我從父親的家領走時說的話是多麼的相似。我不想再次掉進一個另一個深淵,我怕我付出的不是身體的代價,而是愛。

  但這一切都是我所不能做主的,他,也給了我母親一筆錢,一大筆錢。

  我屬於他了。只是這個契約裡沒有愛情。

  但是當他訂婚的消息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我還是嚇了一跳,隨後就徹底地陷入絕望。

  那夜,妖精般的月色在我的匕首上跳舞,我貪婪地看著,從那片映著一張雪白面孔的匕首上我看見我的淚。

  我發誓,再也不用音樂祈禱,我已褻瀆了任何神聖的事情。

  匕首像一首讚美詩,它是神的洗禮,從我的手臂讓我獲得懺悔。血已經不再是閃動著妖冶絢爛的紅色了。

  他回家的時候問我為什麼,我告訴他,我該走了。

  「走?就永遠不要讓我看到你。不然,你還是我的。」他還是含著笑意,那優雅的舉止一如曾為我將長髮綰起的樣子。

  我看著他含情的微笑,竟然讓我聯想起匕首上那絢爛的一點赤色,在月光下,沒什麼比這更讓人害怕。我知道,他沒有為難我就是對我最大的為難,他冷血地知道我一無所有。

  我一無所有,我滿身汙垢。

  ……

  「砰——」

  一股強勁的風將我臥室的門猛地關上。

  我從回憶裡醒來,傻傻地望著那片月光,我已經放棄了世俗,為什麼世俗還來糾纏我?放過我吧、放過我吧……求你了,江襲。

  我想請假,但是不知道請了假該去哪兒。

  江襲就像那首詩裡說的一樣: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我嗎,能怎麼辦?只要還想活著,就要一日一日忍受這種煎熬。

  「鞠姐,有人找噢。」許玫一臉賊兮兮的笑容,我渾身不在地躥起一層雞皮疙瘩。

  「噢,誰啊?」心裡「咯噔」一下,會是他嗎?

  「你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許玫把我推出門去。她那興奮的樣子,像是一個推鶯鶯去會張生的小紅娘。

  「江尋。」我鬆了一口氣,江襲的弟弟總好過江襲本人。

  「好久不見了,鞠夢卿。可以請你出去走走嗎?」他紳士般向我微笑,暖融融地,像三春裡的太陽,令人如沐春風。誰能想到,擁有這樣開朗笑容的人,會和江襲是兄弟。雖然,他們並不同母。

  我看了一下手錶,「好呀,反正我也快下班了。」

第2章(2)

  我和他繞來繞去,終於擠出了海威。我在他面前,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他是為數不多知道我的過去而又不會看不起我的人。

  「一晃就是四年,你變了很多。如果當初不是你執意拒絕幫助,就不用過得這麼辛苦了。」江尋微憐的語調讓我心酸。

  「我很好,比你想像中的好。」我垂著頭。

  「昨天,他去找過你了?」

  「嗯。」我點點頭。

  江尋抿著下唇,有些不悅,「他也是個不聽勸的人,你卻和他一樣固執。」

  我無奈地瞪著俊朗的江尋,歎息一聲說:「也許吧。但是我的一切,在他眼裡都是微不足道的,包括我被你稱作固執的東西。」

  「嘻……看來是比我想像中的要好一點。」江尋微笑著說。

  「原來你是來看我傷得重不重啊。」我斜眼睨著他,有些不滿的調調。

  「他打你了?」江尋挑高了眉毛,那種表情,比外星人攻打地球更顯驚訝。

  「沒有。」我食指戳戳我的心,「是這裡。」

  「如果不是比你小,還真會喜歡上你吧。呵呵。」他調侃道。

  我白他一眼,邊向裡走邊說:「你等等我,我去換衣服。」

  江尋站在原地點頭。

  還沒到更衣室就看見許玫乖乖巧巧地站在門口,臉上掛著一副賊兮兮的笑,分明寫著:我逮到了噢。

  我歎了口氣,這丫頭。

  「鞠姐——」

  這一聲嗲得我渾身發抖,「幹嗎?」要不是心情不好,我說不準還會逗逗她。

  「你男朋友好英俊啊,你還說沒有男朋友,根本是騙人嘛。」許玫不依不饒地說。

  「男朋友?」我愕然。

  「還裝傻,剛才那個不是?」許玫似乎也有些拿不準江尋是不是我男朋友。

  「我沒有男朋友。」我靜靜地說。

  「噢——」許玫拉長了音,不滿地轉身就走進更衣室。

  我機械地換著衣服,男朋友?男朋友!就是那種會哄你,會陪你逛街,會和你結婚的男人?我沒有、我沒有!

  從來都沒有,誰會和我這種滿身汙垢的女人結婚?

  我抱著頭,從心裡發出「格格」的怪笑。

  「鞠姐,鞠姐?」許玫聞聲過來,嚇了一跳地張大嘴巴。

  我搓搓臉,露出一個笑容,「我沒事。」

  「對不起。」她低下頭,大概瞭解我是有難言之隱。

  「不關你的事。」推開她,抓起手提包就走了。不要看到我流淚,不要懂我的不幸。我不需要安慰,也不想對誰坦白什麼。

  等我出了海威的門,等候我的不是江尋竟然是江襲。

  我愣在原地。

  江襲優雅地靠在一輛奔馳的車身上,一身正統的西裝卻讓他穿得那麼與眾不同,他還是偏愛拘謹的黑色。一副無框的水晶眼鏡架在臉上,此刻垂頭看著手上的文件。陽光像漫漫飄落的雪花般輕柔地落在他的周圍,我單手摀住眼睛,不願意再看下去。

  他正是糅合了天使與魔鬼的特性,才令人如此無力抗拒。

  「上車。」

  低低的嗓音在我耳畔響起。我有種想衝上去對他拳打腳踢一番的衝動,但是我知道,那無異於自尋死路。在我的手指還沒有碰到他襯衫的時候,他就會先卡斷我的脖子。

  「你……」我看他一眼,稍稍地後退一步,沒有距離的燥熱竟比他親吻我時更令我心跳加速。

  他輕笑出聲,摘下眼鏡插進襯衫的口袋裡,揚眉道:「如果是江尋就沒問題了,是不是。」

  當他的手掌扶住我的腰時,他的語氣已微有不悅。

  江襲打開車門,看著我。

  我知道我不能違背他的意思。

  江襲仍舊專心致志地看他的文件,偶爾做沈思狀擰一下眉頭。

  我只是裝作不經意地向他投過去片刻目光,就不敢再看他。這樣的沈默,卻更令我如坐針氈。一方面我實在太想太想知道他的目的和他的想法,最重要的是,四年之後,他又為什麼會再出現在我的面前?而另一方面,我又急於平復我慌亂的心,想收住我漫無邊際的猜測,卻只有讓自己亂上加亂。

  他不開口,只好我開口了:「我……」

  「別吵。」江襲看也不看我,寬厚的手掌握住我因為緊張而變得冰冷的手指。

  我看著他,就忘記想說的話,一張嘴巴劃了一道弧線又合上。

  「等我看完這份文件,我們去吃飯。」

  他和緩的聲音再度鑽進我的耳朵。我吃驚地瞪著他,幾乎懷疑他是否在跟我說話。

  突然之間,我想到了那位驕傲又嫵媚的「如小姐」。如果是她,也許嬌笑一聲就更得寸進尺地靠進江襲的懷裡,然後玩點小花樣誘惑他進一步地侵犯。而我呢?輕輕地想要抽回我的手,卻被他握得更緊。只好,隨便他。

  側臉看著車窗外分分秒秒都在變的風景,隨之我陷入深深的迷惘中。

  「江總,到了。」司機停好車,下車後畢恭畢敬地為江襲打開車門。

  江襲依舊是拉著我的手,將我扶下車。我卻膽怯地看看他,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身體像機器一樣僵硬。

  「你在發抖。怕我?」他的手加強了力道,唇邊也逸出似嘲諷的冷笑。

  「我不是唯一一個怕你的人,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我怕不怕你,與你有什麼關係……」我仰著臉,幾乎是用生命做賭注地說出這些話,而不等我說完,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捏住了我的下巴,疼得我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我不想從你這麼可愛的小嘴裡,聽到我不想聽的話。乖乖地,讓我滿意。這你都不懂嗎?小鞠。」江襲的聲音又降低了溫度。

  我蹙緊眉頭,掙扎著點點頭。

  「很乖。」江襲滿意地點點頭,然後鬆開鉗制我下巴的手,再對我寵愛十足地微微一笑。

  我相信有一天,他真的會親手捏死我。傍晚的風灌進領子裡,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戰。

  高級餐廳就是高級餐廳,一進去就被侍者周到地呵護著。

  也許就是這份體貼讓我格外的不自然,侍者要幫我把手提包掛好時,我竟然跟他比起了誰的力氣大。

  「對不起。」我慌忙鬆手。

  對上江襲看好戲的眼神,我才發現我道歉本身,就已經夠可笑的了。手足無措地落座,僵直著背一動不動。

  「可以上菜了。」江襲吩咐道。

  「是,請兩位稍等片刻。」

  侍者疑惑的目光在我身上徘徊了片刻。我很想告訴他,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坐在江大總經理身旁的人,會是我。

  菜上得很快,看著滿桌豐富而美味的食物,我竟提不起一點胃口。冷落了他親手為我倒入杯中的法國紅酒,只是捏著冰水的杯子偶爾抿一口。

  「不合胃口?」餐桌的彼端傳來一聲雲淡風輕的詢問。

  我驚恐地擡起頭,一剎那渾身的血液都像要被凝結了一般,籲了口氣,叠聲說:「沒有、沒有。」

  江襲擡起頭看著我,放下手裡的刀叉,左眉微揚,「牛排你根本沒動過還說沒有?」

  「我已經習慣以素食為主,所以不想吃牛排。」我不敢正視他的目光,囁嚅著說。

  周圍的客人也漸漸發覺這邊氣氛的凝重,竊竊私語間還三不五時投來好奇的一瞥。

  「哼哼。」江襲單手捏著紅酒的杯子晃動,「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信奉天主教吧?看來女人真是善變。」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拋卻曾經所有的浮華,這正是我所希望的。

  「看著我。」他咬牙切齒地說。

  我小心翼翼地擡起頭,看著他陰森的雙眸。

  「看來你就是學不乖。」江襲的聲音轉為輕柔。

  「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既然四年都讓我安安靜靜地過了,為什麼還要再出現?你為什麼非強迫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既然我做不到,你可以找別人啊,那個又嬌嬈又聽話的如小姐不是正好?」我不知道打哪裡來的勇氣,忘記了害怕,卻有滿腹的委屈。

  「喲,好巧啊江總,你也來這裡吃飯。」

  江襲惡狠狠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旁邊站著的人身上,那眼神一下子溫和起來,眉眼含笑地說:「溫總,是很巧。」

  「和這麼漂亮的小姐鬧彆扭,江總可不算是憐香惜玉呀。」被稱作溫總的人已經一身酒氣了,身旁等待的女子已經露出不耐的神色。

  「讓溫總見笑了。」江襲冷冷地瞟了我一眼,那是我都能察覺的尷尬。

  「哪裡、哪裡,你們繼續,改天江總有空,還請賞臉,在下做東,請江總吃飯。告辭、告辭。」

  待二人緩步離開後,江襲的氣息變得很危險。

  「吃,一口都不許剩,不然我掐著你的脖子幫你塞進去。」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蹦出來,卻依舊舉止溫和地捏著酒杯。

  我吃驚地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他看我一動不動的吃驚表情,又追加一句。

  「強迫我,就讓你這麼開心?」我語氣冰涼,心也冰涼,傻傻地咧開嘴巴笑著,傻傻地不住點頭。利落地拿起刀叉,一塊一塊地塞進嘴裡,把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不爭氣的眼淚也隨之滑落。

  「夠了。」他按住我的手,語氣裡,有我不敢確定的不忍。

  「夠了嗎?真的夠了嗎?」我絕望地看著他。吸吸鼻子,仰起臉對著窗外閃爍的霓虹,情緒瀕臨崩潰的我已經不在乎後果地質問,「因為你知道沒有人關心我、在乎我,所以對我就可以無所顧忌是嗎?如果當初我還有一個親人可以投靠,我就不用認識你,不用受這麼多折磨。到如今,我只想在我死之前,能有安定的生活,這都不行嗎?不被你江總經理批準嗎?我活著,就這麼礙你的眼?讓你想盡辦法地來折磨我,究竟要怎麼樣,你才肯高擡貴手放了我?」

  我的聲音,就像夜幕裡拉著奇異音調的提琴。手再怎麼忙碌地在臉上擦拭,淚都似排山倒海般湧出。

  「讓司機送你回家。」他淡淡地說,品著紅酒,看著夜景。

  「回家?」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慘然一笑,「何必諷刺我,我哪裡還有家。」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7-31 15:25:19

第3章(1)

  「怎麼是你?你來幹什麼?」我戒備地看著朝氣蓬勃,卻氣喘籲籲的江尋,而我對他的一丁點信任也因為昨天那件事化為灰燼。

  「你的睡衣真是死板。」江尋豎起他修長的食指,像個藝術批評家一樣在我眼前晃了晃。

  「這與你無關。」我的手捂了一下眼睛,現在連眨眼都會痛。

  「噹噹噹!我給你買了早點,我媽都沒享受過她寶貝兒子早起買的早點呢。這下該請我進去了吧?」他勾起唇角,唯恐我看不見他手裡的東西似的。

  看著我眼前那大一號的燒餅油條,無奈地轉身放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防賊一樣從門口張望了張望。

  「你怕我哥跟來?他不會的。聽說他今天有個很重要的會議要出席,你當他總裁是作假的啊。」江尋四下打量了一番,就輕車熟路地找到廚房,將他手裡拎著的燒餅油條放在我小巧的飯桌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我打開衛生間的門,擰開水龍頭,把冰涼的水拍在臉上。鏡子裡,一張浮腫而又煞白的臉上,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我自覺有種骷髏般的憔悴。

  「哎,你臉色很差,昨晚沒睡好嗎?」江尋的語氣裡有絲擔憂。

  「你不必內疚,他沒有打我,更不會吃了我。」我扭頭白他一眼,胃隨之一陣痙攣。

  「怎麼了?」江尋一把扶住我。

  我痛得從嗓子裡「絲絲」地抽冷氣,一張臉皺成一團。雙手握拳狠狠地頂在胃部,蹲在地上呻吟。江襲,真是我的剋星。「肚子痛?胃痛?闌尾炎?我送你去醫院。」

  江尋列出N種情況供我選擇,我只能痛得擺手。

  「不用了。」我擰起眉,都是昨天那些賭氣吃下的牛排和紅酒。只要一沾上江襲,就會後患無窮。

  「昨天……嗯,沒出什麼事吧?」江尋緊張兮兮地看著我。

  我歎了口氣,看著江尋,想來我和江襲的恩怨,也與他無關。避開他的眼神,道:「沒事、沒事。你的燒餅油條真香。」

  我從衛生間走到廚房,大聲地說:「我要煮白粥,你要不要喝一碗啊?」

  「喔,好!」江尋半晌之後回答。

  十指插進冰冷的水裡揉搓著大米,一人份的粥比較難煮,一人份的米飯也比較難做,一個人住更是這樣。似乎沒有人要我習慣煮飯要煮兩人份的,也沒人願意和我住。

  從我懂事起,就習慣了一個人,小小的身子爬上鍋台、小小的身子伏案寫字、小小身子縮進被窩。我的爸爸?這樣想真是奇怪,在我沒有遇見江襲的時候,那是我用盡全力想要忘記的人。遇見江襲以後,他更只是一個路人。誰,來讓我忘記江襲;誰,能讓我忘記江襲?

  這樣一個冷酷的男人,把我的生命也鎖在了只有月光的夜晚裡。

  很冷……

  很冷的夜晚。

  不住地哭泣時,總是有那麼一輪妖精般的月亮。只要看見它,我的心就充滿了淒涼和驚恐,越能發覺我是多麼孤單。

  四年了。一個漫長的,幾乎讓我認為我今後就一直這樣走到終點。放棄了我所能放棄的全部,習慣了我所能習慣的一切。

  靜靜地凝視天空時,我的心迴盪在風裡,就這麼把一切的情緒都化作零,讓我有了一張帶有安詳笑容的臉。只是,不再青春。

  「鞠夢卿!」

  「啊!」我驚恐地擡起頭,看見江尋特大號的臉。

  「小姐啊,看看你的手。」他拿我沒轍的樣子說不出的好笑。

  我看看我的手,才覺得冰涼沁骨,而米,也淘得快由大米變成小米。慌忙把鍋架到煤氣竈上,擰開煤氣。

  「抱歉,我發呆忘記在淘米了。燒餅油條也涼了,唉,涼了就不好吃了。」我搖搖頭,看著桌子上沒有一點熱氣的燒餅油條,再看看江尋。

  「我們談談。」他抓起我的手腕,樣子像在沈思什麼頭等大事。

  我看看鍋,「我要看著火。」

  「坐下。」

  我坐下。這是我家,他倒反客為主地命令我。

  「說吧。」

  「我哥……不,是江襲。」他想了半天。

  「你哥不就是江襲?」我看著天花板,看來上次掃除得不夠徹底,又讓我發現一個蜘蛛網。

  「昨天他把你怎麼樣了?」江尋面色凝重。

  「我好好地坐在這裡,還用問嗎?」我在想是不是為了除掉那個蜘蛛網就要再大掃除一次。

  「他、他是不是欺負你了?」江尋換了一種說辭。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對我來說,欺負和不欺負有什麼分別?誰會在乎?這個世界上,我和任何人都是並行線,沒有交集。」

  「他這個混蛋,我不該相信他的保證,他還是讓你受委屈,混蛋!騙子!」江尋開始像火燒眉毛一樣在我面前走來走去。「什麼保證?」我挑起半邊眉毛,視線從天花板的蜘蛛網轉移到江尋身上。

  「就是保證不會傷害你。」他脫口而出,語畢,也傻了一樣地停下來,用一種怪異的角度看著我,同時張大了嘴巴。

  我「格格」地傻笑,幾乎控制不住我的聲音,抖著聲調說:「所以呢。」

  江尋不解地看著我,「所以什麼?」

  「所以就算過了四年,他只要保證,只要他說一聲,只要他該死地不想放過我……」我冷冷地說,「我就要重新回到以前嗎?」

  「夢卿,我是……」

  我揮揮手,掙扎著做出一個無所謂的表情,等著屋頂的燈,「沒關係。反正沒有人在乎過我的感受,我只有我自己,現在我連自己也不必在乎了。這樣也很好。」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夢卿,你聽我說。」江尋被我的樣子嚇壞了,就像做錯事的小孩子。

  我閉上眼睛,微笑,然後看著他。心裡熱乎乎的,卻像塞滿了什麼,堵得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白粥要好了,我給你盛一碗。我煮的白粥很好吃。」我搓著手,絞盡腦汁地對他說。

  「夢卿。」

  「我不想聽。」我大喊一聲,然後冷冷地說,「如果,你還想我給你開門的話。」

  江尋向我舉了白旗,而我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個固執的人。

  下午我上班的時候,江尋要開車送我,他的好意被我婉言謝絕。我可不想再讓同事撞見,說不定記性好的人會想起他就是時常見報的江二公子。而我那些同事一定會變成麻雀,在我耳邊無休止地「嘰嘰喳喳」,攪得我不得安寧。

  當我還在沈思之時,門「砰」的一聲被撞開,接著就是一聲殺氣騰騰的怒喝:「鞠夢卿,誰是鞠夢卿?」

  貴賓室裡各做各的同事都統一動作,先是被門口怒氣衝天連淑女風度都不要了的女人奪去目光,又扭頭瞪大眼睛看著我。

  看著門口的人,這不是依在江襲懷裡發嗲的如小姐?

  「您好,如小姐,我就是鞠夢卿。」我對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忍不住打量,這還是先前依偎在江襲身側,又嬌嗲又嫵媚的人兒?那種惹人憐惜,引人輕薄的媚態哪裡去了,一張臉氣得已經變形了。難道是我哪裡惹到她了?

