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2-9-3 12:30 編輯
前言:
她是眉閒目淡,清容若水的女子,
生長在幽涼孤獨的深深宅院中,
視生父如恩人,
視手足如客人,
冷淡得像一縷飄如雲端的青煙。
沒有人知道,在她水波不興的心底,
藏著一個淺淺的影子。
縱然——他們如棋局上的黑白兩陣,
所謂的交集也不過是爾虞我詐。
他是來尋仇的。
自他立誓報復的那一天開始,
生命便是黯淡無光。
卸下她的心防,布下溫柔陷阱,
砌築金銀高樓留她一晌之歡。
卻未曾想到在他的心上,
已親手種下一朵相思無涯的花。
第1章(1)
夜色深深,寒涔涔的冷風蕩著月色,曾家整個院落裡都是靜悄悄的。但正廳的門卻敞開著,室內閃動的燭光在夜色中格外縹緲,彷彿風一吹就會如霧般散開。
「曾小姐。這是我們爺送來的聘禮。」
這氣勢洶洶的聲音,每隔一個時辰就要響這麼一聲。從晌午算起,這已經是第七次了。每次都是一個壯漢,雙臂抱定一隻木盒,將其重重地擱在桌上,然後毫不逗留的離開。他的架勢和嗓門,都像是專門尋釁恣事的流氓混混,但行為卻是出奇的規矩本分,矛盾的令人匪夷所思。
曾語柔坐在脫漆的仙人椅上,每過一個時辰,就對來送禮的人點一下頭,然後依舊是不發一語的坐著。沈靜內斂的樣子,就像呆坐上一整年也無妨似的,只是眉目間倦倦的神情讓她看起來有幾分魂不守舍。
離她五步遠,貼牆立著一張鏤花長桌,上面一字排開擺著大小各異但樣式統一的七隻木盒。那盒身採用上等烏木製成,通體鴉黑色深無紋,木盒的幾個角上都綴飾著珠玉,一看便知造價不菲。若看的再仔細些,還會發現盒身右側的邊緣上有字跡的凹痕,那是用大篆體撰寫的四個小字——寒天山莊。
揚名天下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比如寒天山莊,比如寒天山莊的莊主——林寒宵。他僅用三五年的時間就將寒天山莊經營的有聲有色,所屬產業遍佈大江南北,而林寒宵也一躍成為江湖上聲名顯赫的少年俠士,聲望不在有百年基業的無爭山莊之下。
不知是誰嘴快,就在一夕之間,她要嫁入寒天山莊的消息就傳遍了街坊四鄰,而她家的親戚也一夜之間暴增了十倍,來賀喜的人更是絡繹不絕。
尤其是今天,這個下聘的日子,來看熱鬧的人把門口圍的水洩不通。人人都睜大了眼睛盯著彩禮,無非是想看看,寒天山莊的排場有多闊綽,她曾家長女有多風光。
寒天山莊的人,沒讓圍觀的閒人失望。第一隻盒子送到的時候,就震的旁人說不出話來。更喜的曾老爺抓耳撓腮,眉開眼笑。
那可是足足一盒子的金磚那!太陽底下,黃澄澄的金光耀的人睜不開眼睛。眾人的眼珠都要跳凸出眼眶似的,一路跟隨著送聘禮的人進了曾家大門。
闊綽,真是闊綽。曾家長女曾語柔,也搖身一變,成了人人稱羨的枝頭鳳凰。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一個時辰之後,就在圍著曾家道喜看熱鬧的人都要散場的時候,第二隻木盒又掀起了喧天大波。還是先前的壯漢,還是相同款式的一隻木盒,只是這次木盒裡盛的不是金磚,而是上百顆龍眼大的珍珠。這一盒珍珠的價值可比十盒金磚。驚歎的抽泣聲此起彼伏,這樣大手筆的下聘是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
