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KF 捷克論壇

搜尋
查看: 890 | 回覆: 8 | 跳轉到指定樓層
zerosmall
王子 | 2012-9-22 12:09:46

前言:

  她愛看張愛玲的《傾城之戀》,
  看著一座城的淪陷成就白流蘇的愛戀。
  她不是白流蘇,她是阮流蘇。
  她沒有那麼好的運氣,
  她愛上了一個神經男。
  看著他發神經,
  看著他將兩個人拉在愛情裡浮沈,
  她沒有力氣再遊下去。
  她走了,一個人去旅行。
  卻不想,一場大地震,
  一座城的傾倒,成就了她阮流蘇的傾城之戀。
  然而走出傾城,回歸都市,
  他們的愛一如從前——走向絕境。


序幕 天降神女——神經女

  早上九點,與公司上班時間保持一致,謝老爺子——大富豪謝上智、謝家門面上的一家之主挨個敲開子女的房門。

  「老大,起床了,今天家裡來客人。」

  老大的房裡連個人影都沒出現,倒是老二的房門「刷」的一聲從裡面打開了,鑽出一張慘白的臉,「老爸,老大前兩天就背著行囊不知道去哪裡當野人了,你提前進入老年癡呆啊?」

  年紀大的人最怕被人說「老」,謝老爺子老當益壯地擡腿踢向老二,「你才老年癡呆呢!」

  「被你這麼折騰下去,我不老年癡呆才怪!」老二打著哈欠抱怨連連,「你知道我入睡困難的,我十二點才回家,折騰到三四點才睡著,夜裡還醒了幾次,你這麼早就來吵醒我幹嗎?」

  老爺子理直氣壯說明理由:「今天家裡有客人要來,你當然得穿戴好出來迎接了。」

  「什麼重要的客人值得您這樣?」老爺子是捨不得折騰他的寶貝女兒的,老大早就出去流浪了,小仨早早就去學校上課。搞來搞去,被折騰的只有他一個,他總有權利知道自己因為什麼人什麼事被折騰吧!

  「我老婆的堂妹。」

  「你哪個老婆?」

  「我有幾個老婆?還不就那一個!」重婚可是犯法!

  「誰知道呢?」

  謝老二默默地算計著,算上他的親媽,他爸一共娶了三個老婆。請不要鄙視老爺子,人家是很專一的。都是離婚後再娶新夫人,最重要的是在前兩段婚姻中,他都是被拋棄的那一方,好在第三段婚姻目前尚在維持中,萬幸萬幸。

  只是不知道這段婚姻還能維持多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家裡就會多了一位前任謝夫人,再多一位現任謝夫人——謝家老二常常這樣悲觀地想。

  沒辦法,他就是一個容易悲觀的人,誰讓他有著如此一段悲慘的人生呢!

  唉——

  「阮姐的堂妹來這裡做客還是長住?」家裡又要多一個女人了,這意味著家裡又要更混亂一些。女人,在謝家老二的心目中總是跟亂字扯不清關係。

  「她堂妹是來我們家做管家的,肯定得長年幹下去。」謝老爺子又開始發表他的感慨,「自打原來的孫奶奶回家以後,咱們家就一直缺個管家,你阮姐是個懶得管事的人,可這麼大的家總要有個人打理。她說這個堂妹挺能幹的,大學畢業以後東幹幹西幹幹,還不如來咱們家幫忙。好歹知根知底,比外人總強些。」

  謝老二對什麼人來當管家根本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你一大早把我叫起來,待會她來了,你是要我表示熱烈歡迎,還是對她的到來發表感言?」好歹也是阮姐的堂妹,禮數上總要做到。

  其實他們家真的很奇怪,父親的老婆,他們兄妹三個居然管人家叫「阮姐」。可有什麼辦法呢?誰讓第三任謝夫人才三十來歲,只比他們大幾歲,無論是叫姨還是喊媽都比叫姐更彆扭。

  爺倆正說著話,就聽傭人來說:「阮小姐到了。」

  遵從老父的指示,謝老二很配合地起身上前迎接,「歡迎你,阮小姐。」他就差打出「北京歡迎你」的條幅,像迎接奧運一般迎接她了。

  他擡起頭與她笑容相對,下一秒,在他們見到彼此的下一秒,兩個人的笑容同時凍結。

  「是你,阮流蘇?」

  「是你啊,謝傳雲。」我,你是阮姐的堂妹。」

  「我也不知道你居然是我堂姐的繼子。」

  在他的神經再度開始緊張的當口,新進門的阮流蘇發出格格的笑聲,「按輩分,你還是我外甥呢!是吧,大外甥?」

  放鬆、放鬆,謝傳雲,你一定要放鬆,發神經的是她不是你——他一再地告誡自己,可手指還是因為緊張不由自主地顫動起來。

  到底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數十年,謝老爺子一眼就看穿他們倆的反應不尋常,「怎麼?你們認識?」

  「老同學。」

  「校友。」

  兩個人搶著作答,答案倒是出奇的相似。很好,沒有露餡,至少在彼此的關係上,他們的想法——一致。

  謝老爺高興地點點頭,「既然是舊相識,那更好了。也不用我介紹了,老二,你帶流蘇熟悉熟悉家裡的環境,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當然是一家人。」老二說話的表情有點近似咬牙切齒。

  阮流蘇別過臉當作沒看見,只微笑著對謝老爺說:「我相信自己很快就能適應這裡的,姐夫。」最後那聲姐夫咬字極其到位,擺明了說給謝老二聽的。

  沒關係,沒關係,他不介意,他也不緊張,一點也不緊張。

  「謝傳雲先生……」

  什麼先生先生的?他惡狠狠地回頭,「幹什麼……嗷——」他的腳指頭撞上突出的木頭樁子,痛死了。

  「沒什麼,我本來想提醒你。」她微笑依舊,「現在看來沒必要了,因為已經晚了。」

  晚了,已經晚了,他們之間一切都已經晚了。

第1章(1)

  2008年3月12日,植樹節。

  柳原現在從來不跟她鬧著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那是值得慶幸的好現象,表示他完全把她當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順的妻。然而流蘇還是有點悵惘。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裡,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跟著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革……流蘇並不覺得她在歷史上的地位有什麼微妙之點。她只是笑盈盈地站起身來,將蚊煙香盤踢到桌子底下去。

  傳奇裡的傾城傾國的人大抵如此。

  到處都是傳奇,可不見得有這麼圓滿的收場。胡琴咿咿呀呀拉著,在萬盞燈火的夜晚,拉過來又拉過去,說不盡的蒼涼的故事——不問也罷!

  阮流蘇合上那篇《傾城之戀》,無數次地歎息著張愛玲的文筆,無數次地感慨著白流蘇那段傾城之戀。

  同樣叫流蘇,她的傾城之戀又在哪兒呢?她甚至連柳原那樣能說兩句俏皮話的男人也沒能遇上啊!

  算起來她在謝家當管家也已經好幾年了,青春就這麼被一天天地耗去。當初她媽要她到堂姐家裡當管家,主要是考慮到堂姐夫位高錢多,身邊經常接觸的人至少也是個金領,她常年待在謝家怎麼著也能撿一金龜婿,此生再不用勞碌。

  可惜她這命啊!

  金龜婿沒見著,勞碌命算是看出來了。天剛亮就得起床盯著廚師準備早餐,把一大家子人的胃都伺候妥當了。她又得開始安排司機送老爺少爺們去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堂姐照例是去美容健身逛街購物參加富太太們的聚會。

  家裡人都走光了,她卻更不得清閒,指派傭人們打掃衛生、洗衣服、修整花園,有時候忙得午飯都沒吃上,就得開始準備晚飯了。

  晚飯是謝家人齊聚一堂的時候,所以也顯得比較正式。要把飯菜弄得合一大家人的胃口可不容易——

  姐夫老爺高血壓,不能吃高糖高脂肪高熱量的東西,偏偏他那張嘴又不愛吃清淡的;堂姐要減肥,卻又需要高蛋白質的東西留住她的青春肌膚;大少爺最好侍弄,可總愛貪新鮮,常吃的菜他是不動筷子的;小姐的嘴媲美一級美食家,她的舌頭永遠無法滿足,而她的意見卻足以左右一個廚師的去留;小少爺永遠挑食,可正處在生長發育期無論如何也要讓他多吃點才行。

  好在謝老二那個神經男不在家吃飯,否則阮流蘇早就崩潰了。

  說他是神經男,這絕不是她信口開河。這個男人挑剔又容易緊張,嘴巴還陰毒,發神經是常態,不發神經是特例。

  每天跟他在一起,弄得她也神經緊張起來——這還不包括姐夫老爺的前妻時不時地來家裡坐坐。

  這位大明星姚瑞拉女士在電視裡看著挺有風度挺有氣質的,可怎麼進入現實生活中,尤其是在遇到現任謝夫人的時候就跟只鬥雞似的,整天咯咯咯咯的,吵得她頭都疼,那兩個女人居然從不嫌煩,大有樂此不疲的意思。

  聽著有點亂是吧?謝家的關係的確很亂,阮流蘇自己躺在床上的時候還時常用理清謝家人的這層層疊疊外加亂七八糟的關係——

  大少爺和二少爺是姐夫老爺跟第一任妻子所生,聽堂姐說,當年姐夫老爺的生意遠沒有今天這麼大,財勢也只能算上小康。姐夫老爺費了好大工夫娶了遠近聞名的才女為妻,婚後男主外女主內,姐夫老爺一門心思壯大自己的經濟實力來彌補精神層面上與愛妻的差距。補著補著,某一天姐夫老爺回到家裡,發現老婆不在了。

  第一段婚姻就此結束。

  處於失意中的姐夫老爺遇上了處於失意中的姚瑞拉。

  當時的姚瑞拉遠沒有今日無限的風光,一個三流小明星天天想紅又看不慣娛樂圈裡的種種潛規則,被迫拉來陪有錢人吃飯,卻不保證把笑容帶出門。就是那張苦臉遭遇了同樣頂著一頭愁雲的姐夫老爺,兩人一拍即合。

  與其在娛樂圈掙扎得那麼痛苦還不如嫁做商人婦,過上那些大明星成名後夢寐以求的富太太生活。姚瑞拉就這樣嫁給了姐夫老爺,婚後生下了謝家唯一的小姐。先前就有兩個兒子的姐夫老爺對這個女兒寵得跟什麼似的,取名謝寵兒。

  說也奇怪,謝寵兒就像姐夫老爺的福星,自打她出世以後,姐夫老爺是做什麼,什麼賺錢,不幾年的工夫便擠上了頂級有錢的人行列。姚瑞拉頂著謝太太的名頭經常出席名人聚會,遇到一些大牌導演。聽說她也曾是演員,有些大導演開始替她惋惜。

  這份惋惜來得還不算太遲,姚瑞拉早就對每天守在家裡帶孩子等丈夫的日子膩味了。她開始在一些影片中客串一把,過過戲癮,姐夫老爺覺得這也沒什麼。

  大概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吧!只是一次客串竟讓姚瑞拉捧回了最佳女配角的桂冠,就此打開她的戲路,請她演戲的人越來越多,她越來越紅。

  直到有一天姐夫老爺發現他老婆比他還不著家,有老婆跟沒老婆一樣,怎麼辦?

  選擇吧!

  要麼當大明星,要麼做謝太太。

  沒有爭吵,姐夫老爺很平心靜氣地讓老婆做這道選擇題,她老婆的答案是:我想過我要的生活。

  再勉強顯然沒有任何意義了,大家互相說聲再見,再道聲祝福。做不成夫妻,卻當了不錯的朋友——姚瑞拉在離婚後還經常為姐夫老爺集團生產的產品做廣告代言。

  但第二段婚姻到底還是不在了。

  直到堂姐出現。

  堂姐是姐夫老爺領導的集團中的職員,在那麼大的集團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員。那天姐夫老爺接到小姐的電話,說落了什麼東西在家裡,急著要人送到學校。小姐的話對於姐夫老爺來說就是皇令,正忙著要緊事的姐夫老爺實在撥不出空,隨手拉了碰巧經過的堂姐,讓她幫忙去家裡取東西。

  大老闆交代的工作怎麼能耽誤?堂姐出色地完成了此項任務,讓姐夫老爺看到家對女主人的需求。

  作為答謝,姐夫老爺請了堂姐出外用餐。這一來二去的,姐夫老爺似乎終於找到了他畢生追求的那種全心全意為家庭付出的傳統女性。他徵詢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尤其是那個女兒的意見。阮流蘇後來聽家裡的老傭人說,兩位少爺加小姐對姐夫老爺第三次結婚的態度非常統一——

  結吧!結吧!這年頭誰人不結婚,誰人不離婚。

  在得到子女的同意後(姑且把他們的話當成一種認同吧),姐夫老爺對堂姐說了這樣的話:你願意成為我的賢內助嗎?

  長相平凡的堂姐一夕之間嫁入豪門,這是多少美麗性感的女人所奢望的。還能說什麼呢?只好告訴自己年齡不是問題,貧富彌補差距,嫁,當然要嫁。

  剛嫁過來那會兒,堂姐還努力做個賢妻良母,隨著小仨的出世,堂姐有了可以偷懶的理由,把家裡的事全都推給了傭人。

  可一個家終歸是要有個女主人協調管理的,她不做,自然有人代替。

  時不時站在家裡指手劃腳的前任謝太太讓堂姐這個現任謝太太倍感威脅,自己懶得做,又不想讓別人鑽了空子,怎麼辦?

  阮流蘇就是這樣降落到謝家大宅,他們叫她「空降兵」。

  空降兵也不是永遠待在戰場上,最勇猛的士兵也需要一個安全、溫暖,可以休憩的地方,我們暫且把那裡叫家。

  這是謝家,不是阮流蘇的家。

  她想有個自己的家,自打那個叫木阿哭的山妞來了以後她越發的湧起這個念頭。忽然之間,就覺得她對這個家沒有從前那麼重要了,相對的,她也覺得沒有必要再待下去了。

  所以問題又回到了原點,她需要找個好男人,把自己嫁了,換回一個屬於她的家。

  想到這些她不禁開始歎氣,人真的好矛盾,擁有一個完全屬於她的家的時候,她總是想要往外跑,探求外面的世界。當她終於轉累了,忙完了,停下腳步卻找不到她曾經厭棄的地方。

  是不是真的總要在失去後才知道擁有時的幸福?

  又是一聲長歎,她想她真的需要向阿哭討杯草藥茶喝喝,以抒解自己壓抑的情緒。唉,還是趕緊給自己找個家吧!在她患上抑鬱症,沒人肯娶之前。

  那天姚瑞拉說打算在家裡辦個社交舞會,為了阿哭。當然不是為了歡迎她的到來,反而是為了打擊她,讓她看清自己和大少爺之間的差距,從而使她知難而退。

  為什麼要退?認定的感情為什麼要隨便退出?她不同意,所以她要幫阿哭。真不明白自己在跟誰較勁?管別人的感情……她怎麼還沒找到主呢!

