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KF 捷克論壇

搜尋
查看: 931 | 回覆: 8 | 跳轉到指定樓層
zerosmall
王子 | 2012-8-18 21:25:46

前言:

  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馬,
  他們早已習慣並彼此依賴,
  可這份始終平淡如水的感情,
  是否可以稱之為愛?
  友誼之情、兄妹之情還是男女之情?
  一團一團的混亂讓他們無法理清……
  有什麼東西橫亙在他們之間,
  使他們失去信任,
  變得自私且任性?


第1章(1)

  「死女人,給你五秒鐘,再不下樓我就走人!」一聲怒吼打破了清晨的寧靜,猶如一個石塊被投入湖面,驚起千層浪,瞬間,一切都變得鮮活起來。  

  「臭男人,多等一下會死呀!」「咚咚咚」,一陣急促的下樓聲夾雜著每天必有的對話,女孩一手抓著書包,一手還不忘辛苦萬分地往嘴裡塞早餐,狼狽不堪,東跌西撞的模樣預示著一天的開始。  

  聽著樓梯間不時傳來的巨響,男子開始煩躁地用腳打起拍子,無奈地翻了翻白眼,對這每週N次的「晨間交響樂大合奏」發出無言的抗議,唉——沒見過哪個女孩子像她這樣,下樓猶如地震!  

  「受不了!」撥了撥已經夠亂的頭髮,男子吐出一口怨氣,在女孩現身的同時精確地轉身走向自己的愛車。

  「上車。」他頭也不回地向女孩發出命令。不是為了耍酷,而是他實在不忍心看到她的那副糗模樣——衣衫不整、睡眼惺忪、手忙腳亂——還是那句話:哪裡像個女孩子?  

  「唉。」幾不可聞地再次歎出胸口的悶氣,笑意卻不自覺地爬上嘴角,初升的朝陽灑在他的臉上,使他本不算出色的五官霎時充滿了邪氣誘惑的味道,讓人忍不住臉紅心跳。  

  「砰!」樂平很有氣勢地把書包扔進車籃,順便還不忘賞出一個白眼給對方,嘀嘀咕咕地轉身蹭上自行車的後座,一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腰,一手忙著擦嘴、理衣裳,「臭男人,你不是花叢高手、大眾情人嗎?怎麼連這點耐心都沒有?我都懷疑你的那些女朋友們怎麼受得了你!」  

  「哼。」余洋輕哼一聲,不以為意地加重腳力,「你也說了,她們是我的『女朋友』了,你懂不懂『女朋友』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女朋友』者,首先乃為女性也,其次乃為朋友也,對於女性和朋友我都是體貼又溫柔的,但你……」溫柔優雅的語氣突然變得血海深仇般咬牙切齒,「不在女性範圍內!」  

  「嘖,真小氣!不過就是昨天告了你一小狀嘛,還跟我記仇呢,誰叫你爽我的約?」她也很無辜哩。

  「一小狀?!」余洋低吼一聲,理智之弦隨著樂平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砰」的一聲被硬生生地扯斷,「你告訴我媽我和女生出去『開房』,把她嚇得半死不說,還教她玩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直說我上了大學就學壞了!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昨天在電話裡都差點被眼淚淹死、被口水悶死?!現在你卻告訴我這只是『一小狀』?如果哪天你心血來潮了,告我『一大狀』,我豈不是要當場切腹謝罪?!」越說越氣,他乾脆停下車、大手一伸把樂平揪到面前,鼻尖對鼻尖地讓她看清楚自己的閻王臉,數清楚自己額上的青筋,好好體會一下所犯的錯誤。  

  在一陣昏眩中,樂平對上了他噴火的眼,感到他的鼻息、氣味癢癢地噴灑在自己臉上,不由得臉一紅,心臟居然漏跳了一拍。羞澀地別開臉,她不敢看他晶晶發亮的雙眼。一時間除了能聆聽自己的心跳聲,竟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怎麼,知錯了?」余洋雙眼冒火,哪裡看得見她的羞紅的臉,見她不說話,吼得更凶了。  

  呵,這臭男人給了幾分顏色就開起染坊來啦!火氣衝上腦門,樂平的小女兒姿態立馬被衝到了太平洋去餵魚,狠狠地把兩人近得不能再近的頭又挪近了幾分。  

  「我錯?!是誰說要來給我慶生的?是誰說不要請其他人,要和我重溫童年的?又是誰一整天看不到人影,最後打個電話來告訴我他忘了,現在很忙,不能來啦?你說呀!說呀!」樂平拽著他的衣領一字一句地怒吼,用她的音頻充分發洩出幾天對他的不滿,清亮的聲音一節節地拔高……心卻在一點點地下墜。吼到最後,空蕩蕩的心裡湧上無盡的疲憊與委屈,快得讓她來不及掩飾,鼻子一酸,淚水就冒了出來。  

  「是我是我,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你別哭呀,姑奶奶。」像變臉似的,余洋一張青筋暴突、怒氣橫生的夜叉臉瞬間換上了討好的笑容,小醜一樣地開始擠眉弄眼。  

  看著這張滑稽怪臉,樂平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心中卻同時滑過一絲愴然——這個人呀,總能在上一秒讓自己哭,下一秒逗自己笑;這個人呀,總能讓自己一天的心情因他的一句話而改變;這個人呀,愛了好久卻不能說出口——伸手擦乾眼淚,她撒嬌般地嘟起紅唇,「都是你,害我哭!」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改天我給你補上昨天的生日總行了吧?」險險地擦掉額角的汗珠,唉,誰叫她從小一哭就必定和他有關呢!到了現在,不讓她哭已經成了他的習慣和責任了,但這小妮子又偏偏愛哭。唉,真命苦……

  懶洋洋地挑起眉梢,余洋換上了慣有的粲笑,寵溺地揉揉她的亂髮,「但你也不該說我開房去啊。」

  「你敢說你當時不是和女生在一起?」樂平狠狠地掐一下他的手臂,卻管不住自己的心為他近乎邪氣浪蕩的笑容而狂跳。  

  「小妖怪。」輕捏一下她紅紅的鼻尖,余洋不置可否,「快上車吧,要遲到了。」  

  為他的笑容所蠱惑,樂平傻傻地坐到了後座上,直到陣陣微風送來,才稍稍減輕了臉上的熱度,「余洋,記不記得我第一次搭你自行車時的情景?」把頭靠在他背上,她憋著笑意開口。  

  「可不可以不談這個?」余洋苦起臉,那是他一輩子的痛呀……  

  「呵呵呵——」聽出他語氣中的無奈,樂平輕笑出聲,思緒不由又飄回了多年前的那一天……  

  「樂平,你明天就要上學了,但媽媽很忙,恐怕沒空接送你,我把你送到余洋哥哥上學的小學去,以後你和余洋哥哥一起上學、回家,好不好呀?」樂母秉承的是愛的教育,任何事都會和女兒商量一番,儘管她已經替女兒報了名。

  「好呀。」快七歲的小樂平玩著玩具,心不在焉地回著話,反正余洋哥哥對她來講並不陌生。打從有記憶開始,他就自然地存在著,或者說,他根本就是她記憶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余洋哥哥帶她撲蝴蝶、帶她捉蜻蜓、帶她漫山遍野地摸爬打滾……但第二天她就反悔了。  

  「媽媽,我不和余洋哥哥一塊了,我不要坐那東西!」小樂平把胖胖的小手指向余洋引以為豪的自行車,她才不要坐兩個輪子的,看起來一點也不安全。  

  「喂,這可是新款,別這麼不識貨好不好?」在樂母出聲教訓之前,余洋已發出了不平之音,才小學三年級,他說起話來已有現在痞子調調的雛形。  

  「新款和摔跤沒有關係。」不要欺負她人小,她可是很聰明的。  

  「我保證不會摔跤!」他拍拍胸口,拿出小男子漢的氣概。  

  「我昨天明明有看到你摔跤!」扮個鬼臉,小樂平一針見血地指出事實。  

  紅暈「轟」地衝上余洋的臉,他又窘又迫地為自己辯解:「那是……呃……那不一樣……呃……」

  想到這裡,原本的輕笑開始有了向狂笑轉變的趨勢,卻及時被一隻大手摀住。  

  「快到教學樓了,再笑我掐死你!還有,你不是在智群樓五樓上課嗎?還不快去,到時人多你就別想擠電梯了!」

  嘖,真不可愛,這位余家惡霸在以後的歲月中臉皮是越磨越厚,現在誰會相信余洋也有過如此天真爛漫的童年呀?!看吧,現在的他有多奸詐,明明是在威脅她,卻偏偏擺出一副燦爛至極的笑臉,故意做出一副溫柔的樣子把她從後座上抱下來。  

  輕喘一聲,樂平覺得身子已經騰空——要死了,這個男人天生就有股邪邪的味道,不管怎麼笑都讓人心跳加速到受不了。  

  「你不怕你的那些女朋友吃醋我還要我的名聲呢,拜託你下次別用這種低級的方法作掩護!」雙腳一著地,樂平就呼吸不穩地推開他、言不由衷地瞪他。但……當他邪肆的目光在她身上盤旋時,樂平後悔了——她不該太逞強的,怎麼忘了這個男人有多麼惡劣呢?在言語上,她從來討不到什麼便宜!  

  心跳有些急促、呼吸有些散亂,樂平覺得被他這樣看著竟不知道手腳該往哪兒放,頭腦更是昏眩得快要暈厥了。恍惚中,他悠哉地摟過她的肩,以一種極其曖昧的姿勢在她耳邊用他特有的、帶著點沙啞的聲音低喃:「你放心,在以後的二三十年裡,你的名聲都會像你現在一樣清白,除了我,我看也沒有任何一個男生敢接近你了。」  

  「呃。」極其簡單的一個單音節詞,表明樂平的三魂七魄早被勾了去,久久無法回魂。直到微風徐徐地吹來、直到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空白的大腦才開始工作——  

  「余洋,你個王八蛋……」  

  余洋和樂平是學校裡備受爭議的兩個人。說是兩人有關係吧,但余洋又緋聞不斷。一會兒是某某校花、一會兒是某某千金,更新速度之快,讓男性同胞咬碎了一口銀牙,但對於他的超級女人緣,樂平卻從來沒開口說過一句話,甚至對許多餘洋女人的挑釁都不甚在意。若說兩人沒關係吧,他們又時常旁若無人地膩在一起,明明再普通不過的動作,在他倆做來就是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默契與親密……太過自然了,自然得讓人不得不懷疑;太過親密,親密得讓人臉紅。於是乎,各種各樣關於他倆的版本開始在校園流傳,流言飄來飄去。  

  「樂平,想不想聽關於你和余洋的最新版本?」身為樂平的死黨,李玫覺得自己完全有為樂平打探小道消息的責任和義務,但她的熱心卻換來個當事人的白眼。  

  「你無不無聊呀?我能和他怎麼樣你還不知道?」  

  「也不一定呀!」李玫聳聳肩,一屁股坐到樂平身邊,「你又沒跟他說過。」  

  「說不說有什麼分別,他不喜歡我就是不喜歡我。現在他拿我當妹妹般疼愛,當朋友般信任就行了,我不想把事情弄糟。」樂平低下頭整理書包,長髮形成一道簾幕,讓人看不見她此刻的表情。  

  「哼,你要逃避現實你就逃吧,我才不相信你的愛如此偉大,可以不求回報。對了,你怎麼還在這兒,余洋沒來接你回寢室嗎?」  

  「他有事。」  

  「嘖,回答得這麼簡約,心情不好喲,怎麼,他又去約會了?」  

  「英語系的系花。」擡起頭,樂平把拿錯的書扔到桌上,像個機器人般回答。  

  「死女人,少給我裝死,你打算怎麼做?」李玫來了興致。  

  「我還能怎麼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將自己的《國際經濟學》裝進書包,樂平利落地站起身來,不打算滿足某人的好奇心,「你自個兒玩,我回寢室了。」說完逕自走出教室,完全不理會身後李玫的叫囂。  

  唉!她的心情很不好、很低落、很……憤怒呢。吐出一口悶在心口的郁氣,卻甩不掉心上的那塊大石,擡首看著夕陽的美景,那滿天的紅霞竟讓她沒由來地一陣傷感:從何時開始她同其他女孩一樣為他的笑容而臉紅心跳?從何時開始她不再叫他余洋哥哥?又是從何時開始從前那個灑脫率直的女孩學會了隱藏和抑制?唉……想他,好想他……他有多久沒和自己坐下來好好談談心,有多久沒和她一塊兒吃過飯了?進入這個大學已經快兩年了,當初的雀躍變成了現在的失望以及說不出的心酸——當初選這所大學是為了見他,可真到了這裡她卻發現他根本沒時間見她。在這裡,他不光是她的余洋哥哥,他還是別人的男朋友、同學的好兄弟,他的世界再也不復過去他們在一起時的單純——錯!他的世界從來就不只裝著她,只是現在她所佔的位置越發狹小了。  

  她的世界裡卻永遠只裝著他,唉,當初的決定到底是對是錯呢?心亂了、亂了。  

  「砰——」  

  門被很不客氣地踢開,接著又反彈了回去,不同的是房內多了個人。樂平漫天的思緒被這一聲巨響給收攏了來,慢條斯理地轉過身,意外地看向來人。  

  「喲!余大少爺,今天怎麼有空到這兒來啦?」  

  「你的口氣聽起來像怨婦。為什麼搬出來住也不告訴我?」無所謂地聳聳肩,余洋邁著悠閒的步子走向那張看起來就很爽的大床,一點也不把樂平殺人的模樣放在眼裡。  

  「余洋!你敢睡上去試試看!」樂平看穿了他的企圖,警告地瞇起眼,壓低了聲音捍衛自己的地盤。

  但有人偏就喜歡把她的話當成耳邊風,「啊——」從嘴裡發出一聲曖昧不清的呻吟聲,余洋滿足地躺在了那泛著淡淡甜香、軟得像棉花的床上。嘖,這女人還真會享受。  

  「余洋!」樂平感到自己的頭髮都豎起來了,幾個大步跨到床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飛身撲到他身上,在他發出哀號前準確地卡住他的脖子,「我警告過你多少次了?不準上我的床!你當耳邊風是不是?你今天來幹什麼,找碴還是吵架?」  

  「親愛的,這話有歧義。」余洋抓住她的利爪,一個翻身把她壓到了身下,表情曖昧、眼中帶色,一副心懷不軌的色狼樣,「而且,寶寶,我既不是來找碴,也不是來吵架的,我只是來問你為什麼會想到搬出來住——並且是在沒有通知我的情況下!」  

  樂平一怔,旋即才意識到他的身體壓在自己的身上,呼吸的吐納間使得兩人的軀體更加靠近,溫暖的體溫竟能讓人腦中呈現出一片空白。不得不承認,余洋雖長得不很帥卻是那種極賦魅力的男人,他的那種邪、那種痞、那種慵懶浪蕩是任何人也模仿不出來的,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紅粉知己多得可以以卡車來記數。  

  「我已經二十歲了!我爸媽都不管我了,你憑什麼要我給你匯報?」努力壓下心中的慌亂,平復住那直衝向腦門的血壓,樂平面不改色地把嘴一撇,反唇相譏。她要擺脫他,而這是第一步,這樣他們本就寥寥無幾的見面機會就會變成零,她就可以一步一步走出他給她下的迷咒。  

  「哈哈哈……」聽見她的話,余洋狂笑著放開她,開始拚命地砸床,彷彿聽到了本世紀最精典的笑話,「你笑死我了,那是什麼表情?小孩學大人樣?你才多大,就開始鬧著要獨立了,小娃娃也嚷嚷著要斷奶嗎?二十歲?在我看來你跟個十歲的小娃娃差不多!」  

  一種被人嘲弄的感覺翻天覆地地席捲而來,用力地用牙齒咬住下唇,樂平覺得心正被鋼針一針針地紮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和自卑啃咬著她、撕裂著她,讓她幾乎無法再承受和偽裝下去。  

  她故意不把搬出寢室住的事情告訴他,而他竟是在這麼多天之後才得知這個消息。他根本就從未注意過她的去留,在他的眼中,她永遠都是那個長不大的娃娃,沒有風情萬種、沒有粉黛顏色,連他那些紅顏知己的一根小指頭都比不上。她等好久才能見他一面,別人一個電話就搞定;她要他載她去郊外,被他說成是無聊,隔天他就歡歡喜喜帶著女朋友去郊遊。等他、怨他、氣他——儘管如此,在他踢開門,在雙眼看到他的那一剎那,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多麼的快樂。但……現在那種快樂變成了一種諷刺,她怨他,怨他從不認認真真看看她;怨他從不把她放在心上;更怨他自以為是,從不關心她的感受。難道他一點也沒有看出她的委屈、她的怒氣?她更氣自己,氣自己這麼多年來就是放不開他、氣自己的眼睛總是跟著他轉動、氣自己面對他傷人的話卻不敢表露出傷心、氣自己看著他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卻不敢多問一個字、氣自己有愛不能說有苦不能訴。但這又能怪誰呢?她憑什麼要他天天出現在自己面前、憑什麼要他來討好自己的脾氣、憑什麼要他來撫平自己的傷口,她和他……根本就不算什麼!李玫說得對,她根本就不可能不求回報地去愛他,可悲的是,直到現在,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可笑啊,她竟然還想逃離他,怎麼逃得開呢?她的心早就不在她的身上了。想到這裡,樂平嗚咽出聲,不想讓他發現自己在哭,只好慌忙把頭埋在被單中,盡情地發洩心中的痛。  

  「喂。」沒聽見預期中的叫罵聲,余洋悶悶地轉過身,看見得是一頭烏黑光滑得如緞子般的長髮。

  「喂,你怎麼了?」他不自覺地撫上她的髮,語氣輕柔得猶如情人間的呢喃,但回答他的依舊是一片死靜。

第1章(2)

  「喂!」臉刷地一白,余洋猛力拉起她,「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你說……」用力掰開樂平掩面的手,他鬆了一口氣,卻也同時被她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驚得說不出話來。  

  記憶中的她總是纏著他大哭、大笑、打鬧撒嬌,何曾這樣背對著自己壓抑痛哭?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余洋的心糾痛了一下。任他平常巧舌如簧,現在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擡手沈默地撫去她的淚,輕輕地把她壓向自己的胸口,感到她滾燙的淚水灑在肌膚上,連帶著心也熱了起來。第一次,他感到她的淚竟會如此讓他心疼;第一次,他發現自己竟是如此喜歡她的笑容;第一次,他感受懷中的女孩已經長大,擁有了少女溫軟的身體;第一次,他發現她顫抖的紅唇竟勾起了他的慾望——搞什麼,她是他的小女孩兒,是他呵護一生、寵愛一生的妹妹呀!余洋少有地皺起了眉,馬上把這個想法拋到了九霄雲外,卻控制不住自己的唇在她頭頂上印下了一個吻。  

  感覺到頭頂上那溫潤的氣息,樂平猛然推開他,用溢著淚水的雙眼狠狠地瞪他。  

  她想朝他大吼:既然你不喜歡我,為什麼還要對我這樣好?既然你要對我這樣好,為什麼又有那麼多的女朋友?為什麼又要不時地說那些話來傷我的心?我不要你對我好,你知不知道,哪怕只是你偶然興致一來的小小溫柔也足以讓我泥足深陷;你知不知道我不要再愛你了,我不要再為你傷心、為你痛苦,我要做回原來的自己……  

  這些話在心裡吶喊了千百十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最後她只能用盡全身的力氣把他推向門口,嘶啞地低泣著:「你走,我討厭你!你走!走!」痛苦地說出讓她更痛苦的話,樂平把他推出門外,反鎖上門,心已麻痺。  

  蹲在門邊,她只是不停地哭,彷彿要把這幾年的心酸全都發洩出來。直到眼睛痛了,嗓子啞了,她才恍如隔世地回到現實中。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樂平驚覺自己已經哭了好幾個小時。慌張地站起身來,瞄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糟了,晚上還有課……不知還來不來得及?想著,她轉身衝出房間、奔向廚房找冰塊。  

  剛跑到廚房門口,樂平硬生生地止住了步子——他站在廚房裡,圍著圍裙、拿著菜刀,一刀一刀利落地切著菜。那種跳動著的、有節奏的聲響瞬間讓她有了一種被呵護、被疼愛的錯覺,說不出、道不明的情愫緊緊包圍著她,讓剛剛才收拾乾淨的淚水又無法抑制地湧了出來——原來他還在,原來他沒有丟下自己走掉。  

  「怎麼又哭了?」關掉火,余洋緩步走向她,看著她哭得又紅又腫的眼睛,紅紅的鼻頭,被咬出印痕的下唇……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從冰箱中拿出冰塊,按在她紅腫的眼睛上。  

  「我知道你今晚有課,我幫你請了假了。現在,樂大小姐,今晚想吃什麼呢?」  

  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呢?  

  樂平擡頭向他揚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用了,剛才的事我還沒向你道歉呢,我……心情不太好,不該對你發脾氣。」伸手想要接過他手中的冰袋卻被他閃過。  

  「樂平,我不覺得,也不願意我們之間會因為這次的事而變得生疏。我們還是我們,是兄妹、是朋友。你心情不好可以告訴我,可以打我罵我來出氣,但不許再這樣折磨自己,也不許再將我摒於門外了,好嗎?」余洋看著她的眼,用少見的嚴肅認真的表情要求她的承諾。  

  「嗯。」望入那如寒星般閃爍著的眼眸,樂平點了點頭。  

  從此以後,他還是他,而她還是她,一切都沒有變……這樣很好……真的好嗎……  

  「喂,那些女人為什麼喜歡你?」她問。  

  「因為我帥呀!」他答。  

  「讓我看看。」雙手捧起他的臉,她搖了搖頭,「眼睛太小、皮膚太黑、眉毛太濃,唯一還過得去的鼻子卻偏偏有傷口。」  

  「去。」他揮開她的手,「現在流行小眼。這種皮膚的顏色叫古銅色,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不惜花上大把鈔票專門跑到海邊玩日光浴,就為了將膚色向我看齊。還有,你看過《那小子真帥》沒有?男主角的眉毛比我還粗呢,大家都說他有男人味,帥得不得了,這叫有英氣,你懂不懂?至於我的鼻子嘛——是被誰打傷的,你還記得吧?」說到最後已傳出了磨牙的聲音。  

  「呵呵。」樂平心虛地乾笑兩下,「是你說的嘛,叫我有氣就往你身上招呼,那天也是你叫我打的呀!」

  「可我沒叫你往我臉上打呀!」  

  「誰叫你長得一臉豬相,看到就欠扁。」  

  「我欠扁?!」余洋不怒反笑,突然有了逗弄她的興致。邪笑著一把將樂平抓到身邊,按坐在草坪上,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迅速把頭枕到了她的大腿上,瞬間,讓樂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驚慌失措得尖叫出聲。  

  「你小點聲。」余洋低笑,震得她的發跟著他的胸膛起伏。  

  「你幹嗎?!讓人看見了怎麼辦?」樂平輕推他的頭,卻被他握住了一縷青絲,不敢有大動作。  

  「瞧你說得好像見不得人似的,這裡這麼偏僻,不會有人來啦。再說,上面是藍天白雲,下面是幽幽綠草,青梅竹馬坐在一起看日落,竹馬坐累了,躺在青梅身上歇一歇,有什麼不對嗎?別動啦,靠一下又不會死人,我好累喲。」他調皮地衝她眨眨眼,孩子似的賴皮撒嬌。  

  「醜死了,這麼大個人還玩撒嬌這一套。」樂平笑著扯了扯他的頭髮。也許是上次她大哭一場的原因吧,余洋最近會時不時地約她出來玩。  

  「嘿,平常都是你撒嬌耍賴,我就不能要回來一次?」余洋怪叫一聲,但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也更邪氣了。

  「唉——」無可奈何地歎口氣,她實在對他的笑容沒什麼免疫力,「你老是這個樣子,也難怪你那些女朋友會誤會。」  

  「有人來找你麻煩?」余洋閉上了眼,少了笑容的臉龐讓人猜不透情緒。  

  「沒有啦,我是那種任人欺負的角色嗎……」  

  「是誰?認識嗎?」余洋截斷她的話。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上次看見的那個,長得挺漂亮的!」  

  這次余洋睜開了眼,因為他實在想丟給她一個大大的白眼以示輕蔑,「小姐,你是豬呀?說了等於沒說,我怎麼知道你上次見到的是誰?至於漂亮嘛——」斜睨她一眼,「我哪個女朋友不漂亮?」  

  樂平怔了怔,突然有一種從夢幻掉進現實的感覺:對呀,她怎麼忘了,他所有的女朋友都是數一數二的美女。落寞地看著他的側顏,樂平覺得心中有些微微地泛澀,進而全身泛起陣陣的寒。他喜歡的女孩全都是美女呀,以自己平凡的容貌,若不是因為兩家上一輩的關係,他怕是永遠也不會看上自己一眼吧,記得昨天的女孩……  

  「余洋是我的男朋友!」堵住樂平去路的女孩所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用的不是疑問句、不是陳述句,而是完完全全的肯定句,直接得讓人無法接受。  

  樂平習慣性地挑了挑眉,乖乖,美女就是美女,連生起氣來也是艷光四射,看來她這種趾高氣揚的模樣是因為太自信�!  

  淡淡地虛應一聲以示瞭解,樂平閃身繼續走自己的陽關大道,但顯然不過關——美女又一次擋在了她身前,「你和他又是什麼關係?」  

  反感地皺起了眉,樂平為她咄咄逼人的語氣感到不快,「很不一般的關係。」  

  果然,這句模稜兩可的話瞬間讓美人氣白了一張俏臉,尖刻的語言也緊接著傾巢而出:「你!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像你這麼平凡的女生,要相貌沒相貌、要身材沒身材,到了街上一抓一大把,你憑什麼認為他會看上你?」

  「但事實上我們在一起已經好久啦,你沒去打聽過嗎?」不緊不慢地說出氣死人的話,樂平以更尖刻的語言回敬。

  「你……」  

  「我什麼我,要不要我告訴你,他在你之前交了多少個女朋友?而現在,和你交往的同時又交了幾個女朋友?還有……」她曖昧地眨眨眼,「他和哪些女人做過……」  

  「你這都知道?!」美女臉上的怒氣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驚訝,「那你還一直放任他在外面……這樣……」說到最後竟是滿臉的不安和……同情。  

  同情?可真是笑話了!  