  「原來你就是鞠夢卿。」她輕蔑的語氣中含著挑釁。一雙美目瞇了起來,一邊冷笑一邊向我走過來。

  「如小姐,您喝茶,坐下慢慢說。」伍微微笑瞇瞇地遞上一杯茶。

  「哼哼。」如小姐的玉指輕捏著蓋碗茶的杯蓋,放在茶盤裡。

  我心裡一下明白她想做什麼了,卻躲避不及地被她揚手潑了一臉滾燙的熱茶。接著「啪」的一下,她的指甲又尖又利,掃過我臉時留下幾道火辣辣的血痕。

  「你怎麼打人呢?」

  「快來人啊。」

  「呼啦」一下子,貴賓室裡炸開了鍋。

  「你這個賤貨,居然敢勾引我的男人,我打死你……」如小姐已經像野獅一般撲向我的身上,撕扯著我的衣服,扯亂我的頭髮。

  「先別動手、先別動手,冷靜冷靜。」

  「快去叫保安。」

  韓芮許玫幾個人拉開瘋了一樣胡言亂語的如小姐。

  「我要見你們經理,讓你們經理來見我。」幾乎咬碎銀牙的如小姐,做出這種潑婦的行為也自覺有失身份,斜坐在沙發裡,給我一個你等著瞧的眼色。

  我被另外幾個同事拖到另一側,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接過同事遞過來的手帕,在熱辣辣的臉上一覆,上面有水也有血。

  「如小姐,您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嗎?非要這樣才痛快?難看的不只是你一個。」我沈下臉,痛斥一聲。

  「呸,狐狸精,賤骨頭!你也配跟我好好說。」她一臉受了辱沒的樣子。

  「你欺人太甚了!不僅打人還罵人。你說誰是狐狸精,鞠姐好好地哪裡得罪了你?口出惡言,沒有教養!」伍微微站在我身旁,一邊幫我擦身上的水一邊噘著嘴說。

  「哼哼,鞠夢卿,你不是狐狸精?你們問問她是不是狐狸精。不僅是狐狸精,還是被人玩弄包養的妓女,只會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她像摸到王牌一樣得意洋洋。

  我如遭雷擊一樣瞪著她,說不出一個字。被我深深埋起來的過去,以為只要我不說就永遠是秘密的過去,像翻一頁書一樣輕易地被揭開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再說我們告你誹謗!」伍微微似要跳起來跟她拼了一樣,我狠狠地攥住她衣服的下擺。

  「你們看她那個狐媚子臉上的表情,難道我說錯了嗎?鞠夢卿,你回答我啊,你以為你不吭氣地裝死就能博人同情了?做婊子還想立牌坊。賤貨就是賤貨,到死都是賤貨。江總哪只眼走了神才會包養你?」

  如小姐越說越是趾高氣揚,環顧其他人接著道:「你們還不知道吧,這就是大名鼎鼎的江氏企業總經理江襲的前任玩物,了不起的鞠夢卿小姐。她可是有機會名列最佳妓女排行榜的女人,連她娘都是個被人玩的婊子。一世英名的江總也會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居然為你和陳氏財團的千金解除婚約。呸,不要臉,下賤!」

第3章(2)

  「你說夠了沒有?你不就是來告訴我你被那麼了不起的江襲拋棄了?我謝謝你的好意。我已經非常瞭解我在江總心目中的地位了,不用你再好心告訴我一次。我們男未婚女未嫁,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看著她,氣得渾身發抖。索性豁出去,故意扭曲她的意思。

  「你、你、你不要臉。」

  「既然像塊抹布被扔進垃圾桶,你還有什麼資格跟我耀武揚威?我再不濟,也沒有做過下堂妾。我是玩物,至少江襲玩過了還不捨得丟下。你呢?你連玩物都不是。我就先教你怎麼做玩物!」我站起來,走到她的面前,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她目瞪口呆的臉上。

  「鞠夢卿!你做了什麼!」李老頭屁顛屁顛地衝了進來。

  「哇」的一聲,如小姐的臉上就開了花。

  誰在導演這樣一出荒誕的鬧劇?諷刺的是,主角竟然是我。

  我要發瘋了,我要發瘋了!

  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所顧忌,無所畏懼。

  「小姐、小姐……你不能進去、你不能進去。」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找到江氏集團的,還沒找到總經理辦公室就被人攔截住,我想我瞎衝亂撞也大概找對了地方。

  「我要見江襲,讓他出來見我。江襲——」我抓住攔住我的人,捏著她纖瘦的肩膀質問,「我為什麼不能見他、我為什麼不能見他?」

  「小姐,你放手,總經理在開會!你、你也沒有預約。」

  我看著那張快哭給我看的臉,頹然撒手。她就像小雞一樣跳得遠遠的,抓起電話就說:「保安,這裡有個瘋女人。你們快來。」

  我突然想起,我這狼狽的樣子,不被當成瘋子才怪。

  「怎麼這麼吵?」冷冰冰的一聲呵斥,在我背後響起,我身體一僵。

  「總經理,這裡有個瘋女人喊著要見你。保安,保安馬上就來了。」那個小女人憤憤地瞪我一眼。

  我轉過身,看著那個邪惡的男人。

  「總經理,需要我們把她趕出去嗎?」那些保安不等江襲發話,就理所當然地像老鷹抓小雞一樣強硬地捏著我的肩膀,準備把我趕出去。

  我痛得齜牙咧嘴,方才準備好的罵人話也講不出一個字。

  「放手!」江襲不悅地冷喝。

  幾名保安人員和秘書小姐都被他這聲音嚇得噤若寒蟬。

  「你跟我進來。」江襲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捏住我的手腕,將我拖進總經理的辦公室,「砰」的一聲關上門。

  接著「呼啦」一下打開門,道:「艾咪,把我下午的預約都延期。」

  又是「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壓抑的空氣彈壓著我在爆發邊緣的怒氣。

  江襲把手裡的活頁夾朝辦公桌一扔,「砰」的一聲,震斷我的神遊。他狠狠地坐進總經理專用的又大又軟的椅子裡,雙手交叉在胸前,氣定神閒地看著我。

  我與他對視。

  「不是有話跟我說?啞巴了嗎?」他唇角微勾。那雙挑剔的眼睛把我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我倍感羞辱地打了一個冷戰,就是這種眼神,彷彿看到一件被破壞的藝術品所流露出的那種惋惜和憐憫。過去的種種,刺進我的心裡。我一定是瘋了,我一定是瘋了才自投羅網。

  抽抽鼻子,雙手捂在臉上,我根本沒有資格來找他興師問罪。我的過去,辯無可辯地存在於我的生命。若想剝離於我,只有我從這個世界消失。

  「為什麼每個人都在逼我,真要我死了才能讓我安寧嗎?我做錯了什麼,老天要這樣懲罰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你再說一個『死』試試看。」

  江襲一張冰凍過的臉上,透著想要大開殺戒的震怒。那是一張不需要為女人困擾,卻讓成千上萬的女人趨之若鶩的臉。

  「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像從懸崖上一躍而下,任其無情地墜落,那一剎血盡數湧上我的腦門,就想在死的那一刻無用卻用盡全力地掙扎。

  我看著他,抓起他辦公桌上的電話、花瓶,全部我所能抓到的東西統統砸在他辦公室的門上。在一串巨響中,可怕的破壞欲給我帶來沒頂的快感。

  這一切都是仍舊泰然自若坐在辦公桌前,眼睛眨都沒有眨過的男人一手造成的!

  「這是你對我表示的順從還是反抗?」他神情不變地看著我,像坐在雲端的上帝,不帶任何一絲情緒地看著他的子民。

  「我真想……真想把這個世界都毀掉,也許只有這樣我才能好好活著。」我鼻子一酸,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為了這個無動於衷的男人,我為什麼要受這樣的委屈。

  不知是我走了眼,還是光線的緣故,彷彿看到他唇角一彎,向上挑了起來。下一刻,我就被他揉進懷裡,溫柔得令我忘記我的初衷。

  「我毀了這個世界也會讓你好好活著的。小鞠,向我妥協,就這麼難嗎?」

  他輕輕捏著我的肩膀,一雙黑潭般的眸子似要將我淹沒。我知道他並非出於對我的憐惜。

  「我……」我只能瞪著他。像只被欺騙的鴨子,呱呱地張著嘴卻不能言語。

  「你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但你固執地只要那得不到的東西。小鞠,你不聰明。四年的時間,我以為你會有所改變,沒想到你還是讓我失望。」江襲放開我的肩膀,嘴角含著冷酷和輕蔑的笑。

  我卻失重地幾欲摔倒。反手看著手腕上的疤痕,又傻傻地看著他,求證般地質問:「我要求過你娶我嗎?我……已經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了。我……」我想說我不愛他,卻啞然扼住。

  看他得勝般的笑意,肆意地轟炸我的意識,我為什麼就只會做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事情?渾身戰慄,一腔幽怨轉為憤怒,我吼道:「你這個混蛋,你當我是什麼?任你呼之則來、揮之則去。」

  「這個世界沒有童話。但只要你願意,我就給你一個王國,讓你繼續去做你那個美夢。看來四年的苦頭,並沒有讓你固執的小腦袋變清醒,不過我已經不想等下去。」他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聲音輕柔得似有種催眠的蠱惑力誘我沈淪,「除了婚姻我什麼都能給你,只要你願意。」

  「你是故意的。想看看我離開你之後陷入四面楚歌的絕境,再匍匐爬回你身邊繼續乞討錦衣玉食和你的喜愛。江襲,你真殘忍。離開你之前,我沒法想像沒有你我該怎麼活下去。離開你,我才知道留在你身邊才是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我聲嘶力竭的指控對他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只會讓我越來越激動,我沒辦法控制我自己。

  「哈哈!」江襲朗笑出聲,戲謔地說,「能做你的噩夢,也是我的榮幸。」

  「你……」他冷酷深刻的輪廓在我看來就是魔鬼的容顏,我抖著聲音說,「你說放過我的……曾經……你答應了,不是嗎?」

  他雲淡風輕地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我現在決定一樣有效。」

  「你休想,休想讓我再回到你身邊。你這個厚顏無恥的騙子!」我大吼一聲。

  所謂的放棄,根本只是一晌的寬限。

  而這個期限,從他出現的那一刻就畫上了休止符。並非結束,而是重新開始。

  再靠近他,我落滿塵埃的愛,亦會否復甦如舊?

  不——我被這個念頭嚇得魂不附體。我不能,決不能一錯再錯。

  「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呢,我可愛又固執的小鞠?」他悠長悅耳的聲音裡帶著淡淡的落寞。他勾起我的下巴。彷彿還嫌不夠似的,看著我的眼睛殘酷地嘲弄道,「有種女人,貪心不足,反而會一無所有。」

  「也許吧,對你來說這樣就是貪心。沒關係,我會找個人跟我結婚的,我要徹底擺脫你的魔掌。」我別開臉。無論何時何地何種情形,這個名叫江襲的男人只會有兩種姿態:一是施捨,二是掠奪。

  「你試試看。」

  他目光如炬,似乎只要我敢說一個忤逆他的字,就會將我燃燒殆盡。

  「傷我至深,其錯非你。被你所傷,其咎在我。」窗外的陽光,我感受不到絲毫的溫暖。只想歇斯底里地大笑出聲,卻不在預料中地黯然淚下。

  江襲糾起眉頭,淡淡的好似漠不關心。片刻後道:「小鞠,我不喜歡看你哭。」

  我嗤笑一聲,用手背拭去臉上的淚痕,也學著他的口吻:「江襲,你會遭到報應的。」

  「我不關心。」他淺淺一笑。

  我一怔,又反覆道:「你一定會遭到報應的。」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7-31 15:26:16

第4章(1)

  「襲。」

  我飛快向門口投去一瞥,一抹嬌柔的纖姿隨聲而至,落落大方地站著一個美人。

  她的手落在門扶手上,指尖頑皮地輕叩一下門框。溫和地頷首,對一室的狼藉視而不見,眉似春風地展顏一笑。

  這……大概就是大家閨秀該有的氣質吧?我在心裡慘笑,有種被刺傷的疼痛。斜揚著眼睛睨著江襲,卻看不出他的半點心思。我真笨、真是笨。

  「總經理,是這樣的……」秘書探頭探腦地鑽進來,嘴角抽筋卻努力維持臉上那分慘笑。

  江襲很有耐心地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陳小姐她等了好久……您今天晚上和許董的聚會沒有推掉……我……」艾咪抽了抽嘴角,脆弱的脖頸彷彿無力支撐她沈重的腦袋。

  陳小姐?陳小姐……她就是江襲前任的未婚妻。我倒吸一口冷氣,眼前的女人不是江襲身邊任何其他的女人,她幾乎是唯一名正言順伴他身畔,被他認可的女人。而我,卻是讓她顏面掃地的那一個人。如此狹路相逢,她卻只是柔柔淡淡地對我生疏淺笑。

  試問,會有哪一個女人,對奪走她未婚夫的女人如此相待嗎?

  她不曾為難過我。

  我嗤之以鼻地在心底冷笑。這些早就是陳年舊事了,我怕什麼,我早已經不是那個依附著、仰望著江襲而活的鞠夢卿了。

  「如果沒有很重要的事,不要推掉這個聚會好不好?很久沒有跟許伯伯敘舊了,他很想見你。」陳小姐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江襲的臂上,挽住如雲的髮髻輕拂過他的肩。

  剎那間若有暗香浮動。

  「我不喜歡遲到。」他任由陳小姐的手挽住他的臂肘,這是他對女人的縱容。

  江襲冷冷的一瞥刺入我的眼中,彷彿在說:小鞠,你不乖。

  在陳小姐欲言之際略帶玩味地捲起唇角,他搶先道:「不過,遲到的總是主角。對嗎?」

  「那我們走吧。」陳小姐柔柔的聲音,牽痛我的心,痛也不自知。

  須臾,他不曾遲疑地越過我的身畔。我閉上眼,沒有開口的機會,像尋常道具般不過是個擺設。連個礙事的擺設都不是,我不會妨礙任何人。

  「哦……艾咪。給這位小姐泡杯咖啡,她看起來不太好。」陳小姐圓潤的嗓音漸漸遠去,女主人一樣的姿態卻在我眼前分外鮮明。

  我算什麼?

  不過是江總手中的玩物而已。

  原來,不與我為難,是因為我不配被她為難。

  灰紅的晚霞透過玻璃窗,散淡地落在地板上,折射出點點的波光。窗外,有入夜時最繁華炫亮的燈海,而此刻的黃昏卻將腳下的人間照得如此不堪入目。

  「小姐,咖啡。」

  習慣了被潑冷水,反而淋濕後也沒有意想中的冷。艾咪把木質的托盤抱在胸前,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我。半晌,如法官做結案陳詞一般,給我下了一個定義:「不自量力。」

  我對她好脾氣地笑了笑,找不到一個簡單的句子來為自己申訴。冰冷的空氣也趁機阻塞在我的喉間,只好一言不發地離開。

  空虛的心被每一寸都殘破的肉體保護著,只一縱身,便落進塵囂的車水馬龍。

  恍惚的凝視,眼前只被那似醉的朦朧所困。嘈雜之聲若幽來的煙霧,無一縫隙地將我整個包圍,茫茫地失去了方向。

  「死三八你不要命了!該死的,走路不長眼睛!」

  「小姐你還好吧?」

  我頭好昏……無數的小蟲子在「卡嚓卡嚓」地噬咬我的身子……

  是誰在扯我的胳膊?

  是我因擺脫糾纏又撞上了誰?

  隨著一陣天旋地轉,我眼前一花即摔進一片空白的漩渦裡,意識也一點一點地流失……

  「唔……」我強撐起沈重的頭,瞇著眼睛打量,「嚇……」我驚喝一聲,連忙從柔軟的睡榻上爬了起來。

  「醒了?」黑漆漆的室內,從盡頭傳來一陣笑意。

  我望過去,卻只看到一張華麗而寬大的辦公桌,就像江襲辦公室裡的那張一般寬大。我的心一沈,再仔細一看,卻也只看見辦公桌後面一張背對著我的轉椅。

  「我、我怎麼了?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皺起眉毛,一隻手撐起隱隱作痛的額頭,努力回憶之前的每個細節,除了再度想起和江襲那場不愉快的對決外,沒有留下任何我為什麼會躺在這裡的蛛絲馬跡。

  彼端並沒有響應的聲音。

  「你是誰?」這麼問似乎不太禮貌,可是我已經過顧不了這許多了。不過,看他的架勢,似乎也不願意為我指點迷津。

  就在我準備告辭的時候,淡淡的橘色燈光灑滿整個室內,密合的窗簾也機械地拉開,夜色瀰漫的窗外一片霓虹閃爍,居高臨下的景觀充滿了勝利者的自傲。

  而那個始終背對著我的人也徐徐地轉過椅子,他,就那麼氣定神閒地坐在那裡,微笑時也有著讓人飽受脅迫的威嚴。

  「你……」我雖然篤定自己不曾結識過這樣一個人,但又很確定在哪裡見過他。腦海中急速地搜索著。

  「啊!」我驚呼一聲,「你是秦王。」

  我啞然,脫口而出的就是業內人士對東皇財團領袖的戲稱——「秦王」,因為他的獨裁和鐵腕毫不遜色於歷史上殘暴的秦王嬴政。在海威廣場,曾經有人舉著一份週刊大聲朗讀的就是對他這個秦王的專訪,而他那句話至今讓我刻骨銘心:世界,是為我而創造的。

  他不點頭也不搖頭,始終看我一個人自說自話。眼神裡,頗有幾分玩味。半晌,緩緩地壓低聲音,問:「你和江襲是什麼關係?」

  我暗暗歎了一口氣,眉頭淡淡地展開。反問他:「我是被你綁架了還是被你救了?」

  「你昏倒了。」他避開我的選擇題,陳述一個似乎極有目的性的事實。

  「那麼說,是你救了我?」我望著他,沒有感情流露的眼神。

  「也可以這麼說哦。」秦王彎起嘴角,不置可否地與我對視。他的眼神,卻像是看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有著冒險家的閃爍光彩。

  「謝謝你沒有讓我躺在馬路上。」如果是那樣,對我來說,是不是會更好?我從來不覺得,一個人在馬路上昏倒後又在馬路上醒來是一種淒涼的事。也許,我所嘗過的淒涼,比這個更甚百倍。

  「你恨江襲。」秦王的話如針一般刺出,卻扎中扎疼了我的心。

  我瞪著他,想狠狠地反駁他。話到嘴邊,卻折了一半的銳利:「他又不是我老闆,即使抱怨薪水不夠高,也找不到他頭上去吧?」

  我坐在柔軟的床鋪上,一邊打理淩亂的頭髮一邊與這難纏的角色開著玩笑。秦王,不是幾個玩笑就能打發的小人物。我猜,他根本不在乎我回答什麼,只想自己去判斷。

  「哈哈。你果然很有趣,鞠夢卿。抑或,叫你小鞠比較親切?」秦王朗朗地笑。

  「你調查我?」我帶著幾分震驚和不悅地反問。脫口的瞬間就明白,他調查的人,不是我,而是江氏集團的現任總經理,江襲。

  他攤攤手,仍是不置可否的樣子。我再遲鈍也該發現,到目前為止,他還不曾正面響應過我的提問。我再跟他耗下去,不知道還會生出什麼事端。

  「想必秦先生還有很多公事要忙,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先告辭了。謝謝您的照顧,再見!」說完,我向他頷首致謝。

  「鞠小姐請留步。」

  我就知道!我在心裡想,他怎麼會痛快地讓我走人?冰涼的手指扣住手腕,有幾分不馴地看著他,語氣不佳地反問:「您還有什麼指教?」

  「既然你也不喜歡兜圈子,那麼我不妨開門見山地告訴你。江氏,總有一天會被東皇吞併,而我,不喜歡持久戰。」

  隨著他的話,我的心猛抽了一下。想到江襲,又不免為江氏集團感到安心,他怎麼會是個輕易被打敗的人,即使,是秦王這樣的對手。我嘲弄地問:「那又怎麼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非常人物,用非常手段。」秦王如是說。

  「怎麼才叫非常人物,怎麼才叫非常手段?」我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江襲是非常人物,而你……」他笑得有幾分威脅的意味,接著說,「就是非常手段。」

  「我?呵呵……」我笑得前仰後合,直不起腰來。兩隻眼睛充血地疼著,但我卻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幾乎是抽筋般發瘋地笑著。

  秦王並沒有被我嚇到,只是注視著我,妄圖從我的眼裡看出點什麼。如果是這樣,恐怕我會讓他失望的。

  我好不容易收住我的笑,眼淚卻開始往眼眶上湧。我張著嘴,用手擦著眼角的淚痕,很抱歉地說:「Sorry,我太失態了,不過您的玩笑真是太有意思……以至於我根本控制不住我的情緒。」

  「你不能否認,在江襲的心目中,你有一席之地。」他真是固執。

  「也許時間倒退四年,我會為你這句話而開心半個世紀,可是現在,我根本不在乎。」我歪著頭,像個風塵女子那樣低音婉拒著誘惑,說自己不在乎的語氣就如同妓女說自己已經從良一般可笑。

  秦王一臉玩世不恭地微笑,揚著眉毛說:「我以為江襲一無所有之後,會對身邊的某些人另眼相待。對有些愛慕他漂亮臉蛋又沒什麼身家背景的女人是絕好的機會。」

  如果江襲一無所有,那麼他是不是願意娶我?如果他一無所有,我是不是還願意嫁給他?我被秦王嚇到了,真真切切地嚇到了,但只能咬緊牙關說:「我但願不要有這樣的機會。」

  他那雙噬人的眼睛開始閃閃發亮,看似隨意地拋出一個誘餌,「我會給你滿意的酬勞。」

  「我不是一個貪財的人,我只是怕死。我怕江襲不放過我,更怕會死在你手上。如果我相信你,就等於把命給你,我做不到。」我已經沒有興趣再聽下去了。

  轉身就要離去之際,身後傳來這樣一句話——

  「你會需要我幫忙的。」他的口氣異常篤定。

  冷冷的風讓我抱住自己的手臂,一股惆悵而遺世獨立的感觸瀰漫在心頭。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頓時感到無助又頭疼。

  秦王的司機開著純白色的寶馬駛過我身旁,停在距我幾步遠的位置。

  「小姐,請上車。」司機中規中矩地說。

  我依言上車,並沒有拒絕。報出我的地址給司機,然後整個人就沈沈地陷進柔軟而順滑的椅背中。

  一路上,車開得很穩、很慢,我想這個司機一定深得秦王的歡心,因為他很懂得體貼坐車人的心情。

  看到我家周圍的燈光,心裡暖融融的。下車、道謝,委婉地互相客氣一番,然後我看著他倒車離開。

  「鞠夢卿。」

  我回過頭去,是江尋,「你怎麼會在我家樓下?」

  「當然是等你。」他翻了一個白眼。

  「這樣啊……等很久了吧?」我勉強擠出一個苦笑。

  「今天我去過海威廣場,你的同事說,你出事了。」他還真含蓄。

  「我好累,我想睡覺。」我避開他的目光,不願多談。甚至想要哀求他不要再插手我的事,那樣只會越來越糟。可我說不出口,我總是不懂怎麼拒絕別人的好意。

  江尋緊繃的身體猛地上前一步,單手扣住我的手腕,問:「之後你去了哪裡,為什麼現在才回來?還有剛才送你回來的那輛車是怎麼回事?」

  「江尋。」我怒斥一聲,甩開他強健的胳膊,卻撞上他的胸膛。

  趁機,他抱住了我。很用力地將我抱住,像個小孩子那樣把頭窩進我的肩窩。他親密的舉動,讓我根本沒有被非禮的感覺,反而像是被他依靠一般溫暖。

  「江尋,不要這樣好不好。」我並沒有推開他,反而讓他抱著。一半是我想要被一個人抱住,給我點力量;一半是我沒有推開他的力氣,渾身無力。

第4章(2)