  或許她可以在舞會上找個條件不錯的男人,最好有自己的生意,比謝老二再高點,比他長得再好看點,當然那人得沒有他那根緊張的神經。

  該死,幹嗎拿她的目標人選跟謝老二做比較,這世上想找幾個比他更差的男人實在是件困難的事。

  「你在想我?」

  憑空冒出來的聲音配合憑空冒出來的小牛皮鞋讓阮流蘇嚇了一跳,這個神經男難道要把所有人都嚇得跟他一樣嗎?

  「少自作多情了。」她站起身,每次他來到她的身旁,她都沒來由得緊張,還是趕緊走吧!

  她的行動立刻讓他洞穿,謝老二笑得邪行,「你在躲我。」

  「有必要嗎?」她反問,堅決不承認自己的確不願意跟他獨處,「如果真的躲著你,在見到你的那一天,我就不會留下來了。」

  謝老二可不會相信她的鬼話,「你之所以會留下來是你堅信唯有在富貴逼人的謝家,你才能釣上金龜。」

  她不怒反笑,得意極了,「是啊,不為釣金龜我留這裡幹什麼?難道是為了你嗎,神經男!」

  「你……」他咬牙切齒,告訴自己不要激動不要激動。原本口舌這塊就不是她的對手了,再加上緊繃的神經更是障礙連連,「是啊,你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生,卻窩在這裡當管家,想想這其中肯定有原因。為什麼?還能為什麼?當然是衝著錢來的。管家的收入有限,怎麼著也不比釣個金龜劃算。」

  「所以啊!」阮流蘇上前再上前直抵到他的胸口,她吐出來幽蘭氣息噴到他臉上,熱熱地撩撥著他已經足夠緊張的神經,「快點幫我找到一個富貴逼人的好男人,這樣你就再不用面對我了。」

  謝老二幾乎是掉轉腳步逃命似的飛奔出去,她在他的身後放肆地大笑。

  他們之間誰還殘留一點點的愛意,誰就輸了——這個遊戲規則,他們倆都很清楚。

第1章(2)

  穿上華服,化上精緻典雅的妝容,如同這幾年來每一場宴會一般,阮流蘇美美地登場。

  「歡迎您來……感謝您的到來……您這邊請……啊,您的光臨讓我們感到無上榮光……哦,這是您的太太嗎?真是位迷人的女士……第一次帶小姐來我們家吧?小姐真漂亮,和您太太像極了……您是她的母親,哦,不可能,您看起來這麼年輕,我還以為你們是姐妹呢!呵呵……這是廚師特別準備的法式小點,跟您家的美食集團肯定不能相比,略嘗嘗吧,也跟我說說不足,我好讓廚師增進技藝……還要喝點什麼嗎?我讓人馬上準備……」

  她穿梭在宴會中,寒暄、招待,盡她的職責,展現她的風采。

  不時地有頭一次來謝家的賓客冒出這樣的話來——

  「這就是謝先生的第三任夫人嗎?舉止得體、高貴典雅、溫柔又不失趣味,真是個不錯的女人。」

  「啊,謝先生,您夫人真是迷人啊!」

  「我女兒要是能學到這位謝夫人的一絲半點,也不愁沒人要了。」

  哈!

  這些話慢慢悠悠地鑽進正牌謝夫人和前任謝夫人的耳朵裡,像數萬隻小蟲子在啃她們的心。

  「我才是正牌。」

  「可你這正牌不如管家魅力洶湧啊!說起來真可笑。」姚瑞拉不放過任何一個踐踏阮青萍心靈的機會。

  阮青萍也不是好惹的,「你也當過謝夫人,你受過這麼多褒獎嗎?」

  姚瑞拉被踩到了貓尾巴,連喵嗚都不哼哼了,直接流竄到她的圈子裡當她的中心,阮青萍倒成了被孤立的那一個。

  別擔心,蝦有蝦路,鱉有鱉路。

  她站在宴會廳的中央,向那些已經在攀談的賓客們主動打招呼,而她的開場白永遠都是那一句——

  「您好,我是謝夫人!」最後那三個字務必做到字正腔圓。

  阮流蘇顯然留意到堂姐的作為,沒關係,反正她們的目的一致,都不想到場的貴賓錯把管家當夫人——阮流蘇還想著她的釣金龜計劃呢!

  謝家二少爺謝傳雲站在樓梯上遠遠地看著他們家的管家在男賓們面前優雅得劃出狐步,他知道她的目的。

  充分展示自己迷人的魅力,無論是形象還是社交上的,只為找到一個身價不錯又肯娶自己的男人,把自己嫁了。

  這就是她的鴻鵠之志,他早就知道的,很早以前就知道的。

  瞧,她找到目標了。

  「宋先生,您也來了,上次見到您是兩個月以前在您鄉下的別墅,這段時間您過得好嗎?」

  宋孝德,對外貿易公司的老闆,算是子承父業的二世祖。不過與一般的敗家子全然不同,這幾年他把生意經營得還不錯,自打他接手父輩的生意一直在努力把公司發展壯大,帶入一個全新的高度。私生活方面沒聽到什麼緋聞,為人也頗為謙遜。

  最重要的是他的父母對她印象很好,上次,他母親還特地邀請她隨堂姐一道去鄉下別墅度假。也就是說,如果他想娶她,他的父母不會因為他們地位不相當而成為她嫁入宋家的阻礙。

  在見到宋孝德的瞬間,這些念頭已經在阮流蘇的心中轉了好幾道彎彎,如同她嘴角溫婉的笑容,那也是彎彎的。

  「宋先生,您父母身體還好嗎?上回伯母說很喜歡我做的檸檬小甜餅,要是有機會我真想再做一點,請您帶回去讓伯母嘗嘗呢!」她笑得很歡,也很克制。

  相比之下,宋孝德的笑就多了幾分真心的味道,「我知道餅乾還是現烤出來的比較好味,不如等你有空的時候,我接你去我家,讓你幫我試試我媽新買的烤箱好不好用。」

  「那好啊,我隨時有空,就等你來接我了。」

  她笑著向她的金龜靠近了幾分,就快要貼上了,偏在這時候哪個不識趣的東西居然插了進來,以超級電燈泡的形式隔在他們中間。

  「啊,宋孝德,好久不見了,怎麼?跟我們家小姨說話呢!」

  謝老二的油腔滑調讓宋孝德有些不習慣,而且……小姨?這個稱呼讓宋孝德一下子就找不到感覺了——他和謝家二少年紀相當,謝二少的小姨,那……他應該怎麼稱呼?

  謝老二不理會阮流蘇惡狠狠的瞪眼,繼續發揮他的舌頭,「小姨,你上回說要送董老四的餅乾還有嗎?直接拿點給宋孝德就成了,還費那個勁烤什麼?我記得董太太也說很喜歡你烤的餅乾是吧?」

  他這是成心出她洋相是吧?阮流蘇不動聲色地回擊:「是啊,董四少的女朋友也說很喜歡我做的餅乾,他找我拿的餅乾就是為了去討他女朋友歡心的,你難道不知道嗎?」

  「知道啊!」謝老二笑得更賊了,「上回你以為董老四是喜歡你的手藝才讓你幫他烤餅乾,結果鬧了半天人家用來哄自己的女朋友,你不是為這事氣了半個多月嘛!哈哈哈哈——」

  她火了,他真的把她惹火了。

  貝齒咬著嘴唇,她不吭聲,靜默地看著他,看得謝老二心裡發毛,看得站在一旁的宋孝德都待不下去了。

  「我遇上幾個老朋友,你們先聊。」他迅速撤離瀰漫出淡淡硝煙味的現場,徒留下小姨對大外甥的戲碼。

  阮流蘇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了,拉住他的領帶,直接把他往花園拖。托山妞阿哭的福,謝家的花園從未像現在這般怡然。

  她倏地鬆開手,在她將他用領帶勒死之前,「你想幹什麼,謝傳雲?」

  她叫了他的名字,哦!「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再提這三個字呢!」

  「我以為我們之間已經達成不需要言明的協議了。」

  「我不知道我們有簽協議書。」裝,他繼續裝。

  阮流蘇討厭這種為了同一件事一再重複的糟糕感,「你在外面當你的花花公子,我借謝家這個地盤找尋適合我的男人,我們彼此之間互不干涉,這不好嗎?你惹那麼多事幹什麼?」

  「我哪有?」他好無辜的表情,「我只是把實情告訴那個姓宋的二世祖。」

  阮流蘇實在受夠了他的表演,「別用那種鄙夷的口氣形容宋先生,謝傳雲,你也是個不折不扣的二世祖,還是一個精神極易緊張的二世祖。」

  「可我有一大群的女人愛,他只能找人家討要小餅乾。」嘲諷,極盡他之能事。

  她深呼吸,盡可能平心靜氣地跟他協商解決他們之間持續已久的問題,「你一定要這樣嗎,謝傳雲?你一定要把我們變成仇人嗎?還是,你想我徹底從你眼前消失?」

  「別說得那麼誇張,我只是說了幾句實話而已。」他打著哈哈,「其實這也沒什麼,憑你的魅力,想唬住幾個男人還不容易,還介意我的……」

  她忽然逼近他,她的雙臂纏繞住他的脖子,緊緊地,她把他勒在自己致命的溫柔中。

  「你還愛我,是不是,謝傳雲?」

  世界停頓,時間停頓,一切全都停頓。

  只是片刻,在停頓了片刻後他啞然失笑,「你都說我女朋友如雲似海了,我還惦記著你幹什麼?」

  「那就你玩你的,我玩我的,咱們互不干涉。祝你穿梭花海,隨心所欲。」欲欲欲欲欲欲欲——她特別強調這個「欲」字。

  單挑眉毛,他擺出酷酷的笑,「你其實一直都還介意那次的事,是不是?」

  冷漠、高高在上,她強打著精神不可以輸給他,「那是對我的教訓,說實話,我挺感謝那件事的,要不然我還無法徹底醒悟呢!可到底還是太遲了。」

  「我想也是。」謝老二皺著鼻頭鄙夷地睇著她,「如果你早些知道我是謝家二少,就不會逼著我上進謀發展,就沒有後面的那些事,我們之間也不會落得今天的局面。」

  吸氣,再吸氣,她快要昏倒了。

  捏緊拳頭,她恨不得一把撕了身上的禮服,它們包得她氣都喘不過來,「你直到今天還覺得我們之間會變成這樣是因為我的關係?」

  「不是嗎?你到今天都還只盯著那些有錢的小開,這不就是你對男人的唯一標準嘛!」

  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讓她恨不得撕爛他的臉,不可以!不可以!如果她發火一定會被大家看穿,那她計劃的一切就完蛋了。宋孝德正望著這邊呢!克制克制,阮流蘇你一定要克制。

  「人生就像一場戲,相扶到老不容易,別人生氣我不氣,氣出病來無人替,我若氣死誰如意,況且傷神又費力——默念完畢。」她轉過臉來笑嫣嫣地望向謝老二,「我拿著我的標準去找好男人了,請你——走開開開開開開!」

  一聲怒吼沖天叫,她的高跟鞋踩在他的腳背上答答地踱了出去。

  好痛!

  謝傳雲抱著疼痛的腳背看著阮流蘇走向那些符合她標準的男人……



分享分享 收藏收藏
FB分享
http://mybid.ruten.com.tw/user/zerosmall

http://zerosmall.pixnet.net/blog
回覆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9-22 12:10:41

第2章(1)

  阮流蘇近來心情很好,這是任何長了眼睛且不瞎的人都能看出來的。好像從那天晚上為阿哭準備的社交舞會之後,她的心情就突然變得大好起來。

  有古怪,一定有古怪。

  謝老二把臉藏在報紙後面,滿心裡卻在想著古怪到底出在什麼地方。人家都說戀愛中的女人脾氣古怪,難道她……

  「姐夫老爺,我今晚想跟你請個假。」

  因為既是管家又是親戚,阮流蘇的身份在這個家有時候的確有點麻煩。如果是親戚,出門玩玩自然沒問題,可如果是管家,上班時間曠工可是絕對不允許的。

  「晚上有事啊?」算起來她來這個家,晚上還從沒請過假呢!謝老爺隨口問了句,「有約會嗎?」

  沒想到阮流蘇還當真嬉笑著點了點頭,「是啊,是和別人有約了。」

  看她笑得那麼甜的樣子,謝老爺忍不住打趣:「是約了不錯的男人吧!也是啊,流蘇也老大不小了,是該找個好男人結婚才對。」

  她但笑不語,這讓謝老二心裡更加沒底。他索性放下報紙,反正從早上到現在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你釣上了哪只笨金龜?姓宋、姓董還是姓李?」

  「老二,怎麼這樣跟流蘇說話呢?」奪下他手裡的報紙,謝老爺直接用它敲打兒子的腦袋。

  謝老二又不是幾歲小孩子,才不會因為老爸的一句話就放棄自己的任性,「喂,阮流蘇,到底哪個傻子上鉤了,說來聽聽。」

  阮流蘇淺淺地笑著,好像完全沒聽到他的話。他仍不肯死心地再接再厲,「讓我猜猜,是姓李的那小子?最近他常給你打電話。難道是董老四?他跟他女朋友分手了嗎?不會是孫老吧!雖然他剛剛喪偶,可你不覺得他的年齡實在太大了些嗎?比我爸還大十幾歲呢!你都能當他孫女了。」

  「……宋孝德。」

  「啊?」

  她叉著腰心平氣和地重複:「是宋孝德,晚上他約了我,這個答案你還滿意嗎,二少爺?」

  謝老二身體前傾,眨眼間已逼近她的身前,「宋孝德還糾纏著你?我以為那天的舞會之後他對你和你的小甜餅絕對不會再有一丁點的興趣。」難道他錯了?低估了宋孝德那小子的臉皮厚度?

  「你在跟他出門之前千萬弄清楚,人家到底是請你幫他為女朋友選禮物,還是帶回去充盾牌擋老頭老奶的催婚攻勢?」

  不等阮流蘇發火,謝老爺已經轟過去了:「老二,你的嘴巴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惡毒?你昨晚又失眠了?」

  「沒有啊!」謝老二笑得那個得意啊,「我昨晚根本就沒有睡,擁個曼妙的女人在懷裡,哪裡還有工夫睡覺?」

  阮流蘇努力抑制眼角的抽搐,偏過頭不去理會他的那些刻意之言——活該他經常失眠,反正他躺在床上也不睡覺!

