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漣、漪,
你們是並蒂而生的蓮花,
血肉相連,心意相通。
你們必須永遠相依相伴,
彼此扶持,直到死為止。
這是母親臨走前留給她們孿生姐妹的話,
也是當「母親」變成姨母時寫給她們的臨終遺言。
父親、母親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
致使母親拋下她們兩姐妹不管而選擇離開?
層層追查中,姐妹倆同時喜歡上一個男孩,
卻又因事實的真相而放棄對他的真愛,
漣與漪血肉相連,
終身為伴。
第一章 十年之後(1)
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她們始終記得。
「漣、漪,你們是並蒂而生的蓮花,血肉相連,心意相通。你們必須永遠相依相伴,彼此扶持,直到死為止。
「不管將來出現任何情況,不論為了任何事、任何人,都永遠不要放棄彼此,背叛彼此。記住,永遠不要。」
母親在庭院的月光下對她們說了這兩句話。她拉著她們的手,望著她們的眼睛。月光下的母親美得讓人窒息。羊脂白玉一般的臉龐,溫婉剔透。雙眸燦若星辰,寧靜清冽。
從那以後,漣和漪就再也沒有見過母親。
母親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她們不知道母親為什麼會離開。
只是隱約聽到家裡的傭人們議論紛紛,說母親是認識了一個畫畫的男人,然後就跟他走了。拋下了一切——家、父親以及她們。家裡的傭人換了一批又一批,但是這個關於母親出走的流言卻從未停息過。不單是傭人,父親的朋友,世交的長輩,就連身邊的鄰居,彷彿所有的人也都清楚地知道這件事。大家都在議論,不斷地議論,不斷地傳說。雖然從來沒有人在她們以及她們的父親面前再提起過這個女人以及她的消失,但是,她們和她們的父親都知道,人們從來就沒有停止過猜測與評論,懷疑與歎息。
父親彷彿對母親的消失是無動於衷的。他沒有再提到過她,也沒有再帶回家任何一個其他的女人。他只是迅速地把漣和漪轉學到了寄宿學校。
臨去學校前的那天晚上,父親把她們叫到面前,給了她們倆一張存折,說:「我會叫人把生活費定期存到這裡。從今往後,你們就要自己照顧自己了。」
「為什麼?」較小的漪忍不住問。她是妹妹,她比漣遲幾分鐘出生。
「因為,你們再也沒有母親了。」父親說。
回到房間,堆在她們面前的是已經打包好的行李。漪緊緊地拉著漣的手。
「漣,我們該怎麼辦?我們真的沒有母親了嗎?」
漣看著妹妹那張和自己酷似的臉,輕聲說:「別害怕,漪。我們還有彼此,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們永遠不分開。」
「你會照顧我嗎?」
「會的。我照顧你,你照顧我。放心,我們會一起長大。沒關係。」
……
十年,十年就這樣過去了。她們一起念完了小學、中學,現在,又一起念大學。她們從來沒有一天分開過。她們就像母親臨走時囑咐的那樣,相依相伴,彼此扶持。她們的感情無論在何時都堅不可摧。
她們的容貌與身形一直以來都是那樣的相似——十年以來,一般高矮胖瘦,一般容顏清秀。她們出落得越來越像她們的母親。她們都有著和母親一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以及烏黑的雙眸。
就連那臉上的神情也是相同的——眉宇間時時流露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傲慢,但對人對事的舉止談吐卻永遠應對得體嫻雅端莊。
不但如此,她們還有相同的喜好與興趣。喜靜,喜歡讀書,以及柔和的顏色與音樂。總之,在所有人眼裡和心裡,徐家的兩姐妹根本就是從內到外一模一樣。神仙也難分辨。
二十歲。她們一起走過了孤單的十年,無人呵護憐愛的十年。她們手牽著手,一起長大吾家有女,玉立亭亭。
這十年以來,她們除了寒暑假,從來沒有在家中居住過。即使是放假在家,也難得見到父親一面——父親是很忙碌的,一向。除了偶有親戚鄰居的例行探望以外,她們幾乎不見任何人。同起同住,同遊同息。
她們與這個家,幾乎是陌生的。
直到去年的寒假。隆冬時節,她們一起度過了二十歲的生日。那天晚上,父親把她們叫到書房,說:「今年假期結束後就不要再回學校住了,今後就搬回家住吧。」
「為什麼?」漣問,「為什麼突然要我們搬回來住?」
「不必搬了,我們在外面已經習慣了。」漪說,「漣會照顧我,我也會照顧漣。」
父親沈默了一陣,擡起頭,看著她們,說:「我已經決定去澳洲。你們放心,這裡只有你們住。」
「我已經老了。」她們離開房間時,父親在她們身後說。
「我們真的搬回來住嗎?」漪問漣。
「嗯。」漣說,「是搬回來的時候了。」
於是,她們搬回了這所房子。父親亦在年後就離開,移民澳洲。
她們遣散了幫傭。
這間房子裡,就只有她們兩個人。
她們關閉了大部分的房間,偌大的房子,她們仍堅持共用一間臥室。像許多年前一樣,她們永遠在一起,如連體一般,同進同出。她們之間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她們已經念大學三年級了。那年,她們以幾乎相同的分數考進了這所學校,就讀同一個專業。她們甚至向舍監堅持,一定要求把她們安排在同一間宿舍。
「我們是連體的。」她們這樣解釋。
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直到舍監無奈同意為止。
「我們永不分開。」漣對漪說。
漪望著姐姐,點頭。
她們都以為歲月就只能這樣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無止境地重複,直到她們一起死去的那一天。然而,生活不可能如此簡單。
變化,總會在不經意中發生。而變化的開端,往往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讓人防不勝防。
那是一個普通的週末下午,漣和漪一起在庭院裡收拾著院子裡的花叢。春日的暖陽,綠草和顏色絢麗的花叢,飛舞的蝴蝶與蜂,古樸典雅的庭院與小樓,年輕漂亮的姐妹倆。一切的一切,美得像一幅油畫。
直到出現不速之客。
院門口的門鈴響了。
姐妹倆對視一眼。她們一向鮮有訪客。
漣去開門。
門外,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二十左右的年紀。結實的身材和黑黑的膚色,穿著報社的員工制服,背上背著一個碩大的背包。也許是在暖和的太陽下走得太久了,也許是初次敲陌生人的門有些不好意思,他黑黑的臉上透出健康的紅潤。
「對不起……打攪一下,也許您願意訂一份《都市快報》?」他禮貌地問。
「不用,我家不打算訂報紙。謝謝。」漣禮貌地回絕。
「或許您可以先看看,他一邊從包裡抽出幾份報紙一邊說,我們的報紙內容很全面……」
「謝謝,我想我不必看了,我們不打算……」
「啊!」院子裡漪的一聲驚呼打斷了漣的話。漣急忙回頭,匆匆跑進庭院,不再理會門口的陌生人,甚至忘記了隨手關上大門。
庭院中,漪正用面巾紙摀住左手。紙上已有血漬。
「沒關係,漣。我不小心弄破手指了,沒關係。」看到急匆匆趕來的漣,漪忙微笑著解釋。
漣鬆了一口氣。她看了看妹妹的傷,微嗔道:「你怎麼這麼不小心?還是進去擦點藥吧。這些花我來弄。」
漪望著姐姐,笑著點點頭。這時候,姐妹倆才同時注意到身後多出來的那個人。這個來推銷報紙的年輕男人此時正呆呆地站在院子裡,驚訝地望著她們。
