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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12-9-2 15:47:09

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2-9-3 12:30 編輯

前言:

  她是眉閒目淡,清容若水的女子,
  生長在幽涼孤獨的深深宅院中,
  視生父如恩人,
  視手足如客人,
  冷淡得像一縷飄如雲端的青煙。
  沒有人知道,在她水波不興的心底,
  藏著一個淺淺的影子。
  縱然——他們如棋局上的黑白兩陣,
  所謂的交集也不過是爾虞我詐。
  他是來尋仇的。
  自他立誓報復的那一天開始,
  生命便是黯淡無光。
  卸下她的心防,布下溫柔陷阱,
  砌築金銀高樓留她一晌之歡。
  卻未曾想到在他的心上,
  已親手種下一朵相思無涯的花。


第1章(1)

  夜色深深,寒涔涔的冷風蕩著月色,曾家整個院落裡都是靜悄悄的。但正廳的門卻敞開著,室內閃動的燭光在夜色中格外縹緲,彷彿風一吹就會如霧般散開。

  「曾小姐。這是我們爺送來的聘禮。」

  這氣勢洶洶的聲音,每隔一個時辰就要響這麼一聲。從晌午算起,這已經是第七次了。每次都是一個壯漢,雙臂抱定一隻木盒,將其重重地擱在桌上,然後毫不逗留的離開。他的架勢和嗓門,都像是專門尋釁恣事的流氓混混,但行為卻是出奇的規矩本分,矛盾的令人匪夷所思。

  曾語柔坐在脫漆的仙人椅上,每過一個時辰,就對來送禮的人點一下頭,然後依舊是不發一語的坐著。沈靜內斂的樣子,就像呆坐上一整年也無妨似的,只是眉目間倦倦的神情讓她看起來有幾分魂不守舍。

  離她五步遠,貼牆立著一張鏤花長桌,上面一字排開擺著大小各異但樣式統一的七隻木盒。那盒身採用上等烏木製成,通體鴉黑色深無紋,木盒的幾個角上都綴飾著珠玉,一看便知造價不菲。若看的再仔細些,還會發現盒身右側的邊緣上有字跡的凹痕,那是用大篆體撰寫的四個小字——寒天山莊。

  揚名天下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比如寒天山莊,比如寒天山莊的莊主——林寒宵。他僅用三五年的時間就將寒天山莊經營的有聲有色,所屬產業遍佈大江南北,而林寒宵也一躍成為江湖上聲名顯赫的少年俠士,聲望不在有百年基業的無爭山莊之下。

  不知是誰嘴快,就在一夕之間,她要嫁入寒天山莊的消息就傳遍了街坊四鄰,而她家的親戚也一夜之間暴增了十倍,來賀喜的人更是絡繹不絕。

  尤其是今天,這個下聘的日子,來看熱鬧的人把門口圍的水洩不通。人人都睜大了眼睛盯著彩禮,無非是想看看,寒天山莊的排場有多闊綽,她曾家長女有多風光。

  寒天山莊的人,沒讓圍觀的閒人失望。第一隻盒子送到的時候,就震的旁人說不出話來。更喜的曾老爺抓耳撓腮,眉開眼笑。

  那可是足足一盒子的金磚那!太陽底下,黃澄澄的金光耀的人睜不開眼睛。眾人的眼珠都要跳凸出眼眶似的,一路跟隨著送聘禮的人進了曾家大門。

  闊綽,真是闊綽。曾家長女曾語柔,也搖身一變,成了人人稱羨的枝頭鳳凰。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一個時辰之後,就在圍著曾家道喜看熱鬧的人都要散場的時候,第二隻木盒又掀起了喧天大波。還是先前的壯漢,還是相同款式的一隻木盒,只是這次木盒裡盛的不是金磚,而是上百顆龍眼大的珍珠。這一盒珍珠的價值可比十盒金磚。驚歎的抽泣聲此起彼伏,這樣大手筆的下聘是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

  又過了一個時辰,第三隻木盒送到了。這時天色已晚,圍觀的人卻遲遲不肯散去,彷彿都在等著這第三隻木盒似的。黃昏的火燒雲讓整個天邊都紅透了,曾老爺打開第三隻木盒的蓋子,險些摔了個跟頭,十顆圓滾滾的夜明珠,就在盒內淡淡的斂著螢光。這盒內的一顆夜明珠就可換一盒龍眼大的珍珠。這樣價值連城的寶貝,居然大咧咧地放著十顆。這一回,圍觀的人連看曾家大門的眼神都變得和先前不同了。

  接著第四隻盒子送到的時候,曾老爺已經不敢示與眾人同賞了。低著頭,緊皺著眉頭,把送聘禮的壯漢一路引到客廳。等到第五、第六隻盒子送到的時候,曾老爺已經在臥房裡和貼心的姨太太擁被私語了。

  這就是寒天山莊的大手筆,這就是林寒宵的闊綽作風。無論時間怎樣向後推移,凡是見過今天這樣排場的人,都不會忘記曾家長女的風光。

  一聲幽幽的歎息,自曾語柔的唇間逸出。夜深露重,萬籟俱寂,望著門外的一叢樹影,被風吹的婆娑起舞。只是不知道,還會不會有第八隻盒子、第九隻盒子、第十隻盒子……

  沈重的,像是要壓垮她似的。當她看到那第一盒金磚的時候,她的心就徹底涼了下來。像是在提醒她,提醒她的全家,他們曾多麼不智的拒絕過他,羞辱過他。而如今,他已是今非昔比,成為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寒天山莊莊主,所以曾經的種種,他都要加倍的討回來。比如……他與她的結髮之約。

  十九年前,打從她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是他未過門的妻子了。他們的娘原本就是閨中密友,林寒宵的爹是一代大俠,她爹也算地方小富,姻緣注定讓兩家結為親家,林曾兩家的交情,也一日深厚過一日。直到林家敗落,在她九歲那年,林寒宵的爹娘在一次海嘯中殞身遇難,從此林寒宵成了孤兒,那年他也只有十四歲吧。

  後來發生的事情,讓她始料不及。名為兒女親家的曾家,並沒有收留這個落難姑爺。雖然,這不是她娘和她的本意,但那時身為一家之主的她爹,已經續娶了二姨娘、三姨娘,她娘只餘一個正室的空名而已。

  她爹借林寒宵上門求助之際,貪婪的將林家財產佔為己有。然後翻臉無情的撕毀婚約,並將他趕出曾家大門。為此,她娘一病不起,幾年時間就在抑鬱中故去了。

  而她,漸漸長成的時候,卻時常在午夜夢迴時想起他那雙眼睛。彷彿要瞪出血來似的,猙獰得讓人膽寒。那神情,她永遠都忘不了。是恨,翻江倒海的恨。是受辱的野獸,無聲地咆哮著:他會回來雪恥的。

  從此,再無他的音訊。

  不知道,他會不會連同她一起恨入骨髓,畢竟她是爹的女兒。不知道,他是否能體諒她的年幼無知,畢竟那年她還是個小孩子。不知道……他過得可好?怎麼能好呢。怎麼也不會好吧。

  隨著她年歲漸長,她心中對他的牽念也與日俱增,但卻也是惘然。

  直到若干年後,江湖上叫響了寒天山莊的名號。她就知道,他會回來的。只是萬萬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快。

  她認定了,他會回來雪恥,更認定了他不會輕饒曾家每一個人。可是他卻讓她迷惑、忐忑、不安……

  他笑盈盈的來跟他爹提親,隻字不提當年所受的羞辱。和顏悅色的談笑,揮灑自如的風采,彬彬有禮的舉止,他溫和的就像一個長於書香門第的公子。然後,琳琅滿目的金銀珠寶,迷花了他爹的眼。

  白首之約,就這麼定下了。

  他……是誠心來娶她的嗎?怎麼想,都像是一個圈套。

  嫁他,果真是命中注定嗎?

  為何她的心,卻這樣的不安?在曾家,自從她娘故去之日算起,就已經沒了她的立足之地。她爹想要嫁她、姨娘想要嫁她,都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而他們嘴上說是為她好,實際上貪圖的只是聘禮而已。只要求親的人出手足夠豪爽,哪怕是讓她做妾室,也無所謂吧。

  想來,真是可笑。自從她到了適婚的年紀,她爹就馬不停蹄的讓媒人替她說親,可是卻總只是空忙一場。城東的首富王家,王老爺看中她的品性,準備讓二兒子娶她,可是那王二公子得知這個消息,第二夜就攜一名丫環私奔了,險些把王老爺的鼻子氣歪了。原來,她連一名丫環也不如。

  後來她爹又準備將他許配給城西的杜公子,可是那杜公子卻自暴有斷袖之癖。如此接二連三的論及婚嫁,卻沒有一門親事能夠順遂。這樣拖到如今,她已現年十九歲。對一個女子來說,已經是晚嫁,輪不到她挑肥揀瘦了。

  所以,他爹看到來求親的人是林寒宵,也不再有所顧忌了。一方面是被寒天山莊的名望所動,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年歲漸大的關係吧。

  嫁。就嫁吧。怎麼樣,都好過這樣蹉跎。畢竟再她心中,除了林寒宵,再也沒有其他男子深入過,也不會再有男子,會如他一般牽動她的心了。從她長成起,她就知道她會嫁的只有他一個。

  但為何,她卻這麼不安呢。

  即便結為夫婦,也始終覺得不足。

  她的不安和不足,究竟是為了什麼?

  燭火搖搖欲息,曾語柔拔下髮髻上的銀簪,輕輕撥了撥燭火,幽幽的燭光復明亮了起來。在燭光的映照下,她那一張雪白的臉龐竟有幾分蒼涼。

  「姐姐,還沒睡嗎?」

  從客廳的門口走進來一個少女。她眉目間和曾語柔有幾分相似,氣質卻卓然不同。曾語柔人如其名,眉閒目淡,話語輕柔。而她卻自眉宇間流露出一股英武之氣,只是年紀尚小,還不十分定性。

  「嗯。你怎麼也還沒睡?」曾語柔怔了怔。腰身一動,就覺得渾身被一股寒氣沁透,冷得手腳發麻。

  「我看客廳裡還有燭光,就知道你還沒睡。這個未來的姐夫也太會擺架子了,要送聘禮,一氣兒擡過來不就完事兒了,非要一樣一樣的送來,真是吊人胃口。」曾語冰抱怨著走到語柔身邊,俏生生的拌個鬼臉,精靈古怪的戲謔問:「姐姐是急著想看下一樣聘禮,所以才睡不著吧。」

  曾語柔一笑,伸手擰了她的臉一下。「就你愛作怪。」

  「哼。不承認,拉倒。」曾語冰晃著腦袋。快步跑到堆放聘禮的長桌前面,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七個木盒間轉來轉去,一臉的好奇表情。回首,俏笑著問:「姐姐,這些盒子,你都打開看過了嗎?裡面放的是什麼稀奇寶貝?我聽我娘說,每一樣都價值連城。哇,那我們曾家豈不是一夜暴富?明天要讓爹快點請幾個拳腳師父,來看家護院才好。」

  曾語柔搖搖頭,受不了她天馬行空的思維方式,「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曾語冰驚詫的「啊」了一聲,「你都不好奇嗎?」雖然她這個姐姐是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但未來夫婿送來的聘禮居然看都不想看一眼,這也太奇怪了吧。或者說,她根本不想嫁給那個什麼了不起的莊主?

  直覺判斷讓曾語冰覺得事情不簡單,再看姐姐毫無喜色的神情,她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七八分。莽撞卻含著誠摯關切地問:「姐姐,你不願意嫁給林莊主嗎?」

  「他並沒有理由非我不娶。」除非,他只是想一雪曾經受過的恥辱,不然他為什麼要娶她,甚至這些年來根本記不清她是圓是扁。這個念頭無時無刻不在困擾著她,讓她夜不成眠,寢不安枕,更別提放開心胸去感受待嫁女子的喜悅了。如果她娘還活著,也許事情就會不同了吧。而如今,她沒有人可以依靠了。這樣的孤單,又有誰可以體會呢。自怨自艾的話,她可以生生地忍住,可是她的心,卻並不曾有過一絲的好過。

  「怎麼沒有。姐姐。你們可是自小就有婚約的未婚夫妻呢。你就像為了嫁給他而出生似的,一年一年長成,從懵懂女兒變成娉婷女子,終於有一日可以喜結良緣,從此你與他朝夕相對,永不分離。這多令人期待的事啊。」曾語冰眉飛色舞的歡喜模樣,就像要出嫁的人是她似的。

  真的會如語冰所說嗎?她不敢做如此奢望,而一顆心卻被撩撥的有幾分萌動。如果真如語冰所說,那她也就別無所求了。

  曾語冰歡快地發現,姐姐居然在臉紅呢。笑嘻嘻的湊了過去,不害臊的問:「姐姐。是在想未來姐夫嗎?」

  曾語柔抿著嘴,笑而不語。一手托住下頜,靜靜地看著門外的夜色。

  漫漫長夜,她的等待,也並不是全然的絕望,一絲曙光正破曉而來。

第1章(2)

  天色漸漸明亮,晨曦中,淡淡的朝霧籠罩著寒天山莊的別業。

  寒天山莊本在北地,距此地相當遙遠,為了方便籌謀婚事,林寒宵特意命人趕工建造了這座別業。

  參天古樹下,兩個男子正在對弈。斑駁的樹影,淡黃色的陽光,一明一暗正如同眼前的這兩個男子。

  「承讓,承讓。」其中一名雪衣男子,在棋盤上落下一子,爾後淡淡一笑,似是宣告此局他已勝券在握。他便是有執黑不敗之稱的柳無風,亦是江湖上享有盛名的無風山莊少主。

  與柳無風對面而坐的男子,也同樣微微一笑,卻似涼風驟飆,讓人徒生寒意。他目光落在棋盤下角的一小塊上,目光中有幾分讚歎、幾分不甘。這一處棋子,雖非凶險卻變化無常,本是應該死守,卻被對方巧妙的一招伏棋所攻破。雖然不甘,卻不得不佩服柳無風幻化無常的棋藝。

  「你可以問了。」林寒宵正襟端坐,語氣冷然卻沒有輸棋的懊惱,他波瀾不驚的態度中有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

  方纔他們下棋之前,便定下了君子協定,輸的人要如實回答贏的人三個問題,如果答不上來就要應允贏的人一件事。這局棋贏家是柳無風,雖然他這個棋藝高手和林寒宵這種學棋不久的人打賭有些勝之不武,但贏了就是贏了。

  「林兄,你本可以選擇不賭。」柳無風雖不敢自詡棋藝天下第一,但細論起來,他也算是絕頂高手。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林寒宵明知這一局毫無勝算,卻還是願意與他賭上一賭呢。

  「這是你的第一個問題?」林寒宵欺身看著他,鷹眸中閃過一抹戲謔。

  「哈。當然不是。」柳無風手中折扇一揮,笑的爽朗,「只有笨蛋才會這樣浪費機會。如果我問林兄三個問題,但林兄三個問題都不想如實回答,那我豈不是可以托林兄幫我完成三件事?」

  「不錯。」一諾千金,生死無悔是林寒宵的江湖口碑。江湖豪傑重承諾,但像林寒宵這樣言出必行,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人還真是少有。

  「能讓寒天山莊莊主做一件事,都是尋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了,更何況是三件事。」柳無風揮著扇子,好不得意。現下,他的確有件事要求林寒宵,那就是請林寒宵代他說項,讓他老爹不要再強迫他習武了。唉,想到此就頭痛不已,身為無風山莊少主,按說是子承父業是責無旁貸,可是他偏偏對學武毫無興趣。每每被他爹以切磋之名教訓的奄奄一息,實在有損他翩翩公子的形象。

  林寒宵站起來,修長的身影落在樹下,他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手抄遊廊內,一個孔武有力的壯漢正向他們這邊走來。

  柳無風也瞧見了那個人,他眼神一亮,心下已經有了主意。

  「爺。」壯漢在三步之外停住,對林寒宵抱拳施禮,有禮的舉止和他粗獷的外表極不相稱。

  林寒宵沈聲問,「陳平,事情辦的如何?」

  「請爺放心,爺親自挑選的聘禮,屬下已經如數送到曾府。」那名被稱作陳平的壯漢回答。

  「嗯。曾家的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你看清楚沒有。」林寒宵問。

  「前三樣聘禮送到的時候,曾老爺是當眾打開的盒子,湊熱鬧的人很多,曾老爺十分得意。後來曾老爺似乎有些心事,就交代屬下把剩餘的聘禮送到曾家客廳,直接讓曾小姐過目。但是……」陳平思忖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如實稟報。

  「說下去。」林寒宵語氣不耐地說。

  「曾小姐只是點點頭,並未讓屬下打開盒子。」陳平接著說。

  「林兄,來看你這位未過門的夫人,並不是貪慕虛榮的女子,只是不知她長相如何?」柳無風笑著說。

  林寒宵冷睨他一眼,沈吟片刻,並未吩咐下文。對壯漢揮手道:「你下去吧。」

  「是。」陳平退了三步,抱拳行禮後轉身離開。

  「林兄,你是誠心想娶那位曾家大小姐嗎?」柳無風語氣凜然。他雖然和林寒宵是相交莫逆的朋友,但卻從未聽他談起幼年的遭遇,而他對林寒宵的所知所聞,也僅限於一些江湖傳聞。所謂江湖傳聞,難免有誇大其詞之處,根本算不得數。

  「為何不是?」林寒宵反問。

  柳無風眉頭一緊,迎著他的目光,說道:「因為你用心叵測。」

  林寒宵冷笑,「我那嶽丈大人貪財,也是街知巷聞。我只不過是投其所好而已。這樣做,並沒有什麼不妥吧?」

  「所以你就送出稀世珍寶麼?而且還聲勢浩大,宣揚的唯恐世人不知。你這樣的居心,恐怕不是討好未來的老丈人吧?你明明知道這樣做會引狼入室,招來無窮禍害,為什麼還要這麼做呢。你不是居心叵測,又是什麼?」柳無風語氣中有步步緊逼的味道。

  林寒宵淡笑無聲,不甚在意的說:「即便會惹上殺身之禍,也是他咎由自取,與人無尤。」

  柳無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耿耿的說不出話來。他有些不敢相信,這樣輕視人命的話,竟然會從林寒宵的嘴裡說出來。即便親耳聽見,他也不敢相信,仍然是目光鑿鑿的鎖住那張高深莫測的臉。

  林寒宵仍然不動聲色。他目光溫涼如水,像一把刀,會無聲地割裂人的心,卻讓人不覺得痛,但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粉身碎骨,萬劫不復。危險的氣息絲絲縈繞,但卻令人防不勝防。

  僵持了片刻,兩人的心思都在這一霎中迂迴百轉,饒了無數個彎。

  林寒宵三度重複他的話,「你可以問了。」

  「什麼樣的深仇大恨,會讓你施出這種報復的手段。我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柳無風眼中帶著一抹沈痛。

  「我欠你一件事。」林寒宵說。

  果然,他是不肯說的。柳無風眉頭緊皺,繼續問道:「如果有人覬覦曾家的財寶,而曾家又無力守住這些財寶的時候,寒天山莊可願施以援手,幫助曾家渡過劫難?」

  「我欠你兩件事。」林寒宵依舊不肯承諾保護曾家。以他寒天山莊的名望,要放話保護曾家老小周全,那是萬無一失的。可是偏偏,他完全沒有這個打算。甚至,還有點希望曾家遭遇不測似的。

  連問兩個問題,柳無風已經失望之極。最後不抱任何希望的問,「你是真心想娶曾小姐嗎?」不知怎地,柳無風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曾小姐從心底生出了幾許憐憫。雖然他從不認為,有女子嫁給林寒宵會是一件很不幸的事,但他幾乎可以預見,這位曾小姐會相當不幸。而其中原因,他非常想知道。

  林寒宵思忖著。記憶中,那是一張極閒淡的臉。柳葉似的雙眉,並不如其他女子那樣黛黑,反而是淡淡地舒展開,極生動又極淡雅。她的雙眸並不靈活,那小小的年紀,似乎就在眼中藏了許多哀愁,本就狹長的眼睛,卻偏偏愛淡淡垂下眼簾,讓人忍不住想喚她幾聲,才能贏得她的幾許凝眸。她的唇,也不曾紅艷過,彷彿有很多委屈,卻又倔強地抿著。那是她五官中最不起眼之處,而他卻唸唸難忘。

  唸唸難忘……

  柳無風長歎一聲,看他半晌沒反映,就自顧說道:「林兄,你欠我三件事,可不要反悔。」而他的語氣中,卻毫無喜悅。

  「我是真心娶她。」林寒宵拋下一句話,就丟下柳無風一個人發呆,逕自拔腿走人。

  「哦?」柳無風聽到這句話,精神為之一振,看來事情並不如他想像中的糟。起碼這個曾小姐,在林兄心中還是有一席之地的。可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太可能。因為林兄給他的回答,看似直接,卻模稜兩可。他是真心的。可是他的真心又是什麼呢?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林寒宵步履如風,穿過幾道門檻,踏入他的禁室之中。這件房間並無奇特之處,但提上「懸劍樓」的匾額,就成了寒天山莊的禁室。如果有人不甚闖了進來,那麼不客氣,冷箭招呼一頓,還留下命的就隨便坐好了。

  那是依照他印象中,他爹娘的房間所造的。他爹用過的馬鞍,他娘留下的銅鏡,還有他六歲那年從院子裡剪下的紅梅,如今梅花已凋謝,只餘下一段枯枝,他仍是像曾經那般,找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瓶子,用來插那枝梅花。他記得,他娘看到梅花子時,笑得比花還燦爛。白雪,紅梅,凜冽寒風,他娘溫柔的笑臉,成為他記憶中,永不褪色的回憶。每當他想起時,胸口就有一股滾燙的岩漿,在燒著他的心。

  回憶……很多的回憶,他不是個健忘的人呢。

  一個奇冷無比的笑容,在林寒宵臉上閃過。他怎麼可能忘記,那一段將他打入地獄的過去。

  「嗬。」一聲沈痛幽深的抽氣聲自他的唇間吐出,沈重得宛如從心肺中掏出來似的,帶著濃濃的痛與濃濃的恨。

  不能忘。想忘也忘不掉了。刻骨銘心的痛,讓他無法喘息的恨。從他的心中迫向四肢百骸,一點一點地啃嚙著他,就此永沈地獄。自從那天起,他的人生只剩下討伐。

  他要讓貪圖富貴的人,自食其果。他要讓羞辱他的人,一嘗他當初的滋味。他要讓背叛信義的人,生不如死。

  他做不到嗎?

  微瞇的雙眼,鎖住銅鏡中那張詭譎無比的臉。深邃陰鷙的黑眸閃耀著幽光,一抹嗜血的笑容在他唇間綻放,他真的做不到嗎?那就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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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2 15:49:35

第2章(1)

  婚禮當日。從清晨起,來看熱鬧的人就像趕集一樣,從四面八方湧到曾家,老老少少形形色色,都想一睹這轟動一時的婚嫁喜事。在此之前,寒天山莊迎娶曾家長女的消息,已經傳揚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城中男女老少無不津津樂道,讚歎著曾家女兒好夫妻,寒天山莊好闊氣。但如此盛況,必定招人嫉妒,閒言碎語一時刻薄之極,恨不得曾家女兒即可暴病死了才現眼呢。

  寒天山莊送來的聘禮給曾家掙足了面子,曾老爺也發了狠,備下各式各樣的嫁妝,都是精工細料,經由一流的店舖聯名打造,也算一雪他近些年來吝嗇的惡名。但細論起來,這置辦嫁妝的花費,比起林寒宵送來的彩禮,也僅僅是九牛一毛。市井傳聞,曾家如今可比本城首富了。

  林寒宵迎親的隊伍足足佔滿了一條街,前有鳴鑼開道,後有花轎相隨,十二對吹鼓手沿路吹打一曲《大得勝》,將喜慶熱鬧的氣氛宣揚開來。新郎官一身紅袍喜服,胯下騎著一匹白玉無瑕的駿馬,更顯得林寒宵氣宇軒昂威風凜凜,一路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不時對賀喜的人拱手道謝。

  而曾家此刻卻忙做一團,曾老爺在前廳招待賓客,由於賀喜的人絡繹不絕,讓他根本無瑕顧及後堂的女兒。

  「哎喲喂……我的大姑娘啊,新郎的花轎都快到門口了,你怎麼還沒準備好呢。」媒婆拍著手掌,急得團團轉。要是延誤了上轎的時辰,她可擔當不起。

  「李大娘,你就別亂嚷嚷了。」曾語冰一邊給姐姐戴上耳環,一邊笑瞇瞇地斥責著媒婆林大娘。

  「你小姑娘家家的懂得什麼厲害關係,哎喲喂,我說你們家曾老爺也太小氣了,這麼喜慶的日子也不多派幾個丫環來幫忙。」林大娘反瞪她一眼,一邊掐著腰,一邊吆喝著門口的幾個丫環,「哎——我說你們幾個,快把火盆燒起來,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小,待會兒燒上新娘子的衣服,可有你們好看的。」

  「呵呵。」曾語冰輕笑一聲,喜洋洋的臉上洋溢著幸福。她拿起梳子,在曾語柔的劉海上輕輕梳了幾下。

  曾語柔從前夜開始就輾轉難眠,眼圈有些烏色,人也倦倦的,可經由語冰巧手為她理整妝容,此刻整個人看起來分外的奪目,尤其是眉梢眼底顧盼流轉的喜氣,讓她在羞赧的笑容中透著一股嫵媚。讓旁人看著,也能從心頭裡嘗出一絲絲的甜。「姐姐。你這一嫁,可就嫁的好遠去了,也不知道北城的寒天山莊你住不住的慣。」曾語冰依依不捨的說。

  曾語柔拉著妹妹的手,緊緊握住。說:「別擔心我。我會照顧自己的,倒是你讓為姐的放心不下。斂著點性子,別跟人鬥氣。知道了麼?」

  「嗯。我會的。」曾語冰點點頭,眼角淚光盈盈,本有許多話,卻在這大喜的日子裡,怎麼也說不出口了。而眉目間添了惆悵之色的曾語柔,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亦喜亦憂,五味陳雜,一顆心也被揪了起來。即便曾家大門裡曾讓她嚥下再多的委屈,也始終是她住了十九年的家呢。這一別,究竟會是怎麼樣的新天地,誰有能猜得準呢。

  正在姐妹倆執手無語的時候,曾家大門外傳來「噼裡啪啦」的鞭炮響。

  媒婆李大娘扭著蛇腰,轉身嗔怪的說:「哎喲喂,我的新娘子,你就別在這裡話別了。快把鳳冠戴上。喜帕呢,喜帕怎麼不見了?」

  李大娘急得火燒眉毛似的團團亂轉。曾語冰上前一聲笑,「李大娘,喜帕不就在你手裡嗎?」

  李大娘攤手一看,果不然是喜帕,她還當自己捏了一塊紅手帕呢。一邊笑,一邊急忙忙地將鳳冠戴在曾語柔的頭上。忙裡偷閒的端詳了端詳,由衷地稱讚道:「新娘子可真漂亮,又溫柔又端莊,一看就是有福之人。」說罷,喜帕一抖,輕輕遮住了新娘子的面容。

  曾語柔低垂著眼簾,柔軟絲滑的緞面喜帕撫著她的臉,眼前只能看到一片艷紅。不知怎地,一層汗液佈滿了她的掌心,她把兩手絞在一處,緊張和不安的情緒無聲地宣洩。這就要走了吧,只要跨出這個門檻,她就不再是曾家的人了。有一個全新的身份在等待著她——寒天山莊的莊主夫人,林寒宵的妻子。從今往後,他們就要朝夕相對了。他……會喜歡和她朝夕相對嗎?