又過了一個時辰,第三隻木盒送到了。這時天色已晚,圍觀的人卻遲遲不肯散去,彷彿都在等著這第三隻木盒似的。黃昏的火燒雲讓整個天邊都紅透了,曾老爺打開第三隻木盒的蓋子,險些摔了個跟頭,十顆圓滾滾的夜明珠,就在盒內淡淡的斂著螢光。這盒內的一顆夜明珠就可換一盒龍眼大的珍珠。這樣價值連城的寶貝,居然大咧咧地放著十顆。這一回,圍觀的人連看曾家大門的眼神都變得和先前不同了。
接著第四隻盒子送到的時候,曾老爺已經不敢示與眾人同賞了。低著頭,緊皺著眉頭,把送聘禮的壯漢一路引到客廳。等到第五、第六隻盒子送到的時候,曾老爺已經在臥房裡和貼心的姨太太擁被私語了。
這就是寒天山莊的大手筆,這就是林寒宵的闊綽作風。無論時間怎樣向後推移,凡是見過今天這樣排場的人,都不會忘記曾家長女的風光。
一聲幽幽的歎息,自曾語柔的唇間逸出。夜深露重,萬籟俱寂,望著門外的一叢樹影,被風吹的婆娑起舞。只是不知道,還會不會有第八隻盒子、第九隻盒子、第十隻盒子……
沈重的,像是要壓垮她似的。當她看到那第一盒金磚的時候,她的心就徹底涼了下來。像是在提醒她,提醒她的全家,他們曾多麼不智的拒絕過他,羞辱過他。而如今,他已是今非昔比,成為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寒天山莊莊主,所以曾經的種種,他都要加倍的討回來。比如……他與她的結髮之約。
十九年前,打從她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是他未過門的妻子了。他們的娘原本就是閨中密友,林寒宵的爹是一代大俠,她爹也算地方小富,姻緣注定讓兩家結為親家,林曾兩家的交情,也一日深厚過一日。直到林家敗落,在她九歲那年,林寒宵的爹娘在一次海嘯中殞身遇難,從此林寒宵成了孤兒,那年他也只有十四歲吧。
後來發生的事情,讓她始料不及。名為兒女親家的曾家,並沒有收留這個落難姑爺。雖然,這不是她娘和她的本意,但那時身為一家之主的她爹,已經續娶了二姨娘、三姨娘,她娘只餘一個正室的空名而已。
她爹借林寒宵上門求助之際,貪婪的將林家財產佔為己有。然後翻臉無情的撕毀婚約,並將他趕出曾家大門。為此,她娘一病不起,幾年時間就在抑鬱中故去了。
而她,漸漸長成的時候,卻時常在午夜夢迴時想起他那雙眼睛。彷彿要瞪出血來似的,猙獰得讓人膽寒。那神情,她永遠都忘不了。是恨,翻江倒海的恨。是受辱的野獸,無聲地咆哮著:他會回來雪恥的。
從此,再無他的音訊。
不知道,他會不會連同她一起恨入骨髓,畢竟她是爹的女兒。不知道,他是否能體諒她的年幼無知,畢竟那年她還是個小孩子。不知道……他過得可好?怎麼能好呢。怎麼也不會好吧。
隨著她年歲漸長,她心中對他的牽念也與日俱增,但卻也是惘然。
直到若干年後,江湖上叫響了寒天山莊的名號。她就知道,他會回來的。只是萬萬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快。
她認定了,他會回來雪恥,更認定了他不會輕饒曾家每一個人。可是他卻讓她迷惑、忐忑、不安……
他笑盈盈的來跟他爹提親,隻字不提當年所受的羞辱。和顏悅色的談笑,揮灑自如的風采,彬彬有禮的舉止,他溫和的就像一個長於書香門第的公子。然後,琳琅滿目的金銀珠寶,迷花了他爹的眼。
白首之約,就這麼定下了。
他……是誠心來娶她的嗎?怎麼想,都像是一個圈套。
嫁他,果真是命中注定嗎?