「對不起,我們不需要報紙,請慢走吧。」漣說。禮貌但語氣堅決,她對這個不速之客的長時間滯留而微微不滿了。
而這個男人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還沈浸在先前的驚訝中。
「難道……難道你們……你們就是中文系四年級的……徐漣和徐漪?!」他驚訝地問。
姐妹倆微微一驚。
「你是……」
他顯然有些興奮了。
「真的!真的是你們!原來傳言裡的話都是真的!你們長得……長得真是一模一樣!真是……」
「你到底是誰?」漣說。
「你怎麼會認識我們?」漪問。
「呵呵,」這個男人顯然意識到了自己先前的失態,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是跟你們一個學校的。我念研究生二年級,化學專業,我叫李威。這……」他舉了舉手裡的報紙,說,「是我的兼職,賺點小錢。其實……我一進校就聽說過你們了,只是無緣一見!沒想到今天在這兒見到了!你們長得實在是太像了!又都那麼漂亮……真是……驚為天人!」
他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語氣急促且帶有興奮。
漣明白了,毫無疑問,這又是諸多慕名者中的一個。一直以來,從中學到大學,學校裡就不斷流傳著許多關於她們姐妹的傳言。無非是說她們長得有多麼相像、又多麼漂亮之類,再加上她們一貫深居簡出,這些流言常常因為得不到驗證而流傳得更快更廣。
「好了,你可以離開了。我們真的不需要報紙。而且我妹妹的傷還需要處理,恕不遠送。」漣說。
他顯然有一絲驚訝。但是,他隨即知趣地告辭了。臨出門前,他回過頭來,深深地看了她們一眼。
「實在是太神奇了。」他說。
姐妹倆目送著他走出庭院,隨手掩上門。
漣似乎鬆了一口氣,插曲終於過去了。
「漪,進屋去。我幫你上點藥。」
「真有意思。」晚飯時,漪突然面帶微笑地說。彷彿是在對漣說,又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什麼?什麼有意思?」漣停下手中的筷子,問。
「我是說今天的那個人。」
「那個人怎麼了,不過是一個推銷報紙的。有什麼意思。」漣不以為然。
「哦,我的意思是,即使坐在家裡也會有這種人出現。還真是……」漪有些許慌亂地對姐姐解釋。
「沒什麼,一個冒失鬼而已。別想了,快吃飯吧。」漣說。
漪沒有再說什麼。
短暫的沈默之後。
「你的手還疼嗎?」漣突然問漪。
漪笑著搖了搖頭。
之後,姐妹倆都沒有再提起過那天下午發生過的事。
然而,一頓飯,彷彿已經多出了一個人在吃。
幾個月後。
已經是夏末初秋了。
姐妹倆如常來到學校,一個同學把一份報紙放到她們面前,語氣帶著神秘好奇與興奮地問:「徐漣徐漪,這上面畫的是你們嗎?」
姐妹倆低頭一看。
報紙上赫然寫著:油畫《姐妹》榮獲大獎,青年畫家為省爭光。文字旁邊還附著作者和獲獎作品照片。畫上,站在花叢中的,身著白裙衣袂翩然的,儼然就是她們姐妹。再看畫的作者,即是那天那個冒失的「慕名者」——李威。
「這個傢夥!」漪有些不滿。
「他還真是……」漣看了看妹妹,說。
「不過,還是算了。你說呢?反正畫得還不算難看。」
「那……就算了吧。」漪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手中的報紙,說。
姐妹倆的個性一貫如此恬淡。
又過了幾天。一個傍晚。
漣和漪正在臥室裡一起玩一幅拼圖。
門鈴突然響了。
姐妹倆一起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正是李威。他手裡提著一兜水果,臉上寫著些許歉意,又透著些許頑皮。
「是你,有什麼事嗎?」漣不失禮貌地問。但是,她顯然沒有邀請他進屋的意思。
「是這樣……」李威有些窘,「我是來道歉的……關於那幅畫……」
漣微微一挑眉,身邊的漪則輕輕一嘟嘴,「哼」了一聲。
「對不起,我知道我沒有經過你們姐妹的同意就畫了你們,這很不禮貌,但是……那天我回去之後實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驚喜,所以……真的很對不起!」來人忙不叠地解釋,滿口抱歉之辭。
「要知道,你們給我帶來的震撼與靈感真得是不可想像的!你們不知道,你們一起站在那裡,對一個畫畫的人來說,是多麼美麗多麼獨特的一對模特!」
「好了。」漣說,「我們接受你的道歉,也接受你的讚美。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面對漣的冷淡與禮貌,李威有些不知所措。
漪笑著從李威手裡「搶」過那兜水果。
「好了,連水果我也接受了,你可以走了。」漪語帶調皮。
李威也笑了,笑得有些窘,他撓了撓頭。
「那……以後我還能以你們倆作模特畫畫嗎?」
「不行。」姐妹倆異口同聲。
李威瞠目結舌。
姐妹倆相視一笑。
「好了,慢走,不送。」漣又下逐客令。
來人離去。
姐妹倆回到房中。
「油腔滑調。」漪望著桌上的水果,說。
「其實,他是很誠心的。」漣拿起一顆葡萄,慢慢地說,「你沒有看見他的眼睛?」
「那麼,你為什麼趕他走?」漪問。
「因為,我不喜歡意外。」漣說,「漪,你也和我一樣吧?!」
漪笑了笑,沒有回答。
然而,意外總是接踵而至的。
大約一星期後。
漣接到一個電話,居然是李威打來的。
「你!你怎麼會知道我家的電話?」
漣非常驚訝,她們從來沒有把電話號碼告訴過學校的任何人。她們姐妹倆從來就沒有朋友,她們從來就只有彼此而已。
「沒想到還真是這個號碼!原來是真的!這麼多年了,我還擔心已經換了呢!」
電話那頭的人則興奮異常。
「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你還記得那幅畫吧?!就是以你們為模特得獎的那幅……」
「我記得,但是我還記得我們已經接受過你的道歉了,而且也拒絕了你的關於繼續給你做模特的提議。」漣覺得有些不勝其煩,語氣已經難以保持慣有的禮貌了。
「我知道!現在我打這個電話並不是要說那些,是因為又出現了一些事情……是這樣,昨天有一個人打電話找我,說是看到了我的畫……」
「可是,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漣忍不住打斷。
「是這樣的,那個人問我關於你們姐妹的情況,他說他認識你們,想見見你們……」
「是嗎?也許只是一些和你一樣有好奇心的人吧,我們姐妹素來沒有什麼朋友。不過,還是謝謝你特意打電話來相告……」
「不是不是,你別誤會,那個人能清楚地說出你們的住址,就連這個電話號碼,也是他告訴我叫我試著打打看的……」
漣沈默了。
「我帶他去見見你們好嗎?也許……」
「不必了。」漣又一次果斷地拒絕了李威的提議,「我和漪都不喜歡意外發生的事情。所以,不必了。」
「可是……」
漣不顧禮貌地掛上了電話。
她回過身,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漪。漪在望著她。
「是誰?」
「是李威。」
「你知道我問的是那個想要見我們的人是誰。」
「我沒問,我不知道。」漣朝樓上走去。
「你也猜到了吧,也許是她。」漪對著漣的背影說。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想見嗎?也許是媽媽。」
「我們沒有媽媽,你忘了嗎?」漣停下腳步,回過頭,「十年前,我們就沒有媽媽了。」
漪沈默了。
「走吧。我們的拼圖還沒有完成,你不想繼續嗎?」漣走到妹妹身邊,拉著她的手,輕聲說。
第二天。
姐妹倆從學校回家。