  聽見他的抽氣聲,然後他悶悶地帶著鼻音說:「為什麼你愛的不是我?如果是我,那該多好,我一定不會讓你受這樣的委屈。保護你、愛你、讓你幸福,如果你愛我,我就做得到。為什麼你愛的人不是我?」

  「你也不愛我啊。」我回答他,釋然地笑著。

  他驀地放開我,與我的眼神相接,「如果沒有我哥,我會的。」

  「你不會的。」我像個姐姐的樣子拍拍他的肩膀,說,「你還年輕。值得去愛更好的女人,也值得更好的女人愛你。」

  「你不老。」

  「但是比你老。」

  也許是他已經領教過我的固執,失聲地笑著,「先不說這些,回答我,你很在意現在的工作嗎?」

  我點點頭,木然地說:「是的。」

  「那麼你準備怎麼跟海威廣場的人交代今天的事?道歉?還是等候處理?或者你有什麼更好的主意?」

  他認真地詢問我的想法,而我卻是腦袋空空,「我不知道。」

  江尋仰天丟了數個白眼,才勉強好聲好氣地建議:「如果,你肯找我哥談這件事,我想他有辦法讓那個女人閉嘴。只要如小姐肯息事寧人,我想海威廣場是不會辭退你的。」

  我垂下眼簾,低低地嘀咕:「我們已經見過面了。」

  「哦?什麼時候?今天嗎?我哥怎麼說,是不是準備要去掐死那個膽大妄為的女人?」江尋好像對江襲的做法瞭如指掌,語氣也非常篤定。

  「他準備掐死的人,恐怕是我。」我一臉苦笑。

  「你說什麼?」江尋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江尋,我今天還沒吃過東西,現在又累又餓。」我可憐巴巴地看著他,言下之意就是請他放過我,不要再嚴刑拷問了。

  「那我帶你去吃宵夜,我的車在那邊。走吧。」

  「我回家自己弄。你快走吧,很晚了。」我說完就往樓內走,才不管他在後面說什麼。

  「那我去買,給你送上去。你想吃什麼?」江尋還不死心地追問。

  我憤憤地一大轉身,三七步兼一手叉腰,強勢地警告他:「你很煩啊,讓我一個靜一靜行不行?」

  江尋面部表情漸漸扭曲,然後就聽到「哈哈哈……」的笑聲不絕於耳,這傢夥不到三秒鐘就笑我的場,太可惡了。

  我是該慶幸我並非面目可憎嗎?頓時感到語言組織能力已經受到重創,然而每每讓我如此的人就是江氏兄弟。天知道我上輩子是不是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讓他們這輩子來向我索債。

  「晚安。」江尋大力地搖擺手臂,路燈下,笑容格外燦爛。

  面對他,我總有一種想微笑的心情。揮揮手,「晚安,開車小心。」

  「相信我,不會有事的,要好好休息……」

  �嗦的傢夥,我看著他離開後。默默地在風口裡站了一會兒,發發呆,歎息一聲。終於,落得耳根清淨。

  「啪」的一聲,火光一亮。我向陰影裡投去驚詫一瞥,頓時化作石像,怎麼會是江襲,他簡直陰魂不散!

  煙味淡淡地襲來,危險的陰影也向我壓來。回魂之際,我拔腿就跑,跳了兩階樓梯就被一股蠻力捏住手腕,揚手甩開他的糾纏,由於我用力太大反而把自己彈到地上。一瞬間分筋錯骨的疼痛鑽進心房,我坐在地上不能動彈。

  「蠢女人,笨死了。」江襲一手穿過我的膝下,一手勾住我的腰,厲聲命令道,「抱緊我。」

  我像棉被一樣被他打橫抱起,臀部離地,本能的雙手死命搭住他的西裝衣領。從下而上地看著他深沈的輪廓,竟然說不出話來。這般親密的滋味,對於此刻,實在讓我不好受。別開臉不再看他,開始痛恨為什麼我會住頂樓,被他這樣抱著,像是永遠也走不完。

  「看著我,別想躲開。」他的聲音從上壓下,陰森森的。

  我看著他堅毅的下巴,有狠狠咬一口的衝動。

  停在我小巢的門口,他竟然從他的口袋摸出一串鑰匙,然後——開門。

  「你……你,你怎麼有我家的鑰匙?」突然回想到,破門而入,他已經是慣犯了,就頹然噤聲。

  打開壁燈,他把我小心翼翼地放在柔軟的床上。他低著頭跪在我腳邊,脫掉我的鞋,手掌反覆地在我小腿與腳腕處揉捏。

  「疼嗎?」

  「這裡呢?」他的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膝蓋。

  「不疼。」我木木呆呆地回答,「絲……」隨著他手掌的撫摩,一陣鑽心的疼襲上胸口。

  「應該是韌帶拉傷,休息幾天就會復原。」他站起來,口氣像個醫生。

  他拉過一把椅子,不近不遠地坐在我身邊,凝視而不語,那眼神彷彿想看透我。

  「江襲,你不覺得你的行為很荒謬嗎?」我生氣地說。

  他伸出手摸摸我的臉,我躲開,換來他霸道地捏住臉頰,終將我的視線對上他的雙眼,然後仔細地審視。

  我覺得他是個瘋子,總有一天也會把我逼瘋。他又像是一道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根本蠻不講理的他,更不需要我浪費唇舌。

  額頭被他寵溺地親吻,「這才是我的小鞠。」

  我的不反抗,被他理解為順從。看著他突然輕鬆的身影,在我的房間裡消失。我像是個充氣娃娃一樣,瞬間撒了氣。倒在床上,懶得顧及飢餓的胃,直到思緒飄忽的時候我還在想,為什麼會是我?

  胃在異常收縮,使得我嗅覺也出了毛病,一股熱烘烘的飯香隨風撲來。

  「小鞠。」

  我睜開眼睛,「你怎麼還在?」

  江襲的臉色瞬間難看數倍。而我隨後就被桌上的食物吸引了全副注意力,原來我不是在做夢。

  「你買的?」我看見白瓷碗裡盛著玉米粥,不�鋼碟子上摞著老婆餅。瞬間讓我的食慾旺盛起來,吞吞口水,不客氣地抓起來就吃。

  「我讓司機去買的。」江襲背對著我站在窗口,雙手插進口袋。

  喝完整碗玉米粥,吃下一塊老婆餅,我已八分飽。沒有我細嚼慢咽的聲音,他便轉過頭來,目光掃過桌上的食物,眉峰擰成結。

  我先發制人道:「我吃飽了。」隨後低下頭。

  半晌,他冷淡地問:「你怕我。」

  我擡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神因為夜色而變得漆黑寂寞,「江襲,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再見面了?就像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那樣。」

  「不可以。」他把臉藏進窗簾的陰影裡,讓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和眼神。

  我咬著下唇,沒有尖叫出來。或者是他此刻的一反常態,讓我忍住沒有做聲。

  「今天,你說要找個人娶你,我以為你是在說氣話。」他貼著窗子,半側著身子靠在窗框上。風吹亂他的劉海,卻不讓他有絲毫的狼狽。

  我揉著太陽穴,一天之內變故太多,我根本忘記我對他吼了些什麼,所以仍咬著下唇,噤聲不語。

  「看來,是我低估了你。」他的聲音平板而冷淡,卻足以讓我發抖。

  我站起來,又摔回床上。雙手捏成拳頭,難道這個人以為我在勾引他弟弟嗎?我大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心裡明白。」他冷哼一聲。

  「我不明白!」我喊道。

  江襲走到我身旁,雙手扣住我的肩膀,輕輕地揉著。而我被他這樣近距離地貼著,卻感覺渾身難受。他慢慢地收攏雙臂,溫柔地將我鎖進他的懷抱裡。

  「放開我。」我推開他。

  「如果是江尋,就可以。是不是?」他的語氣驟然低沈,帶著咬牙切齒的恨。

  我被他的暗示嚇壞了,飛快投去一瞥,瞬間被他想要撕碎我的氣勢所嚇愣。我知道,他看見江尋擁抱我,而剛才卻還那麼溫柔地幫我檢查有沒有受傷。是的,他是江襲,所以他可以在下午那麼無情地走掉,而晚上卻還可以恣意地出現在我面前。

  「果然是這樣,這就是為什麼沒有推開他的原因。」他的聲音平和柔淡得讓我倒吸一口冷氣。

  對他,我再瞭解不過。每看透一次,沒有一種解脫的快感,反而異常地難受。身體開始隱隱作痛,胃部痙攣的疼痛掩蓋了心被刺穿的感受。我挺著肚子,倒向床上,「絲絲」地抽氣。

  「小鞠。」他捏著我的手臂,想必被我的臉色嚇了一跳,「你怎麼樣?哪裡痛?」

  「胃……胃疼。」我看著他,扭開頭。

  他一把抱緊我,「我送你去醫院。」

  「我不去醫院。止疼藥在抽屜裡,吃藥就好了。」我大口地喘息,感覺額上已經冷汗密佈。

  「好,你等等。」他手忙腳亂地取了藥瓶,然後坐回我身旁,輕輕地攬著我的肩膀,餵我吃下兩顆藥。還未等我把藥丸嚥下肚去,就問,「好點沒有?」

  我想說「哪有那麼快」,但看見他緊張的眼神,就忍不住安慰他:「好了很多。」

  他抱著我,下巴磨蹭著我的臉頰,細細密密的吻落在我的臉上,彷彿是在訴說他的歉疚。

  我飛眼瞥過牆上的掛鐘,淩晨兩點多。我合上眼,蜷在他懷裡,彷彿這樣,胃也不是那麼疼、夜也不是那麼冷了。我揪著心,裝作入睡後地呢喃:「江襲,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他只是抱緊了我,深深地擁抱後,將我安置在床上,然後蓋上被單。我緊緊地閉著眼睛,讓呼吸順緩均勻。

  「回到我身邊,好不好?」他低啞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然後寬大的手掌撫摩著我額間的頭髮,像是很留戀髮絲柔軟的觸感,久久地不肯移開手掌。然後說:「我走了,晚安!」

  他知道我沒有睡,他知道我聽得見,也許只有我遍體鱗傷的時候,他才肯這樣好好地對我。而這種好,與其說它短暫,不如說它只是一種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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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7-31 15:27:09

第5章(1)

  清晨。

  「鈴鈴——鈴——鈴——」一串擾人清夢的電話聲把我吵醒。

  「喂,你好。」我偷偷地打著哈欠,邊看牆上的鐘,上午九點整。

  「你好,請問是鞠夢卿小姐嗎?」

  「我是,您哪位?」電話中的聲音有些耳熟,頗像每週晨會時總經理訓話的聲調。

  「我是海威廣場的負責任人,左翼。」

  「……」我想,我的聽覺還是敏銳的,「總經理。」

  「現在請你馬上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有顧客向我投訴你毆打她,我希望你能當面做出解釋。」左翼的語氣頓時嚴厲。

  「是,我馬上去。」

  「嘟嘟、嘟嘟……」的忙音聲鑽進耳朵,我掛上電話。呆呆地看著雪白的牆壁,然後開始我的早間清潔。

  洗臉、刷牙、換衣服,對著鏡子一臉疲憊,回憶我存款簿上的數字,然後放棄主動辭職的念頭。

  一瘸一拐地出門後,一路上我都在想,該怎麼跟總經理說這件事。最難以開口的是,如果他要辭退我,我該怎麼求他給我一個機會。

  我還是按照習慣,從員工信道進入海威廣場。隔著更衣室的門,就聽見另一班臭名昭著的李美姿在與人八卦。

  「你們聽說沒有,另一班那個姓鞠的,她是江氏集團總經理的小老婆喲!」

  「昨天還被人正牌女朋友找上門來罵,嘖嘖,丟人現眼吶。」

  「你們可別去惹這種女人啊,惹不起的。」

  「為什麼啊李前輩?你快說嘛,別賣關子了。」

  「人家可是要飛上枝頭做鳳凰的喲……」

  「哈哈哈……飛上枝頭做鳳凰,到頭來還不是被人家江總當破鞋一樣甩。」

  「也不是我愛說,人家堂堂江氏集團的太子爺,玩過的女人不計其數,真不知道是哪只眼睛走了神才會看上她。」

  早上出門時沒有吃早點,我摸摸皮包,發現空空如也,連顆蘋果都沒有。我頂著一臉的抽搐摸上總經理辦公室。

  「咚咚……」

  「請進。」

  我推開總經理辦公室的門,立刻被一陣嬌嗲聲嚇得發愣。

  「就是她,就是她打我。江總,你要為人家做主。」如泣如訴地指控。

  我看著一臉淚眼盈盈的如小姐,正如波斯貓一般窩在江襲的懷裡,就什麼都清楚了。心底冷笑一聲,但還是平靜地向左翼鞠躬道:「總經理,您有什麼吩咐?」

  「鞠夢卿小姐,身為海威廣場的僱員,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的宗旨是顧客至上。但是這位小姐向我投訴,你昨天當眾毆打她,對她的人身安全造成了極大威脅,並且——造成心理陰影。你的行為不但嚴重破壞我們公司良好的形象,並且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我想,你應該為你的行為負責。」左翼眼睛一眨不眨地對我說。

  「總經理,我很抱歉。但是請你再給我一個機會,我會為我的行為負責的。」我垂下頭,有幾分低聲下氣。

  「負責,你怎麼負責?」左翼的語氣和緩了許多,向我暗示性地看向如小姐與江襲。

  我心領神會,但是仍覺得這件事不會這麼簡單地了結。職業性的表情爬上我的臉,愧疚萬分地看著如小姐,說:「如小姐,對於昨天我的無禮行為,我感到非常抱歉。給您造成的傷害是無法彌補的,希望您大人大量,不要與我一般見識。對不起,非常對不起!」

  我擡頭,與江襲怔怔的眼神擦過。他露出的疑惑與詫異,足以說明如今的我,已經是一個懂得如何虛與委蛇的人了。

  「如小姐,江總。看在鞠夢卿道歉的誠意上,就原諒她吧。」左翼溫和而禮貌地說,「我公司將提供一份精美禮品表示我們的歉意,還請如小姐不要拒絕。」

  「哼。」她擺出「誰理你」的表情,並狠狠瞪我一眼,轉臉就委委屈屈地對江襲說:「江總,人家昨天真的好怕哦,你不知道她有多凶。」

  我盯著始終一言不發的江襲,善變如他,我真的是無話可說。昨天還可以溫柔地餵我吃藥,今天卻抱著另一個女人來欺壓我。老天,你真的是瞎了眼嗎?

  「小如,你說該怎麼辦好呢?」江襲笑意淡淡地伸手捏捏她尖俏的下巴。

  「江總……」左翼勸了一聲。

  江襲擡起另一隻手,擋住了左翼下面求情的話。看也不看左翼,仍然縱容地對他懷裡的寶貝微笑,這種微笑像是慫恿著如小姐說出任何無禮的要求,都會予以滿足。

  「左總經理呀!」如小姐得意洋洋地笑著。

  左翼頷首,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我要你立即開除她。不然,江總可要不高興了!」她轉頭對江襲頑皮地眨眼,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那樣天真無邪地笑著,嗲嗲地追問,「對不對嘛,江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襲臉上,我也不例外。看著他,我的心都顫抖了。那一刻我期待他能改變主意,不要讓我再更恨他。而江襲卻像眼裡根本沒有我一樣,始終笑臉對著如小姐。

  左翼斂起眉毛,閉著嘴不置一詞。

  「鈴鈴——鈴鈴——」桌子上的電話響起。

  「抱歉。」左翼轉身接起電話,「什麼事?」

  「總經理,二線,東皇財團的總經理有事找您。」

  「我知道了。」左翼不覺間沈下臉,「您好,秦總經理。我是左翼。」

  「嗯?」左翼臉上露出一百零一號的驚詫,「她就在我辦公室,江總也在。對對,江氏集團的總經理,那麼您也要親自來一趟嗎?好的。恭候您的光臨。」

  江襲挑眉,疑問似的看著左翼。

  「左總經理,讓你開除這麼一個惡劣的員工,都要等很久嗎?真是的,你很沒效率耶。還是你要跟江氏集團唱對台戲?」看來她深得狐假虎威的要訣,一張嬌艷動人的面龐上擺出頤指氣使的嘴臉,卻更讓人想踹兩腳。

  左翼卻不解地看著我,我對他微微頓首,做出「等候吩咐」的姿態。

  「怎麼回事?」江襲頗為不滿地問。

  「是這樣的江先生,東皇財團的總經理秦先生剛才說,他立刻駕車過來,並希望我酌情考慮鞠小姐的去留問題。」左翼似乎忘記禮貌了,面部表情像看見外星人一樣愣。

  酌情考慮?我暗想,秦王是在對我施恩嗎?

  「什麼?搞什麼嘛!」如小姐當即冷笑,嘲諷道,「鞠小姐好大的本事,居然讓堂堂東皇總經理也如此關心,真是讓人不誤會你是專作小老婆的料也難啊。我就說嘛,你怎麼看也不像個安分守己的小職員,原來有東皇的秦王做靠山。嘖嘖,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如小姐,請注意你的措辭。如果我的員工受到挑釁,那麼她做出什麼樣的正當防衛我都不會開除她。」左翼冷冷地提醒。

  「哼。」如小姐一臉怨氣地巴著江襲,「江總,他好過分哦,居然這麼凶人家。」

  我眼不見為淨地把臉扭到一旁,或者說我無法無視江襲犀利的目光。

  也許這個從沒有交集的總經理左翼是偏袒我的,那麼在他看來,秦王的出現,無疑是挽救了我,也足以抵消江襲做後盾的如小姐的威脅,甚至秦王的出現會讓這件原本就可大可小的事情不了了之。

  然而對我來說,秦王,卻是個致命的威脅。我一刻也沒有忘記他那十拿九穩的表情,利用這個契機,他還會堅持上次見面所開出的條件嗎?如果是,那麼我無論想依靠誰保住我這份工作,都必須和江襲扯上關係,這才是真正地陷入絕境。

  我暗自打定主意,如果周旋不成,那我就只好辭職。

  門突然被撞開,兩個人扭著闖了進來。

  「先生你不能進去……」總經理秘書擋住那個闖入者。

  「讓他進來,你出去。今天不管還有什麼人來,統統讓他進來。」左翼的臉上有著再度被外星人光臨的表情。

  「是,總經理。」總經理秘書退了出去,露出背後的人的面容。

  「江尋。」我意外地張大嘴巴,並意外地看見江襲漸漸攏聚黑雲的表情。

  「小鞠,原來你在這裡,難怪我打電話到你家都沒人接,你不是下午才上班?」江尋雙手捏住我的肩膀,像審視芭比娃娃一樣端詳著,看到我完好無損後才籲了一口氣。他冷冷地掃了江襲一眼,根本沒把他看在眼裡。這種架勢,讓我黑心肝地暗爽不已。

  「嗯,你知道的,我在等候處理。」我唯有對他才能笑得出來。

  聽後,江尋口氣不善地對左翼問道:「你就是總經理?」

  「正是在下。」左翼僵硬地說。

  我想他今天一定會過得豐富多彩。

  「那麼你知道我是誰嗎?」江尋擺出一個「我要發飆」的架勢,「我就是這個人的弟弟。」他千夫所指般地向江襲點去。

  「江總,他就是你弟弟啊?真是目無尊長哦。」如小姐趁機煽風點火,但江襲仍不為所動,甚至擺出看好戲的姿態。

  我輕輕地用手背按住嘴唇,低聲咳嗽清清嗓子。

  「江先生,您好。您有什麼指教?」左翼有些雲裡霧裡般搞不清楚狀況。

  「她,你不能開除。我以江氏集團的身份要求你,不要開除鞠夢卿小姐。」江尋的手搭上我的肩膀。他哪裡是要求,簡直是要挾。

第5章(2)

  左翼左看看江襲,右看看江尋,再看看我,然後說:「可是江總的意見卻與您相反,這樣吧,容我考慮一下,一定給兩位滿意的答覆。」

  江尋也不堅持,反而氣鼓鼓地坐在江襲對面的沙發上,僵持而挑釁地看著如小姐。

  半晌,江尋嘲弄地開口道:「哥,你什麼時候品位變得這麼差,這種貨色你也要?你不是很忙嗎?沒有會要開嗎?怎麼還有工夫坐在這裡?」

  「江總……他他他……他欺負人家。」如小姐頓時準備淚淹江襲。笨蛋都知道這個時候最好乖乖閉嘴,可她卻自恃方才江襲給她泡沫般的溫柔而發氣小姐脾氣,真是自尋死路。

  「喂,你鬼叫什麼,我們兄弟說話也有你插嘴的分?看什麼看,小心我揍你。」江尋劈頭就是叱罵。

  我依然保持空氣般的透明,看著如小姐在江尋面前吃癟的樣子就覺得可笑。不過卻為我是個小職員而感到悲哀,如果沒有江尋,還不是要低三下四地道歉。

  「江尋,你什麼時候對公司的事有興趣了?要不要我安排個職位給你。經營事業部經理怎麼樣?」江襲點了一根煙,淡淡的口氣像是一個縱容弟弟的好哥哥。

  「哥,你不要扯開話題。」江尋根本不為所動,「還有,我只知道吃喝玩樂,你要我敗掉家業還不如直接給我錢。」

  江襲遊刃有餘地掛著微笑,「明天我讓艾咪安排一個假期給你,歐洲還是其他國家,你隨便挑,另外你的卡裡我會存足夠的錢。」他側目沈思了片刻又補充說,「我記得你喜歡的賽車隊在法國有一場比賽。」

  「我絕對不會把小鞠扔在這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所以你別想三兩下就把我打發走。」江尋語氣堅決。

  「好。那就不要繞圈子,這件事你不要插手。」江襲痛快地答應。話鋒一轉,凝重如雷霆萬鈞般地說道,「我也不準你插手。」

  江尋雙唇緊閉,一語不發地站起來,怒火攻心般地直視江襲,胸膛起伏不已。江襲熄滅手裡的煙,儒雅而毫不留情地碾碎煙火。兄弟兩人陷入沈默對峙,似乎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我雙手交疊按在胸口,想要以此來安撫「怦怦」亂跳的心。眼見他們就要大打出手,讓我情何以堪呢?「江尋你要冷靜。」江尋根本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仍然怒視著江襲。

  「哼,這個時候誰要你來裝好人,還不都是因為你。不要臉。」如小姐語氣尖酸刻薄地說。

  我別開臉,就看江尋狠狠地橫她一眼。如小姐往後縮了縮身子,嘴裡咕咕噥噥。

  這個時候門再度被推開,及時緩解了他們一觸即發的情形,江尋忍氣吞聲地坐回原位。

  此刻秦王沒有懸念地走了進來,而我的一顆心卻不知是該暫時放下還是該就這麼懸著。

  左翼總經理像看見救兵一樣慇勤地讓秘書泡茶,我有種大難臨頭的不祥預感。

  秦王精明的眼閃著光,他的笑意讓我覺得毛骨悚然。而江襲和他握手寒暄時居然仍能保持溫和有禮的態度,也不禁讓我深感佩服。這才是爾虞我詐的最高境界吧?

