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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1 19:34:28

前言:

  風無形,雲無定。
  夢想著像風一樣無拘無束,
  像雲一樣自由自在的人,
  卻遇上了如風般飄忽、雲般莫測的女子。
  她風情萬種,
  她神秘詭異,
  她擁有小女孩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轉眼間卻化為任性、傲慢、喜怒無常;
  能滴出水來的溫柔目光,
  也變得如刀如劍,冷酷無情……
  是醜陋?是美麗?是堅強?是脆弱?
  而她的背後又隱藏著什麼?



楔子

  無形堂的酒、十方堂的劍,天下英雄具不見;  

  風月樓的舞、枕霞莊的緞,多少女兒淚成串。  

  二月二十二,花朝日。  

  這是一個平常的日子,但是今天也不平常。因為今天風月樓裡不但有最好的琴,也有最美的舞。而能同時欣賞到這兩樣表演的機會並不多,太平侯弟子樊如星無疑便是其中一位。就像所有的女人知道枕霞莊的綾羅綢緞與繡品,所有的男人知道風月樓的歌舞琴聲一樣,天下誰人不知「英雄任慈誰敵手?交友當如太平侯」,而就算是他的弟子,那也是了不起的英雄人物。  

  樊如星來風月樓自然是為了款待朋友,他的朋友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而這次來的人則是粗豪的江湖漢子,因此僅僅十數人就將這風雅之地鬧了個天翻地覆。  

  然而琴聲一動,風月樓裡就靜了下來,即使不懂,也要聆聽一下有仙樂之稱的風月樓最美的琴。琴聲悠揚悅耳,接著歌聲傳來,是一曲《春江花月夜》,聽到琴聲、歌聲的人,腦海中不自覺地展現碧水連天,春潮湧動的景致……

  一曲落,身著火紅色舞衣的女子翩然而落,猶如燃燒的火鳳凰飄飛在這台上。台上之人紅裙曳地,長袖飄然,僅回眸一笑地亮相,台下諸人就覺得百花在台上綻放……  

  樂曲淡淡地飄來,那女子隨著音樂輕舒長袖,慢轉腰肢,風情萬種地舞動,讓眾人不禁為之癡迷,心頭恍惚得直似進了仙境一般……  

  接著,琴聲一轉,高亢激昂,台上的舞者,動作也隨之大開大和,顯示著無限的豪氣,眾人心中一蕩,心緒激昂,滿腔的豪氣似乎要噴薄而出,直想幹一番轟轟烈烈、驚天動地的事業……正當眾人如癡如狂時,琴音止、歌舞歇,燃燒如火鳥一樣的女子在眾人癡狂中翩然離去……  

  「啊!」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靜寂,打破了風月樓的風花雪月,驚醒了處於迷夢中的人……餘音繚繞,敲進了眾人的心底,讓人倍覺陰森淒慘……他們這時才發現台上早已空空如也,歌者、舞者俱已不見蹤影,滿心失落的看客議論著、回味著剛剛的夢境……  

  「快來人啊,救命啊!」慘然激烈的呼喊聲又在此時不合時宜地響起。  

  「出了什麼事情?」有人驚疑地問著,同時有人循著聲音向來源找去,一時間風月樓後面的一間小樓擠滿了人,而一個身形窈窕、穿著火紅舞衣的女子——也就是剛剛的舞者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張如花似玉的容顏,不知被何毒物毀損得血肉模糊,有人上去給她號了號脈,發現這紅顏早已逝去……  

  二月二十三,晨。  

  一開城門,一輛青油布馬車就要出蘇州城,門軍盤查時,挑開了車簾向裡探了探,一個女子正端坐在陰暗的車中。那門軍藉著火把,想要瞇著眼細看,一看之下,不禁蹬蹬蹬倒退數步,臉也變得煞白,旁邊有人想問發現了什麼,門軍只是揮揮手放那車馬出城……車馬剛行了十餘米,門軍就忍不住吐了出來,最後勉強擠出一句話:「那不是人!」

  小車一出城門,車伕甩開鞭子催馬急行,車聲轔轔,揚起一陣煙塵,好似要離地而去,出城十餘里,景致漸漸地荒僻了,在一處斷崖前,那車驀地停了下來。  

  車前一個身穿金甲的人攔路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那車中動靜。  

  車簾挑起,露出了一張慘不忍睹的臉來,金甲人看了一會兒才開口:「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現在成了這種樣子,風月樓裡又怎麼會留我?我自然要尋找謀生之路了。」車中人猙獰笑著,惋惜地說道,「不愧是無形堂,連我詐死也瞞不過。那麼完美的計劃,居然還是被識破了呢。」  

  「這麼說你是承認你要背叛主人了?」金甲使者的聲音冰冷。  

  「當然不是!」車中人依舊在笑,好像除了這個,她便沒有別的表情了,「我怎麼能背叛主人呢?主人養大我,栽培我,我絕不會忘了主人的恩德!」  

  「那你為何毀容私自離開!」金甲使者冷哼一聲反駁道。  

  「唉!」車中人笑著,歎了口氣,為難地說道,「聖使者,你也想想,無論怎麼樣我也是個女孩子家,就算為主人工作,也該想想自己啦!再過一年我年過二十,那時想嫁人就難了。再說風華地,藏汙所,畢竟不是女孩子的歸宿。要是別人知道我在風月樓待過,就沒辦法嫁好男人了。」  

  「狡辯!」雖然這樣說,但金甲使者還是遲疑了,對她半真半假的話,信了幾許,「你好好做事,等到聖主完成大事,多少的男人任你挑。」  

  「那我可不稀罕。」車中人不屑,「我要找的是一個能進入我心裡的男子,不然縱使富比石崇、才比子建、貌比潘安,我也不稀罕。」  

  「難道你真的決心離去,不再回頭?」金甲使者的聲音冷了。  

  「回頭是死,不回也是死,何必多此一舉呢!直接在此了斷不是更方便嗎?」  

  「回頭的話!我至少能讓你死得痛快些。」  

  「是嗎?我可不知道無形堂裡還有什麼痛快的死法!」車中人保持著輕鬆的聲音猛地一轉,變得堅決而又冷厲,「既然出來了,我就沒有想著回去!」  

  語聲未落,車中人已經甩出了一把金針,她的身形一動,急若閃電、快似流星,擊向金甲使者,竟比金針還快,後發先至。  

  「找死!」金甲使者冷喝一聲,抽出隨身的寶劍,向車中人攢刺,劍尖竟一分為二,二分為四……瞬間金甲使者身前出現了數百個劍尖交織的鐵壁。  

  車中人一看勢頭不好,腳尖一點,身體好似風中飄絮,退了十餘米。接著「叮叮」幾聲,金針紛紛落地,金甲使者持劍而立,喝道:「還有什麼手段,你儘管使出來。」  

  「沒了!」車中人一笑,卻也同時又甩出十餘件暗器,趁著金甲使者撥落暗器這一瞬,只這一瞬,她已經到了崖邊,決絕地冷笑,「我雖打不過你,但是你也休想帶我回去!」話落,她縱身跳下懸崖。  

  金甲使者暗叫一聲糟糕,忙探身尋找,只見怪石參差,懸崖深不見底。哪裡還有車中人的蹤影!金甲使者暗咒一聲,轉身離去……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金甲使者卻又突然轉了回來,看見懸崖邊還不見剛才的人影,就拿起崖邊一塊巨石投下,久久不見回聲,才終於轉身離去。  

  又過了一刻,一雙白璧似的手攀了上來,接著翻身而上的正是那極醜的車中之人,她探身回首,心中暗叫好險,幸好消息準確,這裡有個石窟,不然自己真的變成死鬼了。  

  她向著空中拜了一拜,「師傅,多謝您老人家!您交代的事情我一定會去辦的!」然後她眼中忽然顯出狡黠之色,低聲咕噥,「不過師傅,要完成您的任務,徒兒也要先保住性命才成,所以我做什麼您也不會怪我的,對不對?還有幫您這一次之後,我就不欠您的人情了,到時我可是要雲遊天下尋找能帶來幸福的青鳥……唉,也不知道有沒有這種東西……」說完,她向著來時的路折了回去,嘴裡輕輕地咕噥,「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啊……」  

第1章(1)

  蘇州府春天來得早,但在清晨依舊能感到春寒料峭,就在這樣一個乍暖還寒的早晨,在微冷的風中,一個人正邁開步子在冷清的街道上奔跑,如果有人看到這一幕的話,一定會懷疑自己的眼睛,因為普通人誰也不相信:人有這樣的速度。跑著的人名叫趙十三,有「日走一千,夜行八百」的本事,所以江湖人也叫他「飛毛腿」趙十三。  

  飛毛腿趙十三本應昨天就到的,可是在城外因為管了一檔子的閒事,和人打了一架,這才誤了時辰。等趕到城門,城門早已經關了,無奈他只能在城下站了一宿,等到今天早上一開城門,才趕緊進城,他在疾馳中摸了摸懷裡的檀木盒,黝黑的臉上再次出現了急切的神色,得快些才行!  

  一宿沒睡的人,不但有趙十三,顏開也算一個。此刻他正坐在精雕細鏤的床前凳子上,蹙眉看著睡在柔軟床上的女子,女子臉色青白,唇上沒有一絲血色,黛眉也微微地擰著,可見她睡得並不安穩,但即使是這樣,那張臉依舊動人……

  顏開幾乎凝視了這張動人的容顏一整晚,雖然他的座位並不舒服,但是他依舊不捨得挪動目光分毫。

  當熹微的晨光照進了這間雅室時,他才輕輕地起身,悄悄地走到門口,無聲無息地開門走了出去,生怕驚動了床上的人。  

  到了外面,他壓低聲音,有些急切地問:「人來了沒有?」再次得到僕人否定的回答後,他臉上出現了失望而焦急的神色。  

  一旁的老家人忠伯看著少主人失望的神色,忍不住問:「少主人,你是不是想想什麼別的法子?你那師兄也許來不了了!」  

  顏開搖了搖頭,極其肯定地說:「不會!我師兄是一諾千金的人,他答應的事情一定會做到的。再等一等好了。」

  忠伯暗自歎息一聲,無奈地搖搖頭,將懷疑的話嚥了下去,只是說道:「那我去問問看!」說著他蹣跚地向外走去。

  忠伯的年紀很大了,不但從他走路的姿態,潔白的鬚髮,皺紋遍佈的臉上可以看出這一點,還可以從刻在他心上的江湖閱歷可以看出。這時忠伯所有的經驗都在規訴他:那位邋遢落拓,嗜酒如命,連自己恩師的葬禮都可以因為醉酒貪睡而耽誤的青年不會來了,即使如今他繼承了十方堂任慈任堂主的位置,但卻絕對不是一個像任堂主一樣可靠的人。而少主人如此輕信於人,說明他還是太年輕啊!  

  可是忠伯剛到門口,就聽到急促而用力的拍門之聲。  

  難道是少主人的朋友到了?忠伯這麼想著,也忙命人將大門打開。一開門見到來人,忠伯立即倒吸了一口涼氣,握緊了雙手以免自己失態地叫出來。這是怎樣一個人啊?!忠伯閉了閉眼,心中直念佛,慶幸自己出來了,不然其他人猛地看到來者這副尊容非嚇死不可,也就是自己還有些見識才沒有大驚小怪,但如果是晚上,他就不敢保證自己不會落荒而逃了。

  忠伯好不容易擠出一絲笑容來,問道:「您可是送東西來的?」  

  那人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忠伯一聽來人的聲音,心中暗想:原來還是個女子。但是他沒多問就請人進去,這樣做一是少主急切地在等待送東西的人,二是一看到如此尊容他也實在問不出什麼來了。  

  來人也不客氣,撩起衣服就往裡走。忠伯急急忙忙地走在前頭,頭也不敢回,生怕再多看一眼會吐了出來。可是這張臉又怎麼能讓人輕易忘記?好像是被剝掉皮的臉上,猙獰的傷口交錯分佈,有些傷口居然可以看到森森白骨,唇不似唇,眼不像眼……當所有一切組合起來的時候,說不出的陰森恐怖。  

  忠伯無話,帶著人很快到了內宅,可是他卻覺得這是自己走得最長的路。在門外向裡通報了一聲之後,忠伯等待少主,也發現在門口伺候的家丁、丫環一見客人,不是臉色蒼白,掩口奔逃,就是面向牆壁不敢回頭……年輕人就是沒有定力,他們還是嫩啊,忠伯忍不住如此想著,心中也微微得意。  

  門「吱呀」一聲開了,顏開清俊略顯憔悴的面容又出現在眾人面前,忠伯忙垂著頭引見客人,「少主人,這位客人說是來送東西的。」  

  顏開擡眼看時,心下也暗自納罕,驚詫她的相貌,同時他也微微奇怪,自己怎麼從來沒有見過或者聽過無形堂中有這個人?不過他的修養很好,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一絲的不自在,「我以前並未見過姑娘,請問姑娘是……」  

  「我是誰過會兒自然告訴你!你不聽還不行呢!」來客一邊回答,一邊用陰惻惻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顏開,「現在你沒見我的本事,說了你也不一定在意。」  

  顏開聽來客這樣說,心中猜測:莫非柳師兄果真找到了奇人,能醫這病症,可是江湖上也沒有聽說過有這樣一位醫者,尤其還這麼年輕。心中雖然懷疑,不過他還客氣地說著:「怎麼會?姑娘能來這裡,顏某就感激不盡,又怎敢怠慢?既然姑娘不願告知芳名,那能不能賜教姑娘的師承來歷呢?」  

  「不能!」來客說得斬釘截鐵,「我不要和你�嗦,到底讓不讓我醫治,你趕緊決定。」  

  顏開微一遲疑,來客便逕自走進門裡,直入內室,當她看到床上的美人時,微微一怔,眼中出現了不敢置信的神色,心中也是無比震驚,一個勁兒地念著:怎麼會是她?!不過很快她又恢復了冷靜,冷冷地想:是她也好,有些舊賬也該清算了……  

  想到這裡,來客嘖嘖讚歎了一聲後,又陰冷地補充了一句:「倒是很美,不過比起我還要差一些!」

  顏開緊隨其後,聽了這種說法,只是暗自一笑,並不答話。  

  「你覺得好笑嗎?」來客似乎身後長了眼睛,看穿了顏開的心思,她轉過頭目光陰沈地注視著顏開,直到他受不了地轉開了視線,才又說道,「你看到的是紅顏如玉,而我看到的卻是一個將死的女人,活人與死人你說哪個更美些?」

  顏開心中一動,臉上不自覺出現詫異的神色,小柔的狀況對外一直保密,這個女子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難道她是……  

  來客不管顏開神色變幻不定,俯身察看著床上的美人,說道:「怪不得那些庸醫沒辦法,無形酒的毒就是華佗來了也不一定能治。」  

  「你說是無形酒的毒?可是……」顏開壓下心中驚疑,看著來客不動聲色地問道,「為何小柔的症狀和其他喝了無形酒的人不一樣?誰都知道喝了無形酒會讓人生不如死。」如果不是他看到過無形堂留下來的標誌與信息,他也絕對不會相信如沈睡一般昏迷的妻子會是中了那種致命的毒!  

  「哼!」來客輕輕哼了一聲,「你不用考我,我自然會說。桑柔和其他中毒者的狀況不同,完全是因為無形酒用量的關係,用量大,會痛苦不堪,受盡折磨,但是如果用量輕,則會讓人渾身無力,死於無形,這才是無形酒的本意。」她冰冷的目光一轉,看向顏開,詰問,「我問你,如果你想讓這種毒揚名天下,威嚇別人,讓人聞之變色,你會用哪種做法?」

  自然是用量要大!顏開篤定地想著。  

  看到顏開不語,來客輕扯嘴角,「不過她倒是很幸運呢。」  

  「幸運?」顏開充滿憐惜地看著床上的睡美人,心中卻有著憤怒,「中了這種毒,死期將至,我看不出來幸運。現在我只是想要可以延長她的生命而已……」說到這裡,顏開的臉上不自覺也出現了哀戚欲絕之色,如果小柔死了……如果她死了,那他也是不能獨活……  

  來客看著顏開的臉色,撇了撇嘴,冷冷地說:「你先別擺出這種臉色,就算是無形酒的毒又有什麼了不起,我剛才只是說華佗不能治,但是我沒說我不行。」  

  「你能解此毒?那麼姑娘果然是……」顏開戒備更深,他試探地問著,「來自於無形堂的使者?」

  「無形堂?」來客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目光如刀冰冷,讓人不寒而慄,「無形堂算什麼東西?你以為能看出中了無形酒之毒的人就是那種見不得人的東西?嘿……我告訴你,即使無形堂主也不一定能解此毒。」  

  聽到來客說話,顏開心中閃現出一絲希望,覺得她敢對無形堂如此出言不遜,也許真不是無形堂的人,也許她真是師兄請來的……如果這樣,那麼桑柔就有救了……  

  可是……顏開很快又將那份希望壓了下去,他黯然地想:無數武功高強的江湖漢子都死在這無形酒上,小柔只是一個纖弱的女子,她又能怎樣……江湖上都說無形酒無藥可解啊……  

第1章(2)

  顏開心中百轉千折,想要相信,卻又忍不住懷疑,來者將他的心思盡收眼底,她嘲弄似的看著床上的美人,「無形堂的酒,十方堂的劍,江湖上都說這兩樣東西是殺人的利器,十方堂的劍我雖不敢說,可是無形堂的酒確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至於我是誰,是否受人所托,這又有什麼關係?」  

  「姑娘你又何必這樣寬慰我?」顏開無奈地苦笑,「無形酒既出自無形堂,你剛才說無形堂主也不能解此毒,那麼姑娘又有什麼辦法?」  

  「哈!你和我無親無故,我為什麼寬慰你?真是好笑。」來客冷冷地說,「你也不要用話激我,我來這裡就是要解此毒。你若再這麼疑神疑鬼地試探,小心我惱了,不再管你。」  

  顏開心中一凜。  

  那個女子又說:「現在你也沒有其他辦法,倒不如信了我,也許你的小柔還有一線生機,你趕快決定吧!」說完她緊緊盯住顏開,只見顏開臉上神色又是幾經變化,最後成為一抹堅毅,她知道顏開已經決定賭上一把,遂又說,「不過要我醫治也不是那麼容易,你須答應我的要求才行。」  

  顏開正色道:「有什麼要求,姑娘儘管吩咐,只要顏某能做到,定然萬死不辭!」  

  「哎呀……」來客聽了,右手一揮,扭頭有些矯情地掩口而笑,這是她出現之後第一次笑,雖然驅散了從她身上不斷散發出來的陰森淩厲,但是卻讓她的面容更加恐怖,不過顏開並不在意。  

  只聽來客說道:「我哪會讓你這美男子去做冒險的事情呢,我的要求可是很簡單的。」  

  「什麼要求?」顏開遲疑地問。  

  那來客又笑,道:「好啦,我也先不用你應承什麼,你先看看我用了藥之後,病人是否好轉再說……」說到這裡,她說話的語調變得輕浮,更是輕佻地瞟了顏開一眼,「免得你這個疑心鬼又懷疑東懷疑西的。」  

  顏開不自在地別開臉,同時心裡升起了不好的預感,她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說如此的話,有這樣的舉動?而她的要求又會是什麼?  

  來客看出顏開的懷疑,目光一冷,不過她還是從懷中掏出一個玲瓏剔透的玉瓶,拔開塞子,頓時一股惡臭之味充盈鼻端,令聞者欲嘔。來客從床上扶起桑柔,就要將瓶中的東西給她灌下去……  

  顏開本來對這個行事古怪的女子能救人並非深信不疑,現在那玉瓶中傳來的惡臭味道,立刻將他好不容易建立的信心驅散,他伸手攔下了醜丫頭的動作。  

  來客挑起了一邊幾乎被醜陋疤痕掩蓋住的稀疏眉毛,說道:「怎麼?還是信我不過?就算我什麼也不做她也活不久了吧!我要害她何必多此一舉?你實在太多慮了。」說完撥開顏開的手。  

  顏開遲疑地退在一旁,不過依舊緊盯著這個神秘來客,手上也悄悄蓄上內勁,如果她有一絲妄動,就先結果了她!

  來客嘿嘿冷笑兩聲,「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要我救她,卻不信我。好!你既不放心,我也不願多管。」沒想到顏開這個人如此優柔寡斷,真是不足以與他謀大事,如果他不是與十方堂關係密切,她絕不會看他一眼,和他多說一句……想歸想,她還是將玉瓶丟給顏開,自己走到桌邊坐下,「用不用這藥隨便你。反正要死的不是我。」  

  顏開接瓶在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扶起了床上的美人,將藥餵了。就在桑柔勉強將藥吞下之後,門外忠伯卻又焦急地招呼:「少主人,您快出來一下,快呀!」  

  顏開將桑柔放好,看了一眼喝完茶,正在把玩茶盞的女子,不禁擔憂起來。  

  而把玩茶盞的女子半瞇著眼,似勸慰,又似自語:「你不用擔心,還是出去看看吧。那位老人家如此焦急,定是有極大的事情。放心,我不會走的。」  

  顏開躊躇片刻,低聲吩咐丫環:「你們好好伺候著。」  

  伺候?說得好聽,其實是監視吧?女子嘲諷地勾起嘴角,真要殺她,起碼有一百種方法,用得著來這裡浪費珍貴的藥材?笨蛋!  

  一出門,顏開就見忠伯滿臉惶急之色。  

  「少主人,剛才門口的小子稟告說:又來了一個送東西的黑漢子,自稱趙十三。」  

  「什麼?」顏開大吃一驚。忽又覺得不妥,忙壓低聲音說,「你將門外的人悄悄地引進來,」微一沈吟忽然又道,「不!還是我親自去一趟,忠伯你在這裡好好守著,別讓人出去。」  

  「是!」  

  忠伯話音未落,顏開已如離弦之箭一樣射了出去。片刻之後,顏開又急急忙忙地折了回來,身後帶著一個黑黝黝的漢子。  

  來不及多說,顏開急忙闖進了屋裡,他此時才知道,剛才這個竟是不知打哪裡的陌生人。萬一她對小柔不利……顏開不敢想像,只能暗恨自己的疏忽。  

  進屋之後,顏開立刻發現來客還在,甚至姿勢都沒有大的變化,一見他進來,便笑了笑,不過那笑還是讓人覺得猙獰恐怖,打從心底裡泛出寒意。  

  「你是誰?!」顏開沈聲喝道。  

  「我?」那女子依舊用猙獰的笑容笑著,邊笑邊說,「你這麼快就想知道啦!其實現在告訴你也無妨!不過你不用先看看你的妻子嗎?」  

  顏開心中一震,朝床上看去,這時只見床上的人兒臉色紅潤了許多,正微笑著半臥在床上注視著他……

  「這……」顏開驚呆了。  

  「你們先說,」那女子站了起來,邊向外走邊說,「我在外邊待會兒。」話落人也走了出去。  

  一出門,就見門外劍拔弩張,一群人正虎視眈眈地瞪著門口,看到她出來而屋裡動靜全無,那些人不禁紛紛拔出武器。  

  來客並無絲毫懼怕,她微嗔道:「你們這是幹什麼?我可是救命來的,你們小心拿好了兵刃,碰到我一絲半毫,後悔的可是你們!」說罷又高聲叫道,「顏開!你家是拿著劍對待客人嗎?你再不讓他們住手,可休怪我不管了!」

  話音未落,顏開已經從屋裡出來,他揮手讓家丁們退下,自己更是滿臉賠笑地向著來客致謝。  

  可是那來客卻說:「我救你夫人,可不是為了讓你說句謝謝的,你也別客氣,我可沒安著什麼好心的。」說完,她甩著手,輕快地向外走去,同時留下話,「現在無形酒之毒暫時解了,我三十天之後自會回來,趁著這幾天你和你的小柔好好團聚吧!呵呵……」笑著,這個女子一步一步慢慢地離去,在她要轉出園門的時候,忽然轉身,對著依舊呆立的眾人說,「對了,我叫風舞,風花雪月之風,鳳舞九天的舞,顏開你可記好了……」說完齜牙咧嘴一笑……  

  趙十三隻是目瞪口呆、失魂落魄地看著風舞消失,久久不能回神,遠遠的,傳來風舞幽幽的歌聲,「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蜉蝣之翼,采採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與風舞的形貌不同,那歌聲極為動聽,有如天籟之音。  

  趙十三聽著那歌聲,心中不覺生出一陣無所依憑的淒涼之意。  

  他不懂,自己一個刀口上混日子的人,什麼樣古怪醜陋的面貌沒看過,可是看著這個女子卻覺得心驚膽戰、頭皮發麻;而聽到她的歌聲,心中竟又充滿了一種無所依歸的寂寞,這真是太讓人奇怪了。  

  不過比起這些,她丟來的大麻煩才更是問題……  

  無形堂能成為今天殺人組織的魁首,無形酒可是起了極其重大的作用,它不但毒性奇特,能令中毒的人痛苦不堪,飽受折磨,同時也是號稱無藥可解。可以說死在無形酒下的人不勝枚舉,尤其妙手醫仙與毒王這兩位用藥用毒的奇人慘死在無形酒下後,江湖人對無形酒已經是聞之變色!  

  現在身中無形酒之毒的枕霞莊少夫人居然奇跡般地好了,這個消息從府裡下人口中一經傳出,立刻轟動了江湖,江湖上各式各樣的人紛紛彙集而來,有的想要看熱鬧,有的想要得解藥……想法也許不同,可是目的一致,紛紛想要找到這個奇醜無比的丫頭,可是她卻消失不見,好像是水消失於空氣中一樣……最終,大批的武林人在將蘇州攪了一個天翻地覆之後,只能無奈地等待醜丫頭自己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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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1 19:36:42

第2章(1)

  柳生醉到達蘇州府枕霞莊比趙十三晚,而他之所以晚到,是因為十三弟在杭州城管閒事,牽涉出太多大人物的結果。沒辦法,身為堂主的他只能留下來善後,而讓腳程快的十三弟來蘇州送能解百毒的千年雪蓮。  

  等到將那件事情解決好,他才繼續趕路,而沒到蘇州府的時候,他就已經聽說了桑柔的無形酒之毒被一個奇醜無比的女子所解,放心之下,他便醉心於山水風景之中,緩緩而行……  

  當穿著一身在春日微寒中顯得單薄的柳生醉,出現在繁華富麗的蘇州時,已經整整比趙十三晚了二十八天,落後於眾多江湖人物之後。他並沒有在意自己遲到這麼久,臉上依然是悠閒愜意而又溫和的笑容,那笑容好像是擁有了天下一般的滿足。與這笑容不相匹配的是他一身落魄寒酸的裝束:衣衫由於很久沒有換洗,沾滿了酒漬、油漬、灰塵,還有不知名的東西,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頭髮更是一縷一縷糾結在一起……那長劍,十方堂最好的劍,被裝在一個黑乎乎的劍鞘裡,隨隨便便掛在腰間,玄鐵打造的劍鞘在他每走一步,就「叮」地撞擊一下地面,這種打扮說他是丐幫弟子也沒有什麼稀奇。

  雖然整個蘇州府無論是街頭巷尾,還是酒肆茶館,只要有江湖人,就一定在議論那個三十天之約或猜測那極醜的女子到底是何人。但是柳生醉對這些並沒有多少興趣,他進入蘇州之後,最想要、最關心的就是杜家酒莊的窖藏十年女兒紅還有沒有。  

  天空雲卷雲舒,雲聚雲散……  

  面對著匆忙的人群,柳生醉停下腳步,微微揚起頭看著天上的浮雲,滿是笑容的臉上閃過迷茫。像雲一樣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可惜自從遇到了師傅,麻煩也好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向他蜂擁而至……  

  「大叔,」一個小女孩用稚嫩甜美的聲音呼喚,「大叔,買朵花吧。」  

  大叔?柳生醉低下頭。  

  一個小姑娘立刻露出了甜美微帶討好的笑容,「大叔,買一朵花吧,這是才摘下來的,很新鮮也很漂亮。」

  柳生醉笑著俯下身看了看小女孩籃子中的花,是春天蘇州野外慣常見到的野花,花朵顏色嬌美,小而繁複,再加上花瓣上還沾著露珠,讓人覺得清新而又艷麗,是一個矛盾的個體,可是……「我買花並沒有用處啊。」  

  「怎麼沒有?」小女孩甜甜地說道,「大叔可以買回去送給喜歡的姑娘。無論什麼樣的女子都不會討厭這麼漂亮的花兒。」說著,小姑娘手腳伶俐地從籃子中取出一支淡黃色的花兒,交到了柳生醉的手上,笑容也更加甜美可愛,「這花很便宜,只要兩文錢。」  

  柳生醉看著手中的花,乖乖地從懷中掏出一弔錢,解下兩文遞給小女孩。  

  「謝謝大叔。」小女孩笑得更加可愛,可是目光卻貪婪地盯著錢不放,「大叔要送花的姑娘一定是很美,肯定比海棠花還要嬌艷。那麼大叔,你只送一朵好像有些不夠啊。」小女孩的聲音輕輕的,充滿了蠱惑,「大叔要不要全部買下呢?」

  柳生醉微笑地看著小女孩充滿希冀的臉,想要拒絕。可是……  

  「大叔不說話就算是答應了。」小女孩笑得像是花籃中盛放的鮮花,可是語氣卻充滿了生意人的熟稔,「雖然我這些花有兩文,也有三文一朵,可是大叔買得多,我全部算成兩文好了。」說著小女孩開始計數籃中的花朵,片刻之後,她用甜美的笑臉,對著柳生醉說,「一共是三十五朵,兩文一朵,就是七十文,大叔這樣抱著花回去,一定會覺得不方便,那麼這個籃子也賣給大叔好了,就算是三十文錢,總共一百文。」  

  小女孩將整個籃子交給柳生醉,笑瞇瞇地看著他,等待著收錢。  

  柳生醉和小女孩僵持了一會兒,想著是拒絕,還是乾脆買下來。最終還是從懷中掏出一弔錢遞了過去。

  錢是萬惡之源啊,一個那麼小的女孩子都知道它是好的。為了避免麻煩,還是將所有的錢都給了她好了,「這些都給你吧。」  

  小女孩接過錢,小心地收好,對著柳生醉又是甜甜一笑,「謝謝大叔。」說完就跑著要離開。  

  「等等!」柳生醉忽然叫道。  

  小女孩疑惑地轉過頭,臉上明顯有著緊張,手更是捂緊了錢袋子,「還有什麼事情,大叔?」  

  「唔……」柳生醉看著小女孩的緊張,竟然也覺得不自在,「我並不是要反悔買花,只是想問問,在這大街上,你為什麼單單找上我。」我看起來好像是最落魄窮困的人吧?  