在校門口,被兩個身影攔住了去路。
是李威以及一個陌生男人。漣忍不住豎起杏目,對李威怒目以對。漪則好奇地打量著那個陌生的男人。
這男人大約五十來歲,一身休閒裝質地普通但得體整潔,五官長相普通但神色謙和安詳。一個頗有風度的中年男人。李威站在他身邊,越發顯得是一個愣頭愣腦的毛頭小子。
李威面有懼色地看著姐妹倆,三分的小心翼翼,七分的嬉皮笑臉。
「呃……是這樣的……這位是……」
他開始試圖硬著頭皮介紹雙方,但被漣銳利的眼神逼得難以開口。
「是這樣的。」那男人開口了,微笑地看著姐妹倆,語調謙和。
「我是國家美術學會的理事,我叫林恩宇。」
漣緊皺的眉頭微微一鬆。
「我是看到了那幅名為《姐妹》的參賽作品才冒昧打攪二位的。」那男人接著說道。
「毫無疑問,這幅作品是一幅十分優秀的油畫作品,無論從佈局、結構,還是用色、手法來說都是十分出色的。但是,在當時最引起我注意的,還是畫中的人物——也就是你們姐妹倆。我的意思不是說你們的美麗或者是你們的相似吸引了我,而是……你們倆的長相,實在是……實在是太像一位故人了,所以……我才冒昧打攪……」
「故人?」漪忍不住打斷了那個男人的話,「請問……」
「哦,她是我在法國學畫畫時的同學,名叫柳如。應該是你們的……」那男人忙解釋道,句末,滿懷期待地望著姐妹倆。
「柳如?對不起,我們並不認識這個人。也許……林先生,是您弄錯了。」漣淡淡地說。
那男人顯然很驚訝。
「不認識?!這不可能!要知道,你們和她長得簡直是一模一樣的!按照年齡來算,你們應該是她的女兒才對……」
就連站在他身邊許久不曾開口的李威也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林先生——」漣的神情和語調已經完全恢復了一貫的客氣與疏離,「恐怕真的要讓您失望了,家母不叫柳如。而且,我們也確實從來不認識一位叫做柳如的女士。」
「但是……」那男人試圖再說些什麼,漣微微一擡手,打斷了他。
「至於您說的關於長相的問題,我想,人有相似,您說呢?」
「可是這不是相似!這根本就是一模一樣啊!」沈默許久的李威突然插話。
他隨即將目光轉向那個男人。
「林老師,你快把那張照片拿出來給她們看看,就是你給我看過的那張!」
「不必了!」漣說,「我們還有點事,不好意思。先走一步。」
說完,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姐妹倆轉身走開。
「真的是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啊!」李威衝著她們的背影,大聲而急促地說。
漣和漪沒有停下,姐妹倆徑直坐車回家。
一路上,姐妹倆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晚飯時。
「漣,你真的不好奇嗎?」漪突然問。她說話時沒有擡頭,眼睛只盯著面前的碗筷。
「好奇什麼?」漣也沒有擡頭,彷彿只是一句漫不經心的搭話。
「你真的不想看看那張照片嗎?也許……」
「也許什麼,難道你真的相信我們會長得像那個所謂的故人?我們的母親不叫柳如,這個你也知道。」
「可是,母親到底叫什麼,你知道嗎?」
漪終於擡起頭,看著姐姐。雙目如星。
「總之,不叫柳如。」漣也擡起頭,一字一頓。
「我只記得,長輩們都叫她作阿姐……」漪語氣遊移。
「那就是了。」漣說,「你幾時聽過人叫她柳如?」
「阿姊只是小名啊。」
「我曾聽父親叫她小憶……母親名字應該是叫憶。」漣揚了揚手,彷彿要一語定乾坤。
「我們也許可以去書房找找戶口簿之類的東西看看……」
「漪,有這個必要嗎?只是為了一個陌生人的一段莫名其妙的話?他也許是認錯人了,也許根本就是有毛病。」
漣望著妹妹。
「何況,這些東西我們都不知道父親放在哪裡了,說不定已經帶走了。那些房間都已經關閉那麼久了,現在去大動干戈地翻箱倒櫃,需要嗎?」
漪沒有說話,只定定地望著姐姐。
「好了,不要再想這件事了。」漣低下頭,繼續吃飯。
「都怪那個李威!好端端的,弄出這麼些麻煩!」片刻,漣又冒出這麼一句。
漪沒有說話。
第一章 十年之後(2)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
漣午睡醒來,不見妹妹。漣樓上樓下找了個遍,仍未見漪的身影。
漣著急了。十年來,她們姐妹從未分開過,她們做任何事都是一起的,無論是她還是漪,都從來沒有單獨行動過。然而,今天,漪突然不知去向。
直到晚上,華燈初上時分,漣終於聽到了開院門的聲音,匆匆跑出去。是漪。漪顯然走了很長的路程,她外套已經脫了下來,挽在小臂上,額上也汗津津的,還在微微氣喘。她一眼就看到了迎出來的面帶慍色的姐姐。
「漣……」
「你去哪兒了?!」
漪沒有回答。
「你去哪兒了,為什麼不叫我一起,甚至都沒有告訴我一聲就偷偷溜了?!」漣繼續責問。
「我去見李威了。」漪突然說,語調平靜。與漣形成了強大反差。
「李威?見他做什麼?他又找你了?」
「不是,是我找他的。」漪說。
「你找他?!你找他做什麼?!」
漪沒有回答姐姐的問話,她定定地望著姐姐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沈默了幾秒鐘,反問道:「漣,難道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好奇嗎?你就從來不曾想過,我們的母親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她是在怎樣的教育與環境裡長大的,去過哪裡,做過什麼,為什麼會嫁給父親,又為什麼會離開?你就從來沒有猜想過這些嗎?」
「沒有!對於她的任何事情,我都沒有興趣。因為我知道,她是一個狠心腸的女人,我們已經共同憎恨了她十年。」
「是的,她是我們憎恨了十年的人。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麼恨她?因為她是我們的母親。」
「所以呢?顯然你想知道關於她的種種過往。不過那又如何?你去找李威,難道他知道?!」
「我讓他幫我約林恩宇見面。」
「林恩宇?哼!我就知道……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不要再想那個人說的鬼話了,什麼柳如,什麼故人,根本是他認錯人了。你怎麼還……」
面對情緒越來越激昂的姐姐,漪平靜得讓人驚訝。
她沒有反駁姐姐的話。
「漣,對不起,我沒有聽你的話。這幾天我都不斷地在書房裡找戶口簿。」
「你找到了?」
「沒有。」漪從手袋裡拿出一張紙,遞給憤怒的姐姐,「但是,我找到了這個。」
漣接過妹妹手裡的東西。看了一眼,她沒有再說話。
是一張照片。發黃的顏色與古老的紙張剪裁樣式,顯然已經有些年代了。
照片上,是一個笑盈盈的女人。二十歲左右的年紀,背上背著畫板,長髮和圍巾隨風飄起,英氣勃勃。那眉眼,與姐妹倆一模一樣。
是她們的母親無疑。
而聳立在母親身後的,是赫赫有名的埃菲爾鐵塔。
「我和林恩宇約好了。明天上午,你去嗎?」
面對語塞的漣,漪說。
次日上午。
一家茶樓,幽靜的包廂裡,徐家姐妹與兩個男人對面而坐。姐妹倆一個神情平靜,一個則稍帶不屑與不耐煩。
臨出門時,漣對漪說:「我並不想知道她的事,我只是陪你。我們從來都是一起做所有的事情,我也不想因為這件事情而出現例外。」
漪把她找到的照片推到林恩宇面前。
「這是我在家裡找到的一張照片。」
「柳如!這是柳如沒錯!」林恩宇看到照片眼睛一亮,情緒立刻激動起來。