為何她的心,卻這樣的不安?在曾家,自從她娘故去之日算起,就已經沒了她的立足之地。她爹想要嫁她、姨娘想要嫁她,都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而他們嘴上說是為她好,實際上貪圖的只是聘禮而已。只要求親的人出手足夠豪爽,哪怕是讓她做妾室,也無所謂吧。
想來,真是可笑。自從她到了適婚的年紀,她爹就馬不停蹄的讓媒人替她說親,可是卻總只是空忙一場。城東的首富王家,王老爺看中她的品性,準備讓二兒子娶她,可是那王二公子得知這個消息,第二夜就攜一名丫環私奔了,險些把王老爺的鼻子氣歪了。原來,她連一名丫環也不如。
後來她爹又準備將他許配給城西的杜公子,可是那杜公子卻自暴有斷袖之癖。如此接二連三的論及婚嫁,卻沒有一門親事能夠順遂。這樣拖到如今,她已現年十九歲。對一個女子來說,已經是晚嫁,輪不到她挑肥揀瘦了。
所以,他爹看到來求親的人是林寒宵,也不再有所顧忌了。一方面是被寒天山莊的名望所動,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年歲漸大的關係吧。
嫁。就嫁吧。怎麼樣,都好過這樣蹉跎。畢竟再她心中,除了林寒宵,再也沒有其他男子深入過,也不會再有男子,會如他一般牽動她的心了。從她長成起,她就知道她會嫁的只有他一個。
但為何,她卻這麼不安呢。
即便結為夫婦,也始終覺得不足。
她的不安和不足,究竟是為了什麼?
燭火搖搖欲息,曾語柔拔下髮髻上的銀簪,輕輕撥了撥燭火,幽幽的燭光復明亮了起來。在燭光的映照下,她那一張雪白的臉龐竟有幾分蒼涼。
「姐姐,還沒睡嗎?」
從客廳的門口走進來一個少女。她眉目間和曾語柔有幾分相似,氣質卻卓然不同。曾語柔人如其名,眉閒目淡,話語輕柔。而她卻自眉宇間流露出一股英武之氣,只是年紀尚小,還不十分定性。
「嗯。你怎麼也還沒睡?」曾語柔怔了怔。腰身一動,就覺得渾身被一股寒氣沁透,冷得手腳發麻。
「我看客廳裡還有燭光,就知道你還沒睡。這個未來的姐夫也太會擺架子了,要送聘禮,一氣兒擡過來不就完事兒了,非要一樣一樣的送來,真是吊人胃口。」曾語冰抱怨著走到語柔身邊,俏生生的拌個鬼臉,精靈古怪的戲謔問:「姐姐是急著想看下一樣聘禮,所以才睡不著吧。」
曾語柔一笑,伸手擰了她的臉一下。「就你愛作怪。」
「哼。不承認,拉倒。」曾語冰晃著腦袋。快步跑到堆放聘禮的長桌前面,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七個木盒間轉來轉去,一臉的好奇表情。回首,俏笑著問:「姐姐,這些盒子,你都打開看過了嗎?裡面放的是什麼稀奇寶貝?我聽我娘說,每一樣都價值連城。哇,那我們曾家豈不是一夜暴富?明天要讓爹快點請幾個拳腳師父,來看家護院才好。」
曾語柔搖搖頭,受不了她天馬行空的思維方式,「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曾語冰驚詫的「啊」了一聲,「你都不好奇嗎?」雖然她這個姐姐是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但未來夫婿送來的聘禮居然看都不想看一眼,這也太奇怪了吧。或者說,她根本不想嫁給那個什麼了不起的莊主?