  小女孩一見他這樣問,立刻展開了燦爛的笑容,奉承,「因為大叔看起來很好說話啊。」  

  「啊?!」柳生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嘻嘻……」  

  一串清脆悅耳的笑聲在柳生醉的背後響起,「笨!不想要的話就拒絕好了。而且你買的東西根本不值那麼多錢。」

  「可是拒絕別人很麻煩哪。」柳生醉低聲咕噥著轉頭,卻發現身後站了一個髒兮兮的小乞丐,破破爛爛的衣服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小乞丐卻有一雙出奇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兒帶著孩童般純真的氣息,可是當柳生醉習慣性地探尋那雙眼睛時,卻又發現不是,他覺得那種目光應該更像是暗夜中的山間溪流,雖然讓人覺得是歡暢、清澈見底,但是在朦朧的夜色中,卻什麼也看不清,捉摸不定。  

  「你怕麻煩所以就把花收下啦?」小乞丐擺出很有趣的樣子,瞇起眼睛笑,阻擋那犀利的探尋,這個人雖然懶洋洋的,卻有著一雙似乎能透視人心的銳利眼睛,「那如果這個小女孩回去和別人一說,來幾十個孩子要你買東西,你怎麼辦?」

  「那我就只有躲了。」柳生醉微笑著說,同時移開了視線,他告訴自己無論那雙眼睛有多奇特,也與自己不相干。

  「嘻嘻……」小乞丐笑嘻嘻地看著柳生醉,「可是那樣不是更加麻煩嗎?」  

  「你說的麻煩是不確定的,」柳生醉笑得柔和,「我總不能用不確定的東西為難自己吧?」  

  小乞丐看著他似乎越來越奇怪,「你這麼怕麻煩,那麼為什麼不離開,還要留在這裡和我說話呢?」

  對於小乞丐的提醒,柳生醉只是懶懶地笑著,並沒有說話。  

  小乞丐也不等他回答,又將注意力轉移到那一籃花兒上,她彎著腰,將臉湊到了花前,滿是愛惜地看著,聞著……然後猛地擡頭,粲然一笑,「這花兒給我一朵吧。」  

  柳生醉呆了呆,小乞丐的臉雖然髒兮兮的,但是笑容竟然讓人感覺驚心動魄,有一種妖異的美麗。柳生醉無法說出這種感覺,心中的警鈴開始一個勁兒地提醒他離開,直覺也在告訴他:這個女子是一個巨大的麻煩,可是他卻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呆呆地看著那抹美麗……  

  「這花兒很漂亮,能不能送我一朵?」小乞丐收斂起笑容,張著黑白分明的美麗眼睛央求,驚醒了怔忡的柳生醉,他看了看面前笑得純真無邪的人兒,還哪裡有一絲妖嬈的氣息,收斂起了短暫的迷惑,他悠然笑著將整個籃子遞了過去,「都給你。」  

  「給我?」小乞丐歪著頭,臉上出現困惑的表情,「你不是要送給喜歡的姑娘嗎?還是……」那困惑的表情變成了一抹甜甜膩膩的笑容,笑容下有著小女孩的調皮淘氣,「還是你喜歡的姑娘就是我?!」  

  柳生醉被這近乎肯定而又直截了當的問話擊掉了笑容,一抹暗紅不知不覺爬上了他的臉,本來他並沒有這種想法,但是微微發燒的紅色卻讓他好像不再那麼坦蕩,而原本懶洋洋的臉上也透出了幾許尷尬。  

  「嘻嘻……笨!這麼簡單就臉紅了,嘻嘻……真是一隻大笨鳥。」小乞丐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似乎頗為得意自己創造的效果,她從柳生醉手上的花籃中取出最初那朵小而繁複的嫩黃色花朵,極其愛惜地捧在手上,似乎那是無價的珍寶一般,而注視著這嬌嫩花朵的目光卻有著溢出水來、不符合她純真無邪笑臉的溫柔……  

  又是一個矛盾的個體啊,柳生醉看著,忍不住這樣覺得,他彷彿看到這個小乞丐似乎和那朵不知名的小花融為了一體……似乎有些荏弱,但是卻在這微寒的春天裡堅強地綻放,而且綻放得燦爛美麗,在這一刻,人與花似乎散發出淡淡光芒……  

  矛盾而又奇特的女孩子!柳生醉如此下結論,可是當他回過神來時,那個小乞丐已經甩著手,蹦蹦跳跳地離他而去,喧鬧的街市中流淌著她如泉水一樣清洌動聽的歌聲,「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見君子,樂且有儀。菁菁者莪,在彼中。既見君子,我心則喜。菁菁者莪,在彼中陵。既見君子,錫我百朋。泛泛揚舟,載沈載浮。既見君子,我心則休……」

  歌聲猶如帶著魔力,讓柳生醉忘記了身處何處,只覺眼前青山如黛,碧水連天,而他醉酒暢遊於茫茫天地之間,只有從天上飄來的歌聲充盈著這仙境……  

  歌聲漸止,耳朵裡又鑽進了市井的喧囂,柳生醉的耳邊還在迴盪著那歌聲,眼前也浮現了那看似清澈卻又讓人捉摸不定的目光。他發現,自己遇到了一個不容易讓人忘記的女孩子,而他竟隱隱地感覺到他們還會再見。  

  帶著些微的惆悵,掛著悠閒愜意而又溫和的笑容,柳生醉繼續走著自己的路,每走一步,劍鞘「叮」地拍打一下青石板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音,隱隱地夾雜著他的低語:真是麻煩,也沒錢買酒了……  

  柳生醉到到達枕霞莊時,顏開和桑柔正在花園裡下棋。  

  一片碧水曲欄中,一座精美湖心亭下,坐著飄逸出塵的一對眷侶,他們之間隔著一張棋桌,棋桌上搏殺著黑白棋子,而對弈的顏開明顯心不在焉,當他所持的黑子落下時,棋桌上黑子又失去了一塊領地……  

  顏開迷茫地注視著那雙白玉一般晶瑩潤澤的手,一粒一粒往外撿著棋子,心中卻在思考著另外一件事,兩天,只剩下兩天,離那個女子約定的日期只剩下兩天,兩天之後又會發生什麼?自己真能夠保護小柔平安嗎?  

  他不確定,也在此時,他開始痛恨自己的無能,為什麼當初重文輕武,沒有和師傅好好學功夫,不然也不會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強烈的怨憤與害怕失去的恐懼讓他握緊了雙手,身體也不自覺地微微發抖。  

  「別擔心!」溫雅柔和的聲音打破了空氣中的沈默,接著那雙晶瑩如玉的手覆蓋上了顏開緊握的拳頭,那雙手溫潤柔軟,纖細白皙,安撫了顏開煩躁慌亂的心,他向著棋桌另一側的桑柔笑了笑,知道不應該在她的面前流露出不安的情緒,可是他也只不過是一個害怕失去愛人的凡人而已。  

  雖然已經知道所有的事情,桑柔的表現卻是出奇的鎮定,她那秀美雅致的臉上始終浮現著溫柔的笑意,「就算我們不能解決,柳大哥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顏開挺直了脊背,有些孩子氣地別開了臉,「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能總是依靠別人來保護你。」言語中也有著賭氣。

  桑柔的眼神中有了淡淡的笑意,「他不是別人,是我的結義兄長,也是你的師兄啊。」  

  「可是……」雖然這樣說,但是顏開心中還是不能釋懷,「可是保護自己的妻子,我不想假手於人。」

  「我知道。」桑柔心中湧起感動,她溫柔地看著顏開,動情地低語,「我知道你對我的心,可是江湖上的事情,你本來就不想捲進去,你現在為了我這樣不顧惜自己,看著你為難自己,我又何嘗好受?」晶瑩剔透的淚水伴隨著婉轉的傾訴湧了出來,打濕了潔白的臉頰,猶如沾著露珠兒的茉莉般,惹人憐惜。  

  顏開伸出左手接住那滴淚,淚水的溫暖直接沁入了他的心底,他輕輕地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歎了口氣,越過棋桌將美麗的女子攬在了懷裡,好久,他才歎息似的說:「你也知道師兄的脾氣,也許他現在正躲在酒館裡抱怨呢。」

  聽了這些話,桑柔也輕輕地笑了起來,「他真是一個奇怪的人,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還將那句話掛在嘴邊?」

  「肯定會。雖然他總是說那種話,人倒是很可靠。」  

  「聽你這樣說,我可不覺得高興。」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湖心亭的頂上響起,「每次聽到這種話,我就覺得好像麻煩又要增加了。」  

  「師兄!」  

  「柳大哥!」  

  柳生醉在他們驚喜的呼喚中出現,帶著悠閒愜意而又溫和的笑容。  

  「師兄,你什麼時候來的?」顏開驚喜地問。  

  「我還以為你不歡迎我呢?」柳生醉笑睨著顏開,似乎在說,我早已經到這裡,而且你剛才的話我都聽到了。

  顏開俊美的臉頓時變得尷尬,他滿是緊張地道:「那個,師兄,我不是……不是不歡迎你,你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  

  「你這樣說難道是我聽錯了不成?」柳生醉沈下臉來質問,一時間,此處的空氣也隨之變得肅殺。

  桑柔一看柳生醉陰沈的臉色,也跟著緊張起來,她踏前一步想要勸慰,可是柳生醉又突然笑了起來,悠閒愜意而又溫和的笑容讓僵硬的氣氛也隨之緩和,「你們幹什麼這麼緊張,我在開玩笑哪!」  

  「開玩笑?」顏開、桑柔面面相覷,剛剛他那種鄭重威嚴的臉色、嚴厲的話語竟然是在開玩笑?  

  看到他們的表情,柳生醉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臉,「真是麻煩……」每次只要他想開玩笑,結果都會將氣氛弄得尷尬。看起來,他還是不適合開玩笑。  

  看到柳生醉又恢復了笑容,顏開和桑柔都鬆了一口氣,每次只要是他失去笑容,都會讓人有一種恐怖的感覺。

  柳生醉有些無奈地看著面前這對似乎驚魂未定的夫妻,覺得自己有義務讓他們轉移注意力,「那個……」他抓住剛剛顏開與桑柔談話的一鱗半爪,「顏師弟,你好像不怎麼相信那個叫風舞的女子啊,她不是已經解了毒嗎?」

第2章(2)

  顏開一臉沈凝地說出了憂慮:「師兄,那個叫風舞的女子行事言語透著詭異,而且她說過她並不是白白醫治,可我又始終想不出她來此有什麼目的?」  

  「不是白白醫治?」柳生醉蹙眉,也就是心有所圖,麻煩啊……  

  「而且她雖然說自己不是無形堂的人,但是我越想越覺得蹊蹺,她為什麼會在這個時機出現?!」無形堂最近動作很多,已經不再像一個單純的殺手組織那樣收錢殺人,而隱隱有稱霸黑道的勢頭。據說黃金令一出,若不遵從就要滅人全家、殺人滿門。江湖上因此而慘遭滅屠戮的門派不在少數。如今可以說是見黃金令,無異於見到黑白無常。在無形堂極力擴張實力時,出現無形酒解藥……怎麼說也讓人懷疑……  

  顏開的疑慮溢於言表,如果真是要以桑柔的性命為要挾,那個風舞提出什麼無法完成或者危害武林的要求,他又該如何是好?  

  柳生醉卻無所謂地笑道:「你顧慮太多了,無形堂行事向來是鬼鬼祟祟,神神秘秘。如果她真是無形堂的人,豈會如此張揚?」不過,想要和無形堂為難作對的可能性倒是很大。  

  顏開勉強一笑,知道這位師兄心性豁達樂觀,更難得的是他擁有著與他的外表所不符合的敏銳與聰明,從以前開始,他就一直是一個讓人捉摸不透,但是卻很可靠的人。然而此事關係小柔的性命,即使是他這樣說,顏開依然心中惴惴。

  柳生醉看到顏開並未展顏,便拍了拍他的肩說道:「你先別想太多,到時候再看情況好了,我一定竭盡所能保你和小柔無事。」  

  「多謝師兄!」顏開動容,師兄和師傅一樣,一旦許諾,就算歷經千難萬險也會做到,而他提著的心終於稍稍回落,等待三十日之約。  

  冷月清輝,夜色如錦。  

  花木扶疏的花園內,嶙峋的瘦石與彎曲變形的枝枝杈杈,在地上形成斑駁的陰影……  

  瘦石形成的暗影內,金光閃動,那是金色袍子的一角。  

  月光下,地上跪著另一個全身籠罩在寬大金色披風內的瘦小人影。  

  在暗影中的人話語陰冷,瘦小的人還在使勁兒蜷縮著,好像要鑽到地下。  

  「金甲九使,你讓聖主等得夠久了,難道你忘了自己的任務不成?!」  

  「不是的!左護法大人!屬下時刻不敢忘聖主的交代。」地上跪著的人更加緊張,金色的袍子瑟瑟抖動,「屬下一直在找機會,但是那件東西實在太過特殊,請您再給我一點時間。」  

  「聖主給你的時間夠長了,」陰冷的話語帶著致死的威脅,「這麼長時間你沒有任何進展,讓聖主怎麼相信你?」

  「嗯,」地上的人微微動了動,顫抖著回應,「左護法大人,我……不!屬下已經有了進展。」  

  「哦?」那冰冷的聲音有了一絲興趣,似乎在鼓勵她繼續。  

  「屬下現在已經找到昔年在應天府皇宮中伺候的宮人,有了他,再加上枕霞莊的手藝,現在開始動工,相信很快就能完成。」  

  「哦……」冰冷的聲音終於不再緊迫,「既然這樣,我可以請求聖主,再給你兩個月,到時如果完不成,你知道後果。」  

  「是!」伏在地上的人答應著,「屬下謹記。」  

  輕輕哼了一聲,金色的袍子消失在暗夜裡,遠遠地傳過來他幽幽的話語:「好好辦事,我會在一旁幫你……」

  寒風吹過,聲音隨風而逝。  

  如同在冷水裡浸過的身體,打了一個冷顫,但是伏在地上的人卻長長舒了一口氣,這冷,冷的是身體,是人間的寒冷。  

  她留戀人間,不想下地獄……  

  「人生真是麻煩。」  

  柳生醉一醒來,眼睛還沒有張開,就忍不住抱怨地咕噥,剛剛在睡夢中,出現了清澈但讓人捉摸不定的目光,那雙眼睛的主人微微笑著,盯著他,篤定地告訴他:「我們還會見面的……」  

  「真是麻煩……」柳生醉又抱怨了一句,同時也摸出了身邊的酒囊,拔下塞子喝了起來,美酒全部下肚,他才滿足地歎息,「好酒!不愧是數十年的窖藏。」  

  說完,他將酒囊隨手拋了出去,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想著,這樣的季節應該悠閒地踏青喝酒才對,可是麻煩的事情為什麼總是接連不斷?「唉……麻煩。」  

  與正在抱怨人不同,觀霞樓中的顏開卻是一夜未睡。  

  雖然太陽尚未升起,但是可以肯定今天將會是一個好天氣,絢爛朝霞鋪滿了東方的天空,卻紅得讓人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別擔心,」溫雅的聲音從顏開的身後響起,接著一隻溫暖的手搭在了他扶著窗的冰冷手上,「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也許那個女孩子根本就已經給我解了毒,而其他的只是玩笑而已。」  

  「也許吧。」顏開口中這樣說著,但是心中卻越發的苦澀,這般善良的小柔不會明白那個女子給人怎樣壓抑詭異的感覺,也不會知道那雙不懷好意、猶如盯著獵物般的眼神有多麼讓人從心底裡發怵。  

  他將桑柔拉到身前,緊緊地抱在懷中,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撫平不安。聞著桑柔身上傳來的淡淡幽香,他緊緊地閉上眼睛,心中慶幸,也幸好小柔沒有注意到,不然只會讓她平添憂愁煩惱。而他沒有發現桑柔美麗的臉雖然在力持平靜,可是一雙美眸之中卻隱約可見憂色……  

  枕霞莊裡籠罩著一股凝重而空曠的氣氛。  

  「這是怎麼了?」柳生醉直到中午才從自己住的房間出來,卻發現整個院落裡空空蕩蕩的,不見人影,而空氣中卻有著令人窒息的壓抑,「難道我猜錯了……」他喃喃自語,「如果猜錯那可麻煩了……」他口中雖然這樣說,可人依舊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的樣子,「這個時候我也該去看看了。」  

  可惜他看到的只是昏迷不醒的桑柔和臉色蒼白的顏開。  

  桑柔臉色青白,唇無血色的昏迷,還是以前中毒時的症狀。而顏開則呆呆地坐在了床上,說不出一個字來。他心中不斷在想:風舞,那個奇怪的女子現在到底在哪裡?  

  然而茫茫人海,偌大個蘇州府,又哪裡有那個奇醜無比的風舞呢?  

  就在此時,忽然一個家丁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顏開一看以為是風舞有了下落,臉上乍現希望,可是那個家丁卻說:「少主人,龍隱山莊樊如星在外求見!」  

  「龍隱山莊?」顏開雖然六神無主,可是一聽到這龍隱山莊樊如星,也不禁一驚。  

  龍隱山莊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地方,先不說龍隱山莊的名字是禦筆親題,就是莊主太平侯爺的威名又有誰不敬仰?即使是他的弟子們那也是江湖上年輕一輩中的翹楚,行俠仗義,備受尊重。  

  柳生醉笑了起來,「以龍隱山莊的行事風格,絕對不會袖手不管,咱們這可是來了一個好幫手。」

  「是啊,」顏開說道,「看來我要親自出去迎接了。」這是桑柔昏迷後,他第一次有了動作。  

  柳生醉以前只是聽說過樊如星。可是見到站在枕霞莊前的樊如星,他還是有些吃驚,吃驚不是因為隨他而來了眾多的江湖人物,而是來人的華麗,從內而外的華麗。以前他一直以為天下間的男子,容貌長成顏開的模樣,已經是上天的厚賜,天下間不會再有人及得上,可是今天他卻更加深刻地感受到天地間造物的神奇。如果說顏開的容貌是采天地靈氣孕育而出的清俊,而來者則是將人間富麗集於一身的華美。而他身後同來的客人,即使是成了名的人物,也在這華麗中黯然失色。

  柳生醉剛才說得不錯,樊如星確實為了風舞而來。而且他告訴顏開說:龍隱山莊已經派出了大批的人手幫忙尋找那個女子。而他身後的這些客人也都有門下弟子幫忙尋找。  

  「嘻嘻……」一陣嬉笑之聲打斷了門口寒暄的人,眾人循聲擡頭一看,門樓上一個身披耀眼陽光的女子好像是看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格格而笑,看到眾人擡頭看,她擡手一抖,無數細小的黑影瞬間滿天罩下,向著樊如星急衝而來。

  「暗器!」不知誰喊了一聲,樊如星身邊的人慌忙閃避,而樊如星卻安然不動,等到那些黑影接近身體的一瞬,他用袖子微微一掃,黑影便四下散去。等到眾人回過神來時,卻發現他們以為的暗器竟然是瓜子殼!  

  牆上的女子更覺得有意思,不禁笑得越發歡暢,最後甚至抱著肚子「唉呦唉呦」直叫:「哈哈……唉呦!你們真是笨死了,居然那麼害怕瓜子殼。嘻嘻……派那麼多人出去找,竟然沒有人想到我就在這枕霞莊中睡大覺……嘻嘻……一群笨蛋!」說到最後,門口眾人已經紛紛臉現怒色!  

  樊如星此時開口說道:「風舞姑娘既然早已經到了這裡,為何此時才相見?」聲音如金玉相擊,透著華麗。

  「哎呀!」風舞止住笑,說道,「我若出現得早了,你們怎麼知道我說桑柔三十天會復發的話正確!」

  「那請你快些幫小柔解毒吧!」顏開急切地請求。  

  「哎!」風舞卻不徐不緩地說,「你著什麼急呀?別忘了我當初說的話!我當初離開時就說過,要我救你現在的妻子,可不是白救的。」  

  現在的妻子?!柳生醉心中一動,她為什麼這麼說?  

  「如果你能救了小柔一命,我這枕霞莊裡的一切送與你也無妨。」  

  「哼!」風舞笑著,輕輕哼了一聲,可是眾人依然感覺她的聲音中透著陽光,只見她身形一擰,飄身跳了下來,「你以為這棟破宅子我很稀罕嗎?」  

  柳生醉此時才看清風舞的面貌,雖然他已經聽趙十三說過那女子容貌不凡,可是看到人時,卻還是大吃一驚,他聽到其他人也傳來了深深抽氣聲……  

  他們吃驚不是因為這個人的醜陋,而是因為她的美麗,如果說樊如星是集人間華貴於一身,而來者則應是天上的太陽突然落到了人間,耀目得讓人睜不開眼。而那個女子在看到柳生醉時突然笑著悄悄地眨了下眼,好像是在打招呼……

  「你是誰?」在眾人的震驚中,顏開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我?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是誰嗎?」灑滿了陽光的笑意,伴隨著輕聲的回答。  

  「可是……」  

  「呵呵……我變成這樣,你們才找不到啊!」風舞明媚的眼睛笑睨著他,雖然有些輕浮,並不讓人覺得突兀,「還有,我救人可不是為了貪圖你的家產,金銀珠寶、房產地契我還沒有看在眼裡。」  

  風舞突然在陽光中出現,眾人只覺得光芒四射,誰也沒有注意到其他,直到此時才發現她衣著飾品不凡:那烏黑茂密的頭髮結成長辮子垂在胸前,辮子中飾以名貴的珠寶;再看看她的衣著,光是那件短襖就價值不菲,一看就知道是枕霞莊的手藝,而枕霞莊的織品除去價格昂貴以外,尋常人就算是有錢也買不到,為得一件枕霞莊的織品,不知道多少女孩子望眼欲穿。  

  她怎麼會有枕霞莊的織品?顏開震驚。  

  這個女子是誰?眾人開始紛紛猜測。  

  想不透的顏開最後決定放棄,「那姑娘想要什麼?只要能辦到,在下定然萬死不辭!」  

  風舞一手掩住嘴輕笑,另一隻手的食指表示否定地晃來晃去,說道:「哪有那麼誇張?我是那種要命的人嗎?呵呵……」是!有人心裡這麼想著,可是沒有人說出口。  

  風舞頓了一下,笑著說:「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簡單,根本不用費什麼力氣,只要點個頭就行。」  

  「那請姑娘明示!」  

  風舞卻不著急,她又一次掃視眼前眾人,看到他們都屏息以待,才緩緩地笑著說:「我要你……」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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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1 19:42:15

第3章(1)

  「我要你……娶我!」說最後兩個字時,風舞故意停頓一下加強效果,同時收斂起笑容,眼中有著讓人難以忽視的堅定。  

  對於風舞的言辭,眾人同時一驚。  

  「原來這個丫頭是來找相公的!」有人大聲叫著,惹得一群人哄笑。  

  一個如此美貌的女子當著這麼多人說出這種話,也太不知廉恥了吧?!而且江湖有誰不知顏開只鍾情於桑柔,為娶桑柔,他曾立誓:此生不離不棄、也絕不另娶!他又怎能在如此眾多江湖人物面前背信棄義?  

  可是當眾人看到風舞眼中的堅定時,他們就笑不出了,很明顯風舞對自己說的話是十分認真的。  

  風舞見顏開蹙起眉毛,不禁又笑了起來,那笑容依舊像是扯落的陽光,燦爛耀眼,「我要你休了桑柔,再娶我,而且你必須發誓,娶我之後忘記桑柔,並且永遠不再見她。」  

  「……」好久,顏開尷尬地搖頭,一張清俊的臉透出堅定,「不可能,我不想欺騙你,也許我能聽你的話,離開小柔,一輩子不見她,但是要我忘記她……姑娘的要求實在是在強人所難,在下恐怕做不到。」  

  「做不到?」風舞似乎迷惑了,「為什麼做不到?」隨著迷惑,她身上的光芒也隨之黯然,可那也只是一瞬間,很快她又恢復了,身上散發出更為耀眼的自信,「你若做不到,我可以幫助你。」  

  說著,她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紙,在顏開面前一展,「你看看這是什麼?」  

  顏開低下頭,看到半幅泛黃地圖,不過他不懂這張地圖有什麼秘密?  

  「這是一張海圖。」在他身後的柳生醉以一種輕鬆的語氣,說著明顯的廢話。  

  「難道是?」樊如星卻突然驚訝得難以置信,「這難道是七寶太監的……」  

  「沒錯!」風舞笑著看了一眼樊如星,以一種肯定的語氣說,「這正是七寶太監的航海圖!」  

  「咱們又不出海,你拿個航海圖出來幹什麼?」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頓時引來一片應和之聲。

  風舞笑得得意而又絢爛,讓人目眩神迷,同時她又以一種教導無知孩子的語氣說道:「六十多年前,七寶太監鄭和奉成祖之命七下西洋,弄得國庫空虛不堪,你們不覺得奇怪麼?」  

  「奇怪什麼?」眾人中又有人說話,「海外是蠻夷之地,我們堂堂大國接濟他們又有何不可?」  

  「這位說話的大哥倒是個慷慨之人,不過你要是這樣當家,那多大的家業也敗了。」  

  風舞話落,人群中傳來嗤笑之聲。那個漢子似乎被人嘲笑也惱了,他語氣不善地怒喝:「那你說為什麼?」

  「為了尋找惠帝。」沒等風舞說話,樊如星平靜地開口,「當年成祖稱帝之後,惠帝消失不見,留下來的人傳言惠帝從應天府乘船出海去了真臘。成祖為了尋找惠帝才派人七次出海。」  

  這些話如果風舞說出來,那麼還有人會懷疑,但是出自龍隱山莊太平侯的首座弟子之口,眾人都認為他自然不會信口胡說,也就信了八九成,更有些人心中相信之後暗想:成祖派人出海尋找惠帝,自然不會是要把人接回來,給自己添麻煩,想必是要殺人滅口啦,怪不得鄭和當年出海的資料全部都被銷毀。不知道那位倒黴的皇帝到底有沒有被殺死?

  「不過,」風舞笑著繼續,「七寶太監航海途中,曾數次遭遇颶風,有些載著寶物的船隻沈沒,這半片航海圖中就有那些船隻沈沒的地點。」  

  「嘿!小姑娘,」有人冷冷地說,「這大海茫茫,就算知道那載著寶物的船沈在哪裡,又怎麼尋找?你拿出這麼無用的東西做什麼?」  

  「無用?」風舞看著說話的人,似乎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你說無用?好,就算它無用,那麼你怎麼肯定另外半張也沒有用?」  

  「另外半張?」  

  「不錯!」風舞又從懷中掏出半幅圖,揚在手裡,看那顏色質地和顏開手中的一般無二,「這半張圖上標著一些島嶼,這些海島上埋藏著從沈沒以及毀壞沒有沈沒的船隻上搶救下來的帶不走的財寶。要知道鄭和走時帶著千百條巨船,回來卻不足百艘,那麼你們可以想像一下島上有多少財寶?」  

  人群中一片喧嘩,離得近的則使勁兒盯著那張圖,希望看出些什麼。可是風舞卻在說完之後,立刻將那張圖收了起來,讓那些覬覦的人失望不已。  

  這張海圖……柳生醉摸了摸鼻子,有些奇怪啊!  

  風舞轉向顏開,瞇著眼睛微笑,遮住了眼中的一閃而逝的精光,誘惑地說:「如果你答應我的要求,那麼我不但給你無形酒的解藥,連解藥配方以及這整張藏寶圖都給你,怎麼樣?」  

  眾人的目光也隨著風舞的問話,集中在顏開的身上。想著絕世美人、武林秘寶以及巨大寶藏送到面前,這位玉樹臨風的佳公子又會怎樣選擇?  

  顏開看著風舞的目光並沒有絲毫的迷惑,他清朗的眼神表達著自己的決心,「恐怕我無法滿足你的要求。」

  「什麼?」風舞不敢置信地驚疑著,即使這個表情依然美麗,「難道我不如桑柔美麗?」  

  顏開搖搖頭,「以姑娘現在的美貌恐怕是天下間難以找到第二個了。」  

  「那麼她能給你帶來巨大的寶藏與人人都想得到的解藥?」  

  「怎麼會?」顏開的表情充滿著憐惜,「小柔是一個孤女,自己也深受無形酒的苦,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那定是她女紅、烹飪好?」  

  「我可從沒有見到她會做什麼吃的,如果她進廚房,不把那裡燒了就萬幸!」  

  「既然這樣,你為何喜歡她,而不喜歡我?」  

  聽著風舞聲音越來越尖銳,顏開臉上卻變得溫柔,「也許她處處不如你,可是我依然喜歡她,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你既然這麼說,那就讓桑柔去死好了,」風舞沈下臉來,冷冷地說,「我可是很忙的,你可想好了,要是不答應,我現在就離開,讓你永遠也找不到我,到時候你可別後悔。」  

  顏開看著風舞臉上的冷酷決然,心中湧起無奈與絕望,但凡有一絲希望,他也願意嘗試,然而忘記桑柔,確是至死不能!他也不願意為了救小柔一命,而違心騙人!  