「這張照片是在法國拍的啊!你們看!這不是埃菲爾鐵塔嗎?!全世界也只有這一座埃菲爾鐵塔啊!我沒說錯!你們就是柳如的女兒啊!」
他一邊掏出自己的那張照片一邊語無倫次地說。
「不會錯!我就知道不會錯!柳如呢?她在哪兒?她還好嗎?」
姐妹倆看了看林恩宇拿出來的照片,也同樣是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站著五六個年輕人,母親站在一群男人中間,萬綠叢中一點紅。他們身後,便是著名的盧浮宮。
「您看看我們這張照片……您看看,這張照片是您拍的嗎?」和情緒激動的林恩宇相比,漪要平靜得多。她問道。
「呃……不是……但是,這也是在法國,不會錯啊!」
「那拍照片的人呢?也是您的同學嗎?」
「這個……我不清楚……柳如的朋友非常多,這張照片其實我以前也從來沒有見過……但是……」
「朋友非常多?!哼!是男朋友非常多吧?!」漣忍不住插嘴道。
她沒有注意到,對面沈默的李威投來的驚訝與略帶不滿的目光。
「不……你怎麼能這樣說你的母親呢?」林恩宇也不滿了。
「你不知道,你的母親當年是多麼出眾的一個女人!她漂亮、開朗、才華橫溢……沒有人能不被她的魅力吸引……沒有人不喜歡她!」
「那她喜歡誰?她在法國的時候,有男朋友嗎?」漪問。
「好像……好像沒有……她和很多人關係都非常好……但是並沒有特別親密的……你們還沒有告訴我呢,你們的母親現在情形怎樣?她好嗎?自從回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也沒有見過她的畫作面世……」林恩宇急促地問。
「家母……」
「已經過世了。」漣打斷了漪的話,搶先說。
漪望了一眼姐姐,沒有說話。
「啊……」林恩宇顯然十分失望與驚訝,「怎麼會……是什麼時候的事?」
「好多年了。」漣說。
「紅顏早逝啊……沒想到……沒想到……」林恩宇唏噓不已。
「在法國,她真的沒有男朋友嗎?在你們一起學畫的同學裡……真的沒有嗎?」漪仍不死心。
「好像……真的是沒有啊,我說過了,她是一個非常受歡迎的人……大家都喜歡她,但是,她並沒有與誰談戀愛……」
「你們是一起畢業回來的嗎?」沈默多時的李威突然插話。
「不是,她……還沒畢業就突然回來了,聽說是家裡出了什麼變故……而我是在那裡繼續學習了好幾年之後才回來的。她剛回來的那年,曾經給我寫過一封信,還給過我一個電話號碼……後來就沒有聯繫了。」
「電話號碼?就是你告訴李威的哪一個嗎?」漣問。
「是的,我原以為應該早就換了……沒想到你們家竟然還在使用……」
談話一直進行到中午。臨別,林恩宇邀請姐妹倆共進午餐,她們婉言謝絕了。
回家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到家之後,兩人一起進臥室換衣服。
漣突然說:「你滿意了?不出所料,她就是那樣一個到處留情的女人。這個林恩宇,處處維護著她。話裡話外卻又處處透著懷念和惋惜,一定也是追求者中的一個!只不過沒有追到手罷了!」
漪沒有反駁。她沈默了幾秒鐘之後,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可是,既然母親名叫柳如,爸爸又為何將她喚作小憶?」
「誰知道?也許……是他們之間的暱稱吧?!」漣不以為然。
下樓時,漪突然又說:「你看看走廊裡這些畫,還有其他房間裡的那些。其中會不會就有母親自己的作品?」
這次換成漣沈默了,她沒有回答。
日子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彷彿一切意外與插曲都已經過去了。太陽繼續日復一日地從同一個地方升起。姐妹倆仍舊過著她們離群索居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姐妹倆的連體狀態似乎開始間或地被改變一次——漣開始發現,妹妹偶爾會改變過去十年養成的習慣,她開始喜歡獨自出門,或者是推遲回家。她有著各種各樣的理由——漣,我的論文被老師打回來了,我必須去圖書館重新找資料。不,你不用陪我,你先回去吧,我會很晚……漣,我下午去買點糕點回來,最近我們睡得太晚了,需要一點夜宵……不,我一個人去就好了,同學介紹的新店,我自己去找找……漣,老師叫我下課後去找他一趟,你先回去吧。不,不用等我,不知道要到幾點呢,還是你先走好了……
很多理由,很多突發事件,都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漣開始無法理解自己的妹妹了,可是每當她打算抓住漪質問一番時,漪卻總是一臉抱歉與謙和——漣,對不起……每每如此,都將她準備好的一肚子抱怨消失於無形。
面對妹妹的改變,漣束手無策。
轉眼又到歲末。聖誕、新年,寒假開始,農曆新年將至,姐妹倆亦要準備過年了。
「父親有電話來,說舊歷年底便會回家。」漪告訴姐姐。
「嗯。」漣應了一聲,沒說什麼。
「我們應該抽時間把屋子全面打掃一下。一來是要過年了,打掃是免不了的;二來……父親回來也需要房間。」
「好的,我們一起做。」
「是不是也應該將舊傭人召回來一兩個,打掃屋子工程很浩大,再加上過年家事也繁雜。」漪望著姐姐,問得有些小心翼翼。
「嗯?!」漣果然擡起頭,猶豫地想著。
「我覺得……」
「那好吧,我記得晨室書桌的抽屜裡有舊時傭人的聯絡電話。你去找找,隨便找兩個就好。應急而已。」
「好的。」漪答應著,似乎有些如釋重負的竊喜。
漣沒有注意到妹妹異常的情緒。
隔天下午,漪便領回來一個手提旅行袋的女人。
「這是大小姐呢,還記得嗎?」漪手指著漣問那女人。
漣正在擺弄幾缽過年應景的金桔子。聽見漪的問話便擡起頭,看那女人。
那女人也正瞪大著眼睛打量著她。這女人三十多歲的年紀,短頭髮,露著光潔的前額。膚色偏黑但沒什麼皺紋,眼睛不大,臉上沒什麼血色,一身半新的衣褲非常整潔。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旅行包。
「你是大小姐呃……你們還是長得一模一樣啊!真是……你們都長這麼大了……真是……」
那女人眼裡流露出欣喜的神色,嘮嘮叨叨地說著,有些語無倫次。
漪笑嘻嘻地看著姐姐。
「你還能認得她嗎?她是那個菊姐姐啊!宋阿菊!」
「菊姐姐?!」漣漸漸有了記憶。是了……當年那個梳著辮子、喜歡穿紫衣紫褲的菊姐姐,是家裡年歲最小的傭人,不做重活,單照顧她們姐妹倆的飲食起居。是個細心寡言的人。每當姐妹倆躲在花園裡不肯上學時,阿菊總站在院門口拿著她倆的書包,對著滿院的花草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叫:大小姐,小小姐!大小姐,小小姐……要遲咯……要遲咯……
「大小姐,小小姐!要遲咯……要遲咯……還記得嗎?大小姐?!」
阿菊輕聲重複起當年的叫聲。
「大小姐,還記得嗎?」
「記得噢!你是菊姐姐啊!怎麼會不記得?!」漣忍不住也感染上了妹妹的喜悅,「菊姐姐!是菊姐姐!我記得你!穿紫衣服的菊姐姐!」
「對咯!大小姐和小小姐都還記得我噢!」阿菊似乎有幾分激動了,聲音微微顫抖。
「菊姐姐很多年前就沒在我們家做了啊,我記得是我們還……」
「是啊,那年暑假一回來,就發現菊姐姐不在了。都說菊姐姐嫁人了噢……」漪接過漣的話頭。
「是啊,我還年年念起你們,總說那年走得太匆忙,連再見都沒來得及跟你們說啊。虧得你們還記得我,那天小小姐去找我,我真是……」
「回來就好了嘛,別說那些了。」漪打斷了阿菊的話,「我們現在很冷清的,你來跟我們一起住,也幫幫我們的忙嘛。只是屋子大,事多……」
「怎麼這麼說啊,小小姐!你叫我回來實在幫我啊!我現在的狀況……能回來真是阿彌陀佛啊……小小姐……」