  「格格格!」阮流蘇掩著嘴竊竊地笑著,謹遵笑不露齒的規則,「沒想到宋先生還是這麼幽默的人。」

  「叫我孝德吧!宋先生、宋先生的,聽著很生疏。」

  「那好,你也別再叫我阮小姐了,直接稱呼我『流蘇』吧!」很好,他主動提出直呼名字,代表他急於拉近彼此的關係,這個現狀非常之好。

  宋孝德走在外道,主動讓她走在內側,足顯紳士風度,「餓嗎?我請你吃東西。」

  「我有個好地方介紹,要去嗎?」她腦中靈光乍現,想也不想就領著他往目的地去。

  宋孝德按照她的指揮停下車的時候才發現他們的終點是一家高級西餐廳,「一棵樹?」這餐廳的名字會不會太奇怪?

  「你進去看看就知道這個名字的由來了。」

  宋孝德跟著她往裡去,迎面就看見有棵粗壯的大樹昂首挺立在餐廳的正中央,「好有氣魄。」

  立馬有服務生迎了過來,「先生,您初次光臨吧?請這邊坐。」服務生扭頭見著阮流蘇的時候倒是明顯一愣,「阮小姐,您怎麼有空過來?」

  阮流蘇完全不用侍應生服務,自動自發地找了一個不錯的觀景位置坐下,「讓你們老闆親自掌勺給我弄點好吃的。」

  宋孝德坐在她的對面好奇地四下張望著,「你跟這裡的老闆很熟?」

  「你和他也很熟。」

  阮流蘇向吧台的位置努了努嘴,宋孝德順勢望去不覺大吃一驚,「謝傳雲?」叫他怎能不驚訝?堂堂謝家二少居然在這裡繫著圍裙給人做食物,這裡一年賺到的錢也不如謝家的集團一天盈利吧!「他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他開的餐廳,他還兼做大廚呢!」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吧台後忙碌的男人,心不在焉地跟坐在她對面的宋孝德解釋著:「他一直很喜歡做東西,大學畢業後瞞著家裡人在一家很大的西餐廳裡做幫廚,後來學有所成就自己開了這家西餐廳。剛開始的時候生意不怎麼樣,差點關門。他跟姐夫老爺,就是謝上智先生達成協議,他半年幫家裡打理生意,老爺子先付他薪水,他拿著薪水重整旗鼓,這才有了這裡。」

  宋孝德吃著服務生端上來的頭盤,味道很好,他不由自主地讚歎起來:「沒想到謝家二少爺做菜的手藝還真不錯,可一個天天有傭人伺候的少爺怎麼會想自己動手下廚房呢?」

  這話說來就有點長了。

  「傭人做的飯菜再好吃總不敵媽媽的手藝,小時候他想他媽媽的時候就自己下廚房做吃的。後來上大學的時候,他女朋友的胃不好,吃不慣食堂裡的飯菜,他就常常親自動手做好吃的給女朋友。大概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覺得做好吃的給喜歡的人是件很享受的事,所以他去學廚了。」

  主菜上來了,看上去很好味的樣子,宋孝德一邊聽著阮流蘇說的故事,一邊動起了刀叉。

  「沒想到二少還是個溫柔體貼的好男人啊!做他女朋友應該很幸福才是,可我好像沒聽說他有穩定的女朋友。」

  「他對每個女人都很溫柔體貼,每個跟他相處的女人他都當人家是他的女朋友,如果這世上真有個人是他的女朋友,你說遇上這樣的男人是幸還是不幸?」

  阮流蘇晃著手中的紅酒,愣愣地盯著前方,眼神縹緲到讓人抓不住。

  謝傳雲就在這當口慢步走到她面前,停住,「阮小姐,怎麼不品嚐我特別為二位烹製的好東西呢?難道有什麼讓你食不下嚥嗎?」

  還不就是你——她掛著甜美的笑拿起刀叉,「好食物和好男人一樣是需要慢慢品嚐的。」

  眼見著她把盤子裡的東西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裡,謝老二臉上的笑容開始慢慢擴大,「法式蝸牛,我用地中海特色烹飪方式精心烹製,還請您慢慢品嚐、細細咀嚼。」

  嘔!阮流蘇控制著自己盡可能不當著金龜的面把吃進嘴的東西吐出來,她最討厭軟體動物了,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他根本是故意看她出洋相。

  嚼嚼嚼,她努力把軟體動物想像成謝老二,這樣才便於吞食。

  抽動著眼角,阮流蘇仍要做出自如淡定的模樣與她的金龜攀談。站在一旁盯著這塊的謝老二不由在心裡感慨:這女人的忍耐力可真強啊,當初他們在一塊的時候,怎麼沒見她這麼能忍啊?

  但凡能忍一點,他們也不會分手。

  「歡迎二位再次光臨。」謝老二滿臉堆著皮笑肉不笑,沖宋孝德擺擺手,「當然你要是帶其他女賓來我這裡,我也會給你打折的。」

  宋孝德自動把這話歸為玩笑那撥,「不用打折,你親自操刀做這麼好吃的東西讓我飽飽口福就行了。」

  「那得看你帶來的人是誰了。」他意有所指,「怎麼?你這就送我們阮小姐回我家?還是……你家?」

  他笑得太曖昧了,讓做人向來謹慎的宋孝德多少有點尷尬,「我這就送阮小姐回家——你家,當然,也是她家。」

  謝老二聽了此話沖阮流蘇擠眉弄眼,「失望了吧?失望了吧?你大失所望了吧!」他得意了,得意了,實在太得意了。

  阮流蘇以一句「再次感謝您提供的晚餐」結束與他的戰爭,臨走前她在他耳邊小聲卻咬牙切齒地說道:「今晚我不想再見到你。」

  「這恐怕很難。」

  他那張臉看上去只能用兩個字形容——欠揍。阮流蘇挽住宋孝德的手臂踩著她的細高跟從他的面前走開,謝老二條件反射性地收回自己的腳,以免他尚未恢復的腳面再度受傷。

  可惜,阮大小姐已經沒有心思去折磨他了,她要努力釣金龜。

  「今晚我過得很愉快,但願你和我有同樣的感覺。」阮流蘇的讚美恰到好處,惹得宋孝德臉上一熱,「當然,當然很愉快,這週末你有空嗎?我想請你去湖邊釣魚,也許你並不想去,釣魚這玩意有點悶,而且又曬,很多女孩子都把太陽視為仇敵,也許你有……」

  「我去。」阮流蘇輕鬆用兩個字解開他的彷徨,宋孝德終於帶著滿意和戀戀不捨離開了謝家大宅門外。

  第一次約會就抓住了金龜的心,阮流蘇為自己的魅力感到相當滿意,看來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再次拜訪他的父母了。

  啦啦啦啦啦啦啦,她哼著快樂的小調,很快就能離開謝家大宅了,光是想想就讓她感到輕鬆。

  「你很高興嘛!」

  涼薄的聲音自她的背後響起,不用回頭她也知道來者是誰,「你回來得還真快,路上闖了幾個紅燈?」

  謝老二仍是那副痞痞的模樣,「你們倆在門口折騰了那麼久,我就是爬也爬回來了。怎麼樣?什麼時候見家長啊?」

  「快了,就快了。」她故意做出期待的表情用來刺激他,事實上她也的確很期待見宋孝德的家人,早日定下這層關係。

  謝老二的情緒絲毫不受影響,雙臂抱懷他倒是看上去挺怡然自得,「那恭喜你啊,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在見家長之前你最好搞清楚人家是不是寡人有疾,還是有其他什麼目的。」

  「不管他有什麼目的,起碼他敢把我介紹給他的家人,不像有些人把我當成見不得光的老鼠。」她憤憤之餘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洩露了早該消失的情緒。

  他想解釋,其實這些年他也一直在解釋,「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幹嗎要攪和那麼多無謂的東西。」

  「是啊,就是因為你這樣想的,這樣做了,所以我們倆變成了今天的關係,所以我要找不這麼想的男人當丈夫。」成心想吵架是吧?她從來不輸他。

  謝老二火大地揮揮手,「去吧去吧,我管你是去找宋孝德,還是董老四,去吧去吧!釣什麼魚啊?直接跟他講我釣你這隻大烏龜不就得了嘛!」

  「我管我釣什麼,總之你不要妨礙我找丈夫就行了。」

  見她拿出談判的架勢,他輸人不輸陣,「我妨礙你?是誰什麼地方不好去,偏偏把新釣上來的大烏龜帶到我的餐廳去展示?」

  一語命中要害,阮流蘇強打著精神對抗到底,「我就是要你睜大眼睛看看,我可以找到比你好千倍、萬倍的男人,我可以。」

  「你以為你是殘障人士在發表敢言嗎?還我可以?」他的氣盡從鼻子裡出來了。

  懶得跟他爭吵,她已經很累了,逕自向屋內走去,謝老二站在她的身後玩命似的大吼:「別怪我沒提醒你,宋孝德的媽媽是出名的難搞夫人,眼光又高,為人又挑剔,她是不可能看上一個沒錢沒勢沒地位還不再年輕的管家當自己兒媳婦的。」

  「要你管——」

  清晨六點,當比管家阮流蘇小姐起得還早的謝家二少坐在客廳裡的時候,大家都知道該離他遠一點。因為昨晚他肯定又失眠了,瞧,黑眼眶足可媲美功夫熊貓。

  「給我拿片藥,我抑鬱。」只有在這時候,謝二少可以盡情指揮阮大小姐。

  溫開水加一片藥,阮流蘇服務周到地送到他手中,「這種藥你該少吃。」知道說了沒用,可她還是忍不住要說。

  一片藥一口水,他怒道:「我抑鬱,我失眠,我情緒低落。」跟一般的抑鬱人士不同,他總愛把抑鬱這兩個詞掛在嘴邊,反覆提醒大家:別惹我,小心我抑鬱。

  對別人這句話的效果怎麼樣,謝老二不知道,但對阮流蘇這招絕對好使,每次他提這句話的時候她就不跟他鬥嘴了,真乖真聽話。

  「我就想不通那個宋孝德到底有什麼好的,你幹嗎非釣他不可?」

  難道這就是讓他失眠的原因?阮流蘇忽然很想放聲大笑,「不釣他,難道釣你?」在他說出更多讓她傷心的話之前,她悠然一歎,「謝傳雲,我二十七了,不年輕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小姑娘,我沒有多少青春可以浪費。就像你說的,我沒錢沒勢沒地位還不再年輕,能找到一個條件不錯,人品還行的男人娶我就該偷笑了。」

第2章(2)

  習慣了她的伶牙俐齒,這樣哀怨的阮流蘇反倒讓謝老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只能無力地嘀咕著:「這世上好男人多得很,一定有更好的在前方等著你。宋孝德為人古板,跟他在一起不悶死才怪。」

  清晨的露水在花瓣上聚集,她站在庭院間,遙遙地望著遠處朦朧的晨色,在謝家幾年,她已經習慣了享受這般孤寂的清晨,身邊有他,反倒讓她感覺突兀起來。

  「謝傳雲,我遇到過一個讓我不覺得悶的男人,我愛過他,很愛很愛,愛他勝過我自己,甚至勝過我的母親。為了他,我違抗、欺騙我的母親,幾乎和家裡斷絕一切往來。我愛他,付出我所有的去愛,我不知道原來我可以為一個跟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男人付出那麼多,可我真的那樣去做了。結果呢?」

  「那不完全是他的錯,你們……你和他那時候……」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阮流蘇忙不叠地點著頭,拒絕他再說下去,「我知道那時候我們太年輕,我們不懂去愛,也不懂如何被愛。可是已經過去了,我和那個男人的曾經已經變成曾經,也只能是曾經。我需要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我已經愛過,未來我最需要的不是愛,而是一個溫暖的家,一個可靠的男人。」

  她回過頭望著他久久,「你是那個可靠的男人嗎?」

  「我……」他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一雙手背在身後不停地揉搓著,他卻極力不讓她發現。

  「你不是,你一直都不是。」她望著他搖頭,「所以,不要妨礙我找可靠的男人。」

  推開他,她擦著他的身子離開。謝傳雲沒有伸手拉住她,他不確定自己到底是該拽住她,還是放她走。

  他們總是錯過,明明就在眼前卻仍是錯失彼此。

  也許真的該各走各路,各找各媽了。

  手機鈴乍響,謝老二嚇了一跳,接通電話裡面傳來甜甜的女聲:「謝傳雲,今晚去你那兒,拿出你的好身手,不要讓我失望哦!拜拜!晚上見。」

  容不得他反應,那個擁有甜蜜女聲的傢夥掛了電話。

  謝傳雲,她叫他謝傳雲,流蘇卻總叫他二少。

  淩晨三點,謝家大宅的偏廳裡依然亮著夜燈。

  阮流蘇一杯杯往肚子裡灌著牛奶,她企望牛奶散發出酒的力量讓她醉死算了。

  謝老二的「一棵樹」晚上十一點準時關門,正常的話他會在十二點左右回到家。吃上一些些她特別準備的夜宵,然後在一點前準時上床睡覺。那個容易神經緊張的傢夥有著精確的生理時鐘,如果錯過了睡覺的鐘點,今夜他就要注定失眠了。

  可是今夜他沒有回來,他錯過了他的生理時鐘,失眠的那個人卻成了她。

  不是說牛奶有助於睡眠嘛,她喝到快吐,為什麼還是睡不著?難道她也要找他借幾顆安眠藥把自己弄倒?

  正思考著安眠藥在哪裡,卻聽到大門外傳來按密碼的聲音。

  謝家的大門是密碼鎖,需要輸入正確的密碼,大門才能打開。門外是誰,輸了幾次都沒輸對。

  阮流蘇放下手中的牛奶,踮著腳往大門去,透過貓眼她向外看了看。有一隻纖細的手正在密碼鎖上搗鼓著,另一隻手正扶著歪歪倒倒的謝老二。

  阮流蘇想也不想一把打開大門,順勢從她的手裡以搶的力度接過謝老二,「你有什麼事,小姐?」

  面前的女孩歪著腦袋以怪異的眼神盯著她良久,「你是……」

  「阮流蘇,我是這裡的管家。」

  「哦。」女孩長長一聲歎,仍是緊緊地盯著阮流蘇。

  「如果沒什麼事……」阮流蘇的意思很明確,直接趕人。

  「他喝醉了,等他醒了後我再給他打電話吧!我是……」

  沒等她說出她是誰,阮流蘇已經讓謝家的大門在她面前關閉了。阮流蘇根本不想知道她是誰,只要知道她是一個年輕、漂亮,讓謝老二半夜三點醉醺醺回來的女人就行了。

  她憑著一己之力拖著謝老二醉倒的身軀,努力將他扔到床上。這一次錯過了生理時鐘,又沒有服用任何安眠藥,他居然可以睡得生死不知。

  看來,酒真是個不錯的東西,她也該用究竟把自己弄倒才對。

  「初景,干——」

  睡夢中的謝老二突兀一句將阮流蘇推入深深牢籠,那個女孩叫初景?即使在夢裡他也喊著她的名字,可見關係不淺。

  她盯著他的睡容,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念頭——他不屬於我了,真的不再屬於我了。

  忍不住,她的唇湊到他的臉頰上,淺淺的、輕輕的一吻印上,眼淚瞬間決堤。

  我這是在幹嗎啊?我們早就結束了,很久以前就結束了。為什麼我還要賴在有他的地方,死守著他不放呢?