  神色黯然的顏開緊咬牙關,忽然在風舞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來,膝蓋著地時發出了「砰」的一聲,這聲音好像敲打在了所有人的心中,男兒膝下有黃金,任是如何冷性冷情的漢子看到這一幕,也不禁動容。  

  可是他偏偏遇到的是心比鐵石還要硬的風舞,一見顏開屈膝,風舞也不閃不躲,更不阻攔,她只是冷冷地說道:「你這樣求別人也許還行,但是對我不管用,你不答應我的條件,就算跪死了,我也不救!而且只是讓我看不起你!」

  柳生醉雙眉一皺,眼中出現一絲憤怒,可他越是憤怒,臉上的表情越加柔和,他一把拉起顏開,同時溫和地說:「姑娘何必強人所難?你這樣強逼,就算和他成親,又有什麼好處可言?」  

  風舞笑睨著柳生醉,「你管我!我喜歡怎樣就怎樣。再說你怎麼知道沒有好處?」  

  被風舞一頓搶白,柳生醉心中怒火更熾,樊如星見狀,便笑著上前,「可是你這樣再逼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你能不能換個對大家都有利的要求?」  

  「你說換就換,」風舞用漂亮的眼上下掃了樊如星一遍,「你以為你是誰呀?再說你現在是求人的樣子嗎?」

  趙十三看得心中怒火上揚,他看著柳生醉怒聲說道:「老大!這妖女不吃些苦頭不行!不如施些手段,逼她交出解藥!」風舞一聽,冷冷地笑,道:「你們敢?!我可告訴你們,解藥我早藏起來了,你們要動我一根指頭,我當即就死在你們面前,這樣你們一輩子也找不到解藥!到時候桑柔肯定活不了,我雖死了,但過不了幾天就有大美人來陪葬我,我一條賤命又有什麼好怕的。」  

  「你這個醜八怪,」趙十三實在忍不住了,罵道,「嫁不出去也不要搶別人的相公。」說著雙掌一錯就向風舞襲來,「我先打死你,看我找得到還是找不著解藥!」  

  風舞一挺身,將面門湊了上去,「好好!那你就試試看,這解藥也許就在這裡,你殺了我,搜搜我的身體,說不定就在我懷裡!有本事殺我啊!」她的言語行動就如同無賴一般。  

  眼看著,趙十三的大手就要落下來了,風舞不躲不避,只是閉上眼睛,她在賭!籌碼就是顏開對桑柔的感情。說來好笑,明明是來拆散人家的,卻還是要利用他們的感情!  

  可是,攔住趙十三手的不是顏開,而是柳生醉。他不能因為自己堂裡的兄弟一時意氣,就斷送了桑柔的性命。

  看到趙十三被拉住,風舞偷偷地出了一口氣,慶幸自己的小命還在,同時她卻並不領情,冷冷地笑道:「好身手,不過可惜是一個欺負女孩子的無賴漢!」  

  「你!」趙十三氣得紅了臉。  

  「姑娘!」冷靜下來的柳生醉終於不能再袖手旁觀,他問:「樊公子剛才說的你還是考慮一下。不然只怕大家兩敗俱傷,你也得不償失。」  

  「……」風舞看著柳生醉,又看了看顏開堅定的眼神,明白如果再堅持下去也沒有意義,反倒會得罪了十方堂,那樣不但得不償失,也不符合她的本意。  

  既然已經展露了她懷中的寶物,相信不久就會傳遍天下,那麼走下一步也未嘗不可,她假裝沈思了一會兒,才粲然地笑了起來,「那也行!既然你是柳生醉,看在你喜歡我的分兒上,自然還有商量的餘地。」  

  風舞這句話一出,在場的人看向了柳生醉,柳生醉也是驚詫無比,「什麼?」  

  「你忘了?」風舞從身側的百寶囊中掏出了一個透明的琉璃瓶,瓶中一朵小花怯怯地綻放。  

  「那是……」柳生醉想起那個眼光清澈卻又讓人捉摸不定的小乞丐,「你是那時的……」  

  「沒錯!」風舞笑得越加燦爛,似乎她也成了陽光,散發出了光芒,「這三十天來,我有時扮成小乞丐在這城裡轉,可惜除了你以外,沒有一個人會對我笑,和我好好說話……既然你這麼要求,那麼我就給你個面子。」  

  「真的嗎?」顏開一聽有了轉機,也不在乎她剛才說的那些駭人的話,忙著確定。  

  風舞的目光看向了顏開,「既然你不願意娶我,那我將就一下好了,在場自問光明磊落的人中只要是有人能通過我的測試,而且他肯答應我的一個條件,我便給你醫治桑柔!」  

  風舞一番話,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頓時讓人群沸騰起來……  

  風舞如陽光般耀眼地笑著,柳生醉卻發現那笑容不懷好意。果然,她帶著笑意的聲音在此時響了起來:「不過想要上來的人,你們先要掂量一下,自己是否真的有資格,不然到時候可別後悔。」  

  風舞此語一出,頓時讓一些躍躍欲試的人停下了腳步,看她又有什麼把戲。可是也有人滿不在乎地擠到前面。

  「你到底有什麼測試?」一個猴子一樣的男子竄到了風舞的面前,尖聲尖氣地問著。  

  「小白猿侯千機。」風舞看了一眼這個人,立刻說出了他的名字,「怎麼你也想試一試?」  

  「怎麼不行嗎?」侯千機提著嗓子拔高聲音問,那聲音好像是待宰的雞。  

  風舞笑了起來,「我是沒問題,就是不知道霹靂堂的人答應不答應,畢竟那個火鴉的設計圖還在你身上吧。」

  小白猿侯千機一聽這句話立刻蒼白了臉驚叫,可是他這樣一叫也無疑招認了自己懷中確實有那東西,等到他明白過來,悔之晚矣!霹靂堂的人已經將他包圍過來。  

  「我只是這樣一問,你這個丫頭幹什麼揭我的底?既然你不想我留在這裡,爺爺我走了。」話落,人也已經攀上屋頂奔出幾十米。而霹靂堂的人也隨之而去。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那一群人已經消失不見。  

  人群中有些本來已經打算上前的人,一看到這種情況,又忍不住退了回去,同時也更加好奇這個女子到底是何來歷。

  「小白猿這種人也敢來這裡,確實是自取其辱。」一位黑臉的中年漢子出現在了風舞的面前,嘲笑著侯千機不自量力。風舞打量著來人,遲疑了一會兒,才好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說:「原來是伏牛山的黑煞呀,你將鬍子剃了,我險些都辨認不出呢。」  

  黑臉漢子聽了這句話卻朗聲大笑起來,「姑娘真是愛說笑,伏牛山的雙煞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我怎麼會是黑煞呢?」  

  「是嗎?」風舞忽然看向他的身後,笑著說道,「那麼不如讓你的老搭檔辨認一下好了,白煞,你看看這是不是出賣了你的老朋友?」  

  黑煞一聽立刻轉頭,目光中滿是驚悸之色,同時一柄大刀已經隨之握在了手中。然而他的身後人雖多,但是卻哪裡有什麼白煞的影子……  

  「還說自己不是黑煞?」風舞輕輕笑了起來,「原來素以狡詐聞名的黑煞也不過如此嘛,真是見面不如聞名啊。」

  「你!」黑煞惱羞成怒,揮舞大刀向風舞劈來。  

  而風舞立刻閃身躲到柳生醉地身後,看到柳生醉為她擋住那一擊,她嬉笑著探出頭,說:「如果我是你的話,就絕對不在這裡逞兇鬥狠,而是趕緊逃跑。你看看你身後紅著眼睛的人吧!」  

  黑煞當年就是因為殺人太多,做事太絕,才引起公憤,為了避免被仇家聯手追殺,他來了個金蟬脫殼之計保住性命,但是犧牲了他的搭檔白煞。不過這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他以為不會被人認出,可是今天卻突然被一個小丫頭揭穿,他怎麼能不惱怒。可惜在場的人中有他幾個仇家,而他們又怎麼會放棄這個機會呢?  

  風舞看著漸漸變得單薄的人群,笑得更加燦爛,看來現在人的秘密還真不少呢,不知道還有什麼有趣的人物會上來?

  「這些邪魔外道的人物真是越來越大膽了。」一個二十餘歲的青年走了出來,向風舞深施一禮。  

  「這不是雲霄城的少城主嗎?」風舞不等他介紹,立刻說出了來者名字,「不知道令尊可好?」  

  「有勞姑娘掛懷,家父身體安好。」那青年一聽風舞認出他來,忙眉開眼笑地答應。  

  風舞這次雖然笑得格外開朗,可是眼睛中滿是冰冷,「安好啊?那我想一定是他老人家又盯上了哪家鏢局子吧?三年前劫威揚鏢局的三十萬兩銀子不知還剩下多少?」  

  「你……」  

  看著這位少城主不敢置信的臉色,她暗暗好笑:你們整天裝著行俠仗義,自以為做事神不知鬼不覺,也不會有人懷疑,可惜天下間沒有不漏縫的牆。而風舞剛剛認出了侯千機與黑煞,如今她所說的話不用證明都有人信了七八分,再加上這個青年的臉色,使人更加確信無疑。  

  「沒想到雲霄城竟然會幹這種勾當。」有人這樣說道,語氣中蘊含著頗多不屑。  

  在眾人鄙視的目光中,這個青年灰頭土臉地逃跑。  

  在這一片罵聲中,虛心的人也不少,畢竟人這一生完全沒做虧心事的少之又少,眼前的誘惑雖然十分巨大,如果沒有命消受,那才是真正不值得!  

  風舞滿意地看著紛紛後退的人,等了一會兒之後,始終不見人再出來,她才噙著笑,看向柳生醉,「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願意出來,你這個提議的人是不是要站出來?」  

  柳生醉默然不語,他感覺這個女子做了這許多事情就是在等這一刻,如果他不答應,那麼她定不會放過顏師弟,而要他答應……那太麻煩了……  

  「你不願意?不然,我換一種測試好了!」說著,她從百寶囊中掏出一個瓷瓶,伸手倒出了一個紅褐色的藥丸,以讓人聽到的聲音咕噥,「不知道這個是有毒的還是無毒的……試試看好了。」  

  說著,風舞擡起頭,目光落在一匹棗紅馬身上,她很快走到那匹馬的身邊,一隻手拍著馬頭,另一隻伸開,將那紅褐色的藥丸放到馬的嘴邊,看著那匹馬將藥丸吃了下去,同時又低聲說道:「馬兒,馬兒,如果運氣好的話,你就要去極樂世界了,即使運氣不好,也不過是做你原來的工作。」  

  話音剛落,這匹棗紅馬健碩龐大的身軀在眾人吃驚的喘息中轟然倒下,四肢抽搐,很快便一動不動了。

  「你幹什麼?」馬的主人立刻俯身檢查,起身時卻滿臉憤怒,「你為什麼要殺了它!」  

  風舞向後退了一步,看著那匹馬,「真是的,又是毒藥。」而擡起頭來時,她恢復了滿臉的從容,對著馬的主人說道,「你先別生氣,等會兒賠給你就是了。」  

  接著她揚起手中的瓷瓶,對著門口的人說道:「我言明在先,想要參加遊戲的人可不是說說就行的,必須先吃一顆這裡面的藥丸再說,當然這裡面也不全是毒藥,也有無毒的。願意試試運氣的人可千萬別錯過。」  

  「你這明明是故意為難!」人群中有人憤怒地叫喊。  

  「沒錯!」風舞粲然一笑,點頭應承,「我又沒有逼你,不樂意你可以不吃啊!我絕不強人所難。」說著,她挑釁地瞟了一眼柳生醉,似乎在說:你敢不敢試試?不敢的話,就不要再出頭說話。  

  柳生醉迎視著風舞挑釁的目光,低聲說了些什麼,說完之後他才從風舞手中接過了一粒藥丸,想要吞下去,而他的神態也好像這不是毒藥,而是好吃的東西。  

  「不行!」顏開壓住了他的手阻止,臉上神情痛苦而又嚴肅,「師兄,我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一切,可是不能讓你為了我冒險!」  

  「老大!」趙十三也焦急地阻止,不希望柳生醉冒險,「不能相信她,這裡面也許都是毒藥,她根本就是不想改變主意。」「信不信無所謂啊!」風舞滿不在乎地說,「反正有求於人的不是我!想要我救人,就要按照我的規則來。」

  「你!」趙十三的眼中湧動著憤怒的火焰,從來沒有人如此可惡!拿別人的生命當兒戲。  

  「風舞姑娘!難道如此多的英雄竟然只有顏開入你的眼不成?」一個華麗的聲音響起,接著樊如星越眾而出。

  風舞似乎剛剛注意到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看了一會兒之後,忽然笑了起來,「我剛才看到你就覺得奇怪,你長得這麼漂亮,該不會是女孩子假扮的吧?」  

  慍怒從樊如星的臉上迅速閃過,不過很快就消失了,他平靜地說:「姑娘真會開玩笑。」  

  從他眼中的怒火可以看出這個傢夥並不是一個心胸豁達的人,而居然能將怒火迅速地壓下去,做到喜怒不形於色,真是不簡單!風舞雖然這樣想,可是表面上卻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現,笑嘻嘻地看著他說道:「怎麼會呢?你生得確實很好,我這可是在讚美呢!喂,我忘了你叫什麼來著?」  

  她能認出退隱江湖十年的黑煞,卻認不出江湖上聲名顯赫的樊如星,這分明是故意給他難堪,不過樊如星還是微微頷首答道:「在下龍隱山莊樊如星!」  

  「樊如星?」風舞假裝想了一想,然後輕輕地搖搖頭說道,「沒聽說過,可見你的名氣不如顏開,反正顏開也是見面不如聞名!這樣也許你真的可以勝過他吧?你願意不願意嘗一顆呢。」說著,她又掏出一顆藥丸送到樊如星的眼前。

  「有何不可?」樊如星笑著拈起那顆藥丸,不等別人有所反應,立刻送到嘴裡。  

  「不要!」顏開的目光中滿是震驚,他想要阻止,可是終究來不及阻止樊如星的動作。  

  好男兒!柳生醉讚賞地看著樊如星,臉上現出了一絲笑容,他撥開趙十三的手,也將那紅褐色的藥丸吞了進去。

  風舞得意洋洋地搖晃著瓷瓶,大聲問道:「還有誰願意試一試?」  

  眾人面面相覷,有的已經開始挪動腳步,想要上來,可是就在這時,樊如星忽然倒了下去,眾人還來不及驚訝,柳生醉昂藏的身軀也晃了一晃,險些支持不住。  

  「大哥!」趙十三趕緊扶住他。  

  柳生醉卻苦笑著說:「看來我的運氣也不如何好呢!」  

  「不是!」顏開看著這一切,目光變得冰冷,「不是運氣的問題。」他緊緊地盯著風舞,絕望讓他的眼睛比鷹隼的目光還要銳利,「對不對?」  

  「你怎麼能這樣說呢?」風舞好似有些委屈,可是她的眼睛中卻有著笑意,「我和他們無怨無仇,怎麼會害他們,再說這是他們自願的,我又沒有強迫。」  

  風舞話沒有說完,只覺眼前人影一閃,顏開的右手已經捏在了她的咽喉,「我不管你如何狡辯,他們絕對不能死,你快交出解藥來!」  

  「這沒有解藥!」風舞使勁兒掰動顏開卡在她脖子上的手,同時無辜地說,「我從來也沒有說過有解藥之類的東西啊,不然這個遊戲有什麼意義?」  

  顏開如遭雷擊,他卡住風舞咽喉的手忍不住微微顫動,「你……你說什麼?」  

  「唉!」風舞無奈地歎息,「我說這藥沒有解藥。」她又轉向其他人,大聲問道,「還有沒有人願意試一試運氣?」

  風舞的問題沒有一個人回答,而她的耳際只有顏開沈重的呼吸,「你害人還嫌不夠嗎?我怎麼能讓你再活下去。」

  風舞滿不在乎地斜著看他一眼,笑道:「你難道不救你的小柔性命了。」  

  「用他人性命換來的苟活,活著還不如死了!」說著,顏開慘然一笑,手中也加緊了勁力,是他害死了朋友,他怎麼有臉面苟活下去……  

  風舞頓時感到窒息,如果再這樣任人宰割下去,那麼自己就要完蛋了,「不過時間也差不多了。」

  她這樣想的同時,顏開只覺得一陣昏眩,接著他便失去了知覺……  

  看也不看軟倒下去的人,風舞擡起了手,看了看手指中間夾著的針,微微一笑,剛才她掰動顏開的手指時,已經用這個東西刺了他,「至少會睡兩個時辰吧!」風舞得意地想著,他怎麼會以為自己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呢?笨!接著她又對著眼前的眾人說:「還有沒有願意試一試運氣呢?」  

  可是,迎接她的只有充滿殺氣與憤怒的人的逼近!  

  「看來是沒有人了。」風舞微微失望地看著,自言自語,「那這次的遊戲就結束吧!」不過那個衝動莽撞的趙十三居然到現在都沒有動作,這倒是讓人有些奇怪……她用眼角餘光看了看趙十三,卻發現他只是守在柳生醉的身邊,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裡,太奇怪了!難道他已經發現……  

第3章(2)

  「老大,你果然沒有死!」趙十三興奮而具有穿透力的聲音高高揚起,老大沒有騙他,他說死不了果然就死不了!

  「什麼?」人群中有人驚訝地低呼,接著他們看到柳生醉緩緩地從地上坐了起來,帶著那慣有的從容微笑。向著風舞微微頷首。  

  「這有什麼好吃驚的,」風舞撇撇嘴,「我給他們吃的又不是真的毒藥,只是會暫時假死!」而且這只不過是看看在場的人的膽量與智慧而已,看來這個小把戲效果不錯!但是那位樊如星樊少俠醒得似乎晚了呢……  

  等到樊如星也張開眼睛,風舞那張美麗到極致的臉露出了耀眼的笑容,「看來這一場只有兩位通過呢!兩位的勇氣和膽識真是讓人敬佩,也讓我難以抉擇選誰?不然兩位在武功上比試一場如何?到時候勝的人才有資格。」  

  她先看向樊如星,「怎麼樣,龍隱山莊的少俠?」  

  樊如星點點頭,表示同意。  

  「你呢?」風舞看向柳生醉,「我可是給你面子,修改了我的要求,你不會拒絕吧?」  

  柳生醉苦笑著點頭,「你既然都這樣說了,我又怎麼能拒絕?」  

  當即有家丁帶著眾人去了枕霞莊的比武場,柳生醉和樊如星登上台去,柳生醉微笑著對樊如星說道:「咱們算是切磋,點到為止就好了。」  

  樊如星抱拳拱手笑著說:「好的,點到為止,請!」說完便提劍,身形微動,一式「蒼松迎客」表示禮貌客氣,也因為他是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自出世以來從未遇到對手,自視甚高。  

  柳生醉看到他如此,也不再說什麼率先出招,可是他的劍卻斜斜地刺出,讓人感覺輕飄飄的,看起來沒有一點力氣,而且劍刺出的方位也讓人摸不著頭腦,看起來竟然是刺向虛空之中。  

  樊如星臉上出現不快之色,為什麼柳生醉要刺向虛空,難道他是看他不起?故意要他出醜,哼!這個柳生醉也是年輕一輩,卻居然如此托大,和自己過招,臉上卻始終掛著悠閒的笑容,明明是想要將龍隱山莊的名頭壓在十方堂之下!不過他是打錯算盤了,今天他樊如星就要讓天下人看一看到底是龍隱山莊、還是十方堂更勝一籌!  

  想到這裡,樊如星手上加緊,一劍快似一劍,一劍緊似一劍,那劍竟然發出呼呼風雷之音,招招攻向柳生醉的要害!

  柳生醉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自忖和樊如星無怨無仇,也明明說了點到為止,為何他忽然出招如此淩厲?

  樊如星的劍舞動得虎虎生風、氣勢滂沱,如同颶風捲起怒濤,而柳生醉的身形猶如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隨著風浪起伏,又好似大海中的弄潮兒,瀟灑自如、遊刃有餘地嬉戲在狂風怒濤中。  

  怎麼辦?漸漸地,樊如星臉上已經見汗,柳生醉用的是什麼劍法,雖然全無招式,卻又屢屢破解自己的攻擊……越想樊如星手中動作越淩亂,最後一個不留神,手中長劍竟然被柳生醉用手彈飛,由於柳生醉力道極大,樊如星受勢不住,竟然蹬蹬蹬向後退去,眼看著就要栽下台去……  

  柳生醉一將劍彈飛,心中也後悔用力太大,見到樊如星要摔下台去,他不忍看他丟臉,便急速過去,想要將他拉住,可是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樊如星時,那樊如星竟然從袖子中遞出一把匕首刺向他的心窩……  

  「小心!」站在台上的風舞忍不住高聲提醒。  

  千鈞一髮之際,柳生醉回肘撞向他的面門,身體借力躍了開去,險險躲過這一擊。而樊如星則狼狽不堪地摔了下去……起身後,臉上變得青青紫紫。  

  「嘻嘻……」風舞笑了起來,「樊如星,你武功如此稀鬆平常,心地倒是歹毒,你上來到底幹什麼?給你們龍隱山莊丟臉麼?還不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  

  周圍的人沒有看到他打輸了之後又忽施暗算,聽風舞這樣說便忍不住奇怪,台下的樊如星臉色一紅,難以掩飾臉上的懊惱羞慚之色。  

  柳生醉截住了風舞要說得更難聽的話,向著樊如星抱拳拱手,客氣地笑著說:「多謝樊公子手下留情。」

  「哼!」風舞臉色一轉,向著樊如星說道,「像是你這種沒什麼本事的人,最好在下面好好待著,別上來丟人現眼!」  

  風舞這樣一說,台下眾人唏噓不已,有人暗想:這個風舞連龍隱山莊的人都不放在眼裡,那麼自己上去也是丟臉而已。  

  風舞看著夕陽逐漸落下,等候眾人安靜下來,她便朗聲對著柳生醉說:「看來也只有你是唯一的人選了。」

  柳生醉聽聞只是懊惱不語。  

  風舞擺出一副大勢已定的樣子,說道:「好,既然我們達成了共識,我可以醫治桑柔了!」  

  「什麼?」趙十三一聽這話,立刻跳了起來,「達成了什麼共識?你少一個人自說自話!」  

  風舞疑惑地問:「我沒有說嗎?抱歉,我一高興給忘了說要求。」笑容一斂,風舞臉色變得凝重,「柳生醉,我的要求是:在未來的一年之中,你要做我的僕人,我的跟班,我的保鏢!」  

  「不行!」趙十三怒吼。  

  「我可是換了要求的,剛才我的要求是顏開娶我,現在換成柳生醉做保鏢,你怎麼還說不行?」  

  其他人雖沒有像趙十三那樣反應劇烈,但是也紛紛皺起了眉頭,心中更是不贊成。顏開拉著柳生醉要離開。誰想柳生醉卻笑著說:「姑娘既然如此看重我,我自當答應!」  

  「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柳生醉點頭,為了桑柔的性命,為了對師弟的承諾,他沒有選擇……而且這個女子也並不是像她表現出來那麼可惡,答應她應該沒有問題吧……  

  對比於眾人的驚訝,風舞卻揚起了笑容,「好!現在可是這麼多人聽著呢!你以後若是反悔,那可不行。」

  「這是自然。」柳生醉答應。  

  風舞眼睛一轉,又說道:「你既然答應了我,自然要對我真心真意,以後也必須要保護我,讓我不受一點傷害才行,而且你須發誓!」  

  柳生醉雖然覺得有些麻煩,可是事已至此,他無法反悔,便微笑著說道:「這又有何不可!我柳生醉在此對天發誓,定保護風舞姑娘,保護她不受別人傷害,日後若違此誓,定當天誅地滅,五馬分屍!」  

  「好!」風舞滿意地笑了。  

  「綠兮衣兮,綠衣黃裡。心之憂矣,曷維其已!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婉轉的歌聲,帶著淡淡的哀戚與裊裊餘音,打斷了沈浸在黑白廝殺之中的桑柔,讓她停下手中的動作,品味著那一種纏綿婉轉,那一種徹骨哀怨……眼神也不自覺地尋找那歌聲的來源。  

  一個綠衣黃裳、英氣勃勃的少女輕搖著泛出綠意的柳條,悠閒自在地信步而來,好似無憂無慮的山間精靈,讓人絕想不到她泛出笑意的嘴會唱出那種悲傷的歌曲……  

  那個少女似乎同時也看到湖心亭下,棋桌旁的桑柔。  

  她一笑,朗聲說道:「顏夫人,好興致。」  

  「你也是。」桑柔笑著站了起來,雖然這個女子有些古怪,但是她卻解了自己身上的毒,「我還一直沒有機會好好謝謝你呢!」  

  「我才不是你救命恩人,你也不用派謝禮。」女孩子揮著手,無所謂地笑了笑,「要謝,你就謝顏開還有你的義兄,沒有他們我才不會救你。」  

  「不管怎麼樣,沒有你我無法活命。」桑柔滿是感激地說著,可是她臉上還是因為這些話而出現了笑容,那笑容中有著難以掩飾的幸福味道。  

  「真是讓人嫉妒的幸福女人!」女子低聲說著,語氣中有著一絲陰沈與冷酷。  

  當桑柔驚詫地擡起頭來時,卻發現面前的女子臉上仍是爽朗的笑容,只聽她說道:「聽說你圍棋下得很好呢。」

  桑柔收起了迷惑,笑著想說些什麼謙遜的話。可是女子根本不給她機會,就拉住她坐下,對面前早已經擺好了一張棋桌,與上面桑柔零零落落擺著的幾枚棋子,說道:「我們下一盤吧!」  

  桑柔本想拒絕,可是那個女子已經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盤上。  

  對於女子的強勢與期待,桑柔無奈,只得拈起白子,落在了棋盤上。不過心中卻悄悄地盤算,如何能在不知不覺中讓她幾子。  

  誰知她的白子一放,黑子立刻緊隨而上,落子的同時女子淺笑盈盈,「你這樣三心兩意不行哦,和我對弈,你要拼盡全力才行,不然可是會輸得很慘。」  

  桑柔驚詫地擡起頭,為著她能猜透自己瞬間所想,也為著她話中的言外之意,這個女子……  

  「你幹什麼這樣驚訝?你的心思都寫在臉上哦。」風舞朗聲大笑。  

  桑柔垂下眼瞼默默不語,只是拈了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盤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好棋!」女子讚歎,同時也落下一枚黑子。與桑柔下棋時思考縝密、落子緩慢不同,風舞落子極快,動作乾淨利落,每當桑柔的棋子落下,她立刻咄咄逼人地跟上,讓人感到有一種難以喘息的緊迫……在這種緊迫中,桑柔逐漸感到一種窒息,她覺得這個女子似乎不是在下棋,而是真的想要將她置之死地!  