「不說這些了,以後再慢慢講吧。」漪又一次打斷了阿菊的話,「菊姐姐,你自己去後廂房把東西放下吧,這房子一直沒有裝修過,你還記得怎麼走吧?!房間空置了很久了,恐怕你還得收拾打掃一下……我和漣晚上下來,我們一起吃飯。再慢慢聊吧。」
「是啊,菊姐姐,去吧。以後再聊天的機會多著呢。」漣說。
「好、好……」阿菊應著,轉身要走。
「房間空很久了,不知裡面還剩些什麼。需要什麼就說聲啊,或者你自己買去,我算錢給你。」臨了,漣又補上一句。
「好好……我知道……」阿菊回過頭來,幾乎是千恩萬謝了。
阿菊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
漣回頭,發現漪正笑盈盈地望著她,眼裡有幾分頑皮。
「你還記得菊姐姐噢……我還擔心你已經忘了咧……」漪笑謔。
「怎麼會忘?!菊姐姐是個好人……你在哪裡找到她的?她不是結婚了嗎?聽她的口氣好像境況很不好……」
「其實也沒什麼。她丈夫死了好幾年了,又沒有孩子。她其實也一直在給人家做幫傭……我跟她說,在別人家做不如回我們家做,我們小時候是她照顧過的,好歹不會虧待她……」
漪淡淡地回答。
「也怪慘的,我還以為她嫁人了日子就會過得舒服點的……」
「是啊,她現在身無長物,生死就手裡提的那一包東西……」
「讓她住下吧,咱們家不差她這一口飯。今後……」
「好的。」漪打斷了姐姐的話,眼裡有笑意。
從此,阿菊就住下了。她手腳勤快,動作麻利。加上本身就很熟悉這棟房子,也很熟悉姐妹倆的喜性,很快,便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條。不僅如此,還給姐妹倆帶來了不少歡聲笑語。她們常常一起聊天,一起回憶童年。
尤其是漪,漪似乎特別喜歡阿菊。她非常熱衷於和菊姐姐待在一起。她常常拉著阿菊閒談,又自告奮勇地和阿菊一起幾乎將屋子裡所有的房間都細細地打掃整理了一遍。漣開始常常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她幾乎每天都能聽見漪和阿菊在屋子裡一邊洗洗涮涮將東西搬來搬去一邊說說笑笑的聲音。
在離新年只剩不到一周的時候,漣接到了父親的電話。
「漪,父親明晚到。」晚飯的時候,漣告訴漪。
漪怔了一下,彷彿很驚訝。同樣怔了一下的還有正在上菜的阿菊。
「怎麼了,你不是知道的嗎?父親要回來過年啊。」漣對漪說。
「噢……知道了。」漪回答得很不自然。
「菊姐姐……」漣扭頭看發愣的阿菊。
「你怎麼了?對了,你也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我們的父親了吧?!有點驚訝?!其實父親移民澳洲也有一段日子了。大概是想趁著過年回來看看吧。」
「噢……我是沒有想到還會見到老爺,所以……」阿菊回過神來,忙解釋。
「父親是個很嚴肅的人吧?!他對家裡人也一向嚴格,當年的傭人們都很怕他吧?!」漣笑謔道。
「是啊……」阿菊一邊繼續上菜一邊答道語氣依然有些不自然。
「呵呵……」漣笑了,「我和漪其實也很怕他呢!」
「菊姐姐,明天晚上多做幾個菜吧,再煲個銀耳湯,多放紅棗。父親愛喝。」漪道。
漣聞言轉過頭來,很是驚訝,「父親愛喝銀耳湯?你怎麼知道?我卻不記得!」
「噢,好像是吧,我也記得不真切,記得小時候父親彷彿常喝這個呢。」漪淡淡地說。
第二天下午,阿菊早早地就開始在廚房裡忙碌。姐妹倆閒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
天剛黑的時候,門口響起了汽車聲。姐妹倆一起迎出門去。開門一看,正是父親。
身上穿一件半舊的深灰色短大衣,腳邊放著一隻皮箱,正在給出租車付錢。回過身,目光與姐妹倆撞個正著。
一年未見,父親似乎衰老了不少。眉宇間浮動著疲憊與蒼老,兩鬢的白髮也多了一層。
「噢,你們聽見車響了?!家裡的車子也被你們處理了,弄得現在要坐出租車回來……你們平時不也會不方便嗎?要不……」
「爸爸,先進屋再說吧。」漣提起地上的箱子,打斷了父親的話。
「呃……好的……先進去吧……」父親顯然被打斷得有些尷尬。
漪沒有說話。
「爸爸,您的房間我們已經幫您收拾好了,您放心住。書房也收拾好了,您可以用。您先回房休息一下,洗個澡換身衣服,待會兒吃飯我們叫您。」漣提著箱子一邊朝樓上走一邊說道,態度儼然已是主人對客人。
「好的……」父親的尷尬持續著。
他跟著漣走上樓梯。
漪徑直走進廚房。
飯菜擺滿了桌子。八菜兩湯,葷素齊全。
「我幫菊姐姐盛飯去,你去叫爸爸。」漪說。
話音未落,樓梯上已經響起了父親的聲音。
「菜很香啊……是你們自己做的?!呃……」
正誇獎著,卻看到了端著飯從廚房裡出來的阿菊。他忍不住一愣。
漪冷眼看著,沒有做聲。
阿菊木著臉,叫了一聲:「老爺。」彷彿是從喉嚨裡擠出的兩個字,平板而乾澀。
「你是……你不是……」父親彷彿認出了眼前這個女子曾是故人,但又不敢貿然認定,語氣遊移。
「爸爸,還記得嗎?這是……」漣的介紹被漪打斷了。
「這是當年得菊姐姐,宋阿菊。」漪說。聲音不大,但語調很沈。
「噢……是的……是的……」
「宋阿菊,您還記得嗎?!」漪的語氣不知緣由地有些咄咄逼人。
「記得……我記得……」父親似乎被漪問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漣對眼前的局面顯然無法理解。她對妹妹的語氣和父親的神情感到奇怪,一時竟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小姐,大小姐,老爺,你們吃飯吧。菜要涼了。」阿菊打破了僵局,說完便轉身走開。
「對,吃飯……吃飯……」父親借梯下樓。
父女三人圍桌吃飯。將近一年未見面的三人,一桌美味,卻吃得各懷鬼胎。三人彷彿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想法,一時間誰也沒有多話。漣象徵性地問了一下父親在國外的生活情況,父親也象徵性地表達了一下對女兒的想念。漪則從頭到尾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匆匆吃完後,父親便上樓關進了書房,漣和漪則一起幫著阿菊收拾碗筷。
「漪,你怎麼了,今天你見到父親就怪怪的?好歹他一年沒回來了,今天又剛到,你總不該……」漣忍不住問妹妹。
漪沒有說話。
第一章 十年之後(3)
書房。父親徐顯祖一個人默默地坐在燈下。他望著身邊的一切,心中五味雜陳。這書房,這家,一切熟悉而又陌生。這是他住了幾十年的房子,這也是他闊別了一整年的地方。女兒已經成了儼然的主人,而他,似乎已經自然而然地成了一個最熟悉這裡的過客。今天,從看到女兒們的第一刻起,他就充滿了失望與不自在,一切彷彿都和他在飛機上想像的太不一樣了。大女兒的客氣,小女兒的冷淡,以及她們倆共同的疏離……還有那個從塵封多年的往事裡憑空出現的阿菊……
他不由自主地逃到了這裡,他的書房。這裡的一切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這是他在這個家裡躲藏自己的最好的角落。多少年了,他就是在這裡,在這盞燈下,度過了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當他不想面對這個家,不想面對過去的回憶與眼前的痛苦,不想面對女兒和不想面對……
門突然開了。黑暗中,一個纖細的身影閃了進來。
那身形,那動態,還有那甜膩的蓮子湯的香氣……是那樣的熟悉,曾無數次鮮活在他的眼前與夢裡。輕盈、靈巧、頑皮,雖然在黑暗裡看不見她的表情,卻可以讓人從那一瞬間的動作裡自然而然地想像到那張美麗的臉上洋溢著的嬌憨與俏皮。