  樂平吐出一口氣,對於她的改變既驚奇又好笑,在做戲嗎?不,不像,她的眼睛很清澈……她無聲地歎了一口氣:原來這不過是一個嬌縱的孩子呀!呵,瞧她說的,好像自己已經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似的……原來愛他竟讓自己的心變得如此衰老,早已沒有了二十歲少女該有的明媚。  

  苦笑著搖搖頭,她今天是怎麼了?吃錯藥了嗎?竟會做出這樣醜陋得毫無建設性的行為,是不是很像八點檔連續劇中的女配角?兩個無知的女人竟為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男人爭得面紅耳赤,甚至不惜相互傷害,最後……突然覺得愛他的女人都好可悲——  

  「你瞭解他嗎?」  

  「我……」  

  「我一出生就和他在一起,所以我瞭解他。他是一個很自我,自我到自私的男人,每一次當他遇到漂亮、對他胃口的女孩,他就會不遺餘力地去追求,等追到手了,久了、膩了,就會理所當然地拋棄,從來他都只為自己活,說得難聽一點,他是一個只圖自己開心,不管別人死活的男人……在他的概念中,永遠都只有狩獵,沒有呵護,從來不管那些被他抓住又拋棄的心會不會痛、會不會碎、會不會血流不止。他不停地換女朋友,卻沒有談過一場真正的戀愛,沒有真正敞開心扉去接納任何人,在他看來,一場戀情走到了床上也就意味著再也玩不出任何花樣,是時候畫上句號了,所以……」樂平苦澀地看了看女孩,「如果你真想活得開心,那麼請離開他;如果你已經到了離不開他的地步,那麼我能幫你的也僅是告訴你:不要被他的表面所迷惑,去瞭解他、去抓住他,至少別太急著爬上他的床!」  

  「你很愛他吧?」女孩垂下了又密又濃的睫毛,幽怨的聲音讓人無限憐愛。  

  「這點你可以放心,他一點也不喜歡我,也永遠不會喜歡我,正如你所說的,像我這種沒身材、沒相貌、沒大腦的女孩到街上一抓一大把……」  

  「我沒說你沒大腦。」美女小聲地咕噥,孩子氣的神情把沈浸在悲哀中的樂平拉了回來。  

  「你說是你比較笨還是我比較笨?」樂平俏皮地對女孩挑了挑眉,開始覺得和這位美女做做朋友也挺不錯。

  「當然是你比較笨,既然都知道他是那麼差勁的男生還這麼喜歡他!」美女對她不屑地撇撇嘴。  

  「喝!剛才是誰一副要和我拚命的樣子呀?」論到嘴毒,樂平自認不輸人後。  

  「哼,我才不像你,沒有他就要死要活的,我來找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他會捨我而取你。」高傲地擡起下頜,美女轉身裡離去,走前還不忘損她一番,「我才不像你,你等著,我會去找一大堆比他好的男生!」  

  嘖嘖,真不可愛,她剛才怎麼會想要和她做朋友呢?望著遠去的窈窕身影,樂平不禁感歎——這女人也變得太快了吧……  

  「樂平、樂平!」  

  「呃?」有人在搖她,而且搖得很用力,「幹嗎呀你?」伸手格開他的手。  

  「我還問你幹嗎呢,說話你不理,問你也不答話,你中邪啦?」余洋皺起眉,又躺回她的腿上,合上雙目,為自己剛剛的慌亂暗自惱火著……他還以為她再也不理他了……雖然有點突兀,但他當時真的就是這樣認為的。  

  算了,既然她還在,就好好睡一覺吧。鼻尖縈繞著她的髮香,余洋感到自己彷彿置身於雲端,溫和的風伴著他熟悉的香味、軟軟的身體伴著他熟悉的體溫……好舒服呀……  

  低頭凝視著腿上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睡顏,伴著絲絲的涼風和萬里的藍天白雲,樂平笑了,也哭了——

  那天,她終於正視他是她戒不掉的癮,與其一直逃避不如堅強去面對那個自己明明清楚卻一直潛意識抗拒的事實:他不愛她,也永遠不可能愛她;她愛他,並會永遠地愛著他。她能走的唯一一條路就是維持住這個關係、保持住這個平衡,那麼,她將可以以一個親人和朋友的身份待在他身邊,去關心他、去愛他——一生一世……好可悲,她現在竟然無比地贊同那個美女的話。  



分享分享 收藏收藏
FB分享
http://mybid.ruten.com.tw/user/zerosmall

http://zerosmall.pixnet.net/blog
回覆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8-18 21:26:40

第2章(1)

  「樂平,最近看到你余洋哥哥沒有?」正在家裡吃著薯片、喝著可樂、看著碟片,大大享受暑假的樂平在聽見自己母親的聲音後,手忙腳亂地把搭在桌上的腳縮了下來,慌亂之中碰到了桌角,疼得她沒氣質地痛呼一聲。  

  樂母進門看見的就是她這副模樣,緊緊地皺起眉,正想出聲訓斥就被女兒打斷。  

  「沒,我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看見他了!」趕在母親發火之前,樂平開口,藉以轉移皇太后的注意力,「他最近好像挺忙的,上次和他去後山玩時也挺累的樣子!」頓了頓,覺得自己這樣利用他好像有點可惡,又轉口為他護航,「媽,他都大三了,已經成年很多年了,有自己的生活空間和生活圈子,你幹嗎一天到晚像看小孩一樣看著他?」  

  「哼!」樂母低哼一聲,「你倆一個鼻孔出氣,你以為我相信你的鬼話?學校離家裡遠,你們平時就天高皇帝遠地瘋慣了,回來再不說一說就真要翻天了!成年?你們才多大?成年了能幹出這麼多荒唐事情?你鄭姨性子好,上次他做得這麼出格都只是在電話裡說說,要是我……早就把他揪回來了!他老爸又常年天南地北地到處跑,我再不管他他就要飛上天了!你可給我聽好了,見到了他叫他來我這兒報到——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為什麼遇到你們兩個冤家?我……」

  「媽!」鼓足勇氣打斷母親即將進行的、無止境的嘮嘮叨叨,樂平笑得異常燦爛,「媽,我就知道我的母親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母親!你和鄭姨是多年的好同學、好朋友、好姐妹,是感情無比深重的手帕交,後來更是成了鄰居,從小你就把余洋當兒子來養,我太崇拜您了,您放心,我這就去找他!」快速簡略地說完母親已說過千遍,卻依然愛不釋手的往事,樂平一溜煙消失在門外。  

  太可怕了,更年期的母親實在是太可怕了!她再不跑她就是笨蛋……只是,這天氣也太熱了吧!  

  買了個冰激淩,樂平用手給自己扇了扇風,八月呀,真是熱得可以把人烤熟!早知道就不出門了,在家裡受母親的荼毒也好過在外面受烈日的荼毒呀……但是……掏了掏至今還有點破碎感覺的耳膜……還是在外給烈日荼毒吧,犯不著這麼想不開,回家給老媽練嗓子吧!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著裝,一件大T恤、一條寬鬆的短褲,怎麼看怎麼邋遢……難怪他老說自己不像女人……唉,那個混蛋這幾天都在幹嗎呢?  

  自從那天之後,很多東西她便不再去強求了,整個人也不再那麼患得患失……生活似乎也變得平靜了許多,但這並不代表她不再想他呀——他的影子就像空氣一樣圍繞在她身邊,不管她在做什麼,總是第一時間想到他……這應該就是思念吧,沒有他,生活就像缺了一塊,時不時地感到一陣空虛……看來,她是真的離不開他了。  

  這麼熱的天,他在幹什麼呢?太陽有些晃眼,正午兩點,正是一天中溫度最高的時候,她還真是選了個「好」時間逃命!半瞇起眼,是她被太陽曬得眼花了還是她眼睛的度數已經脫離六百大關,向七百奔去?為什麼她會覺得遠處的人影很熟悉?  

  「喂。」也不多想,樂平開始向街角跑去,大不了就是叫錯人嘛。  

  「真的是你?!這麼熱的天,我還以為你會窩在哪個角落裡睡大覺呢,你……」她的話沒能說完,她的許多問題也沒能問出口,因為余洋的大手捂在了她的嘴上。  

  「你別嚷!」他警告地瞪她,讓樂平初見他的喜悅變成了疑惑與惱怒:這男人有沒有搞錯,她有惹他嗎?沒有!一個多星期見不到人的是她嗎?不是。那麼他有什麼理由一見面就對她這麼凶,他到底在搞些什麼?!  

  「你又在幹嗎?」樂平壓低了聲音,也狠狠地瞪住他。  

  「等人。」余洋把眼睛向四周瞟了一遍,答得心不在焉。不知情的人也許會認為他在到處打探放電,並深深為他邪魅的氣質所傾倒,但樂平很清楚,這個男人必定是怕被人看見他倆在一起。  

  「『又不是見不得人』,你是這麼跟我說的吧?怎麼現在倒怕了?」說不出為什麼,樂平突然感到氣悶。

  「此一時,彼一時嘛。」余洋討好地笑笑,「你也知道,外面盛傳我們關係曖昧,雖然這裡不是學校,但你也知道,學校的熟人這裡也不少,小心駛得萬年船嘛!今天我等的這個人是我下足了工夫,苦追了一個多星期才答應和我約會的,你說,如果今天她看見了你豈不是會引起誤會?到時候我這邊玩完了,你的名聲也壞了,對大家都不好嘛……」

  「你給我閉嘴,余洋,」樂平「啪」的一聲甩開他的手,一股無名火「轟」地衝上腦門,「你今天良心蹦出來啦,跟我說起我的名聲來啦,你平時為什麼不說?余洋,你要追誰追誰去,我是你誰呀,我管你幹嗎?我只是來告訴你,我媽要你去見她!」發完了一通脾氣,她像洩了氣的皮球,癱軟地靠在牆上,看到路人都頻頻望向他們的方向才意識到剛剛自己的嗓門有多大。  

  余洋似乎也被她突如其來的怒氣給弄得摸不著頭腦,一時間,兩人誰也不說話,誰也不看誰,任憑炎炎的夏日把身上的汗水蒸發到空氣中。直到另一個柔和的聲音在他們之間響起——  

  「你們在幹什麼?」  

  「沒什麼。」余洋首先反應過來,連忙走到美女身邊去護駕,走前還不忘瞪她一眼,不知是讓她不要亂說話還是警告她不要亂發脾氣傷了他的心頭肉。  

  樂平心裡一窒,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你好,我叫樂平,剛才和余洋在街上碰到就哈啦了兩句,老朋友久了沒見面,一激動嗓門就大了點,真不好意思。」一句話一箭雙鵰,既澄清了她和余洋的關係又把他暗罵了一通。  

  「哦,你好,我聽說過你。我叫汪琴,很高興認識你,既然是洋的朋友,那不如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汪琴?好耳熟的名字,不過這不是重點,先收拾爛攤子吧。她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下站在余洋身旁的女孩——嬌嬌小小,一雙勾魂似的媚眼含著氤氳的霧氣,透露出萬種風情卻又絲毫不失端莊,小巧的鼻、紅潤嬌艷的唇——總之一個字「美」!  

  心裡有些發酸,自己就是再怎麼打扮也不可能達到這種境界吧,何必出去丟人現眼招人怨?張了張唇,她正想開口拒絕,卻被人搶在了前頭。  

  「小琴呀,今天樂平還有點事要去辦,再說都這麼晚了,早過了吃午飯的時間,她肯定也吃過了,我們就別為難她了。對吧,樂平?」一掃低頭對汪琴說話時的溫柔,余洋惡狠狠地瞪住樂平,彷彿她只要說錯了一個字就會撲過來把她給掐死。  

  「嗯。」再也掛不住笑臉,樂平附和著悶悶地輕應了一聲,強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扭頭惡狠狠地給余洋瞪回去,「那我先走了。」說完也不等他反應就轉身逃跑似的離去,留下一頭霧水的汪琴和低聲咒罵的余洋。  

  邁著踉蹌的步子,樂平只覺得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似的,使不上一點氣力。耳邊明明只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為什麼腦海中還不斷翻騰著余洋對著汪琴溫柔低笑、輕聲呢喃的樣子?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余洋,是自己還不夠瞭解他嗎?他不是那種刻意去討好女孩的人呀,還是他對他所有的女朋友都是這個樣?或者說……這個女孩對他來講是特別的,他已找到了可以交心的人了?  

  這個想法讓樂平打了個寒戰,明明是這麼熱的天,為什麼還會覺得冷呢?停下發軟的雙腿,擡首望了望刺眼的陽光,逼得她一陣天旋地轉。  

  「小心。」有人扶住了她,不太習慣與人有肌膚上的接觸,樂平剛一站穩,就側身避開了來人的手掌。

  「謝謝。」扯開一個禮貌性的笑容,樂平點頭道謝,剛想離開卻又被對方捉住了手臂。  

  「等等,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對不起,我並沒有其他意思。」  

  這人有十分溫柔清澈的嗓音——不像某個人……聲音總是透著點慵懶的沙啞——心裡猛地煩躁起來,樂平不耐煩地把視線向上挪了挪,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斯文儒雅的俊臉。即將出口的「問候」被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也許。」僵硬地從嘴裡吐出兩個字,臉色依然臭到了極點。沒有出口罵人不是因為這人的一張俊臉,而是因為她覺得他有點臉熟,但這並不等於她有跟陌生人長聊的打算。邁開步子正準備回家卻又被那人拽住了胳膊。  

  「看樣子我們的確在哪裡見過。我叫歐陽傑,就讀於X大學,今年大三。你好,希望能和你做個朋友。」說完,像是不容人置疑般,一隻手已伸到了樂平面前。  

  有些意外地看著眼前骨節分明又略顯纖細的大手,樂平的感傷被一個突然冒出的想法所代替:這——算不算搭訕?如果算,那麼這麼一個帥哥又為什麼要來和她搭訕?千萬別告訴她是一見鍾情!  

  從混亂的思維中清醒過來,樂平直直地望向那張應該會讓不少女孩臉紅心跳的俊臉蛋,半瞇起了雙眼,「你有什麼目的?」  

  對方似乎被她直接的問話嚇了一跳,怔了怔,才又漾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你!我的目的是你!」

  這次輪到樂平吃驚了,微張開雙唇,她低喘了一聲:「你有病?還是你的審美觀與眾不同?」  

  「我沒有病,審美觀嘛倒也正常。」這次他發出了低低的笑聲,笑容依舊溫和得讓人如沐春風。  

  樂平有些發呆地看著他:這個人有一副極其俊秀的面容、有讓人微醉的溫和嗓音,更有讓自己受創的心靈得到安撫的笑容,就算他的目的不純又如何?不是那張玩世不恭的臉、不是那沙啞的聲音、不是那浪蕩邪氣的痞子笑容,其他的……傷害不了她。  

  李玫說得對,她應該把眼睛從余洋身上移開,多看看其他的男孩,有一天她會發現,余洋根本就不值得她這樣癡癡地愛、傻傻地等……不再遲疑,幾乎是帶著一些報復的快感,樂平把自己的小手放入對方等候已久的手掌裡。

  「你好,我叫樂平,現在就讀於X大學一年級,算起來是你的學妹,很高興能在千里之外認識你……」

  「傑,叫我傑吧。」燦爛的陽光下,歐陽傑的笑容溫柔而迷人,眼中卻閃過一絲異樣。  

  有一下沒一下地用筷子敲著空碗,發出清脆而單調的敲擊聲,樂平低垂著頭,安分守己地做她的乖小孩,因為在這種場合下,小孩是沒有發言權的——  

  「老余呀,你可回來啦,上次你出門已經是洋洋大二的事情了吧?這一年的光景竟這麼一眨眼就過了,我們家樂平都大二了,哈哈哈……」  

  「就是,一年沒見,我可想你們了,余洋平時也多虧你們照顧,我還真得多謝你們呀!」  

  「這話就說得見外了,我們倆是老同學、她們倆好朋友,合該是一家人,照顧洋洋是應該的嘛。過去你們也不挺照顧我家那個瘋丫頭嗎?咦?樂平在哪兒?怎麼也不出來叫個人……」  

  噢,點到她的名了,「我在這兒,」從角落裡把胳膊伸得又高又長,樂平忙不擇時地證明自己的存在,「余伯伯好,一年不見您更帥了!」堆起滿臉的笑臉,樂平甜甜地問好,逗得余父呵呵直笑。  

  「呵呵呵呵,才一年時間小丫頭就長成亭亭玉立的大閨女啦,真是女大十八變呀,不過這嘴呀還是這麼甜,呵呵呵呵……」  

  「老余,自家的丫頭自家知道,你就別誇她了,今天可是你的洗塵宴,你是主角,別老說別人呀,說說你自己吧,要不咱哥倆先喝一杯敘敘舊?」  

  「別別別,也都一把年紀的人了,還是保重著身體吧,空腹喝酒可不好,我看還是先上菜吧,樂平餓了吧?」

  啊——余父真是她的知音,熱烈地擡起眼,剛要點頭就被身旁的母親掐了一下,痛得樂平倒吸了一口氣,怨恨地轉過臉,就見母親一臉的粲笑,「這怎麼行呢,余洋還沒到,我們還是再等等、等等吧。」  

  「哼,那個不肖子,還等他幹嗎?連我的洗塵宴都遲到,可見根本不把我這個老子放在眼裡,當初要是生個女兒就好了,看你家樂平多貼心呀。」  

  「老余呀,話可不能這麼說,我瞧洋洋那孩子挺出色的,從小就聰明機靈。現在是塞車的時間,我可不許你冤枉他。」  

  聽了樂父的話,余父臉上怒氣終於平息了幾分,看得出這幾個理由挺受用。接下來便又是無休止的回憶、感歎、傷懷……  

第2章(2)

  樂平的嘴角幾不可見地輕撇了一下,塞車?!到這裡根本就不用坐車。當然,如果他和女朋友在外約會就另當別論了。自從那次在街角碰到他以後,至今已有半個月,不久就要開學了,她也沒見上他幾面,話就更沒機會說上一句了。她卻很清楚他這半個月的所作所為,為什麼?因為X大學的附屬高校遍及全國各地,只要是X附中畢業的學生,十之八九都會選擇X大學——學校好,分數線上又有優惠,有點能力的人都回去拚一拚嘛——也正是因為此,每個省市中進入X大就讀的學生幾乎都是過去高中的校友。  

  其實她也感到很納悶,為什麼大家都認為有必要向她報告這些小道消息,並且忠於此道?為什麼大學生會這麼八卦、為什麼大家都跟她過不去?讓她家的電話號碼一時變得炙手可熱,每天電話被打到爆。同一條消息她要在一天內聽上好幾遍,個個說得都是繪聲繪色,讓她不想注意都難。更有人堅信她這個糟糠之妻就要下台一鞠躬了,開始對她寄以無限的同情,甚至有人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跑到她家裡來痛哭,天知道她的人緣怎麼變得這麼好了!她到底是招誰惹誰了,為什麼他余洋在外面風流快活,她卻要在家裡遭罪?汪琴,對,一切都是那個汪琴實在是太……有名了!  

  汪琴,X大第六十七屆學生會副會長,同時也是現任校花,小提琴十級、鋼琴十級並多次獲全國大獎,成績全校排名第三,長得嬌小美艷不說還沒一丁點的嬌氣與傲氣。雖不見得有多熱情卻也算是平易近人了,總之一句話:她是一個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天之嬌女。這樣完美的人怎能不隨時隨地引人注目?而余洋好死不死地在公車上發現了這朵奇葩。

  別人也許會納悶,為什麼高中同校三年,大學同校三年,他現在才發起攻勢,但樂平一點也不覺得奇怪,那個人有個怪習慣——兔子不吃窩邊草,並且堅信沒有缺點的女性必定乏味得可以,所以高中,他的狩獵目標一直都定於鄰校,在學校出現的次數也少得可憐;大學——太大,兩個人四年碰不到一面也屬正常。即使汪琴艷名遠揚,余洋也不大可能去見她……現在嘛,想必是對這位名花一見傾心吧……想到這裡,樂平忽然覺得胸口有些微微地酸和疼,同時也湧起一波自己也說不出的懊惱和不甘心,想起今天的遭遇,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同學甲神秘兮兮地跟她說,余洋為了汪琴跑了一個多小時去買藥,切!這個她幾天前就聽過了;同校乙三八兮兮地告訴她,余洋為汪琴作了一幅畫,真是惟妙惟肖,情意綿綿,嘔!她有好多餘洋給她畫的畫像好不好;陌生人丙神經兮兮地對她竊語,余洋為博美人一笑,親自下廚,做了個小滿漢全席,去,她早就知道余洋的菜做得很好吃。  

  「樂平,你到底給你余洋哥哥打電話沒有?怎麼現在還沒到?」母親的聲音像是從外太空飛來的,但還是勉勉強強砸進了她混混沌沌的腦子裡。  

  「打啦,他說他在辦事,一會就到。」辦什麼事?還不是送汪琴回家,讓一大堆人在這裡乾等著餓肚子,鬱悶!

  「來啦來啦!」余母的一聲叫嚷把全桌人的視線轉向餐廳門口,余母更是起身過去拖著還有半隻腳站在門外的兒子向飯桌走來,「你是怎麼回事?這麼晚,大家都等你好半天了!」  

  「對不起、對不起,路上塞車。」掛起討好的笑臉,余洋開始在飯桌前點頭哈腰,小醜似的裝可愛,雖然很噁心,卻也成功見到余父緊繃的面皮鬆動了一下,但……顯然還不足以消除其怒氣。  

  無奈地向樂平遞了個眼色,余洋決定使用那一千零一次也屢試不爽的方法,「我不是叫你們先吃嗎?我去看老同學,出來晚了,正好趕上下班時間,一路上我都急死啦!生怕你們連粒飯也不給我留……」  

  話還沒說完,樂平已經成為眾矢之的了——不錯,這個方法就是栽贓法,其實也不算栽贓啦,只是把自己的過錯推到另一個人身上,樂平受余父余母的疼,而他受樂父樂母的寵,出了差錯,自己的父母定然捨不得責備樂平,而樂父樂母也絕對不忍心讓他受罪,利用這一點,他和樂平已安然度過了多次險關,這次……也只有找樂平幫忙了。  

  五個人,十隻眼睛直直地看向她的方向,其中一人還拚命地朝她打眼色。樂平略微把頭偏了一下,低吟了半天,等到把余洋的心都調到嗓子眼了才語不驚人死不休地撇清關係:「沒有呀,余洋沒提到說不等他呀,他說他正在宏南路,送人回家後就會來!」  

  「宏南路?那裡不是情人廣場嗎?你和什麼同學要跑到哪裡去敘舊?!」  

  「送人回家?你送誰回家?」  

  「你不是說你見老同學嗎?怎麼成了送人了?」  

  「你怎麼會跑到那兒去了?」  

  一時間,一桌子人像是炸開了的鍋,句句逼得余洋無力反駁。直到菜被服務生一盤接一盤地陸續端上飯桌,暫時轉移開了家長們的注意力,余洋才覺得被攪得頭昏腦漲的大腦得到了片刻的喘息,狠狠地瞪了眼坐在身旁的樂平,「你搞什麼鬼?要整我也不是這樣整呀!」  

  樂平把剛上桌的海鮮送進嘴裡,絲毫不受身旁怨氣的影響,對於他說的話更是充耳不聞。  

  「你最近到底是怎麼了,怎麼陰陽怪氣的?」受不了她的冷漠,余洋開始低吼,沒有引起當事人的注意,反倒讓老媽丟來了一個警告的眼神。抹了把臉,余洋努力壓下自己的脾氣,湊到樂平耳邊輕哄,「得啦得啦,我什麼地方犯著你了,我給你道歉好不好?你就別跟我鬧了,我最近正煩著呢。」  

  「最恨的就是你不知道什麼地方惹到我了,」樂平咬了咬牙,終究對他狠不下心,但說出的話免不了又硬又臭,「你能為什麼事煩?還不是女朋友的事!」  

  剛壓下去的怒火又「轟」的一聲衝上腦門,余洋只覺得活到這把歲數,她還是第一個能三番四次把他的脾氣挑起的人,剛要開口,卻被人打了岔。  

  「洋洋,快畢業了吧,打算到哪裡工作?」樂父笑起來像尊彌勒佛。  

  余洋斂起怒氣,說出自己的打算:「還沒有完全定下來,但如果不出意外,我想出國再學習幾年。」

  「出國?」樂平驚喘一聲,然後才發覺這是好幾個人的合奏。  

  不能怪大家太吃驚,而是余洋這句話太沒有說服性。你說這勤奮刻苦,成績優異的學生想出國多學習幾年,大家一定認為他上進有志氣,身體力行地贊成。但現在的問題是,這句話是從余洋的口中說出來的,一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年年考試成績低空飛過的學生,怎麼去出國深造?他連英語都說不清楚,再加上平時成績不好,哪個學校會要他的申請?這怎能不讓人吃驚……和憂心?  