  為什麼她會有這種感覺?桑柔懷疑著,不經意間看向對面的女子,拈著棋子的手也停住了,她的眼前彷彿出現一雙絕望的眼睛,那雙眼睛有著被背叛的震驚與無比的憤怒,似乎用盡所有的一切在表達那份恨意。那是……  

  「你們真的在下棋啊?這種麻煩的東西到底有什麼意思?」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打破了桑柔的回憶……

  而風舞則立刻吃驚地轉頭。看著漸漸接近的人,她笑著站了起來,擋在了棋桌之前,也遮住了那個人的視線,「那你找到這裡幹什麼?」  

  「幹什麼?」來者無奈地笑著,「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帶著多大的麻煩?」  

  「啊!居然這麼快又有人找來這裡?」女子卻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得意起來,「不知這次是什麼人來,真想看看。」說著,她拉起了來者的手,帶著他離開。  

  「等等,我又沒有無形酒的解藥,為什麼我也要去?」來者抱怨著,「還有你幹嗎抓住我的手?」

  「你要去是因為你的許諾,至於拉你的手……」女子笑得不懷好意,「是想讓你走快些,我都不在意,你幹什麼說這麼多?」女子忽然停住腳步,轉頭對著依舊癡迷於棋盤上的桑柔笑著,那笑容有著毒蛇一般的惡意與冰冷,「如果想不出下一步該怎麼做,不如換個位置好了。」  

  接著,她又向旁邊的人輕笑,「老是有人來求藥,真是無聊,不如我們出去玩兒吧?去太湖怎麼樣?」

  「可是今天晚了一些吧?」柳生醉掙扎著想要拒絕。  

  「我們可以騎快馬,三十多里路應該用不了半天,就算是天晚了回不來,找個酒樓住下不就好了……」風舞不放棄地堅持著……  

  留下的桑柔出神地看了一會兒他們漸漸遠去的背影,臉上出現了複雜的神色。良久,她按著風舞的話站了起來,來到那女子剛剛坐的位置,頓時,她的臉上出現了驚懼之色,她恐怖地看著那黑色的棋子,她赫然組成了「叛徒」兩個字……

  此時正是蘇州三四月的天氣,暖洋洋的春風吹在身上,當真讓人昏昏欲醉。風舞站在船頭,臨風而立,看著煙波浩淼,遠水接天的太湖,想著一路上杏花夾道,綠柳垂湖的景致,意興橫飛,忍不住低吟:「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  

  船行良久,湖水清波之上,出現了彷彿看不到盡頭的荷葉,一眼望去,綠葉如蓋,清麗非凡。  

  風舞看向身邊半臥半坐、欣賞美景的柳生醉,忽然問道:「大笨鳥,你的水性好不好?」  

  「不好。」柳生醉心不在焉地回答。  

  「唉呦,那可糟了。」風舞天真而又有些擔憂地說,「你水性差,我的也不好,如果跳上來條人一樣大的魚可怎麼辦?那時如果船沈了,我們兩個豈不是要沈入湖中餵魚鱉?」  

  「姑娘真愛說笑。」船頭艄公黝黑的臉上漾起不自在的笑容,「我在這湖上大半輩子,也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大的魚。」  

  柳生醉深邃的目光看著寬闊浩大的水面上,只見荷葉、浮萍隨風而動,變幻莫測,一時間竟覺得那平靜的水面下暗藏波濤。他隱隱想到:這麼多天過去了,風舞一直向外送出無形酒的解藥,而無形堂怎麼會連一點動作也沒有,要知道無形酒可是無形堂的鎮幫之寶。他們是忌憚枕霞莊的重重護衛,還是有其他的目的?而現在他們遠離枕霞莊,是不是成為了狙擊的最佳目標?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前面縱橫交錯,棋盤一樣的水道,無疑會是最好的動手地點……  

  「希望不要遇到那麼大的魚才好……」柳生醉微微歎息,接著轉向船家,「回頭吧。」  

  「可還沒有看到太湖最好的景致哪。」船頭艄公停下手中的動作,一張古銅色、刻著風霜的臉滿是惋惜,「再往前面一點就可以看到……」  

  「不用,就怕到了前面,景致雖好,我們卻沒有命來欣賞……」風舞垂首斂眉,眼中有著盈盈笑意,動作卻靈動狠辣,一招制住了那個艄公,「立刻回頭,不然小心我打破了你的頭。」  

  「姑娘,你這是幹什麼?你這是幹什麼?」艄公嚇得大叫,手中的槳掉入了水中。  

  「你再吵,我就真的打破你的腦袋,將你丟進太湖餵魚蝦!」風舞輕聲說道,「還有,下次扮艄公的時候,除去將臉塗黑,別忘了你的耳朵後面……」  

  艄公立刻安靜下來,一臉平靜地問:「你既然早就發現了,那為什麼還要上船?」  

  「我喜歡看別人自以為得逞,然後又失望的臉。」風舞朗聲一笑。  

  一旁的柳生醉卻忍不住歎息。  

  艄公冷笑,「我怎麼會失望,風舞。你以為無形堂會這麼輕易地放過你?就怕你得意的時間不長了。」

  無形堂……柳生醉微微歎息,我的運氣果然不好……  

  就在這時,荷葉深處忽然出現了數十輕舟,將柳生醉他們的小船圍在中心。那些人本來要等柳生醉、風舞乘坐的小船進入埋伏圈再突施襲擊,但是沒有想到風舞識破了艄公的假扮,被逼之下,艄公丟下了船槳,而這也是行動的信號……

  「原來不是藏在水底……」風舞微微失望地咕噥著,目光卻瞟向柳生醉。在這短短時間,她已經觀察了周圍的情勢,也想出了數個可以逃脫的主意,但是她更加好奇柳生醉會怎麼處理,所以她就一言不發地等待著。  

  柳生醉站了起來,慢慢掃過那些輕舟,心中了然:現在他與無形堂的殺手定會有一場惡鬥,而以後十方堂和無形堂也勢必不能再相安無事了……  

  想到這裡,他蹙緊了眉,手也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劍上。  

  柳生醉雖然不想殺人——他不想殺人,並不是記住師傅生前常說的:「十方堂鍛造刀劍,刀劍不比其他,是取人性命的凶器,所以我們必須要知道生命的重要,即使將刀劍作為武器揮動,也必定要懷著慈悲之心埋葬敵人……」這些話,而是不想招惹麻煩,更不想被殺。  

  如今事到臨頭,有人拿著刀劍來殺他,他也絕不會引頸就戮。  

  一個金衣金甲的人出現在船頭,他看了看柳生醉,又轉向風舞,「風舞,你現在是插翅難飛。如果你能回心轉意,跟我回去,我或許可以請求聖主饒你一命。」  

  「我自己自在地活著,哪需要不見天日的傢夥饒我性命。倒是你,左護法,如果你現在肯求我,也許一會兒我也肯饒你性命。」風舞朗聲說著。  

  被稱為左護法的人嘿然冷笑,良久,他冷冷地說:「我看你是個人才,本想留你一命,但你也太不知好歹。告訴你,我在這裡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如今只需我一聲令下,你便死無葬身地。」  

  「誰說的,最差我還可以葬身魚腹啊!」風舞無所畏懼地朗聲一笑。  

  「好,有骨氣!」左護法聲音一轉,冰冷決然地下了命令,「攻擊!」  

  一時間,數十艘輕舟同時劃動,秩序井然,向他們而來……  

  天剛破曉,枕霞莊的大門就被打開。  

  趙十三滿臉陰鬱地從裡面出來,昨天一夜,老大和那個詭異的女子都沒有回來,這在對女性守禮且敬而遠之的柳生醉來說並不尋常。  

  再有就是桑柔,昨天向來嫻靜文雅的她看起來心事重重,滿心不安……聽丫鬟說風舞走之前,她們兩個見過面,還下了一盤棋……  

  趙十三心中篤定:桑柔的失魂落魄肯定與風舞有關!  

  看著天色越來越明亮,趙十三越來越急躁,是不是要人找一下呢?  

  就在他猶豫不定的時候,兩匹駿馬迎著朝霞疾馳而來。  

  回來了!趙十三心中一喜,等到人馬來到近前,他的欣喜轉為吃驚,「你們這是怎麼弄的?」回來的兩個人全身濕淋淋的,一副狼狽模樣。尤其是柳生醉,他的身上還有斑斑血跡……  

  「和人在太湖上玩兒捉迷藏來著。」風舞一臉笑嘻嘻的模樣,滿不在乎地說著。  

  卻惹得趙十三一臉憤然,他睜圓了眼睛,惡狠狠地問:「你又幹了什麼?害得老大要給你善後?」

  風舞從馬上俯視著趙十三,輕笑,「不要把我和你相提並論。」不過這次的事情確實和她有關,而柳生醉也證明了他的不凡。  

  趙十三不願意理會風舞,著急地看向柳生醉,「老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柳生醉沈默著下馬,慢慢地向枕霞莊的大門走了幾步,忽然又轉頭,看向趙十三,「十三弟,你立刻傳出消息給堂裡的各個兄弟,讓他們最近小心行事。」  

  趙十三不甘心地又問了一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柳生醉沈沈一歎,臉也隨之黯然,「昨天,我和無形堂的殺手動了手,殺了他們十餘人……」如果不是風舞瞅準時機,將那艘小船搖進鋪滿了荷葉的水港,在猶如迷宮般的水道中穿行藏身,他們也許真的沈入湖中餵魚蝦也未可定……

  趙十三一聽,臉上卻忍不住興奮,「無形堂那些只會在背後暗算人的東西全殺了才算好呢!下次真的見到他們,我可是要大開殺戒了。」  

  「沒錯!」風舞忍不住點頭,卻惹來趙十三不高興地一瞥。不過風舞並不在意,反倒是高興起來。他們真的要對付無形堂才好,這才不枉她的賣力演出啊。  

  然而心思一轉,風舞又擔憂起來,害怕日後柳生醉發現自己被人算計而生氣,那時自己應該如何以對?

  一時間,她的心中一片茫然,以前只是想著師傅的交代,如今卻後悔將一切隱瞞起來……  

  柳生醉……風舞迷茫的目光看向了柳生醉,柳生醉,你讓我迷惑了,我到底該怎麼辦?  

  柳生醉用眼角的餘光看了看心不在焉的風舞,眸子驀然變得幽暗如墨玉,看起來也應該離開枕霞莊了……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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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1 19:43:17

第4章(1)

  靜坐在窗前,桑柔的目光迷離,春風將她鬢角的碎發吹得淩亂,就好像是她那亂糟糟的心情一樣,「沒想到她終於還是找來了……」  

  「是誰找來了?」顏開一進門就聽到桑柔的喃喃自語,自語聲惆悵憂慮,似有著訴不出的心事。  

  桑柔沒有回答,只是幽幽一笑,那笑容中有著難以對人言的煩惱,最後她歎息著仰起頭,對著那等待著回答的清俊面孔輕笑,道:「明天我們去寒山寺吧。」  

  「小柔?」顏開蹙眉,不滿意妻子的隱瞞。  

  「嗯?」桑柔輕輕地回應著,將自己的情緒收回心底。  

  顏開看著桑柔的迴避,心中的失落更深。他輕輕鬆開懷抱中的女子,向外走去,走到門邊時停了下來,沈默了許久,才歎息著說:「明天我們就去寒山寺,你也不用總是在意風舞,她已經離開了,有師兄在,不會讓她胡來的。」

  「……」桑柔蒼白著臉看向顏開離去的背影……  

  「����……」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傳來陣陣清脆的馬蹄聲,穿過暗夜傳得很遠,中間夾雜著江南少女特有的吳儂軟語,似撒嬌又似抱怨:「歇會兒吧!哪有半夜三更趕路的,都快累死了!人家可是女孩子哎,和你們這些粗魯男子可不一樣。」  

  「閉嘴!」一個漢子不耐煩的聲音隨即傳來,「一路上就是因為聽你這句話,老是歇著才耽誤了行程。要不是因為你,我們早出了蘇州府地界,至於弄得半夜趕路嗎?」  

  聽完了那漢子的話,少女輕輕哼了一聲,用著最輕柔的聲音惡毒地說:「趙十三,你急著回去幹嗎?你怕你的相好跑了還是怎麼著?早回去一天半天不管事兒的,要跑早跑了!」  

  那趙十三當即就急了,恨聲罵道:「死丫頭!你再說!我砍了你!」

  少女挑釁的聲音揚得很高:「你敢?你敢動我一下,那就是大不敬,小心天下人恥笑你們十方堂。」接著那女子聲音幸災樂禍地說道,「唉!夜裡也就罷了,要是白天你也這樣一點兒規矩沒有,豈不讓人聽了去,還以為十方堂的人是一夥沒規矩的土匪呢!」說完兀自大笑不已。  

  「……」趙十三用粗重的呼吸壓抑自己的怒火,半天,他才轉向另一個人,「老大!你快將她送走,要不也說句話,難道就任她這樣不成?」  

  那女孩子立刻搶著說道:「是我委屈哎!人家一個女孩子跟著你們夠不方便的了,你還在那裡�裡叭嗦討人嫌。真沒見過你這樣的人!」說著這句時,少女的聲音充滿了委屈,而且到後來委屈化作了哭音,「是你老大求我的,要不是看他誠懇,我還不願意呢!可是你幹嗎總是和我過不去?」  

  趙十三一不留神,眼角突然掃到了風舞的醜臉,心中再一次感歎:真是太醜了,比起堂里長得像個母夜叉似的宋三奶奶還要醜,她幹什麼又開始戴這個面具?  

  黑暗中的趙十三忍不住撇了撇嘴,冷笑出聲,大聲地咕噥:「天下就有這麼沒皮沒臉的女子,說這句話之前也不先拿鏡子照照自己,看看自己到底是什麼德行。」一天換一張臉,也許她自己都忘記了自己的長相,更有甚者,這張醜臉也許這就是她的真面目!趙十三不懷好意地暗忖,也就因為嫁不出去,她才想搶別人的相公。  

  「我怎麼了?你為什麼這樣說我?」少女委屈地說完,就「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這哭聲和剛才的吳儂軟語大不相同,有驚天地泣鬼神之威勢。  

  趙十三慌忙摀住耳朵,催馬急馳,以便遠離這個女魔星。  

  「十三弟有口無心,你別在意。」另一個聲音溫和而又慵懶的聲音說,聽不出半點情緒。  

  「你當我是傻子嗎?連他有沒有嘲笑我,我都聽不出。你也幫著他欺負我!」女子說著哭聲更大了,邊哭邊哽咽地控訴,「你欺負我!」  

  「……」沈默,男子只能沈默著灌了一口酒,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錯的!  

  「你幹嗎不說話,」少女一見沒有人搭理她,當即又不依地說,「你是不是在心裡也覺得我不可理喻,後悔了。哼!枉別人都說你是個信義雙全的大俠客,原來也只是個心口不一的偽君子。啊……嗚嗚……」少女自說自話,說完,又提高了哭聲,哭得更是淒慘壯烈,卻沒有一滴淚水……  

  在那慘烈的哭聲中,男子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低語:「我可不是什麼大俠客……」  

  可是女孩子在他低聲自言自語時又開始抱怨:「我怎麼這麼命苦,救了人得不到感激不說,還要受魯男子的欺負,天呀!這就是紅顏薄命嗎……」  

  遠處的趙十三聽到這句話,差點沒有從馬上摔下來,那個丫頭也算「紅顏」?不過她倒真真正正是一個禍水!趙十三當然沒有勇氣將這種想法說出來,說實在的,他拿這位姑娘沒轍,為什麼天下會有這麼難纏的女子?  

  「休息一下吧!」  

  趙十三的冥思被突然打斷,他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已經停止哭鬧的風舞,歎息一聲,率先下馬,去找客棧,趁著那位大小姐不注意,趙十三低聲地抱怨:「就是個公主也沒有這個主兒麻煩!坐車她嫌顛簸,乘轎她說憋悶,好不容易可以騎馬,她又怕她的『花容月貌』太引人注目,害得咱們陪她晚上走,現在可好,她又開始一會兒叫冷,一會兒喊累,這樣子什麼時候是個頭?!老大也真是的,沒事兒為什麼事事順著她?唉!早知道會出現這個麻煩,我說什麼也不會來蘇州……」自語的同時,他已經敲開了一間看起來頗為華麗的客店的門。  

  睡眼惺忪的店小二不耐煩地應門,語氣也有著被驚醒好夢的怨懟:「幹什麼?大半夜的敲什麼門?不認識字啊!沒看到外面的牌子上寫著『客滿』嗎?」  

  風舞不愛聽地從後面躍上一步,瞪著店小二,「客店就是打開門做生意的,生意上門,哪有往外攆的道理,你這個夥計真是不像話,叫你們掌櫃的來!」  

  「你以為你是誰?我們掌櫃的是隨便……」那店小二乜斜著眼,想看看是誰這麼大膽,可是他一看到風舞的臉,立刻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緊接著就連滾帶爬地跑向內宅,邊跑還邊淒厲地喊,「媽呀!活見鬼啦!」  

  看著店小二飛也似的逃跑,聽著那淒厲叫喊,風舞大笑起來,一雙眼睛中散發出興奮的神采,似乎要將這黑夜點亮。

  趙十三看著這一切,尤其是看著她猶如惡鬼般大笑的樣子,惱怒地說道:「你不要這樣嚇唬人了行不行?」

  「關你什麼事?」風舞轉向趙十三,「我高興就好。再說……」她看向另一個一直默默無語的人,「他都說隨我喜歡了,外人少來多嘴。」  

  「老大!」趙十三求救般地看向被他稱之為老大的人,希望他能說些什麼,可是他看到的卻依舊是那悠閒愜意的笑容,好像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老大!」趙十三正要再說些什麼時,店老闆披著衣服出來,圓圓胖胖的臉笑得一臉和氣,好似一個彌勒佛,一個勁兒地賠不是,「客官,您見諒,咱這是小地方,沒見過什麼世面。」  

  風舞只是哼了一聲,沒再言語。  

  「幾位要住店?」掌櫃討好地笑著說,「可惜小店已經客滿。」  

  風舞立刻不耐煩地瞪起了眼睛。  

  「不過……」老闆一看風舞的神色,立刻又轉了口,「不過像是幾位這樣的貴客,無論如何我還是要想辦法的。」只見他略微沈思,便說,「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和內子住的兩間房倒是還算乾淨,我可以騰出來給幾位客官。」

  不等別人拒絕,風舞便搶著答應:「好啊!」  

  可是當這個店老闆的妻子不情不願往外搬時,不小心看到了風舞的臉,她「啊」了一聲驚叫之後,眼睛一翻,立刻暈倒在地上。  

  店老闆看著風舞冰冷的眼神,訥訥地說:「客官,您見諒,她一個婦道人家天生膽小,沒什麼見識!」

  風舞默默無語地看著老闆扶起妻子向外退去,眼神中透著沈思。  

  趙十三倒是樂壞了,大聲地說道:「不怪你們!不怪你們!見過世面的也一樣!」想當初他一見這張臉也是嚇呆了,畢竟這麼醜的臉實在少見。  

  風舞轉身狠狠地瞪著趙十三,而趙十三齜牙一樂,躲進了自己的房間。讓她只能對著緊閉的門扉生氣。

  可是很快的,風舞的怒火轉到了另一個人身上,「柳生醉!你居然放任他如此嘲笑我,難道這就是你對我的回報麼?哼!原來這就是你的真面目,卑鄙無恥、沽名釣譽的偽君子!我看透你了!」說完,她狠狠跺了一下腳,走到對面房間,「砰」的一聲將門關上。  

  柳生醉看著風舞關閉的門扉,微微笑著搖了搖頭,轉身推開十三弟剛剛關上的門,走了進去,同時嘴裡含混地咕噥著什麼……  

  將剛剛的話都聽在了耳朵裡的趙十三看到柳生醉進門,滿臉不贊同,「老大,你為什麼對那個丫頭如此忍耐?如果為了當初的諾言,派個弟兄將她送到總舵就好了,讓她在那裡好吃好喝,咱們也不算虧欠她什麼!」  

  柳生醉笑著說道:「真的不虧欠嗎?你不要忘了我當時答應的是什麼!」  

  「……」趙十三沈吟無語,好一會兒才不甘心地說:「可是真的非這樣不可嗎?難道沒有其他方法?」

  「其他方法?」柳生醉一笑,「想其他方法那可是很麻煩的,不如就這樣先走著吧!反正我也覺得沒什麼,再說十方堂一諾千金的規矩可不能讓我毀了。」  

  「對別人不行,對她我看就可以。對這樣的女子,講什麼信義。」趙十三氣哼哼地說。  

  「十三弟!」柳生醉的面色沈凝下來,「你這樣說難道是要我做一個無信無義的人不成?任堂主的教誨你都忘了嗎?」  

  「老大……」趙十三還想要辯駁,可是在柳生醉溫和的注視下,終於將話又嚥了回去,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滿臉慚愧地說,「我知道,是我錯了。」頓了一下,他又鄭重地保證,「老大,你相信我,我以後一定不會再說這些話,讓十方堂蒙羞!」  

  看著趙十三臉上信誓旦旦的神氣,柳生醉扯出了一個略帶無奈的笑容,十三弟真是一個老實人,自己隨口說說,他居然信了,真是麻煩啊。  

  起身推窗看著茫茫蒼穹,柳生醉不經意間竟回憶起了見到風舞之後的種種:初見面時扮作小乞丐,甜美可愛;而在枕霞莊前,她如陽光般耀眼華麗地出現,而行動卻又精明冷厲,將一群老江湖耍得團團轉;如今她又變得不可理喻……

  柳生醉發覺他遇上了如風般飄忽、雲般莫測的女子。而她無論哪種面貌自己都無法應付。而這樣攜帶著人人垂涎寶物的她,居然以十方堂的勢力還查不出她的來歷,桑柔又對她如此畏懼……麻煩啊,真是麻煩!柳生醉帶著淡淡的惆悵歎息著……  

  「老大!」趙十三的聲音此時傳了過來,打斷了他的思緒,不過已經不見了剛才的激動與惱怒,「老大,夜已經深了,明天還要趕路,趕緊休息吧!」  

  「噢,好的!」柳生醉遲疑了一下,才答應著,關上了窗戶……  

  風舞直到柳生醉房間的燭火熄滅,才輕輕地走到床邊躺了下來,腦海中翻來覆去地想著,既見君子,我心則喜……

  可是……風舞蹙起眉,輕輕地吐出心中的疑惑:「雲胡不喜?」  

  雖然這些天柳生醉一直沒有問關於無形酒的事情,甚至也沒有問她的來歷,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走著,對於自己無理的要求,也一一笑著答應,好像理當如此……可以說,他的行為舉止無可挑剔,表現出了對自己的無限寬容,不!是縱容!可是越是這樣,風舞越覺得陰鬱。  

  其實她不斷地想出各種辦法刁難他,只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而已,因為一直注意著他的風舞發現,那個人對自己雖溫柔,但是他也將這種溫柔分給每一個人,而她和芸芸眾生一樣,並沒有特別。  

  不,也許連芸芸眾生都及不上,因為她是他不得不背負的麻煩、累贅……這讓她覺得不甘心,尤其是他竟為了桑柔、為了顏開一句話而不顧自己的意願,執意離開那裡,離開枕霞莊……那一刻她明白他真正重視的人也許就是他們……

  不希望給他無情的漠視,她也學不會淡然,最後就只能像個要不到糖的孩子一樣無理取鬧。雖然討厭自己這樣的幼稚,但是她也想不出其他的方法啊。  

  「唉!」風舞煩惱地歎息著,「就算得不到他的喜歡,能讓他恨也好,總比成為他生命中無關緊要的一個過客強。」這是她風舞喜歡人的方式。而明天用什麼辦法挑戰他的極限呢?風舞想著,就連泥菩薩也有三分土脾氣,她倒是要看看,他臉上那悠然的笑容能掛多久?!也許很久吧?!畢竟他連聽到自己驚世駭俗的宣告時也一樣面不改色……

  窗外的樹枝在風中簌簌發抖,冷月銀輝溫柔地撫慰著風舞的臉頰。  

  她心頭一陣悵然,天下間怎麼會有柳生醉那樣呆傻的笨蛋?怎麼會有顏開這樣癡情的男子?桑柔憑什麼得到他們如此衷心的愛護?為什麼自己總是要一個人孤零零地奮鬥?好想也有一個人如此全心全意地對待自己……好想柳生醉……睡意漸漸襲來,意識也漸漸迷離,讓她不知不覺拋下了所有思緒,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名字,柳生醉……  

  奇怪,為什麼突然之間會這麼睏倦?風舞心頭猛地一跳,一種冰冷的恐懼由腳底直升到頭頂,她掙扎著瞪大了眼睛,而眼前只是朦朦朧朧的一片,用盡氣力卻只能微微擡起身子,只見樹影斑斑駁駁地在窗戶上搖曳……  

  就在這時窗扇「吱呀」一聲,開了一扇,一雙在夜裡閃閃發光的眼睛出現在了窗口,散發著猶如來自於地獄的冰冷……  

  和這雙眼睛對視,風舞只覺得自己似乎要被吸進去一樣,深沈的、強大的、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讓她開始瑟瑟發抖,不能,不能看那雙眼睛,風舞極力集中渙散的意識,意圖挪開目光,可是那雙眼睛的吸引力實在是太大了,在極致的恐懼之後,風舞發覺自己好像是置身在一間溫暖、有著淡淡香味的房間,一位美麗溫柔的女子用滿是寵愛的眼神看著她,而她趴在那個女子的膝前,仰著臉,滿是委屈地抱怨:「娘,我不要去學堂了,裡面的先生說的東西都是騙人的。」

  「怎麼會呢?」女人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風舞感到那雙手是那麼得柔軟溫暖,「覃先生可是蘇州府最好的師傅。怎麼會騙人呢?」  

  「怎麼不會?」風舞聽到自己用稚嫩的童聲不滿地說,「他明明說女子應該遵守三從四德,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可是師傅昨天看到豆童的娘打他,他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那是因為豆童還小啊。」女人笑著解釋。  

  「師傅他根本沒有說夫死從子還有什麼年齡的差別!」不服氣地反駁之後,那個童稚的聲音撒嬌地要求,「我不要學這些,娘,我不要學這些!」  

  美麗的女人愛憐又有些好笑地看著她,「孩子,如果你不上學堂,怎麼能知書明理?」  

  小女孩卻擡起臉,桀驁地說:「書是人寫的,理是人定的,那我為什麼要遵從別人的理?娘,我要遵從我自己的心意難道不行嗎?」  

  女人有些驚訝地看著小女孩,目光中流露出無奈與悲哀,在她深沈的歎息中,她將小女孩攬進了懷裡,那個懷抱真是溫暖,淡淡的香味充盈鼻端……  

  ……  

  「好了,你不要哭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眼中噙著淚水,故作堅強,「我會保護你,然後我一定要帶你離開這裡。」  

  「真的嗎?」透過朦朧的淚水,她看到了少女在點頭,「我們一定會離開的,相信我,我們來打勾勾!」

  「嗯!」小女孩滿是淚水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笑容,姐姐真是了不起,天下間再也沒有比她更堅強、更可靠的人了,而且她的身上也有著和媽媽一樣溫暖的香味……  

  ……  

  「你根本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溫馨中忽然傳來了冷冷的聲音,頓時原本溫暖的世界一片漆黑,嘈雜的聲音,或是悲苦的、或是冰冷的、或是憤怒的……不間斷地逼了過來,「你是個累贅。如果沒有你就好了……」  

  「這都是怪你不好,誰讓你拖累我,到了地府你不要怨我!」  

  「對不起……」  

  「你去死吧!」  

  「在這裡,沒有用的人只有死!」  

  ……  

  「不!」風舞在一片黑暗中掙扎著,「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你是不應該存在的,只有你死了,一切就會恢復原來的樣子。」  

  「你以為你是什麼,你只不過是工具!對於我來說,不是你也可以是任何人!」  

  ……  

  「我不是,我不要做工具!」風舞痛哭著反駁,然而心中卻越來越絕望,我不要做沒有生命的工具……

  「你沒得選擇!」  

  「不!我有!」風舞忽然癡癡地說,「我不能選擇怎樣生,但是我可以選擇怎麼死!」  

  「那你去死吧!」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死了就不會有寂寞,死了就不會有痛苦,那是解脫,你的選擇是正確的……」  

  「對啊!」風舞聽了那個聲音的話,慢慢地從枕頭下摸出一把匕首,癡癡呆呆地說著,「我這就去死。」她邊說邊將匕首揚起,放到了自己的心窩,臉上也浮現出淡淡的笑容。在這寧靜恬淡的笑容裡,風舞的手開始增加氣力……

  而窗外的人眼睛裡出現了滿意的神色,他喃喃自語:「結束了!」  

  「嗤」的破空之聲帶著強勁的力道從黑衣人耳邊掠過,同時一個低沈的聲音不慌不忙地在他耳邊說:「恐怕還沒有。」  

  「誰?」黑衣人充滿恐懼地問著,同時聽到「叮」的一聲響,黑衣人猜測那是屋裡匕首被擊落的聲音,如果剛剛那暗器對準自己的頭,那麼見閻王的人會是……  

  冷汗從黑衣人的額頭滲出,從沒有想過居然有人能如此無聲無息地接近他,他也從沒有如此地接近死神。這已經不是「恐怖」這兩個字所能形容的了。  

  「難道你在行動之前沒有打聽過麼?」那個男子的聲音越發輕柔,可是黑衣人卻覺得脖子上的汗毛直立,冷汗順著脊背淌下,「你是……難道你沒有……我明明……我明明用了熏香……」  

  「沒錯!」那個聲音輕輕地說,「可惜那種程度的迷香對於我來說根本不管用。如果想要活命的話,我想你最好先解開你施的法術。」  

  那個聲音雖然輕鬆的,可是黑衣人還是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他慌忙答應著:「是,是。」  

  「不用了。」風舞從容而又清晰的聲音忽然傳了過來,同時「啪啪」兩聲,火星一閃,蠟燭的微弱燭火驅散了黑暗。

  「你怎麼……」黑衣人更加吃驚,這個女人剛才明明中了自己的攝魂術,不可能這麼快就解開的!

  柳生醉藉著燭光向裡看了看,他發現一個長眉細目、眼光媚人,看起來狐氣很重的女子出現在了桌前。昏黃的燭火下,那張妖嬈的臉漾著淺淺的笑,讓人受惑於她的引誘,又不敢過於親近。就像是善蠱善變的九尾狐,帶著濃郁的邪氣……

第4章(2)

  「風舞?!」柳生醉不敢確定地問。  

  「沒錯!」風舞神志清明地答應,卻將一件大氅緊緊裹在身上。  

  柳生醉來不及平息驚訝,緊接著又注意到裡面的桌椅擺設都已經移位,那是按照五形八卦陣佈置。看著這些,柳生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是多管閒事了。  

  「不要吃驚,你的攝魂術也確實值得稱讚的。」風舞嘲笑地看著黑衣人,「不過你這樣粗陋的伎倆我都看不透的話,我早就已經死過幾百幾千次了,店主!」  

  「……」黑衣人沈默了一會兒,慢慢地將蒙在臉上的黑布取下,果然露出了店老闆那張圓圓的、滿是笑容的臉,「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在你出現的那一刻!」風舞想也不想地說,「如果你在假扮這家店主的時候,看到我能夠像普通人那樣表現出吃驚或者害怕,我想你就不會這麼輕易被識破了。」畢竟風舞對於自己這張恐怖至極的臉可是很有自信的。趙十三有一句話說得很不錯,見過世面的人第一次看到這張臉都會嚇一跳,而一個客店老闆不可能無動於衷,除非他以前就看到過自己。

  「我說得對不對?」風舞笑著轉向柳生醉,卻發現他根本心不在焉,等到她又問了一次,柳生醉那張懶洋洋的臉上,居然出現了溫和的笑容,而她的一再詢問在這種笑容中顯得多餘而又可笑。  

  「你果然是機狡善變,以前被你逃了一次,所以這次我一切小心,自以為萬無一失,沒想到還是露出了馬腳!」黑衣人讚歎中略顯沮喪,「而且你中了我的攝魂術,居然還能自行解開,真是厲害,如果你能回心轉意,為無形堂做事,相信以你手中的籌碼,定能得得到重用!」  

  「你以為我在乎這些嗎?」風舞冷笑,「你還是先想想自己吧?我可是有比無形堂更多的方法讓你生不如死。」

  黑衣人顯出一絲恐懼,「我死,你亦命不久矣,何必兩敗俱傷?」  

  「那才好玩啊!」  

  「哼,」黑衣人愴然冷笑,「你想折磨我也沒有那麼容易……」說完,他緊咬牙根。  

  「想死!沒那麼容易。」風舞一直注意著這個人,看到他要自戕,一根金陵軟索迅疾如電閃地從袖子中揮出,帶著輕煙,直閃向那黑衣人,柳生醉身體微動,向後退了一步,躲開那迷煙,站定時卻發現黑衣人已經軟倒在地上。

  「你這是幹什麼?」柳生醉皺眉,看向風舞,難道連他也不放過?  