他一時竟癡了,不知身在何處。
「小意……是你嗎?小意?!」
那身影站在門後的黑暗裡,一動也不動。
「小意!小意!」他激動地站起身,一時竟然跌跌撞撞地不能自已,「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小意!」
那身影終於動了。它向前邁了一步,從黑暗裡走到燈光下。
「爸爸,是我。漪。」
燈光下,靜立著的,果然是小女兒,漪。
她無聲無息地站著,身上披著晨衣,手裡端著一隻瓷碗。直勾勾地盯著父親,瞠目結舌的父親。
「爸爸,這是蓮子湯,我給你準備的宵夜。您喜歡喝蓮子湯的吧?!我特別多放了紅棗,這樣煲出來的湯會特別的甜香……您喜歡這樣的吧?!」
漪的語氣出奇地好,恭順、乖巧、親密,還帶著幾分撒嬌。
「呃……好……好……」父親唯諾地應著,接過漪手中的瓷碗,「謝謝你……」
「不用謝,爸爸,不用謝的。」漪輕輕地將身子倚在父親的椅背上,語氣依然甜蜜得近乎詭異,「喝啊,您喝啊……這時您最喜歡的蓮子湯呢,嘗嘗合胃口嗎?!多少年都沒喝到了吧?!」
「嗯、嗯,我喝……很好……很好喝……」父親開始在漪的「督促」下喝湯,讚不絕口但似乎食不知味。
「喝完了……好喝……」父親轉過頭,將空碗遞給身後的漪。
漪沒有接,她微笑著望著父親的臉。
「給……很好吃……」不知怎的,徐顯祖被女兒的態度弄得很不自然。
「爸爸,您剛才叫我什麼?」漪突然問。臉上依然帶著詭異的笑容,語氣依然甜蜜親暱。
「呃……不是……爸爸剛才叫錯了……對不起……」徐顯祖有些緊張地解釋。
「您把我認成誰了?我記得您好像叫的是什麼『小意』……小意是……」
「沒有,沒有誰,是爸爸弄錯了,沒有什麼。」徐顯祖打斷女兒的話,很慌忙。
「噢……那也許是我聽錯了……」
「是……是你聽錯了……」
「那我走了,我要睡了。爸爸,您也早點休息啊!」漪不再糾纏,收起碗,甜甜地笑著。
「好的……晚安……」徐顯祖如釋重負。
「爸爸,媽媽叫什麼名字?」漪走到門口,突然轉過身來,問。
「啊?!她……她娘家姓柳……」徐顯祖猝不及防,回答得有些結巴。
「她是叫柳如嗎?」漪一字一頓,秀麗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收起了剛才的甜美笑容,語氣也開始變得僵硬。
「呃……是……」徐顯祖不由自主地應著,臉上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猶豫。
漪沒有再說話,走了出去。悄無聲息。
徐顯祖怔怔地望著女兒消失的門口,「小意……我還能按你說的這樣做嗎……或者,你所希冀的,就是今天這種效果?」
第二日。
父女三人一起吃早餐。
冬日的陽光暖暖地透過玻璃窗,灑落滿室。餐桌上擺滿了東西——不但準備了糕點牛奶咖啡之類,還熬煮了粥,拌炒了小菜。
然而,桌上的三個人卻似乎都沒有什麼胃口。一夜的休息彷彿並麼沒有多大效果,父親的臉上依舊浮動著倦意。漪則延續著昨天的安靜,低著頭靜靜地撥弄著半碗稀粥,從頭到尾幾乎沒有往嘴裡送,也沒有說一句話。只有漣的心情彷彿還不錯,她雖然也只吃了一點蛋糕,但卻極力地誇讚了阿菊的手藝。
就在這安靜得近乎尷尬的早餐即將結束的時候,漪突然拋出了一句話,彷彿一個重磅炸彈,一下子將近乎凝固的空氣擊了個粉碎。
「我要出去幾天。」她說。
漣的笑容僵在了嘴角,父親原本就沈重的臉色也微微一變。
「出去?去哪兒?」漣問。
「有點事情,幾天而已,辦完了就回來。」漪顯然沒有細說的打算,輕描淡寫地與姐姐敷衍。
「開玩笑……明天就是除夕……你要去哪裡?!」
「漪!不要太任性……」父親的臉色已經幾近鐵青。
「我有很重要的事。對不起,不能在家過這個年了。我會盡快回來的。」漪對姐姐說。看也不看父親,說完便轉身上樓去,「我要先收拾一點東西。先回房了,對不起。」
漣顯然無法理解妹妹的態度和舉動,「爸爸,我去問問她。」說完便尾隨漪而去,把徐顯祖一個人丟在客廳裡。
臥室裡。
漪果真在收拾,她正在把幾件貼身的衣褲放進包裡。
漣衝了進來。
漪沒有擡頭,也沒有停止手中的動作,彷彿並不意外。
「漪,你到底要去哪裡?!」
「說過了,有點事情。」
「不能告訴我嗎?!連我也不說?!」漣顯然非常憤怒,抑或是傷心。
漪沒有說話,手中的動作也沒有停頓。
「那好,不管你去哪裡,我跟你一起去。我們從來都是形影不離的。」漣說著,「砰」地打開衣櫃,開始往床上扔衣物。
漪停下了動作。她擡起頭,望著憤怒的姐姐。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我想還是算了,有些事情我想你並不想知道,抑或者你知道了也不會相信。」漣說,語氣中透著壓抑著憤怒的平靜。
「什麼事情?!你知道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漣也停了下來,直勾勾地盯著漪的臉,咄咄逼人。
「沒什麼……你就當我是出去玩幾天,就當我是不想跟爸爸在一間屋子裡住……」
漣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她又開始整理她的行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因為父親!」漣真的生氣了,「我知道你不喜歡他!雖然我也不喜歡,但是他畢竟還是我們的爸爸!他把我們丟在外面不聞不問了十年,我們都怨他。但其實這些又都是誰造成的?!不是他!是那個女人!她頭也不回地走了,頭也不回!真正欠我們的人應該是她!你看看父親的樣子,這些年,你可曾見過他真正開心地笑過?!歸根到底,他也不過是一個被拋棄的可憐人……在這一點上,他跟我們是一樣的!父親一年就回來這幾天而已……你就不能稍稍忍讓一點嗎?!你看看他的白頭髮……」
「不是!根本就不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漪打斷了漣慷慨激昂的「演說」,用同樣慷慨激昂的語氣。
「不是?那是什麼?你到底知道了些什麼?漪!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我一直以為我們對於彼此來說都是透明的……可是你……」漣很受傷,語氣頓時變得很無力。
「漣……不是……其實,我是不想告訴你的。因為……我知道一旦你也知道了真相,你會跟我一樣難過、一樣震驚……甚至你的痛苦會更勝於我!其實我知道,這十年裡,你雖然和我一樣怨恨著父親,但事實上你是敬重他的……遠勝過我對他的感情……」漪的眼裡有淚水,說得很猶豫,「所以,我一直瞞著你……」
「漪,究竟是什麼?告訴我,我求你……」漣忽然擡起頭,望著妹妹。她的眼裡亦有淚光點點。
漪歎了一口氣,「事到如今,無論如何也得告訴你了……」
她站起身。
「漣,來……我先給你看幾樣東西……等你看完之後你就會知道,這十年來我們記憶中的一切都是怎樣一個無聊的謊言!」她的語調忽然間又一次變得高亢,眼裡的淚水忽然決堤而出,在一瞬間,淚流滿面。
漪首先遞給漣的,是幾張照片。
「先看這張。」漪抽出其中一張,說。
「這張你應該還記得吧?!我拿給你看過。」
漣低頭一看。
是那張,她們的母親在埃菲爾鐵塔前的那張照片。漣曾經拿給她看過,之後,她們就一起去見了那個叫林恩宇的男人。「這不是……」漣有些疑惑。她不明白妹妹此時把這張照片再次鄭重地擺在她面前究竟想要說明的是什麼。
「對,這就是我當初在書房裡找到的那張照片。」漪看出了姐姐的疑惑,說。