  「你這是發什麼瘋?剛才遲到也就罷了,反正你也是這麼個拖沓性子,但現在竟然異想天開地想出國,多大的人了還去跟什麼出國風?你以為出去就好玩、就輕鬆嗎?我看你還不如在國內好好地幹兩年。」余父首先發難,怒髮衝冠地訓斥兒子,一張臉漲得通紅。  

  「你們怎麼不相信我?過去你們不是一天到晚地要我有點大志向嗎,現在怎麼又說這種話來潑我涼水?!」

  「有大志向?早些時候你幹什麼去了?現在你來勁兒啦!我告訴你,你這叫好高騖遠,自不量力!」

  「……」  

  於是,好好的一個洗塵宴,以父子的爭吵而告終。  

  「樂平、樂平。」有人敲門。  

  「幹嗎?」樂平打開門,堵在門口。  

  「想找你聊聊。」展開緊皺在一起的眉頭,痞痞地衝她露出一個曇花一現的笑容,余洋繞過樂平閃進屋裡。

  「被罵完了?」擡頭看了看掛鐘,午夜十二點,整整四個小時。說起來,她也有錯……  

  「對不起,我當時不該跟你發脾氣,害你被罵。」  

  「哎呀,我倆誰跟誰呀,我被罵是因為出國的事,你要實在過意不去的話,大不了下次你闖了禍,我也栽你一跟頭就行啦!」  

  「去!」她做個鬼臉,兩人算是和解,「你不是有事找我聊嗎?什麼事?」  

  「死丫頭,知道還裝傻!」余洋輕敲一下她的頭,以示薄懲。  

  「如果是出國的事,我說出的話你可不愛聽。」揉了揉被敲痛的額頭,樂平低聲咕噥。  

  「我就不明白,你們到底在意些什麼?」說到這事就煩,余洋才稍有舒展的眉宇又打上了幾個結。剛剛為這事他已挨了四個小時的罵,現在心情糟透了。  

  「大家是為你好!」樂平走到他身前,伸手撫平他眉間的皺紋,輕聲安慰。  

  「為我好,為我好?我今天聽夠這句話了。」他像座活火山似的突然爆發,伸手緊緊鉗制住樂平尚放在他眉心的手,「樂平,他們都不信我沒關係,你告訴我,你信不信我?」  

  樂平被他突然迸發的火氣嚇得一陣怔愕,心裡卻為他的這句話而暖烘烘地熱了起來——但她不想騙他!深深凝視住他的雙眼,樂平細聲細氣地向他解釋:「不是我不信你,而是這根本就不可能!你的底子太薄,一個人在國外會吃很多苦的……」  

  「我一定要出國!」他打斷她的話,抓著她的手緊了緊,雙眼像是向她宣誓般的堅定。  

  「沒有人要你一定要出國呀!我不懂,你不是一向都無所謂的嗎?怎麼現在就這麼死心眼非要出國呢?你自己的情況你不知道嗎?出國是要有綜合積分的,你都大三了,就算剩下的成績再好,平均分也上不了啊?再說你的英語,面試的時候,你帶個翻譯去見領事嗎?」對於他的堅決既莫名其妙又慌亂著急,樂平的勸告不禁提高了幾分音量。  

  「你不懂!你當然不懂,你知道這次汪琴準備畢業後去哪裡嗎?英國!她準備去英國!我一定要出去,一定要去英國!」煩躁地甩開她的手,余洋絲毫沒有察覺到樂平的臉在一瞬間變得刷白。  

  「你堅持一定要出國就為了那個女人?」樂平把手放在胸口,定定地看著手上的勒痕,顫著聲音輕問。心好痛呀……為什麼會這麼痛……  

  「女人,女人,你別這麼粗魯好不好?不要把話題扯遠了,你到底支不支持我?」余洋按住她的雙肩,強迫她擡頭看他,堅持要她給他一個答案。  

  樂平強忍住將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用迷濛的雙眼細細地搜索他眉眼的每一處,但……沒有……他的眼中已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他的眼,從此只會追隨著他愛的女人,再也不會看她一眼了,朋友?錯了,她錯了……  

  眼前一黑,她順勢倒在了他懷裡……這個懷抱,從此再也沒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吃力地站直了身子,她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隨你吧!」而他瞪著自己好久、好久,彷彿過了一個世紀,他毅然轉身離去——原來,那個聲音是她的呀。  

  哭,從他走後她就一直在哭,彷彿這就是她唯一可做也唯一會做的事,自從愛上他,她的淚腺就變得特別發達……走到今天這一步,也許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她選擇了逃避……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8-18 21:27:39

第3章(1)

  天氣很熱,艷陽像是在向世人宣揚著它的耀眼和炙熱般,居高臨下地向大地散發著它那無盡的力量。真叫人很難不懷疑當初那位射太陽的仁兄到底有沒有盡忠職守地完成任務,知了的叫聲混著午後的熱浪,讓人在汗流浹背之餘還有些昏昏欲睡——樂平的頭點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樂平,起來。」  

  「什麼?」含糊的咕噥聲在嘴裡繞了一圈就又被吞回了肚子裡,快得讓李玫豎起了耳朵也沒能聽清楚。

  「我說起來,有人找!」李玫拽起她趴在桌上的身子,拍了拍冒著細汗的粉頰。  

  「誰?」把千斤重的眼皮向上動了動,露出了一條勉強可稱之為「縫」的東西,樂平在一片白茫茫的雲霧中找人。

  「歐陽傑。」雙手捧著樂平的睡臉轉了個方向,對著門口的歐陽傑揚起一張可愛的笑臉,在得到對方一個禮貌的微笑後,李玫興奮得差點沒扭斷樂平的脖子。  

  「哎喲喲,你輕點輕點——」這下樂平的瞌睡全醒了,雙手掰開李玫放在自己臉頰上的毒手,「你這是幹什麼?我好不容易能安安穩穩地睡個覺,你來鬧我幹嗎?」  

  「你以為我想來管你這頭為愛傷神的豬呀。」李玫暫時收回癡迷的眼光,賞了樂平一個爆栗子,「有人在門口等你,噯,別衝著我兩眼放光,不是余洋。」  

  「我又沒說是余洋。」心虛地低下頭,樂平心中湧起淡淡的惆悵,自上次不歡而散已有一個月了,他們沒再見過面,即使是開學,他們都刻意避開了對方,沒有一同北上。只聽媽媽在電話裡談起余洋最後還是不顧家人的反對,堅持出國,現在每天不停地補英語,不停地上各種研習班。不知為什麼,在經過上次的大悲大慟以後,她也沒什麼好在意的了,心已經是缺了一塊,泛著淡淡的孤寂與悵然。  

  「瞧你那樣兒,沒出息!快去吧,歐陽傑在門外等你好久了,再讓他等下去他會被在門口轉來轉去的那堆女人給吃了。」「歐陽傑?他怎麼會來?」樂平一驚。那天的對話不期然地又在腦海中響起,她瑟縮了一下,開始打退堂鼓,「李玫,你出去告訴他我現在有事,有什麼事,以後再談。」  

  「你不見他?!」李玫瞪大了一雙明媚的大眼,像看怪物一般地看著樂平,「我沒聽錯吧?你竟然在找借口逃跑!」

  「有什麼不對嗎?」被李玫瞪得毛骨悚然,樂平小心翼翼地開口。  

  「不對,當然不對!你知道歐陽傑是誰嗎?」  

  「學長啊?」  

  「學長?!」一個雷霆萬鈞的巴掌「啪」的一聲拍到了桌子上,「只是學長?我真懷疑你是怎麼認識他的,他是現任學生會會長與校草,全校第一名,和汪琴一起被合稱為金童玉女,是我們X大的驕傲,是所有女孩心中的白馬王子!」

  「他和汪琴?」樂平驚呼出聲,一個念頭在她的腦中快速閃過,卻又馬上被她否決掉。言情小說看太多果然是有後遺症的。  

  「樂大小姐,你到底有沒有聽到重點?我是叫你好好地去把握這個男人,你怎麼還一門心思圍著姓余的打轉?你眼睛脫窗呀,這個男人哪一點不比余洋好上千百倍?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把眼光從那爛人身上移開,看看其他人好不好?」

  「我……」樂平舉棋不定地低喃,心裡還是不想和這樣有著太陽光環的人有過多的交集。  

  「我什麼我?快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李玫拉起樂平就朝門口走,在同學驚疑的目光中,把她扔到歐陽傑的懷裡,一改對樂平的夜叉臉,對著歐陽傑笑得連眼睛也看不見了,「學長,樂平就拜託你啦。」  

  「哪裡,謝謝。」溫文儒雅地笑笑,歐陽傑拉起心不甘情不願的樂平,在千百雙飽含著好奇、吃驚、嫉妒、不屑的眼神中飄然而去。  

  「吃驚嗎?」輕輕鬆鬆地鉗制住樂平不斷掙扎的皓腕,歐陽傑堆起滿臉的笑容。  

  「你現在很高興嗎?」樂平乾脆停止了無謂的掙扎,任由他牽著自己漫步在林陰道上,對於他的問題答非所問。

  「怎麼說?」  

  「你現在的笑與剛才不一樣,別以為我是傻子,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真正的目的了。」  

  「我以為我已經告訴你了——你,我的目的是你。」含著無比愉悅的心情,他不介意再向她告白一次。

  「我說過,別把我當……」  

  「傻子?不,我從來沒有過。但愛情會讓一個聰明人變得盲目,這點你同意嗎?」依舊還是那溫文的笑臉,但樂平現在一點也不覺得心安了,事實上她想揍扁這個笑臉。  

  「你到底想說什麼?」沈下臉,樂平止住了腳步,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戒備——這個男人,跟上次見面時有點不同。

  「說我瞭解你,甚至超過你的青梅竹馬。」同樣停下腳步,這次他的臉上沒有了笑容,有的只是認真與執著。看起來讓人……害怕。  

  樂平為他的神情怔愣了一下,馬上又裝作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哈,你在說笑嗎?瞭解我?連我自己也未曾瞭解過自己呢。」  

  「要我說嗎?好,」歐陽傑的嘴角稍稍勾起,在耀眼的陽光下扯出一個完美的弧度,「樂平,十六歲,小康之家。至於性格嘛——用兩個字來概括就是『矛盾』!看似遲鈍實則尖銳,表面上隨性散漫內心卻敏感纖細,同時擁有一顆理智的大腦和脆弱的心,理智——給人以堅強的錯覺,事實上,很少有人看到你的脆弱;遇事冷靜,卻又常常在一些小事上犯糊塗;自我保護意識很強,不喜歡接觸自己熟悉環境以外的人、事、物。但以上這些,在你遇到感情的問題時就統統不成立了,在感情上,你裹足不前、畏怯自卑、小心眼、壞脾氣,總之——是零分!」說完,黑黝黝的眸子定在了她的臉上,不意外地看到那稍縱即逝的張皇。  

  沁入心脾的冷意泛滿了全身,被緊扣住的手心裡冒出了陣陣冷汗,小手霎時變得冰涼,不敢置信地望入那雙墨黑如夜的眼眸,樂平突然覺得這個人深沈得可怕,他口中的那個人是自己嗎?如果是,他又怎會知道?他在觀察自己,還是在研究一件讓他感興趣的物品?他說他的目的是她,是她的什麼?他想從自己這裡得到什麼?平凡如自己又能拿得出什麼?可怕,這個人太可怕了,可怕到她想甩開他的手,飛奔著逃開,但……她躲得開嗎?在他如此地瞭解自己之後。瞭解,是的,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人是瞭解她的,但同時,一股無法抑制的失望又湧上心頭:為什麼這些話是從他的口中說出來,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是另一個人!而現在,她又能做什麼?  

  「我們交往吧!」看出了她眼中的妥協與疑惑,歐陽傑蕩起一個真正的笑容,還是如往常般的溫柔、儒雅,卻多了一分倨傲與自得。  

  她,還能說什麼?  

  自從和歐陽傑交往後,樂平感到聚集到自己身上的目光驟然劇增了不少。有羨慕的,也有嫉妒的。讓她時常不由自主地想余洋和汪琴在一起時也像她一樣承受著這些目光?他又是以怎樣的心情去承受這些目光的呢?驕傲?自豪?那又是怎樣的一種感觸呢?她不知道,因為她從來就沒有過這兩種感覺。和歐陽傑在一起,她所能感到的除了壓力還是壓力。每次和他約會,她都是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去應對,即使如此,那種無所遁形的窒息感依然緊緊地跟隨著她。她的生活好像被翻了個天,再也沒有過去的輕鬆愜意、再也沒有和余洋在一起時的快樂與神傷,麻木得除了壓力再也沒有任何感覺。

  「喂,下課陪我去逛街吧,最近你都被歐陽傑佔了,害我好無聊。」李玫湊到她身邊苦著一張俏臉,逗得樂平一笑,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下。  

  「好啊!」確切地說是她樂意極了,只要能減少和歐陽傑見面的次數,幹什麼都好。  

  「答得這麼快,怎麼?和歐陽傑吵架啦?」八卦地更湊近了些,李玫用指甲輕刮樂平的臉頰。  

  「你認為我和他之間吵得起來嗎?」輕歎一聲,樂平揪住李玫作怪的手,挑起了眉。  

  「也對,歐陽傑的脾氣那麼好,溫文爾雅,對你又那麼體貼,簡直就是千依百順,你們根本就不可能吵架。」

  「你只有一句話說對了,那就是我和他永遠都不會吵架鬧彆扭,但原因卻不是他的脾氣好,也不是因為他對我千依百順。」天知道那個人有多陰險,當著人前一副溫吞善良的好好先生模樣,一轉身就換成了驕傲不屑的嘴臉,而且從來不花工夫在她眼前修飾一下,每每都看得她頭皮發麻。而他似乎也有意讓她走入他的內心,單獨和她相處時從不掩飾他的奸詐與自大,說起話來是一點也不含蓄。但他越是這樣,樂平就越是害怕……有時候,樂平真的希望從不曾認識他。

  「咦,你怎麼說這麼奇怪的話?他……不好嗎?」李玫心虛地搔了搔頭,當初是她強迫她去接受歐陽傑的,想起樂平這一段時間愁眉不展,她……有些後悔了。  

  樂平不想打破她對歐陽傑的美好幻想,只好盡揀好聽的來說:「也不是他不好啦,而是我不習慣。我和他有不同的生活背景、不同的經歷,這些都讓我們在人、事、物上的看法存在著很大的不同,我和他之間本就存在著很大的差距,這種差距甚至大到無法磨合。」  

  「哎喲,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這些都是時間問題啦,時間一長,自然就對了。」聽了這話,李玫心中的石頭落了地,「你今天真的有空嗎?可別到放學的時候歐陽傑又出現在門口,到時候我到哪兒去找人陪我呀?!」

  「不會不會,今天歐陽傑要去主任那兒辦保送研究生的事情,沒空來找我的!」汪琴和余洋也差不多該辦出國的事了吧。  

  「X大的MBA,真不是蓋的,那人簡直就不是人——他是超人!樂平,你可要加油呀,牢牢套住歐陽傑,以後就衣食無憂了!」「啪」的一掌拍到樂平背上,痛得樂平差點吐血……李玫的化骨綿掌越來越有份量了。  

  一年四季,夏去秋來,秋往冬至。隨著寒假的來臨,人們身上的衣衫變得越來越厚重,但依舊擋不住肆虐的寒風無孔不入地往衣領裡鑽,冬——已經慢慢向人們邁近了腳步。  

  這個寒假對樂平來說並沒有太大的變化……離開寒冷的北方,回到家裡享受生活!其實還是有一點變化的,至少她可以減少和歐陽傑的見面次數。  

  「樂平,你在不在房間?」話音剛落,門就被打開,走進來的是一臉笑容的母親大人。這幾天在家裡,母親一直對她養豬一樣的作息頗為不滿,當然也沒給過多少好臉色看。但今天母親的滿臉喜氣從何而來?  

  「媽,這麼高興,我爸中獎券了嗎?」  

  「獎券、獎券,你和你爸一天到晚都想著天上掉餡餅!人呀,還是要靠自己的努力。你看你余洋哥哥,過去是什麼樣,現在又是個什麼樣?」樂母興高采烈地坐到女兒身邊。  

  聽了母親的話,樂平心裡「咯噔」跳了一下,她屏住呼吸,裝作漫不經心地說:「他現在能是個什麼樣?還不就那樣兒!」  

  「他哪樣兒也比你這樣兒好!」樂母沈下了臉,續而又揚起笑容,「今天通知書寄來了,是英國的大學呢,還是讀碩士呢!真沒想到哪個學校會同意你余洋哥哥的申請——也不枉他這半年多不要命地唸書……」後面母親說了什麼,樂平沒能聽清楚,她只覺得腦中轟隆作響。  

  「樂平,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母親的聲音把她從無緒的迷霧里拉了出來,卻拉不出她深陷的心。

  「呃!我……我有聽。」  

  「有聽?」樂母白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女兒,「我不管你剛才到底有沒有在聽,你現在給我聽仔細了:今晚你余伯伯要為你余洋哥哥搞個慶祝會,你準備一下,今晚可別出門。也乘這個機會和你余洋哥哥好好聊聊。」  

  「我和他……沒什麼好聊的。」  

  「什麼叫做沒什麼好聊的?也不知道你們在學校到底幹些什麼,過去一有空就湊在一起找人麻煩,上次回來卻一天到晚地吵架鬧脾氣,這次回來更是連話也不說了,連提到對方都是一副臭臉。他也大了,自然不比小時候,時時顧著你,你就別小家子氣了。今晚過去說說話,你們本就是從小一塊長大的,哪有什麼血海深仇……」  

  「叮叮叮——」一陣電話的鈴聲打斷了樂母的話,樂平迅速拿起話筒,避開母親的勸解,「喂?」

  「樂平,是我。」  

  歐陽傑!樂平心裡顫了一下,「你有什麼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他的聲音依舊很溫和,溫和得如同她第一次見他時所聽到的,但樂平知道他必定不高興了。於是她沈默了,這是半年多來她慘痛的經驗總結。  

  果然,不久後他開了口:「今晚我同學要開一個小Party,你能陪我出席嗎?」  

  今晚?樂平怔了怔,跟他出去嗎?跟他出去就可以逃開余洋的慶功宴、就可以逃開那張讓她魂牽夢繞的臉、就可以逃開那個傷她最深的人,但……為何又下不了決定呢?握著話筒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微微浸出了冷汗。直到引來了母親的側目她才痛下決心地說:「我跟你去!」  

  按照歐陽傑的囑咐,樂平特地打扮了一番:把長髮綁成了公主頭,上了點淡妝,穿上排扣大衣,細看之下倒也算清新可愛。等到她匆匆忙忙趕到車站時,歐陽傑已在夕陽下等著她了,遠遠看去,他的身形被金色的陽光籠罩住,俊逸安適的側臉,一身隨意的打扮所掩不住的挺拔身影……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是出類拔萃的,除去他古怪的雙重性格不提,他的確是一個近乎完美的人……但卻不是她心裡的那個人。  

  一張俊臉強行入侵她的視線領域,他已看到了她,「你今天真漂亮。」他漾起一個溫柔的微笑,由衷地讚歎。

  「呃,是嗎?」他的稱讚、他的神情都讓樂平顯得不安。  

  「是的。」他癡迷的眼光鎖住她,像是被催了眠似的,慢慢地走進她,低頭湊近她嬌艷的紅唇。  

  「別!」樂平反射性地偏頭,讓他溫熱的唇落在了頰上。  

  這個舉動猶如一記悶雷,霎時轟醒了他的神志。緊抿著雙唇,壓制住額角的抽搐,他站直了身子,伸出放在褲兜中的雙手,大手一伸,輕易擄獲她僵硬的雙肩,「走吧,要開始了。」  

  這句話,到後來她才理解到它背後的涵義。  

  被歐陽傑緊緊地牽著手,樂平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的腳步。隨著周圍的景色越來越熟悉,樂平的心就越來越慌亂,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但她不敢問,深怕問出的是那個她壓在心裡的答案。一步一步,像沒有靈魂的布娃娃,在夕陽的餘暉下木然地看著他倆被拉得長長的影子,不聽、不看、不問,默然地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沿著它,走向盡頭,最後停在了一道朱漆的大門前,苦澀鑽進身上的每一個細胞——原來她還是逃不掉呀。  

第3章(2)

  來應門的是余洋,今天的他穿得很整齊,整個人看上去容光煥發,臉上掛著笑、嘴角噙著笑,連眉梢眼角也含著笑。看到他們時他的笑容頓了一下,用一種複雜的眼光在他們身上兜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她被歐陽傑緊握的手上。

  「你媽媽說你不來了。」這句話是對樂平說的。余洋目光炯炯地看著低垂著頭的她,意外地發現他倆交握的雙手竟讓自己有一種說不出的惱火。為什麼他會覺得憤怒?為什麼他想分開他們的手?  

  「我也不知道會到這兒來!」不敢看他冒著火花的眼睛,更不敢面對站在他身旁的汪琴,樂平澀澀地調開了眼。他是在生氣嗎?氣她不該來,氣她不該來打擾他和汪琴之間的快樂,他不用生氣呀,她……也沒想到會來這裡呀。心裡泛起一陣酸楚,流遍四肢百骸,連嘴也酸得發苦。  

  「余洋,是誰呀,怎麼這麼長時間不進來?」另一個聲音的介入打破了兩人之間僵硬的氣氛,而這個聲音在見到樂平時陡然提高了八度,「樂平?你不是不來嗎?好好、來得正好,快跟我來。」說完不由分說地一把把樂平拽進屋內,「你不知道,今天這廚房可真是忙死了,我剛才還想著把你叫來幫忙呢,沒想到你就來了,怎麼?同學的宴會……」樂母拽著樂平嘮嘮叨叨地漸行漸遠,徒留下錯愕不已的三個人。  

  「搞什麼?!」余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舉步跟了上去。留下汪琴與歐陽傑站在門內門外,遙遙對望。

  「我們可以談談嗎?」汪琴清幽地開了口,那聲音聽上去竟是無限的幽怨。  

  「當然。」歐陽傑禮貌地頷首,微笑著提出地點,「就在這兒吧。」  

  「好。」轉身掩上門,汪琴一步跨到了歐陽傑的面前,「我愛的人不是他!」  

  她的話令歐陽傑莞爾,「我不認為你有向我匯報這些的必要。」  

  「你是在生我的氣嗎?」汪琴眼中含著淚水,聲音透著哽咽,此時的她任誰看了都會心軟,但偏偏就是有異類。

  「我沒有生你的氣。」歐陽傑溫柔地吐納,說出的話卻是無比殘酷。  

  「你到底在想什麼?歐陽,你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些什麼?為什麼你會去找樂平,你接近她到底是什麼目的?沒用呀,她愛的人是余洋,那種愛猶如我對你的愛,永遠都不會變,如果你只是想讓我回來,你根本無需這樣做我就會回來呀!你可知……你可知這樣讓我好難受……」她激動地撲到歐陽傑的身上,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地氾濫。  

  輕輕地推開她,拉出兩人的距離,歐陽傑勾起一抹冷笑,陰霾的氣質看起來猶如變了一個人,「汪琴,你錯了,我從來沒想過,聽清楚了——從來沒有——要你回到我身邊來!我想要得到的人只有一個,儘管她的心現在還不在我身上,但我有自信,我終有一天會得到她。你的決定也沒有錯,守著一個不愛你的人還不如選擇一個愛你的人,認真說來我還應該謝謝你,要不是你,我不會發現樂平——你知道,她的容貌不太引人注意——但你那天的堅持讓我有了機會去認識她、挖掘她,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感受嗎?」斜睨汪琴氤氳的雙眸,薄唇緩緩地張合,「我——愛——她,聽清楚了嗎?還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不——」汪琴一個踉蹌摔倒在地,無法置信地抱頭嗚咽,「怎麼會這樣?你怎麼會愛上她?我錯了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幹這種傻事了,你知道的,我當時要你陪我去我只是……我只是要氣你……我只是要激起你的嫉妒呀!你告訴我,你只是在生我的氣!氣我做蠢事、氣我不自量力,你告訴我好不好……我愛你、我愛你呀!」說到最後幾乎是在懇求了。

  「如果你還要給自己留點自尊,就別再在我面前做出這種失態的舉動。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以真面孔對你嗎?你不是一直要我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嗎?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就是最真實的我,剛才跟你說的話就是我的真心話。你有一句話說對了,你的做法的確是自不量力,但我現在也不想追究了,我現在只希望你好好地抓住余洋!」冷冷地負手而立,已近年關,他周圍的空氣卻硬是低了幾度。  

  說完便目不斜視地越過汪琴,輕推開虛掩著的房門,重新掛上溫和的笑容,絲毫不受跌坐在石階痛哭的人的影響——樂平怕他,也許是對的……  

  自己到底在幹什麼?站在擁擠的廚房裡,樂平不止一次地問自己,這一切的一切都太過荒謬,荒謬得像是一場噩夢。她今天本該是隨著歐陽傑到他的同學那裡去參加派對,遠遠躲開余洋的……但瞧瞧,她現在在做什麼?她站在余家忙碌擁擠的廚房裡,穿著和這個廚房格格不入的衣服,一刀一刀地切著菜,而這些菜將被送出去,給外面的賓客品嚐——說得確切一點是給今天的主角——余洋和汪琴品嚐。  

  是呀,今天的主角不止余洋,還有汪琴,這個認知在她看到汪琴站在余洋身邊的那一剎那就根植在了心裡……好痛,心像被撕裂般地痛,手也好痛……  

  「樂平,你這是幹嗎?切菜還是切肉?快上樓去把傷口包一包。」還沒理解完母親這句話的意思,樂平已被推出廚房,恍惚地看了看室內的賓客,再低垂下頭看向發痛的手指——原來她切到手指了,紅殷殷的血不停地流,看上去好噁心!歎了口氣,沿著牆根走到樓梯口,悄聲上了樓,從余洋的房間中找出醫藥箱開始清理傷口,才清洗完了傷口,血就冒了出來,再洗,又冒……傷口一定很深吧……但奇特的,看著血不斷地向外冒著,她竟有了種解脫的感覺。  

  「喂,你搞什麼,血上長花啦?!」一聲低吼震入她的耳膜,順帶著連她的心也跟著微微一顫。一隻大手橫過她的胸前,粗魯地抓過她的手,又輕柔地擦去她滿手的血跡。除了他,世上還有誰會這樣沒風度地吼她,還有誰的動作會這樣充滿矛盾?「余洋。」嘴唇輕啟,她喚出那個在心底迴盪已久的名字。  

  「幹嗎?」余洋沒擡頭,繼續和手上的繃帶奮戰,口氣相當地不善,「真不知道你最近在跟我鬧什麼?我做了什麼得罪你的事?你總要告訴我吧!一天到晚地生悶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呀,你這樣……讓我不好受!」  

  「你為什麼會覺得不好受?」心裡又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樂平屏住呼吸,眼也不眨地盯著他的頭頂。可能嗎?他可曾對自己有過一點點男女之間的愛戀?  