  風舞唇角微微勾起,臉上出現了一絲嘲諷的笑容,身子搖了搖,突然軟倒在地上。柳生醉一驚,脫口問道:「你怎麼了?」風舞不語,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是身體卻開始瑟瑟抖動,最後竟然蜷縮成一團,看起來竟然是無比地痛苦。

  柳生醉心中驚訝,剛才還鎮定自若,出手傷人,為什麼忽然之間就變成了這個樣子,難道她在玩什麼花招不成……

  想到這裡,柳生醉不禁臉現苦笑,看來自從這個善變的女子來到身邊,他也開始動不動就懷疑呢。微微歎息一聲,懷疑歸懷疑,還是應該看看她到底有沒有什麼問題。  

  「真是麻煩!」柳生醉抱怨著,同時從窗口躍進房間裡,誰知腳剛剛踏在地上,眼前竟然好像是出現了層層疊疊的屋中景致,房間也似深邃擴大起來,風舞蜷縮的身影消失不見。  

  怎麼回事?柳生醉微微一呆,很快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自己怎麼忘記屋裡面已經布下了五行的陣勢?他必須承認,自己並不是一個深謀遠慮,不!應該是不願意動腦筋的人,每次遇到事情,他都是希望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或者根本想也不想地依情勢而動,但是每次這樣做的結果,卻總是帶來更多的麻煩,就像現在一樣。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自己現在正無憂無慮躺在林間樹梢看繁星明滅,浮雲掠過……  

  雖然這樣想,他卻並沒有退出去,而是向前而行,每走一步,景致變換,漸漸開始出現了致命武器。

  柳生醉格開飛出來的匕首,眉頭緊蹙,還來不及喘息,又從不同的方向飛來毒針,紛紛向他身體的要害攻擊。

  「真是要命啊!」柳生醉一邊閃避一邊咕噥,這個女子怎麼所有佈局都是如此狠毒,似乎非要人命不可,得想個辦法才行。  

  辦法沒有想出,但是那個質地良好的楊木大桌卻向他拍來,柳生醉伸掌想要撥開,可是一晃眼間,如水的月光下,他發現那個木桌上,竟然閃爍著細細的銀光……  

  不好!柳生醉更加駭然,漸濃的腥氣讓他明白如果沾上那東西一點,就會命喪當場!電光火石間,他腳尖一點忙向後退,可同時腦後風聲乍響,不知什麼東西夾帶著巨大的威勢急飛過來……  

  「真是煩人!」柳生醉不容細想,拔出腰間長劍,舞動如飛,一片銀光將自己團團護衛起來,銀光到處,所觸之物,分崩離析。  

  接著,他舞動長劍,迅捷無比地前進,在那層層疊疊的景致中,竟然開出了一條通道,那層層幻象也逐漸消失,柳生醉遊目四顧,不禁苦笑,好好的一間雅室,滿屋的擺設,全部成了齏粉碎屑!  

  風舞安靜端坐在地上的身影出現在了眼前。  

  這一次柳生醉不敢貿然前進,隔了幾步遠,他低聲問:「你剛才怎麼了?」  

  「我?」風舞滿不在乎地答道,「就像你看到的,我沒有事。開個玩笑還值得你大驚小怪?」可惜她說這些話時中氣不足,顯得有氣無力,額頭上冷汗不時地滴落,到最後甚至坐也坐不穩,身體顯得搖搖晃晃。  

  看著像刺蝟一樣拚命豎起尖刺,不想露出軟弱的風舞,柳生醉暗自喟歎,想要如她所願地離開,可是最終他的腳卻走近了風舞。  

  「你幹什麼?」風舞充滿戒備地看著對她伸出手來的柳生醉,厲聲問著,右手同時也想要撥開他。可是卻被柳生醉順勢扣住手腕,風舞的心一滯,眼中露出絕望的神色。  

  柳生醉並沒有注意到風舞的絕望,他只是扣住風舞的手腕,然後用三指搭在了她的脈上。  

  「不要!」風舞惶急地收回手,將手緊緊地抱在胸前,似乎怕他再有什麼動作,口中更是嚴厲地斥責,「你想幹什麼?難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真是太無理了!」可惜她的責問在虛弱的氣息下,並不具有威懾力。  

  柳生醉不理會風舞的質問,只是有些疑惑地問道:「剛剛看你的脈象,不僅心神受損,而且還有失血的跡象,你哪裡受傷了?」  

  「我好好的,哪有受什麼傷?」風舞大聲地說,「你莫要胡說!」  

  柳生醉平靜的目光看著風舞,看了許久,終於不解地問:「你在怕些什麼?」  

  風舞心中一震,可是依然倔強地反駁:「誰?誰……誰害怕了?」  

  柳生醉並不說話,卻猛地將風舞從地上拉了起來,那件火紅的大氅下,已經殷紅一片,也許起身得太快,風舞的身體不住地搖晃,眼前也一陣發黑。  

  「怎麼會這樣?」柳生醉扶住風舞,心中無比震驚,他明明將那匕首打掉了。  

  看著依然不斷滲出的鮮血,他知道現在不是想著這些的時候,忙給風舞止血,然後扶著她躺在了房間裡唯一完好的床上。  

  「那個黑衣人……」風舞完全不在乎自己地盯著柳生醉,「別讓他跑了。」  

  「你……」柳生醉看了她一會兒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後來看到風舞居然掙扎著起來想要自己去看,他才行動,可是窗外的黑衣人已經不見了蹤影,「怎麼會這樣?」  

  「果然!」風舞卻不意外,「果然不是一個人行動。」不過這樣才好,她放出的千里追魂香才不會白費。

  「你……」柳生醉想要問為什麼她會受傷,為什麼會這樣說……可是又覺得她如此虛弱不宜再問這些問題,便嚥了回去。  

  「當然是我自己弄的,不然誰能傷害我?」風舞雖然虛弱,但是依然注意到了柳生醉的疑惑,說出的話強悍得讓人生氣,「我的傷不要緊。你也趕緊離開吧,至少你這個大俠不應該留在女子的房間太久,會惹人閒話的。你也該去看一看這個可憐的店主是否還活著。真是的,我這積疏奇正陣全被你破壞了。」沒有感謝,甚至連一句和氣的話都沒有,風舞不耐煩地向外轟人。  

  可是柳生醉只是擔心地看著她,「你的傷勢不要緊嗎?」  

  「我說過沒事兒!」風舞氣呼呼地從床上要坐起來,可是扯動傷口,讓她又摔了回去,疼痛之中,她狠狠地瞪了柳生醉一眼,「你給我出去,我這裡不用你管!」如果不是中了那個攝魂術,她怎麼會這樣!而且她可以肯定柳生醉一定早已經發現了這個人,可是他就眼睜睜地看著黑衣人施術,如果最後自己意志不堅定,憑藉著強大的毅力喚起些微清醒,那麼躺在這裡的也許只是一具屍體,這個人根本不可信,師傅也看錯人了,也許十方堂和無形堂本是一夥。而他不讓自己死,一定是想要無形酒的解藥……  

  看到柳生醉依舊一動不動,風舞怒火更盛,「你難道還要看著我敷藥不成嗎,柳大俠?」  

  柳生醉一怔,發現風舞竟然真的開始寬衣解帶,不禁臉上一紅,向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低聲地咕噥:「你別叫我什麼大俠,我不是!」  

  「我知道!」風舞冷哼。可是柳生醉的身影一消失,她立刻停止了自己的動作,也並沒有如她所說敷藥,而是茫然地看著燭火。  

  沙漏燈殘,屋子裡冰冷淒清,風舞白皙的手指突然攥緊,很快又鬆開,無奈而又淒楚的歎息如四散的飛蛾撲向了窗外,人要依靠的果然還是只有自己,自己到底在奢望什麼?一定是聽到顏開那些話,突然間又有了不該有的心情。

  想到這裡,風舞苦澀地笑了起來,同時從懷中掏出一個皮囊,從皮囊中取出傷藥,塗抹在正陰森恐怖張開的傷口上,那流淌出鮮血的傷口,似乎嘲笑她不自量力的奢望……不自覺地,風舞茫然低聲自語:「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蜉蝣之翼,采採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一遍又一遍……

  「叩叩。」兩下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風舞的迷思,讓她收起了淒苦的心緒,戒備地問了一聲:「誰?」

  門外的人沒有說話,倒是先歎息了一聲,似乎也覺得麻煩,可就這一聲讓風舞知道了來人就是柳生醉。

  已經恢復冷靜的風舞,心中的怨憤也漸漸平息,她掙扎起來將門打開,讓在一旁,請柳生醉進來。

  柳生醉一笑,說道:「不用了,我是來給你送個東西。」說完將手中的一個藥包遞了過去。  

  風舞接過來看了看,盯著柳生醉不語,疑惑的眼神似乎在問,拿這些東西來幹什麼?  

  柳生醉卻說:「店主和店裡的人都沒有事情。」  

  「這與我有何相干?」風舞滿不在乎地說,臉上又出現了嘲弄的神情,似乎柳生醉多此一舉。  

  柳生醉笑對著她的冷言冷語,「這樣有精神,看來你的傷真的不要緊。」  

  「本來就沒事!難道我還會對自己下狠手不成?」她口中雖然這樣說,手卻捂在了傷口上,那裡雖然上了藥,但還是隱隱抽痛。  

  「那我就放心了。」  

  柳生醉的笑容中有著釋然,似乎自己沒事真讓他覺得高興,風舞忖度著,然而她的嘴中卻依然不饒人:「你少在這裡假惺惺,如果真的擔心我,你為什麼你不早些出手?那樣我根本不用弄傷自己!」  

  聽著風舞怨怒氣憤的話語,柳生醉這才瞭然,原來這個女孩子不高興是因為這些,「我看到他站在窗外不動,以為你們是相識的朋友,所以就想避……」  

  「朋友?!」風舞柳眉倒豎,「朋友會給你們下迷藥,朋友會半夜三更出現,站在窗口嚇人!」  

  柳生醉臉上出現一絲赧然,「以前我就經常這樣……」想到風舞剛剛說的話,他不自在地用手指搔搔臉,「嗯,想要瞞著師傅找師弟們喝酒……」  

  風舞心中的懷疑與憤怒居然在柳生醉不自覺的可愛舉動中消失無形,她頹然地倚在門上,卸下滿身的尖刺武裝,自從看到柳生醉開始,她就覺得自己變軟弱了……  

  無力地看著柳生醉,風舞忽然覺得鼻子發酸,心也跟著酸澀起來,她願意相信他,真的,她從心底裡發出這種慨歎,她也願意相信他說的話。  

  你千萬不要騙我……風舞張了張口,想這樣告訴他,但是不知為什麼,說出口的卻是命令的話語:「我累了,你扶我到床上。」  

  柳生醉遲疑著,可是看到風舞蒼白虛弱的臉色,他就投降了,這個女子總是有辦法挑起他的同情心。

  輕輕抱起風舞,似乎抱著一件易碎的珍寶,將她送到床上之後,他又體貼地拉上了被子,目光中流露出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溫柔憐惜。  

  在這種目光中,風舞忽然覺得心跳變得急促,害羞、慌張、害怕……種種情緒一起湧上了心頭,可是她妖嬈的臉卻變得冷漠,「我只是要你扶我,誰要你抱了……」  

  「呃?」柳生醉語塞,不知如何反應,只能訥訥地說了句抱歉。  

  風舞又突然笑了起來,妖嬈而又魅惑,「我想要一大籃子的花。」她幾乎是任性而又凶悍地說。可是她的心卻提了起來,怕得到拒絕。  

  「好。」看到這抹笑容,柳生醉一時間呆住了,不自覺地答應,同時他忽然也意識到自己留在這裡似乎有些不適合。

  「我……」看到柳生醉忽然退到門口,風舞忍不住又張開口,「我……」  

  「怎麼了?」柳生醉轉頭遲疑地問。  

  「你要記住這張臉。」風舞命令地說。  

  「為什麼?」  

  「因為只有這張臉是我自己的……」  

  「你……」他想問她為什麼總是扮成別人的樣子,隱藏住自己真實的面貌,可是最終他還是把話吞了回去,他覺得一旦問了,就好像會有什麼變得不一樣……他不想招惹麻煩。  

  等到柳生醉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風舞卻發現那隻大笨鳥釋然的笑容卻總是在眼前閃現,糾纏著她不放,她用手在眼前掃了幾下,似乎是想將那笑容抹去,真是的,別想用笑容讓我放鬆警惕,該死的傢夥!可是,那抹釋然的笑容卻還是在她眼前飄來飄去……  

  雞鳴聲響徹了店舖,天色泛白。風舞一掃徹夜未眠的倦怠,衝著東方那抹瀲灩的血紅輕笑起來,笑容中有著純真和甜美,就像是波光粼粼的春水……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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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1 19:47:37

第5章(1)

  「老大,」趙十三一看到柳生醉,立刻從風舞的門前離開,湊到了他的身邊,神秘而又不安地悄聲報告,「老大,妖女又在唱歌?!」而且唱的是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甜膩曲子,他覺得今天的太陽好像是從西方升起的一樣,令人不敢置信。

  「嗯!」柳生醉平靜地答應著,「這樣看來她的傷問題不大……」  

  「怎麼會?難道妖女受傷了?」趙十三不信,昨天還好好的,「難道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發生了些事情,有人要殺她。」柳生醉緩緩地說道。  

  「不稀奇!」趙十三心中驚訝,嘴上卻刻薄地說,「以她那種惡劣的脾氣,得罪的人肯定少不了。真是的,怎麼沒讓她傷得更重一些,最好不能說話。」  

  柳生醉轉頭看著趙十三,目光中有了笑意,這樣看來風舞和十三弟真是有些相似,一樣嘴上刻薄,心地卻是不錯。

  他的笑容一頓,十三的話不錯,在枕霞莊她確實得罪了不少人,而且她身上還有令人垂涎的東西,為什麼離開枕霞莊之後,直到現在才有人出現奪取?為什麼他們能平靜、沒有半點阻撓地走到這裡?這不正常!  

  「老大,行兇的人抓到了沒有?」趙十三卻為著有熱鬧而興奮不已,好些天沒有動手,他拳頭都開始發癢了。

  「抓到了。」柳生醉心不在焉地回答。  

  「是嗎?抓的人在哪裡?」趙十三看起來有些疑惑,「昨天晚上是不是動手了,我怎麼什麼也不知道……抓到的人在哪裡?」  

  「人是抓到了……」柳生醉看著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樣子苦笑,「人抓到了又跑了,你也知道我的運氣一直不怎麼好。」  

  「啊?!」趙十三的臉上出現了失望,「怎麼會跑了?」  

  「也許是有同夥吧……」柳生醉想起了風舞的回答,臉上的笑容下有著一絲擔憂,「這下子我們好像又有麻煩了。」

  「有什麼關係!」聽了這些話,趙十三反倒高興起來,「這樣的人生才有趣,對不對,老大?」  

  「……」看著忽然間變得幹勁十足的趙十三,柳生醉覺得好像全身更加無力了,他甩下一句:「隨你怎麼說,我要出去走走。」便離開了。  

  「真是的!」趙十三不滿地咕噥,「怎麼到現在還是這樣。」  

  充滿麻煩的人生才有趣?柳生醉不敢苟同地咀嚼著這句話,而昨天夜裡他之所以會出現,完全是得益於他那異常靈敏的耳朵,不過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那麼他寧願自己中了迷香。也許自己不出現,風舞也能將那個黑衣人抓獲,甚至比自己幹得更好。他難以掩飾內心的懊惱:想到昨晚一回到房間,看到趙十三無憂無慮好夢正酣,真是讓他忍不住又是嫉妒,又是羨慕……  

  風舞一身湖水綠的衣衫,滿是清純模樣地從房中出來,已屆正午時分,客店裡坐滿了人,當真是客似雲來。

  趙十三已經坐在桌邊,整個店面裡都充滿了他那生機盎然的嗓音:「夥計,來兩斤牛肉,一罈子好酒,店裡拿手的好菜端上兩盤。」  

  風舞的心情也隨著這爽朗的聲音而更加愉快,可是她目光流轉之間,愉快的心情竟然消失無蹤。  

  趙十三右手邊一張桌子上坐著個一聲不吭,慢吞吞地吃著東西的人,看著他吃東西,誰都會以為這裡的飯菜難以下嚥,而他最為奇特的是那張臉,一張瘦臉極長,可是五官卻擠在一起,讓人看了說不出得詭異恐怖;長臉的左手邊是一個面貌非常普通的人,普通到他站在你的面前讓你仔細看,你也說不出他的特殊,如果非要找的話,就是偶爾眼中乍現的精光……

  而這幾個人一見到風舞出現,就立刻轉過了視線,風舞嘴角扯出一個笑容,他們互不說話,連看也不看一眼,卻偏偏擠在一張桌子上,讓人想忽略他們的目的也難!  

  風舞徑直走到趙十三的旁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小二剛剛送來的東西,掩嘴而笑,「你吃這些也不怕壞了肚子。真是比豬還像豬。」  

  「咱自然比不過你。」趙十三本來大好的心情突然消失,他發現這個風舞又變了容貌,而這些他已經習以為常,所以只是冷冷地說道,「你看不順眼就請自便,我可不想對著你食不下嚥!」  

  風舞嘴角一勾,立刻坐了下來,「你要不說這話,我也許還走了,你要是這樣說,我倒要坐下來看看你如何食不下嚥?」  

  趙十三無奈地看著風舞用筷子東翻西撥,心中安慰自己,算了,她是受傷的人,今天不和她計較。

  可是風舞卻好像是知道他的想法,故意挑戰他的極限。只見她用筷子夾起一塊肉,「這是什麼?牛肉?你們也太狠毒了吧,牛生前在田間勞作,死後屍體還要被拿來吃,牛呀!你好命苦!」她說的聲音極大,且有著穿透一切的尖銳,讓整個亂哄哄的客店頓時安靜下來,「你殺過人沒有?這就好像一個人盡心盡力為主人效忠,結果主人一不高興就將那人殺了,還將屍體煮來吃,你會是什麼感覺?可憐的牛呀!」  

  她這句話一出口,趙十三右手邊桌子旁的人都是臉色一變!  

  剛才趙十三說吃不下去,那也只是說說,可是現在聽風舞這樣一說,卻真吃不下去了。而客店裡的其他人也都驚呆了……  

  店家卻是堅持不住,知道如果這位客人再屍體、屍體地說,那他生意也不要做了,「客官,求您別說了,我這可是小本經營,經不起您這樣開玩笑。」  

  「店家。」風舞聲音中有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味道,「難道我說的不對嗎?為什麼你認為我在開玩笑?」

  店家在風舞的詰問中頓時不知如何回答,他求救般地看向趙十三,知道這位是和她一起來的。而趙十三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風舞站起身來,瞪著眼睛說道:「你要我離開,自己和我說就好了,看他幹什麼?難道你以為他能管我麼?哼!」還好飯菜裡沒有被加料。  

  「不敢,不敢。」店老闆點頭哈腰地賠罪。  

  「不敢?」風舞將目光轉向那老闆,「你是說他不敢管我,還是說不敢要我離開,我有那麼可怕嗎?」

  「這……」老闆不知說些什麼,只能偷偷瞟著趙十三,這位爺看起來也不好惹,一句話說錯,也許這家店就別想要了。  

  就在老闆左右為難的時候,柳生醉信步走進了店裡。  

  風舞第一個發現柳生醉,緊繃的臉立刻佈滿了笑容,「你回來了。」  

  趙十三轉頭,立刻一臉吃驚,「老大,你提著籃花幹什麼?」  

  「笨啊!」風舞大笑,「自然是改行啦。不做鐵拐李,想變成藍采和。」  

  柳生醉心中微微歎息:這個女子!他走到風舞的身邊,然後將花遞給她,卻換來了趙十三更加的驚訝,「老大,你幹什麼?」  

  「就像你看到的。」  

  老大瘋了嗎?  

  風舞接過籃子,低頭撥弄著那嬌嫩的花朵,掩飾著唇角淡淡的笑意,不經意間,她想起了蘇州城裡關於送花的話,臉上微醺,那時她可以毫無顧忌,甚至在眾多武林人物面前,也毫不在乎地將喜歡說出口,而現在她卻開始慶幸起自己戴了個面具。  

  「你傻了?」趙十三看到風舞似乎癡癡地看著那藍花。  

  風舞卻好像是被窺到了心思一般,惱怒起來,她轉頭說道:「趙十三,回去收拾東西,走啦!你再亂說話,小心毒死你!」說著這句話的風舞並沒有看到那店老闆一副如釋重負與趙十三驚訝的樣子,快步走開……  

  等到她消失,趙十三才訥訥地說出口:「我說什麼了我?」  

  春風日暖,馬蹄聲急,馬脖子上的鸞鈴發出清脆而又悅耳的聲音,可這卻敲不進趙十三沈甸甸的心,雖然一路上自己想盡辦法想弄跑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可那個風舞就是打定了主意跟著他們,再走一段就要出了蘇州府地界,不久就可以回到了總舵,到時候不知道這妖女又會耍什麼花樣?  

  「老大,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弄這麼個妖女回去,難道真的不怕她對我們十方堂圖謀不軌嗎?」  

  「不會。」柳生醉看著前面的風舞,笑著悄聲說,「她應該是一個面惡心善的女子。」  

  「老大,你憑什麼這麼說?」趙十三好奇,這個女子從出現到現在一直是惡行惡狀,從沒有做過什麼值得人稱讚的事情。  

  「憑什麼這麼說?」柳生醉的目光溫和起來,似乎陷入了回憶,「你記不記得她所要求的第二場比武?」

  「怎麼不記得!」趙十三覺得那一幕清晰得就像是剛剛發生。  

  「老大,那個丫頭到底做了什麼讓你能發下那種誓願?」趙十三更加好奇,他回憶起來的只是那個女子囂張跋扈、還有逼人成親的無恥勾當,哪裡有什麼讓人心生好感的事情?  

  柳生醉看著前面悠然自在的風舞,緩慢而鄭重地說:「那一天比武,我一時好勝,將樊如星的劍彈了出去,那時我用的勁力極大,劍急飛出去之後,我就知道不好,因為它的去向是對準一個爬到演武台邊的小孩兒,我本想追去,可是樊如星卻用了這個機會突施暗算,而其他人又都盯著台上,當時我以為那個小孩必死無疑,可是她……」柳生醉目光開始變得柔和,「可是她卻在千鈞一髮之際,用身體護住了小孩子,接住了劍。前後也就一瞬間,這絕對不是思考之後才有的行動,可以說應該是本能,從這裡我就知道她絕對不是一個惡毒的人。也許她有種種的理由,才會讓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是啊,風舞絕不是一個無情的人,她缺少冷酷,也許很奇怪,風舞一直表現得很強勢,她讓桑柔恐懼,讓顏開害怕,即使在他的面前也沒有絲毫的軟弱,可惜他就是有這種感覺。  

  這不可能!趙十三也看了看風舞,只見她正回過頭來,向著他們做了一個鬼臉!  

  此時風舞的心中也並沒有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她那雙機靈的眼中散發著機警的光芒,注意著周圍的動靜。她天生靈敏的直覺告訴她要有麻煩了!  

  果然,麻煩來了!風舞冷冷地想著,發現一個渾身沾血的人疾馳而來……  

  「那不是樊如星嗎?」趙十三也發現了情況,同時認出了沾血的人。  

  「啊?」柳生醉一呆,那個狼狽的人怎麼會是集天地華貴於一身的樊如星?  

  「他身後的人也在客棧裡見過。」風舞認出了追在樊如星後面的幾個傢夥中,有客棧裡坐在趙十三旁邊的人,當時她還以為是要對自己不利,不過他們怎麼會在這裡狙擊樊如星?  

  柳生醉看到風舞也承認了那是樊如星,便不再想著反駁,風舞識人的能力還是非常讓人信服的。  

  看到樊如星忽然翻身倒地,趙十三首先衝了上去,截住了追擊的人,風舞沒有動,她勒馬避在一旁,看著局勢的發展。  

  「這裡沒有你們的事情,」五官擠在一起的長臉冷聲說,「不要多管閒事。」  

  「沒我們的事?」趙十三一挺闊劍,迎了上去,「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是江湖道義。怎麼沒有我的事?你們是一個一個上來,還是一起。小爺我都奉陪。」  

  「找死!」長臉手中峨嵋劍一伸,挺身而上。  

  「你要有那本事!」趙十三眼睛中閃爍著興奮,闊劍掄開接招相迎……  

  柳生醉任憑趙十三興高采烈地大打出手,和他一起出來,他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不過這一路上他只是和風舞鬥嘴,倒少了他許多麻煩。  

  將地上的樊如星扶了起來,柳生醉簡單看了一下,發現他身上竟然有十餘處傷口,傷口處鮮血淋漓,看起來傷得不輕,他微微蹙著眉,轉身問風舞:「你身上還有沒有什麼金創藥?」  

  「啊?」風舞有些呆愣,她本以為柳生醉不會出面,畢竟這個樊如星曾經用卑鄙的手段暗害於他,可是柳生醉卻搖了搖頭趕上前,現在還和她討傷藥,「你確定你要金創藥,而不是毒藥?」  

  「我要毒藥做什麼?」  

  風舞湊到他的身邊,悄聲但理直氣壯地說道:「自然報那日暗算之仇,告訴你,我有一種殺人於無形的毒藥,要不要試試看?」  

  「不用!」柳生醉輕輕地拒絕,語氣中有著漫不經心,似乎風舞只是對他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風舞笑睨著柳生醉,「大俠不該只說這兩個字吧?」  

  「我不是大俠!」柳生醉邊止血邊低聲地咕噥,他記得昨天自己說過。  

  風舞笑著遞過去一個瓷瓶,「喏,你說的金創藥。我就怕這個人不敢用吧……」  

  「怎麼會?」柳生醉笑著接過來,想也不想打開瓶子,就要往傷口上抹。  

  「不!」樊如星看著風舞不懷好意的笑容,即使身受重傷,氣息紊亂,他仍要拒絕,而且他並沒有漏聽剛才風舞的話。  

  柳生醉望著那雙吃力推拒的手,目光中有著一絲無奈,「剛剛她是在說笑的。」  

  「不!」樊如星依然拒絕,「你……先不要……管我……」他似乎費了好大力氣,才斷續地說出這些話,「快回……回枕霞莊。」  

  「怎麼了?」柳生醉的臉上出現緊張,樊如星在此刻還在掛念那裡,難道發生什麼事情不成?  

  「啊!小心!」風舞突然大叫著,右手揮動,金陵軟索又從袖子中激射而出,接著「叮叮叮」金屬相交,脆響不絕。

  「真是不要臉,居然用暗器。」風舞邊收回金陵軟索,邊說,同時用眼睛瞟向樊如星,讓人不會懷疑他這些話是對誰說。樊如星的臉上出現了一陣難堪,憤怒夾雜著惡毒出現在眼睛中,可是風舞並沒有看到,她的視線停留在突然撲入戰團的柳生醉身上。  

  柳生醉加入戰團,風舞以為可以很快將事情了結,可是戰局中,柳生醉他們並沒有佔到任何便宜,反而處處為那些人制約,幾個回合下來,雖不至於落敗,但也無法取勝。  

  趙十三的呼喝之聲也越來越急,招數越來越猛烈,離得遠的風舞也感覺到了罡風淩厲。  

  柳生醉卻依舊如閒庭信步一樣,悠閒地和人過招,絲毫不受趙十三勁力影響。突然他飛身而起,丟下對手,向趙十三急掠而去,在剎那間為他擋住了一支暗器。  

  風舞拍手叫好,大叫:「好功夫!」卻不想斜刺裡一把淬了毒的金針正悄然迅疾地向她而來……  

  「小心!」剛剛鬆口氣的趙十三呼喝一聲。  

  柳生醉擡眼間也看見金光一閃,心下一驚,想要上前,可是剛剛和他對陣那人兵器斜刺而來,攔住了他的去路,柳生醉不及細想,右手抓住時機,捏住劍鋒,左手同時將那人的腰帶抓住,稍微一用力,便將他的身子提了起來,向風舞掙過去,而他背上也因此挨了一擊……  

  這一連串的動作在一瞬間發生,風舞只聽耳邊一聲慘叫,接著是砰的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當她看見自己身邊躺著一個面目黧黑的死人時,心中頓感害怕。  

  而四下裡除了面前打鬥的這些人,入目所極,但見樹木蔥蘢,並沒有他人,那麼剛才的暗器從何而來?