  一個又一個疑問,偏偏在蓋上喜帕的這一刻全數湧出,讓她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心變得更加紛亂。她忽然不想嫁了,又忽然想要這婚禮快點結束。最要緊的是,她在這一連串的忽然中,真的忽然想到一件事,人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焦急地說:「等等。等等。」

  被她這忽然的一跳,嚇得準備湊身上前攙扶她的李大娘幾乎摔個倒仰。顫聲問:「怎麼了?」

  「姐!你怎麼了?」曾語冰也被唬了一下。今天忙忙亂亂,可不要出了什麼差錯才好。

  「如意結。」曾語柔低聲說。「如意結還擱在桌上呢。」

  「撲哧」一聲笑,曾語冰鬆了一口氣,讓懸在嗓子眼的心,又歸了原位。她怎麼會這麼粗心,居然險些忘了這最重要的一樣東西。

  「快著點吧。時辰到了。」李大娘催促著。

  「就好了。」曾語冰轉身拿起梳妝台上的一隻繡工精巧的盒子,打開來從裡面取出一枚如意結,順便用鋪在盒底的紅綢包住,隨後遞入姐姐的手中。

  曾語柔緊緊握著那枚如意結,在李大娘的攙扶下,步履匆匆地踏出了閨房,一路走出曾家的大門。邁過火盆,上了花轎,又一路搖搖晃晃,在鼓樂的吹打中被擡走了。

  「一拜天。二拜地。夫妻對拜。禮畢,送入洞房。」

  曾語柔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繡床上,這裡是寒天山莊的別業,她所處的這間屋子想必是她的新房,而此刻新房裡安靜的讓她只見她心撲騰撲騰亂跳的聲音。手中那枚由紅綢包裹的如意結,也如救命稻草一樣,被她緊緊地捏在手裡。

  僵坐了片刻,她伸手捏了捏脖子。酸疼酸疼的,讓她擡不起頭來。這頭上的鳳冠有幾斤重,幾乎是純金白銀打造,十二掛長長的珠串分列兩側,頭頂上鑲珠點翠明光照眼,數不清的寶石閃爍光華,正中央是一隻栩栩如生的金鳳,鳳口吐珠,銜的是一枚鵝卵大的夜明珠。

  這頂鳳冠,連同她的這身霞帔,都是林寒宵差人送來的,不費曾家一針一線。此刻她身著這身奢侈華貴到令人瞠目的新娘裝扮,就像被淹沒在珠寶堆裡似的。

  垂下頭,從喜帕的縫隙中看著她手中的紅綢,嘴角彎起一抹溫柔的淺笑。一顆被婚禮攪得極亂的心,卻在揣度著方才行禮的過程。

  即使隔著一層喜帕,她依然能感受到他銳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不斷的掃視,彷彿要穿透了霞帔直達她的心端,讓她不敢喘息。拜過天地,他們就是夫妻了。真正的夫妻吶。想到這一點,她就心曳神搖的羞紅了臉,唇間不由自主發出一聲飽含喜悅的輕歎。

  「怎麼。新娘子還有什麼不滿意嗎?」一個低沈的聲音自新房的一角傳來,語調中的譏消讓曾語柔渾身一震。

  「你……你是誰。」她驚慌地問。一隻手正欲掀開喜帕,卻被一雙大手牢牢按住。那一霎,彷彿有一根弦無聲地崩裂,讓她害怕不已。前一刻還由她緊握的如意結,此刻卻無聲地掉落在地上。只是因為太慌亂,她根本無瑕顧及。

  「別怕。」那人聲音又出奇的溫柔,只消他這麼一說,她就真的不怕了似的。

  「你是誰?」雖然她並未感覺出來人有什麼惡意,但是光憑他出現在新房裡這點,就足夠她揪心不已了。見來人不答,她便壯膽揚聲斥道:「你再不說,我就喊人了。」

  「隨你。」一聲輕笑,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不羈。他鬆開被牽制住的小手,自她手掌傳來的顫抖,讓他無意刁難下去。掀開喜帕,答案即見分曉。

  只消一眼,她就認出了他是——林寒宵。她的丈夫。

  他的模樣,曾經多少次出現在她的夢魘中,揮之不去便只有牢牢記住。只是,此刻他看起來,與她記憶中的模樣有所不同。原本搜魂攝魄的一雙魔眼,此刻看來卻柔情款款,讓她不敢對視。但他的輪廓依然沒變,英挺到有幾分囂張的眉毛正惡質的挑起,唇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那純然男子的氣息,讓她屏息不語,只是默默地垂下眼簾。

  林寒宵把喜帕丟在一邊,逕自拿起桌上的酒壺,在白玉杯中斟上了兩杯酒。轉身端著酒杯站在她面前,並不急於把酒遞給她,反而是瞇起了眼睛,居高臨下的睥睨著她。仍然是那幾乎將她看透的銳利目光,仍然是不緊不慢地在她的身上遊走。曾語柔被他盯的心慌,卻一動不動的坐著,怎麼也不敢擡起頭來正視他。好吧,就這麼僵著好了。要比耐性,她可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就在曾語柔抱定僵持的態度時,林寒宵卻把酒杯放回了桌上,他伸出一隻手,輕柔的鎖住她的下頜,見她只是顫了顫,並不似之前的掙扎。緩緩地,在燭光的映照下,勾起她的下巴,讓她的目光再也不能逃避的垂下。

  「看著我。」他冷冷地發話。

  那雙幽幽若水的眸子,就誠如他所說的那樣,不安的、忽閃忽閃的與他眸光相對。意外的,聽到她嬌怯怯的聲音喚道:「夫君。」

  忽地,他的眉稜突跳一下,目光也變得深沈陰鷙,卻依然不動聲色的看著她——那個他重金禮聘的女子。溫柔的,讓他於心不忍。真是該死的感覺呢。他笑了,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發誓要得到她的心,哪怕要費些逢場作戲的功夫。手上的勁道也徒然加大,讓曾語柔「嚶」的一聲呻吟出聲,宛似求救般對他投去幽然的一瞥。

  林寒宵鬆開手,卻看到他的新娘子又故態復萌的垂下眼簾,不由冷聲斥道:「你就這麼不願意看著我?」

  曾語柔被他語氣中的火藥味弄的不知所措,愕然地擡起眸子,擡起青蔥如玉的手指抵著下巴,低聲細語道:「不……不是的夫君。」

  在他的印象中,曾語柔就是這副模樣了。眉閒目淡,清容若水,像尊菩薩似的不懂得生氣。她……不由他不承認,是個值得讓人掬在手心裡憐惜的女子,不會像其他女子那樣恃寵而驕,也不會因為被丟在一旁而心生埋怨。她就是這樣一個閒淡女子,卻偏偏姓曾。

  「夫君?」他溫文的說道,淡淡的語氣讓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曾語柔把頭垂的更低了,看來他還不願意承認她是他的妻子,或者他已經習慣了被稱為林莊主,那她就從善如流吧。「林莊主。」

  「林莊主麼?」林寒宵皺了皺眉,她待會兒是不是還會喊出什麼「林公子」、「林大俠」之類的稱呼?

  曾語柔坐在雕花錦榻上,不知道她到底說錯了什麼,侷促的垂下頭,又慌忙地擡頭看著他。那似笑非笑,又似惱非惱的表情,就像在逗弄一隻不會咬人的兔子。而她,就是那隻兔子。認識到這點之後,她索性閉嘴不語,不再多言,免得又被他捉弄。

  林寒宵到似不介意,瀟灑的一撣長袍,落座在她的身側。春宵一刻值千金,新郎新娘就這麼肩膀挨著肩膀的坐著,通明的燭光微微抖著火苗,兩隻白玉酒杯中閃動著一簇亮光。

  他……真是讓人摸不清頭腦。曾語柔與他並坐,即不十分親近,也不十分疏遠,就是這似近非近的挨著,讓她的一顆心起伏不定。不免揣度著他下一步,會有什麼出人意表的舉措。她的臉像偎在火旁,熱辣辣的飛上一團錦霞。

  「鳳冠很重嗎?」林寒宵問。

  「呃?」她錯愕的瞪眼看著他,「不……不重。」

  撒謊。根本是重死了。林寒宵雙手拖住她頭頂的鳳冠,不甚在意的放在床榻上。她柔亮烏黑的頭髮如瀑般流瀉,襯著她一張瑩瑩如玉的小臉,越發引人憐愛。他濃眉一斂,問道:「現在是不是好多了?」

  除下鳳冠,她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感激的對他一笑,「是好多了。」

第2章(2)

  近在咫尺的麗顏上,一閃而過的笑容,短暫的讓他失神。林寒宵根本忘了,他是故意要工匠用純金白銀打造這頂鳳冠,故意做得繁瑣而華麗。此刻他心裡,只有微微的憐惜。在他面前的女子,美的讓他迷惑。

  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細滑的肌膚,不知是他的手掌在燒著,還是她的臉在燒著,滾燙滾燙的熱烈燃燒,指尖奇異的快感,就像一壺醇美的老酒,散發著誘人的香味。他的目光,隨著指尖移至她的唇上,那是他思思唸唸了許久的柔軟觸覺。大手順著她的背脊一路撫下,她那身霞帔實在是礙事,讓他迫不及待地想一嘗她的美好。倏地,有力的手臂狠狠摟住她的纖腰,曾語柔嬌呼一聲,雙手抵住他的胸膛,粉頸上一片潮紅。林寒宵邪肆的一笑,將她的嬌態盡收眼底,隨即毫不猶豫的貼身吻住她的雙唇,霸道地汲取他印象中的清甜滋味。如果是逢場作戲,那賣力些又何妨。這一夜,他要教她死心塌地的愛上他。

  曾語柔就像被化成了水,只能由著他載沈載浮。就在林寒宵準備卸去她一身霞帔的時候,她才忙抵住他的手,制止他進一步的作亂。羞澀的說:「莊主,交杯酒……不喝會違禮的……」

  違禮?林寒宵揚眉,他什麼時候自詡過謙和守禮了?但經她口中說出的「莊主」二字,在他聽來卻有幾分刺耳。不懷好意的一笑,操起他誘供般的聲調,在她耳畔和緩而低柔地說:「柔兒……我們見過面。你還記得嗎?」

  他唇間呼出的熱氣,絲絲的撩撥著她的感觀,原本白玉似的耳朵,唰的一瞬間充血漲紅。她點頭,「當然記得。」因為他們自小就有婚約,所以長輩們互相往來的時候,也不曾約束他們,但也僅限於能互相認出模樣罷了。而且後來……林家遇難,他們就再也無緣相見。

  「那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怎麼叫我麼?」他繼續循循善誘的說道。

  她當然記得。撐起一雙水水的眸子,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斂著眉,幽回思忖,他提及往事也神色如常,是因今非昔比,所以不再拘泥往事的意思嗎?她仍是不敢相信,而眼睛卻泛出淚光,睫毛輕顫,撲簌簌的滴下淚來。一時間,百感於心,哽咽難言。她並不期望他這樣寬宏大量,卻深深仰慕他竟然有如此的胸襟。這是她一心想要的丈夫啊,而她卻曾經懷疑過,他娶了她,只是想羞辱曾家,連帶羞辱她……現在想想,真是太羞愧了。

  望著那張垂淚的臉,林寒宵深深地鎖住眉頭。一股他壓抑著、瓦解著的感情,正在他的心裡翻騰不休,幾乎要衝破他的胸口,讓他不能掌控了。他允許自己恣意享受的,只有她的身體,絕不再飽含其他……絕不。放開她,讓軟玉溫香從他的懷中移開。他傾身站起來,取了桌上的酒杯,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曾語柔雙手接住酒杯,還未遞至唇邊,酒杯林寒宵的手緊緊扣住,她不解地望著他。

  「叫我的名字。」他脫口而出。

  「宵哥哥。」她漲紅了臉說。

  這一聲,到讓林寒宵想起了許多往事。無聲冷笑。多久了,有十幾年了吧。那時她脆生生地喊他「宵哥哥」,曾經是多麼令他心折。

  久久不見他回應,曾語柔仰起臉,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不對。我娶的可不是小女娃。」林寒宵斂盡聲色,不曾被她看出破綻。仍是執拗的淡聲道:「叫我名字。」

  「宵。」說了一個字,她的唇就要被自己咬出血來了。

  林寒宵勾唇一笑,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酒杯隨手一擲。看她飲乾杯中的酒,隨即猛地將她束在懷中。

  就在這一刻,曾語柔再度發出一聲驚呼,將溫存的氣氛驅了個精光。林寒宵瞇起眼睛,不悅地瞪著她。

  「我的娘子,你是存心折磨為夫嗎?」

  「我……我的如意結,不見了。」曾語柔被他這一聲嘲弄,羞得說話都磕磕巴巴的。她明明是緊緊地握在手裡,一刻也不曾離身,怎麼現在卻不翼而飛了呢。她四下張望著,而剛剛收住淚的小臉上,又有了山雨欲來的勢頭。

  「如意結?那是什麼東西?」林寒宵眼角瞄見一塊紅綢裹住的東西,目測一寸見方,大小厚薄倒是很像她說的東西。

  「就是……就是很重要的東西。要在交杯酒之後……」她急得語無倫次,「你看見了嗎?」

  林寒宵牽著她的手,輕撫了兩下,然後歪著頭,將她捏成粉團的手舒展開,再撥出她的一根玉指,向他瞄到的那團紅綢指去。「喏。是那個不是?」

  她掙扎著想縮回手,卻根本是徒勞。順著她自己手指的方向,看到她熟悉的紅綢,驀地想起,剛才他突然的抓住她的手,她一驚就脫手拋飛了如意結。幸好沒有丟到別的地方,不然……不然……她嬌羞地笑了起來,準備撐起身子去拾那紅綢,卻不料被林寒宵的鐵臂牢牢纏住。

  「那個東西,比我們春宵一刻還重要?」他問。

  他……他……他在說什麼?曾語柔腦袋一嗡,臉上再度紅潮湧動。再這麼下去,她簡直不敢想像。

  林寒宵鬆開她,即刻懷中空虛。她像避難一樣逃開他的懷抱,背對著他拾起那塊阻撓他享受溫存的紅綢。他目光變得虎視眈眈,她最好能給他一個能說服他的理由。他慢條斯理的調整了一下臥姿,一手撐住下巴,一手捋著垂於肩上的髮絲。一雙濃眉銳眼,讓他看起來沈著的像只獵豹。

  握住那枚如意結,曾語柔重新坐在床畔。含情脈脈的對他一笑。這一笑,猶如春風拂面,讓人神清氣爽。但林寒宵卻仍是一副不肯善罷甘休的嘴臉。畢竟那東西,可是壞他好事的罪魁禍首。

  曾語柔在他身旁坐下,燭光映在她的臉上,眉眼閒淡,卻飽含柔情。她一手托住紅綢,一手掀開紅綢的邊角,由這紅綢裹住的並不是什麼珍寶,而是靜躺著一枚因年歲久遠,而顏色稍褪的紅色如意結。這如意結看起來很普通,就連尋常街市上叫賣出售的如意結,都要比它精緻鮮亮許多,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特別。

  但林寒宵能從她的眼神中,讀出些許不同尋常。他也看著那枚如意結,卻猜不透曾語柔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夫君是異鄉人。當然不知曉我們這邊人的風俗。都怪我沒有說明,讓夫君很納悶吧。」柔柔的嗓音,婉轉的神態,這是她在他面前首度說了這麼多話。

  「有什麼特別?」他問。

  她用手細細撫摸著那枚如意結,掂在掌心,一時心緒不斷。又是她招牌的垂首斂眉,在燭光的映照下,沈靜的讓人銷魂。繼而笑著說:「我們這邊的人,有個風俗。就是每一戶人家有女孩兒出生,就要由做娘的親手編一枚如意結。這枚如意結要在女兒滿月之日結成,然後用紅綢裹住,存在最隱秘的地方。而到了女兒的及笄之年,便由雙親親手交付給女兒。這是……」她臉上飛落一片紅雲,原本就不高的聲調,壓的更低了,「這就是雙親祝她早覓如意郎君的意思。」

  「哦?」他應道。沒想到一枚如意結,竟然還隱藏了這樣一段故事。這邊人的心思靈巧,果然不是他們北方人能比擬的。曾語柔雙手托住那枚如意結,遞到林寒宵的面前。望他一眼,又柔順的垂下眼簾。這是……她的心啊。

  林寒宵看著她酡紅的麗顏,頗是玩味的拿起那枚如意結,在手中把玩著。莫不是,這就是曾夫人為她編成的如意結?他的心突的一跳,濃濃的情緒又再度席捲他的心。而這一次,他還未準備好抗拒,就已經喜不自禁……

  「我是你的如意郎君麼?」他伸手鉗住她的下巴,讓她不能躲避他的目光。挑逗的語調,卻讓她把頭垂的更低了。

  燭光搖搖欲息,若真的熄了,又該是怎樣的旖旎。她推開他的手,嗔他一眼,已經夠羞人了,他居然還問這種讓人血脈膨脹的話,真是過分。她正了正心思,繼續說道:「而這如意結,要在女子的新婚之夜,飲罷交杯酒之後,贈與她的夫婿。然後由她的夫婿將此結收於荷包之內,日日佩在身上,取意包君如意。這是我們的風俗,夫君明白了嗎?」

  「我只明白我的小妻子,她有多麼中意我。」他陰陰的笑道。如果她能聽得更仔細些,就會發現,他不過是在撩撥她罷了,而且僅僅是撩撥。他的心,忽冷忽熱,就連他自己也有些理不清頭緒了。

  「你……」她一拂袖,憋的有話也說不出來。這個人,簡直是惡劣到無可就要了。

  他看著手中的如意結,不經意地問,「這就是嶽母在你及笄之年親手交給你的那枚如意結?」究竟是出自誰的授意,才讓她另謀婚嫁的呢?他暗自冷笑,只是想知道,曾經撕毀婚約的那一幕,除了曾老爺,是否還有旁人的參與。

  曾語柔不明他的用意,被他這樣一問,神色不禁消沈了幾分,黯然搖了搖頭,「我……我娘早在我未到及笄之年就病故了。」

  「是什麼病?」他有一絲的心疼,卻被理智遏制住。

  她抿著唇,微蹙雙眉,「是心病。」

  他似乎有些明瞭。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就能猜到與毀婚有關。她既然不想細說,他自然也不會在此刻繼續追問。如果是戲,也不妨沈溺片刻。何況眼前的女子,還是他的妻子。林寒宵想通,便趁她分神之際,將她拖入他的掌控,雙唇封住她的呻吟呼聲,不由分說地吻她個天昏地暗。這是他應得的,她本就是從出生那一刻就屬於他的。曾家老糊塗居然連他最後的所屬都要奪去,那他只好加倍的討伐回來……

  「你會繡荷包嗎?」林寒宵柔聲問。他撚起她的一縷青絲,刷著那一雙呼吸紊亂卻艷紅晶瑩的唇。

  她奪回自己的頭髮,說道:「會一點。」從古至今,哪個閨中女子會不諳女紅,除非是千金之軀的公主。

  「那就幫我繡個荷包吧。依照你喜歡的樣式。如何?」他說。

  「你……夫君是要……」她有些難以置信。難道他要日日的佩在身上?他真的願意……

  「不錯。如果沒有這錦繡荷包,我該用何物包你這如意嬌妻?」他笑得肆意。在她魂不守舍的時候,輕易脫去那身早就被他棄若蔽履的霞帔,修長的雙手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膚上遊走,撒播下一簇一簇灼熱的火苗……

  鴛鴦夜月銷金帳,孔雀春風軟玉屏。紅綾帳內,春意盎然,這銷魂的一夜,在那一對龍鳳花燭的照亮下,才剛剛拉開序幕。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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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2 15:52:02

第3章(1)

  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成親的第二日,竟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寒天山莊別業的丫環們一清早就侍立在莊主臥房的門口,晨起洗漱之物一應俱全。其中一個丫環手上還捧著一套女子的衣衫,另一個丫環手裡還托著梳妝所用的胭脂水粉。她們私下裡早就迫不及待地想一睹新娘子的芳容,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絕色佳人,竟然能把她們高高在上的莊主迷的昏頭轉向。

  洞房內,林寒宵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猶如泥塑一般。在他對面,沈沈睡著的是他的新娘子。冷冷一笑,那眉目間的寒光,卻沒染上窗外陽光的暖意。

  她就連睡覺的時候,都優雅的像個大家閨秀。若有似無的呼吸聲,靜如止水的面容,淩亂卻不失光澤的長髮,掩至肩膀的絲被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那上面還留著昨夜的吻痕,青紫如蝴蝶的傷口……

  他突然有些頹敗,目光也變得狼狽。本以為一夜繾綣之後,他已經足以撫平心口的熱烈,已經可以將他對曾家的憎恨延續到她的身上。可是他卻該死的被她吸引,他並不縱情聲色,更不會癡迷於胭脂女子,但對上她,他原本如鐵石的心腸,就會多出一份隱忍的克制。是他的恨太深太深,容不得一絲的柔情。如絲柳般的弱質女子,竟然成為他報復曾家的一枚棋子。他該於心不忍嗎?如果他不忍,那就全盤皆輸。她骨肉裡流著曾家的血,也是吃曾家水米長大,他根本不必不忍。因為曾家負他,她也就負他,因為曾家欠他,那她也一樣欠他。既然要討回來,那從她身上下手,又有何不可?他根本無需不忍……無需……

  這一夜,是如此漫長。直到陽光一縷一縷的侵襲他的雙瞳,他才發現,長夜已盡。

  眼中有一絲的痛,他便輕輕地合上了目光。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眼裡,就連那一絲的憐惜也消除殆盡,只剩下冥冥如海的寂靜深邃。

  曾語柔醒來時,睜開眼睛就看到林寒宵在定定地望著她。她怔了怔,被他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然,擡手撫著自己的臉龐問,「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一定是她睡品太差,攪得夫君一夜不得安生。思及昨晚,她又不禁臉紅起來。盈盈的笑意,已經洩露了她的心思。

  「沒有。」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說。

  「那你怎麼這樣看著我?」她仍是懷疑的捧著臉。

  「因為我娘子很美,百看不厭。」他淡淡撒下漫天迷霧,即便語音中欠些深情,也仍然足以蠱惑她的心。

  很……很美?他說她很美?曾語柔呆呆的撫著臉。就在她神魂遊蕩的時候,原本掖在胸前的絲被也滑落在她的腰季,上身玲瓏浮凸的曲線藏在她一頭黑髮中,吹彈可破的肌膚上還隱約可見昨夜歡愛的淤痕。

  林寒宵皺了皺眉頭,把絲被重新掖住她的肩膀,淡聲道:「晨間有風,不要著涼。」

  「嗯。謝謝。我不冷。」曾語柔埋首絲被中,把自己裹成粽子,羞得無臉見人。簡直太離譜了,居然忘了她根本未著寸縷,還當是穿著褻衣在閨房裡呢。如今她已經嫁做人婦,再也不是閨閣女子。雖然她之前對自己已有百般叮嚀,卻還是在醒來時忘了個乾淨。

  「難道是昨晚,我還沒讓你滿足麼……」他略帶內疚的語氣,彷彿正躍躍欲試的準備彌補昨夜之不足。

  「當然不是。」曾語柔睜圓了眼睛,瞪著他那張無辜又別有深意的俊臉。刷的一下,她的臉紅成一團火球。天哪,她到底是不是真的醒了?怎麼這種胡話都說得出口。

  林寒宵漫不經心的笑了笑,挑高了眉毛,裝作大惑不解的模樣,求教似的問:「當然不是,是什麼意思?」

  「嘻嘻……」的一陣笑聲,卻不是出自曾語柔的紅唇。門外佇立許久的丫環們笑成一片,東倒西歪的只聽見「咚」的一聲,不知道哪個笨手笨腳的把面盆給摔了。

  「哎呀,你們這些不懂規矩的丫頭,想挨罰嗎?」訓斥聲高起。

  半晌,屋外的丫環們也噤若寒蟬的收了笑聲。偷聽主子的私房話,還不成體統的笑了出來,萬一被主子責罰,那她們可就欲哭無淚了。

  室內岑寂。

  林寒宵放下紅綾帳,把裹著絲被但未著寸縷的曾語柔擋在帳內。然後沈聲道:「外面的人進來。」

  門被推開了,魚貫進來幾個丫環,一絲不亂的安置好洗漱之物,福了一福後就安靜的退出門口。然後進來一個管事大娘,身後跟著兩個托著衣裳和水粉的丫環。

  「爺,我挑個兩個手腳麻利的丫頭來服侍夫人。」管事大娘說。

  站在管事大娘身後的兩個丫環先是屈膝福了一福,然後同聲說道:

  「奴婢崔女。給爺請安。」

  「奴婢許恩。給爺請安。」

  林寒宵看也沒看那兩個丫環,就說道:「你們出去,把東西放下。」

  「呃?」管事大娘和兩個丫環都傻了眼。「爺。不滿意這兩個丫頭,我再去挑些伶俐的。可是先讓她們服侍夫人更衣吧?」兩個丫環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樣垂下頭,不真的自己哪裡讓爺看不上眼。她們丫環裡聽說新娘子並沒帶陪嫁姑娘,就暗自揣測誰能一躍成為新娘子的貼身丫環,這種好事可不是年年都有,她們當然要明爭暗鬥一番。

  「你們退下。」林寒宵冷聲重複。

  「呃?」三個人不敢多言,把疊著衣衫和擺著胭脂水粉的托盤擱在桌上後,便匆匆地福身退了出去。關上房門,幾個人面面相覷,難不成她們爺要親自替新娘子更衣洗漱?嘖嘖。這要傳了出去,那她們莊主豈不成了全城人的笑柄,寒天山莊莊主的威儀何在?可是……若能被夫君這麼疼著寵著,哪個女人會不樂意?恐怕都要甜蜜到心坎裡了。新娘子可真是好福氣。幾個人酸溜溜地想。

  林寒宵看著那些衣裳,伸手摸娑幾下,側目看著那密不透風的紅綾帳。

  曾語柔聽著帳外的動靜,直到她確信帳外除了夫君之外再也沒有別人,這才撩開帳子的一側。擡眼一望,卻再度不期而遇的對上他的雙眸。她一怔,帳幔滑過手背,遮住了她撩開的縫隙。

  這是第幾次了,他耐人尋味的眼神就那麼落在她的身上。一瞬間,那眼神陌生的讓她起疑。而準備看個仔細的時候,他卻又換上了另一幅面孔,柔情款款的讓她沈醉其中。難道他只想要她看到他的情意,卻不許她看懂他的初衷嗎?也許……只是她多慮了。

  林寒宵拿起衣裳,移步到床榻旁邊,單手將帳子用銀鉤掛住。把衣裳放在她的眼前,說:「穿上試試。」

  她「哦」了一聲,但卻仍未放開遮體的絲被。他不是要她在他面前穿衣服吧?這……這也羞人了。

  看她遲遲沒有動,他就知道她的小腦袋裡在想些什麼。不由嘴角一彎,惡劣的話脫口而出,「新娘子下不了床,可是會招來非議的。」

  她氣惱地垂下眼簾,他非要這樣說,非要她即刻挖個地洞把自己埋了,他才稱心如意嗎?那種惡計得逞的表情,讓人氣得牙癢癢,而他卻優哉遊哉的在一旁看風景。

  林寒宵沈沈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番,近在咫尺的嬌軀撩起他心下蠢蠢欲動的火焰。微微皺眉,轉身快步踱開,拿起擱在架子上的絹巾,放在面盆裡浸了浸,擰乾後覆上他的臉。任冰涼的濕意,漸漸消除他心裡的燥熱。

  趁他洗臉的時候,曾語柔七手八腳的繫上肚兜、套上中衣,把渾身都裹得嚴嚴實實之後,這才閒淡的用手理了理頭髮。新婚之夜過後,她原以為自己會找個角落,把一顆混亂的心思也一併理順。但此刻,她卻怎麼也不想離開他的身邊,即使一分一秒也想與他共度。這樣纏粘的心意,她未嫁之前真是想都不敢想,而現在卻順理成章的盤踞她的整顆心。

  不知是什麼時候,菱花鏡前,她垂眸端坐。他站在她的身後,為她梳理青絲。偶爾透過菱鏡,一個眼神的交匯,就讓他倆笑逐顏開。

  林寒宵冷峻威嚴的莊主形象,就在一夕之間徹底顛覆。對於主子的私房秘事,做下人的一向有天生的好奇,就算表面上可以裝的像置若罔聞,但私下裡議論最多的便是掌握著自己命運的主子。平常人家的主子,喜怒哀樂往往還和下人們有關。高興了,賞。不高興了,打。所以仰人鼻息度日的僕役,怎麼能不打點起全副精神去留意著主子的一舉一動?並且關係和睦的還會互相提個醒,萬一不小心行差踏錯惹怒了主子,那可少不了挨些教訓。雖然寒天山莊沒有濫用暴行的前例,但不代表這裡的僕役們會不懂得看主子臉色,不議論主子的私房秘事。

  這不,一群忙裡偷閒的丫環們,正躲在假山後面「唧唧喳喳」的議論個沒完。

  「我的天哪。爺居然親自替新娘子更衣,梳髻,還替新娘子畫眉呢……」

  一個羨慕的聲音驟響,就引起其他人的抽氣聲,想都不要想的立即否認。

  「那怎麼可能?」畫眉?她們莊主那雙手,修長有勁,怎麼看都只適合握劍,怎麼看都不適合執眉筆。

  「我……我親眼看到的。」氣勢稍虛,但不妨撤個人來打氣。放話的丫環握住身旁相同打扮的女子,說:「小娟也看見了。」幾道求證似的目光瞬間鎖住那名被稱做小娟的女子。

  「看起來,是那麼回事。」小娟點點頭。雖然她們是在門縫裡偷看的,但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有人助陣,放話的丫環氣焰一下子高漲了起來。她繼續說道:「而且啊,爺都不願意讓我們服侍新夫人呢。寵的不知該怎麼做才好似的。你們都眉看見爺的表情……」她眼睛溜溜的轉,說得神乎其神,好像她是唯一一個洞察全局的聰明丫環。

  見狀,其他人急切地說:

  「什麼表情?」

  「你快說嘛!別賣關子了。」

  「爺居然在笑耶。真的呢,不騙人。騙人是小狗。我還聽見爺笑得好大聲。」她話音稍落,抽氣聲此起彼伏。

  她們那冷面冷心冷到不可一世的爺,居然會笑?還笑得好大聲?