  余洋的手頓了頓,但最終沒有停下來,他一邊一圈一圈地仔細纏著繃帶一邊用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她的問題:「那還用問嗎?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是兄弟也是哥們,你這樣我當然不好受!」  

  心裡的火花再一次被熄滅,樂平突然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明明知道答案卻偏偏要去問。

  沈默在兩人之間凍結。  

  纏完最後一圈繃帶,輕輕地打上一個結,余洋擡起的眼立刻被另一雙霧氣瀰漫的眼給鎖住,有那麼一刻,他彷彿被吸了進去,再也無法移開目光。輕歎了口氣,余洋坐到樂平的身邊,如同往常一樣,用彼此的體溫溫暖對方,「跟他在一起你快樂嗎?」饒是心裡翻江倒海發酸,余洋依舊不情不願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很好。」壓下滿腹的酸楚,樂平用顫抖的聲音回答他。  

  「這樣叫好?」手指一勾,余洋從她的眼角抹去一顆晶瑩的淚花,「告訴我實話好不好?」  

  「實話?」樂平從迷濛的淚眼中看著他模糊的輪廓,他……真的想聽實話嗎?這層紙糊的門一旦被戳破會是什麼後果?垂下頭,她把受傷的手挪到胸口,「你想聽實話嗎?好!我告訴你!你知道戈爾泰的一首詩嗎……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天涯海角、不是生離死別……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時間停止了,空氣好像也凍結了,除了「滴答滴答」的鐘聲外,一切的一切都像沈澱了一般安靜。他坐在那裡,不說一句話;她也坐在那裡,緊緊地盯著他的格子床單,任熱氣不斷向外蒸發。  

  「樂平,沒有幽默感的人不要亂開玩笑!」半晌,余洋才像如夢初醒地擠出他沙啞的聲音,換上了滿不在乎的痞子模樣,聳聳肩,揮揮手,替她輕拭去那似乎永遠也流不盡的淚。他聽到了答案,這個答案讓他的心到現在還在狂喜地鼓動著,但同時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回復她的話和她的情,只能自私地想回到從前。  

  「沒用的,余洋,既然你讓我說出來、既然我選擇了說出來,那就表示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我們……沒有退路了!」樂平推開他的手,看著淚水一滴一滴地向下墜落,濺到地毯上,浸潤出一片不大不小的水漬。  

  「樂平……歐陽傑對你好嗎?」余洋輕問,緩緩地放下被樂平格開的手。  

  「我不知道。」  

  「那就用心去感受吧。你是一個需要全心全意被愛和呵護著的女孩……這些我都給不起。」他用淡漠而冷酷的聲音向她宣判,無情地轉過身,一刻也不停留地奪門而出。  

  看著他倉皇而僵硬的背影,樂平知道這次他是真的走了……走出了這個房門,也走出了她的生命。

  一步、兩步、三步,每走一步,身上的熱量就流失一點;每走一步,心中的肉便被剜去一塊;每走一步,漂浮在空中的靈魂就被吹得更遠一些。樂平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久,她的身子像被掏空了,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痛……連淚彷彿也流乾了,乾枯的身體裡再也擠不出一滴眼淚……原來,這就是結束……這樣很好呀,沒有淚、沒有痛、沒有瘋狂的嫉妒、沒有聲嘶力竭的嘶吼,她的世界原來也可以這樣平靜,靜得不起一絲漣漪……這樣很好……  

  「樂平,你什麼時候出來的,怎麼不叫我?這麼晚一個女孩子還在外面走動是很危險的。」  

  「我……想走走。」樂平答非所問地停下了腳步,藉著月光靜靜凝視著面前的歐陽傑,這是他們交往後她第一次毫無顧忌地看他,他譏誚的嘴角不再上揚,總是透露著傲慢的雙眼變得焦躁,意氣風發的俊臉也籠上了淡淡的無奈……這一切在心被掏空了以後對她就不再有意義了——連畏懼也沒有了。  

  扯開一個虛無的笑,樂平問他:「你為什麼會喜歡我?我不漂亮,不聰明,脾氣不好,做人也虛偽,甚至早就有了喜歡的男生,你為什麼喜歡我?」她的聲音沈靜而縹緲,彷彿這個問題只是隨口一提,答案對於她不具任何意義。

  但歐陽傑卻回答了這個問題,他輕蹙起眉頭,沈靜的聲音在夜空裡迴盪:「我喜歡你,因為我渴望你和余洋之間那種無須任何語言,自然流露的親密與和諧,你和他好像天生就能讀懂對方的心,天生就知道對方的下一個動作,那種由心而生,自然而然的配合一直都是我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我渴望你,渴望在你我之間激盪出那種心有靈犀的情愫,渴望你那雙認真執著的眼終有一天會像看他那樣專注地圍繞著我。你懂了嗎?」  

  樂平的眼眨了眨,像是聽了一個唯美的故事,「哦。」半晌她才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吟,垂下頭不再言語。她不說話,歐陽傑也不開口,兩人就這麼靜靜地站著,任月光灑在臉上、身上。  

  直到兩人都感覺到深夜的露水浸入髮絲中的寒冷時,樂平的聲音才在寂靜的空氣中蕩起。  

  「我懂了,你只是太孤獨。」她臉上的笑紋加深了,好像是無比的愉悅,「哪些人該得到些什麼,哪些人該失去些什麼,老天爺早就安排好了。我是一個平凡、單純的人,從小所接觸的人也都是平凡、單純的,而你不同,你生來就和我這種人不一樣,你所想的,你所追求的,都和我不同。我的過去、現在,都是茫茫人海中的滄海一粟,將來我也渴望繼續過著這種平淡自在的生活。你呢?你要的是這種生活嗎?你甘心掩去你的光芒,成為庸庸大眾中的一個嗎?你不能吧!我們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平凡人有平凡人的活法,而你們的不凡也早就注定你們將要失去許多!有些東西是強求不來的,該是自己的就好好去珍惜、好好去體會;不該是自己的就不要去強求,那只會得到無止境的痛苦罷了……這個道理我剛剛才想通,有些晚,但畢竟是想通了。你呢?你想通了嗎……懂了嗎?」  

  從頭到尾,樂平一直在笑,歐陽傑從未看到過笑得如此璀璨奪目的樂平,她的眼彎彎的,她的嘴角也彎彎的,粉紅色的唇扯開完美的幅度,甚至連她的眉梢都是彎彎的,漾著說不出的喜悅……但他不喜歡。他看到她在笑,卻感覺不出她在笑,她的笑容像是被精心雕畫出來的,美麗卻不真實。  

  樂平的笑容不該是這樣的,他心底有個聲音在說。但究竟應該是怎樣?那個聲音卻答不出來。突然他想到了余洋,豁然明白樂平那番話後面的真正含義。  

  「你想通了,但你甘心嗎?」他問。  

  「不甘心也會甘心!」樂平斂去了笑,答得斬釘截鐵。  

  「那麼……」苦笑一聲,歐陽傑低語,「我懂了。再見……希望以後真的能再見!」  

  望著他黯淡的背影,樂平再次牽起笑容,「還是不要再見了吧!」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8-18 21:29:17

第4章(1)

  五年後  

  「樂平,等等我、等等我!」夏日,一個俏麗的女孩抱著一疊厚厚的資料在人行道上揮手奔跑著,她的叫嚷聲和美麗立刻引來不少人的側目。  

  「咦,那不是宋淺嗎?嘖,還真是漂亮,她在追的女孩是誰呀,也是美女吧?」路人甲說。  

  「你還真沒常識!你沒聽說過宋淺特別粘一個女生嗎?就是宋淺前面那個啦……名字嗎……」路人乙敲了敲頭,「糟糕,我忘記向他們打聽了!」  

  這時,走在前方的女孩回過了身,她有一張極燦爛的笑臉:眉眼彎彎瞇成了月牙形,粉紅色的唇微微上翹,微紅的臉頰散發出青春的光澤,柔順的短髮貼在頰邊,突顯出她笑容中洋溢著的絢麗色彩。她的笑像是太陽,璀璨、絢麗,看了讓人不自覺地跟著揚起嘴角;她的笑又像是月亮,沈靜、孤獨,看了讓人不自覺地又是一陣不能言語的壓抑。

  「這個女孩是我們公司的嗎?我怎麼沒見過?」路人甲回過神來,喃喃低語。  

  「好像是吧,雖說公司很大,但有些面熟,不過她笑起來還真好看。」路人乙轉過頭來看著同伴,眼神還帶著一絲迷惑。  

  「嗯,是挺好看,就是長相太一般了,和宋淺站在一起根本就不起眼,難怪大家都沒注意到她!」

  「唉,注意什麼呀!我們都結了婚,是老婆深度套牢的人了,走吧,還有很多資料要整理哩……」說完,兩人同時歎氣,朝恢弘的辦公大樓走去。  

  「樂平,你知道嗎?」那廂,宋淺已抓住了樂平,連氣也沒喘過來就迫不及待地開口。  

  樂平接過她手中的資料,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看到宋淺呼吸調整過來了才淡淡地笑道:「知道什麼?」

  「你不知道?!」宋淺膛大了雙眼,好像她是從天而降的外星球生物,「英國總公司要派一個人過來,雖然還沒有定職位,但一定不會差!聽說才二十八九歲,年輕有為——這些你都不感興趣,我知道!但你知道他的名字嗎?他叫余洋!和你有時無意中寫出的名字一模一樣哩!」她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等著聽樂平欣喜若狂的尖叫。  

  說來也奇怪,從和樂平同一批進公司開始,她總是不自覺地想去親近她,在她的周圍似乎有一種讓人平靜的空氣,可以安撫住自己焦躁的心。但認識她五年,不知為什麼,她卻發覺自己越來越不瞭解她了。  

  「樂平?」宋淺推了推一臉發白,愣在原地的樂平,「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你剛剛說什麼,你說那個人叫什麼名字?」樂平回過神,掛起慘白的笑顏,握住宋淺的手卻止不住微微地顫抖。

  「余洋!英皇總公司派過來的人,叫余洋。」宋淺回握住樂平冰冷的手,不解她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余洋?英國?」樂平瞪得大大的眼中毫無焦距,連聲音也輕飄得若有若無,「五年了,為什麼回來?當初既然要走,現在為什麼還要回來,你還不放過我嗎……」帶著熱氣的夏風吹過,捲走了支離破碎的話語,卻卷不走已沈澱了五年的惆悵。  

  「樂平,我來教你背詩好不好?」小小的男孩負著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居高臨下地俯視坐在地上玩洋娃娃的小女孩。「不好。」女孩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絕。專心致志地玩她的洋娃娃。  

  男孩被拒,有些不爽地蹙起眉頭,圓溜溜的眼轉了幾圈,馬上計上心來。掛上垂涎的笑臉,男孩彎身平視女孩的眼睛,「樂平,這首詩很有意思喲,是講我和你的故事。」  

  「我和你的故事?」這句話果然成功地轉移了女孩的注意力,小女孩擡起粉嫩嫩的臉頰,崇拜地瞪大了眼,「余洋哥哥好厲害,竟然能找到我和你的故事,你是怎麼找到的?媽媽說每兩個人就有一個故事,但我一直都不知道到哪裡去找耶!」  

  「嗯,我是……」男孩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後腦勺,想了半天卻編不出答案,乾脆眉毛一橫,開始耍賴,「我教你就學,哪來這麼多廢話!」  

  「哦。」女孩也不在意,漾起甜甜的笑,露出了兩個可愛的小酒窩,「你教呀!」  

  男孩整了整衣裳,露出小老師的樣子,「聽好了啊。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共居長干裡,兩小無嫌猜。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長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於是,夏日的午後,兩個稚氣的童聲在悶熱的空氣中徘徊,一句一句地糾纏在一起,甜美的聲音猶如炙日下的清泉,緩緩地流淌著,流淌在蟬聲中、流淌在烈日下,流淌到她以後的歲月裡……  

  「兩小無嫌猜」、「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睜開眼,兩個稚氣的童聲還在耳邊不停地盤旋,許久不曾有過的眼淚就這麼滑了下來。怔怔地盯著頭上的天花板,她知道,她又做那個夢了,為什麼又想起這些沒用的東西呢?她不是早就忘了嗎?五年來她不是再也沒有想起過他嗎?為什麼還會想起,是因為宋淺的那番話嗎?  

  世界多麼小,兩年前聽到父母和余父余母談起他在英國的一家大公司工作,她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他會和汪琴一起組成一個幸福的家庭,擁有一群可愛的孩子,而她也能漸漸忘了他。但為什麼……為什麼兜了一個大圈,她又再次被送回了原點,老天爺,這也是你早就安排好的嗎?  

  PUB  

  昏黃的燈光映出兩個挺拔的身影,不同於其他夜店的喧鬧,這個PUB中只零零散散坐著幾個客人,悠揚的藍調音樂催得人昏昏欲睡。  

  「這種店就是要開張沒多久的時候來,到後來知道的人越來越多,難免就落於俗套了!」輕抿了一口醇香的紅酒,其中的一名男子舉杯閒侃。在若隱若現的光線中是一張難辨雌雄的臉龐。  

  「窮講究!」坐在他對面的男子痞痞一笑,優雅地端起酒杯,放在唇邊卻遲遲沒有動作。  

  「嘖,要不是你余洋,其他人我還不願帶他來呢,真是好心沒好報!」萬江放下酒杯,挑了挑眉,「我還以為你會留在英國呢。」  

  「當初是這麼打算的。」余洋跟著挑了挑眉,確是與萬江完全不同的味道。在英國待了五年,歲月沒有給他留下任何痕跡,反倒給他平添了幾分成熟、幾分穩重、幾分優雅。  

  「那你為什麼又改變主意了?」萬江隨意問問,不料卻讓余洋皺起了眉。  

  「回來找答案。」好像是落入了回憶,余洋心不在焉地喃喃自問。這個反應倒是挑起了萬江的興趣——從到英國留學再到工作,他們認識已有五年了,他還從未見過余洋如此心神不寧的樣子。  

  「答案?什麼答案?」把身子向前傾了傾,萬江直覺這是一個超大級八卦,而他最喜歡挖八卦、聽八卦和說八卦。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答案——或許不能完全說是尋找答案,我只是想回來,想回來見一個人。」燈光柔柔地灑在萬江放在桌上的玻璃杯上,把暗紅色的紅酒映出了一片流光溢彩,很美,但不知為什麼,這樣的色澤卻讓他厭惡——像血,像那天晚上她流的血……樂平現在過得好嗎?聽父母說她在這個城市工作,歐陽也在這裡,他們應該過得很好吧——

  「喂!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手上的酒杯被人強行拖走,余洋才發現自己走了神,而萬江正一臉不快地瞪著他。  

  「別擺出這副表情,你的帥哥形象都毀完了,男人有點包容心是對的!」淡淡一笑,余洋開始打趣萬江,誰又能想到英皇的高級主管竟是如此八卦、小氣、嘮叨的男人呢?  

  「我問你那個人是誰,OK,你有你的隱私權,可以不理我。但我問你汪琴為什麼沒和你一起回來,你竟然還是不理我——跟人談話的時候走神,你也太沒禮貌了吧!」  

  「禮貌?我看是因為我沒有滿足你的好奇心讓你惱羞成怒了吧!」  

  「你!」紅暈泛上萬江過於白皙的皮膚,好吧,他認輸。和余洋耍嘴皮子,你永遠也別想佔到半點便宜——這是他多年的經驗。壓下心中的怨氣,萬江憤憤地喝完杯中的紅酒,「你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  

  「我和汪琴早就分手了,你不知道?」玩世不恭地笑笑,余洋輕描淡寫地丟出一枚炸彈。  

  「分手?!什麼時候的事?」萬江的表情活像對面坐了個外星人。  

  「兩三年前的事了吧,我記不清楚了。」無所謂地聳聳肩,余洋眨了眨眼,「我個人認為你應該把你的嘴閉上,我已經聽到有芳心被摔碎的聲音了!」  

  「這時候你還開玩笑?到底是兩年還是三年?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當時正在忙一個大Case,真的不記得了!再說又不是女人,和戀人分手非要鬧得人盡皆知嗎?我可不敢想像自己拿著越洋電話向你訴苦的傻樣!」余洋依舊不痛不癢地回答。  

  「為什麼分手?」  

  「沒感覺,我們都指責對方心不在焉。」出國後,他和汪琴也確實甜蜜過一陣子,在校園裡,他們被公認為金童玉女,所以他完全可以理解萬江剛剛吃驚的樣子。但金童玉女並不代表幸福的婚姻生活,特別是當他們都各自工作以後,戀愛的炙熱慢慢冷卻,平淡的生活消磨著兩個人。到最後他們甚至幾個月不見面也無所謂——即便是見了面也沒什麼意思:她神遊太空,而他也總在不經意間陷入回憶。這種生活直到汪琴提出分手,他當時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雖然不大願意承認,但那個時候他真的意識到過去的堅持是如此荒誕。  

  「這可真是都市男女的快餐愛情!」萬江終於消化完這個消息,怪叫一聲,而余洋,不置可否。  

  洗了澡,帶著氤氳的霧氣走出浴室,余洋擦著濕漉漉的頭髮。看著窗外華燈初上的夜景,有一刻地閃神:都市男女的快餐愛情?如果萬江知道他有一個青梅竹馬,有一段糾纏不清的感情,想必他會就此昏厥吧!  

  燈光透過落地窗射入房間,像她那時的眼睛,星星般地閃亮……高三的時候,有一段時間他被寄居在樂平家,以方便樂母監督他的功課,那段時間可害苦了他,樂母比他媽不知嚴厲多少倍,害得他每次夜裡要偷跑出去玩的時候都要靠樂平在旁邊打掩護。而每次脫逃到樂母的耳力範圍外之後,她總是站在門口親眼望著他出門,碰上天氣好的時候,月光就會從窗欞中射進來,照在她的身上,讓她平凡的五官生動起來,整個人像誤落凡塵的仙子,那種溫柔的氣息幾乎讓他不捨得走出門。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惡意地說:「你在夜裡看起來真像貞子!」換來她一個兇惡的表情後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呵呵呵呵……」低沈的笑聲不覺從他胸口溢出。  

  「鈴鈴鈴……」電話的鈴聲打斷了他的快樂回憶。歎口氣,無可奈何地來到床邊接電話,如果他沒有猜錯,這個電話將會持續到他上床睡覺為止!  

  「喂?」  

  「余洋,回國怎麼也不先跟我們說一聲?一個人待在北方,也不回來看看,還要我們這些做父母的來找你……」

  眼見母親的問話沒有停下的跡象,余洋哭笑不得地打斷母親的嘮嘮叨叨:「媽,我也是臨時被公司派回來的,根本沒有時間回家。我本來想安頓好了再給你們電話,免得讓你們擔心。是誰那麼熱心,這麼快就把消息告訴你們了?」

  「哦,是你在英國認識的朋友……叫萬江吧。他今天打電話告訴我們,你昨天剛下飛機,還堅持不肯到他家住,要住旅館呢!余洋呀,不是我說你,這麼大的人了,旅館哪比得上朋友的家,怎麼還不會照顧自己呢?唉……我還指望你這次回來能幫我們照顧一下樂平呢,她孤身一人在Y市工作,一個女孩子,幹嗎非要跑這麼遠呢?害她爸媽天天擔心……」

  「媽!我會照顧樂平的,你先告訴我她住在哪裡,聯繫方式是什麼?」雖然早已習慣了母親跑題的習慣,但這次,他沒有耐心再等待下去——此刻,他竟是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消息——迫切得連他自己都覺得吃驚。  

  窗外依舊是車水馬龍,帶著點墮落和神秘的夜,但他知道,這樣的夜色中有一個他想要見到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著母親的問題,心思卻早已飄向遠方:樂平,我們很快就會見面了。  

  余洋被從總公司突然調派過來不是沒有原因的,英皇Y市的分公司出了財務問題,而且原因不明。可想而知,作為高級主管的萬江最近更是忙得昏天黑地、眼冒金星、髒話連連。週末耶,為什麼他要這麼命苦加班?但偏就有人不識趣,這個時候跑來刺激他。  

  「萬江,喝咖啡?」余洋悠閒地靠在門框上,雙手環胸,懶懶散散又乾淨清爽的模樣讓萬江看了牙癢癢的。

  「你很閒嘛!」萬江磨牙的聲音比他說話的聲音更大。  

  「我是很閒呀,要忙也要等你的資料整理出來。」余洋故作驚訝地眨眨眼,一種魅惑的笑容掛在他玩世不恭的臉上,霎時讓他不算帥氣的臉上發出誘惑的魅力。  

  「把你這些個噁心的笑臉拿去騙公司的女同事,少在我面前放電。」厭惡地甩甩頭,萬江繼續和手上的資料奮戰。

  「說得我好像專門騙女生似的。」聳聳肩,臉上的笑容不變,余洋信步走進辦公室,「為我找好人了嗎?」

  「找好了。」說到這裡,萬江可樂了,「我為你找了本公司名字最怪的三個人,就等你大少爺來欽點了。」

  「我以為你最近挺忙!」  

  「是很忙,但人生的樂趣卻是不可缺的呀!」做出無辜的表情,萬江大手一揮,把堆在桌子上的資料盡數挪到了一旁,從角落裡翻出幾張打印紙,「這可是我費盡心力為你找的人,你可不能辜負我!」  

  「當然,我怎麼敢對您的這些個小小的怪癖有上一點點微詞,什麼人,你快點說,我也想事情早點上軌。」辦完了事好去找樂平。  

  嘖,這麼認真幹什麼?他還沒玩夠吶,「聽好了,第一候選人——黃河,聽名字就知道絕對愛國,可想而知長得也挺愛國,想想看,這樣的人帶著你熟悉公司的各大部門,是多麼能襯托你余大帥哥的英俊呀!」  

  「別那麼缺德好不好,帥哥是自然天成的,我不像你,需要別人的襯托才能發光發熱。」余洋百無聊賴地插上一句,引來萬江一個白眼。  

  「不要就算了。第二個——宋淺,聽起來很像送錢喲,這個散財童子你要不要?」這次引來了余洋的一個白眼。

  「好吧,這個待定,第三個——樂平,這個名字是最有意思的,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奇怪的姓呢,他父母竟然還加上一個單名『平』,到底是希望她樂於平凡還是樂於平淡呢?也不知本人是什麼樣子的……」這次回答他的是滿室的寂靜。萬江有些好奇地擡頭,看到了一臉震驚的余洋。嗯,這個名字有這麼稀奇嗎?  

  「呃,余洋呀……」他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就被一聲巨響打斷。  

  余洋「砰」的一聲站起來,原本端在手上的咖啡一個不穩被摔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破裂聲。幾個跨步,他一語不發地從萬江手中搶走資料,睜大了眼,全神貫注地讀著上面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是她!真的是她!五味雜陳的心在翻攪,放肆的喜悅在血液中氾濫。這一切都來得這般迅猛,好像是被壓制已久的感情在一瞬間全部爆發了出來,迅速猛烈讓他措手不及,整個人呆在了那裡。  

  「喂。」萬江推了推一臉呆像的好友,有些不敢相信這個沒定性的男人就是他萬某人的死黨,好……丟臉呀。

  「樂平是誰?很重要的人嗎?」他抽過余洋手中的名單,換上獻媚的嘴臉,「余洋,我們是哥們吧?」

  「收起你垂涎的表情和好奇心,如果你太閒的話,不如把她的部門查給我。」一反平日裡優哉遊哉的懶散神情,余洋把萬江推向計算機,幾秒鐘的時間,他已經從剛才的震驚中恢復了過來。想不到呀想不到,他們這麼快就可以見面了。

  「OK,我只是關心你嘛。」摸了摸挺直的鼻樑,這句話他自己都不信。  

  「那還真是謝謝你的關心!」余洋皮笑肉不笑地咧開嘴,「給你三分鐘。」  

  「樂平、樂平,你快一點。」一大清早,宋淺就精神飽滿地拽著樂平向車站跑,其精神抖擻的程度讓還處在半夢半醒間的樂平佩服得五體投地。  

  「好、好。我快點!」打著哈欠,樂平有些迷糊地任她拉著自己東轉西繞地在人群裡穿梭。  

  她和宋淺一同在城南租了套房子,雖然離遠了一點倒也覺得不錯——能和她一塊進入公司也是種緣分和運氣吧?想到這裡,睡眼��的臉上綻出了一個微笑。  

  「快快快,要遲到了!」宋淺以極其迅速的速度將樂平推上了車,擦了擦滿頭的大汗。回過頭一看,樂平早在身邊睡死了。  

  汽車的轟鳴聲「嗡嗡」地在耳邊盤旋,模糊中樂平好像聽到有個熟悉的聲音在罵她:「你是笨蛋呀,感冒了還敢出來郊遊?幸虧這次你們是和高年級一起走,不然呀,我看你吐死了都沒人來管。」說著,他用紙巾輕拭她嘴角的汙漬。

  「我才沒你那麼沒人緣。」她嘟起朱紅的唇,虛弱地嬌嗔,說完又趴到窗口一陣嘔吐。  

  汽車越開越遠,「嗡嗡」的轟鳴聲淹沒了兩人似假還真的爭吵,留下一路的煙塵……樂平猛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身冷汗地睜著空洞的眼睛,久久無法喘過一口氣來。  

  「樂平。」宋淺擔心地拉了拉她的衣角,樂平低喘了一下,一口氣總算順了下來。在全車人驚疑的目光中坐下,樂平抹了抹額上的汗珠,心中依舊翻騰不已。  

  「做噩夢了嗎?」宋淺關心地輕問。  

  搖搖頭,她沒有回答。噩夢?算是吧,雖然那是曾經發生過的事實,但在記憶中刻畫得太過清晰也就成了噩夢……特別是與那個人有關的。汽車的轟鳴聲依舊不斷地侵擾著每個人的耳朵,樂平卻再也不敢合眼。  

  坐在冷氣房間的沙發上,樂平稍稍挪了挪僵硬的身子,臉上的微笑也有些掛不住了。看著眼前一邊辦公一邊還不斷偷笑、奸笑、傻笑的男人,她開始考慮被騙的可能性。也許他根本就不是什麼總經理,而是一個打著總經理名號誘拐員工的變態殺人魔!想到這個可能,她的身子不露痕跡地向門邊靠近了些,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樂平試圖為自己解脫這種困境,「嗯……總經理,您專程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不料,他竟頭也不擡,理所當然地回答:「哦,沒什麼,只是有個工作要交給你,人馬上就到了,你再等一下。」

  她還能說什麼?今天真是衰,本來還算不錯的心情被公車上的一個夢打到了底谷;剛到公司又被這位沒見過面的總經理傳喚到辦公室干坐。  

  「你放心,他應該馬上就來了。有的人可是閒得很,找不到人一定會來找我算賬的。對了,不用那麼見外,叫我萬江就是了。」沒聽到回答,萬江擡起頭為她做進一步解釋,卻看得樂平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是她幻聽嗎?剛才說到閒人的時候明明有聽到他磨牙的聲音啊,為什麼現在在她面前的又是一副算計得逞的奸詐笑臉?這個人……好詭異。身體又不自覺地向門口挪了挪,不知道她如果現在逃跑的話勝算有多大?  

  正在思考間,門被重重地踹開,一道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貫門而入:「萬江,你活膩了嗎,為什麼我找不到人?」

  然後,兩雙眼睛,四隻眼眸就這麼定在了彼此的身上。  

  她本以為他們是不會見面的,畢竟Y市和這個公司都很大。但顯然,是她太天真了!微張開雙唇,讓空氣進入漲痛的胸腔,樂平甚至連常常掛在臉上的笑容都忘記了。他……長高了,也長壯了,曬得更黑了,貼身的西裝穿在他提拔的身軀上,無形中添加了幾分優雅,同時也形成一股魄力……五年不見,他更有魅力了。好想問他這幾年過得好不好,和汪琴相處得好不好,有沒有想起過她,但……她開不了口。  

  深吸了口氣,勉強把有些發苦的紅唇向上揚了揚,努力把有些發熱的眼眶瞇成一條縫,她向他伸出手,「余洋哥哥,好久不見。」  

  一句話,為兩人之間的距離設置了千重山、萬條江。  

  余洋的濃眉糾結了起來,說不出的不快在心中蔓延:余洋哥哥?打從她高中開始就沒再這樣叫過他。

  嘴唇微微向上翹起,懶洋洋地從門框的支撐上站直了身子,余洋對著樂平邪氣地一笑,「不是吧,我們之間需要這麼生疏嗎?」  

  說話間人已站到了她的面前,輕鬆愜意地攬住她的肩,低頭對她咧嘴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走吧,我們去喝杯咖啡!」鐵臂微一用力,她就被軟硬兼施地帶出了萬江的辦公室,圖留下目瞪口呆的萬江。  

  濃郁的咖啡香縈繞在鼻端,樂平有一下沒一下地攪拌著眼前褐色的液體,勺子與咖啡杯清脆的碰撞聲成了他們之間唯一的聲音。  

  余洋看著眼前沈靜的女孩。她的模樣與過去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一頭長髮被剪成了齊耳的短髮,柔順地貼在頰邊,散發著誘人的光澤。過去的T恤和牛仔褲變成了白領女性的職業套裝,使她看上去多了幾分成熟與幹練。  

  「這幾年你過得怎樣?」余洋率先打破沈默,問出盤旋在心中已久的事。  

  「還行吧。」樂平不擡頭,盯著咖啡杯中自己變形的倒影。  

  「這幾年你養成了不看人說話的習慣嗎?」  

  不耐煩地撇撇嘴,樂平反射性地擡頭頂嘴:「用不著你來管!」  

第4章(2)

  她的反駁讓余洋舒出了一口氣——他討厭樂平生疏的模樣。他有很多話要跟她講,他想要告訴她他這幾年在英國的生活,他想要問她為什麼一直不跟他聯繫,他想要……總之,他們的關係不該如此生硬。  

  看著樂平攪著咖啡的樣子,余洋莞爾,「你還是不喜歡咖啡!」  

  樂平的手輕顫了一下,他這是在幹什麼?告訴她他對她有多麼熟悉嗎?多年的面具瞬間被撕碎——早該知道的,面對他,偽裝是一件太難的事,從來,他都能左右她的情緒——五年前如此,五年後也是如此——她無力反駁,也不能掙扎。

  「你不會是來敘舊的吧?把我找出來幹什麼?回來幹什麼?」看著他熟悉的笑容樂平歎了口氣,躲不過就面對吧,她認了!她的問題讓余洋怔了怔。他迫切地想要回來、想要見她,甚至因為這個原因毫不遲疑地接下一堆爛攤子。在英國沈沈浮浮地遊蕩了那麼多年,直到回來,直到在Y市找到她,他才終於有了家的感覺。但這些話叫他怎麼向她訴說?