  阮流蘇,清醒一點,這個男人不適合你,很早以前你就明白的道理。你曾試著改變自己,改變他,讓你們變得合拍。結果呢?不適合的終究無法契合,你找到了適合你的男人,現在你需要的是去愛那個男人,忘記這個不適合你的這個傢夥。

  阮流蘇,你可以獲得幸福的,只要你離開他。

  一遍遍的催眠終於起到了作用,她從床邊退開,離他遠遠的,她從外面關上房門,卻無力再走遠。背靠著門,她的身體慢慢滑下,再無力支撐自己走開。

  她埋首在自己的臂彎裡,哭得很凶,絲毫未覺門裡原本睡得死沈的那個人靜悄悄地下了床,站在她的身後,一門之隔的地方。

  阮流蘇起遲了,來謝家幾年裡她頭一回起晚了。等她睡醒已經接近中午,穿著拖鞋下了樓,家裡空蕩蕩的。這會兒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誰還會賴在家裡。

  獨自坐在餐桌前,她肚子空空,明明很餓卻不想吃東西。呆呆地望著桌面,她的腦子跟她的肚子一樣空。

  一盤燴面憑空擺在她面前,阮流蘇看著那上面又是海鮮又是蔬菜的,加上精美的擺盤,顯然不是擅長中式菜餚的廚師做出來的。

  她揮舞著叉子,決定先用美食填飽肚子再說。

  「就這樣?」謝老二很不滿意地雙臂抱懷,「面對我的傑作,你怎麼一點感激之情都沒有?」

  「我每天都為你服務,你怎麼不感謝我?」真把她當管家了?雖然她真的是管家。

  他端著一杯涼水看著她如同牛嚼牡丹一般吃著他精心準備的燴面,沈默了片刻,他決定先開口:「昨晚送我回來的初景,其實我和她……她……」

  「我沒興趣知道你的那些艷情史,少兒不宜。」她擺擺手,擺明不想聽他那些亂七八糟。

  什麼少兒不宜?她還是少兒嗎?謝老二捺著性子跟她賠笑臉,「流蘇,你覺不覺得我們倆很傻?老是圍繞著過去那些糾纏不休幹什麼?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再見亦是緣分,咱們倆的緣分還真不淺呢!」

  「孽緣,孽緣你懂不懂?」阮流蘇擦擦嘴角,她吃得很飽也很好,他的手藝這幾年精進不少。

  「孽緣也是緣,我們該珍……」

  她的手機鈴聲悠悠然響起,他的「一棵樹」在午休的時候也放過這首歌,好像叫《如果愛下去》。

  她的手機幽怨地唱著:「很久以前如果我們愛下去會怎樣,毫無疑問愛情當作信仰,可是生活已經是另一番模樣,我希望永遠學不會堅強……」

  她盯著手機上的來電顯示忘了要接聽,他探過頭去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三個字——宋孝德——她的金龜。

  她有種奇妙的感覺,一旦接了這個電話,她和對面坐著眼神發直的這個男人之間就永恆地絕緣了。

  猶豫著,猶豫著不伸手,猶豫著徘徊在過去與現在的交接點,直到她聽到他說:「還不接,金龜主動送上門。」他的口氣有點慪。

  她比他還慪,以迅捷的動作接聽手機,「喂!」

  她突然一聲吼嚇到了那頭正準備掛電話的宋孝德,「我還以為手機不在你身邊,正準備掛斷呢!」

  「不是,正好有點事。」她輕咳了兩聲,試圖讓聲音恢復每次見到宋孝德時所表現出的甜美柔軟。

  「你在忙就算了。」他的聲音顯得有點猶豫。

  謝老二在電話外頭大叫:「她不忙,一點也不忙,就等著你的電話呢!」

  阮流蘇拿眼狠狠瞪著他,要他閉嘴,忙和電話這頭的宋孝德賠笑:「你別聽他瞎說。」

  「如果你真和他說的那樣,我倒是挺高興。」宋孝德言下之意在阮流蘇未來得及反應之下又道:「我想請你去我家,把你介紹給我的父母。」

  這個深意宋孝德相信阮流蘇聽得出來,謝老二更相信她一直在等著宋金龜這句話。他故意在旁邊激她:「去吧去吧,你不是一直等著這一天嘛!醜媳婦終須見公婆,你最喜歡這樣了,這樣才能滿足你的安全感。」

  阮流蘇出神地望著他,出神地握著手機,出神地聽著宋孝德在電話裡說:「我知道這樣可能太快了點,但流蘇,我覺得感情不是兒戲。我們都不是玩愛情遊戲的歲數了,我希望的戀愛是婚姻的起點,我希望你能得到我父母的認可。如果你覺得還需要考慮清楚,我會尊重你的意見。不過過些天,我要出差,去國外一段時間,所以我想在走之前把這件事定下來,你看……」

  他絮絮叨叨,以不符合他一貫理性、成熟的風格說了很多。阮流蘇只是聽著並不出聲,一雙大眼緊緊地鎖定謝傳雲的臉,他仍舊是那派玩世不恭、吊兒郎當,一切不放在心上的模樣。

  「沒問題,你約個時間吧!需要我帶禮物嗎?」

  謝傳雲的表情在聽見她的答覆那一刻突然生變,他怔怔地看著她,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之前也有過一隻金龜約她回家見父母,可每到這一刻她都會猶豫不決,最終對方以為她並不想繼續深入交往下去,於是放棄。

  他以為這次也會如此,他以為她到底還是無法徹底割斷從前,他以為他們之間有用不完的緣分。

  他以為……

  在他的以為中,阮流蘇掛上手機,一路自言自語地走向廚房:「做我最拿手的小甜餅當禮物吧!那可是有錢買不到的好東西呢,宋孝德也說他媽媽對我自製的甜餅讚不絕口。」

  她走向廚房,她打開冰箱,她拿出麵粉、黃油、奶酪、各色乾果,她把麵粉倒進玻璃碗中,她往碗裡加入清水,她取出攪拌器……

  她以為他會出聲阻止她;她以為這一次他會嫉妒地抱住她;她以為他們之間總還有最後一條退路;她以為……

  她沒有回頭,沒有看他的臉,沒有看透他的失落與傷痛。

  她看著前方,他看著前方她的背影,時間回到了過去,他們總是這樣,總是這樣看不到彼此最真實的表情。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9-22 12:11:40

第3章(1)

  謝家的晚餐與平日並沒有什麼差別,若說區別,有一點,往常穿梭在餐桌邊幫大家搞這樣遞那個的阮流蘇不在。取而代之的,桌邊多了一個這個鐘點本應該在自己的餐館忙碌的謝家老二。

  「今晚餐廳歇業嗎?」阮青萍很意外謝家二少會留在家裡用餐,並且親自操刀。不過難得有這麼好的口福,她很享用。

  謝老二針對每個人盤子裡的食物,做了不同的醬料,「餐廳有廚師,我不在,他們也會看著。偶爾我也想放鬆一下,讓家人嘗嘗我的手藝。」

  他的話讓眾人側目,這口氣、這話說得一點也不像他們熟悉的神經緊張,且要把所有人都折騰得跟他一樣神經緊張的謝家老二啊!

  謝小仨嚼了滿口的和牛嘟囔著:「可惜流蘇不在。」

  謝老二拿著叉子的手明顯頓了一下,而後涼涼地丟出一句:「她活該。」

  謝家老爺頓時就火了,「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流蘇為這個家做了多少事,你不感謝她,沒事幹還找茬跟她吵,幸而流蘇脾氣好身體好……」

  「爸,這跟身體好有什麼關係?」小仨很茫然。

  「身體不好的早給他氣倒了,流蘇多不容易啊,一直撐著身子給他氣,光這一點就非常人可以做到。」

  謝老二嗤之以鼻,說得好像阮流蘇練好一身體,就為了給他揍似的,他簡直就成了欺壓女性的匪首。

  謝老爺子不停地感歎流蘇如何如何不易,如何如何難得。說得謝老二忍不住駁了句:「她是我們花錢請來的管家,看在那麼高薪水的分上,她當然得忍我,誰讓她是管家……」

  他話說一半,驀然住了口,有點心虛地望著站在廊廳裡,身著華服的那個人。

  「你……你回來了?好……好早啊!」

  阮流蘇將手袋交給一旁的傭人,慢慢走到桌邊,「我是管家嘛!當然要在上班時間好好工作。」她轉頭看向小仨的餐盤,「今晚你吃得還蠻多嘛!」小仨這個挑食的傢夥,家裡幾個廚師都被他折騰翻了。

  「嗯,今天二哥下廚,東西很好吃。」這小子轉向他一向自命風流倜儻的二哥,「二哥,你乾脆不要去餐廳了,每天做東西給我吃,我付你工錢。」

  「請問你拿什麼付?」謝老二氣定神閒地看著自家小弟,「謝小仨,如果我腦子沒壞,你還在上學,是吧?」

  「可我有遺產。」謝小仨指指掛在正廳正面牆壁上那幅氣勢如宏的書法——

  遺囑

  本人謝上智於神志清楚、身體健碩之今日鄭重立下遺囑,我死後,我所佔集團股份、不動產、古董、珠寶、名車等全部財產累計之後如下分配:我女謝寵兒、麽子謝小仨各得百分之二十,長子謝奇烽、次子謝傳雲、妻阮青萍、前妻姚瑞拉各得百分之十五。

  不得異議,特此說明,完畢。

  謝上智本人親書

  某年某月某日

  「你看,我有百分之二十的遺產,比你還多,足夠付錢請你給我做飯了吧!」謝小仨很得意地攤開雙手。

  謝老二好笑又好氣地掃過一桌子家人,都說他是神經病,其實他們這家人都有毛病。

  有誰會在自己尚處壯年時就立下遺囑,還堂而皇之地掛在客廳裡,讓人當書法欣賞。又有誰會當著自己親爹的面,聲稱要拿遺產去換幾頓可口的飯菜,對像還是同樣擁有遺產繼承權的二哥。

  「不好意思,謝小仨少爺,本二少不屑你那點鈔票。做菜是我的興趣,不為錢。」

  「不要錢做給我吃?那當然更好了。」

  哥倆討價還價吵得渾身是勁,都未留意那個打扮得好像大家小姐的阮小姐靜悄悄地取了餐盤,拿了刀叉,靜默無聲地把謝老二和謝小仨盤子裡的吃食移到自己的碟子裡,安靜卻努力地大吃起來。

  那兩位大少爺忽然發現自己的食物人間蒸發,這才停止嘴仗,把目光調轉到掠奪者的身上。

  這當口唯有流蘇的親人方好開口,阮青萍拂開她面上的垂發,盡可能裝作無意地說道:「你不是去宋先生家了嘛!沒有在那裡用餐嗎?」

  「吃了,但我還想再吃一點。」她很仔細地咀嚼著、吞著、再咀嚼。

  她都這樣說了,大家也不好再多問些什麼。向來承受不了壓力的謝老二猛地從座位上起身,手伸進褲兜。阮流蘇只是瞄了他一眼,「不要打電話給他,什麼也別問。」

  他拿在手裡的手機又放回兜裡,她還真瞭解他。重新坐回到桌邊,他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盯著她努力吃的臉。

  「我來說個笑話吧!」

  謝老爺清了清嗓子,作為一家之主,覺得到了必須他站出來的時刻,「有個人很吝嗇,家裡發現老鼠他不捨得花錢去買老鼠夾,就去鄰居家借。他又不捨得麵包,便拿了一張畫滿食物的廣告單放在夾子上。結果第二天一看,老鼠夾上放了一張老鼠的照片。」

  圍著餐桌的眾人全都靜默地盯著那個說了一個冷笑話的人,撐不住了謝老爺自個兒先預演式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

  就像春節聯歡晚會帶場的那種笑聲,在謝老爺的努力下一桌子的人,除了阮流蘇全都很給面子地大笑起來,雖然笑得很假,但看得出來大家都很努力。

  突然阮流蘇的手機唱響那首《如果愛下去》,眾人的笑聲戛然而止。她只是瞄了一眼手機來電顯示,便毫不客氣地關掉手機,讓鈴聲徹底斷絕。眾人的目光追隨著她,只見她走向廚房,對著傭人們招呼:「先生太太都吃好了,可以收拾餐桌了。」

  「不是,還沒吃好。」

  「對,還沒飽。」

  「趕緊吃趕緊吃……」

  眾人忙著口腹,沒人有心思再理會她了,阮流蘇反倒鬆了口氣。轉過身,她的腳步很疲憊,累得無法理會身後始終追隨著她的那道目光,憂鬱——為她。

  「阮小姐,你做的小甜餅很可口,我很愛吃你親手做的點心,也欣賞你這份良苦用心。不過這世上很多點心師傅都能做出美味的點心,即便吃不到這樣可口的小甜餅,我只會覺得遺憾。如果我們宋家娶不到一個合適的兒媳婦,就不是遺憾這麼簡單了,愧對祖宗這樣的罪名我擔當不起。」

  宋夫人的話在阮流蘇的腦子裡一輪一輪地打轉,大有停不下來的趨勢。

  她錯估了宋夫人對門第的重視度,原以為像宋家那樣規模普通的家族企業對門第的要求沒有那麼高,原來不是。

  她錯估了現實,正是因為宋家財勢一般,才需要娶個可以增強宋家財富的女人進門,壯大實力。

  她錯估了宋孝德對她的感情,原來一個以家庭為重的男人在愛情與家人發生衝突的時候,還是會選擇家庭。

  她選了一個性格適合自己的男人,可她的幸福並沒有因此而降臨。

  阮流蘇將自己埋在枕頭裡,沒留意她的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沒留意那個人站在她的床邊,直到她的床沿因為他坐下而深陷。

  「宋孝德他媽不太好對付吧!」

  他張口第一句話便換來她狠狠的瞪視,「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他媽對兒媳婦的要求甚高,你還鼓動我去他家見他父母?」

  別說得他好像早有預謀似的好不好?「我提醒過你,你還記得吧?再說了,你如果不想去我也逼不了你,是你自己一門心思想嫁入豪門的。」

  他那是什麼語氣,好像她幹了一件多麼醜陋的事似的,「謝傳雲,你給我聽著!每個女人都希望自己嫁得好,我不覺得這有什麼錯。」

  「是啊是啊,如果這世上每個女人都只想嫁富豪,剩下那些以億計算的男人就活該打光棍。」他的諷刺鬼才聽不出來。

  阮流蘇緊盯著他的臉,半晌才張嘴,「你現在心裡是不是正暗自得意,說不定你正想著:阮流蘇啊,你現在後悔了吧!想當初有個這麼有實力的男人放在你面前,你居然有眼不識泰山。」

  他撇著嘴嘟囔:「我可沒這麼想。」

  嘴上說得好聽,他臉上那副得意的笑,她瞎了才會看不出來,「你把心放到肚子裡,就算再給我一次機會,就算當年我知道你是大富豪謝上智的兒子我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所以,如果你是來取笑我的,請滾蛋;如果你是來安慰我的,也請滾蛋,本小姐不需要。」

  「不要告訴我,你一點都不難過哦!」雖然其實他很希望這次的事對她不構成任何影響。

  宋孝德他媽對未來兒媳婦的期望度他一直都有所耳聞,前兩年,他母親甚至還把主意打到他唯一的妹妹謝寵兒身上。也不想想他妹妹被老爺子寵到什麼程度,哪個正常的男人敢娶那種女人。再想想,首富謝上智先生會把自己的寶貝早早送給那樣一個家庭嗎?