直覺判斷讓曾語冰覺得事情不簡單,再看姐姐毫無喜色的神情,她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七八分。莽撞卻含著誠摯關切地問:「姐姐,你不願意嫁給林莊主嗎?」
「他並沒有理由非我不娶。」除非,他只是想一雪曾經受過的恥辱,不然他為什麼要娶她,甚至這些年來根本記不清她是圓是扁。這個念頭無時無刻不在困擾著她,讓她夜不成眠,寢不安枕,更別提放開心胸去感受待嫁女子的喜悅了。如果她娘還活著,也許事情就會不同了吧。而如今,她沒有人可以依靠了。這樣的孤單,又有誰可以體會呢。自怨自艾的話,她可以生生地忍住,可是她的心,卻並不曾有過一絲的好過。
「怎麼沒有。姐姐。你們可是自小就有婚約的未婚夫妻呢。你就像為了嫁給他而出生似的,一年一年長成,從懵懂女兒變成娉婷女子,終於有一日可以喜結良緣,從此你與他朝夕相對,永不分離。這多令人期待的事啊。」曾語冰眉飛色舞的歡喜模樣,就像要出嫁的人是她似的。
真的會如語冰所說嗎?她不敢做如此奢望,而一顆心卻被撩撥的有幾分萌動。如果真如語冰所說,那她也就別無所求了。
曾語冰歡快地發現,姐姐居然在臉紅呢。笑嘻嘻的湊了過去,不害臊的問:「姐姐。是在想未來姐夫嗎?」
曾語柔抿著嘴,笑而不語。一手托住下頜,靜靜地看著門外的夜色。
漫漫長夜,她的等待,也並不是全然的絕望,一絲曙光正破曉而來。
第1章(2)
天色漸漸明亮,晨曦中,淡淡的朝霧籠罩著寒天山莊的別業。
寒天山莊本在北地,距此地相當遙遠,為了方便籌謀婚事,林寒宵特意命人趕工建造了這座別業。
參天古樹下,兩個男子正在對弈。斑駁的樹影,淡黃色的陽光,一明一暗正如同眼前的這兩個男子。
「承讓,承讓。」其中一名雪衣男子,在棋盤上落下一子,爾後淡淡一笑,似是宣告此局他已勝券在握。他便是有執黑不敗之稱的柳無風,亦是江湖上享有盛名的無風山莊少主。
與柳無風對面而坐的男子,也同樣微微一笑,卻似涼風驟飆,讓人徒生寒意。他目光落在棋盤下角的一小塊上,目光中有幾分讚歎、幾分不甘。這一處棋子,雖非凶險卻變化無常,本是應該死守,卻被對方巧妙的一招伏棋所攻破。雖然不甘,卻不得不佩服柳無風幻化無常的棋藝。
「你可以問了。」林寒宵正襟端坐,語氣冷然卻沒有輸棋的懊惱,他波瀾不驚的態度中有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
方纔他們下棋之前,便定下了君子協定,輸的人要如實回答贏的人三個問題,如果答不上來就要應允贏的人一件事。這局棋贏家是柳無風,雖然他這個棋藝高手和林寒宵這種學棋不久的人打賭有些勝之不武,但贏了就是贏了。
「林兄,你本可以選擇不賭。」柳無風雖不敢自詡棋藝天下第一,但細論起來,他也算是絕頂高手。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林寒宵明知這一局毫無勝算,卻還是願意與他賭上一賭呢。
「這是你的第一個問題?」林寒宵欺身看著他,鷹眸中閃過一抹戲謔。
「哈。當然不是。」柳無風手中折扇一揮,笑的爽朗,「只有笨蛋才會這樣浪費機會。如果我問林兄三個問題,但林兄三個問題都不想如實回答,那我豈不是可以托林兄幫我完成三件事?」
「不錯。」一諾千金,生死無悔是林寒宵的江湖口碑。江湖豪傑重承諾,但像林寒宵這樣言出必行,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人還真是少有。