  一陣冷風飆了起來,她們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

  「你說……咱們爺是不是愛上新夫人了?」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你笨啊。如果爺不喜歡新夫人,那又怎麼會把她風光娶進門?想想婚禮那個排場哦,風光得一時無倆。就是忙壞了咱們。」另一名丫環說。

  「爺不會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吧?」怪力亂神論的丫環說。

  靜默片刻。其餘的丫環們很是贊同地看著她,然後重重地點頭。這簡直不是假設,而是肯定:她們爺肯定被什麼附身了。哎呀,最好讓王管家去請個風水先生或者矛山道士,來算算別業這塊地上幾百年前有沒有癡情種出沒……

第3章(2)

  越聽越不像話了。原本打算等她們散場之後再現身的柳無風從假山後面出來。無需他多費唇舌,就讓那票小女子們噤口不語。畢竟他是客居在此,斥責的話也不該由他說出。

  幾名丫環怯怯的福身行禮,問安道:「柳公子萬福。」

  其中大膽點的丫環還笑嘻嘻的湊了上去,問:「柳公子有什麼吩咐小婢們的?」

  「看見你們莊主了嗎?」柳無風問。

  其中一名伶牙俐齒的丫環回答道:「莊主此刻正陪著新夫人散步呢。走了這大半日,興許在禦風亭歇息呢。柳公子,小婢們可不是在這裡偷懶,而是爺吩咐說要親自帶新夫人四處逛逛。」

  柳無風溫文一笑,拱手道了一聲謝,便翩翩向禦風亭的方向走去,而他的心思卻隨著步伐變得愈加沈重。他帶著幾分自嘲地想,別人洞房花燭夜,沒睡好的卻還多了一個他。真是笑話。

  風光的一時無倆?

  他暗自搖頭,還真讓那些丫環說對了,只是這一時無倆的下文,卻讓人猜不出緣由。心緒起伏,不由得揮扇解熱。正在他停步不前的時候,猛一擡頭,就看前那對新婚燕爾的夫妻迎面走了過來。那親暱的姿態,活似一對神仙眷侶在把臂同遊。柳無風當即愣住,不為別的,只為林寒宵那殷切體貼的笑意……在他看來,根本是毛骨悚然。

  正笑語嫣然之際,曾語柔清亮如水的眸子從夫君的身上移開,轉向那名錯愕的白衣公子。

  柳無風愣了片刻,先是拱手笑道:「林兄早啊。」

  林寒宵看到他,不由笑容頓消。靜靜地看著他,說:「早。」

  柳無風不理會他的威脅,毫不掩飾的凝神望著曾語柔,默默的有幾分出神,但決不是被美色所惑。他眼中的不解,成為一個謎團。無疑,在他眼前的這名女子不但容貌姣好,而且性格溫馴,雖然不同於江湖女子的磊落大方,但卻別有一番閨閣女子的沈著韻味。只是,這樣惹人憐惜的女子,怎麼會惹上林寒宵呢?

  那異樣的目光,讓曾語柔有些不自在地垂下頭。

  「柳賢弟。」林寒宵陰沈沈地道:「你要看多久才夠。」

  好濃的醋味,柳無風一皺眉。若不是看慣了他那張陰森的嘴臉,說不準就會被他要笑不笑的表情給嚇住。他若無其事的揮了揮折扇,含笑問道:「這位就是嫂夫人吧?久仰久仰。林兄好福氣啊,娶到這樣一位如花美眷,真是羨煞旁人。」

  雖然是客氣話,但被稱讚的人聽了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曾語柔看他一眼,既然和夫君稱兄道弟,那應該也不是外人。隨即淡笑說:「過獎了。」

  林寒宵握著她的手,試圖把她撥給柳無風的三分注意力重新抓回自己身上。然後望著她說:「柔兒,這位是無風山莊的少主,柳無風。」

  「無風公子。妾身有禮了。」曾語柔仍是語音淡淡,但臉上卻綻出溫婉笑容。這是她頭一次認識夫君的朋友,如果露出窘態恐怕回讓夫君面上無光。

  「嫂夫人好。我與林兄是八拜之交,所以不必見外,你叫我無風就好。」柳無風拱手說。

  「我怎麼不記得,我們的交情有這麼好?」林寒宵冷言反問。

  「那是因為,一向只是小弟有求於林兄。」柳無風翩然一笑,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

  林寒宵冷哼一聲,對他的話不予回應。

  曾語柔掩唇淡笑,清雅的風采甚是動人。她現在絕對相信,這位風度翩翩的大家公子是她夫君的朋友,而且還是很好的朋友。不由的,對他徒增幾分好感。

  「讓嫂夫人見笑了。」柳無風拱手施禮,抱歉地說:「不知可否讓林兄與我私下談談,小弟實在有要事請托,還望嫂夫人見諒。」

  「你最好是真的有事。」林寒宵警告地看他一眼。隨即向身後數米外的兩個丫環招了招手。

  名叫崔女、許恩的兩名丫環快步跑到眼前,她們是被挑選出來專門伺候新夫人的,可是一路行來,爺都不許她們靠近,這下終於有機會親近新夫人了。

  林寒宵扶著語柔的纖腰,把她帶到一邊,呵護備至的說:「讓那兩個丫頭陪你轉轉,想怎麼樣就吩咐她們去辦。我和無風公子有些話要談。」

  「嗯。你們慢慢聊,妾身告退。」曾語柔點點頭,翩然施禮後,在丫環的隨侍下走開。

  看著她走遠,林寒宵這才發話,「你是想好了我應的那兩件事?」

  「林兄。你似乎很珍視這位曾小姐。不。嫂夫人。」柳無風又是答非所問。方纔的情形他看在眼裡,再參照先前那些丫環的議論,他不由對林寒宵的用心存了更大的疑心。可是,林寒宵眼中的柔情與呵護確是不容置疑的。

  「既然你還沒想好。那麼就等你想好再說。」林寒宵冷睨他一眼,顯然是不願響應他的揣測。

  若是有誰強迫林寒宵做他不想做的事,那就算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會不為所動。柳無風心知是這種結果,也不氣餒,依然談天似的說:「林兄既然不願小弟多言,又何必留下許多破綻給人瞧出來呢?」

  林寒宵稍微動了動心,心思深沈地擰起眉頭,淡道:「我倒是願聞其詳。」

  柳無風粲然一笑,眉梢眼角斜斜挑起,「林兄不願與我交心,我又怎麼會交心於林兄。反正林兄想做的事,我阻攔不了。短不過數月,長不過經年,總會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我們兄弟一場,何必這麼當真。」散漫的語氣,襯著林寒宵那張陰沈沈的臉,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脅迫感。

  現在知道我們是兄弟了,剛才我問你話的時候,你怎麼就沒想起來我們是兄弟呢。柳無風在心裡說。雖然論陰險,他自認武林排名沒他的份,但論起吊人胃口,怎麼也不算肉腳了。隨即,端起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準備把剛才林寒宵的話原句奉還給他,可是轉念一想,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撇了撇唇,沈聲道:「正因為我們是兄弟,我才擔心你作出令自己後悔的事。」

  林寒宵怔了怔,有些失神的眺著遠方。後悔麼?就算賠上他這條命,他也不會後悔。漫漫人生,他之前所有努力,不都是為了今日一筆算清過往的恩怨嗎?幸而老天有眼,讓他可以走到今天。如果不將往日的一切都討回來,那他才會後悔。

  柳無風看著那張水波不興的面孔,不由的揣測,隱藏在這冷漠面具之下的究竟是什麼。他側身挪開幾步,與林寒宵並肩站著,目光也停留在眼前的風景中。「林兄,人有很多習慣,往往自己並未察覺,所以有時候自以為瞭解自己,其實不然。比如你。」

  「比如我?」他側目道。

  「對。比如你。」柳無風很從容的瞥他一眼,笑若浮雲,掠於他心頭。

  這一眼神交匯,林寒宵按捺住心裡滾滾而出的心緒,狀似沈著的維持著態度,聽著柳無風的下文。

  「林兄對身邊信得過的人,幾時笑得開懷?反而是那些對頭、對手,林兄到從不吝嗇的對他和顏悅色。也許小弟眼拙,怎麼對曾姑娘,也笑得如出一轍?難道曾姑娘是林兄的對頭?」柳無風笑的坦然,他語氣中沒有露出一絲的浮躁,原本旁敲側擊的言談卻能直指人心。

  語不驚人,氣勢卻驚人。林寒宵看著他眼波如水,卻寸寸逼視直入他的心底深處。他避重就輕地說:「無風,她已經不是曾姑娘,而是林夫人,是我林寒宵明媒正娶的妻室。我對她怎麼樣,好像與你無關。即使你你有明察秋毫,洞悉全局的能耐,也不要錯以為這是你我的一局棋。」

  「好。」柳無風不容分說地握住他的手腕,方才淡煙流水的散漫全數摒棄。目光沈靜的鎖住林寒宵的黑眸,淡笑著說道:「那敢問林兄,既然娶得如此稱意的夫人,為什麼廣發喜帖的時候,偏偏忘了我們江湖兒女?難道是嫌棄我們不通情理,送不出手賀禮?或者——你根本不想讓江湖上的兄弟們參加你的婚禮?難道是林兄一時倏忽所致?」

  林寒宵眉頭一鎖,陰鷙的目光寒涔涔的放著光。是他倏忽麼?當然不是。他怎麼會讓所有的朋友兄弟,來觀看一場做戲似的婚禮呢。他更不想讓曾語柔結識他的朋友,她不配啊。沒想到這微不足道的一點小事,竟然被柳無風瞧得明明白白。不由的他沈下心來,冷冷地問:「你是要跟我作對?」

  柳無風搖搖頭。說:「絕無此意。」

  「那就不要牽扯這件事。」林寒宵手腕一用勁,一個擒拿手,反抓住了柳無風的手腕,警告地說:「這是我的私事。你如果不想與我斷絕兄弟情義,就不要插手,也不容你插手。」他最後這一句說得很慢也很輕,但一字一句卻沈重得像是壓在人心心坎上,喘不過氣、反不得身,不是被他壓死,就是與他妥協。

  柳無風沈眸淺思,既然林寒宵拉下臉來,那他再步步進逼,恐怕會弄巧成拙。即刻表明心意,說道:「林兄難道連我還信不過?我只是不想袖手旁觀,置身事外。」

  「我自有分寸。」放開他的手,林寒宵理了理衣袖。威脅收到了效果,他也自然不會再硬下去。

  柳無風聽他如此說,也就不便再深論下去。扯開話題,說道:「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請林兄去勸服家父,讓他斷了授我武藝繼承家業的念頭。在你沒完成我托付的這件事之前,小弟可要長住在此了。打攪之處,還望林兄海涵。」

  林寒宵微微一笑,那不懷好意的眼神讓柳無風險些倒退三步,他道:「我可以向令尊承諾,由我待他老人家陪你切磋武藝,直到你勝我一籌為止。如蒙不棄,那柳賢弟在此長住也無妨。」語罷。拂袖冷哼一聲,悠哉遊哉的款步走開。

  報復。這絕對是報復。早就說了嘛,論陰險,誰比的過林寒宵!柳無風欲哭無淚的僵立在原地。白衣依然勝雪,卻飄飄的猶如被冷風抽過,整個人都搖搖欲墜的隨時可能昏倒。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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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2 15:53:48

第4章(1)

  秋意遲遲。倦倦清風幾許,拂過不曾落下灰塵的門檻、院落……

  林寒宵坐在議事廳裡,一邊翻看著北方商號快馬加鞭送來的賬冊,一邊聽著屬下簡潔的匯報。

  「爺,近日一些江湖朋友頻頻傳來書信,對於爺成婚之事多有微詞,據屬下探察,已經有不少爺的朋友在南城客棧中落戶。是不是……」陳平略停了片刻,見爺依然不動聲色,便繼續說道:「江湖中人不宜得罪。爺是不是要在廣寒樓設宴幾日,略表心意?」

  「陳平。」林寒宵黑眸看向那個一臉粗魯的壯漢,語氣中略帶不甘。

  「爺。」陳平恭順的聽著接下來的吩咐。

  「一共多少人?」林寒宵問。

  「三十人有餘。」陳平回答。

  「是巧合麼?」他看著窗外,淡聲問。

  陳平默默地垂下頭。

  其實是個明白人,就能看出這根本是早有預謀的。柳無風說的對,他的確不想在他的喜宴上招待江湖中人,因為他不想讓他視為知己的朋友牽扯進這一場雪恥的鬧劇中。但是現在看來,似乎有人想讓他的希望落空。而這個人會是誰呢?

  林寒宵歎了一口氣。除了柳無風這個好事之徒,再也沒人會跟他玩這種把戲了。何況,他們多少年來,就已經擁有了共同的朋友。想到此,隨口問道:

  「這群人裡,可有雷均天、吳爭、雙行者的名字?」這些人,都是與他有換命交情的人,如果他們來了,恐怕這件事便要複雜起來了。

  陳平記憶力驚人,而且爺所說的這幾位風采逼人,讓人一見難忘,所以想都不用想,直接否定道:「沒有。」

  「嗯。」林寒宵略寬了寬心,沈聲吩咐道:「那就照你的意思辦吧。五日之後,設宴廣寒樓,大宴三日。」

  「是。屬下這就去辦。」陳平拱手領命。然後遊弋不定的問:「爺。夫人是否在設宴當日出席?」

  要知道,江湖兒女多俠義,女子中亦有不少成名之輩。她們也和男人一樣,練就一身武藝,憑著心中俠義行走江湖。交朋友、殺仇人,結緣或結怨都不皺一下眉頭,磊落豪爽又心思縝密,把女子不能拋頭露面,只能在家相夫教子這種世風徹底踩在腳下。如果在寒天山莊莊主的婚宴上,莊主夫人不顯幾分廬山真面目,恐怕設宴之後少不了要遭人詬病。這也難怪,江湖中人的好奇心並不亞於尋常百姓。

  「她不出席。」他想都沒想就斷然否決。

  「是。屬下明白。」陳平並不是個精明的屬下,但他的優點便是從妄自揣測主上的心意。

  「沒事的話,你可以下去了。」林寒宵看著他說。這些年來,他身邊出現過形形色色的人。但能留在他身邊,可以信任並委以重任的人卻不多。陳平就是其中之一。原因麼,其實很簡單。他喜歡陳平的冷靜。一個人可以不聰明,但他絕不能不冷靜。一旦失去了冷靜,那麼這個人怎麼樣也不會聰明的。而他曾經就很不冷靜的面對著林家家破人亡,很不冷靜選擇相信別人。這一切,都讓他摧心折肺追悔莫及。

  陳平大手探入懷中,從衣襟裡掏出一個長約一寸的竹管。雙手遞給林寒宵,道:「爺。這是天鷹寨寨主飛鴿傳來的密函,請爺過目。」

  林寒宵從竹管中抽出一塊粗布,攤在掌上凝眸檢閱。上面亂七八糟如鬼畫符般的墨跡,讓人匪夷所思是寫了什麼內容。難怪天鷹寨寨主不怕這封密函被人中途截獲,恐怕其中內容只有林寒宵和他明白。

  陳平見他不語,問道:「爺是否要回信?」

  「不用。你先下去吧。」林寒宵將那粗布納入袖中,揮了揮手。

  就在陳平轉身之際,林寒宵又喊了一聲「慢著。」

  陳平停下,恭敬的等著他再度吩咐。

  「盯緊曾家。」這四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從林寒宵嘴裡吐出來,宛如千斤重擔彈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陳平面不改色的拱手稱「是」,倒退三步,轉身踏出議事廳。

  一抹難以察覺的淡笑,在林寒宵的眼角眉梢染開,暖融融的陽光落在他深邃的眼中,幽幽的折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用不了太久,他的計劃便要更進一步了。

  「絲」的倒吸一口冷氣,曾語柔把被針扎到的手指放在唇畔吮了一會兒。

  「又被針扎到了?」不悅的語氣自她頭頂上傳來。擡頭一看,林寒宵糾結的眉頭充分表現了他此刻的心情。站在她旁邊看了許久,這丫頭笨的只會用針戳她自己的手指頭。不是望著窗外發呆,就是看著繡活出神,一會兒笑一會兒歎,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夫君,你……你什麼時候來的?」曾語柔飛快地擱下手裡的繡品,慌慌張張的看著他,一雙瞪大的眸子,彷彿在驚歎他憑空出現似的。殊不知,她的窘態早已落入他的法眼。

  「在你努力虐待自己手指的時候。」語氣中的責怪變成了他疼惜她的方式。他握住那只負傷的小手,愛憐揉搓幾下,檢視過沒有流血的地方,才把目光移到那張窘的通紅的小臉上。心中暗笑不已。她這種純情姿態到底是真還是假,這幾日夜夜同床,她哪裡是他沒瞧過的,怎麼這會兒一碰她,她就像個童貞少女一樣扭捏。

  「怎麼沒有和無風公子下棋?」抽回她的手,再被他這麼握下去,她的手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看看天氣,正是風和日麗,前些日子的這個時辰,他都會在禦風亭裡和無風公子下棋的。

  「你會下棋麼?」林寒宵坐在椅子上,拿起她繡了一半的緞子。

  「會一點。」算是會吧。雖然她不曾對下棋太過用心,但也覺得是件有趣的事兒,只是以前曾家沒人愛下棋,就算想下棋也是苦無棋友。

  會一點?林寒宵打量著眼前未完工的繡品,她說刺繡的時候也是含蓄地說一句「會一點」,但今日一看這繡工,卻讓他有些出乎意料。或者說,很對他的心呢。寶藍色的綢緞柔亮順滑,用作荷包的料子實在合適,他就不能想像自己會懷揣著一隻大紅大綠的荷包。而緞面上銀色的絲線更襯托出令人賞心悅目的華貴,且繡的一針一線都十分用心。如果完工之後,他這麼佩在身上……思緒戛然而止。他竟然會想要佩著這荷包,把她的如意結擱在身上。真是瘋了。順了順氣,糾結的目光繼續鎖住手裡的繡品,安慰自己說,只是因為繡的太精緻,所以才會讓他產生這種荒謬的想法。僅此而已!

  「你喜歡下棋麼?」淡柔聲問。如果她喜歡,他到想試探試探她的棋力如何。是真如她所說的「會一點」,還是令他刮目相看的精湛。不能不說,他開始對她好奇了。

  曾語柔想了一下,俏皮的含笑反問:「夫君要與我下棋嗎?」

  呵。林寒宵一笑:「我的小娘子已經開始學我說話了。」

  「呵呵。」曾語柔笑望著他。什麼時候開始,她也學著他的樣子,不再坦誠的把心思如數呈上,而是如他般反將一軍。

  同樣是笑瞇瞇地眉眼,卻是兩顆不一樣的心。

  「柔兒。」斂去笑顏,他目光飄忽的看著她。

  「嗯?什麼?」她側著臉,水漾明眸裡是他的縮影。

  「五日之後,我在廣寒樓設宴,招待一些遠道而來的江湖朋友,你想來麼。」他語調平平,讓人揣度不出心意如何,其實是早已拿定主意。

  她微蹙著眉,輕垂眼簾,拿起繡籃裡的如意結,隨手擺弄著。她不擅長應酬交際,一旦言語不慎,豈不是讓夫君顏面無光。可是……既然是夫君的朋友,她到是有心見一見。也許從中能聽到一些與夫君有關的趣聞。對於他這些年來的過往,她委實好奇,卻不敢開口詢問。也許,是曾經的心結尤在,讓她不敢開口提及過去。

  正在她思前想後遊弋不定的時候,他補充道:「江湖中人不拘小節,而且這次一同來的人為數頗多,我怕你一時應付不來。這樣好了,設宴之後,如果有窮追不捨,非要一睹我娘子花容月貌的嘮叨客,我就在別業請他小酌一杯,你看如何?」

  「當然好了。只是怕他們看到我會好生失望。」曾語柔可當不起他所說的花容月貌,這份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

  「他們敢。」他冷哼一聲。護妻情甚的語氣讓她不由抿唇一笑。

  能有這樣體貼的夫君,便是她為人妻子的福氣了。從進了這個門,她就沒有一刻不被幸福包圍著,樂陶陶的讓她忘掉煩惱,再也沒有半件不如意的事。也許,她手中的如意結,真的能為她帶來好運。她輕輕地握著它,柔柔的目光中盈滿了感激。如意結,如意結,早已為她結下了百年的良緣呢。

  他淡淡一笑,眉眼裡卻不曾揉進半分的溫柔。深邃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落在那枚如意結上。隨口問道:「什麼時候能做好那只荷包?我有點等不及了……」伸手撫摸,指尖傳來光滑如緞的觸覺,一半來自她的手,一半來自那枚如意結。的確,他有點等不及了。

  她默默垂首,笑而不語的神態分外動人。他等不及了嗎?依依記得洞房花燭夜裡,他對她說的話:如果沒有這錦繡荷包,我該用何物包你這如意嬌妻。原來他並不是一時的戲言。要怎麼樣才能理情,這甜入心髓的滋味究竟是愛還是沈醉。也許,兩者兼有。

  看著她笑容,林寒宵忽然從心底湧出一股衝動,似是想擁她入懷,又似是想狠狠打掉她手中的如意結。矛盾的心情讓他血氣翻騰,卻只能隱忍。暗暗告誡自己:時候未到,萬不可衝動行事。

  曾語柔輕輕埋首於他的肩窩,羞赧如小鳥依人,她只顧沈浸於心中的喜悅,卻不曾留意林寒宵臉上陰沈森寒的表情。如果她肯擡頭看他一眼,只消一眼就會讓她萬劫不復。

  曾語柔沒有說謊,她的棋藝的確稱不上精湛,甚至下棋的手法都雜亂無章,顯然是無良師指導之過,但好在她天分頗高,又對下棋興趣濃濃,若稍加琢磨,也未嘗不可大方光彩。

  摸清了她的實力,林寒宵從書房中取了幾套棋譜,依照柳無風曾經教他下棋的套路,依次傳授給她。

  一連數日,曾語柔都在研究棋譜。時兒找人廝殺一局,雖然無一例外的敗北收場,卻沒讓她對下棋失了興趣,反而愈挫愈勇。但多半的時間裡,是她自己抱著棋譜,在隨便的一處擺開黑白二子,獨自演練陣法。

  這一日,正是林寒宵在廣寒樓設宴款待武林人士的日子。主事的管家抽調了不少丫環僕役派遣去廣寒樓招呼客人,就連客居在此的柳無風也一早不見了人影,偌大的別業中只剩下曾語柔和幾個服侍她的丫環。雖然冷情了些,但並不覺得無聊。

  禦風亭裡,乘著習習的涼風,曾語柔背靠著輕波蕩漾的湖水,眼前是曲折百轉的木棧道。可是她身在美景中,卻無心欣賞,只顧埋頭飛針走線埋頭刺繡。

  在亭子中心的石桌上,擺著一隻高腳棋盤,棋盤上黑白二子錯落稀疏,一看便知是一局殘棋。棋盤旁邊是一隻紅泥壺,壺嘴裡裊裊的吐著繚繞的煙絲,旁邊圍著一溜紅泥小茶杯,其中一隻裡還還殘留著一點蜜黃色的茶湯。

  「夫人,您歇會兒吧。都繡了一天了,手不酸眼睛都酸了。」站在曾語柔身後的崔女執起桌上的茶壺,在茶杯裡續了一杯茶,雙手遞至曾語柔的面前。恭敬的說:「夫人請用差。」

  曾語柔放下手裡的針線,捧著茶杯,說:「謝謝。」

  「夫人折殺奴婢了,是不是奴婢哪裡做錯了,奴婢愚蠢,還請夫人明示。」崔女連忙搖頭。一雙大眼睛可憐兮兮的眨巴眨巴,眼看就要滾下眼淚來了,可又委委屈屈的不敢真的哭出來。

  「你誤會了。」曾語柔溫柔的對崔女笑了笑。說:「你去廚房幫我拿些茶點來好不好。」

  「是。奴婢這就去。夫人愛吃些什麼呢?」崔女收了眼淚,含笑問。

  「隨便好了。不要太甜的。」曾語柔說。

  崔女福了一福,一溜小跑的去了。

第4章(2)

  曾語柔只手撐著下巴,看著湖水中悠然自在的小魚兒。其實她並不想吃點心,別業裡的廚子不亞於一流的酒樓,手藝高明的變換著菜式,讓她能三餐可口已經是心滿意足,有沒有茶點根本無所謂。以前未出閣的時候,她爹只有宴客的時候才會擺上茶點,她們曾家雖是富戶,但卻並不精於飲食。對比和現在的生活,她簡直是置身天堂。若在以前,那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天堂。被夫君捧在手心裡寵愛的感覺真好,可是她又怎麼會恃寵而驕,對下人作威作福呢。

  「夫人。茶點來了。您看還和心意嗎?」崔女,許恩兩個丫環手裡各捧著一個木質托盤,裡面琳琅滿目的擺著各式各樣的點心。

  曾語柔撚了一塊千層酥,咬了一口,滿嘴的酥脆鹹香。她笑著說,「你們喜歡吃什麼?」

  崔女、許恩面面相覷,不知這位新夫人是什麼意思。

  「別愣著啊。我一個人哪裡吃得下。你們也挑自己喜歡的吃啊。」曾語柔連聲摧著她們與她一同享用美食。

  「夫人,奴婢不敢……」許恩結結巴巴地說。

  「莊主治下很嚴嗎?」曾語柔看她們怕的畏畏縮縮,就自然而然得出這樣的結論。

  「不不。莊主對我們很好。」崔女連忙否認。

  看著她們拘束的樣子,曾語柔更是於心不忍了。嚥下嘴裡的食物,淡聲說道:「今日莊主不在,我也不需要人伺候,你們叫上別業中的姐妹們,把這些茶點一起吃了吧。」

  「夫人……這萬萬不可啊。」

  「是啊夫人。我們是您的丫環,當然要隨侍夫人左右,聽您的差遣,怎麼能自己去玩呢。」

  兩個丫環把頭搖的跟波浪鼓似的,一個勁地晃著腦袋。

  「去吧。難道要我趕你們不成?」曾語柔揮揮手,不再說什麼。

  「謝謝夫人賞賜。奴婢告退。」兩個丫環款步退出禦風亭。走了兩步,迎面走來一個人。盈盈的屈膝福了一福,道:「柳公子萬福。」

  曾語柔循聲望去,曲折的木棧道上走過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柳無風。她心下微訝,他不是隨夫君在廣寒樓與武林人士把酒言歡了嗎?怎麼此刻會出現在這裡。