  這樁婚事雖然連八桿子那一撇都沒成,但宋孝德他媽對未來兒媳婦的要求已是可見一斑。阮流蘇貿貿然送上門,只能是自取其辱。正是事先就知道這最後的結果,他才會鼓動阮流蘇去見家長。

  與其看著她跟宋孝德繼續纏綿下去,還不如借一根棒子徹底打散他們,省得他看著眼暈。

  他是不暈了,她卻開始心慌。難道她注定要孤獨終老?

  從酒櫃裡摸了一瓶紅酒,一瓶洋酒,一瓶白酒,一瓶果酒。最簡單的四合一混法,她很快調出兩杯酒來。

  「喝。」她對著他舉杯,「你這個壞蛋眼睜睜看著我丟臉,現在你得陪我喝酒。咱們醉到不用吃藥也能睡得像死豬,這才叫至高境界。」

  「行,這種酒我奉陪到底。」

  這一刻他們忘記彼此的愛恨情仇,只求一醉方休。

第3章(2)

  2008年4月12日,週末。

  頭痛如裂,阮流蘇敲著腦袋睜開眼,一張特寫的男人面孔擺在她面前不到五厘米的地方。這張睡容於她並不算陌生,她曾經日日得見,卻也是闊別許久的從前。

  她知道,她又犯錯了。跟一個只屬於從前的男人睡在一張床上,不管有沒有發生實質性的交疊,都算是大錯一件。

  可她居然不覺得後悔?!

  是的,她並不為自己的錯誤懊悔。

  很早以前她就想尋摸一個機會把他灌醉,拉他重溫同眠歲月。只是一直苦於沒能找到機會,昨夜醉得很到位,彌補了她久違的願望。

  大概沒有人像她這樣跟從前的男人糾纏不清吧!怎麼能徹底撇清呢?她甚至一直住在他的家裡,當著他的管家。

  其實她早該離開這裡的,在她第一次踏進謝家大宅的那天,在她發現這座她來當管家的宅院裡居然住著他的那一天,她就該選擇離開。

  可是沒有,她沒有走,在見到他的那一刻除了驚慌,她居然還有一點點的喜悅。

  就像在她昨晚被宋夫人羞辱之後,面對宋孝德的沈默,她所感受到的不是受傷害,僅僅只是失望,對這個男人所表現出的懦弱的失望,對自己又一次選擇失敗的失望。

  她不愛宋孝德,她比誰都清楚。她只是想找到一個可以給她一個家的男人,至於愛……早已不是她這樣經歷過那麼多那麼多的女子對幸福的第一考量了。

  指腹順著他的臉頰四散遊走,其實不太明白,他們之間怎麼就走不回去了。

  大概是從他醉倒在哪個女子的身邊開始吧!

  她初到謝家的時候不是沒想過他們有重新開始的可能,記得那晚她知道他在「一棵樹」,快到了結業的時間,她撐著傘跑去「一棵樹」,卻見他歪在女人柔軟的懷中滿嘴調笑。她仰起頭,上方是那棵樹重重疊疊的葉子,就好像他們交疊的過往。

  她站在那裡,伸長了手臂卻夠不到一片葉子。

  在謝家待的時日久了,她深深體會到謝家的財勢之大,想嫁給謝家少爺的女人簡直如天上繁星,不勝枚舉。

  謝家大少爺長年神龍見首不見尾,能掛在各位母獸面前的就是這位儀表不凡、舉止瀟灑且注重格調的謝家二少爺——當然謝家三少爺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如果他能再大個十幾歲的話就更合適了。

  不停地有女人前赴後繼,謝家二少秉承「我不主動招惹,但招惹我從不拒」的態度,換女朋友絕對比換衣服更勤快。

  鑒於他更換女伴的頻率之快,但凡是他的衣物用品,她叮囑傭人一律添加消毒液,以免殃及池魚,她生活在這個家裡,也算活魚一尾,她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大概也是從那時起,她開始積極尋找她的金龜,寧可網羅一兜也絕不錯放一個。

  她努力跟從前劃清界線,在找到第一隻金龜的時候,她就以為她接近成功。可是不行,她的幸福只停留在找到金龜的那一刻,她無法想像她抱著那隻金龜同床共枕。於是,幸福劃上休止符,她繼續尋找,

  在宋孝德出現的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接近成功,可以徹底將面前的這個男人扔在過去。

  宋孝德符合她對丈夫全部的標準,只是她漏算了一點,她並不符合他對妻子的全部要求。她的地位本身就是一個障礙,於是,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他又睡到了她的枕邊。

  轉身之間,幸福明明離她很近,卻始終無法握在手中。

  她翻身睡向另一邊,那雙始終緊閉的眼終於張開,靜悄悄地看著她的背。他的手像有自己的意識攀上她的腰,阮流蘇沒有掙扎,找了一個熟悉的位置將自己安放在他的懷中。而後——享受這最後的擁抱。

  「流蘇的心情一定很不好,咱們應該去安慰安慰她。」謝老爺子把這檔子事記了一個晚上,憋到早上忙不叠地拖著家人跑到阮流蘇住的四樓。

  阮青萍這個親堂姐都沒像老爺子這麼著急,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跟在他後頭慢悠悠地晃上來,「她都老大不小的了,這點事算什麼?我聽嬸嬸說,流蘇之前在大學的時候還談過一場轟天動地的戀愛,最終也沒成。那種初戀的痛她都能挺過來,她跟那個姓宋的感情又不深,能有多傷?」

  謝老爺子卻顯得很緊張,「她一個女孩子,一心想找戶好人家嫁了,現在弄成這樣怎麼可能不難過?你看她都沒有像往常一樣早起給我們準備早餐就知道了。」

  「別說那麼多,先看看流蘇怎麼樣了。」謝小仨打頭陣,把耳朵貼在門上細細聽著流蘇房內的動靜,「二哥呢?他是不是也應該來慰問流蘇一下?」

  「拉倒吧!」謝老爺子才不看好自家老二呢!「平時就數他沒少氣流蘇,這時候流蘇心情不好,他要是又講出什麼不中聽的話怎麼辦?不來才好!」

  「哦,也是。」謝小仨點頭表示贊同,「可我就想不通了,流蘇和二哥是不是八字不合啊?怎麼兩個人碰在一處就吵得不可開交?」

  「誰知道呢?」謝老爺也覺得奇了怪了,「老二跟每個女人都打得火熱,怎麼就跟流蘇不合呢?你看他在別的女人面前,那嘴甜的,死的都能給他說活了。偏偏遇到流蘇的時候,一句好話不肯講,專揀難聽的說。」

  謝小仨正想發表評論,門忽然從裡面拉開,小仨沒來得及掌握平衡,一個踉蹌跌了進去,擡頭正撞上謝家老二穿著昨天的襯衫從房裡出來,他的襯衫甚至只扣了胸前的兩個扣子。

  謝老爺子和阮青萍把眼睛瞪到最大,努力想從他的表情中解讀出一點什麼。謝老二卻是泰然自若,把雙插在褲子口袋裡,怡然自得地向門外走去。那三個人跟在他後面問也不是,什麼也不問……好像也不對。

  在兒子和老婆的一致鼓搗下,謝老爺子決定拿出一家之主的威嚴來,「老二,你……」

  「什麼事?」

  「流蘇和你……你們……」

  他尚未問完,謝老二的手機已經轟隆亂響,他當然先接電話,「初景?怎麼了,有事嗎?我當然有空,你晚上是去『一棵樹』找我,還是我去你那裡?」

  聽他的口氣就知道電話那頭的一定是個女人,謝老爺掛在嘴邊的問題又生生地嚥了下去。搗搗老婆,他直嘀咕:「看他跟別的女人打得火熱,他跟流蘇應該不會……那個什麼吧!」

  「流蘇對丈夫的標準一向是成熟、穩重、專一,有責任心,怎麼看老二都不符合她的標準啊!不會的不會的。」

  謝老爺子把眼一橫,「什麼叫不符合標準?難道我們家老二就是個既不成熟也不穩重,一點也不專一,還很沒有責任心的人嗎?」

  「……你說呢?」阮青萍瞟向一邊正握著手機滿面堆笑的謝老二,謝老爺子順勢望了一眼再沒吭聲。

  三個人沒再追著謝老二問個不停,轉身下了樓。倒是房裡躲著不見人的阮流蘇安靜地出現在門邊緊緊鎖定謝老二那臉燦爛的笑容。

  這兩天謝老爺子格外的忙,不是忙集團的運作,而是忙當紅娘幫阮流蘇介紹對象。

  老爺子親自出面發動集團的高層,讓那麼多董事、副總級的人物搜羅條件相當之好的男士,那股狠勁像是勢必要幫阮流蘇找到一個很不錯的男人嫁出去為止。

  在眾人合力運作之下成效顯著,這天晚上老爺子抱著一堆文件夾回來。

  「流蘇啊,你快過來看看。」

  阮流蘇正忙著準備晚餐,見到謝老爺回來了,立馬迎上前,「姐夫老爺,再過一會兒就開飯了,小仨還沒放學。您要是餓了,要不要先喝碗湯?今晚的鵝掌鮮煲得不錯。」

  「不急,你先來看看這個,這個比較急。」

  謝老爺將文件夾輪個翻開,打開一個介紹一個,「這個是邵董事的侄子,新加坡留學博士,學的是什麼高分子,我是不太懂了,聽說人很聰明,現在在大學當教授,年輕有為。」

  他話未落音,原本還抱著筆記本電腦窩在沙發裡的謝老二忽然衝過來,將邵董事的侄子扔到一邊,「這麼年輕就又博士又教授的,擺明了是個書獃子。」

  謝老爺毫不氣餒,他又打開另一個文件夾,「你要是不喜歡學者型的人物,這個也不錯——方副總的弟弟,經營一家紅酒企業,看長相就知道為人浪漫熱情,一臉討喜的樣子。」

  「是啊,是很討喜,討天下女人的喜——爸,你會讓謝寵兒嫁給這種花花公子嗎?」

  這樣說來好像也對,謝老爺將方弟弟的文件夾丟到一旁,「太討喜也是個問題,再換這個好了——吳特助,就是咱們集團的總經理特別助理,知根知底的,這個好。」

  「不是吧,爸,吳特助跟孫秘書戀愛談了七年,最終崩盤。你把這種男人介紹給流蘇,你恨她嗎?」

  「吳特助還有這樣一段情史啊?我都不知道,這個不好,再換一個。」

  謝老爺費力地掏出下一個文件夾,「還有這個,程老總的小兒子,柏林音樂學院畢業,你看人家的手指就知道鋼琴彈得有多棒。人家在國際上還獲過獎呢!長得那可是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

  謝老二漫不經心地丟出一句:「聽說搞音樂的人多少有點神經質,不知道這麼有才的音樂家是不是離神經病更近一點。」

  「啊?」謝老爺徹底沒轍,傻愣愣地對著那堆文件夾發呆,「難道這麼多人選中就沒一個是正常的?」

  謝老二更有台詞了,「爸,你看啊,這些人的硬件條件都這麼好,為什麼到了這個歲數還沒找到合適的主呢?擺明了是寡人有隱疾嘛!」

  「好像……也對啊!」聽他這麼一說,謝老爺還真覺得是這麼一回事。他把那些文件夾拾掇拾掇,對著阮流蘇露出抱歉的笑,「流蘇啊,你還是別跟這些人見面了,姐夫我另外去找。姐夫我人脈暢通,找個合適你的男人還怕找不到嗎?」

  他當然不怕,謝老二可怕了。下次該用什麼借口詆毀老爸找來的那些優秀男人呢?只怕他也有言辭枯竭的一天啊!

  他正垂著頭想著自己的心思,沒料到阮流蘇竟自己開了口:「姐夫老爺,您別再為我費心了。」

  「不費心,這有什麼?你在我們家幫了那麼久的忙,我幫你考慮你的終身大事也是應當的。」謝老爺是真心想幫這個小姨子找到好歸宿。

  阮流蘇笑得很甜美很謙和,「不用了,真的。我媽幫我在家鄉找了一個不錯的對象,我通過視頻跟人家聊過了。我覺得那人還不錯,等我把這邊的事都安排妥當,我就回去嫁人。」

  「什麼?」

  這聲大吼不屬於謝老爺,而是那個一直在旁邊看戲的傢夥,他的嘴張得可以吞下整盅鵝掌鮮了。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9-22 12:12:29

第4章(1)

  已經等不及了,謝老二也不管家人會不會對他的反應感到奇怪,跟著阮流蘇進了廚房,「你什麼時候和別人相親的,我怎麼不知道?你前兩天不是還跟宋孝德糾纏不清嘛!這麼快就換了主,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阮流蘇幫著傭人準備餐盤,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著:「相親的目的就是結婚,只要各方面條件都合適還猶豫什麼,趕緊結嘍!」

  他全然不知道,甚至於前一個晚上他們還睡在一張床上。轉眼間她就有了結婚的對象,她就要睡到別的男人的床上去了,「我是在問你,你什麼時候去相親的?昨晚你睡在我旁邊的時候嗎?」

  阮流蘇瞥了他一眼,第一反應是瞧瞧週遭的人是否聽了去。她匆匆走出廚房,心知這樣才能將他帶離人群。

  謝老二果然跟著她來到花園,可怒氣卻絲毫未見消退,「阮流蘇,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她對著漸漸升起來的月色,彷彿自言自語:「讀過《傾城之戀》嗎?張愛玲的小說,女主人公叫白流蘇,一心只想嫁個好丈夫。她愛上了柳原,一個有錢有風度的男人。故事的結局,香港淪陷,一座城市的傾倒促成了她的愛情,她的婚姻。我自問沒有她那麼好的運氣,所以我只能嫁個平凡的男人。」

  他不知道什麼《傾城之戀》,他不知道白流蘇是誰,也不知道在她的心裡他是不是那個柳原,他只想知道為什麼她總是想嫁給別人。先是董老四,然後是宋孝德,現在又憑空冒出一個相親結婚的無名人士。

  「阮流蘇,你就那麼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給嫁了嗎?」

  她驀然回頭直直地望著他,「謝傳雲,我想有個家,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你知道的,你一直就知道,可你從不肯成全我。那麼現在,也不要來妨礙我。」

  他想問她,他們為什麼不可以重新開始,他們為什麼要一直在原地打轉,他們為什麼總是要互相折磨對方。

  所有的問題盤桓在胸口,變成一雙伸出的手臂,他用盡全力將她勒在自己的懷中,恨不能掐進自己的骨頭裡,將她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她想推開他,然……力不從心。

  偏在此刻,花園的門口冒出一個傭人,她只能看見二少爺的背,並瞧不清楚他的懷裡抱著誰。只好對著他嚷嚷:「二少爺,來了一位小姐,說是你的朋友。」

  他愣神的工夫,阮流蘇終於可以將他推開,冷冷的一句:「你還不快去會你的朋友。」她借此逃之夭夭。

  是初景嗎?她怎麼會在這時間找到家裡來呢?謝老二完全忘了他今晚與她的約定,總想著今天晚些時候或者明天或者後天,總想著他們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消磨。

  他就先去見見初景吧!也許她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也說不定。

  阮流蘇走在前頭,他跟在她的後面往客廳方向去。在見到初景的時候,他遠遠地招了招手,可初景的目光卻全然集中在阮流蘇的身上,未留意他的出現。

  當初景靠近阮流蘇的時候,她突然站起身來,指著阮流蘇大叫道:「我記起來了,你是流蘇。」

  阮流蘇客氣地笑笑,她實在不想跟謝老二的任何女伴有一絲半點的接觸。

  初景卻不依不饒地揪住她的手臂,「你不是早就跟謝傳雲結婚了嘛!怎麼會在這裡當管家?」

  此言一出,全場了然無聲,在場的謝家人全都懵了。

  二十二歲,何等的青春年華。

  那一年,阮流蘇和謝傳雲這對戀得正熱的校園情侶大學畢業。

  沒費什麼力氣,學商貿的謝傳雲就在當地一家連鎖酒店找了份工作。他拿著第一個月的工資請阮流蘇在這家酒店吃晚餐,晚餐最後的甜點是他親自操刀,偌大的蛋糕上寫著——可以嫁給我嗎?