「能讓寒天山莊莊主做一件事,都是尋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了,更何況是三件事。」柳無風揮著扇子,好不得意。現下,他的確有件事要求林寒宵,那就是請林寒宵代他說項,讓他老爹不要再強迫他習武了。唉,想到此就頭痛不已,身為無風山莊少主,按說是子承父業是責無旁貸,可是他偏偏對學武毫無興趣。每每被他爹以切磋之名教訓的奄奄一息,實在有損他翩翩公子的形象。
林寒宵站起來,修長的身影落在樹下,他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手抄遊廊內,一個孔武有力的壯漢正向他們這邊走來。
柳無風也瞧見了那個人,他眼神一亮,心下已經有了主意。
「爺。」壯漢在三步之外停住,對林寒宵抱拳施禮,有禮的舉止和他粗獷的外表極不相稱。
林寒宵沈聲問,「陳平,事情辦的如何?」
「請爺放心,爺親自挑選的聘禮,屬下已經如數送到曾府。」那名被稱作陳平的壯漢回答。
「嗯。曾家的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你看清楚沒有。」林寒宵問。
「前三樣聘禮送到的時候,曾老爺是當眾打開的盒子,湊熱鬧的人很多,曾老爺十分得意。後來曾老爺似乎有些心事,就交代屬下把剩餘的聘禮送到曾家客廳,直接讓曾小姐過目。但是……」陳平思忖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如實稟報。
「說下去。」林寒宵語氣不耐地說。
「曾小姐只是點點頭,並未讓屬下打開盒子。」陳平接著說。
「林兄,來看你這位未過門的夫人,並不是貪慕虛榮的女子,只是不知她長相如何?」柳無風笑著說。
林寒宵冷睨他一眼,沈吟片刻,並未吩咐下文。對壯漢揮手道:「你下去吧。」
「是。」陳平退了三步,抱拳行禮後轉身離開。
「林兄,你是誠心想娶那位曾家大小姐嗎?」柳無風語氣凜然。他雖然和林寒宵是相交莫逆的朋友,但卻從未聽他談起幼年的遭遇,而他對林寒宵的所知所聞,也僅限於一些江湖傳聞。所謂江湖傳聞,難免有誇大其詞之處,根本算不得數。
「為何不是?」林寒宵反問。
柳無風眉頭一緊,迎著他的目光,說道:「因為你用心叵測。」
林寒宵冷笑,「我那嶽丈大人貪財,也是街知巷聞。我只不過是投其所好而已。這樣做,並沒有什麼不妥吧?」
「所以你就送出稀世珍寶麼?而且還聲勢浩大,宣揚的唯恐世人不知。你這樣的居心,恐怕不是討好未來的老丈人吧?你明明知道這樣做會引狼入室,招來無窮禍害,為什麼還要這麼做呢。你不是居心叵測,又是什麼?」柳無風語氣中有步步緊逼的味道。
林寒宵淡笑無聲,不甚在意的說:「即便會惹上殺身之禍,也是他咎由自取,與人無尤。」
柳無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耿耿的說不出話來。他有些不敢相信,這樣輕視人命的話,竟然會從林寒宵的嘴裡說出來。即便親耳聽見,他也不敢相信,仍然是目光鑿鑿的鎖住那張高深莫測的臉。
林寒宵仍然不動聲色。他目光溫涼如水,像一把刀,會無聲地割裂人的心,卻讓人不覺得痛,但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粉身碎骨,萬劫不復。危險的氣息絲絲縈繞,但卻令人防不勝防。
僵持了片刻,兩人的心思都在這一霎中迂迴百轉,饒了無數個彎。
林寒宵三度重複他的話,「你可以問了。」
「什麼樣的深仇大恨,會讓你施出這種報復的手段。我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柳無風眼中帶著一抹沈痛。
「我欠你一件事。」林寒宵說。
果然,他是不肯說的。柳無風眉頭緊皺,繼續問道:「如果有人覬覦曾家的財寶,而曾家又無力守住這些財寶的時候,寒天山莊可願施以援手,幫助曾家渡過劫難?」