  「嫂夫人真是體恤下人。」柳無風笑著拱手施禮。

  「讓無風公子見笑了。」曾語柔低眉一笑,屈膝回禮。

  「只是嫂夫人對她們這麼好,她們也未必會領你的情。這是人的劣根性呢。」柳無風望著那兩個身影,兀自說道。

  「我也並不要她們領我的情啊。」她低聲說。

  「哦?此話怎講呢。」柳無風背著斜陽坐下,雖然他表面上是被桌上的殘局吸引,但曾語柔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他的眼中。「她們賣身到府裡為奴為婢,服侍主人是應當應分的,無論身世多麼淒涼,也總要面對現實。所以,我並不同情她們。只是覺得有些於心不忍罷了,絕不曾想過用一盤吃食來收買她們。我對她們無所求,自然不會在意她們是不是領我的情。讓她們自己去玩鬧,也只不過寬了我一個人的心。僅此而已。」曾語柔柔語款款不吭不卑,語罷時手把紅泥壺,為他斟了一杯茶,含笑道:「無風公子,請用茶。」

  柳無風被她這番話說的有些愣神。她遞過茶杯的時候,他仍然怔怔的看著她。昔日禦風亭相遇,他只覺得她柔婉動人,卻沒有想到她竟是如此蕙質蘭心。暗道一聲:林兄真是好福氣。

  「無風公子。」曾語柔輕喚一聲。

  柳無風連忙接過她遞來的茶杯,囫圇的飲下,尷尬地說:「這局棋黑子已穩操勝券,白子若想反敗為勝恐怕要壯士斷腕,棋走偏鋒了。」

  「哦?」曾語柔好奇的湊上去,這局棋她反覆研究許久,卻怎麼也找不出白子的生路。「久聞無風公子棋藝精湛,不知道可否點化一二。」

  「嫂夫人客氣了。不如嫂夫人執黑子,我執白子,將這盤殘局下完?」柳無風邀請道。

  「好啊。」曾語柔與他對面坐下,執黑棋先行落子。

  這一局棋足足下了兩個時辰,直至日暮西山才見輸贏。

  看著柳無風落下最後一子,曾語柔已經心悅誠服。連聲說道:「無風公子的棋藝真是高明之至,令人好生佩服。」

  「嫂夫人過獎了。」柳無風笑道。

  「是無風你太過謙虛了。」曾語柔不自覺地在對他的稱呼裡削去了「公子」二字。

  柳無風一邊拾著棋子,一邊閒談似的問:「嫂夫人今天怎麼沒有去廣寒樓呢?難道是林兄不願意嫂夫人拋頭露面?」

  「是我自己怕吵鬧,所以……」這麼一說,讓曾語柔有些不好意思,岔開話題反問:「無風,你怎麼沒有去廣寒樓呢?你既然是無風山莊的少主,應該有很多朋友要應酬應酬吧?難道你也是怕吵鬧麼?」

  「沒錯。沒錯。我是很怕吵鬧的。與其同那些人喝酒,不如與嫂夫人下棋來得有趣。」柳無風汗顏一笑。他怎麼會告訴她,他是為了躲避自己老爹,所以連廣寒樓的門檻都沒踩到就折返回來了。

  曾語柔輕笑一聲,微微搖了搖頭。

  「嫂夫人喜歡下棋嗎?」他問。

  「嗯。覺得有趣。」

  「我還以為是因為林兄喜歡,所以嫂夫人也喜歡。」他打趣道。

  曾語柔淡笑不語。或許,被他說中了心事,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雖然她原本就覺得下棋十分有趣,可是也未嘗不是因為夫君喜歡,所以愛屋及烏的緣故。

  柳無風不知該笑該歎。不消細問,就知道眼前的女子對林兄用情很深。讓他看在眼裡,卻有些替她抱不平了。只是人家夫妻的情分,他這個外人不好多言罷了。原本想要套她些內情的話,也都統統嚥回肚裡。也許是一點惺惺相惜之意,讓他覺得多言追問是一種唐突佳人的魯莽行徑了。

  「在你眼中,宵……林莊主,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曾語柔垂首問道。

  柳無風沒想到她會這麼問,思忖了了片刻,說:「是一個視知己如陌路的人。」

  「視知己如陌路?」她兀自重複。這一句話看似簡單,聽起來卻是意味深長。而其中深意,又讓她似懂非懂。一個視知己如陌路的人,視仇敵又如何呢?她看著柳無風暗惱的神色,想必就算問他,他也未必說的清楚。人心難測啊。她唇上勾起一抹淡笑。

  柳無風暗罵自己愚蠢。明明是來套她話的,卻反被她套出了心思。但人就是這麼奇怪,有些掏心的真話,任是不投契的人怎麼威逼利誘,他就是倔犟的不肯吐露半句。而如果是對了心的人,不消索討,他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和盤托出。他放下手裡的棋子,正色道:「我與林兄也算是相交莫逆。但對我來說,他至今仍然是一個謎。一個深不可測的謎。讓我這個做兄弟的想關心他都不能呢。」

  「一個謎?」曾語柔也擱下了手中的棋子,看他的眼睛,並不像是在說笑。

  「一個從不提及自己過去的人,一個沒有親人的人,一個連朋友都防範甚深的人。這樣的人,怎麼會不是一個謎呢?有時候我會忍不住去猜,莫非林兄他幼年有什麼不同尋常的遭遇?或者是失去了記憶?還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隱憂?或許因為我並不是個可以談心的人吧。所以對林兄撲朔迷離的過去,抱有一定程度的執著。」柳無風自嘲的說。

  曾語柔的心突突亂跳。垂眸斂目,銀牙暗咬。一時心思混亂,讓她不由輕輕皺起眉頭。成親以來,她從沒有認真想過,之前的往事對夫君究竟意味著什麼。也曾暗自揣測過,他不計前嫌的接納她,已經說明了一切。即便心頭隱隱的感覺到一種不安的情緒在作亂,她也佯裝不知,索性逃避了事。因為她不想也不願意懷疑,現在美如夢境的生活是一個七彩的泡沫。不,她有什麼理由懷疑呢。就是因為世人有仇必報的定律嗎?就憑這一點,她就要對他的憐愛產生懷疑嗎?畢竟仇恨之心是來自她的揣測,而他對她的寵愛卻是真真切切的。她怎麼可以懷疑他呢,他們是夫妻啊。

  柳無風暗歎一聲。看著曾語柔緊皺的眉頭,就知道十有八九是被他說中了。她並不是不知情,那麼,這到底是一段什麼樣的心結呢?他又突然不想知道了。

  他繼續說道:「但是林兄為人是極好的。他的俠義讓江湖多了一股凜然的正氣,許多邪魔歪風得以扶正,都少不了林兄的功勞呢。不過他不會居功自傲罷了,不然也不會僅僅是一個寒天山莊的莊主,就算是一派掌門統領一方也未嘗不能遂願。」

  曾語柔勉強地一笑。原來她的夫君竟然比傳說中的還要厲害。她該歡喜,還是該擔憂呢?心事重重,卻無法細說。揚起纖纖玉指輕柔拂過額角,一陣頭疼讓她無法再想下去。

  「下了半日的棋,想必嫂夫人是累了,不如先行回去休息。」柳無風建議道。

  「那妾身先行告退,無風公子請自便。」曾語柔站起來,福了一福,語氣又恢復到先前的客氣有禮。

  柳無風撚起一枚棋子,在骨掌中隨心把玩。「嗆」的一聲,落在棋盤上縱橫交錯的黑點上,如同他平常下棋的開局一樣,這顆星的位置是他的起手一招。但他心中所想的這局棋上,卻沒有他的位置。觀棋不語真君子,見死不救是小人。他到底該做個君子,還是該做個小人呢?為難。真是令人為難啊。

  斜陽清風,白衣淡袖,他若有所思的沈吟良久之後,抑鬱的吐出兩個字——「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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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2 15:55:56

第5章(1)

  夜涼如水,好夢難尋。

  銀針刺破寶藍色的綢緞,玉指掐住針頭,揚手拉出那根光澤柔和的絲線。輕抿起水潤的紅唇,丁香小舌尖抵住線尾,貝齒稍一用力,那根絲線便從她的唇邊滑走。

  好了。

  曾語柔把針線歸置到針線包裡,然後將做好的荷包置於掌上仔細打量。她的女紅手藝並不算出眾,這只荷包的做工也並不考究,但做這只荷包卻花了她不少心思。另一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如意結,兩手將兩樣東西並在一起。

  癡癡的看了許久,一個疑問從她的心底浮出:他會喜歡嗎?

  一聲似笑似歎的呻吟,讓她低垂下眉眼。漫漫長夜,她獨自一個人坐在房裡,卻沒有一丁點的睏倦。今晚他會晚歸,他會和那些江湖朋友們把酒至天明。雖然他叮囑過要她早些睡,不必等他。可是她卻覺得冷清的睡不著,一顆懸在空中的心怎麼也放不下。成親不足一月,她初嘗獨守空房的滋味,竟是這般的磨人。

  擱下手裡的東西,曾語柔起身踱至妝台。銅鏡中的女子,眉目含情,嘴角的一絲微笑讓她清冷的臉龐上多了幾分溫柔。她輕輕撫摸著臉頰,幾乎認不出自己。

  曾經多少次對鏡理妝,她都鬱結於心,莫說是展顏歡笑,就連眉頭都不曾真的舒展過。她爹還罵她說,喪氣的東西,看看你一臉苦相。原來並不是她相貌生的苦,而是她心裡苦。這就是相由心生嗎?

  卸去頭上的釵環珠翠,將一頭濃密烏黑的頭髮披散在肩上,拿起一把雕花嵌玉的髮梳,輕輕地將頭髮梳理順滑。一下一下,從頭頂至發稍,她的手勢輕柔而緩慢。

  她又是一笑。這手法,還是夫君教她的呢。

  他曾愛不釋手的幫她梳理著頭髮,她雖然背對著他,卻可以從銅鏡中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一個男人,究竟有多喜愛一個女人,才會如她夫君這般,為她日日描眉梳髻,不曾有一絲的怠慢呢?縱然誠如她夫君所說,她的發,美的足以讓世間女子嫉妒,如果他不戀眷,又怎會從心底裡呵護呢?這世間的珍寶有很多,能嵌在人心底的才算數吧。

  她是他心上的珍寶嗎?

  就在曾語柔憂思轉濃的時候,門外隱約的腳步聲讓她凝住了心神。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不禁站起身來,還沒等她走到門口,就聽到房門被人拍了兩聲,「彭彭」的讓她心跳加速。但接著從門外傳來的話語,卻讓她安下了心。

  「夫人。屬下失禮了。爺喝醉了,我扶他回府。如果夫人多有不便,那屬下就扶爺去書房就寢。」

  「慢著。你等等。」曾語柔隨手摸了一根髮簪,飛快地挽了一個髮髻,這才匆匆地打開門。還未等她看清眼前的狀況,懷裡就多了一個渾身酒氣的男人。而自他身體傳來的熟悉感覺,的確是她的夫君林寒宵。眉頭微微皺,低聲呢喃一句,「怎麼醉成這樣。」

  「呵呵……呵呵……」懷裡的男人笑成一團,若不看他的臉,她還真以為是別人呢。連忙伸手控制大局,而她懷裡的大局卻不甘被她一個嬌柔女子所控制,差點就摔了一個跟頭。

  門外站著的陳平飛快出手,分擔了一半林寒宵的重量,抱歉地看著曾語柔,說道:「屬下失禮了。」語罷,粗壯魁梧的身體撐住林寒宵的長軀,別看他身量略矮於林寒宵,但論力氣卻大得驚人。穩穩的把喝醉後低聲悶笑的林寒宵扶到床上,這才用袖口輕拭了一下額頭。

  「這裡有我。夜深了,你也下去休息吧。」曾語柔對他一笑。擡頭看他一眼,就認出他是給她送彩禮的那個人,不由又笑道:「原來是你,今天辛苦你了。」

  「夫人言重了。屬下告退。」陳平微赧,抱拳施禮後快步退出門去。「嘎」的一聲,順手把門關緊。

  服侍一個喝醉的人,這還是生平頭一回。曾語柔站在床畔,低頭看著歪在床上的男人,輕輕歎了一聲。倒不是責備他無度飲酒,情非得已多喝幾杯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不知該拿他怎麼辦才好了。這個人,就連喝醉,都和別人不一樣呢。笑了笑,轉身走到桌上,執壺倒了一杯水。

  「夫君,來,喝點水再睡。」曾語柔撐著林寒宵的身體,把冰涼的陶瓷杯遞至他的唇旁。

  「呵呵……呵呵……」林寒宵一雙醉眼似睜非睜,一串低聲悶笑自唇間逸出。他的手,時重時輕地撫摸著曾語柔,從她的臉頰滑向她的腰側,一路延伸至她的渾圓的臀部與纖長的腿。

  「別鬧了。喝水。」曾語柔一手撫著他,一手拿著杯子,根本沒法治住他在自己身上遊走的大手。

  林寒宵張嘴喝了兩口,就嗆得咳嗽了起來。曾語柔放下杯子,幫他拍背順氣兒。這個人啊,還真不讓人省心。她搖搖頭,一臉的無可奈何。

  是不是該幫他褪下衣衫呢?曾語柔猶豫著要不要下手。雖然她們是貨真價實的夫妻,但主動脫他的衣服卻還是頭一遭。

  原本是天經地義的事,可她還是要鼓起加倍的勇氣。伸出輕顫的雙手,在他的腰間遊走,時兒不著意的輕觸他的胸膛,便像被針紮了似的趕緊縮回手。燭光下,她的臉上泛起一陣淡淡的紅暈。她這女兒家的矜持,到底要留到什麼時候。

  驀地擡起頭,不期然的與他眸光相對。他那一雙閃爍不定的眼睛正在緊緊地盯著她,似笑非笑的樣子說不出的奇怪,就在她困惑的瞬間,他又巧妙的將視線滑開。然後又是一串笑聲。而此刻,在她聽來卻有幾分掩飾的意味。

  他究竟醉了沒有?

  恍惚中,讓她想起了新婚之夜後的那個晨間。他的眼神也似方才一般,讓她迷惑不解。而她欲一探究竟的時候,他又不著痕跡的將那奇怪的視線收回。這一回,也是她多心了嗎?

  輕斂雙眉,耳畔是他由急轉緩的呼吸聲。瞧瞧他,這一會兒就睡著了。果真是醉了吧,如果他沒醉,也沒理由裝醉來欺騙她。

  她鬆了一口氣,這麼解釋也說的通。柔柔一笑,拉過絲被蓋住他精瘦結實的身子,低語如呢喃的說:「睡吧。」

  轉身把褪下的衣物掛在靠牆的屏風上,然後坐在床頭,靜靜地守在他的身旁。

  氣若遊絲的燭火,搖曳中照亮他的露在絲被外的俊臉。她還不曾這樣久的凝視過他的臉,他的目光總是令她心慌不已。她的視線,徘徊在他的臉上。光潔飽滿的額頭,貴氣逼人的眉毛,輕合的雙目,直挺的鼻子,削薄的唇……他有一張好看的臉呢。

  「宵。」她輕聲喚著他的名字。別人都說喝醉的人會酒後吐真言,可是他喝醉了卻只有笑,沒有真言呢?

  她不喜歡那樣的笑聲,絲毫聽不出愉快的心情,生硬的像是從心底裡硬擠出來的笑聲。而他真的笑起來,會是什麼樣子呢?她反覆回憶,卻在腦海中浮出那樣一抹略帶冷漠的笑容。是的,她所能回想起的,只有那像隔了千山萬水般的淡笑。不是十分真切,卻又看不出虛假。

  「也勿怪無風公子說,你是個視知己如陌路的人。」他的冷淡與強悍,在她的心上卻有幾分沈痛。倦倦的闔上眼眸,輕輕靠在他的身旁。即使他醉了、睡了,她都忍不住要依偎著他。

  這就是她的心意嗎?隨手拔下發間的長簪,任那頭秀髮如流瀑般瀉在身後。

  「宵,你愛我嗎?」一句輕吟,讓她意難自持。如果他沒有醉、沒有睡,她是絕對不敢這樣問的。而此時他聽不見,卻讓她忍不住自言自語。幽幽的撐起眸子,凝望著他的臉,一時失神。

  「你對我好,因為我是你的妻嗎?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什麼要娶我呢?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雖然我們曾有婚約,可是……可是我爹那樣對你……你還可以這樣對我好嗎?」思及過往,她的一顆心更是惴惴不安。狀若失魂的呢喃,「如果是我錯,你可不可以不計較?」

  可以嗎?可以嗎?

  眼睛有些酸疼。伸手輕柔眼角,卻摸到一片冰冷濕潤的觸覺。麻木的起身,對著顫動的燭火用力吹了一口氣,臥房頓時一片漆黑。那被她吹熄的燭芯,飄曳出一縷青煙,裊裊的纏繞在她的唇間。她依然是背對著繡床,雙眼漸漸適應了房內的黑暗。鬼迷心竅的擡眼,飛快地瞥過妝台上的銅鏡,那鏡子中隱約照見林寒宵的睡容。

  半晌,她輕輕地垂下了頭。幽幽的像夜間遊走飄忽的鬼魂,若有若無的歎了一聲。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舉目看著天上水光粼粼的明月,執起放在繡籃裡的如意結,緊緊地握在手中。

  她娘親曾經說過,這如意結代表的是女兒家的一顆心,除了自己的夫君之外,萬萬不可輕與給別人,特別是男人。失了這如意結,就如同女子失了貞潔一般,是被世人所唾棄的。所以才有洞房花燭夜,良緣結如意的俗語。

  她當初並未把這話放在心上,而此刻她卻能悟出幾分深意了。但如果她嫁給別人,還會如今夜這般惆悵嗎?還會這樣在乎自己的夫君是不是願意收納她的一顆心嗎?

  暗暗搖頭。再也沒有別人能這樣令她患得患失了。原來她的一顆心早就被他傾佔了去,只是她還在這兒兀自沈吟罷了。

  廣寒樓宴開三日,赴宴的江湖人物如走馬燈般陸續出現,比原本陳平所稱的三十餘人整整多了十倍,其中不乏渾水摸魚的無名之輩。也不能怪這些人膽大包天,他們的如意算盤也著實打的精,就算在這宴席中無法和林寒宵本人攀上交情,那至少也能結識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再不濟的能出席林寒宵的宴席也是殊榮一份。所以不請自來的人佔了絕大多數。

  林寒宵本來就不打算將那些有過命交情的朋友引了來,這種情形到是更稱他的意了。所以他也不點破那些人的來意,只是不冷不熱的隨意應酬應酬場面。

  三日之後忙完了這一茬,寒天山莊別業終於又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議事廳裡,林寒宵居首端坐,別業李管家恭敬的站在一旁。

  「爺,這是設宴三日所收的禮品清單,請您過目。」李管家雙手呈上一本厚厚的禮單。

  林寒宵接了過來,隨意的翻了兩頁,禮品頗馮豐卻善乏可陳,對於此他早就心中有數。把那禮單遞給李管家,吩咐道:「拿去交給夫人。有她喜歡的就讓她留下,其餘的都丟進庫房裡吧。」

  「是。小人這就去。爺還有什麼吩咐?」李管家躬身領命,原本就皺皺巴巴的老臉上露出一個瞭然的訕笑,他們莊主愛妻的名聲已經被傳為美談。現在看來,雖然莊主還是一副令人望而生畏的氣魄,但也不似從前那樣叫人害怕的不敢靠近了。

  林寒宵平靜的凝視著李管家莫名其妙的笑臉,這不是頭一回了,這些日子以來他府裡的下人都是這麼對他笑的。

  李管家頭皮發麻,灰溜溜的垂下頭,不敢與他對視。心裡叫苦不叠,被莊主這樣看著,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比受刑還嚇人咧。

  「這次事情辦的不錯。勞心的要賞,勞力的也要賞,你斟酌著去辦。沒事了,你下去吧。」他並不是個苛待下人的主子,賞罰分明是他治家的不二原則。

  「是。是。小人代他們謝爺的賞賜。」李管家心裡樂開了花,顛顛的退了出去。

第5章(2)

  「陳平。」他水波不興的喚道。

  「爺。」陳平應聲。

  「你覺不覺得,他笑得很奇怪。」林寒宵問。那樣的笑容,不僅出現在一個人的臉上,古怪的令他百般推測卻苦無答案。陳平直言不諱道:「爺。您對夫人太好了。」

  原來如此。林寒宵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意味深長的問陳平,「你也這麼覺得嗎?」

  陳平恭敬的一笑,並不做答。這一笑的意味,讓兩人都心領神會,有些事是只能意會兒不能言傳的。

  林寒宵暗自點頭。這才是他信賴的陳平。這個話題就此擱下,他換了一個問題,說道:「這些日子,曾家上下有什麼動靜?你派過去的人可曾給我盯緊了?」

  「曾家少爺跟本地的幾個惡霸廝混在一起,借爺小舅子的名聲拉攏了一幫上不了檯面的混混。吃喝嫖賭,無所不為。曾家老爺氣得哆嗦,派人刺探了幾回,據大夫稱是氣血攻心,需要靜心調養。他這一病,五房姨太太就各忙各的了。家丁僕役裡應外合,勾結了一些扒手,暗中偷挪了一些財物。這麼一算,爺送去的聘禮雖然價值不菲,但也花費變賣了有三、四成之多。」陳平簡單的幾句話,道出這些日子以來曾家上下的變故。

  他沒想到,要毀掉一個家竟然這樣快。想了想,問:「曾家還有幾個小姐。她們呢。」

  「除了二小姐,其餘的還都是不懂事的孩子,所以屬下就沒有派人盯著。這個二小姐時常女扮男裝在街上亂逛,除此之外並不無特別之處。」陳平說。

  「也該動動手了。是不是啊,陳平。」林寒宵淡淡一笑,還沒有一件事在他預料之外。

  他身上蓄勢待發的銳氣,是陳平再熟悉不過的了。亦步亦趨緊跟著說道:「屬下明白。請爺放心。」

  「呵呵。好。那就交給你去辦。」林寒宵拿起擺在一旁案上的紙筆,提筆如鬼畫符般寫了一會兒,交給陳平,道:「飛閣傳書,交給天鷹寨寨主。」

  「是。爺還有什麼吩咐?」陳平接過那張紙,看也沒看一眼就小心的揣進懷裡。

  「陳平。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林寒宵直視著陳平,漆黑的眸中有著直落人心的銳利。這天外飛來的一問,任誰都不敢輕易開口的。

  陳平心中微訝,想了一想,敬畏的說:「爺就是爺。」他看著爺沒有其他吩咐,就靜靜地退出了議事廳,火速去辦那些玄之又玄的差事。

  林寒宵坐在那裡,巍然猶如石雕。他沈默的樣子,像是在深思些什麼。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想要做個什麼樣的人?這些年來他從來沒認真的想過,現實也不容許他去想這些微不足道的事。自從他父母雙亡的那一天開始,接連的厄運幾乎把他逼入絕境。他立下重誓,要報復,狠狠地報復,十倍百倍千倍萬倍把所受的恥辱討回來。為此他不惜一切代價,挺身闖入腥風血雨你死我活的江湖廝殺中。

  兄弟?朋友?知己?冷冷一笑。早在他立誓的那一天起,他的心中就築起了萬丈鴻溝,任何人也不能逾越一步。他的底線,永遠不會模糊不清。

  「視知己入陌路麼?」他喃喃出聲。

  一陣涼風掃過,案上的白紙散落在桌上,有幾張還飄落在林寒宵的腳邊。他把書案上的紙張疊整齊之後用鎮紙壓住,然後委身去拾散在地上的那些紙,卻被懷中的東西燙了一下。他伸手探進懷裡,從裡面拿出一個寶藍色的荷包。不必打開,他也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如意結。

  眉頭深深地糾結,擰成一個川字。眼神瞬間變得兇惡懾人,削薄的嘴唇因為忍耐而抿成一道弧。但不知為何,他的氣息中卻沒有暴戾狂虐的味道,反而像是被溫柔網中困住的野獸。

  那夜,他枕著她的淚,那麼涼……那麼涼……她的柔聲細語就像是九天之外的靡靡之音,無所不在的纏繞在他的耳際與心頭,揮之不去。

  他忍不住揣測,她到到底知道了些什麼?或者猜到了什麼?還是無風對她透漏了什麼?

  思緒百轉,仍然沒有答案。忍不住心頭焦躁,重重一掌拍在書案上,脫口而出一句詛咒,「可惡。」

  他的手勁大的驚人,就連他自己也略微愣了一下。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了。吐納間調勻氣息,撫平心頭怒焰。瞇起眼睛,睥睨眾生般端詳著手裡的荷包,嘴角上還含著一朵諷刺的冷笑。

  「夫君,忙完了嗎?」曾語柔優雅的身姿出現在議事廳的門口,看到夫君正對著他們的定情信物出神,不由的愕上心頭,他這是在乎她的表現嗎?