  阮流蘇含著淚點頭,第二天他們倆就拿著身份證、戶口本登記去了。後來阮流蘇每每回想到這一段,都覺得他們的舉動比《奮鬥》更具奮鬥性質。

  「我們是不是該把結婚的事通知家裡人呢?」坐著公交回去的路上,阮流蘇靠在謝傳雲的肩膀上低低地問著。

  「還是不要了吧!要是告訴我家老頭,他一定會大驚小怪,還是算了算了。」他義正詞嚴地聲稱,「結婚是兩個人的事,我最恨牽扯那麼多沒關係的人攪和在一起。還有什麼女婿去丈母娘家接受一家子七姑六婆的審核,那個最傻了。一個男人本性怎麼樣是通過一群不認識的人盤問兩句,就能搞清楚的?傻斃了。」

  他的話攔截了阮流蘇未說出口的提議,原本她想放長假的時候帶他回家見見家人的。可是一想到她那群姨媽的狂轟亂炸,他一定會很不喜歡,還是算了吧!

  「可是,這種事不告訴你父母真的沒關係嗎?」在阮流蘇看來這種事怕是瞞不了的吧!

  謝傳雲全然不在乎,「我們家老頭正跟他第三任老婆過著快樂的生活,哪有閒心管我?」他看了眼手錶,一副很趕的樣子,「我要去酒店了,你一個人先回家,等晚上我回來跟你慶祝咱們的洞房花燭夜。」

  「傳雲,我早就想問你了,雖然酒店是晚上比較忙,可你只是做文職啊!怎麼也總是晚上上班?」

  謝傳雲見瞞不下去了,索性跟她挑明:「我不是做文職,我在酒店幫廚。」

  「什麼?」阮流蘇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酒店幫廚?你怎麼可能在酒店幫廚呢?你大學的時候念的是商貿,你什麼時候變成了小廚師?」

  「我一直都很想當廚師,我知道要是讓我們家老頭知道,這個願望肯定是無法達成的,所以我才躲到這裡實現我的夢想。」

  他好整以暇地做著他的美夢,全然未覺她眼中藏匿的怒氣,「可你的這些事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你整天催著我去大公司找份好工作,要是告訴你,你能同意嗎?」謝傳雲還很占理呢!「與其兩個人吵得不開心,不如不告訴你。你看我在酒店幫廚拿的薪水一點也不比白領低,照樣可以租那麼大的房子,可以養你,是不是?」

  「不一樣,這根本不是一回事。」

  阮流蘇很想告訴他,她在乎的不是他薪水的多少,她在意的是他做了那麼多的事全都是在瞞著她的情況下,他到底把她當成什麼了?

  哪有老公做這麼大的決定都不告訴老婆的?那還要老婆幹什麼?

  「謝傳雲,我告訴你,我在意的不是錢多錢少,我是……」

  「結婚第一天就要吵架嗎?」謝傳雲故意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逼迫她收回即將放出口的怒吼,他成功了,成功地讓她閉嘴。然後他拿出慣用招數哄著她:「好了好了,別生氣了,晚上回來帶好吃的給你。來,親一下。」

  他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吻,暖暖地滋潤著她的心田。是啊,總不能結婚第一天就在吵架中度過吧!她露出勉強的笑,他以為他順利地解決了他們之間的問題。

  然後他走他的路,沒有理會身後仍舊憂心忡忡的她,他的老婆啊。

  結婚已經一周了,阮流蘇在這個陌生的城市也沒有什麼機會認識什麼人,也就是在買菜的過程中結識了對門的鄰居太太。

  說是太太,可阮流蘇卻從沒見過她丈夫。進進出出總是她一個人,看上去三十好幾的人了,也沒有孩子在身邊,著實有些奇怪。

  因為是鄰居,阮流蘇又不好多問,只按她的要求叫她「辛太太」。這樣也好,每天出門買菜也有個伴,起碼有個同性可以說說話,也減少了謝傳雲不在家時阮流蘇的寂寞。女人之間能有什麼可談的,無非是些家長裡短,湊合著聊聊打發時間罷了。

  「我說謝太太,你老公是做什麼的?」

  「在酒店上班。」今天的菜很新鮮,多買一點回去煮給謝傳雲吃。

  阮流蘇大把大把地挑菜,辛太太禁不住提醒起她來:「謝太太啊!這邊不比你們內地,素菜比葷菜貴,江河裡的魚蝦比海鮮貴。而且你們家才兩個人,你這樣買多浪費啊!」

  阮流蘇也是剛做主婦,一切從頭學起,「傳雲他上班很辛苦,我想多做些給他補補。」

  他在酒店工作很辛苦的樣子,每天都要熬到很晚才回來。她怕他把身體累垮了,學著這裡的師奶打算煲湯給他喝。

  這天深夜——

  「老公,你下班了?快來喝湯!辛太太說這道湯補真氣,對男人很好的。」

  「又喝湯?」

  每天半夜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被逼著喝湯,早上出門前也要喝湯。幸虧他中午在酒店吃飯,否則還不天天泡在湯鍋裡?

  謝傳雲鬱悶到了極點,「流蘇,咱們用得著天天喝湯嗎?」

  阮流蘇盛好了湯放在他面前,沒聽出他語氣不對,只留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機,「你換了一部手機?」她控制不住地大叫起來,「謝傳雲,我們現在每月要付房租,交物業費。每天打開門,水、電、天然氣、電話、寬帶全都是錢。就靠你一個人在酒店幫廚的薪水,我們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你怎麼還趕潮流換手機呢?」

  「你還說我?」謝傳雲從小到大哪裡被人管過用錢,想也不想就跟她打起嘴仗,「你呢?你用得著每天又是菜又是湯的嗎?隨便吃點就行了,大不了我在酒店吃過再回來。」

  他說的這叫什麼話?「我是看你工作辛苦所以想多做點好吃的,有營養的幫你補補。我在廚房累得半死,你不但不誇我,還說我?」

  「我……」謝傳雲實在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才好,不都說吵架沒好話嘛!他索性拿出新買的MP3堵住耳朵。

第4章(2)

  他這是什麼態度?阮流蘇不依不饒地拔下他的耳麥,讓他休想有安寧日子過,「你還買MP3?你發了薪水不是應該和我一起統一安排使用嘛!你怎麼能隨隨便便就花了,咱們還要存點錢,萬一以後有孩子怎麼辦?要知道養小孩那是要花很多錢的。」

  「我從來沒想過養小孩。」謝傳雲一句話頂回去。

  她當他只是在生氣,卻不想他極其冷靜地告訴她:「我不想要小孩,兩個人生活在一起好好的,為什麼要添加第三者?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們倆以後過得不好必須離婚,剩下一個小孩子怎麼辦?他什麼也沒做,卻必須面對父母分離的局面,這對小朋友不公平。與其到時候麻煩,不如開始就不要。」

  「你……你是這麼想的?」

  阮流蘇忽然發現自己一點都不瞭解她嫁的這個男人,他們在學校戀愛的時候,感覺彼此無比契合,甜蜜的戀情足以沖淡一切。她甚至不知道,他拒絕父親這個身份。

  「你這是不負責任的想法。」這個男人,根本不想對老婆,對家庭負責。

  「我就是對小朋友負責才這樣決定的。」

  謝傳雲就不明白了,做女朋友的時候她是那樣的灑脫自信,怎麼當了他的老婆就變得別彆扭扭。這年頭有幾個二十二歲的女孩開始考慮當媽的,她居然抱著這個問題不放。

  「反正我不會生小孩的。」

  「你……」

  面對他的堅持,阮流蘇竟然無話可說。她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進入了婚姻生活中的情感危機期,這麼快嗎?這麼快他們甜蜜的婚姻生活就走到頭了,緊接著就是摩擦的開始?

  這麼快?

  阮流蘇失魂落魄的表情讓謝傳雲心生不忍,他並不想教訓她,更不想兩個人之間為這種小事起摩擦。拍拍她的肩膀,他將她摟在懷裡,「好好好!是我不對,是我不瞭解老婆的苦心,是我說錯話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說的只是他的觀點,無關對錯,又何必為了哄她而口是心非地道歉呢?

  阮流蘇搖搖頭,她不需要他的道歉,該說的他都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知道了,你不要孩子,你只要你習慣的生活。」

  「以後我會體諒老婆的辛苦,我也會少花一點。其實少買點菜,你也少累一點啊!」他的少花點錢是跟他從前養成的習慣相比,可不是依照阮流蘇的標準。

  謝傳雲坐到桌邊,開始喝補湯,心裡想著這也許是最後一次喝這種味道古怪的補湯了,他也覺得這湯的滋味沒那麼難喝。捏著鼻子,很快就送到肚子裡了。

  望著他喝湯的痛苦表情,阮流蘇暗暗發誓,不能在這樣下去,她得找份工作,出去掙錢,這樣不但能貼補家用,幫謝傳雲還房貸,也能打發無聊的時間。

  媽說得沒錯,經濟實力決定女人的幸福。

  「阮小姐,你學的是商貿,但這個專業……就不太符合我們公司用人的需要了。抱歉,恐怕我們不能錄用你。」

  「阮小姐?名牌大學畢業?挺好的!可是……你沒有工作經驗啊!剛從學校出來?我們公司一般要三年以上工作經驗的,很抱歉!」

  「阮小姐是吧?哦!看你的履歷已經……已經結過婚了,那就是太太嘍!我們公司不錄用已婚女同事,你也知道你們這個年紀,要是生孩子,我們不但不能開除你,還得另請一個人代替你的工作,等於付兩份薪水,很不劃算的,我看您還是去別家試試吧!」

  「阮小姐,我們公司規模這麼小,你一個名牌大學優等生在我們這裡恐怕待不長吧!而且我們要一般的文員就可以了,放你在公司裡,實在大材小用了。」

  「阮小姐,我們公司的確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不過你也知道,現在經濟不景氣,失業的人很多。如果你來我們公司,我們只能給你這個數字的薪水。你回去考慮看看,如果願意,三天之內給我答覆。」

  一千塊!

  一個名牌大學的高才生在這樣的大城市裡,每個月的勞動居然只值一千塊?!連那個幫廚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阮流蘇不想侮辱自己的實力,不幹!說什麼也不幹!

  可不幹這一千塊的工作,她又能做些什麼呢?與她專業對口的大公司在看了她的履歷以後,說的最多的就是——

  你為什麼這麼早就結婚?你結婚後出來工作純粹是玩票性質吧?你是否打算生孩子?當然,我們也知道,這不是你說不生就不生的,這種事很難控制在計劃內,萬一你懷孕,我們還不能辭掉你。

  最終結果就那一句——阮小姐,對不起,我們公司恐怕不適合你。

  阮流蘇忽然覺得她的人生充滿了挫敗感,如果當初她沒有衝動地選擇跟謝傳雲結婚。如果她聽母親的勸說回家鄉的大學任教,也許她的人生不會變成……

  不能想!不該想!

  她握緊拳頭敲打著自己的頭:阮流蘇,已經走到這一步,你已經沒有後悔的餘地和權利了。一切都是你自己選擇的,怨不了任何人。這條路已經開始,你得好好地走下去。為了你自己,為了謝傳雲,為了證明你沒有選錯老公,為了證明你的選擇是幸福的,你必須振作起來。

  振作起來……

  振作起來幹嗎?

  謝傳雲快下班了,她得振作起來做飯。她的沮喪不能影響到他,他在酒店裡為別人準備飯菜,回來得讓他吃上熱騰騰的可口飯菜,這才是她這個老婆的本分。

  素炒茄子、醉蝦、蒸雞蛋,三個菜不多不少,正好夠他們兩個人一餐將它消滅光——現在要做的只是等他回家而已。

  坐在飯桌邊,阮流蘇耐心地等待著。

  只是,再大的耐心也有用完的一刻,尤其是她這樣為了愛人,丟棄一切獨自來到陌生城市,沒有朋友甚至連熟悉的人也沒幾個的全職太太。

  都淩晨一點多了,他怎麼還沒回來?酒店十點後就不再供應正餐,他收拾收拾就可以回來了。今天這是怎麼了?

  阮流蘇拿起電話又放下,平時她顯少打他手機。他說酒店事情多、工作忙,他又跟著大廚在學習階段。所謂大廚脾氣一般也很大,如果在學習的過程中忽然手機作響,大廚會非常生氣。

  她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很少用電話騷擾他,可這都幾點了,他還沒回家,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她緊張地撥了他的手機號,手機鈴聲響了好久,卻沒人接。阮流蘇的擔心愈演愈烈,她不停地按下重撥鍵,不停地按不停地按,只盼著他能夠接通。

  從一點十分一直打到兩點四十,她那顆懸著的心越繃越緊,就在她快要崩潰的前一刻電話通了。

  「喂?阮流蘇啊?你打我電話?」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酒意,他在外面喝酒?他到現在不回家也不給她打個電話,害她擔心了這麼久就因為他在喝酒?