  想到剛剛趙十三出聲示警,柳生醉出手相救,風舞心中感念,口中卻念叨:「我最討厭受人恩情了。」

  其他人一見同夥死一個,同時見識到柳生醉武功高絕,不敢滯留,立刻紛紛退去……  

  當那群殺手消失的時候,柳生醉才注意到呆呆站著的風舞,「你沒事吧?」  

  「啊?」風舞先是迷惑,當她發現柳生醉在問自己時,勉強地笑了笑,「我還好。」她的目光中隱隱出現了擔憂,這隻大笨鳥,剛剛挨了一掌,不知要不要緊。  

  趙十三走了過來,皺著眉頭向柳生醉說道:「老大!那群人走乾淨了,看他們退的時候有章有法,不像是一般的殺手!」「他們應該是無形堂的人!」風舞像是要掩飾自己剛剛的脆弱,趕緊說道。邊說邊從百寶囊中拿出鹿皮手套戴上,然後撥弄地上的屍體,尋找那暗器……  

  等到將那毒針拿在了手中細看時,忽然一陣惡臭撲鼻而來,沖得風舞的頭腦一陣昏昏然,風舞心中讚歎一聲,找東西將它包了起來,放到自己的百寶囊中,「沒想到樊如星居然會招惹到那些殺手!」  

  「是啊!」柳生醉說道,俯身看向一旁已經昏迷的人,「不知道太平侯得罪了什麼人?」  

  「說起太平侯!」風舞低下頭,看著一動不動的樊如星,忽然說道,「如今樊如星要是死在這裡,你說我們會不會有麻煩?」  

  「怕什麼?」趙十三道,「這個小子居然暗算人,死有餘辜!再說人又不是我們殺的,太平侯幹嗎找我們麻煩!」自從知道樊如星在枕霞莊比武,用了不光明的手段,趙十三對他的印象已經大打折扣。  

  「不用擔心。」柳生醉一邊檢視一邊說道,「樊公子受傷雖然重,卻沒有性命之憂。」  

  聽著這句話,風舞卻覺得好像是哪裡不對。  

  春日的午後,陽光明媚動人。在一陣陣楊柳風的吹拂下,枝頭早已經泛起鮮嫩的綠意。而風舞卻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  

  「你醒了?」柳生醉平靜的聲音拉回了風舞的注意力,她發現樊如星此時已經張開了眼睛。不過他的眼神卻有些渙散迷離,等到他終於認出了柳生醉時,立刻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臉上也出現了急迫之色,「趕緊回枕霞莊,那裡很危險!」

  「發生了什麼事情?」柳生醉緊張地問。  

  「無形堂已經派了大量的殺手過去,說是要剿滅……」  

  「你怎麼知道的?難道他們通知你不成?」風舞不等話落,立刻將話搶了過去,尖刻地說道。  

  「……我聽到了剛才那幾個人的對話。」樊如星虛弱地說。  

  柳生醉沒有聽到這些對話,當他聽到無形堂要對付枕霞莊時,就已經悚然動容,眼前彷彿出現了一片斷壁殘垣,他曾經見過無形堂毀人家門的手段,如今想來更是恨不得飛回那裡。  

  風舞的手輕輕牽住了他冰涼的手掌,溫柔、冷靜的聲音響起在他耳畔,直送進他的心底:「別擔心,無形堂做事情最喜歡裝神弄鬼。要對付枕霞莊一定會先送黃金令,然後再等七天,讓人受盡恐懼煎熬再動手。所以枕霞莊現在一定沒有事情,你一定趕得及回去。」  

  柳生醉轉頭看向了風舞,風舞的目光溫柔堅定,似乎能讓人從心底裡生出信任,奇異的,柳生醉煩躁不安的心也漸漸恢復了平靜,他微笑著答應:「我知道了。」  

  他目光中的溫柔信任,與被需要的感動讓風舞的心酸澀得想要落淚,抓著柳生醉的那隻手也好像是抓到了幸福。

第5章(2)

  柳生醉心情平靜下來之後,立刻有了打算。他起身的同時,也鬆開了風舞的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特製的信號彈,點燃,耀眼的光芒之後天空出現了緋紅色的劍。那是十方堂用於緊急求救的信號,可以一個時辰不滅,看到這個標誌的十方堂中人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到達劍尖所指的地方。  

  接著他對著趙十三說:「十三,你留在這裡照顧樊公子,十方堂蘇州分舵就在附近,我想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接應。」他說這些話時語氣柔和,但是卻自有一種威嚴。  

  柳生醉囑咐完趙十三,又轉向風舞,風舞卻還在為他剛才毫不留情地抽出手而悵然,好像是那種幸福的感覺也被他一併抽走。  

  看著失神的風舞,柳生醉有些抱歉,他以為風舞已經知道了他的打算,「你不用擔心你的安全,雖然和十三一起留在這裡,但是很快就會有人來接應的。」  

  「我……」風舞想說自己不是擔心這些,可是他已經轉過身去,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柳生醉又向樊如星說了些什麼,便跨上馬離去,風舞發現自己居然會傷心,這真是好笑!他和十方堂,不過是師傅計劃中的一個棋子,自己在完成任務前找來的保護傘而已。可是……風舞皺起了眉頭,她覺得自己心中充滿了忐忑。即使她不斷地告訴自己安全最重要,可是她還是想要陪伴他而去,而且在知道他根本沒有打算帶著自己回枕霞莊時,竟然有了被丟下的委屈,酸澀一直由心底氾濫到了眼角,她想自己這真是瘋了,而她之所以這樣,也許就是這該死的、明晃晃的陽光的錯!

  「不知老大是擔心師弟多些,還是擔心義妹多些?」趙十三對著絕塵而去那一騎人馬喃喃自語。  

  「你這是什麼意思?」風舞的耳朵敏感地接收到這些話語,她滿是驚詫地問著,「為什麼你會這樣的說?」

  「沒什麼。」趙十三大大咧咧地笑著,「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以前那位顏夫人還是桑姑娘的時候,對老大一往情深,怎奈老大懶洋洋、漫不經心的樣子傷了姑娘的心,她這才投入溫柔癡心的顏開懷中,他們成親時,老大認了桑姑娘做義妹,給了她好大的風光……」說到這裡,趙十三忽然變得有些感慨,「其實桑姑娘溫柔嫻靜,又聰明識大體,有她來敦促照顧有些懶散的老大,最好不過,當時堂裡許多兄弟都樂見其成,甚至願意促成此事,可惜……」  

  「行了!」一瞬之間,風舞又改變了主意不想再聽,「你不用說了。」說完她縮起身子坐在了地上呆呆地出神,眼神陰沈而寂寞……  

  趙十三看著風舞,忽然覺得此刻的她清新靜雅,宛如一株靜默的蓮,又像是一個琉璃娃娃般脆弱,透明。這樣的風舞讓趙十三也不禁一改往日的厭惡,滿懷擔心地問:「你怎麼了,還好嗎?」  

  「我?」風舞睜著茫然的眼看著趙十三,似乎沒有聽清他的話,好一會兒才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你說青鳥是什麼樣子的?」  

  「青鳥?」那是什麼東西?趙十三茫然。  

  楊柳青青,暗香浮動。  

  急促的馬蹄聲,敲打著柳生醉慌亂的心。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速度已經失去了一貫的從容。  

  可是他卻停不下來……  

  他在逃跑,他知道,而且以風舞的聰明也知道。  

  對風舞,他一直以為能將自己置身事外,不會受到她的影響,可惜他錯了。在風舞的身上,他感覺到了悸動,也許是在雙手交握的時刻,也許更早……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他害怕了,他的心,他的一切都要他逃跑……  

  風舞是一個讓人不容易忘記,也不容易忽視的女子,這從第一次見面,他就知道。他看到過她小女孩般天真無邪的笑容,轉眼間卻化為任性、傲慢的嘴臉;能滴出水來的溫柔目光也能一瞬變得如刀如劍一般淩厲……越接觸,他也好奇風舞的真正面貌,是醜陋?是美麗?是堅強?是脆弱?  

  她如風般飄忽,雲般莫測。  

  風無定,雲無形,他喜歡風般自由自在,雲般無拘無束,可是有著這些特質的女子,則代表麻煩。

  他,柳生醉,不想捲進麻煩。  

  所以,他柳生醉又在逃跑!  

  他希望自己想錯了,但該死的,他的感覺從來沒有錯過。  

  枕霞莊。  

  忠伯緩步地踱著,看著又恢復秩序井然的一切,心中有著寬慰,那個詭異的女人,還有她所帶來麻煩終於都離開了,這個家又恢復了平靜。  

  也許吧?!  

  忠伯搔了搔日漸稀少的白髮,老人特有的混濁雙眼中閃著不確定,雖然那個女人走了,可是她的影響依然存留下來,少夫人越來越心神不寧,甚至要拜佛求神以祈求寧靜。這裡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忠伯遲疑著,難道他真的老了,老眼昏花到看不清這些年輕人的遊戲?  

  「唉!」為著時間的流逝,忠伯歎息著。  

  「忠伯,」一個僕人急急忙忙地奔了過來,粗重地喘息說明他找了好久,「忠伯,柳少俠剛剛來過了。」

  「什麼?他們回來幹什麼?」忠伯立刻想到的是,那個風舞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一定沒什麼好事情。

  「不是他們,只有柳少俠一個。」  

  「啊?」忠伯覺得自己沒有聽清。  

  「只有柳少俠一個,我告訴他少主人與少夫人都去了寒山寺。他又急急忙忙地走了。」  

  「那你還跑什麼?」忠伯不解。  

  「可是柳少俠留下話來說:讓您立刻將宅子裡的人都遣散了。」  

  「啊?」忠伯覺得自己真的老了,不但眼花,耳朵也不好使……  

  「而且……」那個僕人躬身遞上一面黃燦燦、沈甸甸的令牌,「在柳少俠走後,有人送來了這個東西!」

  「這是……」忠伯看到這面令牌,臉色陡然變得慘白,這是無形堂的黃金令!  

  桑柔款款地邁進了寒山寺的正殿,手臂上挎著籃子,籃子中裝滿了獻給佛祖的香紙,一陣風吹吹過,那些香紙立刻飛散而出,竟讓冷寂寧靜的大殿顯得紛擾起來……也讓桑柔的心更加不安。  

  「這風真奇怪呢!」一個輕柔的、怯怯的聲音在桑柔的旁邊說著,同時一個女孩子也蹲下身來撿著地上的香紙。

  「是啊!」桑柔怔怔地看著蹲在地上的女孩,慢慢地說著,「真是奇怪……」這個女孩子明明是枕霞莊下人的打扮,但是她卻從沒有見過,而且她的貼身侍女也不見了。  

  「夫人,你不撿了嗎?」女孩兒看到桑柔怔怔不動,擡起一張過於蒼白清秀的臉,疑惑地問著。  

  看著小女孩,桑柔有些迷茫,她覺得這雙美麗的眼睛似乎在哪裡見過,可惜她混沌的大腦卻怎麼想不起來。

  「夫人近看看起來更美呢?」女孩兒忽然羞澀地笑著,「紫霞姐姐剛才看到了小時候的夥伴,所以在外面和人說話,她怕夫人有吩咐,所以讓我隨身伺候著,啊!對了。」直到這時女孩才想起自我介紹似的,「夫人沒有看過我吧,我是忠伯剛剛收進府裡的,平時都是做粗活,今天是第一次伺候夫人呢。」  

  「啊。」桑柔柔和地笑了起來,「是嗎?我說怎麼看起來很眼熟呢。」  

  「呵呵……」小女孩低頭笑了起來,笑聲中有著空洞,「真高興夫人也有這樣的感覺。」  

  桑柔感受到了這一份不自然,她懷疑地看著,「你……」  

  「小柔,」桑柔的話沒有說出口,就被顏開打斷了,「小柔,我們必須趕快回去。」  

  「怎麼了?」當她轉身,看到柳生醉時卻猛地怔住了,「大哥?」  

  柳生醉點了點頭。  

  「大哥你怎麼來了?」桑柔驚訝,接著她又緊張地看向柳生醉的背後,「她呢?風舞呢?」  

  「她和十三在一起。」  

  「為什麼?」桑柔失聲大叫,臉色也跟著變了,「大哥怎麼沒有將她帶在身邊?難道她做了什麼事情嗎?」

  柳生醉皺起了眉,桑柔為什麼會如此失態地大叫,說出這樣的話來,而且她對風舞頗為忌憚,忌憚的人不來,她應該高興才對。為什麼她還會如此惱怒?柳生醉不喜歡猜測,他直視著桑柔,她卻立刻移開了視線,臉上也出現了失言的尷尬。

  「告訴我為什麼這樣說?」柳生醉面容平和,卻自有一種不怒而威的威嚴,「為什麼要一定將她帶在身邊?而且她會做什麼?」  

  「呃……」桑柔眸光閃爍。  

  「你們以前就認識。」  

  桑柔的臉變得黯然,她知道他說得對,剛才自己一看到他,就想到了風舞,一瞬間的恐懼,讓她失去了常態。

  看到柳生醉的等待,桑柔歎息著回答:「是的,我們以前認識。如果可以,我不想再看到她,她是一個非常可怕的人,她是一個瘋子。不!也許應該說她是一個惡魔,一個冷血無情的惡魔!」  

  「噢?」柳生醉的目光變得幽深,催促桑柔繼續說。  

  桑柔卻似乎因為回憶而微微地顫抖,眼睛也因為恐懼而閉上,好一會兒,她才漸漸平靜了心緒。  

  「我在十年前和她見過。」桑柔看了看柳生醉,見他沒有阻止自己的意思,便繼續說下去,「十年前……」雖然她極力控制,可是聲音卻不自覺地變得低沈瘖啞,「……十年前,在應天府有一樁奇案,如果現在去問的話,相信許多人仍然記憶猶新,那可是一樁千古奇案……而案子的起因是一文錢,由一文錢啟釁,前後奪走了十三條性命。」  

  柳生醉與顏開互相對視了一眼,當年在書場上聽到那件聳人聽聞的案子時,他們都在師傅的身邊,而在這件案子之前,他們剛剛聽完八仙呂祖的故事。  

  聽了這個故事,師傅沈默了許久,才臉色沈凝地歎息著:「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間難得捨財人。」

  顏開也記得那說書人最後的警語,「不爭閒氣不貪財,捨得錢財結得緣,除卻錢財煩惱少,無煩無惱即神仙。」

  桑柔悠悠的聲音娓娓地訴說,有著一種超越時空的感覺,帶著他們回到了當年的應天府,看到兩個頑童因為一文錢廝打,他們的母親不問是非曲直地互相叫罵。當發現無名死屍時,那幾個人或是避而遠之,或是藉機栽贓,而更有甚者,為了報復和擺脫栽贓,居然又傷人命,使案情發展不可思議地環環相生。  

  最後桑柔忽然變得淩厲,她看著柳生醉,「這整個事件中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欲解舊恨反結新仇,避讓的人實際上也成了助紂為虐的幫兇,人叢之中誰得好處?」  

  柳生醉沒有回答,他心中已經知道答案,可惜他不懂風舞能在這案子中起到什麼作用,她又為什麼這麼做?他想起那清澈卻有讓人捉摸不透的目光,想起她對陌生小孩捨身相護……太多太多的細節讓他不願相信,一定是有緣故的。他不自覺地為風舞開脫。  

  躲開了柳生醉的咄咄逼視,桑柔轉向須彌座上的如來神像,佛祖高臥,面容悲憫,有著普度眾生的仁慈。

  桑柔看著高高在上的佛祖,雙手合十,垂下眼瞼,遮住了複雜的眸光,低聲喃喃自語。  

  天邊的鉛雲低垂,彤雲密佈,黑色與紅色交織,濃墨重彩的勾勒出了鮮艷的沈重。在這片沈重中,桑柔幽幽的聲音打破了沈默:「當一切結束時,我永遠也忘不了她滿是淚水的臉上那一抹笑容,那是一種魔鬼才有的笑……」

  此時,柳生醉忽然發現站在桑柔身邊的女孩子,眼神變得如冰山一樣寒冷,而冰山下卻噴湧如岩漿一樣熾烈的怒意。

  她為什麼會有這種表情?為什麼他在這時又看到了寂寞與脆弱?  

  「……如果我沒有看到,我絕對不會相信!那麼小的一個女童竟然會成為推動那個案子的幕後黑手。那年她才九歲啊,除去惡魔誰還能做到這些?」桑柔的聲音忽然變得淩厲且憤怒,「最讓人意想不到、也最令人髮指的是,因為這件案子牽扯而死亡的十三個人中,最先死去的是她的奶娘。從小陪在她身邊,看著她長大的奶娘!」  

  那個女孩子的眼隨著桑柔的訴說也變得更加黯然,可是她的背卻挺得更直,讓人感到倔強、驕傲。

  顏開錯愕地低語:「難道無形堂將要發出的黃金絕殺令也是和她有關係……」  

  「什麼?!」桑柔悚然轉向顏開,似乎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無形堂?!絕殺令?!」  

  「哦。」顏開看到桑柔滿是驚詫,怕她心中害怕,便安慰地低語,「不用擔心,有師兄在,再加上十方堂的弟兄,我們不會有事的。無形堂挑上咱們,算他自掘墳墓。」  

  桑柔似乎沒有聽到顏開的言語,依舊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低聲自語:「不可能,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柳生醉不再看那個婢女打扮的女孩子,轉向桑柔,絲毫不給她回神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或者你是說身受重傷依然惦記枕霞莊的樊如星說謊,還是認為我在騙人?」  

  「我……」桑柔蒼白著臉看著柳生醉的冷漠,接著又轉向顏開,顏開的臉上也有著疑惑,可是她的思緒也一片混亂,竟然想不出說些什麼。焦急憂憤令桑柔猛然間一陣昏眩,黑暗籠罩下來,她聽到顏開慌亂急切的呼喚聲,不過她並不想清醒,今天就這樣吧……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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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1 19:49:25

第6章(1)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柳生醉聽著寒山寺中好像是萬古不變的悠揚鐘鳴,看著孤月寒星,竟拋不開煩惱憂慮,反而有了一份寂寞。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酒雖然不能解決煩惱,但卻可以讓人忘記,忘記麻煩的事情,「唉!如果這裡有杜家酒窖的美酒就好了。」  

  「在寺廟裡說這種話,不怕和尚們將你轟了出去?」不怎麼真心的警告從身後傳了過來,寒山寺正殿裡的小丫環嬉笑著走向柳生醉。  

  柳生醉聽了她的聲音,卻並不奇怪,因為下午見到這個熟悉的身影,讓他知道風舞也到了這裡,不過他還是有些奇怪她怎麼會比自己更早到達這裡,畢竟柳生醉知道自己的速度。但是現在他卻不想問了,他更感興趣的是風舞手上抱的東西,「杜家的酒?!」  

  「嗯!」風舞顯得格外開心,眉梢、眼角都是盈盈笑意,「不但有杜家窖藏十年以上的女兒紅,還有……」她將酒罈子放下,掀開了另一隻手上的籃子,「還有太湖醬鴨、松鼠鱖魚……你喜歡哪些?」  

  「啊,真是太好了……」柳生醉雖然這樣說,可是聲音中卻沒有多少的精神,「美酒佳餚,人生樂事。」

  「可是你臉上的表情卻沒有那麼高興。」風舞撇撇嘴,「是因為下午的事情嗎?」  

  「對了,這裡可是佛門清靜之地,」柳生醉卻好像沒有聽到風舞的疑問,忽然說道,「我們還是別玷汙了這淨土才好……」  

  「喂!」風舞看著懶洋洋慢步離開的人,氣惱地跺了跺腳,「你沒聽過: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嗎?只要心中有佛,和尚喝酒吃肉也算不得什麼,你又何必怕汙了這佛門之地。」而且剛剛明明說這裡有酒就好了,難道非要逃避麼?

  看到柳生醉依然腳步不停,漸漸遠走,風舞更是氣惱,她不顧傷口、不顧危險,日夜兼程趕了那麼遠的路來找他,他卻因為一句「害怕玷汙佛門之地」就不願意多看她一眼,多問她一句,反倒是抱著酒罈子先走,就真的那麼想甩開她麼?

  「哼!」她哼了一聲,忽然張開口唱著,「攀出牆朵朵花,折臨路枝枝柳。花攀紅蕊嫩,柳折翠條柔,浪子風流……」  

  歌聲妖嬈嬌媚,帶著誘惑,在岑寂的夜晚,冷清的寺廟中傳出很遠。而風舞的臉上卻和這嫵媚的歌聲不符,帶著挑釁與嗔怒,柳生醉,你要給這佛門留以清靜,那麼我偏偏大聲唱這些坊間詞曲,看你是去是留?  

  「……願朱顏不改常依舊,花中消遣,酒內忘憂……」  

  柳生醉蹙著眉終於忍不住回頭,「你……」字為落,卻發現風舞已經笑吟吟地站在了他身後,眉眼間淨是得意,「好了,我們可以走了。」說完率先走了出去。  

  不遠處,有著憤怒的騷動。  

  等到了楓橋,風舞發現柳生醉已經將她帶來的那罈酒喝了一半兒。  

  醉臥橋欄的柳生醉身上有著一種疏離,讓人不敢接近,他看向風舞的目光迷離而淡漠,讓人看不清他的心。

  看來這一路,他已經將自己的心緒整理好了。  

  風舞壓下心中的惱怒,忽然問著:「剛才你看到我好像一點也不吃驚呢?你是什麼怎麼看出來的?」

  喝了一口酒,柳生醉才慢悠悠地說:「縱是人的臉可以千變萬變,但是眼睛卻很難改變,而且你也並不是真的想要隱瞞自己,不是麼?」他說得漫不經心。  

  「我以為你根本沒有……」沒有注意過我呢?風舞忽然眉眼彎彎,臉上充滿了笑意,「你是第一個能這樣認出我的人。」「是嗎?認出一個要保護的人,我覺得這沒有什麼稀奇。」  

  「嗯!這麼說我在你面前並不是透明人?」風舞的笑容更加甜蜜,不過口中卻抱怨著,「可是前些天你一直對我愛理不理。」害得我還拚命地想要引你注意。看起來是白費功夫了。  

  看到柳生醉依然不吭聲地喝酒,風舞也沈默了,好一會兒,她下定決心似的忽然咬緊了下唇,笑著宣告:「既然你這樣在意我,喜歡我,那麼我委屈一點,成為你的妻子好了。」  

  柳生醉對於風舞說「成為你妻子」這幾個字心中一蕩,一口酒卡在嗓子,咽得他透不過氣。  

  「對了!」風舞卻不等他有任何反應,立刻接口,「你不用這麼激動。我知道你願意。」  

  我什麼時候願意了?柳生醉終於將酒嚥下,卻又開始猛烈咳嗽起來。  

  「啊!」風舞忽然雙手一擊,想起了什麼大事情似的高聲詰問,「說!你有沒有相好的姑娘,我可不願意和你在一起的時候,還有另一個也覬覦著你。」  

  「……」柳生醉無言,默默地看著風舞。  

  風舞不看他的眼睛,故作灑脫地繼續說道:「你就直說好了,我又不會嫉妒!」  

  「你怎麼到這裡的?」柳生醉不想繼續這個敏感的話題,「十三他們呢?」  

  「你少顧左右而言他!」風舞依然興高采烈地自說自話,「趙十三說桑柔喜歡你。這是不是真的?你呢?你喜歡桑柔麼?」柳生醉看著遠處的漁火微微出神,說話的聲音中透著一種嚴肅:「你來這裡不是為了和我說這些話吧?」

  風舞歡快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睛也半瞇了起來,掩藏起失落的情緒,她想問:如果我不顧危險到這裡,就是想問你這些,就是想知道這些呢?如果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呢?可惜她沒有問,也不敢問。  

  兩人沈默了……靜謐中柳生醉連喝酒似乎也遺忘。  

  「桑柔說的都是真的。」良久,風舞打破沈寂,乾澀地說道。  

  柳生醉喝了一口酒,淡然地問:「然後呢?」  

  然後?風舞不解,他是在問那件事情之後發生了什麼,還是在問自己然後要說些什麼。  

  看著風舞無言的疑惑,柳生醉只是淡淡地說:「既然你說那些都是真的,你又為什麼故意在棋盤上擺出『叛徒』兩個字呢?」  

  風舞猛地看向柳生醉,訥訥地問著:「你看到了。」  

  柳生醉仰頭喝了一口酒,算是默認。  

  風舞也明白柳生醉想知道什麼了,他相信自己並不是惡魔……嫣然一笑,她語氣悠悠,似歎息:「你真是出人意料呢。不過你真的想知道,我告訴你也無妨。」接著,她有些微的出神,似乎在想該怎麼說……只有風舞自己知道,現在她心底流瀉著怎樣的感動,如果就這樣開口說下去,她一定會哭出來……  

  「我姓陸。」好久之後,風舞覺得那充溢心頭的激動平息,才這樣開頭,「我出生的家也算是仕宦之家,不過我娘是個沒什麼背景的姨太太,所以在厲害得緊的大夫人面前始終擡不起頭來,好在那個家的老爺對我娘和我還好。可是大夫人對這一切越來越怨恨,她竟然讓我的奶娘將我偷出去賣掉……」  

  柳生醉注意到她對自己的父親並沒有用爹爹這樣的詞。  

  「離開那個大宅子,除了不能見到娘以外,我其實沒有什麼不滿。但是我討厭背叛,奶娘背叛了我娘和我的信任,所以在我明白她所做的事情時,我就下定決心要報復。」風舞向著柳生醉笑了笑,覺得這些事情沒有隱瞞的必要。

  「在人販子的家裡,我遇到了桑柔,那時她是除了我娘以及哥哥以外,第一個對我好的人,我好喜歡她。後來我們離開了人販子的控制後,我就去找我那狠心的奶娘。那時我只是想要給她找些麻煩,尋她些晦氣。」風舞的眼神有些幽暗,「可惜那時我還不知道人性的……」說到這裡風舞笑了起來,自嘲地說道,「我並不是要為自己辯解什麼。」

  「我知道。」柳生醉看著風舞,目光澄澈,沒有一絲懷疑,「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  

  淡淡的霧氣籠罩在了風舞如水的目光中,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她都感動,可是她卻不知不覺間習慣性地想要掩飾這種感動,「我信任桑柔,卻不知她已經開始懼怕我,在我意料不到的時候,她卻丟下我而去。所以在我來說她是一個叛徒,背叛我的叛徒。」  

  意料不到的時候?柳生醉雖然聽出了風舞在這裡輕描淡寫地帶過,可惜他並不想追問了,這是個彆扭的女孩子,她甚至不希望讓人看到她的感動。可惜她的偽裝並不那麼成功。不知為什麼,看著她,柳生醉竟然覺得看到了自己。所以,對她,柳生醉不自覺總是有一種憐惜。  

  一分迷茫,幾許憐惜,在這片寂靜中,竟讓他有了傾訴的衝動。  

  「我父親是個癡迷於武術的人,他一心要成為天下第一……」不等風舞開口,柳生醉猶如自語般地說著,他的身上透出一種蕭索悵然,「我自小就跟隨著他遊歷三江五湖,看著他挑戰各派高手,武功日益精進,成就了很大聲名。」

  風舞對於柳生醉忽然談到自己的過去,猛然心中驚喜起來,想著他也對自己敞開了心扉,想讓自己走進他的過去。

  柳生醉忽然啞聲問道:「你聽說過刀狂——柳戰嗎?」不等風舞回答,他又再繼續,「十五年前幾乎所有江湖人都知道他,當時在刀上的造詣無人能出其右。但是他卻不是一個好父親,他從不主動和我說話,每晚睡覺必然抱著刀。我們流浪,我沒有朋友,他卻從來不看我一眼,那時我真恨那把刀,想要將它徹底地丟掉,我也做著一切可以想到的傻事,來引起他的注意,可是他任我胡作非為,卻從不說一句,我恨那種被忽視的感覺,我不想做透明人……」  

  風舞有些驚詫,她看著疏離的柳生醉,心中生出了共鳴的淒楚,她也想要喜歡的人注意,得到他們的認同,可是……

  柳生醉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但是後來我發現如果我不去在意這些,而是看看雲,感受風,原來世界會變得很寬闊,我也會很輕鬆愜意。後來躺在地上看天上浮雲變化,感受風拂過,成了我最喜歡的事情……就算和爹爹四處奔波,我也不會覺得寂寞。就連他敗在我師傅的手下……」  

  「你爹爹敗在你師傅的手上?」  

  「啊!」柳生醉好像是被風舞驚奇的聲音驚醒,笑了一下,說道,「對啊!當年,我爹爹挑戰無形堂主,可惜父親還是稍遜一籌,敗給了我師傅,後來父親又挑戰師傅三次,但是每次都大敗,最後一次他終於知道自己窮極一生也不可能超過師傅,便灰心喪志,整日抑鬱,沈醉於烈酒,一個威風凜凜的刀客,卻經不起打擊成了廢人,被一個不知名的小混混殺死在了酒店裡……」  

  「啊?」風舞驚呼,她不明白為什麼柳生醉能平靜淡定地說這些,好像那是與他無關的事情。  

  「我看著他漸漸地接近死亡,他在臨死的時候,讓我一定要進入十方堂,然後打敗任慈,為他雪恨。」

  「你做到了沒有?」風舞有些緊張。  

  柳生醉淡淡一笑,「我和十方堂主成為了師徒。」  

  「成了師徒?」風舞奇怪,難道前任十方堂主真的肯收留敵人的兒子?要是她就絕對不會這麼做!養虎為患嘛!