  「撲哧」一聲,跟在曾語柔身旁的崔女就偷笑出聲。若不是她雙手捧著一個托盤,她還真想用手遮住眼睛,以免被爺瞪來的目光嚇住。

  「你怎麼來了?」林寒宵把如意結收入懷中,佯裝不悅地皺了皺眉。難道沒人告訴她,議事廳這種地方不是她一個女人想來就來的。

  「有來無往怎麼行呢。」曾語柔說話間把崔女手中的托盤接過來,轉頭對她說:「你先下去吧。」

  林寒宵這才掃了一眼托盤上的東西,兩隻孔雀藍釉牡丹紋的青瓷小碗,裡面各盛了半碗透明的清水。他不解的看著她,天下會有那個女人,給自己丈夫上貢似的端到眼皮低下的,不是參湯也不是補藥而是清澄的涼水。

  「喝吧。」曾語柔眸光繾綣的看著他。就像那一夜,她說:睡吧。竟然該死能安撫他的心。彷彿帶有某種神奇的魔力,在驅策著他的大腦。

  頂著曾語柔殷切的目光,他拿起其中一碗,把裡面的水喝下去,果然如他所料是淡而無味的清水。毫不遲疑的拿起另一碗,剛一入口就讓他皺起眉頭,但稍後還是全數的喝乾,一碗裡放了不少的鹽巴。

  收了碗,曾語柔盈盈行了一禮,柔聲說:「多謝夫君了。」

  林寒宵這才看清,她頭上的釵環珠翠已盡數卸下,只用幾根樸素的長簪將頭髮固成髻。再看她的穿戴,也不是晨起的那一套,極盡簡樸素淡,雖然樸素無華的裝扮並沒有折損她的美色,反而讓她更有一種弱不禁風的嬌柔。他這才擰起了眉頭,不由分說地奪過她手裡的托盤,隨手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下一瞬間,她含香的嬌軀就跌入他強悍結實的胸膛。

  摟著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嗅著她發間飄忽的香氣,他知道她這副身子有多美好,這樣擁著她就有一股衝動讓他想要她。秉持著最後清醒的自制力,沒有讓心底的慾望佔了上風。淡淡開口問道:「你在打什麼啞謎?」

  自頭頂傳來的沙啞低沈的聲音,讓曾語柔想摀住自己的耳朵,不然她怎麼也沒辦法抗拒他這樣的撩撥。悶在他的懷裡,有種說不出的舒服,雖然她還是害羞得想找個洞把自己埋了,可是她已經捨不得推開他了。偷偷汲取著屬於他的味道,迷失於由他臂彎所帶來的安全感。「我只是想謝謝夫君啊。」

  「謝我什麼?」他心頭一滯,警惕的看著她。

  「謝謝夫君的慷慨啊。金銀珠寶,任君取用。並不是天下所有夫君都對妻子這麼大方的。」她垂眸淡笑,雖然是感激之辭,但語氣裡並未有多少動容。方才李管家拿著禮單來給她過目,還說是莊主的意思。只是她所稱量的,卻不是金錢,而是他的用心啊。這樣的話,要她怎麼說得出口呢。縱然是金玉滿堂又如何,還是寂寞孤獨的一個人。

  如果能輕易被金錢打動,那她也就不是清容若水的曾語柔了,這點林寒宵當然十分清楚。但他還是要這麼做,金銀珠寶雖然她不愛,但起碼能證明他的心。而……是否太過了呢?他漠然思忖著,依舊維持平淡的語氣,問「所以你謝我,但卻什麼也沒有取用?是禮單上的東西沒有稱心合意的?想要什麼,就讓……」

  她伸手封住他的唇,不讓他縱容疼寵的下文再滔滔不絕地說出來。她急切地與他對視,想要他看清自己眼中的誠摯,輕柔地說:「別再讓管家或者誰來給我送東西了,我什麼都不缺。你我之間,真心就足夠了。」

  她最後一句猶如呢喃,泫然欲泣的聲色中飽含著濃濃的情意。而她擋在他唇間的手指,卻透著徹骨的冰涼。他的手,不自覺地撫上她的眉梢,直落入她的雲髻中,纏綿絲滑的觸感讓他一再沈淪。他的眼中閃耀著隱忍與冷漠,彷彿隔絕了千層山巒,自雲端無情的凝視著她。他該高興麼?正如他當初計劃的那般輕易得到了她的心。可是他為什麼並不覺得高興,反而自呼吸中隱隱覺得有一股莫名的鈍痛呢。

  良久良久,林寒宵輕笑出聲,無限寵溺的說了一句,「笨丫頭。」

  她仰起頭,也回給他燦爛一笑,剎那間光華萬丈。忽然間像卸下了心頭大石,有了一種逃出升天的輕鬆感覺。

  林寒宵清了清嗓子,喉間還殘留著淡淡的鹹味。曾語柔察覺到他的不適,連忙撤出他的懷抱,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給他,關切地說:「夫君,潤潤喉嚨。」

  「你的謝禮,還真是特別。」他譏削的看她一眼。接過杯子,口中含著的茶水在舌尖打了幾個轉才嚥下。不由想起,那一夜,她也是這麼餵他喝水的。

  是你不懂我的心。她在心裡辯白。一碗清水,一碗鹽水,正如老話兒說的:有鹽同鹹,無鹽同淡。他送她金銀財寶,她償他真心一片,可惜他不能心領神會。人生漫漫幾十年,她也不求他一朝領悟。就如同她贈他的如意結,若是只佩在身上,而不放在心上,又有什麼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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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2 15:57:07

第6章(1)

  「來人那,給老子開門。」

  「開門開門。再不開門,修怪大爺我不客氣了。」

  「曾玉龍,你有種的就快點出來。」

  清晨裡,正是好夢尚酣的時候,幾個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聚集在曾家大門外面,氣勢洶洶的叫罵聲不絕於耳,幾個操起手裡抄的傢夥「咣咣」的砸門,嚇得路過的街坊都自覺地繞道而行。

  曾家大門緩緩打開,一個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男人走出來,一邊開門一邊罵:「哪個不開眼的,大清早發什麼癲……」

  「嗯?你說什麼?」其中一個大漢怒火一衝,單手掐住開門人的脖子,威脅地瞪著他。

  開門的人話說了一半,就被人掐住了脖子,擡眼一掃,差點暈了過去。幾個凶神惡煞似的大漢,橫眉怒目的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立刻膝蓋一軟,顫抖的舉起雙手,哀求道:「大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從這些彪形大漢的身後,走出來一個身形修長面貌溫和的男人,他把手搭在大漢的胳膊上說:「老五,放開他。」

  「哼。」被叫做老五的男人鬆了手,恭敬的轉身對那個男人說:「大當家,咱們衝進去,把曾玉龍那廝的膀子、腿,一條一條卸下來就是了,跟他們有什麼好�嗦的。」

  看門人面如土色,兩腿哆嗦的比剛才更厲害了。這幫是什麼人,簡直比土匪還土匪。

  為首的男人好像沒聽見似的,和煦的對曾家開門人一笑,說:「去稟報你家老爺和少爺,就說銀鉤賭坊薛常笑求見。」

  「是。是。是。」看門人俯首作揖打著滾的跑了。銀鉤賭坊乃南城第一賭坊,裡面的客人非富即貴,多得是一擲千金的主顧,尋常百姓若想去試試手氣,恐怕門都沒摸著就被哄了出來。而銀鉤賭坊的大當家是個厲害到令人聞風喪膽的人物,手下一批武藝高強的兄弟更是有橫掃千軍之勇猛,若是他想跟誰過不去,動動手指頭就能把人捏死。

  「呸。孬種。」老五啐了一口。

  「你們不要輕舉妄動。」薛常笑不溫不火的說了一聲,聚在他身邊的壯漢皆是眉頭一凜,拱手稱是。

  薛常笑仰頭看著寫有「曾府」二字的門楣,一絲懶洋洋的笑容掛在嘴角。端詳了半晌,搖了搖頭說:「君子不立於危牆。此地不宜久留。」

  阿福在曾老爺的授意下,把薛常笑一路引到花廳坐下,那些跟隨薛常笑而來的壯漢並不就座,反而一字排開的站在薛常笑身後,一股劍拔弩張的淩厲氣勢無形的籠罩著整個花廳,彈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等候的這段時間裡,薛常笑並不著急地催促,反而是悠閒的托著茶碗,撚起杯蓋,一下一下的劃著茶葉沫子。靜的不能再靜的花廳裡,就只聽見杯、蓋相碰的聲音。

  不到一柱香的時間,門簾一挑,就看見曾老爺慢慢騰騰的走了出來。

  四目相接,一瞬間各自瞭然於胸。

  曾老爺先是開口說道:「久聞薛當家大名,如雷貫耳。今日有幸相見,果然名不虛傳。」

  「曾老爺過獎了。薛某草莽之人,怎堪當曾老爺如此擡愛。」薛常笑放下茶碗,笑了一笑,散漫有禮又滿不在乎的神態讓他看起來十分傲慢。

  曾老爺頂著著他輕視的目光,強忍著怒氣說道:「不知道薛當家此番來訪,有何貴幹?」

  「哦,這個麼……」薛常笑摸了摸下巴,狀似沈思。片刻之後,端起迎人笑臉,「我來尋些晦氣。」

  「嗡」的一聲,曾老爺腦子就炸開了。他忍了又忍,才忍無可忍的說:「姓薛的,別以為你有兩下子,就妄想來我曾家門裡撒野。試相的就給我立刻滾出去,不然,修怪我翻臉無情,到官府告你一個擅闖民宅。」

  「老東西,你敢對我們大當家這麼說話。活的不耐煩了是不是。」站在薛常笑身後的大漢不約罵道。

  「呵呵。好說好說。」薛常笑揚手示意他們不必多話。謙遜的對曾老爺笑了笑,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就算驚動官府,丟的也是你曾老爺的臉,與薛某無關。」

  曾老爺盯著他的笑臉打量了片刻,看他竟沒有半點動容,氣焰不由的先弱了三分。「我什麼時候欠你錢了。」

  「曾老爺你是沒有。不過曾少爺確實欠銀鉤賭坊一點東西。」薛常笑說道。

  果然是玉龍這個孽障搞出來的事,曾老爺揉了揉眉頭,說道:「既然是討債,把借據拿來,欠你多少銀兩,我如數給你。」

  「這東西麼說貴就貴,說賤也賤。不妨請玉龍少爺出來,咱們當面做個了斷。」薛常笑隨和的建議。

  曾老爺指著阿福吩咐道:「去。去把那個孽障給我叫來。」

  一時間,室內岑寂。

  薛常笑復又端起茶杯,一下一下的用被蓋刮著碗口,「嗤啦嗤啦」的聲音就像野貓的爪子,在一下一下的撓著曾老爺的心窩。

  「爹,你叫我。」話音稍落,一個俊秀到有幾分娘娘腔的少年從外面走進來。他看看客席上的薛常笑,緊接著臉就慘白慘白。

  「玉龍,薛當家說,你欠他們一點東西?你究竟背著我闖了多少禍,讓人家堵到家門上來了。」曾老爺把曾玉龍前後臉色的巨變看在眼裡,心話就暗叫不好,肯定是出了大事。

  「玉龍少爺,你好啊。」最後的尾音分明是撩撥,薛常笑瞥他一眼,那笑容就像當面捅了他一刀似的。

  「薛大哥,你怎麼來了。我還正打算去找你呢。」曾玉龍畏畏縮縮的賠笑。

  「到底是怎麼回事。」曾老爺怒道。

  「曾老爺好大的火氣。呵呵。不如讓晚輩給你一張退火生津的方子。」薛常笑搖了搖頭,一副痛惜的表情。對身後的兄弟冷聲吩咐道:「老五,還不把東西給曾老爺過目。」

  「是。」老五走到曾老爺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雙手撐開舉到曾老爺面前,說道:「看清楚了。白紙黑字畫過押的。曾少爺在我們賭坊裡和人賭大小,壓注是一隻手。他輸了,就想賴賬。可是,也不看看我們銀鉤賭坊是什麼地方,豈容他放賴。」「嗚嗚,爹,你要救我啊。都是他們慫恿的我,我被他們騙了。」曾玉龍一把抱住曾老爺的腿苦苦哀求。

  曾老爺頓時覺得渾身血液在逆經而行,猶如冷水澆頂,氣得說不出話來。

  「玉龍少爺,話不能這麼說,我們可沒強押著你賭哦。少年意氣要不得,難不成被我等慫恿兩句,你連起兵造反都無所謂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怎可如此輕率?」薛常笑笑了笑,把責任撇了個乾乾淨淨。

  「好你個姓薛的,我看你敢把我怎麼樣,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傷我一根寒毛,我姐夫不會放過你的。」曾玉龍跳了起來,指著薛常笑的鼻子就是一頓威脅。

  「寒天山莊,林寒宵。鼎鼎大名呢。呵。呵。」薛常笑諷刺的一笑。

  曾老爺像是被一棍打醒一般,儀態全失的吼道:「是林寒宵派你來的,是他讓你來的。」

  薛常笑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曾老爺的跟前,目光上下逡巡,最後逼視著他,說道:「我是來尋晦氣的。玉龍少爺的一隻手,我多一根筋不要,少一根骨頭也不肯。」

  曾老爺懇求的說:「薛當家,求你不要跟小兒計較,原諒他年幼無知。以前有得罪諸位兄弟的地方,我願意做出補償。你說個數目吧,只要你肯高擡貴手放過玉龍,曾某在所不惜。」

  「好。曾老爺是個爽快人。十萬兩黃金,少了一個子兒都不行。」薛常笑漫天要價。

  「姓薛的,你不要欺人太甚。」曾玉龍叫囂道。

  「玉龍。住口。」曾老爺喝道。復而對薛常笑說道:「請薛當家再指條路。」

  「這也容易。」薛常笑反手輕扇曾玉龍的臉蛋,笑瞇瞇地說:「我生平最恨別人用權勢壓我。既然玉龍少爺口口聲聲說寒天山莊如何厲害。那就勞煩林莊主親自走一趟,來我銀鉤賭坊贖回玉龍少爺的這隻手吧。我給你三天時間,要麼拿出十萬兩黃金,要麼讓林寒宵來見我,要麼……哼哼,就把手留下。」

  語罷,薛常笑轉身就走。跟隨他的那幾個彪形大漢臨走時還不忘補充道:「小子,如果你敢逃走,就小心你的小命。」

  曾老爺頹敗的跌坐在椅子上,愣愣的發呆。

  「爹。」曾玉龍撒嬌的喊道。

  曾老爺揚手「啪」的一下,狠狠地抽了他一個耳光。「你幹得好事。被人算計了都不知道。」

  曾玉龍委屈的捂著臉,哭道:「爹。現在咱們該怎麼辦?萬一……萬一那姓薛的真要砍我的手,那可怎麼辦?不如咱們去求一求林姐夫,只要他肯出面……」

  曾老爺揮了揮手,對他這番話根本無動於衷,有氣無力地說:「你下去吧。讓爹一個人靜一靜。爹,是捨不得讓你受苦的。下去吧……下去吧……」

  「老爺,老爺……大事不好了。」一個珠光寶氣的婦人衝進花廳,撲倒在曾老爺的面前。滿臉的驚惶之色,讓她整張臉都變了形。

  曾老爺被她叫的頭更疼了,罵道:「大白天的鬼叫什麼。又是什麼事?」

  「語冰……語冰被人綁走了……老爺你看啊,這是那賊人留下的。要咱們交出萬兩黃金才肯放人,老爺……老爺……這該如何是好啊。」那名婦人哭哭啼啼的把一團紙賽給曾老爺。

  「什麼?」曾老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抓起那團紙,怒目圓睜地瞪著那張紙。

  只見紙上淩亂寫著:五日後拿黃金萬兩來天鷹寨換你女兒性命。若敢報官,小心撕票。

  「混賬。」曾老爺怒喝一聲,把那張紙條撕成碎片。他雙手反剪在身後,在花廳中來來回回的走著,看見薛常笑撥弄著玩的那套茶杯,抓起來狠狠地砸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讓他想起來什麼似的怔在原地。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接連兩日,曾老爺都睡不安寢食不知味,左思右想猶豫再三,終於下定決心去寒天山莊別業找林寒宵幫忙。

  雖然他已經隱約猜到這兩件事的背後,是有人在暗中操縱薛常笑和天鷹寨,不然也玉龍和語冰也不會這麼巧合的同時出事,並且這幕後黑手很有可能就是林寒宵。可是現在除了他,沒人能救得了玉龍和語冰。求他,不求他。真是難以決斷。如果求他,他這張老臉要往哪兒放?如果不求他……那豈不是要眼看著玉龍和語冰出事?

  曾老爺越想越是為難。他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貪財。林家遭難的時候如此,語柔出嫁的時候也是如此。現在想起來,真是悔不當初。

  他一腳踏入寒天山莊別業的大門,就覺得矮了三分似的。

  「親家老爺,您請坐。我家莊主正在書房會客,暫時不方便出來。請你稍後,夫人立刻就來。」小廝把他引入會客用的偏廳。

  聽了小廝如是說,他反而鬆了一口氣。先跟語柔商量,再讓她幫著說情,興許還能有些希望。

  「爹,喝茶。」曾語柔款步踏入偏廳,親手奉上一杯熱茶。

  「好。好。」曾老爺接過茶杯,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別有用心地問:「語柔啊,林寒宵他對你可好?沒有讓你受委屈吧?」雖然是他的親生女兒,卻怎麼也親近不起來。她那張臉上的生疏和隱忍都跟她娘一模一樣。怨恨吧。她娘怨他薄情,怨他對林家的所作所為。語柔怨他薄待她娘,怨他偏疼玉龍。

  「他對我很好。謝謝爹關懷。」曾語柔抿著唇,一時間不知該怎麼響應這熱絡的父女敘話。在她印象中,他爹就像是她的恩人,而不是她的親人。把一個討厭的女兒養了十九年,的確是對她的恩惠了。

第6章(2)

  「那就好。那就好。」曾老爺喉嚨發癢的灌了一口茶,然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憂心忡忡的樣子足足老了十歲。

  「爹爹有話但說無妨,咱們父女也無需繞彎子。」曾語柔眸光一黯,坐在一旁等他說出此行的目的。他怎麼可能會好心的來一趟,只為問她過得好不好。

  曾老爺臉上一熱,原本想用父女之情做開場白的那些話,也全數被他嚥回肚子裡。心中略感不滿,雖然他是有求於她,但他終歸還是她爹吧。真是沒良心的丫頭。氣哼哼的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說了個明白。末了,拍著桌子說:「我也知道你跟林寒宵是恩愛夫妻。如果你弟、妹的性命都無關緊要,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是死是活,你看著辦吧。」

  漫長的沈默,讓曾老爺有些慌了。他心虛的看著語柔那張死灰般慘白的臉孔,心中的焦慮煩憂也越來濃。

  「爹……」她張了張嘴,淒幽的聲音猶如從枯井中傳來一般,帶著莫名的哀涼與腐痛。閉上眼,眼睛裡像含著數不清的細砂似的,眼眶生疼乾澀的快要裂開了。有一個念頭,正在她的腦子裡掙扎,而她卻在拼盡全力抑止那個念頭。

  「這不是我的嶽父大人麼,怎麼今天有空來小婿這裡坐坐?」就在這時,林寒緩緩宵走了進來。一步一步走向相覷無言的父女倆,那沈重的步伐就像踏在了他們的心坎上。用手一撥袍角,姿態從容的在首席落座。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也許是他笑的太過無害,不由讓人聯想到看等著獵物上鉤的兇猛動物。

  曾老爺心頭一怵,倒也不曾慌了手腳。賠笑說:「來看看語柔和賢婿,順便……順便……」

  「來人啊。」林寒宵一聲喝斷曾老爺的話,他威勢十足的語氣,讓曾老爺猛一驚心。

  陳平走了進來。拱手到:「爺。」

  「吩咐下去,準備一桌上好的酒菜。快去。」林寒宵淡聲道。

  「賢婿不必客氣。」曾老爺一陣僵笑,一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又落回原處,他還以為林寒宵會叫人把他丟出去。

  揮手遣退了陳平,林寒宵復又笑看著曾老爺。不緊不慢地說:「方纔嶽父大人要說的是什麼?」

  就在曾老爺欲言又止之際,曾語柔猛地站起來,慌張的說:「我要回房了。」

  「語柔,你……」曾老爺氣急地叫喚。她這不是成心要讓他這個做爹的難堪麼。他說什麼也不能讓語柔回房去,就算她不肯替他幫腔,至少在這邊坐著也好。不然,他一個人還真有點怕林寒宵。

  「坐下。」林寒宵淡淡地說。冷冷的眼神裡,散發著不容反抗的威勢。

  曾語柔傀儡般落座,她側臉看著林寒宵,忽的淒然一笑。要躲,終究是躲不過的。沈吟了半晌,她聲色沙啞地說:「爹,還是有話直說吧。」

  林寒宵也側目看著曾老爺,贊同地說:「是啊,嶽父大人。有什麼需要小婿效勞的,請儘管開口。小婿一定義不容辭。」

  「賢婿。事情是這樣的。玉龍他年幼無知,不知怎地惹上了銀鉤賭坊的老闆薛常笑。如果不給他們十萬兩黃金,就要砍掉玉龍的手。實在沒辦法,才來求賢婿幫忙的。」曾老爺面露愧色,這樣張口求人他還是頭一遭。

  「哦。」林寒宵瞭然的點點頭,深思了片刻反問,「嶽父大人是需要錢麼?」

  曾老爺連忙擺手否認,激動地說:「不。不。是想麻煩賢婿出面,為此事做個了結。薛常笑說,只要賢婿屈尊走一趟銀鉤賭坊,此事就一筆勾銷。」

  語罷,曾老爺希冀的瞅著林寒宵的臉,生怕他會吐出個「不」字來。

  「哦」的一聲釣足了曾老爺的胃口,他這才緩緩地說:「這倒不難。」

  見他並未露出刁難之意,讓曾老爺心下略見寬慰。他活了一把年紀,當然知道打鐵趁熱,乘勝追擊的道理。延著臉說:「還有一件事,要托賢婿一齊辦了。」

  「請說。」林寒宵好脾氣的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小女語冰,也就是語柔的妹妹。被天鷹寨綁票了去。若是驚動官府,就要撕票毀屍。這都兩天了,也不知道語冰是死是活。」曾老爺想到這件事,就覺得更為頭疼了。玉龍的事還好說,語冰一個女兒家,縱然被救了出來,也難洗刷她的清白,以後嫁人可就難了。

  「哦。這也好辦。天鷹寨寨主與我是故交,只消我一句話,他們不敢不放人的。」林寒宵一笑,黑眸中閃著迫人的寒光。「多謝賢婿。多謝賢婿。」送老爺徹底放了心,差點站起來要給他拜上幾拜,沒想到這林寒宵竟然這樣好說話,真是出乎意料。

  曾老爺把心事都掛在了臉上,一會兒憂、一會兒喜,在他眼裡就如同跳樑小醜般滑稽可笑。林寒宵好整以暇的理著衣袖,而後捋著垂在肩上的一縷髮絲,挑眉笑道:「曾老爺,你不覺的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嗎?」

  曾語柔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她擡頭看了他一眼,他戲演完了麼?

  曾老爺被林寒宵眼中的戲謔鎮住了。的確是似曾相識,就如同那年林寒宵來求他一般……他口中應著好好好,卻因為一時貪心……一時貪心……思緒斗轉,愕然發現,他根本就是被林寒宵當猴耍了。哆嗦著嘴皮子,半晌沒說出話來。

  「是你指使的吧。玉龍和語冰的事,都是你唆使他們做的。是不是?」沈默許久的曾語柔幽幽的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他們前一夜還是恩愛夫妻,這一刻就要反目成仇了嗎?她無法承受的伸手遮住了臉,一眨不眨的眼睛裡淒然滾落一串淚珠。

  林寒宵淡笑出聲,側目看著她那張梨花帶淚的小臉,不禁斂起眉頭,淡淡地說:「柔兒,你哭的樣子也很美呢。」

  她看著他,不可抑止的想要放聲而笑。在那麼冰冷無情的目光下,竟然還說得出這般溫柔的話。就如同他站在她的身後,為她輕輕梳攏髮絲般柔情款款。原來他濃濃的愛意,只是他一晌的玩笑,誘捕她陷入情網,而他自己卻高坐雲端,睥睨眾生。往日的歡笑,一點一點浮上心頭……像一記痛擊打在她的心上,痛的她說不出話來。

  「林寒宵,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大不了我傾家蕩產去救玉龍和語冰,你以為我除了求你救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哼。狂妄自大的多西,你以為寒天山莊可以隻手遮天嗎。」曾老爺騰地站了起來,老羞成怒的暴喝。他就不相信,天底下還有錢擺平不了的事。

  「哈哈哈。」林寒宵揚起一默輕蔑的笑聲。幽若深潭的目光裡鋒芒畢露。陰惻惻地道:「那咱們不妨試試看。這次是玉龍和語冰,下次換誰好呢?我記得曾府還有幾房頗有姿色的女眷,不如送去萬春樓做點皮肉生意如何?呵呵。」

  飽受威脅的曾老爺說不出來。這一此如果散盡家財,也許玉龍和語冰就會有救。但是林寒宵敢這麼說,就代表他不會善罷甘休。難道要他拖著這條老命,領著兒女亡命天涯麼。他緊緊地攥著拳頭,硬頂著林寒宵若有千金重的目光。

  「爹,你不要說話,讓我來問他。」曾語柔艱澀的開口,掉轉過面孔,靜靜地凝視著林寒宵。一字一句地問:「你究竟想怎麼樣?」

  林寒宵站起來,挺拔的身軀即刻將她圈在懷裡。她抖了一下,木然的被他這樣擁著,在他的懷裡除了恐懼之外再也感受不到絲毫的溫暖。曾經貪戀過的味道,卻像是抑住她呼吸的棉網,讓她掙扎著想要逃開。

  「不要碰我。」她抗拒著。驟然,他剛猛的力道運貫全身,如銅牆鐵壁般將她牢牢鎖住。

  他伸手鎖住她的下頜,稍一用勁,就讓那張倔犟的臉上露出忍痛的模樣。揚起眉毛,居高臨下的審視著她。

  看著他那雙陰鷙的眼中,柔和了霸道與溫柔的凝視。她被她束縛著,只能用一雙眼睛,像是要瞪出血淚般牢牢地盯著他。

  良久。林寒宵笑著將薄唇湊在她的耳畔,像是會說出什麼情話似的,用陰沈到令人發抖的溫柔聲音說:「柔兒。你說我想怎麼樣呢?呵呵。你愛上我了吧。以為我會因為你,而饒過曾家嗎?真是天真的女人。」

  她渾身為之一震。他低醇的笑聲肆無忌憚的響徹耳畔,「嗡嗡」的回生震的她耳蝸發麻。他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卻不曾戳破。一味的對她施以柔情,布下甜蜜陷阱,趁機擄劫她的心。他煞費苦心的籌謀,等的就是這一刻將她徹底打入地獄永不翻身嗎?魔鬼,魔鬼,魔鬼……她的心在狂囂著。而她的肌膚就像要一寸一寸爆裂開來似的,疼的想要放聲嘶叫。她犯了什麼錯,要讓他這樣羞辱和輕賤。

  他擡起頭,仍然用高高在上的表情端詳著她的臉。恨他吧,是穿心裂肺五內俱焚的恨吧。心頭忽地浮出眉閒目淡,清容若水的她,而今天他必要親手摧毀那個她。若是他有絲毫的心軟,便會功虧一簣。冷冷抹煞心中眷戀,狠下心說道:「這是曾家欠我的。這是你爹欠我的。難道我不該連本帶利的討回來麼?」

  「那我就要活該承受我爹犯下的錯誤嗎?玉龍,語冰,他們還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冤有頭債有主,放過他們吧。」她痛訴著。卻並不曾妄想,這隻言片語會撼動他鐵石般的心腸。然而,她若不為自己辯白兩句,又怎麼甘心呢。可是為什麼要辯白,為什麼要痛訴,她卻理不清了。

  「因為你姓曾。因為他們也姓曾。」他咬牙切齒地說,語氣危險地流露出暴戾和怒氣。她不提則罷,提及了更讓他按耐不住恨意。

  他字字如刀,無情割裂她的心扉。

  「我是共犯嗎?」她淒幽的笑了笑,宛如懸崖上迎風招展的花朵。輕輕垂下眼簾,萬般哀涼的說:「原來我只是你眼中的囚犯。」

  他被她冷嘲般的微笑激怒了。再也無法維持虛偽的笑容,面目猙獰地瞪著她,「不錯。曾家的每個人都是活該。曾語柔,我告訴你。曾孝禮你也給我聽著。」他一道目光,射向呆滯一旁的曾老爺。

  「我恨你們姓曾的。最恨的,並不是你爹欺詐我的家產。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被人背叛的感覺。」他目光鑿鑿的逼視著她,掀天的怒焰在他心裡熊熊燃燒,他的一字一句都像從肺腑中掏出來一般,鮮血淋淋。「我恨的,是你爹背叛了我爹。背叛了曾家和林家曾經有過的情意。我爹娘屍骨未寒,你爹就見財起意,我真不敢相信,我爹竟然會視你爹為知己。呵。你說這筆賬,我不該討回來麼?父債子償,天經地義。要怪就去怪你爹卑鄙無恥吧。」

  她點點了頭,呢喃著說:「我懂你的意思,我懂,我懂的。」

  從他的禁錮中解脫出來。輕飄飄的挪了幾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剁上,在房間中央站定,然後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語柔,你這是幹什麼,爹……爹會想辦法的。」站在一旁久未開口的曾老爺連忙上前,要去拉她起來。

  「爹。既然是曾經做錯,認了又何妨呢。如果不是你,玉龍和語冰又怎麼會……又怎麼會落得這步田地。那咱們就求求,求求他吧。」曾語柔閉上眼睛,這一刻,她心中寧靜的沒有任何畫面與聲音。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神仙或者菩薩,哪怕是想要積德的鬼魂也好。救救她吧。救救她吧。