  阮流蘇命令自己冷靜下來,或許是酒店裡推不掉的應酬呢!「謝傳雲,你現在在哪兒?」他的週遭有嘈雜的音樂聲,好像是卡拉OK包廂。

  「我在和同事一起慶祝,你別管了。」因為周圍太吵,謝傳雲剛剛掏出手機看時間的時候才接到阮流蘇電話,也因為太吵,加上酒精的作用,他的腦子都要爆了,不想跟她多說話。

  沒等阮流蘇問清楚他在哪兒,跟什麼人在一起,在做些什麼,他已經掛斷了電話。最後一刻,阮流蘇卻聽見電話裡傳來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傳雲啊!你快點過來陪我唱這首歌,我沒你不行的……」

  電話那邊到底是什麼人?酒店的大廚房裡怎麼會有女人?謝傳雲到底在做些什麼?

  望著一桌子早已冷卻的飯菜,阮流蘇哪還吃得下去?握著電話她走下了樓,她哪兒也不去,就站在電梯口等,她就不信等不回自己的老公。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9-22 12:13:34

第5章(1)

  「沒想到傳雲你這麼能玩,平時看你酷酷的,還以為你是頂高傲的一個人,原來你挺玩得來的,居然把Jessica都哄得團團轉,讓她答應教你做蛋糕——Jessica是什麼人?平時做個親創的蛋糕恨不得百米內全部清場。有人膽敢窺探她的手藝,一律殺無赦。」

  阮流蘇遠遠就聽見雜亂的腳步聲,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謝傳雲酒店的同事扶著連路都走不穩的他往這邊來呢!

  她連忙迎了上去,「他這是怎麼回事?喝了很多酒嗎?」

  「是啊!傳雲今晚的確喝了不少,我們扶他上去吧!」

  「不用了,我扶他就好。」已經麻煩人家將他送到樓下了,阮流蘇不想再麻煩別人送他回家。別人也有家,也有老婆等著呢!「今晚多謝你們了,真不好意思。」

  「哪裡的話!」幾個同事客氣起來,「傳雲一天到晚說等他學好了手藝,要自己開家西餐廳,我們以前都覺得他是在吹牛。今晚看他把Jessica都哄得肯教他手藝,看來他是真打算開自己的餐廳呢?」

  「他只是說說而已,我們兩個人都是大學剛畢業,哪裡有錢開自己的餐廳?」阮流蘇敷衍著,心裡卻在盤算那個Jessica是不是卡拉OK包廂裡對謝傳雲說「我沒你不行的」那個女人。

  她不願在老公同事面前顯出半點吃醋的跡象,匆匆打了招呼,她吃力地扶著他坐電梯回家。

  她剛剛打開家門,他就一頭栽倒在地上,賴在地板上硬是不肯起來。

  「你小心一點!這是地板不是床,好歹你洗了澡上床睡去啊!」他一身酒氣,熏得她都快吐了。

  「喂!喂——你起來啊!你起來跟我說清楚,那個女人到底是誰?你好好在酒店幫廚怎麼還要陪女人?你到底是廚師還是酒店牛郎?」阮流蘇拉扯著他的衣服,想將他拽醒。他就像一頭死豬賴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她徹底洩氣了!別說是讓他給個交代,他現在這種情況讓他挪個窩恐怕都難。

  有什麼話還是等明天一早再說吧!

  謝傳雲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正午,不好!要遲到!他翻身想按照平日的習慣下床,這一翻卻翻到了地上。

  怎麼回事?他怎麼會睡在沙發上?

  「阮流蘇!阮流蘇!」他叫著她的名字,她竟然還躺在床上舒服地睡大頭覺,「阮流蘇,都這麼晚了,你怎麼不叫醒我?我就要遲到了!我約了Jessica,從今天開始每個早上跟她學做甜品,總不能第一天就遲到,這顯得我也太沒誠意了。」

  被人從睡夢中叫醒的阮流蘇頂著兩隻黑眼圈,情緒差到了極點,「我是你的鬧鐘嗎?我憑什麼每天都要準時準點叫你起床?」

  「你每天早上不都先我醒來,然後到時間叫我嘛!」他都已經養成了習慣,她不叫他,他當然醒不了。平時都是如此的,他不知道她今天到底犯哪門子沖。

  她犯沖?呸!她犯困!

  打了一個大大哈欠,她想繼續窩回被子裡睡覺,卻被謝傳雲數落了一頓:「你天天待在家裡,又不做事,怎麼這麼困呢?」

  「什麼叫我天天在家裡,不做事?」阮流蘇被他的話激怒了,猛一躥到他面前,將謝傳雲嚇了一大跳。他只是隨便說說,沒想到她火氣這麼大,「怎麼了?」

  「你還問我怎麼了?」阮流蘇將他的罪行逐一列出,「你昨晚不回來吃飯也不事先打個電話通知我,我做好了飯菜等你回來。可是左等也不來,右等也見不著你。我肚子餓得咕咕亂叫,也沒敢先吃飯,想等你回來一起吃。可等了又等,打你電話又不接,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

  「昨天……」讓他想想昨天晚上他都幹了些什麼,哦!想起來了,「昨天晚上我和同事們慶祝去了,我升二廚了,你知道嗎?我是這家酒店有史以來從幫廚到二廚升得最快的廚師了。」

  他不提還好,越說她越來氣,「慶祝?為什麼不和我慶祝,卻和那個什麼Jessica?一個沒你不行的女人。」

  沒他不行?這又是怎麼回事?「Jessica昨天喝多了。」謝傳雲挑眉好笑地瞅著她,「流蘇,你不會是在吃醋吧?你要是看到那個Jessica就肯定不會吃醋了,你都不知道她長成……長成那樣,我怎麼可能跟她產生緋聞?」

  積壓數日的鬱結之氣趕在這一瞬間盡數爆發,阮流蘇衝著謝傳雲大吼:「我不管她長成什麼樣,我只知道你遇到開心的事,不是第一個通知我,而是跟別的女人跑去慶祝。我只知道,自打你去酒店工作後,從來沒有陪過我。我只知道,結婚後一切都變了,全都變了。」

  謝傳雲趕時間去學做甜品,沒心思聽她亂發脾氣,「你……怎麼回事?你不上班,我還要上班。你在家裡太閒想惹是生非,我還要掙錢養家養你。」他用力將她從門口拉開,這一次,他沒有控制力道,直接將她甩在了一邊。

  阮流蘇的手臂撞上桌角,痛得沒有力氣去追他。拉起衣袖,青青紫紫的一片是舊傷添新患。

  也是這個傷處,昨晚他醉得不省人事,卻又想吐,跌跌撞撞地衝向抽水馬桶,結果在洗手間門口滑了一跤。眼見著他的頭要撞上門框,她想也沒想用胳膊護住了他的腦袋,她的手臂也理所當然留下了這片青紫。

  這還沒完,她還得帶著傷清理他吐在洗手間門口的穢物,一直忙到淩晨四點。好不容易睡上一會兒,卻被他吵醒,還被指責沒有按時叫他起床。

  他酒醒後什麼都不記得了,可那些傷痕卻大大小小、清清楚楚地印在了她的心裡。

  擦不去,抹不平。

  偏在此時,家中電話鈴聲大作。阮流蘇木木呆呆地拿起電話,「喂?」

  「流蘇,是我,媽媽。」

  她應了一聲,手裡拿著電話,卻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什麼事?」

  「乖女啊,我過段時間正好有空,飛去看你好了。」

  「……啊?」

  好吧,謝傳雲承認最近他埋首於廚藝大世界,覺得要學的實在太多,他感興趣的東西實在太多,對親親老婆的確有所忽略。他決定給自己放一天假,回家陪老婆大人。

  可當謝傳雲回到家中,才發現家裡人影全無,他打她的手機,她的回答是:我在鄰居家聊天。

  就這麼一句,她便掛了手機。

  這叫什麼事?他抽空回來陪她,她居然寧可跟鄰居聊天也懶得理他?

  謝傳雲鬱悶地翻出PS2,海玩起來,直到門口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他頭也不擡地叫道:「你和辛太太聊完天了?」不用問都知道,在這個地方,除了辛太太那裡,她再也沒地方可去。

  他隨手拿了薯片塞到嘴巴裡,如果是在酒店,這會兒該吃午飯了,他有點餓,「什麼時候開飯?」

  「你不在家的時候我都不吃午飯的。」反正是一個人一碗飯,她總是十點多鐘連早帶中隨便對付一點,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夜裡他回來吃的那頓飯上面了。

  阮流蘇看著碎薯片灑落在沙發四周,地毯上面,氣就不打一處來。她不想跟他多廢話,隨手抓了吸塵器,開始收拾地上的殘局。

  吸塵器發出的巨大噪音吵得謝傳雲根本聽不見遊戲裡的聲音,這局遊戲很快輸了。

  那就看電視吧!現在的電視劇都有字幕,聽不見聲音,看字幕總行了。最要命的是阮流蘇的身體老是晃悠在電視屏幕前,害得他連看都看不到。

  「行了!」

  他手指一揮,關了她的吸塵器,不該說的話也溜出了口,「難得休息一天,你就不能陪我看看電視,玩一會兒?老是忙這個忙那個,你不嫌煩,我還嫌呢!」

  不!不對!他不是想說這些的,他今天特意休息在家就是為了陪她,沒想到她不但不願意他來陪,還跑去跟隔壁辛太太聊天。他因為無聊所以才抱著遊戲玩格鬥,好不容易把她盼了回來,他為什麼又說這些傷人的話?他不想的,可是話一出口就變了味。

  「流蘇,我……」他想道歉,可是太晚了。

  「你也知道你難得放假在家,你居然什麼也不做,抱著遊戲機沒完沒了!」難得他陪她在家,阮流蘇本不想跟他吵架的,可是他的話嚴重傷了她的心。

  將吸塵器丟在一邊,既然要吵,就擺開架勢好好吵上一次。

  「我實在受不了了!」阮流蘇將他的毛病挑出來逐一亮相,「你這個人又髒又懶還不求上進!」

  「我嗎?你說的是我?」他在她眼裡就這麼差勁嗎?

  難道不是嗎?「結婚這麼長時間,你做過一點家務嗎?平時吃完飯讓你幫忙洗個碗,你總是推說工作太累,要不就答應了洗碗,卻把髒碗髒筷子全都堆在那裡。你總說自己在廚藝方面是天才,總嫌棄我做的菜如何如何難吃。可親愛的天才,你老婆我從來沒嘗過你的手藝,從來沒有。」

  她曾經試過,依照他的心意將用過的碗筷全都堆在洗手槽裡,看他什麼時候來洗。結果是晚上的碗筷加上第二天早上的,再加上第二天晚上的,不到所有乾淨的碗筷全部用完,他堅決不洗。

  那堆成小山的碗筷到最後還是她給洗乾淨,按秩序放進了消毒櫃裡。即使如此,再看到那些碗筷,她仍然懷疑那上面是不是正有細菌在散步。

  「作為一個男人,又髒又懶也就算了,你還不求上進。你總是異想天開,說自己學到手藝就開家自己的餐廳。你靠什麼開餐廳?就算你學成廚藝?你知不知道開餐廳要很多錢?我們倆的日子僅僅只是維持,哪有那個閒錢?」

  自知剛剛說錯了話,他知道他有錯在先,本不想跟她吵的,可是她說他髒,說他懶也就算了,居然還戳傷一個男人最根本的弱點,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不就是看不慣我當廚師嘛!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我進大公司當白領,過那種體面又虛偽的生活,告訴你,如果我想那樣,我早就那樣了,別說是白領,就是金領、總經理、CEO,對我來說也是小菜一碟。要知道,那樣的生活對我來說實在是太簡單了,可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

  「你又在說大話了。」她最恨他這種浮躁的態度,「如果進大公司,當白領對你而言是手到擒來的事,你倒是做給我看看啊!」

  「我不想,再說一遍我不想,我從來不想進什麼大公司,當什麼白領、金領。我的興趣是做好吃的東西,並且看著人們又欣賞的態度把它吃進去。」

  他受夠了他們總是圍繞著同一個問題打轉,「流蘇,你為什麼從來不贊成我的想法,鼓勵我去實現?一天到晚說我不求上進,你呢?你又做了什麼?除了窩在家里長毛,跟鄰居大媽聊天,你還幹了些什麼?」

  爭吵的最大目的在於傷害對方最脆弱的地方,從而獲得本次戰役的勝利——阮流蘇和謝傳雲都不例外。

  而他們所傷害的,恰恰是他們最在乎的。

  她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是她的錯嗎?「如果不是跟你結婚,我怎麼會落得今天這步田地?我一個高才生在家做全職太太,不但每天要伺候你,還要接受你的冷嘲熱諷?我憑什麼?」

  她話一出口,兩個人同時愣了片刻。謝傳雲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自認為她的話只是為了傷害他,「你後悔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後悔了!你後悔跟我結婚了!」

  「是!我是後悔了!」人在氣頭上,什麼話都能說出來,阮流蘇也不例外,「我後悔放棄一切跟著你——你這樣一個人!」

  光顧著吵架了,她忘了跟鄰居太太商量出的結果。她本該在今晚告訴他,下個月她母親會來看她,她本想告訴他,她會在母親來的時候把他們已婚的身份告訴家人。

  她全都忘了。

  「流蘇,今天你又不買菜啊?」辛太太已經好幾天沒和阮流蘇一起買菜了,她怪擔心她的,所以來對門瞧瞧她,「你沒事吧?」

  阮流蘇微笑著搖搖頭,臉卻是蒼白的,「家裡的菜還沒吃完,我懶得去買。」

  辛太太嚇了一跳,「還沒吃完?」他們家吃菜也太省了,「你上次買菜是哪一天?怎麼到現在還沒完?菜也該壞了吧?」

  「沒有,我放在冰箱裡,根本就沒做呢!謝傳雲很少回來,家裡就我一個人,你也知道,一個人吃飯沒什麼胃口,吃不到兩口就懶得動筷子了,有時候索性不做飯,所以菜放了好多天。」說這話的時候,阮流蘇的眼底流過滿滿一盈水,卻不能稱之為眼淚。

  同是女人,辛太太怎麼會看不出她心情的好壞呢?

  「你們吵架了?他都不回家?這也太不像話了!吵架歸吵架,男人要是不回家,問題可就大了,你知道他睡哪個女人的家。你老公又那麼英俊瀟灑,多的是小女生、老女人往上貼,他要是再一動搖,你們可就危險……」

  辛太太真的是太不會說話,兩句話說得阮流蘇心情惡劣到了極點。勉強笑笑,她說了聲抱歉就鑽進了書房裡。

  他不回家,她用不著忙著買菜做飯,也懶得打掃房間,連要洗的衣服都少了一半。埋頭睡覺,成了她現在唯一能打發時間的事。

  明明很累,可為什麼就是睡不著?

第5章(2)

  又是一夜未歸!