「我欠你兩件事。」林寒宵依舊不肯承諾保護曾家。以他寒天山莊的名望,要放話保護曾家老小周全,那是萬無一失的。可是偏偏,他完全沒有這個打算。甚至,還有點希望曾家遭遇不測似的。
連問兩個問題,柳無風已經失望之極。最後不抱任何希望的問,「你是真心想娶曾小姐嗎?」不知怎地,柳無風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曾小姐從心底生出了幾許憐憫。雖然他從不認為,有女子嫁給林寒宵會是一件很不幸的事,但他幾乎可以預見,這位曾小姐會相當不幸。而其中原因,他非常想知道。
林寒宵思忖著。記憶中,那是一張極閒淡的臉。柳葉似的雙眉,並不如其他女子那樣黛黑,反而是淡淡地舒展開,極生動又極淡雅。她的雙眸並不靈活,那小小的年紀,似乎就在眼中藏了許多哀愁,本就狹長的眼睛,卻偏偏愛淡淡垂下眼簾,讓人忍不住想喚她幾聲,才能贏得她的幾許凝眸。她的唇,也不曾紅艷過,彷彿有很多委屈,卻又倔強地抿著。那是她五官中最不起眼之處,而他卻唸唸難忘。
唸唸難忘……
柳無風長歎一聲,看他半晌沒反映,就自顧說道:「林兄,你欠我三件事,可不要反悔。」而他的語氣中,卻毫無喜悅。
「我是真心娶她。」林寒宵拋下一句話,就丟下柳無風一個人發呆,逕自拔腿走人。
「哦?」柳無風聽到這句話,精神為之一振,看來事情並不如他想像中的糟。起碼這個曾小姐,在林兄心中還是有一席之地的。可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太可能。因為林兄給他的回答,看似直接,卻模稜兩可。他是真心的。可是他的真心又是什麼呢?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林寒宵步履如風,穿過幾道門檻,踏入他的禁室之中。這件房間並無奇特之處,但提上「懸劍樓」的匾額,就成了寒天山莊的禁室。如果有人不甚闖了進來,那麼不客氣,冷箭招呼一頓,還留下命的就隨便坐好了。
那是依照他印象中,他爹娘的房間所造的。他爹用過的馬鞍,他娘留下的銅鏡,還有他六歲那年從院子裡剪下的紅梅,如今梅花已凋謝,只餘下一段枯枝,他仍是像曾經那般,找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瓶子,用來插那枝梅花。他記得,他娘看到梅花子時,笑得比花還燦爛。白雪,紅梅,凜冽寒風,他娘溫柔的笑臉,成為他記憶中,永不褪色的回憶。每當他想起時,胸口就有一股滾燙的岩漿,在燒著他的心。
回憶……很多的回憶,他不是個健忘的人呢。
一個奇冷無比的笑容,在林寒宵臉上閃過。他怎麼可能忘記,那一段將他打入地獄的過去。
「嗬。」一聲沈痛幽深的抽氣聲自他的唇間吐出,沈重得宛如從心肺中掏出來似的,帶著濃濃的痛與濃濃的恨。
不能忘。想忘也忘不掉了。刻骨銘心的痛,讓他無法喘息的恨。從他的心中迫向四肢百骸,一點一點地啃嚙著他,就此永沈地獄。自從那天起,他的人生只剩下討伐。
他要讓貪圖富貴的人,自食其果。他要讓羞辱他的人,一嘗他當初的滋味。他要讓背叛信義的人,生不如死。
他做不到嗎?
微瞇的雙眼,鎖住銅鏡中那張詭譎無比的臉。深邃陰鷙的黑眸閃耀著幽光,一抹嗜血的笑容在他唇間綻放,他真的做不到嗎?那就拭目以待吧。
|
|
http://mybid.ruten.com.tw/user/zerosmall
http://zerosmall.pixnet.net/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