  不知道是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沒逃過秦王的眼睛,還是他本就打算故弄玄虛,「小鞠……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聽到秦王那聲「小鞠」,江襲「溫和派」的表情瞬間垮掉一半,但卻隱忍著沒有立即發作。

  我微微鞠躬,「您好。」

  「我在等你的答案,關於我上次的提議。」秦王在我耳畔用江襲剛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難道你沒有更合適的人選嗎?抱歉,我無能為力,我現在只想努力挽救我的工作。所以,如果你能幫我,我很感激,但是我沒辦法做超出我能力的回報。」我淡淡的聲音裡透著讓我心涼的無奈。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非我不可的事情。何況,是和江襲有關的事情。

  秦王沈思一下,然後慷慨地說:「不必著急。我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談,直到你改變主意為止。」

  我不置可否地站在原地,嘴角上掛著的仍然是淡淡的笑容。面對固執的人,我早已學會了不予理會。

  「小如,去和秦總打個招呼。」江襲斯文地扯了扯領帶,語氣卻冷淡得很。

  如小姐嫵媚一笑,乖巧迷人地迎了上去,纖纖柔荑伸到秦王面前,春風滿面地道:「原來您就是傳說中的秦王殿下,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我是張艷如,您叫我小如就好啦。」

  秦王捏住她的手,以調情老手的方式,用拇指捏著她的手背。然後舉至唇邊,卻並沒有吻下去,反而笑意深深地看著她。

  如小姐面頰緋紅,誤以為秦王對她「一見鍾情」,雖然礙於江襲在場,不敢大膽挑逗,卻還是媚眼如絲地拋向秦王。看來江襲並沒有把他那套勾人魂魄的調情手段用在這個如小姐身上嘛。不然,她怎麼可能做出這麼風騷入骨的舉動。

  我已經看厭了這種把戲,完全的冷眼旁觀,而旁邊沒有插嘴機會的江尋和左翼,已經完全被這種局面搞糊塗了。

  秦王放開如小姐的手,轉向江襲,揚著眉道:「喂,你的女人好像在勾引我。」

  「撲哧……」江尋含在嘴裡的茶水噴了出去,然後猛咳不止。

  如小姐臉上由青轉綠再轉紅,腳一跺便惱羞成怒,噎了半天才道:「我才沒勾引你!」隨即又好像懊悔不已似的,轉頭窩進江襲懷裡,迫不及待地跟江襲解釋。而江襲,卻不動聲色地看著秦王。

  我在心裡暗笑,這就是江襲所寵愛著的女人嗎?我想,大概只有她本人這麼認為吧。思緒繞到陳纖兒,也就是江襲完美到零缺點的未婚妻。真正能博得江襲歡心的,也許只有那樣一個八面玲瓏又高貴脫俗的女人吧。

  我看著江襲,一瞬間覺得他是這樣的殘忍,殘忍到不值得一切感情的投入,甚至包括憎恨。而他,又是那麼令人迷戀。

  江襲懶洋洋地笑起來,「你只要不勾引我的女人就行了。」然後他就很有深意地望著我。

  「呵呵。」秦王笑了兩聲,甚是挑釁地反問,「難道你介意?」

  「介意。」江襲很認真地點點頭。

  此時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火藥味。

  我也完全被歸隊為一頭霧水的那一群裡,傻乎乎地看著他們兩個人。心底疑雲重重:這兩個人真的是敵人嗎?

  「江總真是風趣。」秦王不願久留,道,「下個月安德列先生在希爾頓飯大店舉辦的舞會,我想江總已經收到請柬了吧?」

  「秦總,到時再會。」江襲下戰書。

  「後會有期。」秦王應戰。醇厚的嗓音卻發出陣陣惡質的笑意,他緩緩地轉過身來,意味深長地道,「小鞠小姐,再會。」

  背後,隨即傳來江襲冷冷的抽氣聲。

  「再會。」我盡量擺脫僵硬的姿勢。送走秦王仍要面對江襲。我側著臉,仔細地看著他。事隔多年,我自認為已經從心頭淡去的回憶,正在奮力脫跳出我畫下的牢籠,原來我一刻也沒有忘記。

  江襲是不會明白的,這份工作對我來說意味著生活的全部,甚至是活下去的唯一憑借。他像是一雙無形的大手,一旦被抓住就無路可逃,四年前是如此,四年後的現在我也終於被他狠狠地扼住。

  我直視著江襲,淡淡地開口:「我們談談。」

  一切,都在他刻意的安排中發生,如小姐的興師問罪不過是一個開始,即使我不痛打她的耳光,江襲也會想出別的辦法。那麼即便我繼續工作,日子又怎麼會好過。

  「鞠……」江尋捏住我的胳膊,欲言又止。

  我對他笑笑,讓他放寬心,然後感激地對左翼說:「給您添麻煩了,總經理。」

  江襲風一般擁住我的腰,眼神複雜。江尋不甘願地把手縮回去。

  「江總……」如小姐似乎不相信江襲會將她棄若敝屣。

  江襲回頭,淡淡地開口:「以後別再讓我見到你。」

  我也看著她,看著她柔嫩的面頰上的驚駭。瞬間,有一絲憐憫。不相干的人,被當做棋子利用一番後,就不帶任何感情地丟掉。這就是江襲,難道她不瞭解嗎?

  「你這個狐狸精,我跟你拼了。」

  「有必要這麼恨我嗎?這樣的結局,只是遲早的事吧。」我看著被江襲擰住手腕的她。我不會示威地諷刺她,也不會讓心裡的那一絲憐憫擴大。

  「江總、江總,我做錯了什麼?你要這樣對我?我不是一直都很聽你的話嗎?」黑白分明的眼中盈盈的淚,顫抖的嬌軀彷彿受了重創。

  「你出局了,小如。」江襲鬆開捏著她手腕的手,毫不憐惜地推開。

  他的冷漠,震得我心頭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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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 16:15:23

第6章(1)

  優雅的咖啡館裡冷冷清清的,我選定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江襲點了一壺黑咖啡,我要了一杯溫水。

  陽光柔和地透過玻璃窗,落在拋光的方桌上,我打開提包取出藥瓶,先用溫水送服了兩粒胃藥。

  「別讓我再看見你吃這些東西。」江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收起藥瓶,不自覺地把藥瓶向皮包深處按了一按。看服務生送上那壺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我就不禁想到上次和他用餐的牛排,如果我拒絕吞下那些危險食物,一樣會被他捏著下巴灌進嘴裡。他不能接受拒絕,我只有防患於未然。

  「你要跟我談什麼。」語氣和緩幾分,他也不想讓我對他表示臣服的這場談話,變得僵硬而蠻橫。

  我側著臉,視線穿越那片玻璃,落在車來車往的街道上。

  江襲霸道地抓住我的手,打斷我的空想。我對他微微地笑,就看到他那雙糾纏的眉毛不自然地舒展開。

  「江襲。」我叫他,是充滿感情的。

  他微微動容,像是破格恩賜一樣地說:「你說,只要不太過分,我都會滿足你。」

  我想要的,四年前你就拒絕給予。如今,你會改變嗎?即便能給我婚姻,而我也不再需要了。這些,我很想說給他聽,但心裡還是有些不忍。激怒他,對我來說並不意味著一場暴風雨,而是在我殘碎的心上再割出一道裂痕。

  「你說過,除了婚姻,什麼都能給我。你這句話,會不會收回?就像你承諾放開我一樣,會不會再收回?」我看著他,搜索著他情緒波動的每一個表情變化。可我看到的,始終是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冷漠得像一尊雕像。

  彷彿過了很久,他咬著牙說:「不會。」

  得到預期的答案,我隨意地笑笑。聽得出他沒有在敷衍我,聽得出他承諾得如此不情願,但他還是說了。我的心底,湧起一絲快慰,很虛幻的快慰。我的靈魂像是被一個泡沫所載遠,漸漸飛上了天空,絕望地遠去。

  「你愛我嗎?」我仍然掛著笑臉,相信我的微笑和陽光一樣和煦。我用手掩著鼻翼,輕輕地抽動,酸澀的滋味在我心底蔓延。

  他笑了一下,沒有否認,更像是縱容一個小女人的幻想一樣。端起縈繞著熱氣的黑咖啡,一口一口地淺啜。

  我擺弄著手指,這幾年風裡雨裡地走過,十指已經不再瑩潤白皙,只是瘦弱得可憐。我擡著頭,直視著他,「這裡我已經放棄了。」我右手的食指按在左手的無名指上,那是只有婚戒才能佔據的位置。

  「你到底想說什麼?」江襲方纔的好心情看來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他陰沈告誡的眼神,「不要太過分。」

  呼吸,讓我的心也微微地抽疼,仍固執地盤問:「你愛我嗎?」我也不懂,我為什麼會執著於他的答案。如果他點頭,那麼我會義無返顧地留在他身邊嗎?我想,即便是留下,也會是短暫的。

  「我記得,你說過,你從來沒有要求過我愛你。」他語氣並不冷淡,神色卻更為冷峻。也許他在後悔,因為我終於也和其他的女人一樣,變得貪心不足。他說過:有種女人,貪心不足,反而會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嗎?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如果說四年前的我,是因為欠你、愛你、信你,才願意委屈自己和你在一起。那麼,今天我不欠你,也不愛你,更不相信你,我又為什麼和你在一起?而如果你根本不愛我,那麼你又為什麼想要留住我?」我望著窗外,始終不去看他一眼。

  「小鞠,你什麼時候學會激怒我了?還是有人給你指點?最好是後者,那麼我掐斷的就不是美麗而可愛的脖子。」他帶著笑意,從座位上站起來,大片的陰影罩在我的頭頂,我恐懼地向後縮了縮身子。

  江襲一手瀟灑地搭在椅背上,一手伸手食指輕點我冰涼的雙唇,邪氣地揚起眉毛,「難道我還沒有教會你什麼是順從?」我推開他的手,顫抖地扶著桌子,扭開身子。他一靠近我,我就變得慌亂,就連呼吸都無法順暢。我怕他,依然怕他。大吵大鬧的時候在賭,現在冷冷挑釁的我依然在賭,我在孤注一擲地賭自己的勇氣。

  「看著我。」他的聲音冷而刺骨。

  我被他強壯有力的雙手扭過身子,昂起脖子,一味地緊閉雙唇。他根本不需要命令我,他可以直接使用他習以為常的暴力。

  「辭掉工作,然後搬進我們以前住的公寓。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等著我,你想去哪裡我就帶你去哪裡,再也沒有任何煩惱。」他吻了我的額頭,輕柔地說,「永遠都這樣。」

  他的意思是,要我們永遠在一起?我閉上眼睛,熱淚盈眶。他的雙手變得溫柔,輕輕地撫過我的臉,拭去我的淚痕。

  「我不喜歡你哭。」

  淡淡地卻扣緊我的心弦,在他的聲音裡,沒有不悅,只有憐惜。

  我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壓抑著身子顫抖的自然反應,抖著的聲音緩和而沈痛:「江襲,我最後求你一次,放過我,好不好?」我不知道接踵而來的是什麼,他在暴怒之下將我撕成碎片還是……

  意外的是,我只感受到他的肌肉瞬間緊繃,擁住我的身體也隨之僵硬,而他卻對我的哀求置若罔聞,「你冷嗎?」他脫下外套,披在我的肩上。

  「這家店的冷氣開得太大了。」我順從地說。雖然我和他都知道,我的顫抖不是因為冷氣太大,而是因為我的恐懼。

  「那我們走。」他攬住我的腰,手掌貼合的衣料下,我感到一種奇異的灼熱。

  我迷離地看著他,然後點點頭,喉嚨像被哽住了,很想問他,你要帶我去哪裡?

  「回家,還是陪我去公司?」只要在他能接受的範圍內,他就像個完美紳士那麼和顏悅色。

  「我要去海威廣場。」

  他臉色一沈,扶著我腰際的手也加重了力道,重複地問:「回家,還是陪我去公司?」

  我咬著下唇,用很低的聲音說:「我去辭職。」

  「我會派人解決。」他是執意要我回到以前的身份,最好連這四年的自由都一起抹殺。

  「不用,我自己去。」我固執地把海威廣場的工作歸為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他派人來插手。

  他複雜的眼神定格在我的臉上,狐疑地想要看透我,覺得我並無他心又追加一句威脅:「別做傻事。」

  「我只想跟以前的同事道別,順便……」我咬著下唇,遲疑了片刻說,「順便告訴她們我搬家了,讓她們以後有空能來看我。我也想有幾個朋友陪我打發時間,這也過分嗎?」

  也許是被我小心翼翼的樣子所打動,或許連他都可憐我將要面對的寂寞。安慰地摸摸我的頭髮,打開車門坐了進去,「上車,我送你去。」

  我把頭搖得撥浪鼓一樣,滴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說:「很近,我自己走過去就好。你去公司吧。」

  他有些挫敗地看著我,然後像下結論一樣說:「你希望我趕快走,是嗎?」

  我傻傻地看著他。被他發現了?我有這麼明顯嗎?

  他一手把著方向盤,另一手搭在車窗上,像故意跟我作對一樣,「上車,我帶你去吃午飯。」

  「我不餓。」已經餓過頭了。

  「那麼……」

  在他思考還有沒有什麼可以拿來當借口的時候,我提醒他:「江襲,你已經蹺班一上午了,公司一定有很多事情等著你處理。」對於他這種不喜歡熬夜的工作狂,一上午的時間何其寶貴,難道他還要浪費整個下午?

  他壞壞地一笑,對我勾勾手指,「你過來。」

  我彎下腰,把臉湊在他的車窗旁,疑惑地四下看看他的車廂內,並無異常。

  江襲迅速地用雙手捧住我的臉頰,一手繞到我的腦後,緊緊地鉗住我的頭。纏綿又霸道地捉過我的雙唇,反轉吸吮,直到我不能呼吸。他那股淩人的氣勢侵襲著我的腦海,讓我思緒朦朧飄忽,如墜雲端。

  他一鬆開我,我便倒退一步。一手握拳壓在起伏的胸口,掙圓的眼睛裡流露出受到驚嚇的神情。

  他不再看我,目光直視著後車鏡,濃眉微擰,單手整理脖子上歪斜的領帶。刻意壓低了聲調說:「還有,再也不要讓別人叫你『小鞠』,除了我,誰都不行。」叮囑的語氣極為認真,而神色卻極為彆扭。語畢,便讓車滑出車位。

  我垂下眼簾,點點頭。愕然發覺,方纔他和秦王那場高深莫測的對決,難道指的就是這個?他介意的,是秦王也同樣地叫了我「小鞠」?真是搞不懂這個男人,連一個稱呼都要宣佈主權而且斤斤計較,不知道該說他的霸道還是小氣。

  隨著他那輛黑色奔馳的引擎聲越響越遠,直到從前方的拐彎處消失,我才收回我的視線。那樣望眼欲穿的我,像是個癡情的傻瓜。真是傻瓜。他又怎麼會是嫉妒,只不過是佔有慾作祟罷了。

  我站在海威廣場的不遠處,意志有些動搖。相信各種版本的傳言已經滿天飛,而對於我,恐怕只有惡意中傷。

  或許交給江襲處理比較好?我打消這種念頭。

  要下雨了。

  找到主管人事的李老頭,不,李經理,他聽到我說要辭職的時候,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開罵:「鞠夢卿,你這是什麼工作態度!辭職?不是你想吃炒魷魚我就要炒給你!不準辭職,趕快給我上班去,遲到的話,看我不扣掉你全部的獎金。」

  我笑了,突然覺得會懷念他。雖然他每次都那麼凶地威脅要扣我們的獎金,但是哪一次也都是說說而已。

  「你怎麼還站在這裡……」李老頭圓乎乎的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李經理,我已經決定了。」沒辦法不做這樣的決定。我在心裡補充道。

  「小鞠……」李老頭破天荒地歎息,「你是個好孩子,希望你能常回來看看。」

  「李經理……」我抿著嘴,我從來沒有被人當做小孩。但是……李老頭好像……嗯,叫我「小鞠」。想到江襲之前說的話,笑容從我的臉上一一垮掉。

  「走吧走吧。」李老頭緩步坐回他的椅子上,俯下身嘟噥,「之前總經理已經通知我,滿足你一切要求,不要為難你。唉,原來我以為你要升職,沒想到你是要辭職。韓芮走了,你也要走,我就說導購這行神仙也做不長。」

  我愣了一下,「李經理,韓芮她……也辭職了嗎?怎麼從來都沒有聽韓芮提起過。你說的是和我一組的韓芮嗎?」

  「不是她,還有誰?」李老頭瞪我一眼,「只有你們兩個悶葫蘆才會給我這種驚喜!這是驚嚇!」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裝作沒聽懂他的抱怨,「李經理,再見。」退步出去,不捨地合上辦公室的門,恐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聽他訓話了。可是,韓芮為什麼辭職呢?回想起她的臉,就覺得她的決定並不是那麼意外,她美得根本不屬於這裡。但,她又會去什麼地方呢?

第6章(2)

  正在我沈湎於這種複雜心情之時,伴著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噠噠」聲傳來幾聲冷笑。

  「喲,鞠夢卿,是你呀。」

  我擡起頭,是另一組有名的毒舌頭李美姿,我憋著一口氣,用不理不睬的方法對抗她的毒舌攻擊。

  「攀上高枝就不理人了?扮什麼高貴。啐,做婊子還想立牌坊!」擦肩而過時,李美姿笑著說。

  我回頭,目測和她的距離是一尺開外。如果我撞過去,她很可能沒有機會反擊。

  李美姿巧笑倩兮,「Sorry,我說錯了。真是對不起。」

  我還是不動聲色地看著她,探究著,這個女人的構造真的跟我一樣嗎?有血有淚?