  林寒宵鐵青著臉坐回首席,一語不發地瞪視著她。既然她要跪,那就隨她跪。他就這麼看著,看她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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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2 16:00:55

第7章(1)

  陳平盡忠職守的站在偏廳門外,有他這尊惡面門神把守偏廳的外圍,別業中的丫環僕役遠遠的看見了也會選擇繞道而行。

  就在這時,柳無風和薛常笑雙雙出現。其中白衣素袍不染纖塵的是柳無風一貫的裝扮,而薛常笑與他相比就多了幾分散漫不羈的江湖味,但兩人走在一起卻有著不分軒輊的氣勢。

  「陳平,林兄在裡面嗎?」開口的是柳無風。

  「在。」陳平皺了皺眉頭。高大健壯的身體擋住兩人的去路。

  「怎麼?林莊主有貴客在?」薛常笑笑問。晨時,林寒宵和他曾在書房中密談過片刻,但不一會兒林寒宵就匆匆地走了,貌似是有什麼急事。如果他猜得不錯,那貴客想必就是曾老爺了。

  陳平略一頷首,默認了下來。

  薛常笑了然一笑,說:「那就勞煩轉告林莊主,在下還有些雜務要處理,暫且先行一步,就不多做打擾了。」

  「薛狐狸,你怎麼說走就走,不是說好痛飲幾杯再走嗎?」柳無風伸手攔住薛常笑的去路。

  陳平正欲說些什麼,就聽偏廳裡傳來一聲喝:「陳平,誰在外面。」

  柳無風和薛常笑交換了一個眼神,深駭於林寒宵這股不同尋常的怒氣。

  「爺,是無風公子和薛大當家。」陳平回聲道。

  那頭沈默了片刻。而後林寒宵又維持著慣用的聲調說:「讓他們進來。」

  陳平聞言,讓出一條路,說:「兩位請吧。」

  帶著一絲的好奇,兩人快步走進偏廳。而眼前所見的情形,卻大大的出乎意料。曾語柔氣若遊絲的跪在地上,旁邊站著的老人家一看見薛常笑走進來就惡狠狠地看著他。

  「這不是曾老爺麼。前日一別,還以為曾老爺不會來求林莊主呢,沒想到今日還能在這裡見到您老人家。真是幸會幸會。不知令公子還好麼?」薛常笑拱拱手,目光卻落在雙膝觸地的女子身上,暗自揣度但不便稱呼。

  「姓薛的,你不要欺人太甚。」曾老爺一張老臉羞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薛常笑只是笑笑,並不在意,反而若有若無的用身體擋住柳無風。

  柳無風背在身後的雙手也如他的眉頭一樣緊緊地攢了起來,用從未有過的難解目光在林寒宵與曾語柔之間來回逡巡。林寒宵的臉色異常難看,深沈的黑瞳中凝聚風暴,淩厲的氣勢一觸即發。而跪在地上的曾語柔卻更讓人擔心,她平靜的臉上分明寫著絕望二字。

  怎麼會這樣?柳無風再度掉轉面孔,看著神色如常的薛常笑。這隻狐狸,一定知道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

  林寒宵坐在首席,神色清冷地說:「常笑,你來得正好。我有一件事拿不定注意,想聽聽你的意思。」

  「常笑洗耳恭聽。」他一笑,默契十足的說。

  「我那玉龍小舅子在你賭坊裡與人賭博,賭注是輸的人自斷一掌,可確有其事?」林寒宵問。

  「確有其事。」

  「那我的小舅子可有被人強迫?」林寒宵側目看著他。

  「沒有。」

  「哦。那就是他咎由自取了?」

  「願賭服輸而已。」薛常笑不明白他的意思,卻回答的一絲不苟。

  「好。很好。」林寒宵瞥了一眼曾老爺,冷冷道:「嶽父大人,你也聽到了。請恕我愛莫能助了。呵呵。你就等著曾玉龍被廢掉一隻手吧。也許下次,就是他的一條腿了。」

  柳無風心頭「咯噔」一下,他竟然說出如此狠絕的話。

  「林寒宵……你好狠的手段……」虧他剛才還略有悔意,這個男人根本冷血無情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他一心只想著怎麼整垮曾家,怎麼還施以半點惻隱。想到再無任何指望讓玉龍逃過一劫,一時間耐不住氣血攻心,兩眼一黑昏厥過去。

  「爹。」曾語柔不顧雙膝又麻又疼的不聽使喚,「咚咚」的以膝代步移了過去,撫著她爹的雙肩不斷搖晃。

  柳無風再也按耐不住,一掌推開薛常笑,三步並兩步的衝到她身旁。「林兄,你太過分了,怎麼忍心這樣對待嫂夫人。」

  曾語柔搖了搖頭,拒絕了無風要攙扶她起來的雙手。淒淒哀哀的回眸看著林寒宵,顫著雙唇乞求道:「求你。求你放過玉龍吧。他還是個孩子……一直以有你這樣的姐夫為傲……求你放過他吧,求你……」

  放過他,放過他,放過他……連同她目光中的哀求,一齊傳入他的心底。一剎那間,他差點就應了下來。可惡,他怎麼能讓她如願。

  「你還記得我娘嗎?我娘沒有負過你爹娘的情,她到死都恨我爹當年的罪行,到死都怨我爹那樣對你。自從那日一別,我娘便常年茹素只為求佛祖保佑你平安。直到她死,知道她死也在念著你啊……」曾語柔一行淚一行泣,聲淚俱下的訴說著她娘的事。

  就連打定注意作壁上觀的薛常笑都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求情道:「林兄,得饒人處且饒人,看在過世的人的面子上,饒過曾玉龍吧。」

  林寒宵陰鷙的目光一直沒有從曾語柔的身上移開。她值得為了並不是一胞所生的兄弟而如此哀求麼?

  「我看不下去了。林兄,你究竟是怎麼了。這樣為難一個弱女子,難道是大丈夫所為嗎?何況她還是你的妻子,是要和你相伴一生的女子,你怎麼忍心這樣對待她。」柳無風橫眉豎眼的瞪著林寒宵,緊緊捏起的拳頭在袖管中顫抖,岌岌可危的自制力讓他揮不出這氣憤的一拳。但他原本溫潤如玉的臉上,清晰可見對林寒宵的失望與鄙夷。

  「好啊。無風。你居然為了一個女人,要跟我動手麼?」林寒宵的怒氣也被他挑起來了。

  「林兄。我敬重你,可是你讓我太失望了。你還記得承諾替我做兩件事麼?你做了一件,還剩一件。」柳無風冷著臉瞪視著他。

  「我也說過,你要是插手這件事,咱們就做不成兄弟。」林寒宵目光上揚,與他視線相抵,誰都不退讓分毫。

  薛常笑終於笑不出來了,暗惱無風這個笨蛋,怎麼會跟正在氣頭上的林寒宵硬碰硬。

  曾語柔緊緊握住柳無風的衣袂,出聲阻止道:「不值得。無風,不值得。」

  她依稀還記得,他與她在禦風亭下棋的那一日所說過的話,一字一句都是他對林寒宵的兄弟之情。即便是她現在景況如此不堪,她也不要把無辜的人牽連進來。何況,他們是意氣相投的兄弟啊。

  柳無風知道她意思,但他怎麼能忍心袖手旁觀。再一次向林寒宵確認,道:「林兄,你真的要如此絕情絕義麼?」

  「我的話,不說第二遍。」林寒宵鐵青著臉絕決的說。

  柳無風沈了沈心,低眉垂目,溫和的看著曾語柔,「嫂……我可以叫你語柔姑娘嗎?」然後他歪嘴一笑,說不出的苦澀。

  那一笑,在曾語柔看來卻如春風拂面,在她冷絕的心扉上吹起了一陣暖風。她掙扎著垂下視線,不讓那一絲的暖意充盈整個心胸。冷淡地說:「我不會謝你的。」

  「我對你無所求,自然也不需要你謝我。」他這句話,與當日她遣退丫環玩耍時如出一轍。我只是不想,讓林兄做出日後令他後悔的事而已。他在心裡重重地說。

  看著他倆眉來眼去,林寒宵的怒氣又陡增了數十倍,一張黑掉的臉上再也藏不住任何表情。他沒有想到,無風竟然會為了幫一個女人出頭,而惘顧他們之間深厚的兄弟之情。他更沒有想到,曾語柔會有本事打動無風。這兩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交錯擰轉,一路糾結上他的眉梢,他那雙墨染的濃眉之上幾根青筋暴跳,一下一下的考驗著他的耐性。

  「抱歉了,林莊主。請你高擡貴手,成全語柔姑娘吧。」柳無風正視著他,並沒有絲毫的怯懦和恐懼,反而平靜中帶有一股大無畏的精神。只有在他玉雕般的下頜上,隱隱看出他咬牙的骨痕在突突的跳著。

  林寒宵聞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隨著他高大魁偉的身影一步一步逼近的,是他淩厲強悍的脅迫感。他在柳無風的面前站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地出手打了他一拳。打的柳無風悶「哼」一聲,連退三步,站也站不穩的摔倒在地。連帶將週遭的椅子、茶幾、花盆都撞翻在地。

  柳無風坐在地上,儀態狼狽卻還是嗤鼻一笑,揚手摸了摸唇角,「絲」的一聲,倒吸一口冷氣。看來他把一向冷靜到可怕的林寒宵也惹火了,不過他並不後悔,看到林寒宵這麼生氣,他總算知道在他心中,他這個兄弟有多少份量了。就算挨上一拳,也值得了。

  薛常笑上前拉住林寒宵,卻被他一手甩開。狠狠地盯著他說:「你也要攔我?」

  「無風,你還好嗎?」曾語柔殷切地看著受傷的柳無風,微微蹙起的眉頭,柔柔款款的眼神,都林寒宵妒火中燒。

  林寒宵蹲在地上,一手鉗制住曾語柔的下巴,將她的視線掰回他的臉上。那一瞬間,她的眼睛裡竟是一片死寂,深深地與他冷眼相對。

  他猙獰一笑,「你信不信,我動動手就能捏死你。」

  「我信。」她輕幽啟唇,吐出飄忽的二字。然後又輕輕地闔上了雙目,微微的仰起了頭,死對她來說已經是一種解脫。

  「你想死,沒那麼容易。」他語氣轉冷,卻讓她從中察覺到一絲的戲謔。莫非,他還是不肯放過玉龍?

  林寒宵站起來,坐回他高高在上的首席。一字一頓地說:「我給你一個機會。玉龍和語冰,你只能救一個。」

  她心中建築起的一點點希望轟然倒塌。他竟然如此狠絕,讓她在弟妹之間做選擇。「你非要如此嗎?」

  看著她絕望中充滿恨意的目光,他糾結染血的心竟然感到一絲的快慰。她就這麼看著他吧,恨也好愛也好,只要看著他就好。他容不下她的眼裡還有別人,也理不清這間雜著恨與嫉的感情究竟是什麼。

  曾語柔輕垂目光看著躺在地上的她爹,如果他不是暈倒,一定會跳起來說:救玉龍,救玉龍。男兒的命總是勝過女兒嗎?若論親疏,語冰和她更貼心啊。但在她爹心中,比起語冰,她才是更微不足道的吧。難道她爹以為,她出面求情之後,她和林寒宵還能做夫妻嗎?無論怎樣都要犧牲的,是她的幸福吧。雖然……是美如幻影的幸福。

  她笑了笑。伸手抹去眼中微微做疼的淚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要做個了斷,把她爹對她的恩情一併還給曾家。看了一眼林寒宵,也連同對他的癡心,一起割斷吧。如此,她就能無牽無掛了。

  「別讓我等太久。」他冷冷地出言提醒,逼迫著她做最後的決定。

  「請你先放了語冰吧。」她沒有再看他一眼,也沒有再對他說一句乞憐的話。而是仰頭看著薛常笑,道:「這位公子,莫不是要砍我弟弟手的人吧?」

  薛常笑神色微赧,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我聽說賭坊裡也有規矩。是父債子償。如果當事人撇下債務躲了起來,就要找他的家人下手,是不是有這麼回事?」曾語柔掛著笑容問。

  「是這樣沒錯。」薛常笑掃了一眼林寒宵,看來他也是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那就好。那就好。」曾語柔狀若失魂的點點頭。一面是他苦苦相逼,一面是她爹苦苦哀求,讓她怎麼做才能讓兩人都滿意呢?怎麼樣也不行吧。他不放過曾家,那她就代曾家還他這筆孽債。她爹護犢心切,那她就代替玉龍承受他的討伐吧。這樣算不算皆大歡喜,皆大歡喜呢……

  拼著最後一點力氣,倏地拔下頭上的髮簪,烏黑如流瀑般的長髮批瀉下來,甩出一道優美淒迷的弧線。她緊握住銀色長簪,只見銀光一閃,便揚手狠狠地戳向她的掌心。

  「你幹什麼。」林寒宵大喝一聲,接著身形飛渡到她的面前,想要攔住她,卻已經來不及了。她手掌上湧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袖,也染紅了他的雙眼。他的心,也像被戳穿了一般,不可抑止的疼了起來。

  「我是玉龍的姐姐,我代他還債,並無不妥。我身上,流的也是曾家的血,和玉龍並無不同。如果還不夠,你就殺了我吧。」她話說的很慢,甚至斷斷續續。自手掌傳來的鑽心劇痛,讓她慘白的臉上更無一點血色。她咬著牙,摒棄了骨子裡全副的柔順和溫馴,倔犟的看著他。

  「你在威脅我?」她在用她的命威脅他。而他卻該死的在乎。

  「我是在求你。」她吃痛的闔了闔眼,玉色的肌膚上沁出一層冷汗,粘著幾縷髮絲,從鬢角蜿蜒至胸口,有著說不出的淒絕艷麗,如同雪白的綢緞上觸目驚心的血色。

  「林兄,再不給嫂夫人治傷,她這隻手就真的廢了。難道你非要看著她死在你面前才肯罷休嗎?」柳無風一步踏過去揪住林寒宵的領口吼道。

  薛常笑也快步走過去,要把這對反目的夫妻拉開。

  林寒宵像頭被激怒的猛獸一樣,將兩個人都一掌推開。他陰鷙的盯住那個一邊流血一邊笑的女人,猙獰到扭曲的臉孔像是要吃人一樣。咬著牙,殘忍的說:「她要死就讓她去死。」

  「林寒宵,你瘋了。」柳無風揮手就是一拳,毫不留情的打在林寒宵那張氣到極點的臉上。

  林寒宵也不甘示弱,他發起狠來不知道要比柳無風兇猛多少倍,輕易地就占穩了上風。而柳無風那不要命的攻擊,完全是照著林寒宵命門打去,至於自己身上受了多少傷根本毫無知覺。兩人拳腳相向,那還有一代俠士的風采,完全是兩頭氣紅了眼的野獸在互相廝殺糾纏。

  「你們不要打了。快住手。」薛常笑上去攔阻,卻生生吃了二人幾拳。跳著腳恨道,他怎麼就趟上這攤混水了。

  「不要打了。無風快停手,我們的事你不要管。」曾語柔不顧自己手上的疼痛,硬是要分開兩個人。兩個人都顧及會傷到她,這才分開。

  薛常笑不等其他人開口,連忙拉住他說:「無風,別人的家事,我們這些外人還是不要插手了。走走,到我陪你到後堂找大夫看看,順便給林夫人取些包紮傷口,止血的藥材來。」

  柳無風聞言,想到自己的立場,又看了看語柔汩汩冒血的手掌,這才拂袖跟著薛常笑去了後堂。

  而早就幽幽轉醒,卻一直躺在地上裝死的曾老爺也按耐不住的挪動了挪動。他聽著越嘲越激烈的形勢,生怕一不留神就惹火燒身。而經語柔這麼一擰,玉龍和語冰也算得救了。眼下不好辦的就是語柔的事了。

  「陳平,來人,來人。」林寒宵叫道。

  「爺。」陳平心驚的看著他臉上的傷口。

  指著在地上蠕動的曾老爺,「把這個人給我扔出去,別讓我再看見他。」

  「不要不要……」曾老爺扭動著想要自己逃出去。

  「是。」說話間陳平就疾步走到曾老爺面前,三下兩下制伏了一臉驚恐的曾老爺。扭著他的老胳膊腿的就架了出去。

  空氣中囂張的瀰漫著血腥暴戾的氣息,腥甜而腐朽的味道從胸口湧入喉頭,令人作嘔的摧殘著兩個人的神經。喧囂過後的片刻寧靜,就如同下一場暴風雨前的寧靜,令人頭皮發麻,一寸一寸在戰慄的寧靜。

  曾語柔沒有攔住陳平,她知道,那是他妥協的方式。可是她也知道,她激怒了他,用那麼極端的方式激怒了他。可是他呢,又何嘗不是用卑鄙的手段折辱了她。從未想過,他們也有勢同水火的一天。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已經麻木的手掌上如蟻食的傷口已經不覺得疼了。她撕下一片裙擺,忍疼纏上手掌。不一會兒,那輕軟的料子上就沁出了一抹血色。她打著倒在地上,運了一口氣,又硬撐著支起身子。

  那刺目的猩紅,染在她憔悴的臉上,在灼灼的陽光的映照下,竟有一種飄然若雲的恍惚迷離。

  林寒宵冷硬的心腸,也不由打了一個顫。他可以捏碎她,他的手明明還有無窮的力氣,可是觸摸上她的臉龐,竟然是怕弄疼她似的輕柔。

  「你要我拿你怎麼辦。」他看著她,竟然如是問。

  深沈而複雜的眼睛裡,深埋其中的還有他的疼惜。隱忍的眉頭,抖出一抹深深地無力。

第7章(2)

  她瑟縮了一下,聽到他柔而沙啞的聲音她就忍不住顫抖。那會讓她誤以為,事到如今還還捨不得放開她。他會麼?娶她,寵她,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仰起含淚的雙眸,忍著心裡淩遲般的痛楚,輕而帶著濃濃的疼痛的問:「我對於你,到底是什麼?是相濡以沫的妻子,還是隨手把玩的棋子?宵哥哥,你告訴我啊。」

  她的一聲「宵哥哥」,讓他的眼裡又多麼一抹沈痛,隨著呼吸一直蔓延到心底。他從來沒有真正的珍惜過她,從來沒有。他快要失去她了,或者已經失去了。他竟然也會痛,也會帶著點懊悔和固執的想要扳回她的心。

  「我們是夫妻。」他如是說。他像是在挽留一江東去的流水般,自私的想要用這層身份綁住她。

  「哈哈哈。」她仰著臉笑著,不能自控的像是聽了滑稽的笑話,恨不得在地上打幾個滾。

  「你笑什麼?」他懊惱地抓著她的雙肩。

  「事到如今,我們還能做夫妻嗎?」她恍然一笑,黯淡的眸光中未有一絲的喜悅。

  「為什麼不能。」她不是愛他麼?不是愛的義無反顧嗎?

  「因為我姓曾。」她一字一句地說。

  他啞然。昔日施加於她身上的折磨,悉數反彈到他的身上。

  「還因為,我不願意。哈哈。林莊主,你也會上當嗎?你還等什麼?一紙休書把我休回曾家,不是你最後的一步棋嗎?還是要我再跳進你的陷阱裡,被你無情羞辱。」她語氣轉冷。冷如冰刀的目光絕決的削在他的心上。

  「你以為我不敢,不敢殺了你麼。你為我放過你爹,我就沒有辦法了麼。」他陰沈地瞪著她。生平首度被一個女人這樣戲耍,卻該死的是他想要得到的那一個。

  她沈默的讓他心慌。

  失措的目光,投諸在她的唇上,那花瓣一樣輕柔的兩片唇,隨著一點點血色開的更加淒艷。他忍不住用手指,蹂躪著她唇上的傷口。這樣的唇,還會被誰享用?收起那一點憐惜,殘忍的看著她,「休了你?你就這麼想我休了你嗎?」

  「是。」她沒有任何猶豫的回答。

  「來人,來人。」林寒宵厭棄的放開她。

  「爺。您還有什麼吩咐。」陳平慌張的走進來。

  「架、火、盆。」林寒宵切齒地說。

  「是。是。」陳平轉身出去。

  他是氣瘋了嗎?要用火盆燒死她嗎,讓她嘗一嘗忤逆他的滋味嗎?烈火焚身,焦脆而死,還真虧他想得出來。

  「爺。火盆來了。」陳平把火盆放在地上,掏出火折子,點燃了裡面的碎紙和木炭。隨著「噼啪」作響的聲音,裡面的火苗也越來越旺。

  「陳平,讓丫環把夫人的鳳冠霞帔取來。」林寒宵又道。

  「是。」陳平轉身又出去了。

  「你想怎麼樣?」她很累。沒有心思陪他玩下去了。難道一心求去也不對嗎?她不過是不願受辱,先他一步說出他的意圖而已。維持最後一點尊嚴的離開,竟然是這麼難嗎?

  他雙手掐住她的肩膀,用足夠把她捏碎的力氣,冷冷地說:「我告訴你,你死也別想如願。」

  她閉上眼睛,咯咯的笑著。他瘋了。她也瘋了。他們兩個都瘋了。

  林寒宵推開她,她跌坐在地上。他從懷裡取出那只她親手繡的荷包。寶藍的緞子上徐徐吐艷的是一株梅花。他捏著這只荷包冷笑,看著她神色一變,嗤道:「你知道這裡面是什麼吧?如意結。你那枚可以賜你如意良緣的如意結。」

  「你想怎麼樣……」她喊道。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我不會休了你,我要你生生世世都再也沒法找別人。」林寒宵攔住她要搶奪的手勢。不顧她的阻攔,將那只荷包,連同裡面的如意結,一起投諸在火盆裡。火苗咬住了藍緞荷包,一股淡淡的青煙升騰而出,混合著燒焦的味道。

  「不要啊——」她形同瘋魔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想要從火裡搶回她的如意結。

  他怎麼能讓她如願,不顧她的掙扎,牢牢地反剪住她的雙臂,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讓她眼睜睜看著那枚如意結化成一團飛灰。

  她猛然跌坐在地她捂著淚痕浪跡的臉龐,抑止不住的顫抖。一剎那滅頂的絕望,將她無情的摧毀。

  他冷眼覷著她。就像個吃人魔鬼似的,笑得邪肆無情。他說過,不會讓她如願的。

  「爺。鳳冠霞帔來了。」丫環崔女和許恩托著鳳冠和霞帔瑟縮的走進偏廳。

  「滾。」林寒宵咆哮一聲。

  崔女和許恩嚇得把鳳冠霞帔放在桌上之後就撒腿跑了。

  「如果你想走,就穿著這身鳳冠霞帔走回曾家吧。」林寒宵冷睨她一眼,語罷,便拂袖而去。

  他是要存心讓她淪為笑柄吧。成親之後的一簪一環,都是他賜給她的,唯有這身鳳冠霞帔,是他給她的聘禮之一。穿著這身衣裳,如來時那樣離去,就是他的心願麼?

  絕情至此,她還留戀什麼。既然一心求去,她還顧得上顏面麼。如行屍走肉般卸去頭上的金玉珠翠,再褪下衣衫羅裙,著上鳳冠霞帔,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出寒天山莊。

  「她走了麼。」

  隔著門板傳來一聲幽沈的詢問。

  「是。爺。夫人走了。」陳平歎了一聲,聲調也不似先前那樣平板。他看著那個鳳冠霞帔,披頭散髮的背影,就覺得悲淒慘烈。那樣走出去,她還能擡頭做人麼。

  懸劍樓內復又沈靜了下來,林寒宵雙手緊握成拳,擱在雙膝上也仍抑止不住的顫抖起來。一上一下的喉結,在嗓子內滑動著。他緊緊咬住牙關的力氣,幾乎要把一口牙都嚼碎。她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是他把她逼走的,一步一步都是絕情。一口緊憋在胸的悶氣吐了出來,他渾身的力氣也像被吸乾了似的,綿軟無力。那麼一簪戳在掌上,該是怎樣的疼痛。他看著發白的手掌,又是忍不住的顫抖。

  他不是應該高興麼?這筆陳年舊賬終於算清,他終於也讓曾家所有人嘗到了被人羞辱的滋味,一雪他曾經受到的屈辱。他曾經想過報仇的滋味,也認定了那一定是痛快無比的滋味,可是他現在卻只覺得心裡空的難受。

  他坐不住了,他不甘心這樣放她回曾家,他不甘心就這麼白白的放開她。

  心念一動,林寒宵旋風一樣刮地而去。

  她該何去何從,何去何從……

  不知道走了多久,像是下一步就要踩空似的邁出腳,一步一停地向前走著。她從來沒走過這樣長的路,也不知道前面的路通向何處。她只知道,她要離開。

  她快要不能呼吸了,越來越模糊的雙眼,把許多的影子重疊到一處,是誰……是誰在喊她?她聽不見,只顧向前走著。

  「瘋婆子。啐。」

  「哈哈哈……」

  一群在大街上完遊戲的孩子把曾語柔團團的圍住,其中一個領頭的為了表示自己的勇敢,還伸著脖子上前啐了一口唾沫。

  曾語柔停了停,迷茫的看著他們,張了張嘴,卻是從胸腔裡振出一串笑聲,「咯咯」、「咯咯」的響個不停。

  那群孩子哇的一下散開,躲在樹後面,抓起一塊石頭,不知道輕重地向她扔了過去。

  她伸手去擋,卻扯疼了手上的傷口,人也掙扎著栽到地上,不堪重負的鳳冠在她失去平衡的那一霎滾落到地上,烈烈艷陽下閃著七彩炫目的光芒。他曾親手為她卸去鳳冠,憐惜地問:現在是不是好多了?

  那一刻,他的憐惜是出自真心嗎?是嗎?

  「噢、噢。打中了,打中了……」那群小孩得勝似的一路高歌而去。

  她跪在地上,還是「咯咯」的笑著,一邊笑一邊淌著眼淚。

  ——我是你的如意郎君麼?

  ——你會繡荷包嗎?

  ——如果沒有這如意荷包,我該用何物包你這如意嬌妻。

  他為她梳發,為她理妝,為她砌起金銀珠寶……

  她不能停下,一停下,她就心慌得快要死了。昔日的溫存軟語,柔情之舉,就像纏繞在她心上的籐蔓,粹滿了惡毒汁液的長刺,狠狠地戳進她的心裡,越勒越緊的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踉蹌的爬了起來,慌慌張張的疾步向前走去,她要離開,要離開……

  「曾姑娘,這不是寒天山莊的林夫人嗎?哎,快看那個瘋婆子,像是曾家的女兒啊……」

  「是她嗎?她怎麼變成這樣了?」

  「瘋了吧。不瘋能穿著霞帔出來溜街嗎?」

  「說起那場婚禮啊,別提多風光了。還以為她從此就飛上枝頭當鳳凰了,怎麼也能有今天。」

  林寒宵站在人群裡,隔著一段距離,一路尾隨在她身後,街坊鄰里的竊竊議論聲,一字一句都清晰的穿進他的耳裡,彷彿每一條神經都是一根飽滿的弓弦,緊得隨時隨地都有繃斷的可能。

  看著她蹣跚的腳步,他告訴自己該痛快地大笑一場,那麼多年,他等的不就是這樣一個結果嗎?

  可是,為什麼他的心就像要脹裂一般的疼呢?

  看不見她時的那份悵然若失,與此刻眼睜睜看她遭受侮辱嗤笑的心如刀剮,都讓他不由得懷疑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是他不要她的,是他要親眼看著她的狼狽才甘心,是他……一切都是他!