「我曾經拿給你看,用來證明我們的母親曾經去過法國。但是,現在我並不是想說明這個。我是想讓你再仔細看看,仔細看看照片上我們的母親——對了,關於她是否肯定是我們的母親這一點,我已經從父親那裡得到證實了。他昨天親口告訴我,我們的母親名叫柳如。」
「昨天?昨天你……」
「這個過一會兒我再解釋給你聽。」漪打斷了姐姐的問話,「你現在先好好看這張照片。你有沒有注意到,照片上的這個女人有多麼美麗?不僅僅是她的面孔與身材,更重要的是她的那種氣質、神情和渾身上下流淌出來的那種風韻……自信、自然、自由,像風一樣清新而又不羈……」漪的話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她的確很美……」漣細細地看著照片,也忍不住發出了感慨。
「你再看看這一張。」漪的話鋒突然一轉,抽出另一張照片。
這也是一張頗有些年代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夫婦和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孩。約莫一兩歲,姍姍學步的年紀。毫無疑問,這是她們的父母和她們的一張全家福。
「你記得我們曾經照過這張照片嗎?」漪問。
漣搖搖頭,「從這上面看,我們都還小……」
「是啊,我也不記得。但是,在我的記憶裡,我們家好像從來沒有照過全家福。我再三地找過了,這是唯一一張。」漪說,「不僅是唯一的一張全家福,還是父親和母親唯一的一張合照。」
漣驚訝地擡起頭。
漪的神色非常篤定,「真的,就是這樣。我找了又找,父親和母親從來沒有同時出現在一張照片上——除了這一張,勉強能算是他們的合影。唯一的合影。」
漣一時語塞,她從沒想到過這些。
「你不覺得非常奇怪嗎?他們毫無疑問應該是通過正規途徑結成的合法夫妻,可是,以他們的經濟條件和生活背景,他們竟然連一張合影都沒有!甚至沒有一張結婚照!難道他們連正式的婚禮都沒有舉行過?!」
「呃……的確……有點奇怪啊……」漣若有所思,「也許是她十年前離開的時候把它們都帶走了……」
「你真的這樣想?」漪的語氣略帶諷刺,「一個拋夫棄女跟男人離家出走的女人會在走的時候帶走她和她丈夫的全部合影,卻把自己獨自一人的照片以及與女兒、朋友等其他人的合影全部挑出來留下?!」
漣無言以對。
「你再看看這張照片上的女人。」漪指著那張唯一的全家福,說,「與剛才那一張相隔多少年而已?!你可還能在這個女人身上發現之前那張照片上的一點影子?!當年的英氣勃勃,自由,不羈與瀟灑!」
漣細細地看著。的確,她顯然已經變了,更加纖瘦的身形,更加蒼白的臉。更重要的是,眉宇之間的那份神情,彷彿是一隻正在被追捕的兔子,時時刻刻驚恐而又不安,缺乏安全感。
「她好像很緊張……」漣喃喃道。
「至少,她的臉上找不到幸福與快樂。」漪說。
「你再看看這幾張……」漪把剩下的幾張照片一一攤在漣的面前,「看看它們,再回憶一下記憶中母親的樣子……她長得的確漂亮,但是,她是多麼的虛弱,多麼的蒼白啊!你可有片刻的記憶中的母親是紅潤的、豐腴的,或者是像第一張照片裡那樣自由而驕傲的?」
漣看著眼前的幾張照片。有母親的獨照,有母親帶著她們倆的合影,但是,畫中的母親都是無一例外的纖細而蒼白。她想起了母親臨走的那個夜晚,她羊脂白玉一般透明的肌膚、冷得像冰塊一樣的手……
「也許,她婚後的生活的確不快樂……但是,原因是什麼?也許是因為她根本不愛爸爸……也許是因為她愛著的一直是另外一個男人……也許就是那個男人……所以她才……」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漪打斷了姐姐的臆測,「我早就說過,即使我告訴了你事實,你也不會願意相信。」
「但是事實上就是有可能……」漣辯解。
漪再次打斷了姐姐的話:「其實,當我看到這些照片之後,我也有過你現在的這種想法。所以,我為了進一步瞭解當時的真實情況,又做了一些事情……」
「你還做了什麼?」漣有些好奇。
「你還記得晨室的書桌抽屜裡的那本舊時傭人的聯絡電話嗎?」漪說。
「啊?!所以你就按照那本……」漣很驚訝。
「是的,我開始偷偷地按照那上面的聯絡電話尋找那些曾經在母親和父親十年婚姻生活期間在這個家裡做過幫傭的人,雖然有一些已經無法再聯繫上了,但是我還是順利地找到了一些人,例如……菊姐姐……」
「啊?!那這麼說來,你早就已經聯繫上菊姐姐了?那你為什麼要藉故把她弄到家裡來?」
「這只是因為我看到了她的境況實在是太可憐了……所以想把她重新請到我們家來做事。如果就這樣直接把她叫過來對於你來說肯定有些突然,也沒有辦法解釋我是怎樣找到她的,所以……」漪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對事情後來發展的好奇顯然戰勝了對妹妹蒙騙自己的不滿,漣沒有再在阿菊的問題上糾纏,「那你找到了哪些人?他們又說了些什麼?」
「我所聯絡到的最早到我們家來的人是一個叫桂嫂的女人,你對她有印象嗎?」漪問。
「沒有……」漣茫然地搖頭。
「我也沒有印象。但是她告訴我,她在我們家做過近一年的傭人。她剛來的時候,我們尚在襁褓中。」
「是嗎?那她說了些什麼?關於母親和父親的……」
「她對於母親與父親當年的事情幾乎緘口不言。她說不議論以前主人家的家事是做幫傭的最起碼的道德。我再三套問,她才說了一點點。但是,她非常肯定地告訴我,母親是一個非常好的女人,她很高貴,對所有的人都很和氣……對父親、對我們都很好……而且,母親非常端莊,絕不是隨隨便便的女人。」
「那她有沒有說父親和母親的結合……還有,他們的感情究竟怎樣?」漣追問。
「她沒說。」漪說,「所以我又找了其他一些人……有……」
「簡單點告訴我,他們都是怎麼說的,不用一個一個詳細介紹。」漣似乎迫不及待。
「總之,所有的人都很肯定地說,母親是個好女人。」漪說。
「僅此而已?!」漣有些失望。
「所有人當中,只有一個人比較詳細地告訴我父親和母親的一些事……」漪又說。
「他怎麼說的?!」
「你自己去問她吧,她就是菊姐姐。」
「菊姐姐?!」漣非常驚訝。
「是的。當初菊姐姐突然離開我們家其實並不僅僅是因為嫁人,而是還另有原因……」漪突然有些吞吞吐吐。
「什麼原因?」
「因為……」
「因為我犯了一個錯誤,老爺限期讓我離開。」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姐妹倆的談話。
二人一驚。循聲望去,推門進來的,正是阿菊。阿菊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不知為什麼而漲得通紅,神情顯得激動而嚴肅。「大小姐,小小姐,對不起,聽到你們的談話……我是擔心小小姐,所以……大小姐,我早就讓小小姐把事情都告訴你,可是她一直忍著……她怕你知道之後傷心……」她轉過臉,對漪說道,「小小姐,阿菊知道的事情,阿菊願意再原原本本地跟大小姐講一次,哪怕再趕阿菊走,阿菊也願意!」
「菊姐姐……你知道什麼,就再說一次吧!」漣說,「沒有人會趕你走的!」
阿菊沈默了幾秒鐘,似乎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
「大小姐,小小姐,你們都是好人。你們知道嗎?你們可真是和當初的夫人一模一樣啊!不但長得像,為人也像!夫人就是這樣一個好人,她心善,待人很好,就跟二位小姐一樣,一天到晚不管跟誰說話,都是客客氣氣的!夫人對我們這些下人都很好,對老爺和小姐們就更沒話說了!那時候阿菊雖然小,但這一點還是看得出來的!夫人無論什麼時候見到老爺,總是一副笑臉,可老爺呢?總是淡淡的。你們有印象的吧?!老爺和夫人一直都是各有各的房間……老爺的房間從來不讓別人進去,連夫人也不準。沒事的時候,老爺總是一整天一整天地待在他的臥房裡或者是書房裡,誰也不見,連飯也不下樓來和夫人一起吃。夫人總叫我把飯菜給老爺送到房裡去,你們都記得的吧?!」