  「我忘記你已經不做婊子很久了,我想,你們也有句行話:『婊子從良值萬金』,你不賤嘛!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貨。」李美姿說完,便無辜地眨眨眼,惋惜地聳聳肩,做出一副無心傷害別人的樣子。

  「李美姿,閉上你的臭嘴。」這是伍微微暴怒的吼聲。

  「鞠姐,你別生氣。」許玫挽住我的胳膊,像是怕我撲過去撕了李美姿。

  「哼。」李美姿妖嬈地扭頭走人,三對一,她虧定了,此時不走又更待何時。

  我笑著看身邊的兩個人,安撫地說:「我沒事。」

  沈默了一會兒,伍微微氣呼呼地瞪著眼睛,問:「鞠姐,你是不是……」

  是不是?我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什麼?」

  「她們說你要做那個什麼總的小老婆,是不是真的?」伍微微漲紅了臉。

  「微微。」許玫小聲斥責,扯扯她的袖口。

  「你別管我,我就是要問清楚。如果是李美姿胡說八道,我就撕爛她的嘴。」伍微微甩開許玫的手。

  「她說得沒錯。」我說。

  伍微微和許玫都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我。隨後,伍微微的眼圈紅了又紅,許玫咬著充血的嘴唇一言不發。

  「對不起。」我笑笑,喉間哽咽難言。

  「鞠姐,你是有苦衷的吧?」伍微微伸出單臂,攔阻我的去路。

  「苦衷?」我頭一晃,看著她冷笑,「你小說看太多了吧。」

  沈痛的心幾乎撕裂,我不需要同情和憐憫,就是這些感情,讓我一再地跌入萬劫不復的漩渦,從我那個名義上的「母親」到設下甜美圈套的「江襲」,我夠了。如果我的手都無法改寫命運,那麼,我就只有順從天意了,雖然是那麼的不甘心。

  伍微微不敢相信地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要再問了。」我淡然地平視她們,釋然地放鬆原先揪緊的眉頭。

  像拂面的春風一般淡然地飄遠,我想要無聲無息地離開。我錯了,真的錯了。情婦該有的朋友,不是這樣真性情的朋友,而只能是狐鼠之輩。縱然呼朋引伴,也活該一個人飽嘗寂寞。

  我問自己,真的能這樣平靜地再次回到江襲身邊嗎?答案是無奈。再抗爭,我也是螻蟻的垂死掙扎,為難的,也只有我自己而已。

  步出海威廣場,眺望著無邊無際的天空,彷彿置身一個不屬於我的世界。

  回到住了很久的家,真的要離開了嗎?我想就算我什麼都不帶走,回到江襲為我安排的住處,也一定什麼都不缺。是否,那個地方會和四年前一模一樣呢?江襲是個念舊的人,可我知道他念的不是情,只是出於習慣。我關上門,什麼也沒有帶走,那個世界,不需要任何這個世界的東西了。

  「鞠小姐。請上車。」

  我被突然駛出的車下了一跳,問:「你是誰?」

  「江總派我來請小姐。」司機下車為我打開車門。

  我沒有說什麼就上了車,暗自搖頭,江襲何必連最低的信任都不給我呢。又苦笑,如果有可能,我真的想人間蒸發,做那些在江襲看來是輕舉妄動的抗爭。可是我很明白,我沒有勝算。既然最終還是要屈服於他,抗爭又有什麼意義呢?為什麼我之前,還傻得連這一點都不懂?也許我對江襲的瞭解,根本不足以去判斷他的人。

  在車上,司機不時用後車鏡望我,讓我覺得有些不妙。

  「鞠小姐,請下車。」司機說。

  「鞠小姐好。」守著門口的傭人為我打開車門。

  我下車,看看旁邊的景色,這裡根本不像是江襲為我安排的住處,但我又沒有太多信心。狐疑而警惕地跟著帶路的傭人走進那宮殿般的豪宅。

  看著遠處淡淡的山勢,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縈繞心頭。

  進入正門後,為我引路的傭人站在門口說:「小姐請進。」

  那扇並不奢華,但卻異常厚重的門緩緩敞開,映入眼簾的裝飾讓我並不感到陌生。但也更加確定,這裡並不是江襲的家,這座豪宅的主人是秦王。

  我只覺得被一種力量所衝擊,彷彿血液也在逆行運轉。但我卻並沒有一點的不安,反而朦朧地有所期待。

  「夢卿。」

  我循聲望去,幾個一樣裝束的女傭人伴著一位艷光照人的美女出來,我仔細看了她片刻,驚訝地叫道:「前輩?」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在海威廣場的同伴,韓芮前輩。

  「還叫什麼前輩,傻丫頭。叫我韓芮就好了。」韓芮毫不客氣地抓著我的手,駕輕就熟地領著我走向另一間別緻的客廳,一邊吩咐女傭人門擺上茶點,看她的語氣,彷彿這偌大的宮殿和眾多的傭人都是她的一般。

  「前輩……」我又說,「韓芮。」

  「你先坐下。」她把我安置在一張舒服的沙發上,然後在我身邊坐下。指點著陸續捧來熱茶和點心的傭人們怎麼擺放,隨後揮手讓她們都退下。

  我驚愕不已。難道這裡的主人,已經不是秦王?抑或……

  「驚訝嗎?」韓芮卸下她對傭人說話時那份頤指氣使的神態,一邊淺淺地笑一邊端詳著我的表情。

  「是有點不知所措,感覺很意外。前輩,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壓住心裡的好奇,不忍心道破她和秦王的關係。她的出現,讓我始料不及,更有如墜雲端的迷惘。

  韓芮還是淺淺地笑,但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並不想就此多說什麼。

  我點點頭,另換了一個問題:「我怎麼會被帶到這裡,你可以告訴我嗎?」

  「夢卿。」她叫我的名字,似乎是被千頭萬緒所迷,不知道從何說起。沈吟片刻,望著我,說,「我們是會幫你的。不管你信不信他,但你要信我。」

  「你們?東皇嗎?我竟然不知道你也是東皇的人。」我撇嘴一笑,冷眼看著她,接著說,「你說的他又是誰。秦王嗎?他還真讓我見識了什麼叫手眼通天。」

  「夢卿,你不要激動。」

  韓芮握著我的手,我毫不客氣地甩開。

  「我沒想到你會被秦王收買,做起說客來了。」我說。

  「難道你想再次被江襲囚禁起來嗎?」她戳中我的心事。

  我瞬間洩了氣,細聲地說:「我沒有辦法。」

  「你只要住在這裡,江襲就沒辦法帶走你。」韓芮握著我的手,給我安定和安全感。

  我仍然是迷惑地看著她,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她惆悵地別開臉,目光漂移,神色冷清,她又像我在海威廣場認識的韓芮那般點燃一支煙,然後說:「不該遇見的人,總是會遇見很多次。」她又看著我,炫目地仰起她艷麗的臉龐,輕吐了一個煙圈,隨即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彷彿在譏笑我們兩個人共同的不幸,說,「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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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 16:16:14

第7章(1)

  我被韓芮說服,同她一起在秦王的豪宅裡住下。我和韓芮的臥室各在走廊的兩頭,即互不打擾也能互相照應。

  一連數日,我和韓芮像是忘記天外世界般地逍遙自在,不是在花園裡喝茶聊天,就是在各自的房間裡看書看電影。各色的美食料理經過宅子裡大廚的烹飪,比五星級酒店還要可口。不同款式的名牌時裝、高級香水、名貴珠寶源源不斷地運進宅子裡,我和韓芮可以任意挑選,不中意地便退回去。即使足不出戶,也依然趣味無窮。

  韓芮的享樂招數層出不窮,令我眼花繚亂。她總是埋怨我的眼光太樸素,為人也太低調,不懂得善待自己,就算在花花世界,也活得不夠灑脫。但我看她笑得明媚,可心底卻是潮濕陰冷。我們時常會在夜裡飲盡一瓶陳釀,那時的她,總有一股令人心痛的醉態。我又何嘗是真的快樂,心底始終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不知明天將會如何。

  秦王並不是慈善家,他決不會這樣供養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女人,如我。如果秦王現在對我下逐客令,那我又將何去何從呢?無疑,我會真的被江襲掐死。秦王是很清楚這一點的,所以在我決定留下的那一刻,就已經與他站在同一陣線了,所以他才不必再說破什麼吧。想來他的心機,真是深不可測,一步一步看似無害,實則是將我逼入絕境,令我根本無法再走回頭路。

  而令我詫異的是,在我做客的日子中,他竟然一次也未露面,更沒有派人來給我下任何的通牒,他越是如此,我便越是不安。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是很難入睡。時常會想跟韓芮借一支煙,消遣寂寞也好,可是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隱忍了太久,連放縱自己都學不會了。總是忍不住會想到江襲,他會氣瘋嗎?想到他面無表情的樣子,我就覺得腦後掃過一陣冷風。

  我怕他,所以不斷地逃開他,不斷地讓自己陷入圍獵,不斷地失去分寸而被別人擺佈。我這樣地逃開、我這樣地輕舉妄動、我這樣地大膽妄為、我這樣地……這樣地想在他面前保留一點尊嚴,所付出的代價,真的是我能夠償還的嗎?

  我不知道。

  與其後悔,不如讓今天過得精彩一點。這是韓芮教我的,也是我從她那裡唯一學會的事。

  某日,整天如影形隨的傭人們都不見了人影,我合上手中的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難得這樣的安靜,可以讓我整日地讀書。這不,一口氣看完了《亂世佳人》的上卷,就迫不及待地想去書房找下捲來看。雖然這本書我已經讀過很多遍,但依然覺得回味無窮。

  幸好書房並不是秦王的另一個辦公室,不然他一定不會這麼大方地讓我隨意借閱各種書籍。

  「鞠小姐好。」傭人們對我打著招呼。

  「你好。」我還之以禮。

  今天整個宅子裡的人都神神秘秘的,看她們神色比往日都嚴謹了許多,這是何緣故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我也沒興趣知道。

  我穿過幽長的迴廊,一直覺得這宅子像迷宮,至今仍是時常迷路,走了一半又折回來的事更是常有,幸而通往書房的路我記得很熟。這個書房很特別,對著門有一排長長的窗子,乳白色的簾子隨風飄蕩,站在窗前,視野能望及整個宅子,將左右兩側的動靜盡收眼底。

  推開書房的門,一個強烈的存在感吸引了我的視線。在窗旁,背對著我站了一位少年。他聽見開門聲而回頭,似乎我的出現也讓他吃了一驚,然而他的表情卻十分冷淡。

  我吃驚地望著這個少年,他一身藍色戎裝,彷彿是法國或者歐洲某個國家的禁軍服,腰上懸著一柄銀色的劍,那劍身就像一個十字架。金髮隨風飄揚,與他那雪白的皮膚、碧藍的眼睛極為相稱。看容貌和體格,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我心下暗暗思忖,這個人會是秦王的客人嗎?恐怕,只是客人的家屬吧。

  他冷冷地看著我,既不閃躲,也不開腔,就像是在等待我的朝拜一般。我覺得很有趣,卻又不敢貿然地攀談。手裡抱著《亂世佳人》,就莽撞地對他行了一個屈膝禮,雖然這一舉動中,頑皮的成分居多。

  然而令我驚訝的是,那位美少年慢慢地垂下眼簾,將左手移到胸口,微微地俯下身子,算是對我的回禮。

  「呵呵……」一陣笑聲打破沈默的氣氛。

  我被這笑聲吸引,回眸望去,又是一個陌生男子。

  「你們在打什麼啞謎嗎?」來者笑問。

  我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他對我輕輕頷首,然後走到美少年身邊,低聲地說了幾句不是英語也不是法語更不是中文的話。

  自始至終美少年都未開口說話,在陌生男子的引領下,和他一起走出書房。

  我不甚在意,找到了下卷《亂世佳人》,就在我抱著書離開的時候,不經意從窗口瞥見接連的兩輛車。我藏在窗簾後面,瞇著眼睛仔細看著從車廂裡走出的人。

  江襲!我倒吸一口冷氣。怎麼會是他?正在我驚訝的時候,秦王從另一輛車上出來。

  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正門入口,我丟下書,慌慌張張地急步跑回我的房間。從屋內自欺欺人地把門鎖住,一顆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

  我坐在臥室的單人沙發上,心裡想要祈禱什麼,可是頭腦卻一片空白。我的本能反應是逃避,可是卻清醒地知道:我已無路可逃。

  不如面對!我用盡力氣地捏著拳頭,抑制著想要顫抖的手。

  下定決心,這樣坦然地等待著江襲,可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坐了一天一夜,也沒有見到江襲的影子。

  天色漸漸明亮,從明亮到明媚,又是新的一天來臨了。

  「咚咚。」一陣敲門聲。

  「請進。」我說。

  一個女傭進來說:「鞠小姐好。韓小姐請您下樓一趟。」

  「什麼事?」我問。

  那女傭笑而不答,默默地垂下頭。我是明白知道這宅子裡下人們的規矩,一句不多嘴,一步不多走,沒想到會嚴謹到這種地步,是秦王治家甚嚴的關係?

  我站起來走了兩步,才覺得肚子裡空蕩蕩的,下樓看見韓芮正被一群奇裝異服的人圍繞著談笑,她的小客廳裡擺滿了服裝、首飾、皮包、披肩等等。

  「夢卿,快來快來。」韓芮招呼我。

  「你這是開什麼派對?」她也未免……太沒有分寸了吧,好歹我們也是寄人籬下。

  「過幾天這邊要舉行一個盛大的舞會,我正在挑衣服呢,你也來選一件。還有這些首飾,我都不知道戴什麼好呢。」韓芮一邊稱量著衣服、品度著首飾一邊閃爍其詞地招呼我。

  我顰著眉,問道:「江襲也在受邀請的名單?」

  韓芮從鏡子裡凝眸看我,我也看著她忽然嚴肅的神態。她風情萬千地轉過身來,把手裡的乳白色禮服展開,在我的身前比量了一會兒,說:「很合適你呢。」

  「我喜歡深一點的顏色,黑色、灰色、咖啡色、墨綠色。」我說。

  圍繞在我們周圍的那些奇怪的人都陸續地退出客廳,凝重的氣氛讓他們也很不自在吧。

  韓芮把那件衣服抱在手臂上,調整了下呼吸,說:「你走吧。」

  「前輩……」我迷惑地看著她。

  「逃到天涯海角去,找一個無人的小島躲起來,過一天算一天。如果你繼續留下,我也不能保證會不會有傷害你的事情發生。」韓芮惆悵地說。

  我暗暗地想,留在秦王身邊,韓芮一定很快樂吧。這些日子,她給我的感覺真的是快樂的。也許,她留住我,讓我信她的時候,已經是在為自己的幸福逞強了。而今,讓我走,又是出於怎樣的決心呢?

  我從韓芮的手裡抽出那件白色晚禮服,挑高了眉毛,斜眺著鏡子,說:「白色,也是我喜歡的顏色,讓我有種變年輕的感覺呢。」

  韓芮笑了,嗤一聲,「傻丫頭。」

  不知道,我們之間,誰才是傻瓜呢。我回應她的笑,也許沒有女人不是傻瓜。

  在秦王的府邸中,中央的大廳全部空出來,被裝飾成一個華麗的舞池,貼著牆壁擺了一溜的長方桌子,桌子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桌子上擺的是花色出新的點心、五顏六色的酒水、各種口味的冷食,以及說不出名目的小吃,琳琅滿目,應有盡有。

  現場演奏的樂團佔據了大廳的另一個角落,他們的穿著並不亞於此次到訪的男賓,也都是量身定做的西式燕尾服。他們身旁的樂器也無不是金光閃閃,最吸引人的是側對著入口的鋼琴,在燈光的照射下那漆黑琴身也泛著光澤。

  點綴大廳的並不是尋常的玫瑰花,反而是各種珍奇罕見的古董,就算名流與藝術家到場,也會驚歎於主人的收藏之廣泛、財力之驚人、品味之高雅。而作為這些價值連城的點綴的陪襯,才是一枝一枝香艷花朵。可以在不碰觸古董的情形下,隨客人的喜好拈在手裡玩賞。

  雖然客廳裡那些不起眼的地方擺放著有歐洲宮廷風格的沙發,但室內裡的空氣還是稍嫌悶熱了一些,而這宅子設計獨特的地方就是,與大廳相通的正是一個露天花園,踏在被修剪適中的草皮上,幾乎還能聞到草的清香,令人為之神魂俱醉。讓人不由得稱讚主人家的設想周到。

  扶著旋轉樓梯,踩著紅地毯,二樓還為客人精心準備一連排的休息室,這是為男女賓客共同準備的。與此側房間對應的一排房間,就是男賓的娛樂室。而三樓的兩側樓梯口,各把守著兩名身材魁梧的守衛,三樓似乎是這場舞會的禁區。如果沒有主人的特別交代,普通客人是沒法進入的。料想,一方面是秦王為了與機密相關的人談論生意,另一方面是阻止記者或商業間諜的亂闖。

  我站在豪宅的頂樓,向下俯瞰陸續踏入大廳的賓客。並沒有幾個大人物,早到的人多半是記者和某些公司的中層職員,這些人在市井之流的眼已經是精英骨幹了,可是參加這樣聚會就會顯得底氣不足,因為他們將要面對的,是這個世界錢與權的主宰者。

  就在我看他們的同時,他們也有不少人已經發現了我的存在。又個別記者還舉起了相機,「卡嚓」、「卡嚓」地拍了幾張照片。我連忙擡手遮住臉,這也只是下意識的行為。

  一陣低低的笑意在我身後響起。我揚眉望過去,一陣壓迫感讓我倒退幾步,道:「秦王也有在人背後偷看的習慣?」

  「就像你偷看他們?」秦王笑意連連。向下撇了幾眼,似是滿意又別有深意地一笑。

  我說不過他。

  「你不想上財經版的頭版頭條嗎?」他口氣中略帶揶揄,看來他的心情不錯。

  我不知道他這話是諷刺還是暗示,只是淡淡地斂著眉,說:「我不配。」

  秦王沒有說話,我反而鬆了口氣。同他談話,我是不能有半點鬆懈的,不然就會變成他的獵物,被人玩弄於股掌的感覺並不好受。

  「什麼配不配?夢卿,你這身禮服和你的髮飾很配呢,怎麼會不配?你是在跟秦先生抱怨我的眼光嗎?」韓芮的出現即時令氣氛緩和了起來。

  「怎麼會呢,前輩?」我對她一笑。我不必再照鏡子,也知道今天這身禮服格外地稱頭。我一身乳白色V字領露背式曳地長裙,左胸上別著一枚三克拉的鑽石胸針,原本蓬鬆的頭髮也如雲半攏在腦後,髮髻上除了盤著鑽石髮箍外,還斜簪著三枝含苞待放的白玫瑰。而韓芮的晚禮服款式同我的幾乎是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她的禮服是奔放的火紅色,一頭蜷曲的秀髮斜散在左肩上,左耳後墜著開到燦爛的紅玫瑰花,項子上戴著由五顆紅寶石組成的項鏈,美艷得不可方物。

  我們就像一對姐妹花似的,圍繞在秦王的左右兩側,妙曼婀娜地走下鋪著紅地毯的旋轉樓梯。

  當我展露笑顏,準備迎接別人注目的時候,首先映入我眼簾的,卻是江襲溫文爾雅地與身旁女伴耳鬢廝磨,不知道他說了什麼,惹得身旁女伴嫣然一笑。再仔細看那個女子,正是與我有一面之緣的陳纖兒,也就是江襲的未婚妻。

  江襲看我一眼,就深惡痛絕地扭頭走開。

第7章(2)

  「你喜歡他。」一個怪怪的聲音響在我耳邊。

  我歪頭一看,竟然是那天在書房遇見的金髮美少年。我低聲說:「沒有,你怎麼會有這種誤會?」

  「眼睛。」他說。

  我迷惑地看著他。

  「你的眼睛裡藏著很深的傷痛,在看到他的時候。」說完。金髮美少年就被眾星捧月般地簇擁著走到中央。

  我的眼睛,很深地傷痛起來,江襲。我突然覺得怯懦,並且慌張地從服務生的托盤上拿起一杯酒,然後一飲而盡。那淡淡的冰涼感覺,在我的身體裡蔓延,熄滅我心頭的熱火。

  在臨時擺設的發言台上,秦王雷霆萬鈞的氣勢已經力壓全場,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作為主人,總要有一番客套話要說,也算是為此次舞會找個華麗的由頭。

  「諸位來賓,很感謝各位百忙中光臨寒舍。秦某人今次要隆重為各位金融界的朋友介紹一位貴賓——安德列先生。他的到來,不但令寒舍蓬蓽生輝,更是本市金融界的榮幸。」秦王一邊說一邊向金髮美少年頷首一笑。

  那名叫做安德列的美少年微微向所有來賓致意,表情依然是冷冰冰地拒人於千里之外。

  「聽說他要給東皇做20億的融資。」

  「這還不一定吧?江氏也很有希望被選中合作啊。」

  「這個少年可不簡單。」

  「那還用說,似乎是有皇室血統的呢。」

  ……

  竊竊私語聲被掌聲淹沒,而我卻聽得清楚,不由想到當日秦王對江襲下戰書的挑釁,今日秦王又對安德列慇勤備至,禮遇有佳,看情形已經是穩操勝券,不知道江襲是不是有必勝的把握呢?我不禁暗暗為他二人捏了一把汗。

  「那麼——現在有請安德列先生為我們領第一支舞。」有人說。

  盛裝打扮的女賓雀躍不已,被安德列選中跳第一支舞,就能在眾目睽睽下出勁風頭,無論誰被選中,無疑都會被其他人艷羨不已。

  看著安德列走到我跟前,我吃驚地張大眼睛,難道會是我嗎?這份榮幸,令我措手不及。不經意瞥見安德列身後那些人的眼神,不屑的、嫉妒的、眼紅的、蔑視的……直到我看到江襲,他輕輕對我點了一下頭。這是……默許嗎?

  安德列就像那日在書房第一次見面似的,將左手移到胸口,微微地俯下身子,做了一個邀舞的手勢。

  韓芮在我身邊不斷地鼓掌,帶動著其他人一起掌聲如潮。

  我提著裙子,做了一個屈膝禮,隨即搭住安德列的肩膀。不禁有些想笑,我面前的人,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而已,他跟江尋並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有什麼可笑的事嗎?」安德列問。

  「我只是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選我。」我如實地說。

  安德列默然不語,他有發問的權利,而我卻沒有追問的權利。

  安德列的舞技很出色,看來跟所受的教育有關。方才不是有人說他有皇室血統嗎?我想歐洲那邊的國家也許就是如此風雅,把跳舞當成一種社交禮儀。再想想我自己,真是附庸風雅,所學的一切,也只是為博得男人的歡心而已。

  「在你看來,秦先生與江先生,誰更優秀呢?」安德列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秦先生和江先生一樣都是商界翹楚,天之驕子。誰更優秀,我不敢妄加評論,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都是有實力、有魄力、有膽識的商業奇才。」不知道我這番回答能不能稱他的心,但求無過就好。

  「你很含蓄。」安德列說。

  我默默地垂下頭,不去否認。我不想此刻去拆江襲的台,雖然我知道秦王也許對我寄予一些詭異的目的,但我仍不想去拆江襲的台。

  一曲過後,安德列仍然保持了他的風度,執著我的手,將我帶回秦王的身邊,畢竟我是秦王的女伴之一,然後低著頭退了兩步,再轉身走開。

  秦王正欲開口發問,一個人就緊緊地捏著我的手,對秦王說:「不介意我請你的女伴跳下一支舞吧?」

  我一抖,看著江襲,眼巴巴地希望秦王拒絕。

  秦王卻看好戲似的微微揚眉,戲謔地說:「當然不介意。不過,江總,你的未婚妻不會吃醋嗎?」

  江襲看了一眼陳纖兒,綿裡藏針地說:「秦總對江某真是關心備至。有些天生就不安分的女人,我還真比較頭痛呢。」

  我聽到他嘴裡「不安分」三個字的時候,就覺得一陣陰風吹過似的,直打哆嗦。而江襲捏著我手臂的手,也更用力了,我疼得皺起眉頭。

  隨即,江襲將我拖入舞池。

  我伏在他肩上,被他緊緊地箍住腰際,彷彿要被他捏斷一般。

  「你好啊,小鞠。」江襲咬牙切齒的聲音令我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低下頭。因為緊張和恐懼,我幾乎動都不能動,機械地被他擁著跳舞。

  「擡起頭來。」他低聲說。而壓低了聲音,只是為了不引人側目。

  我擡起頭,卻避開他的眼睛。

  「看著我。」他再度下達命令。

  我的臉色估計已經白得像一張薄紙。我深呼吸一下,做好了被撕裂也無所謂的準備,擡起頭,看著他。我與他,何曾是我有錯,他給我的,不是纍纍傷痕嗎?為什麼我要膽怯,我要害怕……雖然,我怕他,是事實。我的思緒很亂,但望著他的眼睛,卻像被吸住了一樣。

  江襲捏著我的手腕,將我從舞池中拖走。我不敢問他什麼,只能跟著他走。

  他將我帶到花園深處,冷冷的風讓我瑟瑟發抖,更令我害怕的是,現在除我二人外,再無他人。陰鬱的晚空上縹緲搖曳著輕薄的雲煙,讓那冷冷的月光穿雲而出,映照在我和江襲的臉上。

  「你要做什麼?」我驚異地看著江襲快要氣炸的表情。

  狠狠地被推到樹上,我背後的皮膚摩擦著樹枝,疼得我皺起眉頭,身體被江襲霸道地壓住,一寸也移動不了。我拚命地抗拒,想要推開他,卻怎麼比得上他的蠻力。就在掙扎的時候,狠狠的吻截斷了我求救的聲音。

  我就快喘不過氣來了,他的嘴像是毒藥那樣讓我全身麻痺。當他的手掠起我的裙擺,手指探到我的底線的時候,我猛然咬了他一口。他「絲」的一聲放開我。

  我看著他的嘴唇泛出血色,眼睛也似是染上血色一般懾人。他到底還是不是那個冷靜、斯文、講究風度的江襲?顯然那是留給別人的錯覺,但為什麼對我卻如此野蠻?