  「回來工作呀。樂平,你和歐陽怎樣了?結婚的時候可要通知我喲!」幾年的歷練,余洋以為自己有足夠的能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了,但此刻,他才發現這句話是多麼難出口。  

  「真是對不起,我已經和他分手了,倒是你和汪琴的喜酒一定要請我喝。」早知道他的無情,但樂平還是覺得心被狠狠地刺了一刀。  

  「真是不好意思,我和汪琴也分手了。」聽到她已經和歐陽分手,余洋咧開大大的笑容。  

  「你們分手了?!」樂平瞪大了眼,有些無法置信地看著余洋臉上大大的笑容。算了,這些事與她無關。

  看著她不自覺嘟起的紅唇,余洋淡淡一笑,這麼多年了,她還是那麼孩子心性。手習慣性地撫上她的頭髮,感受那讓人懷念的柔軟,「為什麼把頭髮剪了?」  

  他手掌的溫度依然跟記憶中的一樣溫暖,樂平突然有些想掉淚。但她不會告訴他——青絲,情絲。當初以為剪了發就可以剪斷自己對他的癡纏愛戀,但她錯了,「想剪就剪了!」扭開頭,她逃出他的掌控,獨留他的手懸在半空。

  有些怔愣地看著自己懸在空中的手,余洋抿緊下嘴角,剛才的好心情不翼而飛,樂平的反覆讓他手足無措,也讓他心煩意亂。  

  「樂平,你又在搞什麼?過去你不痛快就跟我吵,現在則好,學會這套陰陽怪氣了!我回來就這麼讓你不痛快嗎?」即使這幾年他的脾氣修養得再好,在她面前,他依舊還是過去那個有些衝動的少年。  

  很好,她就把話說開了吧,「我沒有什麼不痛快,只是我們都大了,公共場合我們還是互相尊重吧。」

  鎖緊住眉頭,余洋覺得無比抑鬱,卻找不出話來反駁。五年的時間到底改變了什麼?不,對於他倆而言,時間並不能改變任何東西。看來記得那件事並把它深埋在記憶裡的並不止他一個人!沈默了幾秒鐘,他鬆開了眉頭,「樂平,你……還記得那晚的事嗎?」  

  「哪晚的事?」樂平咬住下唇。  

  「你知道的!」幾乎是肯定地輕歎一聲,余洋陷入沈思,「當時我覺得你還太小,不懂得情愛;而我處於年少輕狂的年紀,覺得整個地球都得圍著我轉,自然不會想到自己對愛情的看法也是存在著偏執的,執意地去追尋理想中的女朋友、理想中的愛情……這個道理我也是在這幾年才看透。我回來並不是要讓你不愉快,更不是想要傷害你,我只是想要……尋找一個答案……」說到這裡,他頓住了,彷彿再也說不下去了。  

  一陣更長的沈默,余洋只覺得自己被一團重重的疑雲包裹住,他一直尋找的東西就在他的眼前,但他卻看不清楚!

  「我們分手吧,你心裡的那個人不是我,我心裡的那個人也不是你,我們都是傻瓜:你偏執地去定義愛情,而我愚蠢地利用愛情。」汪琴的這句話猶如一把利劍穿過腦海中的迷霧,紊亂的思緒突然變得清晰——是呀,他一直都不停地在尋找定義中的真正愛情,他早該清楚的,愛情,對每個人都有著不同的感受——也許是熾熱瘋狂的,也許是平淡雋永的,也許是痛苦輾轉的,也許是甜蜜纏綿的——愛情裡面為什麼就不能有友情、親情?有了友情跟親情的愛情就不是愛情了嗎?

  原來這就是答案!這麼多年來他一直都是個傻瓜!  

  「樂平。」擡起頭,他咧嘴一笑,像換了個人一般。  

  樂平覺得眼前一花,彷彿回到了過去:陽光在他的唇齒間奔跑,同時帶來慵懶、邪氣,甚至是輕佻、戲謔……

  「嗯?」  

  「我送你回去吧!」他知道了答案,卻不知道她的答案。五年,他有一段不小的距離需要去彌補,而現在,他不能嚇跑了自己的獵物。  

  樂平頹然躺在席夢思裡,聽著掛鐘一分一秒地走過,久久無法入睡。余洋上午反覆無常又怪頭怪腦的一番話讓她輾轉反側。他說到過去,他提起那一夜,卻是驟然而至,戛然而止,沒頭沒腦得讓她不知該如何反應。他到底在想什麼,最後的笑容又代表了什麼?作為他未來的部下以後又該怎樣和他相處?  

  直到鬧鐘響起,她才發現自己幾乎一夜未眠。苦笑著起床,看著鏡中兩個青黑色的熊貓眼,她歎了口氣。

  「樂平!」  

  清晨八點,大庭廣眾之下,人來人往的公司大廳,只有瘋子才會這麼毫無顧忌地大叫大嚷!樂平隨著人潮循聲望去,只見余洋悠閒懶散地靠著角落的羅馬柱,深藍色的西裝烘托出他慵懶雅痞的氣質。不同於過去他在樓下等她時的神情,他笑得有些得意、有些狡猾、有些算計,甚至還有幾分警告。  

  這個燦若朝陽的壞笑讓樂平打消了逃跑的念頭,在宋淺驚訝的目光中,在眾女子艷羨、偷笑的表情下,她惴惴地走近他。  

  「大清早的,你這是在演哪出?」皺起眉,樂平實在不敢苟同他的行徑。  

  「樂平,你的工作是什麼?」余洋不答反問。  

  「帶你熟悉公司環境,好讓你的工作盡快上軌。」實在猜不出他的目的,樂平只好平鋪直敘地回答。

  余洋懶懶地一笑,「很好,那麼我們去吃早飯吧!」不等她抗議,一把把她拉出大廳,從偏門拐進街邊的小巷。沒走幾步,他們已經完全淹沒在人海裡了。  

  「余洋,你瘋了!」樂平甩了甩手,卻甩不掉他的鉗制。他的手還是和以前一樣佈滿了老繭,握上去有點酥酥麻麻的瘙癢……一瞬間,他們彷彿又回到了過去,他握著她的手,帶著她穿過大街小巷。  

  「余洋,你慢點!」熟悉的風聲、熟悉的體溫、熟悉的心跳、熟悉的背影……連對話都如此熟悉。鼻子有些酸……他為什麼老是惹她哭?  

  「到了!」  

  余洋停下腳步,樂平也跟著停了下來,霎時,只覺得各種香味鑽進她的鼻子裡。傻傻地眨了眨眼,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各式各樣的小店舖,「這裡……」  

  回頭對她擡起眉做出一個怪相,余洋牽著樂平向一家較大的店舖走去,「怎麼樣?我厲害吧,這麼快就找到地方了!」  

  樂平瞇起眼,看著他孩子氣的邀功竟有些哭笑不得,「我看你對這一帶的地形很熟嘛!」  

  「不熟,只是無意間發現這裡有好吃的。」無辜地眨眨眼,余洋一臉的可憐相。  

  「是呀,你不熟還能找到連我都不知道的小吃街?」  

  「你知道我是狗鼻子嘛,聞一聞不就找到了?」  

  「嗤。」樂平輕笑出聲,想起了余洋小時候挑食的樣子。幾句話下來,他們似乎都忘了過去的不快,沈浸在少時的甜蜜時光中。  

  「這麼說來這裡的東西一定很不錯�,我都有些期待了!」笑著擡起頭,對上的是一雙晶亮、溫柔的眼睛,霎時,她被他眼中耀眼的光輝怔得不能動彈,只能癡癡地任他輕揉她的發頂、任他的大手順著她的短髮撫上她唇邊的酒窩,用指腹輕輕地摩挲著。  

  「先生、小姐,要吃什麼?進來坐呀!」  

  老闆熱情的招呼聲打散了兩人身邊曖昧的迷霧,樂平紅著臉垂下頭,想從他的手裡掙脫出來,他卻把她握得更緊,根本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老闆,給我三籠小籠包,兩碗稀飯,外加一碗稀米粥。」余洋把樂平按坐在桌子旁,似乎絲毫不受剛才情難自禁的影響,笑瞇瞇地看著她,「這裡的小籠包和稀米粥都是一絕,你有口福了!」  

  「你知道我喜歡吃這兩樣東西?」樂平有些詫異地挑眉,忽然感覺他好像變了一個人。  

  「我為什麼不知道?」余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相處了這麼多年,他如果連她愛吃什麼都不知道那就是混賬了。看來他要彌補的不只是五年的時光呀。  

  「我現在不喜歡吃小籠包了!」看出他的僵硬,樂平淡淡一笑,「余洋,我從不認為你欠我什麼,所以你也不需要彌補什麼。過去的都過去了……就當做是一場夢吧!」  

  「我的確是在彌補,但不單單是因為我覺得愧對於你。這麼多年來,我心裡一直掛著一個人,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一個人,在異國他鄉,每當我寂寞孤獨的時候,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拿我和她的回憶來填補空虛的心。我們一起長大,我們瞭解彼此,雖然也會和她吵架、也會和她賭氣,卻從來沒有真正想過離開她。我一直以為我是把她當妹妹來疼愛的,因為我想像中的愛情並不是這個樣子,但我忽略了,愛情從來就不是『應該』怎樣的。樂平,你告訴我,如果牽掛著一個人,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在哪裡都忘不了的話,這叫什麼?」  

  他剛才說了什麼?是她聽錯了還是會意錯了?他要她怎麼回答?她又該怎麼回答?還好老闆把食物端了上來,解除了她的窘境。  

  以後的一個多星期,樂平都震撼在他的那段話中。幸好他那天就去出差了,不需要她陪同,要不讓她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這個男人,在這五年中到底改變了多少呢?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來——不管這麼說,他的改變都和她搭不上關係,他對她她所說的話也許只是一個故事的一小部分罷了,她在他的故事裡從來都不是主角,從來都不是!  

  「樂平,吃飯去了!還發什麼呆?從一早開始就魂不守舍的。」宋淺用肩撞了一下她。樂平漾起笑,不答。這幾天她的反常已經引起宋淺的高度關注了。  

  和宋淺並肩隨著人潮緩步走出辦公樓,準備去陽光下享受午餐,但剛走出大廳,就被一片陰影覆蓋住——樂平擡起頭,在看到逆光的人影時,霎時變成了一尊雕像。  

  「看到我需要這麼驚訝嗎?」來人翹起血紅的唇,即使背著光也能看到他閃亮的眼,他臉龐的輪廓完美到不可思議,這世上她所認識的人中,有這樣容貌的人只有一個。  

  「歐陽……傑。」向被施了魔法一般,樂平一動也動不了,為什麼他們都喜歡在她最始料不及的時候出現在她的面前,並且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五年了,他似乎更加俊美了,周圍來來往往的人有不少駐足看向他們,吃驚地瞪大了眼,可見他的魅力有增無減。  

  緩過神來,樂平拖起還處在驚艷中的宋淺徑直就走,但很快就被攔住了。  

  「我說過『再見』的,而你也說過各人有各人的命,老天自有他的安排,你說我們在這裡相遇是不是一種命運呢?」

  完美的笑容、溫柔的聲音——她又掉進多年前的噩夢中了嗎?為什麼走不出來?為什麼她要週而復始地過這樣的生活?為什麼連他也跑出來攪局?倨傲地擡起頭,他剛想說話卻被身後的聲音打斷。  

  「樂平,你還記得我吧?呵呵呵,我們走吧!」那人說著扯住了她的另一隻手。  

  傻眼地看著眼前急劇變化的局勢,樂平感到自己的耐性被挑到了極限,這個人又打算把她拉去辦公室,枯坐一個中午嗎?  

  「你……」牙根有些緊,樂平好想咬人。  

  「呵呵,我叫萬江,叫你朋友一塊來吧,反正要吃飯了,多個人熱鬧嘛!」萬江露出一臉爛笑,伸手就去拉宋淺的手,嚇得宋淺倒吸一口氣,忙躲到樂平身後。  

  「萬江!」歐陽傑握住樂平的另一隻手,和煦地笑了,「我和樂平先有約了!」  

  「歐陽!你也在呀!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看見,呵呵呵……你知道的,我眼神不好。」  

  「我知道得很清楚!」歐陽傑笑得更加溫和了,「你看到我一向眼神都不好!」  

  「呵呵呵……」萬江呵呵一笑,拉起樂平就走,「真沒想到你已經調回Y市了,怎麼不通知老朋友一聲?真對不住,我們今天有事,改天再找你敘舊!」  

  「萬江,我說過我和樂平已經有約了!」歐陽傑好風度地重申,似乎一點也不受他無厘頭的影響。

  樂平有些頭痛地靜靜站在中間,任他倆一人牽著自己的一隻手,這演的又是哪出戲?搶人嗎?而且還是在公司的大門口?  

  「是嗎?!」萬江耍寶地長大了血盆大口,帥哥形象毀於一旦,「可是樂平不是早上就和余洋約好了嗎?請問你是幾時約的?是昨天嗎?不對呀,你不是今天才回來的?」  

  歐陽傑的眼角幾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臉上的笑意不可避免地僵了一下——  

  「是嗎?既然如此我就只好告辭了。」他的話是對萬江說的,但他的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過樂平,那種眼神,如同五年前般熾熱,如同五年前般執著。  

  樂平心中一酸,濃濃的愧疚感氾濫心頭——五年了,為什麼他還是想不通,還是執意要去追求不屬於自己的夢?好傻!像她一樣傻!  

  帶著淡淡的憂傷和不忍,樂平被萬江拉進了一家餐館。  

  「余洋,我把人給你帶來了,你不知道剛才有多驚險,要不是我足智多謀,你的小妹妹早被吃得連渣都不剩了!呵呵呵……」說到最後,萬江的聲音已經由千夫難當的雷霆萬鈞之勢變成了幾不成調的乾笑,原因是余洋正挑著眉,一臉不爽地盯著他和樂平連在一起的手上。  

  「別別別,是你說了不能讓她跑的!我絕對沒有吃她豆腐的意思!」高舉雙手,萬江連忙為自己澄清誤會。

  不置一詞,余洋笑著拉過樂平來到窗邊的座位,溫柔地為她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頭髮,「臉色不好,遇到什麼不愉快的事了嗎?」  

  樂平不著痕跡地躲開他的大掌,悶悶地回答:「沒有!」  

  「怎麼沒有?」萬江誇張地大叫,拉著宋淺自發自動地坐到他們旁邊的座位上,「幸好你是把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交給了我,如果換成是別人,保證對付不了歐陽那只千年狐妖偽君子!」  

  余洋微皺起眉頭,輕捏著樂平的下頜,強迫她看向他的眼,「他來找你?」他的眼睛黑漆漆地看不見底。

  「這是我的事。」樂平淡淡地開口,歐陽傑的出現提醒了她的癡傻與過去那段不堪的歲月,也更加堅定了她離開他的決心。  

  冷凝的暴風聚集到他的眼底,余洋強壓下那股猛然升起的嫉妒與狂怒,不怒反笑,「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閒事�?」

  「你……」樂平吃驚地睜大了眼。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余洋,像是一座隨時會爆發的活火山,明明是在微笑卻讓人不寒而慄——這些年他到底改變了多少?  

  震驚讓她愣在了原地,呆呆地微張著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而他也不需要她在這個時候再說些無動於衷的話來氣他。冷笑著拉起還處在震驚中的樂平,余洋一言不發地往大門口走去。  

  「喂……」  

  宋淺想跟上去阻止,卻被萬江攔住,「你不要命了嗎?沒看見余洋的臉色泛青了?還去擋他的路!我可告訴你,別看他平時一副優哉遊哉、滿不在乎的樣子,他發起脾氣來可是很嚇人、很暴力的!」  

  「那樂平豈不是更危險?我要去看看!」扒開討厭男的手,宋淺又要去衝鋒陷陣。  

  「安啦安啦,余洋才捨不得呢!你就乖乖坐著吧!送錢!」萬江再一次攔住快要發狂的女人。  

  聽他這麼一說,宋淺安心不少,但她同樣發狂,「是宋淺,不是送錢!」  

  「好好好,是送錢,不是宋淺!」  

  「是送錢不是宋淺,天,我要瘋了!」  

  「余洋,你放開我!」走到一僻靜處,樂平甩開余洋像鉗子一般的手掌,撫了撫微紅的手腕,「你這是幹什麼?瘋了嗎?」  

  「瘋?很好,也許你可以告訴我一個人怎樣才算瘋了。」余洋斂起笑容,面無表情地看她,「我知道你需要時間,所以我給你時間,我出差一個多星期,以為你會懂我的意思,好好地考慮一下我們的未來,可我等到了什麼?你為了歐陽傑疏離我,逃避我!你就這麼急著和我劃清界限嗎?我承認我不如歐陽傑,他完美、他風度翩翩、他溫文儒雅。但你需要那些嗎?你知道的,我瞭解你,我知道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可以跟你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你想要的生活,他可以嗎?這些他能給你嗎?」  

  他以為他是誰?他憑什麼說出這樣的話?羞辱、氣惱使得樂平滿臉通紅,「瞭解?余洋,你有什麼資格說瞭解!當初一次又一次傷害我的人是誰?當初離我遠去的人是誰?余洋,你怎麼可以這樣自私,這樣反覆無常?你忘了你還有汪琴嗎?你忘了你曾經也這樣對她海誓山盟過嗎?余洋,到了這一步你有什麼資格說瞭解我,又有什麼資格說要陪我一生一世!」痛苦在心中蔓延,悲傷在血液中洶湧地澎湃,多年壓抑的不甘終於在這時全數爆發,樂平低吼出多年的不甘。

  「樂平!」漠然的面具被她的話剝落,余洋倒抽了一口氣——從來不知道,他竟然傷她這麼深。一把抱住有些失控的她,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原來他也會痛——為她痛!為什麼過去不承認呢?  

  等到懷中的人兒平復了下來,余洋才沙啞地開口:「對不起,是我太自私,你的痛、你的傷……過去我都不知道。但……你知道嗎?現在我真的恨自己,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絕不會犯下這樣的錯誤……我知道,我是太急躁,但我真的想要快些彌補我們已經逝去太多的過去,我想要樂平像小時候一樣在我的懷裡撒嬌,想要樂平像過去一樣抱著我訴苦,更想要看到你毫無芥蒂地笑得好開心。但你剛才的每一句,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似乎在告訴我——我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也會害怕,我害怕你已經不再愛我,害怕你會推開我,更害怕你會選擇歐陽傑。當這種恐懼變成事實時,我才發現這根本是我無法承受的。我承認,我嫉妒他,因為他和你擁有我無法插足的過去……樂平,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們不要再自欺欺人,折磨彼此了好不好?我們應該是快樂的呀……我們試一次,就一次,就當是過去的延續,我絕不讓你後悔……好不好?」  

  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想來這幾天睡得不好;他說話的速度很慢,彷彿要凝聚莫大的勇氣;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是激動還是痛苦?他的雙手甚至有些微微的顫抖,是害怕還是戰慄?面對這樣的他,叫她怎麼狠得下心來拒絕?她一直都是愛他的呀……眼眶熱乎乎的,原來她的愛也可以得到回報嗎?幾乎是有些不敢相信地環上他的肩——顫抖著的是她的手還是他的身體?  

  「余洋?」她用同樣沙啞的聲音喚他,第一次知道眼淚也可以帶著微微的甜。  

  「嗯?」得到她的鼓勵,余洋把他們的身體又拉近了些,像過去一樣用體溫去感受對方,用心跳去感染彼此。

  「如果你敢騙我,我就殺了你!」  

  回答她的是一個纏綿到窒息的吻。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8-18 21:30:07

第5章(1)

  十月一日,國慶節,多美妙的日子呀——天氣不冷不熱,溫度不高不低,七天大假任你玩,最最重要的是余洋在她的身邊。  

  「傻丫頭,傻笑什麼呢?」頭被輕輕地敲了一下,一個小小的動作中竟包含著無限的親暱。  

  「想你呀!」羞赧地把頭縮進他的大衣裡,直到現在樂平還有些不敢相信他真的就在她身邊,寵著她、愛著她、守著她,再也不離開了。  

  「好傢夥,吃我豆腐!」隨著一陣爽朗的笑聲,樂平羞紅的臉被余洋從大衣裡拽了出來。陽光下,粉嫩嫩的臉頰泛出無限的嬌羞,氤氳的雙眼中飽含著引人遐想的秋波,小巧的粉色唇瓣微微咧開,散發出誘人的光澤。禁不住誘惑,余洋俯身在她唇瓣上淺啄一口,語帶沙啞地警告,「別使壞,萬江他們快來了!」  

  他的氣息一深一淺地吐在她的唇瓣上,讓她覺得有些癢,忍不住用扇貝般的白牙咬了咬下唇。見他的眼神暗了下來,心中暗叫不妙,剛想逃開就被捲進了一個令人心悸窒息的懷抱。  

  他灼熱的唇覆著她的,輕輕地啃咬、緩緩地勾畫,他擁著她的雙臂越收越緊,想要把她揉進身體裡,他的呼吸越來越渾濁,他的眼神越來越幽暗煽情,他的身體甚至有了反應——樂平的臉更紅了。  

  「咳咳咳……兩位,可不可以暫停一下?」混沌的大腦中迸進一個戲謔的聲音,樂平慌張地推開余洋,幾乎不敢擡頭看眼前的甲乙丙丁。  

  「你來得還真是時候!」余洋的聲音無限懊惱。  

  「切,是你叫我來的,瞧,我還把送錢也帶來了!」萬江無所謂地聳聳肩,好像根本就沒看到剛才的激情戲一般。

  本來羞紅了臉,站在一旁的宋淺在聽到這句話後激烈地擡起了頭,「是宋淺,不是送錢!」  

  樂平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換來余洋憐愛的眼神和宋淺惡狠狠的怒視。  

  「你還笑!」  

  「對不起、對不起,只是……呵呵呵……只是覺得活了這麼長的時間,你還是這麼不受教,他根本就是故意的嘛!」

  「聰明!」余洋含笑,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拜託,要打情罵俏閃一邊去,我可不是出來受你們刺激的!」萬江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  

  「我也沒叫你來看我們打情罵俏。」說到這里餘洋就氣不打一處來,萬江這傢夥,這個月來丟給他堆積如山的工作,讓他和樂平見面的時間銳減,更可惡的是,這傢夥還死纏爛打地時時跑出來當電燈泡!  

  「小氣!」萬江決定不理會那個小心眼的男人,轉而向樂平進攻,「樂平,大家好朋友一起玩嘛,你不至於這麼小氣吧?我已經計劃好了,我們先去吃飯,再去看煙花——唉,小時候多好玩呀,每年春節都可以放鞭炮、看煙花,現在只有國慶的時候才可以小看一下�!」  

  「如果你可以少說幾句話,安靜一點,我是不會介意的,要是你再這麼聒噪下去,我絕對會讓你再也找不到接近宋淺的借口!」  

  「呵呵呵,好妹妹,你別玩我,我不說話,我安靜!」萬江說完真的再也不說一個字,惹得樂平余洋一陣大笑、宋淺一頭霧水。  

  夜晚,滿山滿海的人等著看煙火,擁擠的人潮讓嬌小的樂平吃不消,走走停停的,不一會兒就和萬江、宋淺走散了。焦急地四處張望,樂平又是著急、又是懊惱——早知道就不叫余洋去買吃的了,現在可怎麼辦呀?  

  「哎喲!」被人一推一撞,樂平重心不穩地撲向地面——完了,這次一定毀容了!  

  千鈞一髮之際,一雙黝黑的大掌把她穩穩地抱住,轉了個圈,本來將要與大地作親密接觸的鼻頭改撞進了一個溫暖熟悉的懷抱。樂平毫不猶豫地緊抱住他的腰,以防自己再度摔倒。  

  「樂平!」余洋對她的反應既生氣又好笑,但該算的賬還是要算的。把她帶到角落,他立刻發起進攻,「我有說過不要隨便走動,等我回來吧!」  

  「唔,嗯。」樂平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垂下頭,支支吾吾地承認。  

  「那你可以給我解釋一下剛才的情況嗎?」  

  「是萬江硬拉我走的嘛!」一句話,撇得一乾二淨。她把眼角偷偷地擡起,他是不是真的很生氣呀?

  「樂平,我會擔心的!」他不忍心太過責備她,憐惜地一把把她摟進懷裡。剛才回來找不到她,真把他急壞了,幾乎是什麼都不顧的,他丟下零食就往人群裡沖,生怕她發生什麼意外,還好他找得快,還好她走得不遠……  

  「煙花,放煙花了。余洋,你快看!」人聲開始鼎沸起來,漫天的煙花把天際照得猶如白晝。樂平興奮得像個孩子,掙脫余洋的懷抱,扯著他的袖口,指著天空歡聲尖叫。  

  隨著一聲聲巨響,各式煙花被放上天空,綻放出迷離的光彩,散發出耀眼的美麗,絢麗的色彩像是有生命般地旋轉著、飛舞著、閃耀著,最後像流星一般逝去,凝結為一片黑暗,等待著另一波更燦爛、更輝煌的光輝。  

  「余洋,你怎麼不看?」含著笑,樂平轉過身看向他,因興奮而泛紅的臉頰在夜色下更顯誘人——這樣的樂平好美,美到讓他屏住了呼吸,美到讓他的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盈,美到讓他的整個身體都被幸福漲得滿滿的。  

  「我在看,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余洋牽起一個溫柔的笑。彷彿為了印證他這句話一般,第二波煙花照亮了天空,剛剛才安靜下來的人群又一次傳出沸騰的聲響。而樂平卻再也移不開眼了,本想訓斥他胡說八道,本想嘲笑他甜言蜜語,卻真的在他眼中看到了漫天的煙花,看著他黝黑深邃的雙瞳,那麼美、那麼耀眼,流光溢彩轉瞬即逝,卻帶不走他眼底的柔情與熾熱——柔得像水,要把她淹沒;熱得像火,要把她吞噬。  

  隨著煙花的綻放與逝去,光和影的交替在他臉上交織成一張讓人意亂情迷的情網——那種溫柔、那種專注,竟讓她的心被快樂和幸福漲得生疼,讓她體內的水分隨著熱氣向外不斷湧出——原來互動的愛情竟是這般甜美,原來幸福也可以落淚。  

  「余洋!」瘖啞一聲,樂平踮起腳尖吻上了他溫熱的唇,學著他的樣子,一遍又一遍地細細描繪他的唇形,一次又一次地用愛意濡濕彼此的乾涸。腰間的大掌猛地一緊,她被余洋緊緊地扯進了懷裡,收緊雙臂,余洋熱切地發起一波又一波的進攻。煙花的絢麗,他們全都看不進眼裡;人群的喧鬧,他們全都聽不進耳裡。他們的眼中只有彼此迷離氤氳的眼神,他們的耳邊只有對方濃重的喘息和狂亂的心跳。  

  突然,余洋猛地推開她,雙手卻又緊緊地按在她肩上捨不得鬆手,「樂平!」他用他的額頭抵住她的,氣息紊亂地注視著她激情未退的眼眸,「你這個妖怪!」  

  「彼此彼此!」樂平迷茫的雙眼終於找到了焦距,從紅腫的朱唇中迸出同樣沙啞到令人臉紅的聲音。

  凝視著自己眼前晶亮的雙眸,咧著嘴,他們笑了,笑得像孩子般的純真和肆無忌憚。握住她的手,余洋用鼻尖來回磨蹭著她的鼻頭,直到她被他騷擾得嘟起紅唇,他才慢慢地呢喃出從未說出的誓言——  

  「執子之手,與之偕老!」  

  樂平知道,她是快樂的,這幾個月與他相戀的時光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她可以時時聽到他的聲音,她可以處處見到他的體貼溫柔,她可以毫無顧忌地擁抱他、親吻他,感受他的體溫,連十二月的雪花突然間也變得可愛起來。樂平歡笑著昂起頭迎接著深冬的來客,下雪了,十二月了,聖誕節快要到了,他的生日也要來臨了。  

  「樂平妹妹,你好呀,最近工作怎樣?」有人在大街上拉住了她的帽子,粗魯地將她向後拽去,寒風混著雪花鑽進露出縫隙的衣領裡,冷得樂平打了一個寒戰。  

  「托您的福,每天有算不完的報表!」樂平沒好氣地給萬江丟去一個大白眼,甩開他的手,重新把衣領圍得嚴嚴實實。這個人,最近整得宋淺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不知道在幹些什麼!  