  眼裡那抹淒厲的紅影在人群中不斷的跌倒,不斷的爬起來。他很想走上去,扶住她,然後對她說:別走了,我們回家。

  可是他的手,卻像殘廢一般,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卻還是擡不起來,只能眼睜睜地跟著,一步一步踏著她滿地的自尊和血淚走下去。

  他就這麼一路跟著她,不知不覺地被她引到了山崖上。她還是不肯停下來,一步也不歇的向崖頂上走著。看她停在斷愁崖的絕壁上,迎風獨立的樣子,他心頭一驚,不顧一切地喊道:「曾語柔,你要幹什麼!」

  「沒路了,沒路了……」曾語柔唸唸有詞的站在懸崖絕壁上,搖搖晃晃的身子隨時都有可能失足墜下去。崖頂上刮著一陣一陣的陰風,她的衣袂裙角在獵獵風中舞的像個紅色的怨靈。

  「曾語柔。你聽著,我不許你死。」沒有人能要她死,除了他沒人能要她死。他一雙黑眸幾乎要瞪出血來了。

  曾語柔身子一抖,呢喃著:「回不去了……」

  她不是曾家的女兒了。她不是。曾家對她只有恩情,沒有親情。她還了她爹的養育之恩,她就不再姓曾了。不再了……她回不去了。沒有路了。天大地大,卻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她好累,可是她不能停下來……沒有路了,回不去了……

  那是美如飛蛾撲火的一個縱身,她斜側著身子,像是仰入雲端欲乘風歸去的一縷紅煙,飄飄裊裊的墜了下去。

  「曾語柔——」他的心跳也隨著這一聲吼而停住。他的指尖明明觸到了她的衣袂,卻只是「嘶」的一聲,撕裂下她衣裳的一角。紅色的錦緞在他的眼前裂開,他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裂開,耳朵裡縈滿了那「嘶」的一聲響。還有什麼東西,有跟她的衣裳一起碎裂了,他摀住胸口,「噢」的噴出一口血。飛濺的血液,順著他的唇角滴落在地上。他一步,一步也不能移動的看著那抹紅影,一點一點地在他眼前消失。

  這個世界,到底對他有什麼用?如果她離開,這個世界對他還有什麼用?

  他想要毀滅這一切,這個世界,包括他自己。統統都打碎,統統抹殺,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跟他一齊死。只有這樣他才能平息此刻的疼痛吧。他為什麼不早一步伸手扶住她呢。他明明可以……明明可以……

  是他——是他無形的那雙手,把她推下去的。是他,是他,是他。

  「啊——」林寒宵仰天長嘯,雪白的牙齒上猙獰流露出一絲一絲的血紅。

  萬箭穿心,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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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2 16:02:19

第8章(1)

  三年後

  岑寂晦暗的庭院中寒風凜冽,月色如水橫陳天際,縷縷柔光照落在結冰的湖面上,蒼蒼的古樹枝條瑟瑟,在濃濃的夜色籠罩下,顯現出一派深冬的蕭然景象。

  林寒宵迎風站在禦風亭裡,踏著冷月清輝,一襲側影輕垂在冰面上,寂寥的與薄冰冷月融合為一。

  緊了緊手裡的馬鞭,心底仍是久久不能平靜。這一次,又是無功而返。

  三年裡,天南海北裡傳來許多消息,都說在某年某月某地,看見了有個肖似語柔的姑娘。然而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不是,不是,不是她。他揮動著鞭子,想要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喊出她的名字,哪怕是痛也好,至少讓他寂寞的喉嚨裡充滿了那個親暱的名字。然而他每一次,都只能凝視著那個肖似語柔的女子說:她不是。不是……

  希望落空之後,轉身時的沮喪,讓他久久說不出話來。獨自回來的路上總是覺得恍惚,無法承受的追憶在他的腦海中纏綿不去。為什麼,她們不是她,卻讓他想起她,只因那相似的面容嗎?也許迷失了更好,隨便擁一個入懷,讓他剎那裡快活也好。可是……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他是不是太心急了?他告訴自己這都是他太心急了。自暴自棄的不放過任何一個消息,無論是真的、假的、好的、壞的,只要有人放出消息,他就不能思考的踏上尋找她的旅途。

  他到底還能不顧一切多久。他到底還要自我折磨多久。他真怕自己會發瘋,已經成狂成魔的相思,在日日夜夜的啃嚙著他的心,讓他不得安生。

  他該相信嗎?幾乎所有人都有一半相信她已經死了。那麼高的懸崖峭壁,血流不止萬念俱灰的她。不。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即使過了三年,他仍然沒有絲毫準備。她還活著,懸崖下沒有發現她的屍體,那她就一定還活著。完好無缺的活著。

  他低頭看了看發抖的手上幾乎崩裂的馬鞭,隱忍的力氣都消弭在手掌。這一刻的鎮定,究竟是在鎮壓自己還是在欺騙別人?

  他側過臉,看著一束黑影撩動的枝頭下與他咫尺相隔的人,月色照在那人的頭上,冷冷寒光裡的緞面披風上就像批了一層月光。他笑了一笑。說:「無風。是你麼。」

  「我可打攪你了?」被他發現的柳無風略帶尷尬地從樹下走出來,依稀還是俊雅不凡的姿態。這次不必細問,就知道這回和之前的結果相同。他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話去安慰那個男人了,也許放他一個人冷靜冷靜也好。

  「我沒事。你不用掛心。」林寒宵語調和緩地說。三年裡,他只有這一句話反覆的掛在嘴上,卻不知是說給別人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柳無風眸光一黯,一絲苦笑瀰漫開來。淡聲說:「我知道。」

  「也許,找不到反而更好。沒有我,她活的也許更自在。」林寒宵笑了笑。找不到她,他可以一輩子都這麼找下去。找到了她,他的念頭也就絕了。找到了又當如何呢,看她一眼就滿足了嗎?這種鬼話說給誰聽也不會相信。他有的,只會是絕不能再失去她的執念。而她呢……若再見面,可願再看他一眼?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這句話,如果是三年前,他一定毫不猶豫的脫口而出。可是今時今日,他卻於心不忍。良久後說道:「林兄是個可恨之人,卻讓人恨不起來。」

  林寒宵的苦笑又深了一層,這算是安慰吧?那他只有心領了。舉目遙望遠處,因為寒冷而愈發清透的夜空中橫掛著一輪彎月,熠熠的光澤中透著溫柔的冰冷,亦或是冰冷的溫柔。亦歎亦笑的說:「今晚的月色很好。」

  柳無風淡笑無聲,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有些苦,總要自己承受才會深省其中得失。他幫不了林寒宵,就像三年前一樣。如果他能早些明白,也許就不會在三年前無意中推波助瀾的撩起那場紛爭吧。

  岑寂了片刻,正在林寒宵舉步回房之時,「唰」的淩空射來一隻利刃。他神色一凜,揚手一揮馬鞭,敏捷的隔開暗器,就在他準備轉身追拿偷襲的人的時候,那人已經無聲無息的消失在月色裡了。

  「好快的身手。」林寒宵緊了緊眉頭,這人倒不像來取他性命的殺手。

  他順著利刃跌落的地方看去,只見一把明光照眼的利刃上插著一封信。他謹慎的拿起匕首,拔下被刺穿的一頁紙張。先是反覆看了一遍匕首,刀口鋒利卻打磨太過,刀柄上琳琅裝飾著廉價的玉石,這種貨色集市上就能買得到,十分尋常且普遍。

  從匕首上沒發現任何線索,他才打開那封信。淡掃一眼,那淩亂的筆跡像是出自孩童之手,很好,沒有任何蛛絲馬跡留下。他再迎著月光,仔細的看著那封信的內容,逐字逐句讀來都好不驚心。

  ——

  亂山深處水滎迥,借問一枝如玉為誰開?

  請君擇日移駕梅林,共賞老梅新蕊

  知名不具

  一抹疑問湧上心頭,這隱諱之語似是在暗示他什麼。會是什麼呢。會不會和語柔的下落有關呢。但有一點確認無疑,這位神秘的「知名不具」一定與他有某些淵源,不然為何如此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林寒宵將匕首和此心一起帶回房中,反覆研讀至深夜,這才窺出一絲端倪。

  次日,林寒宵策馬至南城郊外,隆冬嚴寒之中,一片梅林中開綻出似雪的皎潔,迎風侵來的寒意中混含這淡淡幽香,不甚濃郁,卻能沁入心脾。

  遠處綿綿青山如黛,起伏的山勢將這片梅林隔絕於紅塵之外,「籲」的一聲,林寒宵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入冬以後,南城接連下了幾場雨,淅淅瀝瀝的難見晴天。今日北風呼嘯,陰雲不散,看天色免不了又是一場霏霏細雨。興許是天氣緣故,賞梅的遊人寥寥能數,但此刻看來卻有一種幽靜曠達之美。

  如果能下場雪就好了。林寒宵看著梅花出神。不禁脫口而出那句:「借問一枝如玉為誰開?」幽思一萌,忽想到此行的目的,不禁把鬆懈的神經又再度繃緊了起來。究竟是誰要約他來這裡,究竟那個人有什麼目的。或者……

  就在他思前想後推斷著事情的始末之際,一陣女子的對話聲從不遠處隱隱傳來。

  「桑落姐姐,你說下一場雪該多好啊。雪花,梅花,霎時一團雪白。又可以賞梅,又可以賞雪。」一個嬌俏的童音天真的響起。

  和他想的一樣。林寒宵笑了笑,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另一個聲音適時的響起——

  「南城不常見雪,不似北地,時有鵝毛大雪。快摘梅花吧,我看這天色像是要下雨了,沾了雨水就不好摘了。」

  林寒宵聞言渾身一震,這個聲音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思念的不能再思念的聲音。他心思混亂,一時間一動不動的愣在原地竟。

  會是她嗎?即使之前尋找她的時候,做足了準備,卻在這一霎裡慌了手腳。這個聲音,讓他確信是她,除了她不會再有別人。可是,真的會是她嗎?還是他思念過度而產生的幻覺?

  強忍著劇烈的震撼,做好了失望的準備,他這才遲緩地轉過身去。在無數枝梅花的掩映下,他只看見那女子不甚清晰的背影。他再也沒有耐心去辨認了,索性撒開手裡的馬韁,疾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那女子的手腕。

  「柔兒。」這遲遲的一聲喚,就像自九霄雲外傳來的一般,連他自己都不確信是吐自他的唇間。

  那輕裘素裹的女子身形一僵,分不清是因為林寒宵突如其來的舉動,還是因為那個名字。緩了一緩,她輕垂的目光移上了林寒宵驚愕的臉上,淡淡一笑說:「公子,你認錯人了。」

  林寒宵緊緊盯著她的臉,緊抓不放的手上更下了幾分力氣,像是要把她的手腕生生捏碎一樣,緊緊地攥在手裡。一張說不清是驚還是喜還是憂還是什麼的臉上,現露出非同尋常的驚駭,不敢相信地瞪視著眼前的女子。這一張只在他記憶中浮現的臉,竟然活生生的出現在他眼前。而她的話,卻隻字未入他的耳中。不是他不肯聽,而是根本回不了神。

  是她。真的是她。在他的腦海中只有這個念頭在盤旋。

  「喂。哪來的無賴漢,我們桑落姐姐不是你認識的人,你怎麼不聽啊。再不放手,我們可就喊人了。」一旁的女童哇哇亂叫,拳打腳踢的招呼上林寒宵銅牆鐵壁一樣的身子。

  「公子,請放手,你認錯人了。」那女子輕攏著眉頭,微微不悅地說。

  如果聲音會認錯,那麼容貌也會認錯嗎?林寒宵看著她的臉,目光中毫不掩飾的深情與傷痛讓那名女子垂下了眼簾,輕輕側開的臉龐上帶著幾分倔犟。

  林寒宵忽地笑了。不自覺地將大手摸娑至她的鬢角,那柔滑清冷的觸覺讓他的指尖戰慄不已,彷彿一碰她就會化成一片綿綿的雲煙,消散在梅林之中。這不是夢,這竟然不是夢!為了證明此刻的感覺是如此真實,他緊緊地將她擁在懷裡,隱隱的顫抖聲帶讓他句不成句地說:「柔兒。不要走。」

  就在他們身軀緊密相連的一剎那,那女子猛地一推,手腕一揚,只聽「啪」的一聲,一個脆生生的耳光就扇在了林寒宵的臉上。

  他一愣。而後又苦苦的看著她,說不出話來。他將她的舉動理解為,她恨他,怪他,不肯承認他。是啊,他沒想過她會輕易地接受他,可是完好無缺的她就站在他的眼前,要他怎麼忍住不去親近她,觸摸她,以此來傳達他三年中錐心的想念和痛苦。這一霎的心悸,遠遠超出他的預料。

  那名女子揉著紅腫的手腕,對他的痛苦視而不見,不悅地瞪視著他說:「男女授受不親,這位公子還請自重。」

  語罷,含恨的再瞪他一眼之後,方才招呼身邊的女童,說道:「媛媛,我們走。」

  那小女童緊跟著那女子的步調,走了兩步又轉身道:「登徒子。我們姑娘脾氣好才饒過你,不要跟過來。可惡。」

第8章(2)

  林寒宵在原地愣了片刻,亦步亦趨的緊跟其後,又是緊緊抓住那女子的手腕,求證似的湊至眼前。

  她的手腕上掛著一串與指相連的首飾,蓋住她白皙如玉的手背,她的手很涼,指尖略微發紅,顯然是剛才摘花時凍著了。他憐惜地握住,自他手掌中源源不斷傳遞著他的體溫,而她卻並不領情,反而掙擰著縮起拳頭。

  「你放手。」美人薄怒。

  林寒宵強硬的扣住她的手,霸道的力量制止她可笑的掙扎。這樣美的一雙手上,竟然散佈著幾乎不被察覺的傷痕,淡淡的細痕就像白瓷上細碎的紋路。他將她的手掌翻了過來,在她的手心裡有一個像是香疤的傷痕。圓圓的凹凸不平,令人觸目驚心,卻足以說明一切。停止了對她手掌的探詢,他確信無疑這就是他要找的柔兒。可是她……

  「看夠了,就請放手。」那女子側目冷對,一雙狹長的鳳眼蓄滿了怒氣。

  「為什麼不認我。」他被她眼神中的冰冷刺痛了,無意中流露出的痛楚與癡怨讓那女子挫敗的擰起眉頭。

  她好聲好氣的勸道:「這位公子,你真的認錯人了。我叫桑落,不是你所說的『柔兒』姑娘。」

  「我們姑娘都說你認錯了,你怎麼還不走,想佔便宜到什麼時候。」那伶牙俐齒的小女童兩手掐腰擋在那女子的前面,怒目而視。

  「你說你叫桑落?」他笑了笑。臉上一閃而過的痛苦被他收斂入眼底,宛如呢喃的聲音裡略帶自嘲。良久之後,艱澀的啟齒道:「抱歉。」

  那女子略一頷首,便移動身形翩然而去。身旁的小女童還埋怨道:「桑落姐姐,你對他太客氣了。」

  梅林之中,林寒宵體力不支的輕靠住一顆梅樹。一陣霏霏細雨飄落在梅林之中,凜冽的寒風捲著雨絲和梅瓣,優柔的在空中灑落一陣芬芳。他揚起手,輕輕蓋住雙眼,疲憊的不堪一擊。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她竟然不認得他了。難道是跌下山崖,失落了記憶。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盤旋著,生生在他的心湖中攪起陣陣波濤。他寧願她恨他,寧願她耿耿於懷不肯原諒他,哪怕僵持一生,窮其一生的報復他,也不願意她忘了他。

  「為什麼。」林寒宵緊握住雙拳,狠狠地擊打在梅樹上。翻江倒海的情緒,再也不能由理智所控制,隱忍或壓抑只會讓他更無所適從。

  他不能相信,也不能接受這樣的局面。他固執的認為,她是他的對手,如同黑白二子在人生棋盤上屢屢交鋒,誰也不能輕言退出,除非這局棋再無子可下。可是她竟然忘了他……竟然忘了他……

  銀鉤賭坊,是個不分白天黑夜,通宵達旦都十分熱鬧的地方。這裡有一百零八間暗室,有無數想隱藏身份的人來尋找快樂,在這歌舞昇平的世界裡卻有這麼多人想要醉生夢死,即令人覺得有趣又令人覺得失望。

  薛常笑坐在靜室中,斟了一杯酒。這間房間和客棧中的廂房有些相似,雅致的書畫點綴在室內,將簡單的桌椅擺設也映襯出幾分脫俗的品味。

  「喀」的一聲響,牆角的書櫃緩緩滑像一側,一扇暗門被輕輕地打開了。這和銀鉤賭坊的許多房間一樣,藏有無數個供人藏身的機關。

  「你來了。」薛常笑端起酒杯,略抿了一口。點了點頭,道聲:「好酒。」

  從書櫃的暗門裡走出來一個輕裘素裹的女子,她把手裡提著的兩壺酒放在桌上,款款落座在薛常笑的對側,啟唇道:「這是我新釀的梅花酒,送兩壺給薛當家嘗嘗。」

  「呵呵。卻之不恭了。」薛常笑無意推辭。他看著那女子,又無故的笑了笑。他本就是個無事也掛三分笑的人,而這回卻笑的有些苦澀。

  「這是今年的賬冊。這是今年酒肆的一半盈餘。薛當家不要見笑。」那女子輕言細語的十分溫柔,把兩樣用綢布裹著的東西攤開來擺在桌上。

  薛常笑看著她說:「你這是何必。」

  「也是我一點心意。」那女子低聲說道。銀鉤賭坊是何等地方,薛常笑又是何等人物,她這些銀兩實在不算什麼。

  「也罷。」薛常笑算是收下了。他只是不想讓她覺得欠他的情而已。

  那女子垂眸一笑,稍稍安心。也不多敘,就起身告辭道:「我該回去了。薛當家保重。」

  「語柔姑娘。」薛常笑一時心急,喊出了她那個久不曾用的閨名。看她背影一僵,停住了腳步。

  她略定了定神,這才轉過身來,冷冷淡淡地說:「還是叫我桑落吧。」

  「你見過他了,是不是?」薛常笑含糊地問。三年前,他先林寒宵一步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她。那時候的他有些氣林寒宵,被他這樣對待的一個女子,他怎麼忍心再將她送入虎口。一念之差,他決定救活了她再說。沒想到這一拖就是大半年。當她醒來的時候,她卻堅稱自己什麼也不記得了。他知道,她只是想迴避過去。三年過去了,讓他這個外人也有些心急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轉身欲走。

  薛常笑歎了一口氣。說:「因為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所以才不肯聽下去。」

  「我已經過了為了跟誰賭氣而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的年紀了,所以激將法對我沒有用。」她伸手撥了撥鬢角,閒淡的舉止優雅如昔,不為所動的神態裡透著一股子從容淡定。

  薛常笑溫溫的笑了。說:「所以才更要找一個歸宿。他已經知道錯了。為什麼不試著面對他呢。」

  思及梅林那一幕,她仍是心有餘悸。歎了一聲,問:「是你放出的消息?」

  「你怪我多事吧?」薛常笑算是默認了。「如果你知道他這三年裡是怎麼樣的在找你,你也會於心不忍的。」

  多麼可笑又令人無奈的說法。可是對於一個對她有救命之恩的人來說,她是不會輕言刻薄的,淡聲道:「我不會怪你的。」

  薛常笑搖了搖頭,他不想用恩情來壓她。無奈地說:「你不該說忘就忘。起碼讓他知道你還活著。也讓他好過一些。就算他讓你受盡折磨,這三年什麼仇也報了。他真的很不好過。」

  憶及他消瘦的樣子,完全不復昔日的風采,讓她不知該歎還是該笑。時隔三年,她到真希望能失憶,或者乾脆就死在懸崖之下,無論怎樣都好過日日夜夜在回憶中痛徹心扉。冷道:「誰又能讓我好過一些呢?」

  「真的不能挽回了麼?」薛常笑出言試探。

  她無動於衷地說:「夜裡風大,我還要趕回鋪子,就不久留了。告辭。」語畢,她轉身欲走。

  「說來也可笑,聰明一世的林寒宵居然會相信你在皇宮裡。私闖禁庭可是死罪。」薛常笑加重了語氣,讓她措手不及的怔在那裡。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低低地說:「他不會那麼笨的。」

  「如果你再不出現,我真怕他會把自己逼瘋,或者乾脆死在找你的路上。就算是暗算,明知道不會有結果,他還是不管不顧地去了。真是讓人猜不透,你說他到底在想些什麼?」薛常笑再也不能袖手旁觀下去了。看著林寒宵形同自殘的方式,讓他這個做朋友的幾乎懷疑,當初他是不是又做錯了。如果他不是替語柔著想,就不會瞞下找到她的消息。而現在如果他不是為了保住林寒宵的命,也不會偷偷摸摸的放出消息給他。這樣翻來覆去的袒護一方,他真的夠了。

  「不要說了,我不想聽。我是桑落,是夜吟酒肆的桑落。」她再也聽不下去了,轉身毫不遲疑的踏入秘道,結束這一場逼供似的談話。

  如今,她叫桑落,是夜吟酒肆的老闆娘。三年前失足掉下山崖,是好心的過路人薛常笑救了她,除此之外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包括那名叫做曾語柔的女子的記憶,也已經被她遺棄在斷愁崖的頂端。

  如今,她叫桑落……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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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2 16:04:57

第9章(1)

  林寒宵連著幾天幾夜都沒有合眼了,數日前的梅林相遇,讓他消沈的意志再度激昂起來。因為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讓他全無準備,再加之語柔完全不肯與他相認,倉促間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再一次力他而去,甚至連她的行蹤都未加探聽。

  可是,他知道她還活著,不是他一個人的癡心妄想,也不是他一廂情願的執念。她真的活著,就在他的眼皮底下。這三年裡他天南海北的四處尋找她的蹤跡,卻怎麼也料想不到她仍然藏身在南城。

  不知,在南城的尋常巷陌裡,他們是否也曾擦肩而過……

  如果他早點知道,就不會飽受相思之苦了吧。

  她究竟在那裡安身,為什麼會改名叫桑落,她過得好不好……無數個他迫切想要瞭解的疑問在他心頭湧起。恨不得現在就去找她,把她揉進懷裡,用無數個綿長的吻來確定她的真實。然後,永不分離。

  他再也不能失去她了。再也不能。

  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查處她的下落。

  林寒宵的手指撫摸著那張被匕首刺穿的信箋,他顫抖的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強迫自己冷靜的思考。一定是他錯漏了什麼重要的細節,關係到找到語柔下落的細節。

  他不禁又展開那張被他反覆看了無數遍的信箋。「亂山深處水滎迥,借問一枝如玉為誰開?」思前想後,他仍是深陷迷霧之中,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也許,這封來書只是想告知他語柔常去梅林。然而,為什麼這人卻知道語柔的行蹤呢?而且不敢以真面目與他相見,偏偏採用打出暗器這種神秘的手法。難道……真的是他身邊的人麼?

  林寒宵瞇起眼睛,宛如急流的思緒仍是紛亂不堪,代要理出一個頭緒卻不得要領。一定有什麼是他漏掉的,一定……

  突然,他就像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蹭的站了起來。

  如果語柔身居南城,還有誰又法子讓她避過他的耳目。

  除了薛常笑,還會有誰呢。

  林寒宵激動地在房裡走來走去,他反覆推斷著這個想法的可能性,越想就越覺得合理。當日語柔跳下懸崖,他不正是聯絡了久居南城,對地勢極為熟悉的薛常笑來幫忙麼。難道是他救了語柔?

  他無法再想下去了,他要立即弄明白事情的原委,一刻也不能等下去了。甚至沒有想過,如果薛常笑矢口否認又當如何。

  薛常笑還在猜測,林寒宵會不會已經察覺到他就是「知名不俱」的神秘人。然而下一秒就被硬闖進銀鉤賭坊的林寒宵抓了個正著,看來是他錯估了林寒宵的判斷力,但是這樣衝動的硬闖進他的居室裡到還是第一次。

  「你們出去。林莊主是自己人。」薛常笑揮退了那些緊跟而來的兄弟,幽靜的室內只剩他們二人面面相覷。

  略一沈默,林寒宵就先發制人的將那張信箋遞至薛常笑的面前,道:「除了你,我想不到還有誰會做這種事。」

  「果然瞞不過你。」薛常笑摸著下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林寒宵的下頜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忍住想要逞兇的拳頭,口氣不善地問:「她在哪裡?」

  薛常笑識時務的退開幾步,以防他說出下面的話時,林寒宵會跳起來給他一拳。硬來他可不是林寒宵這種玩命狂徒的對手,他也不至於傻到和他硬碰硬。

  滿意於兩人此刻的距離之後,他才緩緩開口,「我不能告訴你。」

  林寒宵隱忍的怒氣始終沒有爆發出來。他又有什麼立場去指責別人,換做是任何一個人,也不會把跳下懸崖的女子,再交回元兇手上吧。他深吸了一口氣,蓄勢已久的怒焰也因師出無名而被理智按耐遏止。伸手揉捏著眉心,自責地說:「是我太急了。」

  「你們見過面了吧。」

  「她這幾年生活的好嗎?」林寒宵不知從何啟齒,才能面無愧色的向別人的男人打聽自己妻子的景況,雖然這個男人是他的朋友,語柔的救命恩人。

  薛常笑示意他坐下說話,然後自個兒也挑了張舒服的椅子坐下。將三年往事娓娓道來——

  「我知道你怪我當初找到她,卻瞞下了她還活著的消息。其實我也猶豫了很久。本來以為她挺不過這一關的,讓你親眼看著她斷氣實在太過殘忍。但如果她有幸活下來,我想聽她親口告訴我她的選擇,只希望她也有公平選擇自己命運的機會。不知你是否覺得我做錯了?」

  林寒宵死寂著一張臉搖了搖頭。他深知自己沒有立場責怪任何人。咎由自取的下場莫過如此。

  「從懸崖上跌下來的傷勢會有多重也就不必我細說了。當她醒過來的時候,她跟我說,她什麼也不記得了。」薛常笑深深看他一眼。充滿暗示。

  「她真的不記得了?」林寒宵焦躁的問。

  「你說呢。」薛常笑反問。這不是他能回答,也不是他該回答的問題,所以他選擇讓林寒宵自己去想。

  林寒宵頹敗的再度揉著眉心,一絲苦笑在他唇上泛開,她是裝得,卻裝的那麼像。

  「不要逼她。也不要再傷害她了。如果做不到,就當她真的死了吧。」薛常笑斟了一杯酒,遞給林寒宵。

  他緊捏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口中清冽的香氣讓他精神也為之一振。脫口道:「好酒。」

  「桑落姑娘親釀的梅花酒。」薛常笑自顧地斟了一杯,慢悠悠的淺嘗著。

  林寒宵神色一凜,立刻會意。放下酒杯,抱拳道:「多謝。」

  語罷,他起身揚長而去。這一點線索,就足夠讓他親自找到曾語柔,足夠了。

  薛常笑看他堅定的離去,不禁為他懸了一份心,兀自沈吟道:「為君沈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時候斷人腸!」

  林寒宵憑借薛常笑所言的一點線索,費了些周折之後終於找到了語柔的棲身之所——夜吟酒肆。

  接連葺起的灰牆,圍成幾間錯落有致的屋子,水洗一樣的褐色木門半敞著,一點燭火自屋裡洩了出來,暖融融地照亮著階前路面,也照亮了門楣上的匾額,輕盈靈巧書著四個大字——夜吟酒肆。

  林寒宵越走越慢的腳步在這一刻停住。寒星似的眸子落在「夜吟酒肆」這幾個大字上,沒有落款,沒有印章,卻有著說不出的熟悉,那筆跡裡有語柔的味道。

  回憶就像流水,他在不知不覺裡陷入那沒頂的流水中。幾天幾夜輾轉難眠,沈痛與欣喜交錯的感覺無時無刻不在淩虐著他的神經。他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等到現在才發現,原來三年的時間竟然是如此漫長,漫長道他一分一秒也不能再忍受她的消失。然而,當他就要踏入她的生活的時候,卻沒有一點真實感。

  「這位客官想要什麼酒?」夜吟酒肆的小二將干布往肩上一甩,含笑招呼道。

  林寒宵如夢初醒的看著他,淡聲道:「我找你們老闆。」

  「不在。」小二毫不猶豫的給了他一個閉門羹。

  林寒宵逕自落座,語氣淡而堅持的說:「我等她。」

  店小二依舊埋頭幹活,直到他把店裡的桌椅都擦得乾乾淨淨,直到天色已經明亮,直到一陣「噠噠」的馬蹄聲伴著「嘎吱嘎吱」的聲音在店外響起。吹滅了燭火,店小二丟下林寒宵一個人跑到門外去。