  「我到底做錯什麼……」我呢喃地問。

  「你還敢問你做錯什麼。」他的呼吸聲在我耳邊響起。

  我看著他。我想,我並沒有住進以前的家,而是轉身投奔了秦王這一舉措,已經把他氣瘋了,他現在的舉動根本已經失去理智。

  江襲的嘴唇動了動,不知道他是因為疼痛,還是他有話想要對我說,卻話到嘴邊又忍住。

  「你離開太久,不怕你的未婚妻出來找你嗎?她沒看到你一定會著急的,你想讓大家著急嗎?」我只想擺脫和他單獨相處。

  似乎我的話又惹怒了他,他輕皺了一下眉頭,然後再次吻上我的唇。我嘗到了一點點血的味道,那樣腥鹹滋味,令我不覺開始回應他的吻。

  隱約中,聽到他說:「給我點時間,小鞠。」

  那不同往日的聲音,令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聽到他說話。

  江襲放開我,我的背終於脫離那棵樹,背後一陣火辣的疼痛。我齜牙咧嘴地皺起眉毛,手掌撐著肩膀。

  江襲掰過我的身子,他似乎良心發現一般地說:「弄疼你了。」

  我被他扶著,真是可笑,為什麼每次我和他的相遇,都會給彼此帶來這麼深的傷害呢?難道只有我的傷痛,才能消解他的怒火?

  江襲脫下他那件灰色的西裝外套,輕輕地披在我的肩上。大手牢牢抓住我的手掌,像是我會突然消失不見似的。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樣的他,只好默不作聲。這樣的江襲,是我前所未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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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 16:17:02

第8章(1)

  回到那個悶熱中略帶潮濕的大廳,我和江襲在進門的一剎那各自鬆開了手,我的肩上依然披著他的外套。

  璀璨奪目的燈光下男男女女都快樂地滿場飛舞,他們的談笑聲和樂曲匯成一片,我不敢看江襲臉上的表情,更不想讀懂他眼睛裡蘊涵的複雜深意。

  陳纖兒依然是那麼典雅高貴,即便缺了江襲,依然能自得其樂。但是她的眼睛,似乎從來也沒有放過江襲的行蹤,這就是所謂的——雖然我不過問你的事,但我仍然掌握著你的行動。她就是這種女人,我覺得很可怕。

  陳纖兒放下酒杯,走到江襲身邊,挽住他的胳膊的同時,整個人也輕輕依偎在他的懷裡,仰著臉說:「秦總和安德列先生在三樓的房間等你。」

  江襲不著痕跡地推開陳纖兒,轉頭對我說:「在這裡等我。」

  我側目看著陳纖兒,她的臉色突然間變得很難看,但下一瞬間就又恢復她的完美笑容,無懈可擊的樣子彷彿什麼也沒聽見似的,緊緊跟隨著江襲的腳步。

  我的目光也緊緊跟隨著他們的腳步,若非如此,我絕看不到在走上旋轉樓梯後,陳纖兒向我這邊投來的,那淡淡的一瞥,我不禁心口「怦怦」亂跳。她的那種眼神,複雜得幾乎無法形容,幾乎冰冷得可以令人窒息,最詭異的是,她彷彿在嗤笑誰一般,輕蔑地輕輕揚起了眉梢。

  突然我意識到我犯了一個錯誤,一直以來,我都只把陳纖兒當做江襲的未婚妻,她完美的氣質和圓滑的手腕還有顯赫的家勢,她有著足以匹配江襲的一切條件,可是我好像忘記了一件事,那就是陳纖兒是一個女人的同時,她還是陳氏集團的代表。她和江襲一樣,手中也同樣支配著一座王國,作為王國唯一繼承人的她,是想把她的王國當做陪嫁拱手送給江襲,還是另有一番精心算計呢?

  「人都走了,幹嗎還戀戀不捨地發呆。」韓芮興致高昂地走過來,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輕輕地皺了皺眉頭,估計背上被樹皮劃傷的地方已經滲出了血珠,那些血水粘連在江襲的外套上,只要輕輕一碰外套,我就感覺背上微微地痛。但為了不讓韓芮看見,只好強打精神,對她露出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笑容。

  「沒有逃掉,是不是覺得真是正確啊?」韓芮揶揄地說,順手遞給我一杯酒,她的語氣和神態越來越像秦王了。

  「我怎麼知道。」我苦笑。誰又能說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不想逃了,也許是厭倦了。以前真是太傻,以為只要沒有人認識我,就可以從頭開始,以為江襲說放手,我們就可以永遠不再相見。即便我再逃走,又有什麼用呢?該來的,還是要來,誰也躲不過。

  「從你的眼神裡,就可以看出,你為什麼要躲避江襲。」韓芮緊接著頑皮地一笑,說,「不對,是江總經理才對。」

  我更迷惘了,右手慢慢移到眼窩,輕輕地摸了幾下。在同一天裡,已經有兩個人說起我的眼睛了,我傻傻地說:「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有什麼問題嗎?」

  「因為你愛他啊。」韓芮歎了一口氣,一邊不值似的搖搖頭。

  我的心猛然一跳,果斷地說:「那是以前的事了。」

  「看吧。連你自己都承認了。」韓芮說。

  「我真的沒有。」我再次重申這一點。

  「如果沒有,你又何必這麼激動呢?」韓芮給了我一個不打自招的眼神。

  我低著頭,有些不知所措,問她:「有這麼明顯嗎?」

  「你以為你掩飾得很好嗎?」她說。

  「我沒有掩飾什麼。」我說。

  「只是你在逃避而已。」她說。

  我看著韓芮,很苦痛地說:「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和他之間是沒有結果的。他只會很深很深地傷害我,我為什麼要傻傻地讓他傷害?」

  「這就是愛啊。」韓芮歎了一口氣,接著說,「如果沒有愛,哪裡來的傷害?他江大少爺是個閒人嗎,沒事找事地去傷害你這個笨女人?有那麼多女人等他去傷害呢,就算排隊,恐怕都要等上一整年。」

  「你這是什麼歪理?」我斥責她。

  「因為你怕沒有結果,所以就放棄了嗎?你這樣很像膽小鬼耶。」韓芮更不知分寸地說。

  「我……」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眼睛明明在說『愛你』,嘴巴卻說『不愛』,你也是個口是心非的人呢。如果不愛他,為什麼不能拒絕他?只是一味地想要逃走,這算什麼嘛。」韓芮說。

  「我有拒絕。」我被她說得都要萎掉了。

  「那不是真心的。」韓芮一語道破我的心。

  我閉著嘴,本能地不去看她。突然發現,這真是我的壞習慣呢。

  「江襲當然也看得出你的真心。」韓芮說。

  所以呢……所以江襲才會一而再地牽住我的手,想要綁住我的自由嗎?因為,他看得懂我的真心,甚至是連我自己都不懂的真心嗎?這怎麼可能?我懊惱地想。

  「快看、快看,他們從三樓下來了。」韓芮眼巴巴地看著對面的樓上,有些激動地亂拍我的手。

  我擡頭,目光是執迷而茫然的,我看著江襲,他也向我看過來。這個男人,真的有一雙可以看穿別人心事的眼神吶,我輕輕地歎息。

  韓芮在我身旁輕笑,這個女人越來越像秦王了……我感歎。

  我抓著韓芮的手,很急迫地問了一個問題,「即使,他不肯娶我;即使,他有一個那麼完美的未婚妻;即使,我曾經是一個被他買下的女人。這樣也無所謂嗎?」

  韓芮拍掉我的手,說:「一切交給時間。」

  我呆呆地站著,方才在花園裡,江襲說過的話又重複在我的耳邊響起:「給我點時間」、「給我點時間」,「給我點時間,小鞠」……

  我該相信嗎?我可以相信嗎?我原本堅定的決心,怎麼像被誘惑了一般動搖起來?我不敢承認我愛江襲,可是我的確又再度被誘惑了。

  等我回過神來,江襲、秦王、安德列、陳纖兒,以及一些不認識的人已經站在我身邊了。

  「看來你學乖了,小鞠。」江襲在我耳邊輕輕地說,那語調,彷彿是很滿意。

  我仰起臉,看著他,突然一笑,弄得江襲那張千年不變的臉也露出不知所措的樣子。

  「酒還是少喝為佳。」江襲抽掉我手裡的酒杯,給我換了一杯不含酒精的西柚汁。

  我雙手捧著飲料杯子,垂下頭,淡淡地說:「謝謝。」

  「你還準備在秦總府上打攪多久?」江襲淡淡地開口。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轉眸看見不遠處的陳纖兒,她也在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邊。我隨即轉開眼神,尷尬得不知道該怎麼做了。她……明明是江襲的未婚妻啊。

  「怎麼,有什麼話開不了口?」江襲背對著陳纖兒,並未看見我與她的眼神在空氣中擦出火花。

  我張了張嘴,沈吟了幾秒鐘,說:「我之前的地方,租期還有幾個月……」

  此時秦王和安德列也圍了上來。

  「鞠小姐在舍下住得不開心嗎?」秦王問道。

  「不、不。」我連連擺手,「我住得很好,非常好。」

  「那不妨安心住下。」秦王一笑,我看見他眼角的餘光卻射向江襲。

  「秦總的一番美意,我代小鞠謝過了,只是在府上叨擾多時,於心不安。還是不再叨擾的好。」江襲笑著說。

  「哦。」秦王揚了揚眉,語氣略帶凝重,也似笑非笑地環視一周,而後仰著頭笑了三聲,說,「江總把舍下當成什麼地方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嗎?」

  秦王最後三個字說得異常緩慢,周圍的人都感覺到他隱忍不發的怒氣。唯獨江襲依然維持著慣有的笑容,他和秦王在骨子裡有著驚人的相似,同樣都是深謀遠慮的陰謀家,同樣有著雷霆萬鈞的大將風度,同樣是不服輸的霸王。

  「秦總真會說笑。不然,你又想怎樣?」江襲同樣揚眉,臉上是笑著的,可眼裡儘是挑釁。

  我想,我是給江襲帶來麻煩了。但他們的談話,似乎是沒有旁人插嘴的分。我也只好默默不語,做個安分的聽眾,雖然我才是這場暗戰的導火索。

  「哈哈。」秦王朗聲一笑。輕輕捏住江襲端著酒杯的那隻手,說,「就看江兄怎麼做了。」

  江襲也隨之一笑。

  兩個人似乎都很開心,此時此刻,已絲毫讓人察覺不出一點點的火藥味,可是我怎麼覺得事情更不妙了呢?

  江襲走到美少年安德列的身邊,說:「安德列先生,我代表江氏放棄這次會談的競標資格。」

  此一言,如同驚雷。不但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也讓陳纖兒立刻失態。

  她突然攔到江襲眼前,瞪圓了眼睛,兩瓣粉唇顫抖地說:「江襲你真是瘋了,你想清楚沒有,你這一舉動對江氏會造成多大的震盪,對於我們陳氏,你怎麼可以出爾反爾?難道聯手合作的計劃就此作罷了嗎?」

  江襲淡淡一笑,低聲說:「注意你的身份,陳纖兒小姐。」語罷,他暗示地瞥了一眼其他因為覺得有好戲看而圍在周圍的人。

  陳纖兒充滿嫉恨的眼神與我對視,如果一個人可以用眼神殺人,那我已經死過一千次一萬次了。她瞪著我,雙唇一抿,怒氣沖沖地拂袖而去。

  我是第一次看見陳纖兒失態的樣子,原來像她這樣一個落落大方的女子,也會有發怒的時候,世人皆不完美。這一場舞會並沒有因為陳纖兒的退場而變得黯淡,被人所矚目的交點依然集中在安德列、秦王,還有江襲這三個人身上。至於我,也小小地被關注了一下。上流社會的八卦傳聞,總是被市井小民所津津樂道,這就是現實嘛。

  安德列適時的發言,輕易地將全場的目光聚焦到他的身上。

  「對江先生的決定,我代表本家族表示遺憾,雖然無法達成合作,但仍然希望安德列家族和江氏家族能保持長久的友誼。」安德列惋惜地說,然而他的臉上卻沒有遺憾的樣子。我是難以置信的,安德列竟然是會說出這種客套話的美少年。

  「友誼萬歲。」秦王笑意濃濃地說。他望了我一眼,笑意更濃,彷彿在說:非常人物,要用非常手段。

  「友誼萬歲。」江襲舉杯,他的臉上並沒有失意。

  大廳裡的人全部被感召了一般,都興奮地高呼著「友誼萬歲」。

第8章(2)

  在主人秦王的帶領下,還有江襲及安德列等人的映襯下,為這一場舞會掀起了落幕的高潮,也畫下了完美的句點。在這場歡愉中,獲勝的究竟誰呢?是那些舉著相機亂拍照片的記者嗎?那他們的收穫也許是戲劇性的。或者是那些頂著社會精英名銜來宴會中大肆獵艷結交權貴的人,那麼他們也成功了。然而,真正的贏家,卻非秦王莫屬。他是那樣的精明,精明到一句話、一個眼神都是計謀。我記起他那轟動性的發言:世界,是為我創造的。我現在才真的相信,說這句話的男人並不是瘋子。我看著江襲,他也在看著我。那耐人尋味的眼神,邪魔入髓的微笑,讓我不能抗拒地被他吸引著。我的心在猛烈地狂跳,我捏著拳頭,拚命地控制著想要轉身逃走,抑或立刻撲向他的衝動。我就那麼顫抖地望著他,我自言自語著什麼,我想,女人最經受不起的,是誘惑。

  江襲用放棄一項巨大利潤的合作,來誘惑我與他在一起。他又一次從別人的手中,將我贖了回去。他讓我看到了我的價值,也證明了我對他的重要性。他就是這樣一個什麼也不肯說,吝嗇得連承諾都覺得是廢話的男人,可是,他怎麼可以這樣地對我呢?

  「跟我走。」江襲依然重複著數年前帶走我的那句台詞。

  我擁著他,在落幕的樂曲聲中跳著最後一支舞,如同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一場舞。

  我從睡夢中醒來,幽幽地望著那扇窗。這個臥室還依然保留著四年前的樣子,大到桌子、椅子、櫃子、梳妝台、帷幔,小到花瓶、粉盒、杯子,都保留著我四年前的痕跡,而這裡就像我從未離開過那樣整潔。

  一景一物未變,就連以前同我做伴、照顧我起居的小碧月和張嫂都是以前的樣子,笑盈盈地像是每天都有喜事似的。就連之前我回到公寓裡,她們都表現得既驚喜又驚訝,忘形地把著我的手臂笑了好久。

  我竟然不知道,她們是這樣地掛念著我。因為太困乏,就未怎麼敘舊,匆匆地睡下,而江襲並沒有留宿。我想他是想讓我好好休息吧,也不想讓我們的關係再度變得緊張而對立。我也小心翼翼地維繫著這份體面,不讓自己再那麼容易地就說出絕情的話。

  「小姐醒了嗎?」小碧月站在我的床邊問。她看我似乎是醒了,就走到窗邊去拉開窗簾。明媚的陽光從窗外瀉了一室,照得人都暖融融的。

  我是趴著睡的,因為背實在很痛。從床上坐起來,瞇著眼睛看她,我笑笑說:「真是個好天氣呢。」

  「小姐要不要再睡一會兒?」小碧月問。

  我伸了個懶腰,緊接著又打了一個哈欠,說:「不用。」

  小碧月退了出去。我下床蹬上拖鞋,差點扭了腳,我差點都忘了,四年前的我,就連拖鞋都要高根緞面鑲著珍珠或水晶等裝飾點綴的高級手工製品。此時的我,也算是受過苦,自力更生過的人了,再回首看以前的生活,果然人的驕橫是被錢寵出來的。那麼執著於愛恨的我,卻又那般不知人間疾苦。

  我暗自雙手合十,默默禱告了一番。走到洗手間裡洗漱了一番,伸手掛上毛巾,又覺得哪裡不妥,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在這個家裡,主人用過的毛巾全部都要高溫殺菌清洗過後再使用。

  歎了一口氣,隨手把毛巾擺在洗手台上。我雙手撐著那個陶瓷缸的邊沿,仔細地從上面的鏡子裡端詳自己。我真的是老了,隨手打開鏡子下面的匣子,抽出一支眉筆,仔細地描著眉。

  「小姐,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小碧月說。

  我被她嚇了一跳,差點弄折眉筆,而她好像被我的反應嚇著了,倉皇地轉身去收拾我的被褥。

  我走到餐廳,張嫂把我的早餐擺在桌子上。冒著熱氣的牛奶,兩片烤到焦黃的吐司,培根和煎蛋也是熱乎乎的,黃油、果醬各自盛在一寸大的碟子裡。

  我滿意地點點頭,至少沒有像以前那樣誇張地擺滿一桌子食物。

  張嫂接著遞給我一杯涼水,我「咕嘟咕嘟」地喝下去,據說這種空腹喝涼白開水的保養方法是經得起科學論證的。

  我胃口大開地吃著吐司和煎蛋,冷不防從背後冒出一個聲音。

  「還習慣嗎?」

  我皺著眉頭,努力把口中的食物吞下去,回頭看到江襲一邊束他的領帶一邊走到我身邊。就趁我發呆之際,在我的臉頰上落下輕輕一吻,並說:「早安」。

  「你、你……不是回去了嗎?」我看著他,有些回不過神來。

  「張嫂你說的嗎?」江襲的語氣中並沒有不悅的味道,反而像個居家的好好先生。

  「沒有。」張嫂笑著說,接著就給江襲遞上一杯涼水。

  江襲一邊喝水一邊淡淡地掃了我一眼,說:「誰跟你說我回去了的?」

  難道誰說你回去了,你就會砍那個人的頭嗎?暴君!我看著他,說:「我猜的,不對嗎?」

  「不夠聰明的笨小鞠。」江襲說完便不再看我,專心致志地吃他手中的吐司。

  我懶得跟他計較。撇了一下嘴,一邊咬著我盤裡的培根一邊看其他的房間,只見客廳的沙發上露出被褥的一角。內心不禁十分感激他,甚至不敢相信,他會這麼用心地對我,他居然會這樣為我著想。

  「今天有什麼打算?」江襲冷不防冒出一句話。

  我回過神來想了想,的確是沒什麼可做的事,便輕輕搖了搖頭,說:「還沒想到。」

  「讓張嫂和小碧月陪你去買點衣服,我會派司機過來。以後想出去就跟張嫂說一聲,她會給你安排。」江襲說完,便轉頭看著張嫂,淡淡地問,「是吧,張嫂?」

  站在一旁的張嫂連忙點頭,說:「小少爺請放心。」

  「我知道了。」我再點點頭,有些不舒服。江襲是要派人監視我嗎?我不禁暗自嗤笑,我已經是個不值得信任的人了嗎?的確,逃跑對於我來說,真的已經是深入骨髓的習慣了。

  江襲起身,走到我身邊,一支胳膊架在我椅子的靠背上,一支胳膊撐在餐桌上,他整張臉在我眼前突然間放大了數倍。一抹輕佻的笑意在他眼裡閃爍,嘴角也微微上翹。

  我的心「撲通」一跳,差點摔到地板上去。頭微微地向後仰,試圖跟他保持一點安全距離。

  「在想什麼?」他擰著眉。我突然覺得他很有扮酷的天分呢。

  「我不會再逃跑了。」我定定地看著他說。

  江襲的眼神變得輕柔了許多,彷彿那目光裡有著微微的發自真心的憐惜。他輕輕地咬著我的嘴唇,我連忙推開他,慌亂地看了一眼目不斜視的張嫂。

  「呵呵。」江襲笑得恣意而爽朗。

  此時,小碧月已經拎著江襲的公文包和筆記本電腦站在門口張望。

  江襲遂輕攬住我的腰說:「等我回來。」

  我看著他依依不捨的眼神,心就像在水裡泡過一樣,變得很軟很軟。我說:「晚上見。」

  他抽回手臂的時候,我突然也覺得不捨。送他出門的時候,居然有種對他再叮嚀些什麼的衝動。關上門,看不到他,才稍微地變回自己。原來江襲是一種毒藥,只要沾上便不能自禁。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只要江襲對我好聲好氣地說話,只要他有一個真心的眼神,只要他給我一點點空間,我便不可抑制地想要回報他。畢竟,四年前的曾經,在同一個家裡,我是真的愛過他。這份愛沒有消失,只是沈睡,直到現在將要被喚醒了。