  「我可是好心問候你!余洋的生日快到了,讓你這幾天把工作做完,到時候你才有時間去幫他慶祝生日,我建議你獻身給他當生日禮物!」萬江不正經地向她曖昧地眨眨眼,眼中所透露的信息比他嘴上說的要可恥千萬倍!  

  「喲,你還真瞭解我,連我生日禮物想送什麼都猜到啦!謝謝你的關心啊,我會注意的!」樂平似假還真地輕笑一下,烏黑的眼睛一轉,巧笑倩兮地向他走近了一小步,「余洋就快來接我了。」  

  「呃?」萬江感到身上的汗毛全豎了起來,奇怪呀,他明明不怕冷呀。  

  「你說他如果看到你的動作會有怎樣的反應?」樂平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我的什麼動作——哎呀,媽呀!」萬江慌忙把還拎著她帽子的手移開。余洋那小子獨佔欲實在強得可怕,他可不想引火燒身,「他還沒來吧?」張皇地四處遠眺,卻覺得脖子突然變得有些僵硬,一種被鎖定成獵物的感覺讓他有些毛骨悚然。勉強扯動著不聽指揮的肌肉轉過頭來就看到了他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呵呵,余洋,這麼快就做完那個計劃啦!呵呵呵……」萬江的「第一語錄」:遇事要冷靜,裝傻是關鍵!  

  「是呀,你也挺快嘛!」余洋邪笑著回道,那懶懶散散的表情實在讓人猜不出他到底看到了多少。

  冷汗從萬江的額頭上冒出來,他突然領悟到和兩個怪胎開玩笑是十分不明智的行為,不知道他現在開溜,會不會死得優美一點?  

  「哈哈哈,那我先走了,你們慢慢纏綿……聊啊!」乾笑幾聲,他揮手告別,阿門,上帝保佑他吧!

  「你又在惡整他?」待萬江走遠了,余洋才擡眉看向樂平。  

  「他自找的!」樂平做了個鬼臉,可愛得讓余洋止不住輕扯她再次變長的黑髮。  

  「你幹嗎?!」樂平的鼻子眼睛都皺到一塊了,「扯我頭髮幹什麼?很痛的!」  

  「不許你這麼注意他!」余洋孩子氣地跟著她把眼睛鼻子皺到一堆,輕蹭她有些冰冷的臉頰,「你的注意力只能在我身上,就算惡整他也不能太花心思!」  

  「小氣!你以為你演連續劇呀!」她笑著推開他,心中卻因他的話泛起絲絲的甜。  

  「哼!」輕哼一下,余洋再次湊過臉去,賴皮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偷了一個香,「說真的,你是不是打算以身相許呀,說出來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嘛!」  

  「你想得美!別以為你這麼說我就會把自己準備的生日禮物告訴你!」她才不上他的當哩。嗯,寒風刺骨,他們幹嗎要在這裡討論這些沒營養的話題?縮了縮肩頭,樂平伸手環住余洋的腰,撒嬌道:「余洋,我好冷喔……」

  「你怎麼這麼怕冷?」余洋嘴上抱怨著,手上卻已解開大衣的衣扣把她裹進懷裡,「今天想去哪兒玩,我奉陪!」

  「咦?」詫異地從溫暖的胸膛裡擡起頭,樂平興奮得雙頰泛紅,「今天怎麼這麼大方?平時我想去的地方你不是說太危險就是說我不適合,害得我以為你被我媽附體了!」  

  「死丫頭,開口閉口都損我!我是想我生日的時候一定會被萬江他們拉去玩,到時候只有晚一點再來找你了,今天先給你賠罪!」  

  「你可以帶我一塊去嘛!」樂平心裡有些委屈,她已經準備了一份很特別的禮物要親手交給他,他卻說出這樣的話。

  「不行,那幫人會把你教壞的,而且一幫男孩子,你在中間也不自在,聽話,我盡量早些脫身,到時候再來找你。」余洋駁回了她的提議,繼而又溫言軟語地哄她。  

  樂平不領他的情,一甩手,她從他的大衣裡鑽出來,忍著驟降的溫度,她衝他大聲嚷嚷:「難道我永遠都只能排在第二位嗎?那你還來找我幹什麼?」過去許多原以為已經淡忘的往事開始清晰地在腦海裡翻騰,樂平忍不住環住自己的肩,一直以來對於他們感情的那種漂漂浮浮沒有根的恐懼佔據了她的心,忽然間,她覺得不能呼吸。  

  「樂平,別不講理!」余洋微蹙起眉,為她激烈的反應感到不解,更為她泫然欲泣的模樣感到心疼,但這次,他說什麼也不能讓步,他已太過縱容她,男人的自尊讓他這次一定要堅持自己的原則。  

  「我就不講理!」見他不讓步,樂平知道他是鐵了心了。被遺棄的恐懼全數湧上心房,她一跺腳,緊咬著下唇轉身跑回了辦公樓。  

  樂平和余洋在冷戰,雖說是冬天,但憑著兩人身邊那股比零下四十度還冷的空氣,任何一個人都會清楚地察覺到他們的冷戰。身在兩人身邊的死黨當然就成了第一受害者,天氣已經夠冷了,他們不需要再有人來幫他們降溫。

  「他們怎麼了?」宋淺悄悄地把萬江拉到職工餐廳的角落,小心翼翼地低問。  

  「余洋這段時間像吃了火藥,整天鐵青著臉,我連話都不敢跟他多說一句,就怕成了出氣筒,還敢問他怎麼回事呢!還是問樂平妹妹來得比較快吧。」萬江不由自主地縮縮肩,壓低了嗓門和宋淺交換心得。  

  「我看還是算了吧!樂平一提到這事就紅眼眶,再說一句就保證立馬哭給你看,並且……每次都會鬱悶很久的!」宋淺皺起眉,一個勁兒地搖頭。  

  「這事兒要是不解決,我保證鬱悶的是我們!」萬江惡狠狠地戳了一下她的頭,一個人的腦袋怎麼會笨到這種程度?「這樣好了,我們也不管他們為什麼吵了,想辦法讓他們和好!」  

  「怎麼和好呀?他們根本就是王不見王嘛!公司本來就大,人又多,平時如果不是刻意的話,想見一面難如登天吶,還和解呢!」毫不留情地戳回去,宋淺真的很懷疑他這總經理是怎麼當上的。  

  「沒有機會你不會製造機會嗎?笨!」  

  「你聰明,你來呀!」  

  「來就來,你和樂平平安夜到『紅花會』來,我保證有得玩!」  

  「真的假的?你可別搞砸了!」  

  「我是誰?我辦的事情會有砸鍋的一天嗎?」萬江自信十足地拍胸脯。  

  事實證明,他辦的事情的確有砸鍋的一天!  

  平安夜,到處都縈繞著歡樂的氣氛:雪花俏皮地在空中飛舞著,形成一道迷幻的景致;大地被披上了銀色的新裝,映著翠綠的青松,讓人好像置身於一個童話的世界。在這片雪的世界裡,一切都被覆蓋為銀白,顯得幽靜又清冷。但同樣在這片雪的世界裡,又流動著不尋常的騷動——一切的平靜只為等待那最後的狂歡,漫天覆地的冰雪只等著烈火來融化!

  伸出手,感覺雪花飄到指尖的冰涼,樂平自嘲地想:幸好他們那裡不下雪,不然,每次平安夜都在這樣的鬼天氣下等他,她豈不早就凍死了!  

  「樂平,你怎麼還在這裡晃悠?快,換衣服,我們去『紅花會』玩。」宋淺一把把站在陽台上發呆的樂平拖進屋子,滿頭大汗地在衣櫃裡為樂平找衣服。  

  「紅花會?是陳近南開的嗎?需不需要對口號呀?」樂平挑起眉梢,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  

  「你想對就對,不想對就不對。反正只是個酒吧而已,你在裡面搖旗唱歌喊口號都沒人管你!就是這件了,快換上!」宋淺將一件紅色的排扣大衣丟到樂平身上,擡腕看了看時間,下了最後通牒,「給你十分鐘,給我人模人樣地出來!」

  門被「砰」的一聲摔上,樂平撫著有些抽痛的額角,不明白宋淺今天為何堅持要到「紅花會」去歡度平安夜?那不是一個PUB嗎?如果她沒記錯,宋淺平時最怕到這種地方了。頭有些痛,身子也軟軟地使不上勁來,恐怕是發燒了。想躺在家裡靜養,但余洋那天的話讓她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憑什麼每次都要她等他?他要她等,她就偏不等,他過他的生日,她玩她的聖誕——過去她的眼中只有他的生日而想不到這一天也同樣是聖誕前夜,今天她要過一個沒有他存在的平安夜!

  「樂平,好沒有?」十分鐘,宋淺一秒不差地推門而入。  

  「好了。」樂平為自己繫上白色的圍巾,對著她粲然一笑——今天,她一定、一定要過得非常的快樂!

  踏著雪,兩個女孩噙著歡笑走進了「紅花會」的大門,室內的溫暖讓她們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放眼望去,大廳的中央醒目地放著一個掛滿了五彩霓虹燈的聖誕樹,平時總是散發著幾分糜爛墮落氣氛的酒吧變得窗明幾淨,連空氣都清新了幾分。  

  「對不起,小姐,請問你們是來參加生日宴會的嗎?如果不是,那麼很抱歉,我們的場子今天已經被人包了!」一個侍者打斷了她們的環視,親切地含笑站到她們身前。  

  「包了?!」宋淺瞠大了眼,好像聽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怪聞。  

  「包了就包了吧,我們換別處就是了。」樂平無所謂地揮揮手,這樣的日子裡被包場的酒吧餐廳多得是,宋淺未免也反應過度了。  

  「不對不對,萬江親口告訴我是這裡的,我一定沒記錯,怎麼會被包了呢?」宋淺蹙起眉頭,想不通到底是哪裡出了錯。但樂平算是聽明白了——  

  「你和萬江和夥來算計我!」笑靨凝滯,樂平轉身就走。她明白他們是好心,但他們怎能瞞著她就給她做了主,他們難道不知道她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他!  

  「樂平!」宋淺知道自己說漏了嘴,心中大叫糟糕,連忙攔在了樂平面前,「樂平,你別生氣,我們沒有惡意,我們……」她的聲音被一陣喧嘩掩蓋了過去,突發的情況讓她和樂平俱是一愣,但瞬間,樂平的臉色轉為慘白,倔強地瞪大了眼凝視住宋淺身後的大門。  

  她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這種情況下遇見他。她看得很清楚,進門時他正在對著身旁的汪琴微笑,笑得那麼自然、那麼愉悅,璀璨的燈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的面容看起來猶如那天煙花下般的溫柔、魅惑。一直以來珍藏在她心中的美好記憶被打得粉碎,過去痛苦的記憶席捲而來……  

  「我還有事,你們玩得盡興。」丟下一句冰冷的問候,樂平挺直了腰板和他擦身而過,仰面迎接肆虐的風雪。

第5章(2)

  「余洋,快追呀,樂平好像誤會了!」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樂平一臉傷心欲絕的樣子走出去,他居然還在這裡愣著!萬江氣悶地推了推余洋緊繃的身軀,卻見他依舊不動如山。  

  余洋放在雙側的手捏緊了拳頭,股股青筋在上面像要爆炸似的膨脹著、抽搐著——她不信任他,她幾乎連問也不問就定了他的罪。這個認知讓他怒火中燒,怒氣在胸中翻騰,使得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深深地吸氣、呼氣,只為抑制住衝出去找她的衝動。但——外面的雪很大,氣溫降到了零下四十度……她最怕冷了。天已經黑了,這種天氣一個女孩子,帶著對他的誤會……不敢再想下去,恐懼攫住了他的心……  

  「對不起,我還有點事,你們自己玩吧!」最後一個字還未消音,余洋已經消失在黑漆漆的雪夜裡。留下一臉錯愕的甲乙丙丁以及黃鼠狼般偷笑得很得意的萬江、宋淺。  

  先前溫柔俏皮的雪花變得粗暴又肆虐,像冰雹似的毫不留情地砸到她的臉上、身上。原本慘白的臉蛋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樂平舉步維艱地走在沒膝的雪地裡,口中吐出大口大口的白霧。雪花不停地飄落,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她的大衣上,融化成水,再凍結成冰,合著腳上被打濕的褲管,浸得她一陣陣地痙攣發抖。  

  腳下一個踉蹌,樂平被厚重的積雪拖倒在地,寒意瞬間刺入四肢百骸,凍得她手腳發痛。她真是笨蛋,明明有掃光了積雪的陽關大道,她為什麼偏偏要來走這小路?她到底在逃避什麼?身子軟軟地使不上一點力氣,只能挫敗地抓緊了身下的積雪,奇異的,她竟再也不覺得冷了,模模糊糊中,意識也像這漫天的雪花般開始飄散。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秒,她看到的竟還是那個人邪氣、慵懶、輕佻,卻又溫柔的笑臉。  

  時間過得很慢,因為病床上的人兒一直固執地昏迷著。輕輕地執起那只原本纖細均勻,現在卻被紗布裹得跟饅頭似的纖纖玉手,余洋心中又是一痛:從昨天到今天,她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他也在生死邊緣徘徊了一圈。至今他仍清晰地記得看到她躺在雪地裡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那個時候他才明白他對她的愛竟強烈到了這種地步。他用他的體溫融化她身上的冰塊,他用他的熱淚留住她孱弱的呼吸,他發瘋似的抱著她狂奔至醫院——還好,她還活著,她的身體還是暖暖的軟軟的,她的呼吸還在他耳邊均勻地蕩漾著。  

  門被悄悄地推開了一條縫,室內沈靜得幾乎凝滯的空氣因此掀起了波動的紋路,萬江和宋淺輕輕合上門,生怕打擾了這一室的平靜,看著床前一動不動的人影,他倆對望一眼,無聲地搖搖頭。現在的余洋哪裡找得到絲毫過去氣定神閒、滿不在乎的雅痞形象,守在樂平床頭的只是一個面容憔悴、殫精竭慮的男人罷了。  

  「余洋,你回去歇歇吧,這裡有我和宋淺。」萬江走到余洋身後,輕拍他的肩頭。然而回答他的是樂平淺淺的呼吸聲。  

  余洋沒回頭、也沒開口,只是眼也不眨地看著樂平,過了好半天,一個嘶啞的聲音劃破了靜止的空氣:「你們回去吧,我想多陪陪她,讓她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就是我。」  

  見到余洋答話,萬江心中一喜,回首向宋淺招招手,把她帶到余洋身側,開口遊說:「你放心,這裡有我和宋淺,就算你不放心我,但宋淺是樂平最好的朋友,又是個細心的女孩子,一定會把樂平照顧得好好的。醫生不是說樂平可能要到晚上才會甦醒嗎?你如果想她醒來時不被你這副鬼樣子嚇到,就回去好好睡一覺,換身衣服,到時候才能和樂平好好地說話呀。」  

  余洋抿緊了唇,蹙起眉凝視了樂平半晌才依依不捨地起身,「我待會就來,幫我好好照顧她!如果她醒過來,立刻通知我!」  

  樂平的眼球轉了轉,牽扯得眼皮也跟著微微一動。大腦中一片空茫——她這麼了?為什麼身子這般無力,手腳這般痛?一道強烈的光線刺入眼睛,樂平看到了兩個晃動的黑影。記憶一點一點地恢復過來,當她完全睜開雙眼時,如潮水般的淚水也跟著滾落下來——她竟然還沒有死,是誰救了他,眼前的人影會是他嗎?眼前的兩個黑影漸漸凝聚成人形,回復了他們本來的面貌——不是他,果然不是他,可笑,他既然選擇欺騙你,他又怎麼會關心你?樂平的眼神黯了黯。

  「樂平,你終於醒了,我們可擔心了,尤其是余洋……算了,待會兒他來了你們談吧,我去找大夫。」宋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笑瞇瞇地走了,而萬江早在她睜開眼的同時就飛奔出去,給余洋打電話去了。  

  一時間,室內冷冷清清地只剩下她一人。睜著眼,樂平木然地望著白色的天花板,反覆咀嚼著宋淺剛剛所說的話「尤其是余洋」,她的意思是說余洋還在關心著她嗎?為何又不見他的人影?  

  門又被推開,但沒有預期的嘈雜的腳步聲,樂平吃力地想要轉過頭,卻立即被一個手掌扶住。  

  「別動,你全身都是傷!」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張俊俏的臉蛋入侵到了她的視覺領域。

  「歐陽傑!」樂平身子一僵,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遇見他。  

  「你總要這麼防備我嗎?」歐陽傑輕歎了一口氣,現在,他早已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孤傲的歐陽傑了,「樂平,如果你是幸福的,我不會來打擾你,就像前一陣子,雖然余洋和萬江故意給我找了不少麻煩,但我如果真的想要來找你,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我放棄了,因為我看到了你從未為我展露過的笑靨。你懂嗎?我希望你是快樂的!」  

  「你……何必呢……」樂平呼吸一滯,想不到在自己快樂的時候竟還有這麼一個人活在漫無邊際的孤獨與痛苦裡……而她卻從未想到過他。  

  「我也想問你這句話,我為什麼就不能轉過身來看看我呢?我到底有哪一點比不上他?你知不知道,這次你幾乎為他送去一條命!」說到激動處,歐陽傑的聲音少有地升高了八調,聽起來猶如一根針,插到她的心窩裡。  

  痛苦地閉上眼,樂平牽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歐陽傑,你知道嗎,每次看到你我都像看到我自己,也許在某一方面來說,我們真的很像,我們都在追逐一個虛幻的夢想。我和他是一起長大的,我們之間的默契、親暱,是由時間累積而成的,這也正是我甩不去的枷鎖,不管他怎麼傷害我,不管你比他優秀千百倍,只要那段已經過去的時光還在,那份親密和默契就不會變,我就永遠走不出他的情網。而你,如果還在希冀我和你之間那份根本就不存在的東西,也將永遠走不出你的情障。  

  「我也曾想過,對你,我是否有情,畢竟你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男人,以世俗的眼光來看,你簡直無可挑剔。但我的感覺不會騙我,我對你沒有愛情,只有友情和愧疚,你我也許都熟知對方的秉性,但你我沒有那種一伸手就知道對方想要什麼,一轉眼就明白對方在想什麼的感覺。二十年,已經佔去了人生的四分之一呀!對於你,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我不願對你太好,因為我明白那種從雲端被打進地獄的苦,但我又不忍心對你不好,因為我明白被所愛所摒棄的痛——愛情,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像罌粟一樣美麗誘人,一旦失去卻是無止境的痛苦,一蹶不振的一生。沒有它該多好!」  

  沈默,但樂平知道歐陽傑還沒走。一雙溫暖的手將她抱起,一個濡濕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樂平,如果我放棄你,你會快樂嗎?」  

  「沒有餘洋我是不會快樂的,但如果你放開對我的執著,看一看站在你身後的人影,我會為你驕傲,我的愧疚也會少一點。」樂平環臂抱住他,說出自己的真實感受。  

  「你連安慰我也不肯!」一滴熱淚灑在了她的額上。這個驕傲的男人,這個睨視天下人的男人,這個從未對失敗妥協過的男人終究是認輸了!樂平有一下沒一下地用裹得像豬蹄似的手撫著他的發,好像一個溫柔的母親正在撫慰一個受傷的孩子——她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樂平,你醒了!」門被撞開,兩道人影衝了進來,在看到室內的景象時硬生生地止住了步子。  

  歐陽傑站直了身子,斜睨著如旋風般闖進來的兩個人,一瞬間恢復了以往的孤傲——並且毫不掩飾。

  余洋也挺直了身子,眼光在歐陽傑和樂平的臉上轉了一圈。選擇了沈默,但眼底卻跳動著火花。  

  歐陽傑把他的怒火盡收眼底,劍眉一挑,看向一旁的萬江。  

  死傢夥,陷害他!隨著余洋的怒視,萬江舉起雙手為自己洗刷莫須有的罪名,「不關我的事,我去通知你,絕對、絕對沒有故意替這傢夥製造接近樂平的機會,而且我走的時候宋淺還在,她可以替我作證!」  

  「你們慢聊,我先走一步。」歐陽傑全當他倆是隱形人,只是回首對樂平微微一笑,直到轉身離去時,才似笑非笑地睨了余洋一眼,一言不發地留下重重迷霧。  

  「我去問一下他!」眼見余洋的臉色越來越不好,萬江機不可失地追了出去。  

  室內瀰漫著劍拔弩張的緊繃氛圍。余洋萬萬也沒想到,他枯等了一天一夜、他擔心了一天一夜、他懊悔了一天一夜,換來的竟是她擁著別的男人的情景!怒火猶如岩漿,在心坎上翻騰,他努力用僅存的理智抑制住將要咆哮而出的嘶吼,然後用壓抑沙啞的聲音僵硬地問出他的問題。  

  「為什麼?」  

  為什麼?他在乎嗎?樂平擡眉,轉開視線移向窗外,對他的問題充耳不聞。  

  余洋顯然被她惡劣的態度激怒,幾步跨到窗前,「刷」的一聲拉上了窗簾,明媚的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隔絕於外,只有幾縷微弱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插進了室內,照在樂平蒼白的臉上。  

  「什麼為什麼?」樂平無畏於他的怒氣,直視他在昏暗下更顯灼人的眼睛。他挺拔的身軀筆直地站著,印象中他極少這樣不借助任何外物站立,微弱的光線從他的背後直射進來,使他看起來猶如一個不可侵犯的威猛戰神。  

  「問得好,什麼為什麼?什麼什麼為什麼?樂平,你別跟我兜圈子說繞口令,你從小就玩不贏我,你知道的!」他怒極反笑,一個箭步來到她的床前,伸展雙臂,把她牢牢地困在他的身邊,狠狠地鎖住她的黑瞳,堅持要一個答案。

  凝視著他冒著火花的眼,樂平突然有些怯懦了——余洋很少發脾氣,他這種毫無笑意的微笑,這樣毫不掩飾自己的怒火,證明他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他靠得那樣近,好像她只要說錯一個字他就會把他身上的烈焰全數宣洩出來,燒得彼此體無完膚。  

  「你何必問呢?你根本就不在乎!」心碎地滑開眼,她強裝出來的冷漠和堅強,在他的怒氣下土崩瓦解,盈盈的淚水灌上雙眼,為原本倔強的眼神平添了一份脆弱和迷濛。  

  「我怎麼會不在乎?」余洋咆哮出聲,從昨夜就開始聚集的怒火和恐懼在一瞬間盡數發洩了出來,他猛然抓住她的肩頭,聲嘶力竭地怒吼,「我不在乎會深夜裡把你從雪堆裡挖出來?我不在乎會在這裡枯坐一夜?我不在乎會恨不得殺了歐陽傑?樂平,你到底在想些什麼?你到底把我看作是怎樣的人?你知不知道現在你對我到底意味著什麼?我也是個普通的男人,我也會心痛,也會嫉妒,也會被所愛的人傷害!你以為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在受罪嗎?我呢?你到底把我擺在那裡?」

  「你……怎麼能這麼說!」被他的怒火所震懾,也讓他的話給傷害,樂平強忍著的眼淚終於再也止不住地奪眶而出,「我愛了你那麼久,等了你那麼久,你現在竟然來問我把你擺在哪裡?那好,我來問你,你又把我擺在哪裡?如果你真把我放在心上,你又怎麼可以騙我。我受夠了、受夠了!」像再也不能承受一般,樂平顧不得手上的傷,狠命地捶打他的雙臂。

  「樂平!」余洋一把攫住她的手腕,憐惜地為她拭去不斷滑落的淚水,聲音低啞地懺悔,「你可知道,這一生中,我最不願見到的就是你的眼淚。因為每次看到你哭,我就會心痛、氣悶。這次我不該和你發這麼大的脾氣,可是我真的很生氣,我氣你不相信我,我氣你不愛惜自己,更氣你為了躲開我而躲到歐陽傑的懷裡。我知道,你對汪琴有疙瘩,對我的不信任也是過去我一手造成的。但你可知道,我心中也有疙瘩,我擔心你對我只是一時迷戀,我擔心有一天你會對我說『我並不愛你,我愛的是歐陽傑,過去只是一個錯誤,你放開我吧』。你知不知道你已經佔據了我的思維、我的生活、我的人生,到那個時候,你認為我該怎麼做?」  

  吸了吸鼻子,樂平緊咬下唇。該相信他嗎?在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之後,她還能相信他嗎?過去的種種像電影的慢鏡頭一樣在腦海中慢慢地回放——刻骨銘心的愛、撕心裂肺的痛、千瘡百孔的心。她搖了搖頭,不想再經歷那種感情的折磨。

  「樂平!」見她搖頭,余洋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恐懼攫住了他的心,唯恐她會從眼前消失一般激切地擁住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控制住狂躁的心跳,喚著她的名,聲聲都讓他喉結髮痛,「樂平、樂平、樂平……我真的跟汪琴沒有任何牽扯了,昨天,她去找歐陽傑……她真的只是作為我一個單純的朋友來參加我的生日派對……我……我承認我不是一個好男人,但你不能放棄我!你答應給彼此一次機會的。」  

  毫不反抗地任他緊緊地摟住自己,感覺他急切的心跳——他勒得她好緊,彷彿要把她嵌進身體裡似的,這是否意味著他對自己還是在乎的呢?但……這種在乎又能持續多久?一天兩天?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二十年——她怕了,如果與他決裂的引火線是汪琴,那麼埋藏在他倆中間的炸彈就是彼此間的不信任。她真的怕了!  