  林寒宵遠遠的就看見那輛馬車緩緩地駛了過來,不知何時地面上變得濕漉漉的,時兒有一陣似雪非雪的水珠子漫天降下,模糊迷離了天地之間。

  那輛馬車在夜吟酒肆外不遠處的樹下停住,彷彿過了很久,車廂的擋風簾子才掀開,又過了很久似的,從馬車裡下來兩個人。年紀稍小的女童撐著一柄傘,遮住了那女子的頭頂,雨雪纏綿時她伸手掃落披風上的水珠,輕輕一撣,就像撣落了數不清的往事那樣,優美輕盈。

  林寒宵站了起來,不由自主的邁出門檻,在霏霏的雨雪中看著那個輕裘素裹的女子,在緩緩地向他走來。這時,他心跳的很快很快。呼之欲出的名字就在他的舌間哽咽而下,他看著她說:「桑落姑娘,你好。」

  那名叫做桑落的女子這才擡起頭來,那張如霜似雪的臉上沒有一絲驚異,就像明知道他要來而做足了準備似的。輕揚著平淡如水的聲音說:「客官好早。」

  林寒宵望著她,一個晨間裡他都在提醒自己不能再失態於她了。可是此刻,她就近在咫尺,那明麗的容顏上疏遠而冷淡的笑容,卻讓他心緒起伏萬千。她叫他「客官」,梅林中她叫他「公子」,原來再相逢時,他們已經是如此陌生的關係了。

第9章(2)

  桑落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即便他們有不容爭辯的夫妻名分,卻還是一步天涯相隔萬里。

  「桑落姑娘。」林寒宵叫住她。

  桑落眸光柔和的看著他。如果林寒宵聰明些,就能看出她縮在披風裡的手在不停地顫抖。而林寒宵卻只是久久的注視著她幾乎僵硬的臉。寒風刮的猛烈,凍僵的臉上又怎麼會流露出一絲的情緒。

  「我可以常來麼。」千言萬語思量後,他竟然就說出這一句話,連他自己都怔了。

  「小店的生意還仰賴客官多多照拂。」桑落轉身踏入後堂,撒下的擋風簾子遮住了行蹤,只留一陣餘韻似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林寒宵沒想到她就這麼走了,歎了一口氣,依依不捨的坐在酒肆中,進退維谷,不知該如何是好。

  接下來的日子裡,林寒宵成了夜吟酒肆的常客,通常是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就算打烊了也要在酒肆外盤旋好一陣子才肯離開。這樣的執著,讓店裡的堂倌和客人們無不議論紛紛。而桑落卻形容如常,對他並不十分熱絡,也不曾有過怠慢之處。

  林寒宵知道她並沒有失去記憶,只是不願意用「曾語柔」的身份來面對他。縱然三年轉眼而過,也不能抹去她記憶中的痛吧。所以,他認了她是桑落,認了她是夜吟酒肆的老闆,但卻沒有放棄要她記起他。

  「客官要什麼酒,還是照舊?」店小二笑瞇瞇地打斷他的思路。

  「我要你們老闆娘來招呼我。」林寒宵說。

  桑落正好掀了簾子,從後堂走了出來。聞言掃了林寒宵一眼,心下已經有了主意。盈盈的走過去,問:「客官要喝什麼酒?」

  林寒宵貪戀的看了她好一會兒,才低低地說:「我要一碗清水,一碗鹽水。不知道還有麼。」

  他是在賭,賭她不曾忘記這一幕。至今這兩碗水意義對他來說仍是個謎團,當初他無心去猜,如今他卻按耐不住的想要知道為什麼。

  桑落目光一顫,愣了好一會兒才說,「小店自釀的梅花酒清冽可口,不知道客官喜歡不喜歡?」

  「桑落姑娘,你說為什麼一個女子,做了這樣讓人不解的一件事,卻只讓自己心裡明白,不讓喝水的人也明白呢。」林寒宵答非所問,看著她忽白的臉色就知道她在迴避。

  「我不知道客官在說什麼。我也不是客官所指的那位姑娘。如果客官想喝涼水,那抱歉得很,小店不賣。」桑落冷言以對,而她的手卻不由的暗中捏了一把勁。

  「那就來一壺梅花酒吧。」林寒宵也不逼問。

  「客官不要些小菜嗎?」桑落問。

  「聰敏如姑娘,不知道可解其中深意?如果姑娘願意指教在下,在下必定感激不盡。」林寒宵繼續道。

  「既然客官不要小菜,那請您稍候,我這就去給您燙一壺梅花酒。」桑落皺了皺眉頭,轉身就走。

  「嘿。客官,給我十兩銀子,我給你端來這兩碗水如何?」一旁的店小二見有利可圖,也不客氣的想要宰他一頓,誰叫他連日裡糾纏他們老闆娘來著。

  林寒宵盯著他,道:「我給你一百兩銀子,你告訴我這裡面的意思。」

  店小二咋了咋舌,說:「不想給就算了,誰稀罕。」說著,晃蕩著招呼別人的客人去了。

  夜吟酒肆從晌午開始漸漸熱鬧了起來,天寒地凍的時候在這裡坐上一坐,在喝幾杯熱酒暖暖身子,與三五熟人聊上幾句閒話,就成了酒肆附近鄰里消遣時光的一種方法,但像林寒宵這樣把自己往醉裡灌的人卻甚是少有。

  「小二,再來一壺酒。」林寒宵對小二叫道。

  「來嘍。客官您慢用。」小二給他換上一壺新酒。

  他一壺喝罷,又喚一壺。如此週而復始,至打烊時已經喝得星眼迷離,狀若爛醉,趴在桌上「呵呵」笑個不停。

  小二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去後堂把桑落請了出來。「桑落姐,他可喝了不老少,你看都醉成這樣了。」

  燭光下,他那張笑意濃濃的臉上竟也透著哀傷。桑落注視著他,就像那年他醉了一般,柔柔的注視著他,一股淡淡的悲傷在心頭湧起。那是不屬於桑落,卻屬於曾語柔的記憶,在她的腦海中縈繞不去。

  「你下去忙吧。這裡有我。」桑落支開了小二。

  落寞的拿起茶碗,徐徐倒了一杯水。她看著手中淡褐色的茶湯,這才想起,那一次他醉了,她也是這樣替他倒水。更衣。蓋被。「怦」的把水放下,如今她是桑落,不是曾語柔,為什麼還要替他做這些事。一樣也不行,哪怕是水也不行……

  「呵呵……呵呵……咳咳,咳咳。」林寒宵醉態朦朧的換了個姿勢,不絕於耳的笑聲中還帶著幾聲咳嗽。瞇起一雙醉眼,笑著想要站起來,卻一個跟頭摔在地上。

  桑落怔怔的看著他,忍了忍猜縮回那雙想要扶他起來的手,他真的醉了麼?這樣的笑音裡,有幾分清醒又有幾分的酒醉呢?她哀哀的看著他,心裡說不出是怕還是亂。

  林寒宵踉蹌的站了起來,左三步右三步的換著腳,不知是他晃的太厲害,還是有心這麼做,不經意地從他的袖攏裡掉出一樣東西。然後他整個人就趴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桑落像被針刺了一樣倒退三步,瞪大的眼睛直視著他袖中掉落的東西,久久回不過神來。那是一枚如意結,一枚因年代久遠而稍微褪色的如意結。她用手壓制著自己狂跳的心臟,像是受了前所未有的打擊一樣看著那枚如意結。

  她的目光在他與如意結之間來回逡巡著,神思恍惚的理不出半點頭緒,只覺得手腳冰冷到無法自如伸展。

  打著顫的手,許久之後才拾起那枚如意結,斗大的淚珠不曾經過醞釀便衝出眼眶,顫抖的聲音,無法抑止的激動,「不是燒了麼……不是已經燒了麼……」一霎裡勾起的怨恨,讓她再也無法平靜。

  「柔兒。你還不肯承認你是柔兒嗎?」林寒宵奇跡般從桌上直起身子,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眸中只剩三分醉意,卻有了七分的憐惜。

  「你……你騙我。」她瞪大雙眼,含恨的瞪著他。她怎麼這麼傻,又上了他的當呢。桑落氣的渾身顫抖。

  林寒宵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卻忽然覺得她已經不再遙不可及了。輕輕扣住她顫抖的手腕,不讓她再從他眼前消失,道:「我們談談吧,柔兒。」

  「不要叫我柔兒,我是桑落,我是桑落。」她對他喊道。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裡溢滿了淚花。為什麼她要記得過去,為什麼她不能選擇忘記。他究竟知不知道,唯有作為桑落,她才能好好活下去。可是他又騙了她,讓她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她不要做曾語柔,她不要想起過去……

  看著她的表情裡全是痛苦,他就覺得自責萬分。他輕輕地將她圈在懷裡,輕輕地安撫著她說:「對不起。對不起……」

  「你走開。」她避如蛇蠍的推開他。目光鑿鑿的瞪視著他,像是要決一死戰般堅決。「你究竟要我怎麼樣才甘心?你的仇也報了,恨也消了,曾家給你的恥辱你也千倍萬倍的討回來了。你還要怎麼樣?難道真的要我死在懸崖之下,你才肯罷休嗎?」

  「不是的,柔兒,不是的。」林寒宵知道她會恨他,卻沒想到她會如此激烈,如此激動……看她真的很生氣,氣他再一次的騙了她。可是如果不用這樣的方法,她何年何月才肯承認她記得他呢。懊惱地搖了搖頭,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騙我很有趣嗎?我真是瞎了才會再上你的當。」桑落激動地抓著那枚如意結,看著桌上的燭火,一把湊了過去。她要燒了這枚如意結,她要燒了這勾起她回憶的如意結,她要燒……把過去的記憶統統都燒燬。

  林寒宵看她點燃了那枚如意結,一個飛身撲了過去,從她手裡搶了過去,不顧火勢的攥在手裡。他不能再失去,失去可以睹物思人的如意結了。

  「你……」她看著他的手,看著他忍痛的模樣,一時說不出話來。為什麼,他為什麼……要著和麼做。

  林寒宵心疼的看著她,說:「我承認,三年前我是騙了你。在那一夜,你送我這枚如意結的時候,我就想好要在你面前親手燒了它。我想讓你難過,我想讓你帶著痛和恥辱離開寒天山莊。」

  她別開臉,縱使在三年後的今天,這樣的往事也刺痛了她的心。從頭至尾,他娶她就是為了羞辱曾家,對她的好也不過是一個騙局。

  「柔兒,我沒有燒了它。那日我包在荷包裡的如意結並不是這一枚。我沒有燒它,我捨不得燒它。」那時候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般眷戀一枚如意結,原來從那時開始他心中的天平就已經向她傾斜。

  「你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曾語柔已經死了。穿著你給的鳳冠霞帔,縱身跳下了斷愁崖。她已經死了,你跟死人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她冷冷地看著他,那目光冷到足以把他打入地獄。

  他閉上了眼,倦極了。不能支撐的倒了下去。三年來他日夜思念著她,消耗了他全部的精神。這些日子裡,他日夜搜尋著她的下落,日夜守在她的門外,消耗了他全部的體力。像是枯竭的蠟燭,再也無法燃燒下去。

  這一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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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2 16:06:04

第10章(1)

  彷彿是一場夢,在夢中他聽不見任何的聲音,只有那如風煙掠過般的影子在輪番旋轉……

  一會兒,他是稚嫩少年,在漫天的風雪中,頂著嚴寒為他娘親摘下一枝梅花。笑聲傳遍了整個宅邸,可是他卻聽不見,一剎那裡又消失不見。只剩下他,只剩下他了……

  一會兒,他是江湖中名聲雀起的俠者,在百花如醉的良宵中劍指南天。無數的讚譽聲傳遍了江湖,可是他卻聽不見,恍惚裡變成黑夜中飲恨的惡神。只剩仇恨,只剩下仇恨……

  一會兒,他是尋妻的丈夫,在無數個日日夜夜中,一遍一遍的想念著那個女子,他曾擁有過,卻已經失去的女子。人影晃動,他的眼中只剩下她……只剩下雪……在飛來飛去的時空中變成一個漩渦。

  他掉下去了。無數次……無數次……

  艱難的撐著眼皮,沈澀的像是有千斤重。他歇了一會兒,真實的疲憊從四面八方湧上來,他覺得臉上的皮膚有兩道冰涼的液體在流動。

  他哭了麼?他不會哭啊……他爹娘過世的時候他沒有哭。他被人擄盡家財的時候他沒有哭。他親眼看著她跳下懸崖的時候也沒有哭。為什麼他現在要哭呢……

  「咳咳。咳咳。」喉嚨發癢,讓他咳嗽了出來。

  「林兄,你醒了嗎?」

  他勉強地睜開眼睛,辨認著那個模糊的影子,好一會兒才說:「無風。我沒事。」

  柳無風真想揍他一拳,忍了忍才作罷。伸手把他攙扶著坐了起來,道:「林兄,你這一病可嚇死人了。」

  「我怎麼回來的?」他隱隱記得他是在夜吟酒肆之中,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而此刻卻身在他的臥房裡。

  「語柔姑娘差人把你擡回來的。」柳無風把一碗烏溜溜的藥汁遞給他,不容分說地要他喝下去。

  林寒宵暗自歎了一口氣,登時更覺疲憊。不知苦為何味似的喝下那碗苦藥,對柳無風說:「偏勞你了。」

  柳無風搖了搖頭,說:「語柔姑娘讓我代為轉告你,十日之後,郊外梅林,不見不散。」

  林寒宵的眼睛霎時擦亮,一簇閃星在他眼中熠熠生輝。但一瞬間他的眸光又黯淡了下去,他知道,她並不是那麼容易妥協的女子。她有著不輸他的固執,也有著讓他心顫的絕決……

  看他欣喜至此卻不敢表露出來的樣子,讓柳無風益發覺得心酸。三年時間,讓一個人變得如此憔悴,真是讓人扼腕歎息。唉,當珍惜時且珍惜,莫待悔時盡惘然。

  一燈如豆,在漫漫長夜中縹緲如流水浮燈,在沈靜的河面上飄然遠去,只留下依稀可尋的光澤,在無盡的黑夜中引人隨波追逐。

  桑落遣退了幹活的夥計,獨自坐在空空無人的酒肆中,眼前是一壺已冷的梅花酒,一隻玲瓏的玉色酒盅。

  纖長的手指賞玩的將酒杯在眼前晃了晃,那寂寞的身姿在岑寂的酒肆中愈見消瘦,飲下那冰涼的液體,卻燒灼了她不知是痛還是冷的心。

  喝酒,喝醉……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她笑了笑,執壺賣酒的人卻不懂得大醉一場,就連別人是不是真的醉了都看不出來,她……真的很笨啊……

  再續了一杯酒,無佳餚佐味,那她就自己唱一段小曲來助助酒性吧。

  「蝴蝶兒飛去,心亦不在。棲清長夜誰來,拭淚滿腮。是貪點兒依賴,貪一點兒愛。舊緣該了難了,換滿心哀。怎受得住,這頭猜那邊怪,人言匯成愁海。辛酸難捱,天給的苦給的災,都不怪,千不該萬不該,芳華怕孤單。林花兒謝了,連心也埋,他日春燕歸來,身何在……」

  淒清的歌聲在唇間幽回而出,低低地如泣如訴,在森冷寂寞的長夜中漸漸消散在風裡。嗚嗚的寒風,一下一下敲著夜吟酒肆的大門,敲著黯然長夜中孤單寂寞的心扉。

  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像他那樣,把她傷的如此之重,卻還讓她牽牽唸唸,哀哀怨怨,割不斷塵緣難了。

  三年了。她身體的痛已經不在,而心上的痛卻永世難消,烙在了心口,隨著淡淡塵埃,糾結成一個無法撫平的傷疤。

  她想好好的活下去,珍惜這如奇跡般由神賜予的生命。她想在人間四季中活的快活一些,她想忘記過去,將恩怨情仇一筆勾銷。她想……她想不在孤枕難眠的長夜中淚流滿面,不想在午夜夢迴時被他的影子糾纏,她不想在荒涼的心頭再為他種上一朵梅花……

  她不再愛他。不再是曾語柔。他愛也好,恨也好,她要自己不在乎。她要做桑落,要做那個執壺賣酒的桑落,在熙熙攘攘的塵世中說著笑著……

  她要做桑落。如今,她是桑落……

  桑落。

  為什麼,卻要這麼難,這麼難呢……

  一行淚,在她仰面飲乾杯中冷酒的時候,悄悄的順著那張如玉的面龐上滑落,無聲無息的碎裂,一如她無聲無息中碎裂殘缺的心。

  十日之後,南城郊外梅林。

  觸目,是一片落蕊紛紛的花海,花期已盡,纏綿枝頭吐艷的餘香卻更濃了,委身塵泥的花瓣鋪就一條如夢似幻的美景。

  林寒宵輕咳了幾聲,伸手折了一段花枝。「借問一枝如玉為誰開?」

  美人如花如玉,卻不知是為誰……為誰……

  他笑了笑,背身處一片蕭然。春天快來了吧,迎春花又要開了吧,此處花謝,彼處花開,花開花謝,卻不知為誰。

  桑落輕盈走來,看著他渾然忘我的看著手裡的花枝,又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裡怔了。眉目勾留,卻久久不語。

  他伸出手,將手中的殘枝遞與她面前。如水的眼波中,沒有任何的波瀾起伏。隨即,心頭湧起的淡淡悲傷,也在她眉眼溫柔的神色中撫平。恍惚裡,他還是那個在風雪嚴寒中折梅的少年,童音笑語迴盪在山谷之間。為何此刻物是人非,而他卻更覺得平靜呢。因為成魔,所以成佛嗎?

  她伸手接過那支殘梅,彷彿又回到那個花光如頰,溫風如酒的日子。心頭如潮漲潮落,這一刻不能平靜的,卻是一心想要平靜如水的她。輕垂的視線掃過手中的梅枝,哀惋地歎道:「縱是一枝如玉玉也枯。」

  一霎裡,風起雲湧。梅林中匆匆的幾許過客,也在他們身穿梭而去。轉瞬擦肩,相逢陌路。

第10章(2)

  各自沈吟了片刻,林寒宵艱澀的問道:「姑娘該怎麼稱呼?」

  「就叫我桑落吧。」她淡淡地說。一如他們是萍水相逢的過客。

  「桑落姑娘,桑落姑娘……」他一笑,眉目中深深的痛色卻欲言難言,悉數化成笑,化成輕音淡語。

  「你的病好些了麼?」她淡淡地開腔。舉步迎風而行,穿梭在梅花數下,像一縷淡淡的青煙。玉色的披風隨風飛揚,鵝黃色的羅裙卻步出一股出塵之姿。他們是該好好談談了,可是他們之間該談些什麼?談些什麼呢……

  「好多了。」他隨聲道。亦步亦趨的跟隨著她的腳步,往梅林深處而去。這一片梅林花海,這一片晨曦中如霧輕揚的妙曼美景,成了點綴他們背影的一抹清艷絕色。

  「這些年,你過的還好吧?」她揚眸,輕輕地注視著他。其實她是想說,報了仇,雪了恨,一定痛快無比吧。

  「不好不壞。」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他懂的時候,她已經不在。好也罷壞也罷,都失去了意義。

  「可是我過的很好。劫後餘生,撥雲見日。睜開眼,又是一片新天地了。你也是如此吧。」她語氣轉淡,神色轉冷。

  他心頭一痛。默默地看著那個閒淡的女子,彷彿那一夜裡激烈如火的她只是短暫的幻影。她是要讓他放手嗎?

  「其實,我從沒想過責怪誰。包括你。包括曾老爺。」她笑了笑,一個對生父如此稱呼的女兒,真是世間少有。她繼續說道:「只是心中有一股怨氣。讓我不想再去面對曾經的種種。曾家對我有養育之恩,曾家於你有負義之仇,那我就代替曾家來受過吧。其實於理,我不該怨你。你並沒有錯。沒有錯……」

  但於情,卻難容麼。林寒宵雙手緊緊握住,手心裡火燒一樣的痛,讓他清醒了許多。她說他沒有錯,而他卻覺得今生最錯的一件事,就是傷害了她。

  她連綿的音色,在凜冽的寒風中愈加繚繞。看著手中的殘枝,笑得不知所然,語氣陡然一轉道:「可是我卻恨你。我不恨曾家讓我受如此屈辱,卻恨你……」

  因為她看清了曾家不過是她紅塵中的棲身之所,茶飯之恩讓她無法恨也無法怨,即便是父女之情淡薄,她也無話可說。可是她恨,恨眼前這個男人的欺騙。讓她落入那個甜蜜的陷阱,親手構築了一個美如夢幻的天堂,卻也親手將她推向深淵。「我沒有求過你愛我,我也沒有求過你好好待我。為什麼你卻這樣對我……」

  她忍了又忍的淚,抑止不住的簌簌而下。她也說謊了,嘴上說著不該怨他,卻還是這樣怨他。

  輕輕地將她擁在懷裡,纏綿片刻卻不知該說什麼。他錯了,真的錯了。卻又該如何解開她這百轉千回的心結。他是他的妻子,他卻只讓她受苦。只能一遍一遍的對她說:「對不起……對不起……」

  她搖了搖頭,又輕輕從他的懷中掙脫。低眉婉轉地說:「算了吧。我知道你這三年找我找的辛苦。我不怪你了。」

  一霎時,他心緒激湧,難以置信地說:「你肯原諒我了。是不是。」

  「是。」她垂落的視線依然停留在花枝上,顯然未曾發現林寒宵激動得不同尋常,幾乎是欣喜如狂。她淡聲說:「我們兩清了,從此互不相欠。」

  他的一顆心再度跌入谷底。慘然一笑,原來這就是她的原諒。緊緊地扼住她的手,呼吸混亂的說:「你要我如何放開你?如何放開你?」

  「我心已淡。」她仰面看著他,那目光就如同仰望不遠的山巒,他依然是雲端震懾威嚴的天神,依然有著睥睨眾生的權利,而她一如從前那般渺小,只能乞求他的寬限。那淡淡的淚痕,就似是她逐寸逐絲碎裂的心。

  他留不住她了。這一次,彷彿要真的失去她了。得到後,片刻閃爍,便轉眼成空的流星。他不能……不能就這麼放開她……

  哪怕下一刻就死也好,他也要把她擁在懷裡,揉進身體中,和他的血液、骨骼、經絡緊密地貼合,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縫隙。這次,就讓他求她吧,他也求她道:「我愛你啊。我愛你啊。柔兒……我愛你……」

  她閉上眼,在他緊澀的懷抱中閉上了眼。還是不行麼,為什麼他就不肯聽她好好的說呢。無法回應的愛,無法回應的人,卻讓她恍惚在沈淪。宛如又是一輪垂死的掙扎,她要活下去,她要做桑落。而她為什麼卻抹不去心中他的影子呢。無法否認的相愛著,無法否認的唯一……為什麼卻又要互相折磨呢。她究竟是該做桑落,還是順從的做他的柔兒呢。

  彷彿是一個輪迴,彷彿又是一生一世。他放開了她,那張寫滿了沈痛悲涼的臉上,再也沒有了任何的神采,哪怕是隱忍都已經失去。原以為是永不褪色的黑眸,也如蒙塵的寶石無法綻放光芒。

  這一刻的咫尺相對,確是遠如相隔著無數的山與海、天與地。而他,在這一瞬間裡,卻能全情體會到她跳下懸崖的絕望。滿眼都是沒頂的黑暗,再也沒有路可走了。失去了希望,就不再是活生生的人了。

  「不管你相信,還是不相信。從你對我說起這如意結的故事的那一刻開始,我的心裡就只有你了。」他靜靜地凝視著她。靜靜地像是能看見時光的痕跡一樣,回想起那個眉閒目淡,清容若水的她,嬌羞得像一朵花,在他陰霾的心底綻放著裊裊的清香。

  她緊緊地握住他,看著他從懷裡掏出的那枚如意結,邊緣處已經焦黑,橫陳在他被火燒過的手掌中。他們同樣受盡折磨的手,卻緊緊地握在一起。久久不能分開……

  她的手中,有他留下的痛。他的手中,也有她留下的痛。交錯在一起的手掌裡,卻有一枚能賜給人良緣的如意結。

  「宵哥哥……」她又哭了,卻不是痛徹心扉的哭泣,彷彿是宣洩這些年裡承受的苦難一般,都化成了淚水。

  他緊緊地抱住她,似乎是不懂溫存為何物的莽夫,那般的拙劣的動作,卻深深傳遞著他的感情。她又回到他身邊了,這一刻,他只想緊緊地抱住她,讓她的淚水濡濕他的胸膛,讓的心也記住她的淚水。從此以後,他不會再讓她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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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9-3 12:30:01

尾聲

  數年後

  夜吟酒肆,自從多了一名活計之後就變得門庭若市。來打酒的往往是妙齡少女,明艷少婦,徐娘半老卻依舊花枝招展的中年大嬸。

  「喂——小哥兒,我的酒好了沒有?」一名俏大嬸眉眼含笑的瞅著那名穿梭於客人之間的活計。

  「來了來了。」一身粗布衣裳卻難掩威嚴氣勢的小二把一壺梅花酒遞給大嬸。溫煦的笑道:「大嬸再來哦。」

  「當然,當然……」一隻皺皺巴巴的手毫不客氣的擰上那小二的胳膊,親暱的飛了個媚眼。

  那小二身形一顫,苦笑連連。沒錯,他就是梅林中贏得美人歸的林寒宵,不過他此刻的身份卻是夜吟酒肆的小二。

  「怎麼,又被大嬸吃豆腐了?」桑落從後堂走出來,就看見他站在門口苦笑。不用猜,就知道他又慘遭街坊大嬸魔掌的蹂躪。隨即一抹促黠的笑意在她眉眼中染開。

  林寒宵捏捏她的鼻子,委屈的說:「你忍心你的夫君被別的女人摸來摸去啊。」

  自從他卸去寒天山莊莊主頭銜之後,隨她一起經營這間小酒肆,幾乎每天都會上演同樣的戲碼,讓他這個原本高高在上的莊主頓時哭笑不得。好歹他也曾經瞪一眼就能嚇退敵人,好歹他也有一身武藝,好歹他也家財千萬……怎麼會淪落成一名小跑堂呢。

  桑落笑的得意,挑眉奚落道:「哦。原來你不要啊。那好吧。休夫沒商量。」

  語罷,她轉身就走,然而沒走兩步就被拖入一個溫暖寬厚的胸膛。那眼神裡的笑意,彷彿再說:就知道你沒辦法。

  他氣惱地輕啄她的臉頰,在她耳畔低聲道:「都是做娘的人了,還這樣淘氣。如意睡著麼嗎?」

  聽他提起女兒,桑落不由笑得慈愛。小鳥依人的摟住他的脖子,嬌羞地說:「她啊,吃飽了就睡,無憂無慮呢。」

  他伸手撫摸著她的腰側,惹得她左躲右躲,忽然感歎生命是如此神奇,在她身體裡孕育的屬於他們的孩子已經是個愛笑的女娃了。他假裝想起了什麼大事似的,嚴肅的跟她探討如何塑造好父親的光輝形象。

  「如意前天還問我,為什麼爹每天都要喝兩碗怪怪的水。你是不是也該告訴我,那究竟是什麼意思?」他磨蹭著她的臉頰,像個受氣的夫婿。

  她的笑聲,在酒肆中飄蕩。推開他,揚眉笑道:「你猜到了我就告訴你。」

  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她會告訴他。那是她要與他做有鹽同鹹,無鹽同淡的夫妻。但是現在,他們已經很幸福,很幸福了。而這個秘密,她也編結在屬於女兒的那枚如意結裡。她希望,她們的女兒也能找到她的如意郎君,與之結一段如意良緣。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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