  「小姐。少爺對你真是好體貼哦。」小碧月端來水果,放在客廳的茶幾上。

  我臉上有些微熱,對她笑了一笑,說:「我吃不下水果。」

  「那我幫您泡一壺茶。」小碧月閒不下地打開落地櫃的某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上好的碧螺春,濃濃地沏了一壺茶,然後端到我跟前的茶幾上,輕盈地為我倒了一杯。

  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我還敢有什麼怨言?說道:「謝謝。」

  「小姐說哪裡話,這些是我們做下人的本分,何況小少爺有交代,要我們好好服侍小姐,我們怎麼敢怠慢呢?」張嫂不知何時站在一旁。

  「是啊是啊。」小碧月連忙附和,還不時地點頭。

  我被她們弄糊塗了,其實是之前都沒發現,這兩個人對江襲的稱呼,整整差了一輩。隨即問道:「為什麼張嫂會叫江襲『小少爺』,而小碧月卻叫江襲『少爺』呢?」

  小碧月「撲哧」一笑,張嫂向她投去責備的一瞥。轉過頭來,卻笑盈盈地跟我解釋:「是這樣的,小姐。我跟著小姐嫁進江家的,一直服侍著小姐,也就是小少爺的生母,小姐過世之後,我捨不得小少爺,就一直留在他跟前伺候著。小碧月是後來小少爺請來幫忙的,自然要叫他少爺的。雖然叫著拗口,但是規矩不能錯。」

  我一邊端起茶杯喝茶一邊暗自點頭,以前都沒留心過這回事,難怪江襲是很信任張嫂的。也曾記得,江襲兄弟是不同母的。

  「四年了,難得你們都還沒變。這裡……一切也都沒變,還跟四年前一模一樣。」我喃喃自語似的說。忽然心思一轉,說,「看得出江襲對你們很好,這個房子空了這麼久,雖然沒有人住,也是不肯讓你們離開的。」

  「小姐有所不知呢,少爺他可是時常會回來住幾天的,我們還當小姐對我們不滿意,所以搬去別的地方了呢。」小碧月伶俐地說。

  「小碧月,做你的事去。」張嫂把她哄開,恐怕是怕她再多嘴說些什麼。

  小碧月衝我羞赧地一笑,就去做她的活了。

  「小碧月口無遮攔,小姐別放在心上。」張嫂說。

  我震驚到了極點,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大腦像是停止了工作一般。

  「小姐、小姐。」張嫂叫著。

  片刻之後,我難以置信地盯著張嫂,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露出吃驚的神色,試探地問道:「江襲,他還時常會在這邊住幾天嗎?小碧月是開玩笑的吧?」

  我接著笑了一笑,表示出自己根本沒有上當的樣子。緊緊地捏著茶杯,囫圇地喝了幾口茶水,又險些被滾燙的茶水嗆到。「咳咳」,我一邊猛烈地咳嗽一邊擦著滴在茶幾上的水漬,慌張的動作顯得手忙腳亂。

  張嫂從我的手上把杯子拿去,放在茶幾上,有條不紊地抓起抹布擦乾淨桌子,然後對我笑笑。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不是海威廣場的導購小姐鞠夢卿了,我的背後有著強有力的支柱——江襲。所以我不必再小心翼翼,不必再卑躬屈膝,不必再為了一點小小失誤而慌了手腳,沒有人敢責備我什麼,她們都要討好我、奉承我、順從我,而我只要維繫著江襲對我的這份感情就足夠了。

  「小碧月沒有亂說,是真的。小姐怎麼會不理解小少爺對你的一片心意呢?」張嫂說。

  心意……一片心意?我陷入迷茫中。傷害我,也算是心意的一種嗎?那他的心意,還真是有夠特別。然而,為什麼在我看來是傷害,而別人眼裡卻是心意,為什麼唯獨好像我一個人是笨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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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 16:17:54

第9章(1)

  那一夜,江襲並沒有回家,讓我空等了一場,雖然未曾覺得失望,但還是覺得冷清。雖然有張嫂和小碧月做伴,也還是會覺得冷清。大概我是個悲觀主義者,凡事看似想得開,而實際上比任何人都容易鑽牛角尖。

  我已經在嘗試改變,一成不變的思想和做事方法,是不會適應新生活的。與其對過去耿耿於懷,不如嘗試改變自己來適應現在。

  我想,是慢慢發覺了江襲對我的感情,才讓我變得有一點樂觀。不過,我仍然害怕,害怕到頭來是一場歡喜一場空。我用手摀住眼睛,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住在江襲的公寓裡,每天相處最久的人卻是張嫂和小碧月。和她們聊天,我敏感地察覺到她們對江襲父親江連城和繼母潘月鶯的敵意,甚至在張嫂不經意的一句話中,還隱約地暗示過江襲的母親的死,完全應該歸咎於江連城和潘月鶯。我並未追問,假裝沒有聽見,但這件事就像一片陰雲似的,時時浮在我的心裡。

  「不舒服?」江襲無聲無息地站在我身後,說了一句。

  我向後退了一步,跌入他的胸膛,我並沒有跑開,只是淡淡地否認:「怎麼會呢?」

  江襲的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們就像一對恩愛夫妻似的,相互依偎著站在窗前,一同欣賞著動人的月色。我第一次覺得,月光像絲緞一樣柔華,散發著鎮定人心的光澤。

  「缺什麼,就跟張嫂說。」江襲的語調流露著憐惜,他這是在關心我嗎?

  「什麼都不缺。」我一時想不出有什麼東西是必不可少的,現在的生活已經足夠奢侈了。

  江襲沒有說話,像是突然添了心事似的,氣息略帶凝重。我垂下頭,難道我又說了什麼讓他不高興的話嗎?我實在想不出是哪一個字,那一句話惹得他不高興。

  「我是不是……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我小心翼翼地擡起眼皮向上瞄著他,結果也只敢把視線停留在他的下巴。「你說呢?」江襲問話的語氣倒似平和。

  「我不知道。」我接著把視線轉移到窗外。

  「你怕我。」這個問題,他已經不止一次地確認過了。

  我笑了一下,反問他:「你想確認什麼?」

  「你和別的女人不一樣。」他的回答,是做假設還是下結論?我沒有聽出這句的深意。江襲的心,總是很難琢磨,他常常是很少說話,只是憑著一雙眼睛去判斷,任何的話、任何想法也都只會放在心裡。這麼一個不坦白的人,該怎麼和他相處,我實在沒有什麼好辦法。

  「你要我怎樣做才開心?」我很笨,的確很笨,笨到要問這種問題。

  他撫摩著我的頭髮,下巴輕輕抵著我的頭頂。隱隱約約中,我覺得他好像是在歎氣。

  我抓住他另一隻手,皺著眉,擡頭看著他,那依然是平靜得看不出波瀾的表情。也許是我的錯覺,我這樣想著。

  「過些日子,我有一筆生意要談。」他淡淡地開口。

  「哦。」我漫不經心地點點頭,這就是說他會有一段時間不能回家的意思吧?我失笑,真是含蓄的說法。我轉身微笑著看他,令他有些詫異。我接著說,「我會等你回來的。」

  這句話,其實我只是在自嘲而已。我知道江襲是疼惜我的,可是那又怎樣呢?基於我尷尬的身份,是沒有資格問他要去什麼地方、這一去要多久、什麼時候回來這種話的。

  「想要什麼禮物?」江襲問。

  「等我想到了再告訴你。」我擺出快樂的笑容,眼睛也瞇了起來。

  江襲滿意地一笑。他一向是個爽快又大方的男人,只要要求不是太過分,他通常都會予以滿足。

  我的心又覺得微微地刺痛,因為江襲不能給他身邊的女人愛,所以才會給她們更多的錢。其實這個道理我早就該明白。而我,作為在他眼裡和其他女人不同的這一個女人,也只不過是因為不會向他頻頻伸手,更不會讓他看到我對金錢的貪婪,所以才會讓他覺得於心不忍。

  「在想什麼,小鞠?」江襲誘供般的聲調響在我的耳畔。

  我虛偽地一笑,扯謊地隨口應付道:「我在想該要什麼禮物。」

  視線在慌亂中落在了反光的玻璃上,我看到了江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鎖住我的一舉一動,就連我的一個眼神都逃不出他的視線。我在心底裡暗暗發問,江襲,為什麼你要這麼精明?

  「小鞠。」江襲叫著我的名字。沈默了片刻,然後說,「哪怕是恨我也好,至少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望著他,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困難得說不出話來。我的恨與怨,早就煙消雲散,如今拚命抑制的,是我塵埃散盡後的真心啊。這樣的話,我是不會對他說的。而他呢,又何曾許我一個承諾。除了強迫我,又做過什麼對我好的事?我的心他不懂,他的心我更不懂,卻偏偏要在一起。

  「我們好像都不太懂怎麼說真心話。如果你到我的心裡來看一看,也許就會住在那裡吧。如果我到你的心裡看一看,是不是會怕得再也不敢面對你?或者,不敢面對我自己?」因為那裡,並沒有我。而我的心裡,卻全都是你。我別開頭,不去看他,瀟灑地、坦然地說笑,而心裡的那根弦卻繃到了最緊。

  「小鞠,你要到什麼時候才會變聰明一點?」江襲歎息的聲音藏著濃濃的失望。

  這種話,他究竟要念幾遍才會罷休。我真的有那麼笨嗎?疑惑地斜睨著他。

  江襲緊緊地貼著我,微微地翹起唇角。是多久,沒見過他這般發自內心地微笑了,幾乎讓我移不開視線。

  我也隨著他的微笑而微笑,舒展開皺起的眉頭,輕輕依靠在他溫暖的胸膛。

  夜色深沈,在月光的映照下,窗外的世界也分外寧靜,就連我的笑容也變得恬淡,真想就這樣到老……

  「少爺。」小碧月冒失地走進客廳,打斷了我們享受二人世界。

  「什麼事?」江襲的語氣變得嚴厲。

  「是江家主屋那邊打來的電話。您要接嗎?」小碧月一手捏著電話的機身,一手摀住話筒。

  江襲接過電話,吩咐小碧月說:「你去休息吧。」

  看著小碧月離開客廳,江襲這才舉起電話,不怒而威地報上身份:「我是江襲。」

  我聽他的語氣,彷彿有什麼重要的事,正要默默地退場,卻被江襲抓住手腕。看他的眼神,我就乖乖地坐在沙發上。

  江襲並沒有多說什麼,他是一個不喜歡在電話裡講廢話的人,只對著電話說了寥寥幾句:「我做事不喜歡別人插手,更不想聽別人威脅我。至於詳細情形,明天再說。」

  語罷,江襲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

  我看著他,已經略微猜到了這個深夜來電的內容。如果我猜得沒錯,應該是江氏集團的董事長江連城——也就是江襲的父親,對江襲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也就是我,而退出與安德列先生合作機會的競爭,令他非常震怒。對於江氏來說,雖然江襲貴為總經理,全權負責江氏的生意往來,但是他不是江氏真正的主人,如果沒有和他父親的血緣關係,他也只是替人作嫁而已。

  江襲拿起桌子上的鑰匙,像是要離開的樣子。我看著他,沒有做聲。

  江襲看著我說:「不用等我。」

  說完,江襲就轉身出門了。

  看著突然冷清的客廳,看著窗外依然明亮的銀月,我在心裡歎了一聲,然後拉攏了窗簾。我自認絕非江襲的最愛,甚至連他愛不愛我都難以確定,也不敢癡心妄想些什麼。但是為什麼,為什麼他會這樣做呢?

  「小姐,你要喝點水嗎?」小碧月從廚房裡出來。

  我連說話的勁都沒有,只是使勁地搖著僵硬的脖子。走進臥室,關上門之後,還在門上依靠了片刻,為什麼突然覺得這樣疲憊?我嗤笑自己的無能和軟弱。

  趴在臥室綿軟的被褥中,酸澀的鼻翼小聲地抽動,淚水不經意地滑落,我用手背擦去,卻怎麼樣也擦拭不盡。一邊是絕望一邊是掙扎,我站在這兩種心情的中央,不知道該怎麼做了。覺得異常的遺憾,因為我不是名門望族的富家小姐,所以根本沒有資格去攀附江襲。如果是愛,那就更可憐了,因為我是這樣的……這樣想去為他做些事情,可是卻只能成為累贅。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盒面紙擺在我的眼前,我抽了幾張紙巾,胡亂地擦著眼淚,說:「謝謝。」

  「怎麼女人會有那麼多眼淚?而且總是無緣無故地流個不停?」江襲用一種憐惜中略帶著揶揄的口吻說話,彷彿是在嘲笑我。

  我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善解人意的小碧月,說:「怎麼是你?你不是出去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不是我是誰?難道你還約了別人在你的床上過夜?你膽子不小嘛。小鞠。」江襲裝模作樣地表示憤慨。

  我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這個男人的想像力一點不比愛嫉妒的女人差。

  江襲一笑,順手把他手裡的鑰匙擱在床頭邊的櫃子上,接著用他的手捏了一下我的臉頰,說:「不要哭了。都變成兔子眼小鞠了,我可沒有胡蘿蔔給你吃。」

  我「撲哧」一聲笑了,不好意思地用手揉著眼睛,心裡的滋味是五味雜陳。

  對望中,我擦乾了眼淚,問道:「我該怎麼辦,江襲?是秦王利用了我,可是為什麼你卻不怪我?」

  他挑挑眉毛,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跟你賭氣,是我不自量力,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說。

  「是誰的錯,已經不重要了。你已經決定回到我身邊了,是不是?」江襲撫摩著我的臉說,他想要的,就算付出任何代價也在所不惜,我此刻方真的明白。

  「不會再逃走。」我十分肯定地說,「因為,那是沒有意義的。除非……」

  「除非?」江襲似乎很不滿地重複。

  「除非你讓我走。我的底線,你是很清楚的,絕對、絕對不能破壞別人的家庭,我絕對不會做一個破壞別人幸福的女人。」我不願意把這種話掛在嘴上,因為一旦提起,我的心就有種滴血的疼痛。

  江襲沒有說話,用彷彿是報復我似的力道,緊緊抓住我的手臂。床上的枕頭、面巾紙盒子、衣服等等,都掉落在床下的地毯上。

  床頭的燈也已熄滅,身心皆醉的那一刻,我隱約聽見江襲說:「我們該有一個我們的孩子。」

第9章(2)

  藍絲絨的窗簾拉攏得密實密縫,臥室裡朦朦朧朧的沒有光線,我眨眨眼睛,暗自抱怨為什麼醒得這麼早。也許是懷了什麼心事,讓我惴惴不安地無法再多睡一會兒。

  是昨夜江襲呢喃中無意說的話嗎?我反覆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聽清楚他的發音,孩子、我們的……

  他的這種決定讓我驚恐。我從未想過我會做一個孩子的母親,我並不恐懼男女之情,因為我想尋找依靠,但是……我理不清自己的思緒,這讓我回憶起了兒時的情形。一種頃刻間把我碾成粉末的痛苦感覺,在我的心裡隱隱作痛。

  我翻個身,像蝦米一樣蜷縮著,背對著江襲。牙關緊緊地咬住下唇,眼睛有種充血卻無淚的漲痛。但是那種痛苦還是沒有被我強忍下去,反而痛苦地呻吟出聲。

  「小鞠,你胃又疼了嗎?該死。」江襲從我的身後摟住我,然後吼道,「張嫂——張嫂——快拿止痛藥過來。」

  我伏在他的懷裡放聲大哭,江襲溫暖的懷抱和強而有力的臂彎讓我覺得安全。

  「來了來了,小少爺,這是止痛藥。」張嫂說。

  「還有水。」小碧月說。

  「放在桌子上。」江襲的聲音從我的頭頂傳出,他顯然已經知道我並不是胃疼,然後似乎鬆了一口氣地說,「你們先出去。」

  「江襲,對不起、對不起。」我鬆開咬住江襲肩膀的嘴,在喉嚨裡哽咽著這些話。

  「我的小鞠做噩夢了?」江襲輕輕撫摩著我的背脊,聲音輕柔得像在哄著嬰兒入睡的慈父。

  我仍然緊緊地靠在江襲的肩上,他將被子拉到我的肩上,然後整個人都靠在床頭的枕頭上。我的頭髮貼著他的脖子,腮上的淚水被他輕輕擦拭著。

  「嗯。一個很可怕的噩夢,已經糾纏了我十幾二十年的噩夢。」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這一刻,我是那麼地依賴著江襲,他規律的心跳比任何東西都能撫慰我的心。

  「說說看,小鞠。跟我說,我想聽。」江襲說。

  「你不會懂的。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你並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說到這裡,我慘笑一聲,接著降低了語調說,「雖然我也不是。」我並不是孤兒,這個世界上也許還存在著跟我骨血相連的人,可他們是我的夢魘,是會一輩子糾纏我的噩夢,讓我寧願我是個孤兒,就不必在夢裡承受幾度被最親的人拋棄、虐打、憎恨、利用、出賣的痛苦。

  江襲吻了我的鬢角,他也歎息著,彷彿能理解我的心思一般,「你還有我。」

  我點點頭,笑笑不語。這句話是很讓我感動,難道他執意將我鎖在身邊,就是為了平復我這道潰爛不堪的創口?然後再留下更深的傷痕?我笑著,卻是那樣的心痛。我不會像其他女人那樣,因為這句話而索要什麼承諾。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會覺得自己可憐。

  「我夢見了我小時候。我還是個小女孩,天真無邪。我不知道為什麼生下我的媽媽會不要我,給我吃喝的爸爸罵她是婊子,後來的繼母有了小寶寶。那是我的家嗎?不是的。那是我的親人嗎?不是的。那我該去哪裡?為什麼會和他們在一起?帶我走的媽媽,真的是生下我的媽媽嗎?我真的好迷惘。」我呢喃自語。

  江襲的食指貼著我的唇,然後說:「只是一個夢,現在你已經醒了。」他似是在解著我的心結,可我已愁腸百結。一半是前因,一半是為他。

  我擡起手,胡亂摸了一下眼睛,手腕上粗糙的褶皺,讓目光呆滯。

  江襲握著我的手,不讓我再對著那傷口發呆。

  我閉上眼,說:「我沒事,只是一個夢罷了。」

  我這樣地逞強,可曾讓他的心有一點點好受?還是被他看穿了我的逞強,而更讓他難受?我看不到他的臉,只是覺得好黑。

  「小鞠,如果我們有一個孩子……」江襲還未說完,就被我打斷。

  「不。」我猛地驚叫。我仰著臉,目光炯炯,卻淚流不止。

  江襲重新將我緊緊箍在身畔,發狠地吻著我,然後他說:「為什麼不要?」

  「我害怕,我害怕。江襲,我們能不能不要孩子……」我抓著他的胳膊,希望他改變主意,可當我看到他眼裡那一抹失望的時候,卻猶豫了起來。

  「傻瓜,哪有夫妻會不要孩子的?」江襲笑了,笑容像陽春白雪一般。

  「你說什麼?」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身邊,最不缺的就是震驚,震驚得讓人措手不及又目瞪口呆。

  江襲伸手擰著我的鼻子,然後「哈哈」大笑。

  我還未笑出來,就聽臥室的門外一聲怒喝:「混賬東西!」

  隨著這一聲咆哮,臥室的門也被人一腳踹開,門把手「咚」地撞在牆壁上,門口站著一位怒目圓睜,體態剽悍卻略顯老態的男人。他長得真像江連城,我第一個念頭是這樣的,可是……似乎有些愚蠢,因為他真的是江連城。

  江襲不動聲色的樣子,讓我也從震驚中變得鎮定。看著嚇得面如土色,結結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張嫂和小碧月,我有史以來第一次先於江襲開口,我說:「張嫂、小碧月,招呼客人到客廳用茶。」

  「是、是。」張嫂連聲應承,她已然神色鎮定,見慣了場面的她,也許只是被這一突然襲擊嚇到了,而絕非是怕了誰。張嫂有禮有節地說,「老爺,這邊請。」

  一聲冷哼,江連城氣呼呼地扭頭走開。

  我望著江襲,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他這種複雜的表情。我叫他的名字:「江襲。」

  江襲回神似的看我一眼,說:「小鞠,你的噩夢,我也做了二十年。」語罷,江襲便慢條斯理地穿好衣服,然後去了客廳。

  我不禁猜測著他的心意,卻怎麼也想不明白。只是隱約記得,江襲和江尋並非同出一母。江襲的生母早年過世,江襲的父親卻不出三月便再娶新婦,而未足十月,江尋就早早出世。報上也有傳聞,說江襲的母親死得不明不白……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寒氣,冷得我直打寒戰。

  我從衣櫃裡隨意拿出一件衣服套在身上,躊躇著該不該出去打個招呼。心下已暗自料定,江連城肯親自走這一趟,必定是為了一件十萬火急的大事,而最近出的事裡,就只有江襲為了我而放棄跟安德列合作的競爭是一件大事了。如果我這樣出去,會不會讓他更為惱火呢?