  「我父親死後,師傅他老人家見我孤苦可憐,便收我為徒,將他一身的功夫都教給了我。」  

  風舞見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是語氣之中竟難以掩飾對師傅的尊敬、崇拜,知道他絕對不會對師傅不利。她也開始好奇柳生醉口中的師傅到底是何許人。  

  「師傅一直教育我,人生在世不可愧對於天地良心,不可對不起朋友,做人要一諾千金,要救人於危難……」柳生醉說到這裡看了看風舞,目光中有著淡淡的無奈,「可惜我不可能成為一個像師傅一樣的人,因為我根本沒有惻隱之心,我只是一個懶散怕麻煩又對什麼事情都漫不經心的平凡人。我父親要我報仇我懶得去做,我師傅的葬禮我也忘了參加,我不是什麼大俠。」  

  「你雖然這樣說,但你還是接手十方堂。」  

  「那是老頭子逼的。」  

  「逼的?」  

  「他利用自己的死逼我接手十方堂,逼我接收了自己本來就不能承擔的責任。」  

  「什麼?」  

  遠處的漁火在水面上投下了緋紅的影子,隨著水波跳躍,讓人更加難以看清水面上的一切。  

  「師傅他臨死的時候,留下遺言,讓我接手十方堂……其實論才智我比不過何二哥,論豪氣灑脫我不如宋三哥,論武功嶽五哥、鐵七哥比我強之百倍,我真不懂師傅為什麼將責任推給我?有時候我真有些怨恨這個老頭子。」

  「我是不會讓你怨恨的。而且我倒是覺得你師傅非常明智呢。」風舞笑著說,她的臉雖然在笑,可是心中開始不安,她猜測著柳生醉為什麼說這些話,他的言外之意難道是讓她風舞不要留在他身邊,不要為難他,不要讓他承受不能承擔的責任,不要……不要讓他恨她……不!也許自己想得太多了……  

  柳生醉將放到嘴邊的酒瓶子停住,看著風舞。  

  風舞倚在欄杆上輕笑,「你這個人還真是古怪,也太有自知之明了吧。不過你說的都是你自己的感覺,其實從顏開、趙十三他們都很信任你就可以看出,你身上自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而且你看起來雖然懶散又對什麼都漫不經心,但是你一聽到枕霞莊有事就拚命回來,就可以看出你並不像你自己說的那麼沒有惻隱之心。天下都承認任慈任老堂主確實是一個蓋世的英雄,但是沒有人要求你變得和他一樣。而是想以你的才智心性能給十方堂帶來一個嶄新的未來,我想這才是老堂主的心願……」  

  「咕嘟。」一口酒滑入了柳生醉的口中,很久很久他才嚥下,卻冷冷地吐出一句:「不要說得你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你只不過是個外人!」  

  外人……風舞黯然,這短短的時間,她從熱切到疑惑,又從疑惑到失落……心情的跌宕起伏讓她覺得有一種倦意席捲而來……  

  沈默又一次籠罩了楓橋,他們兩人聽到只有遠遠傳來的寒山寺悠然鐘聲……  

  風舞壓下黯然神傷,道:「你真的不好奇我為什麼會出現在枕霞莊,怎麼得到無形酒的解藥嗎?」

  「如果你想說的時候,」柳生醉笑道,「我隨時洗耳恭聽!但是如果你不想說,我也不會逼你!」

  風舞無語,她擡起頭,看著清冷的夜空中的寒星,心中更加不安,確實如果明哲保身的話,她不該死乞白賴地跟著柳生醉,可是她還是來了,因為她心裡覺得如果她不來的話,會後悔一輩子,也許這種想法很奇怪,可是當柳生醉讓他們留下,卻獨自離開的時候,她真的有這種感覺。  

  所以她相信自己的感覺,也想要說出一切,師傅曾經和她說過:你不能總是將自己包圍起來,等待別人的付出,也許這次自己真的該跨出第一步,將自己坦誠在柳生醉面前。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不過我會長話短說的。」風舞坐定之後看到柳生醉投過來的目光,笑了,問道,「我先問你:你知不知道風月樓?」  

  柳生醉怔了一下,點了點頭,不過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問這些?  

  「那你知不知道……」風舞拉長了聲音故作神秘,「你知不知道風月樓是屬於無形堂的!」  

第6章(2)

  這下柳生醉真的吃驚了,風月樓屬於無形堂?!  

  「風月樓主要是為無形堂收集情報的機構,無論朝堂、還是鄉野、江湖……各種情報總是在這裡彙集。」說到這裡,風舞忍不住讚歎,「在這一點上我不得不佩服無形堂主,天下間有誰會想到這樣一個溫柔鄉里面居然暗藏玄機,又有誰會在酒酣耳熱,美人當前時還會有那麼強的警惕心呢?」  

  柳生醉聽了皺起眉頭,漸漸明白風舞的來歷,與她為什麼會知道那麼多江湖上不為人知秘密的原因,不過……「你怎麼到那裡的?」  

  風舞轉頭看著黑黢黢的遠方,「奶娘死了,桑柔走了,在我又孤零零一個人險些死掉的時候,師傅收留了我,教我武功。可是師傅她和無形堂有著深仇大恨,她收留是我是想讓我為她做事……恰好那時無形堂每年都會從各地挑選十幾個孩子,當然這些孩子大多數是孤兒,也有些資質特別好的好人家的孩子,也會被想方設法帶走。而我十五歲就在師傅的授意下,就進入燕京的風月樓,十六歲成為一個舞者。」風舞有些得意,「告訴你:像我這樣能這麼快成為舞者的人可是鳳毛麟角,百中無一。再有我讀書過目不忘,也因此才沒有被淘汰,成了最早加入無形堂的人之一。」風舞並沒有說被淘汰的孩子會怎麼樣,可是她的目光中有了一瞬的陰暗,「進入風月樓之後,我的任務除去偶爾跳舞,就是匯總整理消息,將整理好的消息做成目錄送出去。」  

  「當時我並不明白我工作的意義,可是後來我漸漸地發現,在我送出消息後不久,就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情,而且很多是發生在朝堂宮廷之中。」  

  「哦?」柳生醉忍不住驚訝,知道風舞說得簡單,可是其中原委也許極其複雜。  

  風舞並沒有被打斷,「無形堂在朝在野均有強大的勢力,至於多大,我卻不清楚,不過我想這也太不尋常。便開始好奇無形堂主的身份,但是……」風舞苦笑,「我的好奇是禁忌,同時我也太過天真、自信,忘記了自己身處哪裡。很快的,我就被調出京城,送到蘇州,也不能接觸任何秘密,還有人晝夜監視我,也許他們沒有我犯錯的證據,因此我才得以活命。可是我已經不能再留在那裡,所以我用盡心機,先是毀容詐死,後又假裝墜崖,才得以逃脫那裡,後來我便回到了蘇州,畢竟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說到這裡,風舞忽然停了下來,她猶疑著,思索著那些事情該不該說……最後她咬緊了嘴唇,臉上出現一絲毅然,「好,全說算了,我再告訴你,枕霞莊少夫人中無形酒之毒,雖是意外,但即使她不中毒,我師傅也會有類似的安排,然後讓我賣給枕霞莊,不,準確地說是賣給十方堂一個天大的恩情……」風舞停頓了一下,悄悄地看了看柳生醉的臉色,「還有……之所以一天之間無形酒有解藥的消息能傳遍江湖,而我在那麼多人面前展現藏寶圖,全是安排好的,就是為了引無形堂注意,這種安排的最終的目的就是要將十方堂也捲進去……」也就是說,枕霞莊前的那一場鬧劇,除了十方堂的人,其他無論是誰都只能作陪襯。  

  「我知道……」柳生醉一邊喝酒一邊咕噥。  

  「是啊!」風舞一點也不奇怪柳生醉能猜出,他有一雙銳利得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而現在師傅的目的雖然達到了,可是她並沒有完成任務的興奮,自從街頭看到柳生醉,風舞就知道他是可以相信的人。但是她經歷的一切,讓她對人總是有一種懷疑,所以她才不斷地試探,不斷地通過試探求得安心……  

  現在,在柳生醉將她徹底推開之前,她想要從試探的泥沼中走出去,想要跨出自己製造的藩籬,也想要得到他的真心以對……  

  風舞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將錦囊中所有的東西倒了出來,柳生醉發現那裡面藏著那個裝著小花的琉璃瓶,這讓他頗為不自在地轉過頭。  

  風舞看到了他的動作,眼神一暗,但她還是很快恢復了笑容,「這裡面可都是我的寶貝,不過今天我要把兩樣寶貝送給你。」說著,她遞出將一張羊皮紙,一方錦帕。  

  柳生醉發現這張羊皮紙竟然是……  

  「這張圖你是看過的,上面標有三寶太監的沈船之所,這是我從陸家那所大宅子帶出來的唯一一件東西。你不要疑心我私藏半張,那天我展示的另一半是假的。」  

  「我知道,」柳生醉慢慢地說,「那天我在旁邊聞到了墨香與一種藥水的氣味。那種藥水在古玩店裡經常聞到。」

  「是嗎?那麼你知不知道這可是我送給你的定情信物?」  

  柳生醉好像是摸了什麼燙手的山芋一樣,立刻將圖丟給了風舞,惹得風舞苦笑起來。她又伸手指著那方錦帕,說:「錦帕上記載著無形酒的解藥……」  

  天空忽然綻開一朵煙花,照亮了大半個夜空。  

  風舞看到那朵煙花,臉色一變,立刻站起來。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將航海圖又丟給了柳生醉,輕輕地說:「這些都留在你這裡,我才放心。師傅在召喚,我要走了。」雖說走,可是她的腳步卻徘徊不前,柳生醉發現她欲語還休地看著自己,便轉過身去。  

  她已經將自己完全袒露,而他還在逃避、懷疑,師傅,希望你的話不錯,不然……風舞縱聲一笑,那笑聲中有著一種愴然,伴著那笑聲,風舞闊步離去。隨著她漸漸遠去的身影,一陣慷慨激憤的歌聲傳來:「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豌豆,恁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吞吞千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會圍棋、會蹴踘、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啊,那其間才不向這條路兒上走……」  

  走了……看著那孤獨寂寞的背影,柳生醉的心陡然揪緊,他狠狠地灌了一口酒,美酒下肚,他忍不住大聲念道:「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踏著夜色,踏著月光,柳生醉迷迷濛濛地回到禪院客居之所。剛剛睡下,卻又被不間斷、如擂鼓一般的敲門聲喚醒。

  他醒來之後才發覺,那不是敲門,而是敲窗聲。  

  誰?  

  柳生醉蹙起眉頭。  

  不會是顏開,他只會輕輕地叩門,不會大聲地鑿窗戶。  

  也不會桑柔,她絕不會這麼晚敲一個男人的窗戶。  

  柳生醉掙扎著起身,蹣跚地挪到桌子前,點燃油燈。然後他慢慢地開窗,窗開的一瞬,如白玉般的拳頭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面門上!  

  柳生醉低低地哼了一聲,張開迷離的醉眼。  

  一個長眉細目、眼光媚人,看起來狐氣很重的女子出現在了窗前。那個女子幽幽地恨恨地盯著柳生醉,「我好恨啊,別人不理解我的心思倒也罷了,為什麼你懂我的心思卻要推開我……」  

  狐狸精怎麼到寺院裡來了?柳生醉迷濛地想著……忽然他記起了什麼,猛地張大眼睛,「風舞?!」

  如妖如狐的女子笑了起來,神態媚人,「原來你還記得這張臉。太好了,剛剛在路上我發誓過,如果你忘記這張臉,我就和你永別,老死不再相見,但如果你記得,那麼你就要成為我的丈夫,致死我也絕對不會放棄!」  

  柳生醉的回答是猛地關上窗戶,而關上窗戶的柳生醉睡意全消,心慌意亂,不要自己決定這種事情啊……

  窗外,風舞語聲悠悠,卻難掩堅決:「師傅剛才下了命令,讓我離開這裡,但現在我是不會放棄的。」接著她似勸慰,又似自語,帶著幾許誘惑地說,「寂寞無形,變化無常,我要告訴師傅:我已經和人約好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糜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  

  悠悠話語中,柳生醉彷彿真的泛舟江上,悠閒愜意地置身於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波紋如綾,溫風如酒的美景中……風舞也許真的是狐狸精,不然她的語聲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魔力。  

  柳生醉何嘗不想如此,但是一個寂寞慣了,抱怨慣了的人,如果真的得到夢寐以求的東西,那麼是否真的會如嚮往中美好?而他的美夢中從來沒有一個女子……  

  愛一個需要勇氣,改變生活也是。  

  他是一個懦弱的人,只是想到逃避,卻從不想改變現實。與自己相比,風舞卻實在是一個太勇敢的人,那樣一個堅強的女子怎麼會喜歡自己?他迷惑,他也逃避……「寂寞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  

  顏開一走近柳生醉的房間,就又聽到了師兄又在念《莊子》,每當他心中迷惑,心神不定時,就總是將這幾句翻來覆去地念。師傅死時,繼任十方堂主時,他都在念,如今又是為了什麼?他為了什麼心神不定?  

  不過這位師兄確實是一個難以理解的人,他看起來安靜而沈穩,對師兄弟有求必應,對十方堂也是盡心竭力,卻總在某個不適合的時機,孩子氣地抱怨幾句。  

  雖然他對誰都很好,但是也沒有對誰特別親熱,彷彿在他心中有個淡泊的世界,誰也不能走進那個世界……

  顏開只沈吟了片刻,就立刻將疑惑拋開。他還有其他有重要的事情!  

  「師兄。」他出聲呼喚。  

  柳生醉看到顏開時,只見他眼中有著倉皇之色。不等問,顏開就已經開始說出了來意:「師兄,枕霞莊已經收到了黃金絕殺令。」  

  「那麼我們要回去了。」柳生醉安靜沈穩地說。  

  顏開點了點頭,目光中的倉皇盡皆斂去,師兄總是淡淡的,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但是每當看到他,卻總是讓人心安。

  「不過,」顏開將手中的一個字條遞過去,「十方堂送來了這個東西。」  

  柳生醉展開一看,眉頭深深地皺起,怎麼會這樣?  

  「師兄,封十七還等在外面。我看他很急,出了什麼事情嗎?」  

  柳生醉沒有回答顏開,卻向著外面沈聲說:「十七,進來!」  

  「是!」一聲答應,立刻從門外進來一個圓臉的孩子,顏開知道,這個人雖然看起來是個孩子,但是能成為十方堂的十七分舵主,年歲、經歷絕對不是一個孩子。  

  柳生醉沒有開口,那個孩子一樣的年輕人已經說了起來:「堂主,何二哥讓我來問問堂主有什麼吩咐?」封十七沒有多說,他沒有說在接到信息之後,他們如何迅疾地趕到信號發出地點;沒有說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人,沒有任何痕跡時,他們是如何的焦急、如何的傾盡全力尋找……他只是如此輕描淡寫地問著,因為他明白雖然堂主現在安然坐在這裡,但如果不是十萬火急,堂主絕對不會用那紅色的緊急信號。  

  一定出了大事情!  

  「沒有任何痕跡?」柳生醉眉頭皺得更深,「沒有任何痕跡……」  

  「是的!」封十七答應,「劍所指之處,沒有任何異樣。」  

  「沒有十三?」  

  封十七驚訝,「十三哥也在那裡?」  

  封十七的表情已經說明十三和樊如星都不在那裡!  

  十三人雖率直,但不是魯莽,既然已經發了求救信號,他絕不會無緣無故地離開,何況他身邊還有傷重的樊如星!

  那麼他們發生了什麼?  

  柳生醉心中升起了不祥,而這些和風舞有沒有關係?「十七,傳下令去,全力保護枕霞莊,尋找十三,還有龍隱山莊的樊如星。」  

  「是!」封十七立刻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心中憂急如焚,他們一直以為是堂主出了麻煩,沒想到是趙十三!

  「那個風舞不是和他們在一起?」顏開有些奇怪,師兄為什麼單單漏掉了她?  

  「風舞沒有和他們在一起。」柳生醉歎息,「她昨天到了這裡。」他不希望風舞和十三失蹤有關係,但一切太巧合了……顏開目瞪口呆地怔在那裡。  

  「我們也要趕緊回枕霞莊。」柳生醉如此說著。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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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1 19:51:17

第7章(1)

  春日明媚,溫風如酒,柳生醉信馬而行,卻無心美景。此時他懶洋洋的笑容盡皆斂去,昨夜他在寺院各處搜索,卻始終不見風舞的蹤影,她又消失了,在他聽到本來應該和她在一起的十三與樊如星失蹤的消息之後,她消失了……

  駿馬輕車之內,桑柔美麗潔白臉上滿是憂慮之色,顏開在她身邊滿是擔憂地看著。他知道小柔聽到風舞在這裡,肯定會不安,但是如果讓她突然間看到那個女子,反而會受到更大的驚嚇吧?  

  桑柔憂心忡忡地擡起眼,向著顏開問道:「你說,趙十三和樊如星的失蹤,會不會是風舞……」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似乎為自己如此懷疑有些澀然。  

  「我不知道,」顏開微微蹙眉,清俊優雅的臉上隱約出現了困惑,「大哥什麼也沒有說。我不想妄猜。」

  桑柔沈默了。  

  車聲轔轔,馬蹄踏踏,傾軋著每個人心頭的不安。  

  直到枕霞莊,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枕霞莊朱門高牆,隱隱透出裡面的殿台樓閣,翠竹蒼松。  

  華麗依然,但是卻異常蕭條。  

  緊閉的大門外,門可羅雀,與不久前的繁華景象相比,可謂是前世今生。  

  柳生醉下了馬,逕自拍了拍朱漆大門。  

  好久,門才「吱呀」一聲打開。  

  忠伯滿是褶皺的臉出現在門裡,他慘然地笑了一下,喃喃著:「終於回來……」可惜話語未完,人已經栽倒在地。他的背上一個血窟窿還在滲出鮮血。  

  「忠伯。」柳生醉俯身探了探鼻息,發現他已經命歸黃泉。  

  柳生醉踏上兩步,想要進去察看,可是又停下了。他轉身看向那依然呆愣住的顏開、桑柔,目光中出現了悲憫之色。

  不能離開,如果無形堂真要毀了枕霞莊,那麼最危險的還是顏開,自己絕對不能離開半步。  

  顏開茫然地看著,巨大的打擊讓他清俊優雅的臉如同死人一樣慘白。遊離的目光向大門內張望,鮮艷的血色染紅了他的眼……身體微微晃了晃,顏開險些栽倒。一雙冰冷但是鎮定的手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軀。顏開想要向著那個扶住他的人笑一笑,說自己沒有事情,可是湧上來的卻是心痛悲傷與無盡的憤怒,滿腔悲憤隨著一腔鮮血迸湧而出……

  「開!」桑柔膽戰心驚地叫著,聲音中滿是痛苦,她緊緊地抱住那幽魂一般的人,害怕一鬆手,人就消失不見。

  柳生醉瞬息之間,掠到顏開的面前,伸手封住了他的穴道,讓他昏了過去,如果再看到這些,那麼他的精神必定會支撐不了。  

  正在這時,一隊人馬倏忽而至,為首的正是在寒山寺見到的封十七。  

  封十七看到面前的情景,心中一凜,臉色難看至極,他知道自己來晚了。不過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他向著帶來的人吩咐:「三人一對,留下一組在這裡照看,剩下的進去裡面搜索,有任何發現立刻聯絡。」封十七的娃娃臉上有著難得的緊張嚴厲。  

  「是!」一眾漢子答應著,訓練有素地立刻三人一組分開,進入枕霞莊。  

  「扶他上車。」柳生醉沒有看他們一眼,逕自對著桑柔吩咐,「我們不能留在這裡,我記得十方堂在這附近有一棟宅子,我們去那裡等候消息。」  

  等到顏開被放上車之後,柳生醉又轉頭囑咐留下來的封十七:「你請人去那棟宅子先準備一下,我們要在那裡休息。還有這裡的事情交給你。」  

  「是!」十七答應,立刻行動,很快消失不見。  

  「真不愧是十方堂的精英!」風舞的身影卻在封十七消失的時候,忽然從牆上出現,飄身落下,「動作多麼乾淨利落。比無形堂那些鬼鬼祟祟的東西強多了。」  

  風舞一身紫衣,稱著蒼白清秀的臉孔,神秘而美麗。  

  桑柔挑起車簾,正好看清這一幕,一看到這張臉,她忽然明白了,原來寒山寺中的侍女竟是風舞,怪不得她無論如何再也找不到那個女孩!她沈聲喝問:「你怎麼在這裡?」  

  柳生醉卻不言不語,只是臉色陰沈地看著她,似乎也在衡量這件事。  

  他不信任她!風舞看到他這種目光,心中悵然失落,不過她還是寬慰自己:現在出現在這裡確實惹人懷疑,不怪他。

  雖然這樣想,風舞的背卻不自覺挺起,眼中也出現了倨傲之色。  

  不是她!看到風舞又露出那種倔強的神情,看著她的眼睛驕傲而清澈,無絲毫偽裝,柳生醉忽然有了這個認知,而這個認知讓他的目光變得迷濛,如同大海霎時升起薄霧,氤氳而溫柔,帶著寬廣的深邃,臉上也出現了慣有的笑容,太好了,不是她……  

  因為柳生醉的笑容而失神的風舞沒有注意到,一把寒氣森森的匕首已經迅疾無倫刺向她的咽喉。等到她意識到危險想要退卻,可惜遲了。兵刃的冰冷已經滲入了她的皮膚,讓她脖子上的汗毛根根豎起。  

  完了!風舞閉上了眼。  

  可是匕首並沒有推進。一雙修長有力的手握在了上面。  

  「大哥!」桑柔神情激烈而憤怒,「為什麼攔住我,我要殺了她!」  

  「在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不要無端傷人!」  

  「還有什麼不清楚的!」桑柔冷然怒喝,「不是因為怨恨,她怎麼會來這裡?枕霞莊被毀,不正合了她的心,稱了她的意。說這裡的事情和她沒有關係,這讓人怎麼相信?!大哥,你為什麼到這種時候還在袒護她!」一行哀戚欲絕的淚水滾滾而下,桑柔握著匕首的手也更加用力,「就算、就算她不是無形堂的人,那麼這裡的災禍也和她脫不了關係……」

  「我在這裡便和我有關係?」風舞微微一哂,目光湛然冷洌,「那就算我做的好了,你能奈我何?」

  柳生醉則詫然地看向風舞,她為什麼要這樣說?同時手中的力道不自覺一鬆。桑柔趁這一瞬間,用力抽出了兵器,再次攢刺而去,「那我就要殺了你!」  

  風舞還沒有動,一個黑色的閃電劈入了桑柔與風舞之間,「叮」的一聲,兵刃撞擊的脆響敲進了人的心底。

  抵住桑柔攻勢的人看向風舞,眼中滿是不贊同,「為什麼總是這樣惹怒別人,難道你真想死麼?」

  「是又怎麼樣!」風舞一臉的倨傲,仰頭而笑,同時不客氣地呵斥,「我也用不著你教訓!笨木頭!」

  被不客氣地稱為木頭的少年並不在意,他微微向著柳生醉與桑柔頷首。  

  柳生醉與桑柔均是微微一怔,他們沒有想到會看見一個清秀絕俗,容光照人的少年,那少年雙眼清亮明澈,人恰似明珠美玉,純潔無瑕,讓人頓生好感。  

  在那少年的目光中,桑柔竟不自覺將匕首放下。  

  少年一看桑柔的動作,對著他們一笑,那笑容如同熏風醇酒,讓人迷醉,同樣他說的話也有一種讓人相信的魅力。

  「這並不是她做的。」他說,「今天淩晨,我們和她一起來到這裡,那時無形堂的人已經開始行動了。」

  桑柔對著這樣一個少年,竟無法懷疑,她沈思了許久,但是還忍不住說:「難道就沒有辦法救下一個人嗎?」

  「無形堂好手來了數十人,見人便殺,怎麼救?難道你要我跳出去送死不成?」風舞睥睨著桑柔冷笑,「你自己還不是也見死不救,為什麼現在說起了大話?」  

  一陣搶白頓時讓桑柔默然無語。  

  看到桑柔沈默,風舞心中並沒有勝利的喜悅,反而平添了無能為力的懊惱。雖然她能毫不客氣地堵住桑柔的嘴,但是對於無形堂行動的錯誤分析,對於那場屠殺的無能為力……這一切還是讓她心中愧疚,而她討厭這種感覺。

  甩了甩頭,風舞想將那種感覺拋開,「木頭小子,這裡沒有你的事情,你不在毒舌女身邊,不怕她丟下你?」

  少年沈下臉來,目光中充滿了怒意,他瞪視風舞,聲音也變得冷洌起來:「陸瘋子,你再這樣瘋瘋癲癲,任性妄為,說話做事不論輕重,遲早會害死你自己。」  

  「哈哈……」風舞大笑起來,「我不想死,誰也殺不了我。」她說著看向了那個少年,語氣中滿是傲氣,「除非我想!」  

  聽到這句話,那個少年的目光中卻充滿了悲憫,他似乎知道無論說些什麼,對於風舞都沒有用處,所以他看向了另一個人,目光堅定而執拗,「信她……」  

  但是只說出了這兩個字,便被一個如旋風一樣席捲而來龐然大物打斷了想說的話。  

  那是一個體大如驢,卻滿身黑色,像是獅子一樣的猛獸,柳生醉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對於它那雙銳利凶悍的眼睛卻猛然一驚。直到近前,他才發覺那巨物身上伏著一個人。  

  那巨物看到少年,猛地停了下來,口中也發出了狺狺吠聲。  

  「這是一隻狗?!」  

  「不!」風舞輕笑,「它是一隻獒,藏獒!毒舌女最喜歡的寶物之一。」接著她指向了那少年,「毒舌女最喜歡的寶物之二!」那少年聽了不以為忤,反倒是高興地笑了起來,清秀絕俗的臉上展開了炫如春花的笑容,對於這樣的說法頗為滿足。  

  柳生醉並沒有在意,他的精神集中在那只獒背上的人。  

  那個人的臉他看過,他出現在客棧中,也出現在追殺樊如星的曠野中,他是一個臉上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人,現在卻昏昏睡去。  

  柳生醉還沒有來得及詢問,那只藏獒已經一抖身,將那個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似乎它對背人的工作很不滿意,喉嚨中發出了一陣嗚嗚吼聲,整個身體更是從那個人的身上踩了過去。昏迷中的人發出了痛苦的悲鳴。  

  風舞覺得有趣地笑了起來,看著那個巨大的獒轉向了美少年,安靜地站好,等到美少年搔它的脖子的時候,它更是發出了「呼嚕呼嚕」舒服的聲音。  

  遠處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呼嘯,聲音越來越急,少年聽到那聲音臉色一變,他看向風舞,又看向柳生醉,似乎有許多話要說,但是在那越來越尖銳,越來越急促的呼嘯聲中,他卻一句也說不出,最後只能看向柳生醉,鄭重地說了兩個字:「信她!」然後就匆匆離去,可是那呼嘯聲卻似乎越來越遠,黑衣少年和那只黑色的獒只得加緊腳步,他們如同來時一樣,如旋風一樣席捲而去……  

  「這是怎麼回事情?」  

  風舞卻轉向昏迷的殺手,「你問他!」  

  殿台樓閣,芳草萋萋。  

  潺潺的溪水繞過樓閣又漂流遠處。  

  一個堅決的聲音在靜謐的午後響起:「我想要活著,所以絕不會撒謊。」  

  「為什麼要毀了枕霞莊?」顏開滿是虛弱的聲音,充滿著憤怒。  

  「我可以回答你,告訴你一切,但是你必須給我無形酒的解藥!」  

  風舞的眉頭一挑,冷笑,「你沒有講條件的權力,不想死,你就全部說出來。」  

  「如果不給我解藥,你殺了我也休想得到任何消息。」  

  「是嗎?」風舞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卻輕柔地向著綁在地上的人微笑,「你知道來俊臣嗎?這位唐代的酷吏名聲雖不大好,但是他製造出來的刑罰確是有用得很,不知道你想嘗嘗哪一種?來個『請君入甕』如何?」  

  風舞瞇著眼睛要挾,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他們都不想在這無聲的戰鬥中落敗……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良久,地上的人無奈地投降,率先轉移視線。  

  風舞卻得意地笑了,「其實我說的也不算,你要問他……」風舞指向柳生醉,「現在解藥在他身上。」

  柳生醉看著風舞,眼神探究而沈思,她到底想要怎麼處置那份解藥?可是風舞卻只是對著他微笑,那模樣就是好像是在說,你看著辦。既然這樣,那麼……「你只要告訴我們你所知道的一切,我便將解藥的配方給你。」  

  「真的?!」似乎怕他反悔,地上五花大綁的人趕緊說,「柳先生乃是十方堂任前輩的高足,江湖上都說任大俠是當今的季布,一諾千金,相信柳先生也是言之有信的人。」  

  「你不用說這些話將我套住,」柳生醉看著他,語氣淡然,「說你該說的吧。」  

  「好!」地上的人坐點頭,「在下羅浮生,只是無形堂底下一個聽命的小嘍�。這次前來蘇州本來是為了……」他看向風舞,「本來是為了無形酒的解藥。不過我們的任務並不是取得解藥,而是解決其他覬覦解藥的人。」  

  柳生醉點頭,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一路行來,卻沒有看到打無形酒解藥主意的江湖人。  

  「不過,後來我們卻忽然接到新的任務,到枕霞莊取一件東西。」  

  「不是滅門?!」  

  羅浮生否認,「不,我們的任務只是取出那件東西,那也許另外一批人的任務。」  

  風舞轉向柳生醉,目光中有著擔憂,她看到柳生醉的眉頭也微微蹙了起來,眼睛中出現了不安。是這個羅浮生在騙人,還是樊如星……  

  「你說的那件東西是什麼?」柳生醉沈聲問著。  

  「龍袍。」羅浮生語氣擲地有聲,卻驚得在場人全都目瞪口呆。  

  「你胡說!我們枕霞莊怎麼會有哪些東西?」顏開怒聲駁斥,一張清俊的臉漲得通紅。  

  羅浮生看著顏開,低沈但是肯定地說:「我們確實來取龍袍,至於為什麼你們家會有那種東西,我只能說無形堂的觸手無處不在……」  

  「你說謊!」  

  話音未落,羅浮生眼前已經出現了一把匕首,桑柔驚恐而又憤怒的臉近在眼前。  

  「說謊?」羅浮生看著桑柔,眼睛幽暗,「如果是說謊就好了……」  

  「好!你既然說是來取龍袍,那麼為什麼現在枕霞莊數百口會全部被殺!」柳生醉阻止住桑柔,繼續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羅浮生覷著柳生醉,猜測,「也許無形堂怕這個秘密洩露;也許是你們這裡的人得罪了無形堂的某位大人物,招惹來的報復……」  

  「是嗎?既然無形堂勢力這麼大,你背叛,不怕也招來報復嗎?」  

  「怕!」羅浮生臉上出現出苦笑,「但總是要活過這一刻才行。」  

  「哼!我看不見得!」一聲霹靂般的怒斥從門外傳來,「你這個無形堂的走狗,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門外的陽光中,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趙十三!」  

  「十三!」  

  風舞和顏開同時驚叫,柳生醉臉上也出現喜色。  

  「沒錯!是我!」趙十三身背闊劍,身如怒濤一樣席捲而來,他站在門口,威風凜凜,氣勢不凡。可是他身上的衣衫卻極為破爛,隱隱透出裡面交錯縱橫的傷口。  

  柳生醉聽到趙十三的聲音,先是驚喜,但是一看到他身上的傷口,卻又驚怒交集,「這是怎麼回事情?你怎麼會受傷?還有樊如星呢?」  

  趙十三一雙眼怒視著風舞,「都是這個妖女,是她殺死了樊如星,將我傷成這樣!」  

  「啊?!」柳生醉只覺得頭腦中「嗡」的一聲,驚喜的目光變得呆滯,他轉向風舞,想問: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麼?可是……十三從來不騙人……  

  「大哥,這個風舞是無形堂的金甲使者。我親眼看到這個人……」趙十三指向羅浮生,「向她叩首,稱呼她金甲九使!」  

  「你胡說!」風舞臉色沈凝如冰,心痛如絞,這痛不是為了門口那個人的指控,而是為了柳生醉的目光,冰冷無情、隱含殺意的目光……  

  趙十三嘿然冷笑,「你當時以為我必死無疑,可是你怎麼也沒有想到我命這麼大吧?我親耳聽到你對枕霞莊下的絕殺令,還說要一個不留,讓桑柔痛不欲生,以雪十年前之仇!」  

  顏開的眼開始充血,「這麼說真的是你?」  

  「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風舞盯著柳生醉,一眨不眨,堅決否認,「是他在騙人。」這句話她不是說給別人,她只是說給柳生醉聽,如果他相信,那麼天下人都懷疑,她也不在乎,可是柳生醉卻別開了眼……  

  「趙十三不會騙人!」顏開咆哮,「是你!是你殺了我枕霞莊數百口,現在居然還敢在此想要蒙蔽我們,我絕不放過你!」顏開說著抽劍分心便刺,急若驚龍,卻也翩若驚鴻,即使在盛怒之中也顯得氣度瀟灑。  

  風舞淒愴地一笑,扭身避過這一劍,同時白光一閃,袖中的金陵軟索急襲趙十三!  