「好像是……」漣開始回憶,「父親似乎很少跟我們一起吃飯……」
「菊姐姐,你接著說。」漪說。
「有好幾次,我端飯菜老爺,在門口敲了好久都沒人應。我推門進去,老爺或是已經喝酒喝得醉醺醺了,或是拿著幾張紙,看得癡了!彷彿著了魔一樣……還有好多次,我剛走到門後,就聽到老爺在裡面彷彿在哭似的,反反覆覆地念叨著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漣開始有所警覺。
「小憶。」漪說,「你有印象嗎?小憶。」
「小憶?!小憶不是……」漣大吃一驚。
「是的。你還記得嗎?我們都曾經聽父親脫口而出地喚母親做小憶吧?!可是,那些時候,你可曾注意過母親臉上的神情?以及父親之後的舉動和言語?」漪問漣道。
「這個……我倒沒有注意……但父親的確將母親喚作過小憶啊,可是那又是為什麼……」
「大小姐,那時候你和小小姐都還小,你們沒有印象不奇怪。」阿菊接著說,「但是我是記得的!我記得清清楚楚。有一回,老爺在花園裡看報紙曬太陽,夫人在一旁坐著。老爺看著看著,忽然說:『小憶,替我換一杯熱茶……』我記得當時夫人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呆呆地望著老爺。老爺擡起頭,神情立刻變得很侷促,只說了一句:『我累了,上樓去。』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夫人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呆呆地愣了好久才回屋去……還有好幾次,老爺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對著夫人叫出『小憶』的……每一次老爺都很尷尬地匆匆走開,而夫人每一次都是愣在那裡不說話,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那這個小憶到底是……」漣若有所思地望著妹妹。
漪的臉色很平靜,「先不要猜,接著聽。」
「後來,又有一次,我給老爺送飯時,又在門口聽到了老爺在念叨著什麼『小憶』,我忍不住下樓告訴了夫人。我記得夫人當時的臉色『刷』的一下就變了,她一反常態,反覆地問我說:『你聽清楚了?是在叫小憶沒錯?』、『你以前還聽到過嗎?聽到過幾次?』然後她很嚴肅地叫我不要跟任何人說起,也不要再問這件事,就叫我走了。我回廚房之後,隱隱約約地聽到夫人在外面自言自語地說……」
阿菊忽然停了下來。
「說什麼?」漣問。
「當時我聽得也不真切……不好亂講……」阿菊有些猶豫。
「菊姐姐,你說吧,好像是什麼就說什麼。」漪說,「就像那天你跟我講的時候一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我隱隱約約聽到夫人好像聲音裡帶著哭腔地說:『小憶,你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肯離開……』」阿菊說。
「這是什麼意思?!」漣問。彷彿是在問阿菊,彷彿是在問漪,又彷彿是在問自己。
「你覺得呢?如果阿菊沒有聽錯,這到底會是怎麼回事?」漪盯著漣的眼睛,目光如炬。
「我不知道……」漣有些明顯地言不由衷,「對了,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匆匆離開?難道就是因為你知道了這些事?」
「不是的。」阿菊頓了一頓,繼續說,「夫人走了以後,兩位小姐也被送到學校去住了。家裡整日整日地就只有老爺一個人,家務事一下子就少了很多。傭人們無聊的時候,就難免湊在一起說東道西——雖然老爺明令禁止大家談論夫人的事,但是這種事情沒有私下不招人議論的。有一天,我在走廊裡聽到幾個傭人在議論夫人,說夫人表面上裝高貴,到最後還不是紅杏出牆……我一時就火了,忍不住衝過去說:夫人根本不是那種人,是老爺一直有別的女人!她們不信,我就又說:是真的!我在老爺房門口聽到的,他總是……正說著,老爺不知道怎麼就過來了,他聽到了我的話,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紅一陣白一陣的,然後就說:我早就說過了,不準議論夫人的事,你們幾個三天之內滾蛋。我當時也不知怎麼了,竟然跟老爺頂撞了起來。我說:就算是趕我走我還是要說,夫人的苦總要有人知道,不能讓她白擔了惡名……本來已經轉身要走的老爺聽了我的話,忽然又猛地一下轉了回來,他直勾勾地瞪著我,眼睛裡像要噴出火來,可過了一會兒,眼神突然又變了,變得很空洞,很蒼涼無奈,表情也一下子變得很悲哀。最後他竟然什麼也沒說,只歎了一口氣,就走開了。」
「那後來呢?你就走了?」漣問。
「嗯。第二天我就走了。其實我知道,做幫傭的最忌諱說主人家的事情。即使知道了什麼,也應該悶在肚子裡。我說得太多了,不可能再留在這裡了,所以……」阿菊結束了她的敘述。
漣彷彿陷入了沈思。一時間,整間屋子都陷入了沈默。
「漣,我知道你此刻心裡已有一個模糊的猜想。」漪終於打破了寧靜,「就像我當時聽完阿菊的話一樣,那時候,我也不願意相信我的這個猜想。所以,阿菊來後,我又跟她一起做了一些事……」漪一邊說一邊站起身。
「什麼事?難道還有什麼?」漣語調已有些異常,聽起來十分刺耳。她顯然已經開始意識到,漪的調查似乎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結論,而這個結論,也許會推翻在她們腦海裡和內心深處保持了十年之久的一些原以為已經根深蒂固毋庸置疑的東西。
「我和阿菊幾乎打掃了整間屋子,我們整理了每一個房間。後來,我們找到了這個,在母親的房裡。」漪從扔在床邊的背包裡拿出了一件東西,重新走回漣的面前。
是一個本子,普通的黑色的皮質封面。看上去也似乎還有些年代。
「這是什麼?」漣問,語氣不自覺地透著緊張。
「日記。」漪說。平靜的聲音與漣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越發顯得怪異,「看看吧,是母親的日記。雖然沒有時間,但是從所記錄的一些事情上來推算,應該是距離她離開前三年多的時候開始寫的。」
漪伸出手,手有幾分遲疑。
「事情已經說到了這個分上,無論如何,也無法再瞞你了。所以,漣,事實即將全部揭開。無論如何,你只有面對,就像我當時看清全部事實的時候一樣。本不想告訴你,但是……也許是注定的。即使是痛苦,我們也要一起承受。」漪說,重重地把日記本放到漣的手上。
漣深深吸了一口氣,翻開那本日記。
這是一本十分淩亂的日記,看得出來,都是在主人心緒十分混亂或者情緒十分激動的時候匆匆寫下的,很多頁都只有一兩句話,甚至連日期和時間都沒有。
「看看吧,雖然不是每一篇都清晰易懂,但只要你看完了,你就還是能明白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漪說。
|
|
http://mybid.ruten.com.tw/user/zerosmall
http://zerosmall.pixnet.net/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