  「余洋,我和你有同樣的顧慮,老實說,我們真的是世界上最瞭解彼此的人,但越是瞭解,到最後也許就傷害得越深。我相信你和汪琴之間沒有什麼,也相信你說愛我的話,但我不相信自己,我不知道這樣平凡的我可以讓你愛我多久。一生真的太長了,如果真的走到最後是一個難嚥的苦果,還不如在它還算甜蜜時就結束它,這樣,真到了那一天,我們才不會彼此怨恨對方,這……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余洋低吼一聲依舊緊緊抱住她不鬆手,「你這是什麼鬼道理?你的意思是說相愛的人為了某一天也許根本就不存在的傷害而必須分開嗎?我不懂,相愛的人不是就應該守著彼此嗎?我不是一個好男人,所有男人的缺點在我身上發揮到淋漓盡致:自私、怯懦、嗇於付出、自以為是、逃避責任……但我真的在一點一點地改。我不是一個好學生,在愛情的課程上老是讓你傷心,惹你生氣,但我也真的在一點一點地學,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現在,當我們快要到達終點的時候,你怎麼能放棄我呢?我不放,死也不放!」  

  「余洋,你不要那麼固執,現在不分開,有一天你會怨我的,而我也會恨你的!」聽了他的話,樂平只覺得心中悸動著、撕扯著,忍不住嚶嚶地啜泣起來。  

  「固執的人是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你聽見沒有?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我!你是平凡,但你是我獨一無二的樂平,一路走來,是你教會了我什麼是愛,世上也只有你才能讓我體會到心酸心痛、牽腸掛肚,會讓我想要一輩子都不放手——如果這都不算愛,那還有什麼是愛?!」他吼著,一字一句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全部打在她的心上,打得她好痛呀——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求你不要再說了!」樂平突然瘋了似的開始掙扎,不顧自己疲軟的身體,不顧自己滿身的傷口——她只想離開他,她只想逃離這個痛苦的根源。都到現在了,他為什麼還說這樣的話,為什麼還要來勾動她的心?「我不要再聽你說了,你出去、出去……」  

  不忍心看她傷害自己,余洋鬆開了臂膀,遠遠地站開,看著她埋頭在雙膝間低低抽泣,他的拳頭緊了又鬆、鬆了又緊,他就那麼筆挺地站著、癡癡地望著,卻不敢靠近她……良久,余洋的聲音在空洞洞的病房響起:「樂平,如果這是你的選擇,那麼我尊重你。是我讓你對我失望、死心、放棄,我……無話可說,」他頓了頓,揚起一抹苦笑,而後才繼續低訴,「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放棄你,我知道,在感情的道路上我付出得太少。那麼從今天開始,由我來追逐、由我來付出、由我來補償。樂平,我從未像現在這般清醒過,我愛你,千真萬確,如果這些話不能讓我說服你,那麼,你給我時間,我會證明給你看的。」他的眼中燃燒著火一般的堅持,不等她的回答,手握在門把上,「好好休息……別折磨自己,算我求你!」

  走了……都走了,真安靜呀……他的聲音是否含著一絲哽咽?他真的為她哭了嗎?  

  「別折磨自己,算我求你」!這竟是他臨走時說的最後一句話,那麼的無奈、那麼的哀愁……她錯了嗎?不——沒有,以後他會感謝她的,以後……以後……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8-18 21:31:14

第6章

  「樂平,恭喜出院!」一陣陣歡呼卻帶不起她低落到谷底的心,出院對於她來說意味著和他相見,這種時候,她該以怎樣的心態去面對他呢?  

  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她詫異地回過頭,望到了一雙帶笑的眼眸,接著,余洋溫柔的聲音拂過耳膜——

  「恭喜出院!」他說。  

  閒雜人等被打發出局,只留下余洋拎著她的小包袱和她並肩走在醫院昏暗的長廊上。寂靜的午後,每一個落下的腳步聲都放出回音,他和她的腳步聲此起彼伏地交錯著,像一根根刺扎進她的心窩裡——  

  他變了好多……垂著頭,樂平微擡起眼,偷瞧左側的身影,心中又是一陣酸楚……他的身形變得纖瘦了,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原本意氣風發的一個人變得枯萎又憔悴——心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住,扯得她難以呼吸,為什麼到了這一步他還不放棄,為什麼他依舊要對著她笑得那麼溫柔?他可能不知道,他現在的笑容有多暗淡、多苦澀,讓她看得好心痛——好心痛!「余洋。」忍不住在心裡輕喚他的名,引來他駐足側目,才發現自己竟叫出了聲。尷尬地撇過臉,極力想忽略掉臉上的燥熱,真是個傻瓜,樂平在心裡罵著自己,這下不知道又要和他為那些事爭成什麼模樣了。  

  但出乎意料的,余洋只是輕輕一笑,牽起她的手繼續走在醫院泛著回音的長廊上。許久,他略帶沙啞的聲音才在長廊的回音聲中出現。  

  「樂平,我不逼你——我不放手,但我也不逼你。我等你,我等你想通,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我都等——」他猛地停下腳步,側過身用他深陷於眼眶卻依舊深邃的眼眸鎖住她,「答應我!」  

  他的語氣如此真摯,他的笑容如此溫和,他的眼神如此誠懇……誠懇得讓人心酸——叫她怎麼拒絕呢?被他散發出來的神情所蠱惑,幾乎是沒有思考的,樂平哂然一笑,只是她沒有發現,她的笑容竟如同他一般的黯然苦澀。

  樂平這一住醫院,可算是鬧得余、樂兩家雞犬不寧了。出事當天,余洋打電話到樂家的時候,樂父樂母就有飛奔到Y市的趨勢了,只是在余洋的一再撫慰下才作罷。而後的一個多月裡,余洋的急劇消瘦與憔悴雖說是因為樂平住院時的避而不見,但也絕對和這兩家家長晝夜不停的騷擾電話脫不了關係。但現在,樂平已經平安出院,樂母竟然還急著要來……樂平有點哭笑不得。  

  「媽,我沒事,我現在已經出院了!」樂平耐著性子第一千零一次安慰著母親,試圖讓母親打消這個可怕的想法,天知道,她在家裡的地位竟飆升得如此重要了。  

  「不行不行,休假一年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去問過算命先生了,他說你今年有大劫,尤其是在北方。你一定要回來避一避,再說你現在身子虛,回家來既可以驅邪又可以補補身子,有什麼不好的?公司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叫你余洋哥哥給你辦妥的,你只管回來就是了……」樂母噼裡啪啦的一堆話砸得樂平頭昏眼花,不過還算勉強抓住了重點——

  「媽,你要我休假一年是為了回——家——避——邪?」這是哪國語言,什麼年代了還去找算命先生?!而且,還休假一年——太誇張了吧!天啦,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慄了。  

  「你這是什麼口氣?你就是不信這些才會招災禍……」樂母又開始第二輪轟炸,大體意思和前面差不多,只是更加冗長了一些——冗長得樂平頭痛!  

  「媽,我回、我回還不行嗎?」為了防止母親進一步的荼毒,樂平鼓起莫大的勇氣打斷母親的滔滔不絕。好吧,她認了,誰叫她那麼「不小心」躺在了雪地裡,又那麼「不小心」地在醫院裡躺了一個多月!從小她就無病無痛,這次卻來個這麼刺激的,也難怪母親有些歇斯底里了。  

  兩個小時之後,樂平在一遍又一遍的「是」、「好的」、「我會的」、「我知道了」、「我一定注意」的反覆回答中,樂母終於放心地放下了電話。  

  挨完老媽兩個小時的精神摧殘,樂平終於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翻了個身便懶洋洋地倒在了床上。這段時間在醫院把她給睡懶了,每天躺在床上「鍛煉身體」似乎已成了一種習慣——捏了捏腰上的贅肉,「唉!」她對著空氣吹了口氣,不知道回去後還會長上多少……  

  「女孩子長得醜就算了,如果體重還超過了五十公斤,那就不用活了,直接去撞牆還比較快!」當初他是這麼說的吧?她還為他的這句話狠狠地哭了一場呢。但現在想來,為什麼心中竟泛著淡淡的甜?  

  不知道他最近過得好不好,聽萬江說,最近他忙得焦頭爛額、分身無暇。但他還是每天都堅持來看她……每次他來都帶著她愛吃的西米露和一些暖手暖腳的小玩意兒。但……他越是這樣,她的心情就越是複雜,她的心也越是為他心疼難受。每次看著他眼眶下兩個深深的黑眼圈她就好想哭,直想告訴他不用再管她了,要好好休息、好好保重身體。但幾次都是張了口卻吐不出聲音——她真是個壞女人,明明就已決定放開他了,卻還是貪戀他的溫柔與付出,享受著他的呵護與憐惜……她會遭天譴的——一定會!  

  「樂平,樂伯母給我打電話了,公司的事你放心,我會打點的。」一個小時後余洋又照常地來「報到」了。

  「你也信我媽說的那些東西?」樂平從他的笑容裡回過神來,撇撇嘴,看他的樣子挺想送她回去嘛。

  「信總比不信好,少一分危險總是好的。」余洋低低地沈吟,像想到什麼不愉快的事,眉間的皺紋足以夾死一隻蚊子。  

  樂平的心輕顫了一下,她怎會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呢?這個男人,這個從不信鬼神並且對這些嗤之以鼻的男人,竟為了她,這麼認真地思考這件事……她好想哭。  

  沈默夾在他倆中間,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余洋猛然擡頭,健臂一鉤就把還處在怔愣中的樂平擁到了懷裡,埋首在她清香的髮絲間,他急急地低喃:「對不起,讓我抱一下,一下就好。我好怕,想到你倒在雪地裡的樣子我就好怕。樂平,你回去以後一定要好好地養身體,一定要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好嗎?」他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帶著顫抖,彷彿還置身在那個雪夜裡,從頭到腳,從內而外都徹骨地寒。  

  「好!」感受到他的恐懼,樂平啜泣著,反手抱住了他。他的懷抱還是這麼溫暖,他的氣息還是這麼清爽,惹得她好懷念、好眷念,她好想就這麼緊緊地抱住他,想到心都疼了……這個人呀……為什麼過去她沒注意到他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呢?  

  「樂平,你還好吧?」余洋伸手護住她的左肩,讓她免去被人撞倒的危險。  

  好?當然不好。樂平昏昏沈沈地想,她這一輩子再也不要來飛機場了!擁擠的人潮熙來攘往,嘈雜的噪音震耳欲聾,間隙混雜著煙臭味、汗臭味。她已經很小心地不與人做身體上的接觸了,但為什麼還是不停地有人撞到她的身上?為什麼還是擺脫不了這惡濁的空氣?忍下昏暈,樂平再次向余洋的身旁擠了擠,清新的肥皂味撲鼻而來,讓她的精神提起了幾分。

  「我還好。」不想讓余洋太過擔心,樂平逞強不出聲。  

  把行李全數移到右手,余洋用左手圈住她癱軟的身子,並用身體擋住洶湧的人潮。低頭看到她皺得打了幾個結的眉頭,心中既是甜蜜又是心疼:他的女孩呀,老是這麼倔強,獨立得不懂撒嬌為何物;又老是這麼貼心,事事為人著想,叫他怎能不愛呢?知道她怪異的潔癖,盡量替她隔開人群,不讓渾濁的氣味困擾到她,果然,她眉心的皺紋變少了。

  感到凝滯的空氣再次變得流暢起來,樂平擡首看他,和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寒冷的冬季,他的額上竟出現了細細的汗珠——她幾乎是被他抱在懷裡的,他們靠得那麼緊,緊得讓她覺得他就是她的天和地。他有力的臂膀圈住她體力不支的身體;他寬闊的肩背為她擋去擁擠的人潮和嘈雜的聲浪;他溫暖爽朗的氣息為她除去汙濁的空氣,使她的呼吸得以正常地運行。剎那間感動湧上心房,激烈地撞擊著她,讓她輕顫了一下,懦弱地移開視線,不敢正視那黑瞳中柔情似水的火花。

  「樂平,春運可真不好,還沒到就已經人山人海了,你說再過幾天還能走人嗎?」見到她的尷尬,余洋誇張地擡起雙眉,做了個滑稽的鬼臉,用輕鬆的話題來打破兩人間沈悶的氣氛。  

  「是……是呀!」樂平支吾著回答,左顧右盼就是不敢看他的臉。她太明白他們之間的那種張力了,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吸進去,落進迷情陷阱裡怎麼也爬不出來——  

  「這麼多人,好像國慶看煙花哩!」耳邊不知是誰咕噥了一句。  

  樂平怔了一怔,像嗎?好像是有一點吧。那天也有好多的人,熙熙攘攘的人潮同樣撞得她發疼,汙濁壓抑的空氣同樣悶得她心慌。只是那時候急著要和他看煙花,要和他分享情人間的快樂,這些都變得不重要了。現在想起來,此時的他們真的和當時好像——連他抱著她的姿勢都沒有變。  

  千萬個畫面浮光掠影般閃過:他又愛又氣的神情、他溫柔的笑容、他黑瞳中綻放的絢麗煙花、他激烈的擁吻……但從此以後,這些都不再是她的了。也許有一天,他會找到他真心喜歡的女孩,他將把這些全部奉獻給她……到時候,他可會想起她呢?她多想現在就緊緊地抓住他,但他自由慣了,像一陣風、像一朵雲,她沒有自信能抓牢他,永遠不讓他飛走,那麼還不如現在就放開他吧……想到這裡,久違的理智終於擡頭,樂平側身不露痕跡地離開他的懷抱,接過自己的行李,對他微微一頷首,「我還是自己來吧。」  

  望著絕塵而去,毫不留戀的背影,余洋的眉再次鎖緊。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8-18 21:32:08

第7章(1)

  新年是一個讓人傷神的日子——余洋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在國外待了五年,他發現自己的父母開始無比熱衷於串門子,並且喜歡拉上他。  

  「余洋,你的東西收拾好沒有?好了晚上就和我們去你三姑婆家拜個晚年!」母親如魔咒的聲音再度響起。他明天就要走了,為什麼到現在都不放過他?他今晚想溜到樂平家去走走好不好!  

  「三姑婆是誰?」余洋冷冷地開口,充分表露出他的不悅。  

  「三姑婆是……好像是你外婆乾媽的姐姐的女兒的乾姐姐吧……」看到兒子抽搐的嘴角,余母識時務地切入了正題,「你小時候她抱過你呢,現在你長這麼大了都不去看看她老人家,她會傷心的!」  

  再傷心也沒有我傷心。余洋在心裡暗忖,也不知道老媽是不是故意和他作對,今年,他們一家子馬不停蹄地串門子、走親戚,弄得他根本沒有時間去看樂平。雖然兩家近在咫尺,但就是見不了面,這叫他怎麼不鬱悶!  

  「今年怎麼不去樂伯伯家拜年?」他繼續收拾行裝,想要抓住最後一線生機,可惜——  

  「哎呀,不用了,我們十二月的時候就已經說好了,每次過年的時候大家都挺忙的,我們兩家這麼熟,就不用走那些客套啦。」  

  「那你們為什麼又不讓我去拜年?」余洋幾乎是咬牙切齒了。他和樂平的時間可是珍貴得很呀——現在他都不得不懷疑他們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存心和他作對。  

  「你這樣去多冒失呀,再說你以為別人一家子都天天窩在家裡等你去拜年呀,他們也很忙的。而且樂平才出院不久,他們現在一家子都休息得早,生怕打擾到樂平,你還好意思去呀!」  

  的確,如果不是考慮到這一層,他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呢,半夜十二點也敢去敲門!憋在胸口的抑鬱瀉了出來,他突然覺得渾身無力。  

  「好了,我跟你們去,現在讓我睡一睡,晚上才有精力對付那些三姑和六婆,OK?」  

  門合上了,空留一室的寂靜。余洋靜靜地躺在床上,兩眼怔怔地盯著天花板,良久……  

  睡不著!他猛地翻身坐起,雙眼無神地盯著牆角。不行,回公司前他一定要見她一面,以後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她。至少,他要讓她知道,這次分手絕不是永別。  

  想到就做,余洋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就奪門而出,直衝樂平家。  

  停在掛著「倒福」的防盜門前,余洋蹲下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直到急促的呼吸和狂烈的心跳平息了下來,他才漾起一抹陽光般的微笑,舉手按向電鈴。  

  「叮——鈴——鈴——叮——鈴——鈴——」  

  隨著鈴聲,他的心又狂躁地鼓動起來,樂平、樂平,他好想見她!  

  「叮——鈴——鈴——叮——鈴——鈴——」  

  沒有人應門——心中的激動退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疑惑與擔憂。  

  「叮——鈴——鈴——叮——鈴——鈴——」  

  他鍥而不捨地繼續按下去,剛剛聽來還猶如天籟的鈴聲霎時變得尖銳起來。聽著不斷重複的鈴聲,他的心一點一點地沈下去……為什麼他終究還是見不到她?真的這麼巧嗎?難道……這是在預示他什麼嗎?不不不,甩甩頭,把這個不愉快的想法丟出去。他相信幸福要靠自己去爭取,如果這是老天爺給他的考驗,那麼他會證明給它看的。  

  余洋帶著一絲惆悵,轉身——離去……  

  靠著窗口,看著黑色的轎車滑出冰冷冷的水泥地面,樂平覺得臉頰上涼涼的,伸手一觸,竟已是一片淚濕。

  今天是他離開的日子,這一去,再回來就是夏天了,也許到時候他就會帶回來一個嬌俏可人的女孩了吧……這條路載著他們多少回憶呀,春天的時候,路邊艷麗又清新的野花總能佔據她的視線,讓他等得不耐煩了就乾脆扯上一把扔給她,然後載著一臉傻笑的她離開;夏天的時候,路旁的梧桐樹會給他們遮陰,但他還是吵著要她給他打扇,不然他就不騎了;秋天的時候路旁的銀杏掉下的樹葉會金燦燦地鋪滿一地,秋風掃過飄得他們一頭一臉的樹葉,他總是低聲咒罵,而她則是歡笑著張開懷抱想擁住正在飄飛的它們;冬天的時候,她總是瑟瑟發抖地剝他的衣服,再緊緊地環住他的腰,把凍得通紅的臉蛋貼在他散著熱氣的背上,仰著頭欣賞被樹丫分割成一塊一塊的藍天白雲……  

  過去平凡的每一天今天竟都變得如此的可望而不可及。兩小無嫌猜……兩小無嫌猜……這是否意味著人長大就會有數不盡的煩惱呢?手腳已經冰涼了,自從上次暈倒在雪地裡之後,她只要一受寒,手腳就會痛入骨髓地發酸發疼——她答應過他會好好愛惜自己的,這個承諾她會做到……哪怕有一天他已經忘了。  

  收回眷戀的目光,樂平合上窗戶,掩上窗簾,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一切。所以她沒能看見,水泥路上飛馳的轎車停了下來,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人走出了車外,孤零零地站在泛白的水泥路上,任憑北風刮起他厚重的羊毛大衣,擡首望向三樓的一扇窗戶,一張一合的唇噴出熱氣,瞬間變成了白霧,連話也似乎被凍結在了白霧中,一句也聽不清楚——但如果仔細觀察白霧的形狀,你會發現他在說:我——愛——你!  

  轉眼間,料峭的寒冬已經過去,樹枝抽出了嫩芽,鮮花長出了花苞,行人脫去了沈重的外套。一個死氣沈沈的嚴冬過去了,新的一年終於昭示著它真正的來臨。而樂平的生活嘛——依舊是兩個字——養豬!  

  春天,真是百花齊放,萬物復甦呀。睜開眼,樂平就已感受到春的氣息了,漾起一個甜甜的微笑,她深吸了口氣……咦?怎麼有苦味兒?心中的警鈴拉響,樂平暗叫不妙,果然——  

  「樂平,你醒啦?我給你燉了藥湯,正好,趁熱喝……」  

  可不可以不要?垮下一張笑臉,樂平第N次責怪自己的「好命」,為什麼這世上會有這麼多變態的偏方?從回家到現在,已有三個多月了,為什麼這些偏方還是吃不完?  

  「媽,這次又是什麼?」苦起一張臉,她嫌棄地瞥了眼碗裡黑糊糊的東西。媽這次不會拿蜈蚣來煮著吃吧?!

  「這次的東西絕對正常,你就放心吃吧,當媽的還會害自己的女兒嗎?」樂母拍著胸口擔保。但她不說還好,一說簡直是把樂平推向了痛苦的深淵。  

  「你每次說這東西正常的時候,這東西就一定不正常!第一次,你用這句話騙我吃下了胎盤;第二次,你用同樣的方法騙我吃下了癩蛤蟆煮雞蛋;第三次,你又故伎重施,騙我吃下了十鞭大補湯……媽,那東西你給爸吃就行了嘛,你幹嗎要我吃?!」說到這裡,樂平不光想吐,還想哭!  

  「樂平,媽是為你好,你現在身子虛,多補一下總是沒錯的!」眼見騙不過,樂母苦口婆心地開展柔情攻勢,決定動之以情。  

  「我身子虛?我身子虛!」樂平尖叫出聲,從床上「刷」的一聲站了起來,掀開被子,指著自己圓滾滾的身子說,「媽,麻煩你再對著它說一遍我身子虛!」  

  「呃……」樂母心虛地撇開眼,「補品出吃多了總是有副作用的嘛,你那是……虛胖,對,虛胖!」

  「虛胖?」樂平的聲音拔得更高了,「媽,你知不知道,連孕婦也沒我胖!你還說我這是虛胖!」

  「呃……」女兒的確是胖得有些不像話了,聽說太胖了也會得些亂七八糟的病,以後就不要再找偏方了……但是這東西……  

  「女兒呀,」樂母可憐兮兮地輕喚,「你可不可以喝這最後一次,不喝實在太浪費了……」  

  春去秋來,樂平的生活就在這樣的養豬生涯中度過,不過還好,她的體質屬於那種易胖又易瘦型的。被母親一補,便迅速增肥,一旦停止吃那些變態的偏方,她又會馬上瘦下來,但這種情況是維持不了多久的,在母親憂慮的眼淚中,她又會再次吃那些青蛙癩蛤蟆,直到她忍無可忍地絕食抗議時,母親才會停止給她灌食……  

  這樣的生活雖不怎麼樣,但每天與母親的鬥法較勁已耗去她過多的腦細胞和精力,使得她根本沒有閒暇去懷戀、思念一個人,倒也少了幾分心酸與刻骨銘心——誰說時間不能沖淡一切呢?  

  說不定他早已忘了她,找到了自己的真愛,他現在一定很快樂吧……用勺子無意識地攪著果汁,樂平的心抽搐了一下……他會不會向他的女孩提起她呢?他會不會為她當時的決定而鬆了一口氣呢?現在……很好……他很好,她也很好。更何況……一抹淡笑浮上唇角……她就快要當乾媽了,有了小生命的加入,想必她的生活會更加多彩多姿吧。

  坐在透明的玻璃牆邊,樂平一口一口地輕啐著甜甜的果汁,眉眼淡掃過窗外擁擠的人流——李玫又遲到了——不過沒什麼,孕婦是有特權的,而她也真的很閒,多等一分鐘和多等半個小時對她而言都差不多。  

  孕婦?是的,李玫懷孕了,十二月的時候這個小生命就會來到人間。說來也真是奇怪,老天爺惡劣的幽默感總是不斷地在她身上應驗,五年沒怎麼和過去的朋友聯繫,誰知一見面就看到了一個大肚婆——可以想像,她們在看見彼此臃腫的身材時的驚訝。  

  「你也懷孕了!」  

  「你也吃補品了!」  

  這是她們異口同聲的尖叫——說是異口同聲似乎有些不對,她們畢竟說的是不同的話——但那份驚訝,樂平相信絕對是相同的。  

  本來以為李玫已經結婚,後來才知道她是未婚先孕。從她們見面到現在……已經五個月了吧……卻從沒問起過孩子的父親,她不想刺激李玫,未婚先孕必然有她的苦楚。  

  「樂平、樂平,對不起,我來晚了,這頓我請!」李玫一踏進和樂平約好的水吧就直奔她而來,其速度之快,簡直沒有一點做孕婦的自覺。  

  樂平把眼神從窗外拉回來——唉,她又走神了,連李玫到了都不知道。  

  「你慢一點,我沒等多久,小心摔著我乾女兒我跟你算賬!」樂平起身扶住李玫,阻止她快得嚇人的腳步。

  「我沒事兒,哪來這麼嬌弱,我是懷孕,不是變成了林黛玉好不好!」剛一坐定,李玫就開始向樂平大吐苦水,「出門的時候,我又和我媽吵了一架。真是煩死了,每天都在我耳邊念,是我生孩子耶,也不知她這麼生氣幹嗎?!」

  「伯母還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嘴上是接受啦,可是心裡還有疙瘩,所以動不動就念我呀。」一撇嘴,李玫做了個怪相,輕輕鬆鬆的樣子好像根本不把這看作是問題。  

  「你不擔心嗎?」第一次,樂平有想問孩子父親的衝動。她實在很為李玫擔心,未婚先孕、辭職生孩子、父母不諒解……種種的困難加起來都有幾座山了,她竟然還是這麼無所謂的樣子,她對孩子的父親就這麼有信心嗎?  

  「擔心?」李玫眨了眨困惑的眼,「我為什麼要擔心?」  

  「我是說孩子的父親,你的男人!」真是敗給她的遲鈍。  

  「哦!」李玫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我就奇怪,見面都這麼久了,你怎麼沒問起過他,原來是怕我傷心呀!樂平,謝謝你的好意,我一點也不傷心,我愛這個孩子的父親,我也相信他總有一天能挑起這個責任。我現在回來,就是為了等他接我回去。」樂平怔怔地看著李玫,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由無所謂的俏皮變為柔和的愛意,當她說到孩子時,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散發出母性的光輝,聖潔得讓人不敢逼視。  

  「你是自己回來的?」樂平聽到自己的急喘。  

  「是呀,我知道,一旦他知道我有了孩子,即使放棄一切也會挑起這個重擔。但我希望他能出人頭地,所以我瞞著他回來啦!」李玫笑笑,似乎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決定,卻聽得樂平心都在發抖。  

  「你這個笨蛋!」她罵道,「你知道這種愛叫什麼嗎?這叫盲目、這叫愚昧!你怎能肯定他會負起責任,你又怎麼能肯定幾年之後他身邊不會有別的女孩?到時候你怎麼辦?你會覺得自己的犧牲值得嗎?」  

  「樂平,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李玫瞪大了眼,她的好朋友不是一直都堅信愛情是永恆的嗎?  