  趙十三大喝著抽出腰間闊劍迎戰。  

  可惜風舞並沒有機會繼續施展,就已經軟倒在地。  

  風舞倒地前看到柳生醉深沈如冷玉的眼,而他的手托著趙十三的闊劍……  

  夜色如水,冷月寂寥。  

  羅浮生仰頭透過窗牖看著冷月寒星,暗歎自己倒黴,本來以為能夠得到無形酒的解藥,脫離無形堂的控制,看來他選錯了時機,如今那番話已經成為他走向地獄的鑰匙。  

  他又將目光轉向屋裡另外一個人,那籠罩在銀輝下的潔白臉龐,散發著疏離迷茫,猶如水中的白芙蕖,高傲清高。

  而被觀察的人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成為別人觀察的焦點,她的眼前滿是那雙冷如墨玉的眼,它是那麼冰冷,冷得浸透了她那如火一樣的心。  

  他不喜歡她,不愛她,她都能忍受,也不會怨怪,但是他卻不信她,在她將所有信任,所有秘密都告訴他之後,他還是不信她,將她囚禁在了這個破爛的地方。這才讓她覺得憤怒。  

  難道他的心中自己不過如此?難道自己滿腔的真情對於他來說還不值得珍惜?!  

  怒火頓時在心中熊熊燃燒,不甘心!不甘心!她一定不能這樣放過他,如果自己這樣不明不白死了,那他一定會轉眼間就忘記了吧?  

  無情,並不是仇恨刻骨,而是漠然遺忘。  

  而她不想讓人這麼快忘記,尤其這個人是柳生醉。  

  ……  

  「吱呀……」  

  門恰在此時打開,一雙纖長秀美的手出現在風舞的視線中,接著是鳳尾華裙的裙角,最後才是桑柔慘白淒然的臉。

  「你來幹什麼?」風舞冰冷地盯著桑柔,「是來殺人滅口,還是來嘲笑我的。」  

  「都不是,」桑柔更加黯然,她走到風舞面前,矮下身子輕聲說,「我來救你。」說著想要解開風舞身上的繩子。

  風舞卻側身子避開了,狐疑地看著桑柔。  

  「你不要疑心,我是真的想要救你。」  

  「為什麼?你為什麼無緣無故想要救我?」  

  桑柔深深地看著風舞,臉上淒惶之色更深,眼中也有著泫然欲泣的濕意,「你一直怨怪我那時拋下你,但是你卻不知道從那之後,我是多麼希望我和你一樣被人販子捉回去,如果那樣的話,我就不會有現在的……」  

  桑柔說道這裡,猛地停住話頭,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算了,不說這些。」她冷靜而又堅定地看著風舞,「你相信我,我是真的想要幫你!」  

  「我早沒有相信那種東西了。」風舞避開了桑柔的目光,「不過你要放開我,我也沒有什麼不同意。」

  桑柔臉上出現了一絲淡淡的笑容,她伸手解開風舞身上的繩子,「你是不是喜歡柳大哥?」  

  風舞默然。  

  桑柔看著風舞臉上的神氣,忽然悠悠歎息:「唉!如果你還沒有泥足深陷,還是趕緊脫身為好,不然最後你會更加痛苦。」  

  聽到桑柔這樣說,風舞緊緊地盯著她,逼得她不得不垂下頭。  

  「你為什麼這樣說?」風舞厲聲責問,「是你的切身體會麼?」  

  桑柔在風舞的逼視下,目光遊移躲避,但是最後她還是下定了決心,「是!是我的切身體會,所以我知道他想要無憂無慮、沒有牽絆的生活。你越想接近他,越會受傷。」  

  「我知道!」風舞的回應卻很冷淡。  

  「你知道?」桑柔更加驚訝,「是他……」  

  「不是他告訴我的,」風舞站起身來,活動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喜歡一個人你就會注意他的一切,你知道的,不是麼?」  

  這次輪到桑柔沈默。  

  風舞繞開桑柔,走向羅浮生,也想將他放開。  

  但是桑柔一呆之後,立刻拉住了風舞的手臂,「不行,你不能放開他。」  

  風舞挑起一邊的眉毛,似乎再問:為什麼?  

  「他是無形堂殺手,殺人償命,我不能讓一個毀滅枕霞莊的人離開。」  

  「我卻能!」風舞揮手之間,袖中飄散出一陣香煙薄霧。  

  桑柔疾步後退,但是還是遲了,煙散霧盡之後,屋裡只剩下桑柔軟倒的身體……  

  「沒有好處就逃跑,你還是沒變呢……」對著失去知覺的桑柔,風舞冷笑,「我才不會像你一樣!」

  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蘇州的城門口卻已經聚集起了黑壓壓的一片人頭,而且有人還在向這裡聚集。

  而到達城門口的人紛紛仰頭上望,城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黑色的字,最上面、字體也最大,醒目地寫著:「無形酒解藥的配方!」  

  牆下已經有人已經開始抄寫,另一些人則開始奔向店舖,有些機靈的店家早已經開始派識字的夥計,代人抄寫,一時間洛陽紙貴……  

第7章(2)

  柳生醉拿著十方堂弟兄從蘇州城牆上抄下來的「無形酒解藥配方」,和自己手中的對比。  

  「怎麼樣?」顏開問著。  

  「一模一樣。」柳生醉同時將兩張紙放在桌子上,推給顏開。  

  「是風舞做的?」  

  「看來是的!」柳生醉沈思,「她昨天逃脫之後,就做了這件事情。」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也許她想表明自己和無形堂無關。」柳生醉站了起來,慢慢地向外走去,「我回房間了。」自從昨天發現桑柔不見,他可是再也沒有休息,而現在知道風舞的消息,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卻也迷茫,他堅信十三,但是他發覺竟也不能懷疑風舞。  

  「堂主!」一個行色匆匆的十方堂弟子看到他,似乎猛地吃了一驚,「您怎麼在這裡?」  

  柳生醉微微擡起惺忪的眼皮,「怎麼了?」  

  「沒什麼?」那個十方堂的弟子趕緊垂下眼睛,迅速地離去。  

  柳生醉沒有在意,繼續向前走,可是他卻敏感地覺察到,似乎每個人都對他的出現表示驚奇與明顯的躲避。

  怎麼了?  

  「大哥。」封十七在此時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大哥,你還好麼?」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風十七臉上出現了一絲赧然,「沒事就好!我已經按堂主的要求通知了所有人。」說著,不等回答,就趕緊逃也似的跑了。  

  怎麼了?柳生醉帶著疑惑回到了自己房間,躺在了床上。  

  「叩叩……」  

  輕輕的敲窗聲帶著熟悉的節奏,讓柳生醉心中猛地一蕩,風舞?!  

  當窗戶打開的時候,柳生醉慘不忍睹地閉上了眼,心中鬱結出沖天怒氣,這個女人!  

  窗外不同於柳生醉極力收斂怒氣的表情,而是笑嘻嘻的一張男人的臉,那張臉上的笑充滿了輕浮的感覺,身上的衣服竟然是花團錦簇的錦緞。  

  而那張臉一看到柳生醉居然就說:「我喜歡你。」  

  「不要用我的臉說這句話!」  

  「可惜我今天說了很多次了。」風舞微笑。  

  「什麼?」柳生醉終於忍不住火氣,咬著牙說,這個女子居然易容成自己的模樣,而且還說這樣的話,他幾乎能想像其他人聽到這句話時的感覺,這也是他們為什麼會如此躲著自己的原因了。  

  好不容易,柳生醉強抑下心中火氣,「你想幹什麼?」  

  「讓你記住我!」風舞目光堅決。  

  柳生醉無奈地閉上眼。  

  「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做,」風舞雙手一擊,言語中有女孩家的嬌媚,但是柳生醉卻覺得噁心,尤其是做那動作的身體與臉和自己一般無二。  

  「無論你要做什麼,」柳生醉無力地說,「你先要將這裝束換掉。」  

  「好!」風舞答應,「午時,我們前廳見。」說完要離開。  

  可是柳生醉一把拉住她,沈聲說道:「你不能走。」  

  「我不答應!」風舞揮手要掃開他的鉗制,手到柳生醉的面前時,突然袖子中噴出一陣輕煙,柳生醉要避開已是不及,迷濛中她看到風舞眼中閃過的激烈與悲哀……她要做什麼?為什麼會露出那種表情?睡意漸漸籠罩了他,柳生醉發現自己第一次不想睡去……不能睡啊……  

  當柳生醉從昏睡中清醒時,天空已經不知何時飄起了雨……  

  「午時前廳見。」風舞的話在他一睜開眼睛時,就猛地竄進了腦海,前廳?風舞到前廳幹什麼?不知為什麼,他的心催促他趕緊過去。  

  遠遠的,柳生醉聽到了金鐵交擊的聲音。  

  不好!他提氣縱躍,向著前廳而去。  

  前廳內,一身絢爛如晚霞的風舞正在和人鬥在一起,柳生醉看出,和風舞激鬥的人是趙十三和顏開。

  柳生醉臥在樹梢上,他已經看出激鬥中三個人的勝敗優劣,風舞身法雖然靈動輕巧,內力卻根基太差,遠不是趙十三的對手,更不用說加上顏開了。  

  越看,柳生醉眉頭蹙得越緊,他們怎麼這麼不成器,居然兩個大男人和一個女子鬥在一起?  

  突然,風舞的身形微錯,目光斜斜地挑向了柳生醉的藏身之地。柳生醉一驚,發現在風舞閃神的時候,趙十三斜刺猛劈,直擊風舞的腹部,而顏開的劍已經到了她的背心……  

  「不要!」柳生醉看得心驚肉跳。他驚悚萬分地呼喝制止,同時人也急衝而出……「噗!」  

  利器刺穿骨肉的悶響,同時狠狠地敲擊在了他的心底,恐懼讓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時間似乎也在這一刻停止了。  

  血,順著冷森森的兵器淌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彙集,蜿蜒……  

  「啊!」  

  桑柔的驚呼使柳生醉如夢驚醒,他睜開眼睛,卻發現風舞如妖如狐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微微向他伸出的手中攥著一張人皮,那張人皮面具在細雨中迎風輕揚……她的身後,顏開滿臉震驚地握著劍,好像是看到了極端難以置信的事情……慢慢地,顏開的手開始顫抖,抖動越來越大,最後他手中的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那把劍冷氣森森,寒光逼人,如一痕秋水不沾纖塵。  

  「是你!」柳生醉終於知道顏開為什麼這麼震驚,也明白了風舞今天為什麼會易容成自己的樣子,她原來是想告訴自己……  

  看見穿透風舞胸腹的兵刃,那闊劍的柄握在趙十三……不!是握在了樊如星的手中。  

  死人不會復活,樊如星並沒有死!  

  不但沒有死,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如果不算被柳生醉點了穴的話。  

  剛剛的一瞬,在兵刃刺進風舞身體前的一剎那,柳生醉已經從樹上撲到趙十三,不,樊如星的身後,伸手制住了他的穴道,讓他無法動彈,而顏開也在柳生醉的呼喝聲中停止了攻擊,但是收勢不及,又向前遞近了半寸,可那把劍並沒有傷到風舞的身體,因為風舞在他的劍到達的一瞬,突然之間向前撲了過去,伸手猛地抓向了那個人的臉……  

  一切都在一瞬之間,猶如電光火石!  

  闊大的院子裡,沒有人敢發出一點動靜。壓抑充滿了每一個人的心底,他們不敢說,也不敢動,這瞬息之間的變化,讓他們也無法反應。  

  柳生醉的目光只在樊如星的身上停留了一下,便轉向風舞胸腹前的那把闊劍。他注視著那把劍的目光專注得讓風舞有些嫉妒,在她忍痛強笑著想要張口抗議時,柳生醉卻迅如閃電地封住傷口附近的穴道,然後運勁力想要將劍逼出來。

  「這把劍不應該會傷到你。」柳生醉拔劍的同時,看向風舞,可是那目光裡滿是嚴厲,就像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那劍刺中風舞身體前的一瞬,他明明已經封住了樊如星的穴道。  

  「嗯哼……」風舞痛苦地輕聲哼著,身上的巨創讓她覺得意識開始渙散迷離,不過她卻依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慘,但是卻也妖媚,「沒錯……」她喘息著,微笑著,斷斷續續地說著,「你雖然能讓那把劍……在碰到我的一瞬間停了……可是你卻沒有想到……我會自己撞上去……」  

  「你自己……」一抹憤怒夾雜著痛苦從他眼睛中掠過,「你為什麼……」  

  「我說過讓你記住我。」風舞截斷柳生醉的話,幽幽地說,看到柳生醉臉上一瞬的迷茫,她的笑容變得得意,「我說過,我要讓你記住我。你師傅的死能夠讓你做不喜歡的事情,如果我死了,你也一定不會忘記我……」  

  「你!」柳生醉面容丕變,他狠狠地說,「如果你死了,我立刻就忘記你!」  

  風舞擡起了猶如千鈞重的手臂,將食指擋在了他的唇邊,「不要說……你自己……都不……都不確定的話,我也沒有軟弱到……需要謊言來激勵。」  

  天空中傳來仙鶴的哀鳴,那如泣如訴的叫聲,讓風舞迷離的眼睛忽然變得清明,「毒舌女……」她哀哀地叫著,目光離開抱著她的男人,四處搜索起來……  

  「陸瘋子,你這次也玩得太過火了。」一個清越嘹亮的聲音,打破了冷寂安寧。  

  眾人看向聲音的來源,一個好似剛剛走下蓮台,容顏端莊威儀的菩薩款步邁進院落,白衣素裙的打扮,難掩出塵的美麗,人群中有人發出驚疑的歎息,以為是佛祖派下了使者。她身後跟著一個撐傘的黑衣少年與一隻威風凜凜的黑狗。

  「毒舌女……」風舞低低地呼喚,卻又像是在自語,淚水也撲簌簌地落了下來,「你怎麼來了,你怎麼會來……」她輕輕地說著,似乎有著無限的委屈。  

  自風舞出現,喜怒哀樂,她的表情變化多樣,但是從未落淚,柳生醉看著那張蒼白臉孔上,晶瑩的淚水流淌,一股疼痛席捲心底……  

  那個女子看著風舞,輕聲歎息,眾人彷彿看到蓮花在她的歎息聲中飄落,「癡兒,你何苦讓自己如此狼狽?」

  「我沒有辦法啊……」風舞低語,她仰起濕亮的面孔,無奈地笑了……  

  「唉!如果不是木小子福靈心至,說你將要有生死劫難,你就真的打算死在這裡?」女子輕輕地歎息著,走到風舞的面前俯下身察看,一看到她的傷口,女子眉宇間也出現了憂色,口中似責備,似懊惱地念著:「你這個笨蛋真的想弄死自己嗎?」語氣中有著難以察覺的心疼。  

  「我以為……沒有人……在乎……」  

  「傻瓜!」女子的眼變得潮濕,「不在乎,我幹嗎老遠地又跑回來?」  

  「謝謝……」風舞慘白的臉上出現了幸福的笑容,不斷湧出淚水的眼睛緩緩閉上,有人在乎的感覺真好……

  女子臉色突然一變,她摸了摸風舞的脈搏,又探了探鼻息,不回頭地吩咐:「九還丹。」  

  黑衣少年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個瓶子,倒出一粒藥丸送到那女子的手中。  

  女子掰開風舞的牙,將那顆藥丸塞了進去。也幸好那藥丸入口即化,進入了風舞的口中。  

  風舞吃了藥,她又將風舞從柳生醉懷中奪過,一聲唿哨,那只如驢子一樣大、如獅子一樣凶悍的獒跑了進來,蹲在了女子的身邊。  

  女子將風舞放在了那猛獸的背上,讓黑衣少年將傘遮住她,轉身要離開。  

  柳生醉卻一下從悲痛茫然中回神,擋在了前面,「她不能離開。」  

  女子淡淡地掃了柳生醉一眼,讓他倍感壓力,「不讓她走?她留下來幹什麼,還是你有什麼她非要留下來不可的理由?」「這……」柳生醉在女子的逼視下,變得遲疑,但是他不想讓風舞離開,真的不想!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我……我答應要保護她!」危急之際,他抓住了這個理由,但他知道不止如此,而混亂的心讓他難以去想其他……

  女子笑了,似乎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你要保護她?如果你能做到,她還會像現在這樣嗎?你連最起碼的信任都沒有給她。」  

  「我……」柳生醉第一次覺得怨恨自己,如果不是他這種懶散怕麻煩又漫不經心的性格,風舞確實不會如此。如果他能多想一想,事情不會變得如此糟糕……  

  女子身形微動,繞過了柳生醉,那隻猛獸與少年也要隨之離去……  

  「不!」很快的,柳生醉一錯步,又閃到了那女子的身前,滿是真誠與懇求,「讓她留下來!再給我一次機會!」

  「唉!」女子歎息著,「你還不懂嗎?我帶走她也是為你們兩個好。風舞看起來堅強,但那只是她隱藏自己脆弱的保護層,她甚至經不起重視的人的拒絕。」  

  陰雨霏霏,天地間,籠罩在了一片混沌迷濛之中。蘇州也進入了梅雨,春將逝去。  

  女子優雅的聲音在細雨中格外打動人:「你是一個浪子,不願意受到束縛,如果你喜歡她、愛她,她留下來沒什麼,但是你心中如果沒有這種感情,她留下來只能讓你為難,讓她痛苦。你真的願意看到她這樣嗎?」  

  柳生醉的臉像是天空一樣陰沈,顏開記得,師兄上次出現這種面容是師傅離開時……  

  「不然這樣吧,」女子看到柳生醉一動不動地站著,雨水順著他的臉滑落,似乎是從他那陰沈的臉上落下的淚,「三個月,我給你三個月,這三個月裡你理清自己,三個月後,我會給你她的消息,如果你願意接受風舞這個瘋子,再來找她!」  

  「……」沈默……雨水幾乎迷住了柳生醉的眼睛,他目光掃向臥在那只獒身上的風舞,一陣一陣刺痛直插心底,三個月……  

  女子又看了柳生醉一眼,慢慢地繞過他,緩步離去,黑衣少年和那只獒也隨著她離去……  

  三人一獒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雨裡……  

  「大哥。」桑柔輕輕喚著。  

  柳生醉閉上了眼,滿是疲累的聲音打破了沈默:「十七,你將樊如星關壓起來,桑柔你跟我來。」

  「大哥。」桑柔、顏開面面相覷。  

  可是柳生醉已經率先離去……  

  柳生醉一言不發地審視著隨後而來桑柔,似乎在看一個陌生人,眼神犀利而冷靜,充滿壓迫感,也讓桑柔變得侷促不安。  

  突然,柳生醉語氣嚴厲地開口:「你如果不想死,不想愛著你的人死,最好將你隱瞞的東西都說出來。」

  桑柔垂下了頭,目光閃爍不定,柳生醉可以感受到那張美麗的皮相下,思緒如何飛速地轉動,他在等待,他也擅長等待,他不在乎等多長時間,但是一定要等待一個結果,一個真相,雖然他並不喜歡這些麻煩的事情,原本也不打算插手,但是如果真的躲不過,就必須解決!也必須給風舞一個公道……  

  「難道你還要看著別人……」柳生醉猛地張開眼睛,面容更加冷峻,厲聲質問,「為你而死!」  

  「大哥,我不明白……」桑柔泫然欲泣。  

  柳生醉的聲音恢復了緩和:「桑柔,你是個聰明的女子。你知道我想聽什麼?」所以不再說廢話。

  桑柔可憐兮兮看著柳生醉,目光中有著祈求。  

  柳生醉那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寧靜地注視著桑柔,絲毫不為這楚楚動人的模樣打動,他平靜清晰地訴說著:「你不要演戲,也不要再逃避了,你已經毀了枕霞莊,難道還要殺了顏開不成?」柳生醉面無表情地沈聲說著,雖然不如剛才冷峻淩厲,卻更深入人心。  

  柳生醉頓了一下,繼續著:「你如果還要裝下去,我們不妨從頭看看。最先開始是你中了無形酒的毒,當然這可以看成是無形堂想要控制枕霞莊,但奇怪的卻是那毒的份量,你不覺得如果要逼顏開,用量大更能讓他及早下定決心嗎?他一定不忍心讓你受苦。」  

  桑柔的臉變得毫無表情。  

  「再有如果樊如星是無形堂的人,那個羅浮生的話也就有了可信度,可是整個枕霞莊裡有誰能調動繡工繡龍袍,我可以肯定不是顏開,所以我不得不懷疑你……這幾天你已經看到了這麼多人失去性命,難道你要顏開也變成沒有生命的屍體,難道你……」柳生醉攥緊了拳頭,幾乎咬著牙說,「難道他不是你的摯愛,你一點也不珍惜,不珍惜他為你所做的一切……」  

  「不要說了!」一行清淚順著桑柔的臉頰流淌下來,跌在地上,碎成一片。她狠狠地眨了眨眼睛,想要將那氾濫而出的洪水收回去,可是淚水卻越來越多。  

  握緊自己的手,桑柔這才發覺她的手掌是那麼冰冷,她不想失去那份溫暖,那份感情,可是如果代價是他的生命,她願意捨棄一切。  

  下定了決心,桑柔的臉上出現了剛毅之色,這是她在顏開面前從沒有出現過的神情,她張了張口,卻發現嗓子好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上了,不過,最終她還是擠出了聲音,可是那聲音嘶啞而乾澀:「我是……是……無形堂金甲九使……而我的任務是為了利用枕霞莊織出……織出……」  

  看到桑柔使勁擠也說不出那兩個字,柳生醉替她接下去:「龍袍。」  

  「不錯。」桑柔繼續,「為了能引開相公對繡場的注意,順利繡制龍袍,我故佈疑陣,喝了無形酒,甚至為了取信人,留下了無形堂的標誌,但是沒有想到沒招惹來她……她給我喝了無形酒的解藥,其實那不是我要的,如果那時我能死就好了……」桑柔笑得更加淒然,「如果我死了,至少……至少永遠會是他心中最美最好的妻子吧……」  

  深深吸了一口氣,桑柔看向柳生醉,有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如果那時我知道救我的風舞就是當年的小女孩,我寧願死!真的,我寧願死……她變了好多,她如果不點破,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是誰……」  

  「不要說了!」顏開赤紅著眼,猛地推門而入,瑟瑟發抖的身體緊倚著門,驚異、不敢置信、痛心……種種情緒夾雜在一起……  

  他因為擔心她而第一次違心偷聽,卻聽到這種驚人的秘密……他摯愛的妻子竟然是……  

  桑柔猛然看到顏開,立刻變得無措,深沈的痛苦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慢慢將她吞噬。  

  柳生醉無奈地看著對視的兩個人,一時間也迷茫了……  

尾聲

  無形堂自創教以來,橫行天下,現在卻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大劫!  

  首先是他們鎮教之寶——無形酒,那曾經令多少人為之變色的毒藥,卻被一個叫風舞的神秘女子破解了,現在可以說不值一文。  

  其次,無形堂左護法被抓後自盡,金甲九使叛變讓無形堂顏面掃地……  

  暗室裡,金光閃動,一雙修長的男子大手將手中的一張紙揉成一團。  

  「四月十二,蘇州風月樓破,樓主被殺,四月二十七,餘慶堂破;五月初二……」一張隱藏在黑暗中的臉,用毒蛇一般陰冷狠毒的聲音一句一句地念著,每念一句頓一下,而跪在地上每聽一句便瑟縮一下。  

  「幹得真是不錯啊!我應該怎樣獎賞你們才好。」  

  「聖主,」地上矮矮胖胖的人顫抖地開口,「這一切都是因為金甲九使和羅浮生叛教,我才……」

  「哼!羅浮生……羅浮生可是你的手下?!」  

  「是!」冷汗順著矮胖子蒼白的臉留下來。  

  「叛徒我自會處理,」那個冰冷的聲音繼續說,「而你還想要隱藏自己的錯誤。」  

  「屬下……屬下不敢!」冷汗流得更多。  

  「不敢?那你為什麼不說你被下了千里追魂香,致使蘇州分壇毀於一旦!」  

  「屬……」可惜他還沒有說完,一隻冰冷的手已經撫上了他的頭,一瞬間那矮胖子腦骨碎裂,登時斃命。

  他旁邊的人人人自危,噤若寒蟬。  

  「這就是辦事不力的人的下場。」冷冷地哼了一聲之後,他揮退了手下。  

  等到暗室中所有人退盡,剛剛還是冷漠陰毒的人卻一下子變得頹喪無力,「我一步步苦心經營,好不容易走到了這一步,沒想到因為這些廢物,蘇州分舵便在短短一月之中灰飛煙滅。到底風舞的後面是誰?那些破了無形堂蘇州分舵的人除了十方堂的好手,還有什麼人?一切如謎啊。」本來隱藏在黑暗中計劃一切,現在卻好像突然成了別人的獵物。而這讓他疲憊。  

  「千萬不要再出錯了。」  

  十方堂蘇州分舵  

  封十七寧願出去跑腿也不想回到分舵,他不想回去的原因很簡單,那裡實在太窒悶。一個堂主不高興,天天沈著臉也已經夠他們受了,現在又多了一個顏開,他們這些做人屬下的可怎麼活?他想自己永遠也不會忘記那陰雨霏霏的那天吧?該死的下雨天!  

  看了看手中的紙條,他暗想:希望這個對堂主有用。  

  遠遠地看到柳生醉,他正沈默著,喝著酒,目光卻飄向了不知名的所在。  

  「大哥。」封十七輕聲呼喚,喚回柳生醉的心神。  

  「怎麼?」柳生醉的目光從雲端收回,「是不是有十三的消息了?」  

  封十七沈默著將手中的紙條遞過去。  

  柳生醉接過來,展開,那上面娟秀的筆記寫著一行字:「大笨鳥,要見趙十三,速來應天府!」  

  看完這張紙條,柳生醉的目光忽然變得迷濛,如同大海霎時升起薄霧,氤氳而溫柔,帶著寬廣的深邃,臉上也出現了慣有的笑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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