  在我猶豫之際,就聽得江連城高聲嚷嚷道:「你這樣做會毀了江氏集團,如果你不聽我的,就休想分得江家一丁點的財產。」

  我推開門,江家父子的眼睛都「嗖」地集中在我的身上,我不知如何是好地看著他們。

  江襲背過身去,影子落在身後,面朝著玻璃窗,似是在遠眺著窗外的某個地方。他淡淡地說:「你不必威脅我。」話音未落,他又輕輕笑出聲來,側臉揚眉看著江連城,繼續說道,「還沒有到最後關頭,勝負也未見分曉。」

  江連城看著江襲,我實在猜不透,他的心裡在想什麼。江連城的眼神裡,並沒有一丁點對兒子該有的感情。而江襲的表情,卻像在玩弄著誰似的無情。他們真的是父子嗎?我深深地在心底裡歎息。我並不懂親情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可是我知道什麼是愛恨交織。江襲,令我心痛不已的男人,此刻正激發著我的愛。

  「你是說,陳氏集團如果打敗東皇,那麼,你就可以借用陳氏來取得安德列的融資?你以為陳纖兒和她的狐狸老子會同意?哼!陳家也是有頭有臉的,別忘了你是怎麼對待陳纖兒的!混賬東西!」江連城說道。但聽他的語氣,倒也沒有全盤否定江襲。也許是因為江襲,他本身就是有魔力的,特別是對女人和敵人。

  江襲笑了兩聲。從他的表情我就看得出,他完全是口是心非的樣子。他說:「我正有此意。」

  江連城乘勝追擊一句:「最好你說得出,也做得到。」

  「如果做不到,我就放棄繼承集團的繼承權,無條件引咎辭職,卸任江氏總經理一職,也再不會踏足江家大門一步,從此互不相干。」江襲話鋒一轉,笑問,「我這麼說,你滿意嗎?」

  江連城似乎在琢磨江襲話中的隱意,思忖片刻,並不正面回答,反而冷眼掃了我一眼,說:「你該清理一下身邊的女人了,我希望你盡快跟陳纖兒結婚。」

  語罷,江連城大搖大擺地踱步離開。

  我看著地面,果然,這裡再無我的容身之地了。

  「小傻瓜,又在胡思亂想了。」江襲伸手圈住我的腰。站立在客廳門口的張嫂和小碧月已經悄悄地走開。

  「我寧願你從未給過我任何希望。」這樣我就不會失望了。我原本以為我已足夠堅強,可是卻這樣地惆悵而彷徨。

  「小鞠,答應我一件事。」江襲用他深邃的雙眼望著我。

  「什麼事?」我問。

  江襲看了我半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相信我。」

  我暗自為這信任賭下一個期限,最後一次。我笑了,鑽進他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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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 16:18:45

第10章(1)

  江氏集團的負面新聞並未就此停住,另一個讓社會為之嘩然的醜聞就是:江氏集團財務總監侵吞江氏資產達五千萬美金之多,此筆巨款下落不明。

  在此之間與江氏建立合作關係的諸多公司,也紛紛以各種理由提出解約,讓江氏集團舉步維艱。到此為止,江氏集團的勢力與信譽皆滑落低谷,並且隨時有倒閉的危機。

  另外,業界人士中還有一個謠傳,目前江氏集團唯有爭取與陳氏集團聯手爭奪安德列的海外援助,才能勉強渡過難關。基於江陳兩家的聯姻在即,陳氏集團也未必不會對江氏集團施以援手,成敗皆再次一舉了。

  雖然江家勢不如前,但仍然可以動用不少的社會關係來鎮壓這些負面消息,可是江襲卻完全沒有做此打算似的,任由那些消息不脛而走,並且有愈演愈烈之勢。

  我已經多日不見江襲,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有了能挽救江氏的上上之策。

  「小姐,您的電話。」張嫂說。

  我略感驚訝,接起電話,疑惑地說:「你好。」

  「鞠小姐,你好啊。」話筒裡傳出的聲音與陳纖兒的語調有些相似。

  我試探地問:「陳小姐?」

  「呵,哼。你倒是蠻機靈,竟然還記得我的聲音。」她一字一句都帶著刺似的。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我暗自定了定神。在這之前我是極其不願意和陳纖兒有任何交集的,她的光鮮總是讓我自慚形穢。而今我卻覺得,就算她如願成為江襲名正言順的太太,我也不會嫉妒她什麼了。感情,何曾可以用任何條件來交換或出賣呢。

  「我們見個面如何。」陳纖兒說。

  「好,你說時間和地方。」我答得痛快。

  「今天下午兩點,藍寶咖啡館見。」陳纖兒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我看看時鐘,已經沒多少時間了,對張嫂說:「幫我叫一輛車,我要出門。」

  張嫂轉身去吩咐小碧月幫我理理衣裝,待我打扮停當,車也已經停在樓下,靜靜候著我們一行三人。我並未刻意粉飾一番,只潤了潤唇,點了些胭脂,略描了描眉。

  「小姐今天真漂亮。」小碧月在車上稱讚著我。

  我笑笑,為自己還有點姿色而倍感安慰。不知出於什麼心態,也許每個女人都是如此,面對自己的男人可以稍差一二分,講究的是自然;而面對情敵,卻不能有一絲的敗筆,講究的是著意中的隨意。

  下了車,走進藍寶咖啡館,我就看見這冷冷清清中,陳纖兒的頷首一笑,還是如昔般嫣然動人。她這一笑,我卻彷徨了,隨即讓張嫂和小碧月在車裡等我,免得讓她以為我在炫耀些什麼。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寒暄了幾句,我點上一杯清茶,陳纖兒點了一杯咖啡,兩種氣味交錯著飄在空氣中,味道卻不倫不類。

  陳纖兒畢竟是陳氏千金大家閨秀,而我再逞強也不過是淪落風塵的從良女子,她今此找我出來見面,對她的自尊心也備受打擊吧。

  我啜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問道:「陳小姐不是只想約我喝喝茶,聊聊天吧?」

  「那我們就開門見山地說話好了。」陳纖兒無所謂地靠在椅子上。

  「求之不得。」我說。

  「離開江襲。」咬牙切齒又無一字多餘。這就是陳纖兒的要求,或者說,是對我的威脅、懇求、命令?

  「我辦不到。」我也是一樣的堅定,目光鑿鑿地與陳纖兒對峙。真是可笑,先前我夢寐以求的事就是離開江襲,而現在我卻這樣堅定不移地想要留在他身邊。

  「哼。」陳纖兒嗤笑一聲,不屑地望著我。彷彿在說:你不過是個婊子。

  「如果你只想說這些話,那我們就沒法再談下去了,容我先走一步。」我怒氣騰騰地站起來,我的自尊心也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你太激動了。鞠小姐,江襲沒有對你說過嗎?緩一招比快一步更見功力,你這樣底氣不足哦,是會錯過很多機會的。」陳纖兒換了一副笑臉,溫和婉轉地說。

  我慢慢坐下,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你不妨有話直說。」

  她眼神複雜地望著我,一笑,然後說:「看來每個遇見江襲的女人,都會遺失自己的真心。」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能體會到她話語中的心酸,愛上江襲,的確是很辛苦的。那種累,就像在努力追趕一陣風,一陣忽而輕柔忽而狂暴、忽而溫暖忽而凜冽的風。讓每個遇見他的女人,都不禁陶醉在他令人窒息的溫柔中。

  陳纖兒端起咖啡,我現在才注意到,她喝的是不加糖和奶精的黑咖啡。看著她皺了皺眉,吞下那苦澀無比的黑色液體的時候,我方才明瞭,令女人苦不堪言卻又甘之如飴,這是江襲的專利。

  「其實我並無意為難你。」陳纖兒將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她連這一舉動都像極了江襲。

  「我更不懂你的意思了。」我說。

  「離開江襲吧,他不合適你。」這句話,倒似由衷。

  「那他合適你嗎?」我反問。

  陳纖兒縮回手,受傷地笑笑,「他不會愛任何女人,但我自信,目前我是他最好的也是最有利的選擇。」她的眼神變得自信。

  「我有看報紙和電視新聞。」我說。

  陳纖兒繼續說:「如果他跟陳氏合作,就可以讓江氏渡過危機,我並不希望只是合作的關係。你懂嗎?我要的是江襲的人,這並不包括江家那個頑固的老傢夥。雖然他一手促成了江襲和我訂婚,但是我不會讓他再打什麼如意算盤了。」

  我愣愣地看著她。

  「也許你不知道,江襲和江連城的父子關係已經走到盡頭了。如果江襲不選擇我,那麼他總有一天會一無所有,他現在的一切都會被他弟弟取而代之。」陳纖兒危言聳聽。

  「你說江尋會……」我否定道,「江尋不會的。」

  「但是潘月鶯會,她等的就是把江襲掃地出門。」陳纖兒的話比我更有力。

  「但我不相信江襲會因此而選擇你。這太屈辱了,他不會的。」我說。

  「他會的。江襲需要的女人,就是能在事業上助他一臂之力的女人。而這個女人,是我,不是你。」陳纖兒道。

  我思緒紛飛,猛然想到一點,說道:「你錯了。江襲的事業,不是靠吃軟飯、做別人上門女婿、看老婆眼色過日子的事業。」我站了起來,俯視著這個女人,「他的心,是屬於我的,還有我和他的孩子,我們的家。」

  我欲轉身離開,陳纖兒不顧別人側目地吼道:「那麼,我就和秦王聯手,借用安德列的融資,徹底打垮江氏。我要讓江襲一無所有,你也不在乎嗎?」

  我回頭,突然覺得這個女人比我更可憐。

  走出咖啡館,張嫂和小碧月已經等不及了似的一左一右站在我身邊,橫豎打量著我,我一笑說:「你們幹什麼呢?」

  「怕小姐被那個女人欺侮。免得你吃了虧,也不肯跟少爺訴苦,所以我們做下人的怎麼能不細心點?」小碧月說。

  「亂說話。」我斥責一句,吩咐司機說,「去東皇財團。」

  「小姐?」張嫂和小碧月同時驚呼一聲。

  我左右一顧,問:「有什麼不妥嗎?秦王,是我的朋友。」

  小碧月機靈地轉著眼珠子說:「要不要……小姐,要不要跟少爺打聲招呼?」

  我掃了小碧月一眼,沒有吭聲。半晌,她也不再多說什麼了。我反而看了一眼張嫂,看她面色凝重了幾分,我不禁開始動搖,是不是多此一舉,但我已經顧不得這許多了。

  「小姐,到了。」司機說。

  我把小碧月和張嫂留在車裡,不管她們是不是想給江襲通風報信。我下車,仰望著高達二十八層的東皇財團大廈,如果被拒之門外,那真是太冒失了。

  跟接待員小姐報上名後,就被奉若上賓,我暗自慶幸。站在秦王辦公室的門外,我深提了一口氣。

  「小鞠小姐。」秦王有些驚喜似的吩咐秘書泡茶。

  我侷促地笑笑,至今我仍然不願與秦王對視,他的眼睛有比江襲還令人不安的魔力。四下看著秦王的辦公室,他的辦公桌還是那麼寬大,桌上一角擺著一柄雕工精美的短刀,一看便知其價值連城,也彰顯著主人的赫赫威儀,其餘便不用細說,一桌一椅都是秦王的氣派。

  「請用茶。」秦王的秘書把茶杯放在我手邊的桌子上,然後便輕輕地退了出去。

  秦王總是饒有興致地盯著我,我卻惶恐於他的這種用心,我喝了一口熱茶,放下茶杯,問:「我是不是可以直接講重點?」秦王紳士地默許,一併瞇著他的眼睛,似笑非笑。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來這裡,跟你見面我覺得是極大的冒險,因為你太可怕了。」我垂著頭,娓娓道來我的真心話,跟秦王講話不比江襲,不需半點花招,因為江襲對我仍有顧惜之心,而秦王卻令我不敢揣測。

  「哦。」秦王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可是有件事我非要確認不可。」我擡起頭,望著他,以示我的堅決。

  「說說看。」他很好地建議。

  「東皇有興趣和陳氏聯手合作嗎?」我仍然忌憚陳纖兒在咖啡館裡說的最後一句話。

  秦王沈思的表情,顯然並不排斥這個說法。

  我看他不語,便心急地說:「如果只論能力,江襲遠勝於陳纖兒,所以……」

  「所以,你希望我考慮,如果要選一個合作夥伴,最好的人選是江襲?」秦王果斷地道出我的心思。

  我說不出來什麼,只是熱切地盼望他認可這種建議。

  「小鞠小姐。」秦王沈吟片刻,說道,「如果江襲一無所有,你會怎樣?這個問題,我一直很好奇。」

  我皺著眉思考,「這很重要?」

  「很重要。」秦王強調。

  我歎了一口氣,反問:「我又能怎樣呢?只是希望他能開心。我只是個平庸的女人,沒有什麼天分,也不得老天眷顧,曾想過就這麼孤單地終老,卻偏偏遇見江襲,這不能不說是命運的安排。既然無法擺脫,只好順逆相隨,不離不棄。」

  「順逆相隨,不離不棄?」秦王自言自語地重複。

  我也警覺到這番話,似乎只是我自己在傾吐心意,頓時覺得臉上微熱。

  「咳咳。」秦王幾聲咳嗽,對著辦公室裡的另一扇門道,「江兄在裡面是不是待得太久了?」

  眼巴巴地看著江襲從裡面走出來,我不禁心生困惑,他怎麼會藏在秦王的休息室裡呢?他一定都聽到了我和秦王的談話。如果我調頭離開,是不是還能挽留點顏面?

  「小鞠。」江襲握著我的手,讓我連逃走的機會都沒有了。

  「江……襲,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第10章(2)

  就在我懊惱之際,休息室的門口又出現一個人,他就是金髮美少年安德列。

  「嗨。」我尷尬地對安德列打個招呼。

  「很動人的表白。」安德列的讚美讓我越發窘迫。

  「我決定不再拖下去了。今天,立刻,就把麻煩事一併解決。你們的意見呢?」江襲問秦王與安德列。

  「速戰速決,我當然贊成。」秦王氣勢不凡地說。

  安德列發揮他一貫冷淡的作風,漠不關心地聳肩,真是模稜兩可的回應。

  我不解地看著江襲,欲言又止。我還是少說話的好,免得又說出什麼讓人發窘的話來。無論怎樣,我都深深地信任江襲。

  秦王撥了內線電話,吩咐道:「張秘書,一個小時後,請陳氏集團的代表陳纖兒小姐,江氏集團的董事長江連城先生,還有他們的助理到本公司會議室見面。就說,是安德列先生已經決定了融資方。在這之前,我要單獨會見陳纖兒小姐。請立刻幫我安排。」

  我雖然不懂這一連串的命令是怎麼回事,但在江襲身邊,卻覺得無比安心。

  「還有一個小時,我們要單獨待會,不介意吧?」江襲握著我的手,面無表情地問另外兩個人。

  秦王和安德列根本沒有反對的機會,江襲就拖著我的手走出秦王的辦公室。江襲似乎對這座大廈非常熟悉,乘著專用電梯上了頂樓,掏出他的錢夾,從錢夾裡拿出一張磁卡,劃開其中的一個房間,走進去開燈一看,這裡佈置的就像五星級酒店裡的豪華客房。

  「江襲……」能從我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只有他的名字。

  「是我。」貼著我的臉,江襲細細密密的吻如絲如霧地撲面而來。我能看得出,他的心情指數有夠靚的。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把我弄糊塗了。」我一邊承受著他的吻一邊問。

  江襲倒在房間中央那圓形的大床上,一邊解開領帶一邊笑個不停。他抓著我的手不肯放,我也只好在他身邊坐下。

  「你笑什麼?」我不禁懷疑他是在笑我。

  江襲一手扶著我的腰一手搭住我的肩膀,我重心不穩地撲在他的胸膛,我的臉貼著他的臉。看他臉上的笑意愈濃,我反而覺得羞怯不已。

  「我的小鞠竟然會這麼愛我,我真是太高興了。」江襲聲音甜膩得令我打顫。

  我的臉漲得發熱,又要強裝鎮定,「這算什麼?我愛你,你不是早就知道。難道是因為今非昔比?」

  「再說一次。」江襲用他的聲音誘哄我。

  我驚覺又上了他的當,我才不會再說什麼我愛他。賭氣不去看他,卻一聲也未漏聽他的心跳,直到他均勻的呼吸聲在我耳邊作響,我才將視線轉移到他的臉上。江襲似乎是太累了,說著笑著,卻一沾枕頭就睡著了。我注視著他的睡容,若是沒有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在傷人,他幾乎是完美無缺的男人了。

  「幾點了,我睡著了?」江襲閉著眼睛問。

  「四點了。」我說。

  江襲睜開眼睛,仔細地端詳著我。然後輕輕摟著我,深呼一口氣,說:「四年之後,我的小鞠好像變老了。」

  霎時,我心酸不已,輕輕地晃著小腿,不自在地撇撇嘴,「我已經不是那個小女孩了。」

  「也更美了。」江襲吻吻我的肩膀。讓我想起了那個重逢的夜晚,他也是這樣吻著我的肩膀,若是這樣的溫柔,我一定不會傻傻地掙扎。

  江襲整理好領帶,打開衣櫃,拿出一套替換的西裝,穿上以後,英俊非凡。

  「你也要去會議室開會吧?要我在這裡等你嗎?」我問他。

  江襲像是邀舞般地對我伸出了手,說:「夫人,請吧。」

  我著魔般地搭上他的手,今天他很不一樣,讓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也是無從猜測他的心意。我的手被他堅定地握住,甚至握得我有些疼。

  走進會議室,就像打開了另一扇門,這裡的氣氛低沈得令人倍感壓抑,我方纔還怦怦亂跳的心,怎麼也無法驟然安定。看著我走進會議室,第一個撲上來的就是江尋,然後就看到江連城那極度不滿的臉。陳纖兒古怪地一笑,在座的還有一臉雲淡風輕的安德列和高深莫測的秦王,以及那一直被我稱作陌生男子的人,他似乎是安德列的助手,也似乎和秦王頗有交情。

  「百忙之中讓在座各位列席本次會議,為各位帶來的諸多不便還請多多諒解。此次會議的目的非常簡單,就是安德列先生已經選定了一家合作公司,並為其融資三億五千萬美金。現在請安德列先生揭曉這家公司,並簽署合作文件。」陌生男子說。

  安德列說:「由於江氏集團的退出,那麼之前江先生和陳小姐對我提出聯手合作的建議就不存在可行性。所以基於各方面因素的比較,我決定和秦先生的東皇財團合作。所以在此宣佈此項決定,並非常感謝江、陳兩家公司的前期參與。」

  「非常感謝安德列先生對我公司的肯定。」秦王和氣地說。他看了一眼江連城,目露挑釁之意。

  江連城猛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又跌坐在椅子上,江尋連忙扶著他。

  「宿人先生,請把合同給秦先生,上面我已經簽過字了。」安德列說。

  「好的。」那名陌生男子把合同交給秦王。

  「江襲,你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江連城就地發作。

  「爸,哥他也許是有苦衷的。」江尋說。

  「什麼苦衷?為了這個妖女連家都不要了,這也叫苦衷?混賬、孽子……」江連城罵道。

  「真是一出父子反目的好戲。」陳纖兒煽風點火地說。

  我看著江襲,他好像根本不為所動。

  「我也有幾件事,想借此機會跟大家宣佈。安德列先生、秦兄,你們不介意吧?」江襲問。

  「當然、當然。」秦王說。他蠱惑地一笑,像是就在等江襲這句話似的。

  「第一件事,就是我決定取消和陳纖兒小姐的訂婚。」江襲看著陳纖兒,眼睛一眨也不眨。

  「哈哈哈哈。」陳纖兒仰天大笑,說,「我也正有此意。」

  「那很好,這件事看來還不算棘手。」江襲說。

  陳纖兒看著秦王,說:「秦總,我同意你的建議。我代表陳氏集團正式接受你的合作建議。我將抽出我公司百分之七十的流動資金,以表我的誠意。」

  「纖兒小姐,我想,你也是一樣同意,在合作中東皇有著絕對的權利?」秦王問。

  「我同意。」陳纖兒牢牢地看著江襲,說,「我要報復這個男人,我要讓他什麼都做不成。我要毀掉江氏,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江襲,你在說什麼?你不是答應我要和陳小姐結婚的嗎?」江連城怒吼。

  江襲做了一個稍安毋躁的手勢,說:「第二件事,就是我會履行我的承諾,放棄江家的財產繼承權,並辭去江氏集團總經理一職,並且跟你斷絕父子關係,從此各不相干。我寧可一無所有,也不會讓你得逞。」

  江連城怒氣攻心,顫抖地舉起手,指著江襲說:「你你你……」

  江襲看著江連城,然後一字一句地說:「我母親的在天之靈也可以安息了。我不會像你一樣,為了得到女人的錢,而不惜出賣自己。」

  江連城像是受了驚嚇似的說不出話來。江尋扶著江連城,他說:「哥,我敬重你,可是,從今天開始,我會繼承江氏。」江尋轉身看著江連城,說,「爸爸,你不要擔心。」

  我看著江襲,再看看江尋,他們曾是多麼好的兄弟。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江襲頓了頓,緊緊握住我的手,然後說,「小鞠,嫁給我吧。我愛你。」

  我傻掉!完全地傻掉!

  就在我傻乎乎、暈乎乎的時候,手上已經套上了江襲為我準備的戒指。

  「哦……」的歡呼聲中,我又哭又笑。我說不出話來,看著無名指上璀璨的戒指,那個我已經放棄的位置,原來是非我莫屬的。我點點頭,對江襲努力地微笑著。幸而淚水並未模糊我的眼睛,然後我說:「就算你一無所有,我也不在乎。我愛你。」「我想,還有一件事要辦呢。」秦王把那份他簽過字的合同遞給江襲。

  江襲接過合同,潦草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鄭重向大家介紹,我的合夥人,江襲先生。今後,東皇財團將由他全權負責。」秦王笑著說。

  「這是怎麼回事?」幾乎所有人都有這個疑問。陳纖兒更是一臉上當受騙的樣子,看來跟江襲、秦王作對,她的苦頭還有得受。

  「我的婚假!混蛋,你這麼快就想溜嗎?」江襲揪著秦王叫道。

  「你給我解釋一下……」我揪著江襲說。

  「哈哈……」江襲圈住我的腰說,「一無所有,也很難的。」

  「你騙我!」我憤怒。

  「我愛你。」江襲深深將我的唇封住,熱切地吻著。

  在亂成一團的會議室中,一切事情終於有了圓滿的結局。我感覺幸福就像從天而降,那般神奇和快樂。我的不幸已經過去,那麼接下來的幸福,我祈禱:會一生一世伴隨著我和江襲。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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