  「為什麼沒有這樣的想法?」樂平喘著氣反問,「李玫,你是一個漂亮的女孩,所以就更應該抓住機會,留在你愛的男人身邊。你這樣離開,他會忘了你,他會找其他更漂亮的女孩,到時候你會後悔的!」  

第7章(2)

  「樂平,」看出了癥結所在,李玫輕輕地撫著樂平的手背,柔聲問道,「你覺得美貌是一切嗎?」

  「難道不是嗎?」樂平早已淚流滿面。  

  「年老色衰,每個人,哪怕她美若天仙,她的美貌也終有一天會消失的!」  

  「可男人要的就是那短短的十幾年!」樂平反駁。  

  「樂平,男人的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但你不要忘了,他們也有腦子,他們決不會為了美貌而賠上自己的終身。他們想要攜手共度一生的女子必定是與他們的心靈相契合的,特別是像余洋那樣的男子……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我也很鄙視他的浪蕩花心,但我知道,像他這樣的男子,一旦付出了承諾,說是一輩子就一定是一輩子!」

  「我們在說你的男人耶,你扯到他身上幹什麼?」樂平擦了擦眼淚,孩子氣地囁嚅,被李玫這麼一攪,她又開始心亂如麻。  

  「好嘛,說他就說他嘛。」李玫撒嬌地吐吐舌頭,臉上罩上了一層夢幻的色彩,「他呀,有點呆、有點傻,忠厚又老實,叫人見了就忍不住想要欺負他,後來欺負上癮了就只好把他拐過來,欺負他一輩子吶!」  

  「說得這麼簡單,你打發誰呀!」樂平吸了吸鼻子。從好友的臉上,她看到了戀愛中女人的幸福,那種甜蜜、那種絢麗,本來她也有的。  

  「到時候你見到他不就知道了嗎?」李玫嘟起嘴,說得太多會勾起她的相思病耶。  

  「你……這麼堅信他會來找你?你難道一點都不擔心,不害怕?你就這麼相信他?」樂平遲疑著開口,她想知道,這種毫無保障的信任從何而來。  

  「樂平,愛一個人就應該無條件地信任他,難道你沒聽說過情人間最大的障礙就是猜忌嗎?」李玫皺起眉,看來樂平的問題還真不少。  

  樂平的眸光顫了顫,反握住李玫的手,低聲說道:「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該如何去信任他。他不在我身邊,我想他,我氣他;他在我身邊,我卻怕失去他。他像一陣風,一朵雲,我抓不住他!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千方百計地把自己的傷害降到最小!」  

  「樂平。」歎了口氣,李玫緊握住她的雙手,所有的人都以為——包括樂平自己——樂平是一個堅強的女孩,可是誰又知道,在愛情面前,這個堅強的女孩卻像個孩子,在黑暗中摸索、在迷惘中哭泣,遲遲走不出愛情的迷宮,「你到底是不相信余洋還是不信任自己,抑或兩者都有?」  

  「我……」樂平啞然,她真的答不出來。  

  「樂平,我來教你。」看著樂平彷徨的樣子,李玫又是一歎,「你什麼都不用管,你什麼都不用想。你只要相信你自己,相信你自己的心,相信你自己的選擇,相信余洋是真正愛你就夠了——愛情其實並不複雜的!」  

  「這些『相信』根本就沒有基石!我沒有美貌,沒有身材,甚至沒有一技之長,他憑什麼愛我?如果這是真愛,那不是太盲目了嗎?」激烈地搖頭,李玫的話無疑揭開了她心裡最深沈的痛。  

  「怎麼沒有?你和他相處了二十幾年,你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你們瞭解彼此,依賴彼此,這些都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呀!而且,你平心而論,余洋有歐陽傑那麼帥嗎?余洋有歐陽傑那麼優秀嗎?余洋有歐陽傑那麼細心嗎?你為什麼還是選擇一無是處的余洋而對於歐陽傑的追求毫不動心?!愛情本來就是盲目的,太過理智的愛情會傷害自己、傷害對方,這些你還不知道嗎?」  

  「你……我……你……讓我想想!」被李玫逼到了極致,樂平全身顫抖,剛剛才止住的淚水又不聽指揮地滑下蒼白的臉頰,紮在心頭的軟刺被李玫刨了出來,血淋淋地擺在她的面前,看得她心驚膽戰。所有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開,她自己的、余洋的、歐陽傑的、李玫的……她的身體快要爆炸了。  

  低喘一聲,樂平起身倉皇地逃出了水吧,任憑身後的李玫怎麼呼喚也聽不見,奔跑著把自己沒入了人海中。

  漫無目的地走在人群裡,看著熙來攘往的人流在自己的身邊穿梭。仰頭是高樓大廈、眼前是車水馬龍——人竟顯得這樣渺小。無意識地走過琳琅滿目的商店,穿過密密麻麻的人潮,樂平腦中一片空白——從水吧裡衝出來以後,在炸裂般的頭痛之後,她的腦中竟是一片空白!  

  像一個幽靈,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她磕磕碰碰地走過繁華的街道、走過曲折的小路、走過寂靜的大橋——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她的腿像是有意識般不停地走,直到雙腿的麻痛刺激到她的中樞神經,她才猛然醒了過來:環視四周,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築,陌生得讓她懷疑她是否還在市區內。  

  呆滯了多時的腦袋終於開始轉動,樂平轉身走進了一個路邊的小公園,當身體接觸到公園裡冰冷的長椅時她不禁打了個冷戰。明明只是深秋,為何竟像深冬般寒冷?雙手環著臂取暖,如果他在這裡,一定會邊罵邊把他的外套脫下來給她吧……  

  「哥哥,陪我玩好不好?」一道似曾相識的稚嫩童音吸引了她的注意,仔細一看才發現公園的深處有一個鞦韆、一個蹺蹺板、一個滑梯,夢幻的色彩漆在一片碧綠的矮樹叢中,猶如童話中的樂園。而這個聲音的發源處正是滑梯的尾端。一個胖乎乎的小女孩正用胖得如藕節的小手緊拽著身旁小男孩的衣角,圓溜溜的星眸裡佈滿霧氣,鼻頭小嘴都紅紅的,煞是可愛。  

  「你們女生最愛哭了,羞羞臉,我才不要陪你玩!」站在一旁的小男孩傲氣地昂起了頭,但眼角卻向下瞥看著小女孩的表情。正當小女孩要仰起頭時,他猛地推開她,轉身就跑。  

  「哥哥!」小女孩笨拙地邁開短肥的雙腿,開始吃力地追逐,但任她怎麼努力,還是跟不上小男孩的長手長腳,沒跑幾步就被狠狠地甩在了身後。眼看和小男孩的距離越來越遠,小女孩一個踉蹌,被樹枝絆倒在地,無計可施之下只好號啕大哭。「哥哥、哥哥,哇……哥哥、哥哥!」  

  現實中的聲音同記憶中的聲音疊合在一起,樂平一個閃神,竟已走到了小女孩的身前。小女孩看到有生人走近,心中更是害怕,哭得更加大聲:「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一個小身影從樹叢裡倏地鑽了出來,展開雙臂擋在小女孩前面,怒視地瞪著樂平,「你是誰?你來抓圓圓嗎?他們家裡沒有錢!」  

  現在的小孩都這樣……聰明嗎?被小男孩一瞪,樂平回了一點神,「我……」正要解釋,卻被他猛地推了一把,她沒有防備,竟被硬生生地推倒在地面上。  

  從臀部開始蔓延的疼痛進入她身上的每一個細胞……她已經很久沒摔過跤了,現在竟然被一個小孩子推倒在地上!

  死小孩,看我怎麼教訓你!  

  樂平擡起頭,正要開口訓斥時卻被眼前的畫面給鎮住了——  

  「你怎麼又哭了?壞人已經被我打倒啦,你不要哭啦!」小男孩斜睨著還趴在地上哭的小女孩,一臉的不耐煩。

  「痛!」支支吾吾地吐出這個字後,小女孩機不可失地再次抓住小男孩的衣角,開始大哭特哭。  

  「煩死了!」小男孩不堪其擾地鼓起一張小臉,卻沒有甩開小女孩的手。蹲下身子,他開始查看小女孩的傷勢。

  「很痛嗎?」好半天,小男孩才怔愣地轉過頭,顯然也被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嚇呆了。  

  「嗯!」小女孩重重地點頭,淚花還在眼裡打轉,卻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有哥哥在就沒那麼痛了!」

  「那我給你吹吹!」小男孩湊近傷口開始吹氣,口中也唸唸有詞,「不痛、不痛,圓圓不痛了!」到最後雙眼竟也含滿了淚水。  

  「哥哥不哭,圓圓不痛了!」小女孩伸出髒乎乎的小手去給小男孩抹眼淚,自己的眼淚卻依舊掉個不停。

  「我才沒哭!」小男孩倔強地嘟起嘴,隔開小女孩伸過來的手,「我背你回家好不好?」  

  「嗯!」小女孩展開一個帶著淚水的笑容。  

  「不要哭了!」小男孩扶起小女孩,粗手粗腳地一把抹去她的眼淚,「回去我會被罵的!」  

  兩個小孩子顯然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慢慢地向一條小徑走去,夕陽下,兩個小小的影子合成了一個,被越拉越遠……  

  酸意衝上鼻頭,熱乎乎的東西粘上臉頰,樂平伸手輕觸左邊的臉頰,除了濕意外還有一個凹凸不平的傷口。多年過去了,當初那個流著血的傷口已經結了疤,長出了新肉,變成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粉紅色印記。  

  那時候,她就像這個小女孩一般愛纏著他,而他也像這個小男孩一樣被動地讓她纏著。每天都要上演一出追逐戲,每天都要吵上幾句、打上幾架。第二天卻忘了昨日的不快,照常地玩,照常地在一起搗亂。直到她和他都長大了,直到她一顆純純的少女心為他而跳動,那種生活遠離了他們。  

  那時候,他們還是小孩子,但他們都信賴到依賴彼此,他們吵架、打架卻從不認為對方會真正地傷害自己,從來不質疑和隱瞞自己對對方的依賴。為什麼年紀越大,他們之間的問題反而越多?為什麼年紀越大他們反而學會了猜忌對方?為什麼年紀越大他們越不信任對方給自己的感覺,而要向純粹的感情中加入其他的物質?  

  李玫說得對,他和她一起長大,青梅竹馬,這種二十幾年的感情不是任何東西可以代替的。當初她不也是這樣告訴歐陽傑的嗎?為什麼到了自己身上反倒卻想不通了?她的平凡使她自卑——雖然她一直不承認她自卑,但這種自卑一旦碰上了余洋就如同汽油遇上了火,一點就燃——這種自卑蒙蔽了她的雙眼,而且讓她看不見、聽不著,只一味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歎自憐。  

  她覺得余洋沒有給她安全感,她覺得她在余洋的世界裡沈沈浮浮,她覺得終有一天余洋會拋棄自己……這些都是因為她的不自信。她的不自信造成了她對他的不信任——多可怕呀,他們相處多年的信任竟被她的自卑打倒了!難怪余洋會生氣,是她在他倆中間建起了一面根本就可以不存在的牆,為了莫須有的傷害而狠心地隔絕兩顆本該在一起的心。她不看他付出的溫柔,她不聽他許下的承諾,她甚至故意逃開他……多傻呀。  

  余洋說要等她想通,他現在還在等她嗎?  

  他一定還在等!樂平對著夕陽露出一個傻乎乎的微笑。他是余洋,是她瞭解的余洋,她生命中的余洋是個不輕易給承諾的膽小鬼,但也是個一定會履行承諾的男子漢。既然他說他會等,他就一定會等;既然他說會愛她一生一世,他就一定會愛她一生一世。  

  愛情是盲目的,但只要相信對方就好!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8-18 21:33:01

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2-8-18 21:33 編輯

第8章(1)

  「媽,我一定要去!」不顧母親的反對,樂平堅持要北上。  

  「不行,現在已經十一月了,北方冷得很,你去了身體怎麼受得了!」不愧是母女,決定了一件事都是十頭牛拉不動的。  

  「怎麼受不了?我現在身體好得很。而且我穿衣服的耶,你以為我裸奔呀!」  

  「當初是誰倒在雪地裡呀?你身體好,你現在的身體糟透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每到天冷就手腳發痛呀!」說到這裡,樂母哽咽了。  

  「媽!」看到母親落淚,樂平也沒了氣勢……但她真的好想見余洋,好想馬上就見到他,對他說我想通了,對他說我愛你。  

  「樂平,你這次為什麼堅持回Y市去呢?有什麼事嗎?」一直在一旁看戲的樂父突然開了口,給樂平帶來了一線生機。  

  「我要去見余洋!」樂平脫口而出。  

  「見洋洋?」樂父緊皺了眉,「他春節就回來了,你急著去說不定還打擾他工作呢,還是等一陣吧!」

  「不能等,是急事,十萬火急的急事!」樂平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再等,再等她就嫁不掉啦!

  「這麼急呀……」樂父向樂母遞了個眼色,「真這麼急你就給他打電話嘛,反正你說什麼他一定會給你辦的。」

  「電話?」說到這裡樂平才想起還有這種先進的通訊工具,但——「不行,我要親口跟他說!」  

  「親口說呀?」樂父狀似頭疼地敲敲額角,「有什麼話非要親口說呀?你先跟我們說吧!」  

  「跟你們說?跟你們說什麼?」父母好像發現什麼了耶,都怪自己太衝動。現在只好裝傻了,先把這關過了再說吧。

  「哼,你不把話說清楚可別怪我們棒打鴛鴦!」樂母輕哼一聲,擺出老巫婆的架勢。  

  看樣子他們是知道了!「你們是什麼時候知道的?」該問的她還是要問,只不過底氣有些不足。  

  「這個你不用管,反正你倆從小就不正常了,小小年紀不是《長干行》就是《鳳求凰》,如果不是我沒默許,我會讓那壞小子從小就教你念情詩?」樂母擺擺手,打發掉女兒的疑問,「你只要老老實實告訴我你北上見那小子的目的,我酌情而定,看看讓不讓你去。」  

  「我……」好像不說不行耶,但這些話叫她怎麼說得出口嘛。扭扭捏捏了半天,臉紅成了番茄,樂平終於下定決心,為了余洋豁出去了,「我和他前一段時間吵架,現在我想通了,我要去和他和好!」臉上忍不住又是一陣燥熱。

  「哦。」  

  哦什麼哦?倒是說話呀!讓不讓她去,不讓她去她好另作打算嘛。天,他們非要笑得那麼曖昧嗎?!

  「樂平呀!」不忍心再折磨女兒,樂父清了清嗓子,「要去可以……」  

  「爸……」  

  「別高興得太早,你得跟我一塊去,不然我怎麼放心你一個人北上。」  

  「那我們什麼時候走?」一塊兒就一塊,反正沒什麼妨礙。  

  「一個多月後吧。我要北上出差,順便帶上你,把你送到公司我就去辦正事。」  

  「一個月還要『多』?!」烏雲飄過頭頂,烏鴉停在腦門,樂平覺得她又被老爸老媽給騙了。  

  「爸,我走了!」車剛一停穩,樂平就急著往下衝。一月裡的Y市覆蓋在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之中,美麗得猶如童話故事裡的城堡。但樂平根本無心觀景,她現在只想見一個人!  

  「乖女兒!你慢點!」等樂父反應過來,準備找人的時候,樂平早已不見了蹤影。搖搖頭,樂父大歎女大不中留。

  「小姐,請問您知道余洋余經理去哪裡了嗎?」衝到余洋辦公室裡沒看到人,樂平拽住他的秘書就問。

  「余經理辭職了!」  

  「辭職?」樂平只覺得一個晴天霹靂。他為什麼要辭職?怎麼沒通知家裡?他現在在哪裡?她來晚了嗎?

  「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她的嘴比她的腦子更快。  

  「我好像聽到他和萬總經理提起過什麼X大學……」  

  X大?他在大學裡嗎?心中一閃,樂平轉身狂奔出公司。  

  衝進X大校門,樂平踩著積雪,在寒風中拔足狂奔。身上穿了太過厚重的棉衣,讓她的行動有些遲緩,跑起來更是有些喘不過氣來,但這毫不影響她的決心,她一刻也不停歇地跑著,離余洋的寢室越近,她的心跳就越快。到最後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和「刷刷」的雪聲。  

  要見他、要見他,這個執念不停地催促著她,壓在心頭的萬般思念,漲得她快要爆炸了!風在耳邊呼嘯,冰冷的空氣侵入氣管,讓人不能呼吸,但她不管,她要見他,她只要見到他!  

  「樂平!」有人拽住了她的手,是誰?這不是余洋的聲音,她要找余洋,不要耽擱她的時間!一甩手,樂平繼續向前跑。  

  「樂平!」那人又拽住了她,強迫她停下來,「你跑這麼急幹什麼?大冬天跑這麼急很容易出事的,到時候余洋找我算賬怎麼辦?!」  

  余洋?她聽到余洋的名字了!緊緊地拽住那人的衣襟,樂平喘得不像話地請求著:「我……我要找余……余洋,帶我……我去找……他!」  

  「別慌、別慌,先喘口氣,余洋現在在考試,你跑去了也沒用!」萬江拍著樂平的背,看著她氣喘籲籲的樣子,大歎他們兩個人真是白癡中的白癡,所作所為簡直就不是常人能夠理解的——不過,他最近也有這種趨勢就是了。

  「考試?」樂平的腦子總算不再缺氧,定睛看了看眼前的人,竟然是萬江。強壓下胸口因缺氧而引起的疼痛,她開口詢問。  

  「是呀,今天是最後一科了,我們去接他,看到你他一定很高興。」  

  「接?」這麼大個人,考試還要用接嗎?不過這不是問題,她只想快點見到他,拖起萬江的手,樂平又準備擡足狂奔。  

  「別呀!樂平妹妹,照你這種跑法,還沒到考場就掛掉了。還有四十分鐘呢,我們慢慢走過去。」萬江壓下她的勢頭——開玩笑,如果讓余洋看到樂平剛才馬上就要昏過去的樣子,他也不用活了。  

  考場外  

  隨著鈴聲的響起,原本安靜得只有呼吸聲的教學樓裡爆發出一陣巨響。隨後,擁擠的人潮開始向外慢慢地湧動——但卻沒看見他們要找的人。  

  「你不是說余洋在這裡嗎?」樂平急了。  

  「在、在,一定在。可能在後面,你耐心一點!」萬江已經被她煩了二十分鐘了。  

  當最後一個人走出考場,樂平狠狠地瞪住萬江,大有把他生吞活剝之勢。直瞪得萬江冷汗直冒了,她才一跺腳,埋起頭像坦克似的橫衝直撞——她的心情非常、非常的不好,甚至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擋我者死」!但偏偏有人不怕死。

  「讓開!」是哪個不怕死的擋在她身前?她要滅了他,把他挫骨揚灰。  

  「不讓,我好累!」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朵,一個熟悉的懷抱輕輕地把她包圍住,一個熟悉的味道鑽入鼻端,燙得她的眼眶都熱了。巨大的重量隨之而來,樂平一個不注意,就和他雙雙跌倒在雪地上。  

第8章(2)

  顧不得冷,樂平反手狠狠地抱住他,一年的相思在這一刻蜂擁而上,心像是要跳出來般地鼓噪著,喉嚨哽咽得發疼。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到現在竟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吸吸鼻子,抑制住滿眼的迷霧,她只能瘖啞著道:「喂,余洋,你腿軟啦!」  

  「是呀,我看見你就腿軟!」余洋低聲笑了。  

  從他沙啞磁性的聲音裡,樂平猜出了他的臉上有幾分笑容。初見面的激情退去,另一種感情的洪流席捲而來,她的臉不爭氣地紅了起來。  

  「你到底在幹嗎?快點起來啦!」萬江還在旁邊看戲,那饒有趣味的眼神看得樂平更不好意思了,只能在他耳邊小聲地嚷嚷。這次多了他的體溫,雪地已不像上次那般的刺骨寒冷了,她的心裡甚至還變得暖烘烘的,如果可以,她情願就這樣和他抱在一起直到地老天荒……算了,萬江要笑就笑吧,反正她以後有的是機會報復回來!放棄了掙扎,樂平乾脆任他把體重壓在自己身上。  

  「樂平?」余洋渾然不覺剛才樂平激烈的心理掙扎,小狗似的用頭蹭了蹭她的頸項,輕輕地喚著她。那可憐兮兮的聲音讓她鼻子一酸,一直強忍住的眼淚就順著眼角滑落到他的黑髮上。  

  「樂平,謝謝你回來了。我現在好高興,我想吻你、抱你。但我現在好累,你不要走好不好?」他軟軟地、一字一句地說著,不難聽出他聲音中透著疲憊,因為他每說幾個字都會停頓一會兒,似乎這需要凝聚莫大的力氣。  

  「好!」樂平帶著眼淚微笑,擡手輕撫他的發。  

  「等我醒過來!」得到她的許諾,余洋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漾起一抹安心的笑容,沈沈地進入了夢鄉。

  從和萬江一起把余洋擡回寢室到現在,樂平一直處在一連串的驚歎號和問號之中。首先是余洋那雙可媲美國寶的眼睛,黑得簡直都讓她懷疑是不是萬江偷偷揍了他;再來是在萬江的爛嘴中得知國寶眼睛的來源——真的,她真的沒想到他會去考什麼MBA,要考不會在英國考嗎?幹嗎非要回來考啊?  

  坐在床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樂平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他的額頭。難怪萬江說要去「接」他,他這個樣子,連路都走不動了,更何況獨自走回他在校外租的屋子呢?看著他的黑眼圈,樂平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不是一個有雄心壯志的人,照她對他的瞭解,他能做到經理已經讓許多人跌破眼鏡了,為什麼他還覺得不滿足呢?一個國內的管理學碩士對他來說又多大的用處?他本來底子就薄,又在英國待了這麼長時間,想必數學一塌糊塗吧,這樣要考上X大的MBA很辛苦吧!

  「傻瓜,很辛苦吧?真不知道你是哪根筋出錯了,竟然想到考這個,考研你也選個容易點的呀,選X大,我看你真是秀斗了!」小手順著他的額頭一路拂過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頰、他的唇,和深刻在心裡的面孔相比,他憔悴了好多……樂平心裡又是一陣揪痛,說出的話也不由得帶了點嬌嗔。  

  「趁我睡著時偷偷罵我!」手下的薄唇動了動,一口咬住她的手指。眼皮緩緩掀開,露出一雙明亮的黑眸,還帶著點壞壞的笑。  

  「你醒啦!六個小時,你還真能睡,比豬還豬!」皺皺鼻子,樂平帶著笑望入他的眼眸深處,任他咬著自己的手指不放。  

  「呵,要不是你鬧我,我還能繼續睡!」坐起身來,余洋順帶把她摟入懷裡,貼著她的耳背低喃,「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別給你點陽光你就燦爛,要不是你一直拉住我的手,我早就閃人了。」樂平嘴上說著一套,手臂卻已緊緊地環住他的腰,把頭埋進他的懷裡汲取他溫暖的氣息。  

  「你為什麼會想考這個?」她窩在他的懷裡,像只慵懶的貓,惹得他忍不住猛吻她的唇。  

  「那你想通了嗎?」他笑問,依然一下接一下地品嚐她的唇。  

  「喂,是我先問你的!」樂平躲開他的攻勢,臉紅得都可以反光了。  

  「因為你!」他把她的頭壓入他的懷中,用溫柔的聲音蠱惑她,卻不讓她看他的表情。  

  「我?」樂平悶悶的聲音從他的胸口傳出。  

  「對呀,你。」捧起她紅通通的臉,余洋用深邃的眼眸鎖住她,「當你在醫院說出那樣的話時,我真的無法接受,我當時痛苦得只想不顧一切地把你綁在身邊。後來你又不見我……不過這倒讓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你不信任我,是因為我沒給過你信任,我過去的所作所為傷害了你,讓你不顧一切地去保護自己。這是我自己種下的因,不能怪你——而且情人眼裡容不下一粒沙子,我也不為歐陽傑的事爭風吃醋嗎?所以,當時我就下了一個決定,等你找回對我的信任,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等——並且要守在你身邊等……」  

  「所以你……」樂平的唇顫抖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原來,他考MBA是為了留在國內,守在她身邊?如果這次她沒有見到李玫,沒有見到那兩個孩子,他真的打算就這麼無止境地等待下去嗎?  

  「傻瓜!傻瓜……」樂平撲倒在他懷裡,幸好她想通了,幸好她回來了,要不然……「我差點就失去你了!」

  「你永遠都不會失去我!我不是說我會等嗎?倒是我……差點就失去了你。」余洋緊緊地抱住她,好像她就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過去我自私,裝作看不見你的真情,只一味索取你的溫柔與付出;後來我迷惘,不知道自己對你的感情到底是不是愛情,所以我選擇自以為是的標準愛情;當我真正發現自己的心時,卻為時已晚,傷害已經造成,我不知道該如何彌補;上天給了我一次機會,我渴望把你納入我的懷抱,用愛來捆住你生生世世,但卻忽略了你心裡的感受,令你選擇了離開……我懊惱過、氣餒過,但我還是無法放開你,我只能選擇等待……所以……我感謝你,感謝老天爺又讓你回到了我身邊……  

  「你也許不知道,當我步出教學樓,看到你等待的身影時,幾乎以為那是一場夢。可就在這時,你急著要走,我好心慌、好害怕,強打精神支持著來擋住你的去路……當你那麼溫柔地對我笑、對我說話時,我彷彿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樂平,你可能不能瞭解我現在的感受,但我真的感謝你回來了,感謝你沒有放棄我!  

  「人的一生很漫長,現在的我們也許還不能真正去體味愛的全部,但我相信只要我們彼此信任,都細心地去經營我們之間的感情,我們的愛就會不斷地得到昇華。我從未對你說過謊,請你相信我是真心愛你的。也許我們的愛是從習慣和依賴開始的,也許我們的愛中還包含著朋友之間的友誼、兄妹之間的親情,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習慣和依賴彼此,並且這種習慣和依賴將進行下去,誰又說這本身不是一種愛的表現呢?  

  「我們都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在愛情的道路上,我們會迷惘、會犯錯。但只要我們不放棄彼此,只要我們包容對方,那麼我相信——我們可以廝守生生世世。戀愛不見得要談得多麼撕心裂肺、多麼熱烈纏綿,哪怕是平淡如水,它也是偉大的,樂平,你懂我說的話嗎?」  

  他的淚灑她的鬢角上,順著臉頰和她的淚混在一起,凝聚在她的下頜,遲遲不肯落下。她輕聲嗚咽,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余洋……我懂!我懂!我愛你……我好愛你!從此以後,我再也不自卑,再也不對你存有懷疑,我相信你,你說什麼我都信——就算你說地球是方的我都信!」  

  「傻瓜!」余洋被她孩子氣的話逗笑,「你只要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有的人,有的事,一生只有一次機會,錯過了,就會抱憾終身。所以樂平是幸運的,因為她從死胡同裡鑽了出來,沒有錯過余洋;而余洋也是幸運的,因為他選擇了等待,沒有錯過樂平……也許多年以後,他們會發現:平凡也是一種幸運。

尾聲

  「你確定你要這麼做?」  

  「當然!」  

  「他會跳腳的!」  

  「不跳我就不做了!」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給我你的計劃吧!」  

  「……」  

  「那豈不是把我們的第五度蜜月給報銷了?我不同意!」  

  「小氣,我挺個大肚子,度什麼蜜月?這個好玩點嘛!」  

  「……那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把我媽和你媽合燉的湯喝了——不許找我代喝!」  

  「我已經很胖了耶!你又喝不胖,喝一點有什麼嘛!而且每次都是你自己同意的呀!」  

  「那是因為你色誘我!」  

  「……好吧,我喝!」  

  「成交。」  

  「那你拖住萬江,我去找宋淺!」  

  「等等!你聽聽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樂平仔細一聽,真的有耶。兩個稚氣的童聲,不斷重複著一首詩——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共居長干裡,兩小無嫌猜……」  

  其中有個聲音好熟……  

  「余洋,我正想問你呢,兒子怎麼會這首詩?!」  

  「我教他的呀,這樣遇到喜歡的女孩子好下手嘛!」  

  「呵呵呵……下手!」  

  「老婆,你笑得好詭異!」  

  「當然,你知道我這是第幾遍聽到他教小女孩這首詩了嗎?」  

  「……」  

  「第三遍!還不包括我沒聽見的!」  

  「呵呵呵……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  

  「是呀,為了防止你這個前浪死在沙灘上,你還是去管教你兒子吧!」  

  「老婆,別走那麼快,你要去哪裡?」  

  「我等不及要去拐跑萬江的新娘了,讓他在婚禮上跳腳!」呵呵呵,是誰說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她崇拜他!


  —全文完—  




引言 使用道具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加入會員

建議立即更新瀏覽器 Chrome 95, Safari 15, Firefox 93, Edge 94。為維護帳號安全,電腦作業系統建議規格使用Windows7(含)以上。
回頂部 下一篇文章 放大 正常倒序 快速回覆 回到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