  謝傳雲也不想的,但Jessi?鄄ca過幾天就要去國外的酒店高就了,所以他必須盡快學到她的手藝,盡可能地多學點東西。說實話,他從小到大沒少吃好甜品,Jessica的手藝絕對一流。

  好吧好吧!他承認,如果他真的想回家,還是能抽出一點時間的。真相是,他心裡的確有點不想回家,他還沒想好用什麼態度去面對他和阮流蘇爭吵過後的冷戰世界,所以他找了個理由——學手藝——光明正大地沒回家。

  昨天如此,前天也如此。

  每天他都告訴自己:謝傳雲,你不能再這樣逃避下去,你是個負責任的男人,跟老婆發生矛盾,你不能總是這樣避而不見,你必須回家,回家去解決問題。

  可是每天結束工作後,他都望著手機發呆,然後再給自己找個更強大的理由,拖延回家的時間。

  為什麼每次爭吵都要他先低頭?為什麼每次都要由他來說抱歉?

  這一次他根本沒做錯什麼,如果她真有心求和,隨便打個電話或發條短消息給他,不就解決矛盾了嘛!

  她什麼也不說,即使他幾天不回家,她也連條短信都不發,她這個做人老婆的都如此絕情了,他為什麼還要回去解決矛盾?

  這樣想著,一天又被他捱了過去。

  連續多日不回家的直接結果是,他的嘴角長了泡,而且潰爛了。原因很簡單,缺少維生素,加上肝火過旺,導致嘴唇潰瘍。

  回家吧!為了潰爛的嘴唇,為了吸收足夠的新鮮蔬菜緩解潰爛的傷勢,為了吃到老婆做的家常菜——他給自己找了個不錯的理由,最大的理由是——

  他想她了,他開始思念她了。就算吵得再凶,作為相愛多年而結為夫妻的他們,畢竟還是離不開對方的。

  外面刮起八號風球,酒店暫停營業,他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命令自己滾回家去。

  然按了半天門鈴,沒有人應門,他掏出鑰匙打開門才發現外面又是風又是雨的,她卻不在家。

  她怎麼還不回來?

  謝傳雲靠著門不停地抽著煙,煙灰灑了到處都是,一些尚未熄滅的煙蒂橫躺在地板上,苟延殘喘。

  要是阮流蘇回來一定又要把他罵個半死,可他顧不得許多了。八號風球帶著暴雨咆哮而過,她一個人在外,他實在擔心。想出去找她,又不知道她到底跑去了哪裡。連手機也沒帶,她成心不想讓他找到她。

  阮流蘇啊!求求你,你快點回來吧!只要你回來,咱們坐下來慢慢談,所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在謝傳雲看來,既然他們是夫妻,那麼就沒什麼問題是解決不了的。小小的爭吵不會給他們的婚姻生活帶來太多的麻煩,他相信他們有未來,一定有!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阮流蘇吧?

  謝傳雲從地上一躍而起,他想為她開門,卻又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她。索性將身體拋進沙發裡,背對著她總要好一點。

  門開了,真的是她!

  阮流蘇——

  她將滴著水的雨傘靠在門邊,低頭就看見門廊上四處揮灑著煙灰和煙蒂。

  對於這個家,他除了會破壞,還會幹什麼?

  他把這裡當成家了嗎?即使身在酒店,煙蒂將地毯燙出洞也是要賠錢的。

  雨水從傘上滑落下來,流過地上大大小小閃著星星之火的煙蒂。

  滅了。

  八號風球過境,外面狂風暴雨,人人都往家裡趕。她卻像個傻瓜似的跑去他工作的酒店,想接他回家。

  也就是在那裡,在他努力奮鬥的地方,阮流蘇才知道,這些天謝傳雲都睡在酒店裡。根本沒有什麼加班,他自己不想回家而已。

  他們的婚姻竟然到了這種地步,下周母親就要來了。到時候她該怎麼跟母親交代?她爭取到的今天居然變成這副模樣?!

  「我們離婚吧!」

  什麼?謝傳雲的耳朵抖動了一下,將不想聽到的話自動忽略。

  阮流蘇再說一次:「我們離婚吧!」既然結婚的話是他先提出來的,這場婚姻的結束就由她來說吧,公平。

  他告訴自己:我的耳朵出了問題,阮流蘇剛剛說的那五個字不是「我們離婚吧」,一定不是。

  她卻以最清楚的口齒,用她所能發出的最標準的普通話告訴他:「我們離了吧。趁著我們對彼此還沒有厭惡到痛恨的地步,結束這場婚姻吧!現在分手,總比有一天我們互相傷害,互相攻擊來得強。你說得對,過去五年的戀愛時光是我們倆共同的財富和最值得珍惜的回憶,我不想褻瀆它們,而想要將它們永遠地完整保留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別去破壞。」

  「阮流蘇,你在胡說些什麼?結婚、離婚是兒戲嗎?」

  他的母親忽然有一天就離開了家,和他父親結束了婚姻關係。年幼的他就告訴自己,以後我結婚一定不會離婚。

  可她居然輕易就把離婚掛在嘴邊?!

  「你當我是什麼?你當我們的婚姻是什麼?」

  「你當我是什麼?」這句話該由她來問,「謝傳雲,你就知道學廚藝,實現你的夢想。你理會過我嗎?你理會過我的心情起伏嗎?你說我成天關在家裡——在這裡,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我除了這個家,除了你,我還有什麼?我還有什麼?」

  淚欲滴,她卻命令它停下來。瞪大眼睛望著他,彷彿這樣就能增加眼淚逃出眼眶的長度。

  她不想哭的,可是一眨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就像一眨眼,大學四年相愛的時光就到了頭,再一眨眼,連婚姻也走向窮途末路。

  「這個城市,我為了愛,跟著你生活在這座城市裡。我沒有朋友,沒有家人,什麼也沒有。你以為我不想走出這個家,盡快適應這個社會嗎?我也想啊!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看招聘信息,每天都在尋找合適的工作。可是……可是我要面對的問題太多太多,你問過嗎?你關心過嗎?你知道我其實……我其實對自己已經很沒信心了嗎?」

  面對阮流蘇的質問,謝傳雲真的無法回答。她嫁到這裡已經有段日子,可他卻顯少關注她的生活。總以為慢慢地,慢慢地一切都會好起來,孰料他們的路卻越走越遠。

  沒話可說了嗎?阮流蘇眨了眨眼,想讓眼淚飛離自己。

  「你不知道!你從來就不知道!你根本沒有關心過我的生活,你以為你努力賺錢,賺錢養我,你就是一個好丈夫了嗎?

  「是!你的工作是很辛苦,可我也在努力減輕你的壓力。可你呢?你不斷地打擊我,說我這個不好那個不好。看你工作辛苦,我煲湯幫你進補,你不喜歡喝湯你就說嘛!我勸你省著點花錢,你就找理由反駁我亂用錢。你也不看看,結婚到現在,我有給自己買過一件衣服、一件首飾嗎?」

  是是是!都是他的錯!全是他的錯!他知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火氣一過,謝傳雲開始反省自己為人夫這段時間的表現,也許真的有些差勁。

  握住她的肩膀,謝傳雲想結束這場爭吵。吵架很傷感情的,尤其是新婚夫婦,大家以和為貴,由他牽頭,「阮流蘇……」

  「你不要碰我!」阮流蘇甩下他的手,用盡全身力氣向他大喝一聲,「你知道嗎?賣菜的那個大媽總是用粵語跟我說話,我一句也聽不懂,就連他們笑我土裡土氣,我也聽不懂!」

  他沈默地聽著她鬱結在心中的那些煩惱,也許他該早一點傾聽她的訴說。

  「你說你不想要小孩,可你有沒有問過我,我想不想做媽媽?你不想,所以就要依照你的意思,那我是不是也要完全為你而活呢?就像你說不想家人煩你,所以從戀愛到結婚,你從來沒有把我介紹給你的家人,你也沒打算去見我的母親。你有沒有想過,我該怎麼跟我的家人交代?」

  她吸吸鼻子繼續說「我媽下周就來了,我本打算趁這個機會告訴她,我結婚了,我嫁給了一個叫謝傳雲的男人。可我們卻搞成現在這樣,你要我怎麼跟她講?」

  她越說越無法抑制洶湧澎湃的怒火,抓過錢包,氣沖沖地向門外跑。好在謝傳雲人高手長,一步當先抓住了她,「阮流蘇,咱們有話好好說!」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她只跟他說一句,「離婚吧!」

  「你認為離婚是最好的方式?」謝傳雲真的有些搞不懂女人,不去破壞愛的最好方式是結束所有的愛——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的想法非常簡單——謝傳雲,如果你還愛我,如果你還珍惜咱們的感情,如果你還想繼續這段婚姻,就拿出你十二分的誠意拒絕。我要你拒絕離婚,我要你拒絕不再愛我,我要你拒絕割斷我們之間所有的一切。

  「怎麼樣?你要跟我離婚嗎?」說啊!說你不想離婚啊!你說啊——阮流蘇等的就是他的拒絕。

  她催促他離婚是嗎?她就這麼不想要這段婚姻?還是,她根本就在用離婚來威脅他?謝傳雲倒要看看她想怎麼做,「離婚?你確定?你確定你要跟我離婚?」

  他將問題甩給了她,反倒讓阮流蘇失去了主意,如果這個時候打退堂鼓,這一招就會永遠失效,可是不退……

  好吧!她就跟自己賭一次!

  她望著沙發背,望著她看不見的他的臉,「是的,我要離婚,我要跟你離婚!」

  謝傳雲的臉猛地從沙發後面探到了她眼前,怔怔地望著她,顯然他被她的堅決嚇了一跳。在片刻的呆滯之後,他的表情重新藏到了沙發的後面,取而代之的是他斬釘截鐵的答覆:「離就離!」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9-22 12:14:28

第6章(1)

  從來不覺得自己例屬時尚一派的阮流蘇卻用青春年華體會了一件時尚的事:閃婚——閃電式結婚,爾後閃電式離婚。

  行動之快,甚至連雙方至親之人都不知道,這還得感謝謝傳雲怕麻煩的個性,倒是替她省了不少麻煩。

  去民政局辦理離婚那天,她匆匆地在文件上簽了名就跑掉了。她趕在他回到家之前收拾了所有的行李,逃之夭夭。她趕在母親來探望她之前回到了家鄉,休息了一段時間之後聽從母親的安排來到堂姐家幫忙,試圖在有權有勢的姐夫老爺家裡挖掘屬於她的那隻金龜。

  她告訴自己,從此她的世界裡沒有愛情,只有穩定舒適的家庭生活,她需要找個適合她的男人。

  她以為,他們再不會見面,一切真的太巧了。

  要不是初景突然來訪,脫口說出他們曾是夫妻的事,連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們曾是法定關係內的夫妻。

  夫妻啊……曾經的。

  滿屋子的謝家人都聽得怔怔,一個比一個眼神發直,以老爺子為首。

  謝老爺子的手指頭指指阮流蘇,又指指自家老二,好半晌才發出一聲:「好啊,你們……你們好啊……」

  謝老二還無恥地掛著笑,「我們是挺好的。」

  「這麼大的事你們居然瞞著我們,還一直瞞到現在。」這話是阮青萍說的,謝老爺子已經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了。

  阮流蘇嘟囔著:「反正已經結束了,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好了。」

  「我就覺得流蘇你跟二哥之間不太尋常嘛!」事後諸葛亮——謝小仨是也。

  謝老二蹺著二郎腿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老爸,我知道老大是只沒長腳的鳥,停不下來。你一直希望我能繼承家業,不贊成我去學廚。所以我背著你先學好了手藝,再回來開餐廳。本來打算一道把老婆帶回來讓您瞧瞧的,沒想到中途老婆跑路了。」這麼丟臉的事,他當然不打算說嘍!

  他是這麼打算的嗎?阮流蘇遠遠地看著他,不知所措。自始至終他也沒有跟她說過他的打算,他都是一個人決定一切的。從結婚到離婚,從工作到生活,他從沒跟她坦白地說過心裡話。

  阮流蘇甚至是來到這個家當管家以後才知道,他的母親是在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沒有跟他父親發生爭吵的情況下,獨自一人悄悄地離家出走,從此再也沒有回家。她不知道這段童年陰影是否跟他堅持結婚不生小孩有關,他也沒有同她探討過,更沒有和旁人提起。

  也是在來到這個家以後她才知道,從小到大謝傳雲都很喜歡泡在廚房裡自己弄東西吃,他總在尋找一個味道。雖然他沒跟任何人提起過,但她猜想,他是在尋找與自己的母親廚藝最接近的味道。

  也是在來到這個家以後她才知道,他母親離家出走的時候,他剛上幼兒園。之後的幾年他一直處於自閉症的邊緣,失眠是困擾他多年的毛病。可在他們同床共枕的那段日子裡,抱著她,他好像從未有過入睡困難的症狀。

  還是在來到這個家以後她才知道,他那麼喜歡流連花叢,好像身邊缺少女伴,他就會死掉似的。就像他很討女人喜歡一樣,他也很享受左擁右抱的生活。

  她兀自發著呆,並沒有想到他們曾經是夫妻的消息帶給謝家人,尤其是阮青萍多大的震撼。

  「流蘇,你媽知道你曾經結婚的事嗎?」

  阮流蘇默然地搖搖頭,「我媽堅持讓我嫁個有錢人,她是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嫁給一個初入社會的大學生,更何況那人還是個酒店幫廚。」

  「如果你母親知道我是首富謝上智的兒子,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謝傳雲忽然轉身望向她,平靜地開口:「如果一開始就告訴你,我是有錢人家的少爺。你就不會再要我學會省錢過日子,也不需要把我帶去家裡三堂會審,你也不用煩惱找不到工作,也不用為我沒錢開自己的餐廳而發愁,我們之間不再有那麼多無聊的爭吵——我們的結局就會完全不同。」

  「你以為我們之間的矛盾僅僅只是因為……錢?!」

  他和離婚時一樣,完全沒有改變。

  阮流蘇站在他三步以外的地方,直視著他的眼睛,清楚明白地告訴他:「到現在為止,我一點也沒有後悔跟你離婚。謝傳雲,你的想法有問題,對愛情、對婚姻、對生活、對老婆、對家庭,對身邊的一切,你都以自己的情緒為第一標準。你從來不為別人著想,即使是你愛的人,你也不會考慮對方,你太自私了。」

  停了片刻,趁著眾人都在,她正好有事宣佈。

  「本來已經跟我媽約定好了,下個月回家相親結婚。既然我和謝傳雲的事被揭穿,再待下去只是徒增尷尬,所以……我明天就走。」

  「我不準你走。」謝傳雲望著她的背影火大地喊,「離婚是你要離的,天意讓我們再相遇,現在你又說要走。你說我自私,說我不考慮別人的情緒,你呢?你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想過你決定的一切對我是不是一種傷害?」

  她背對著他,說不出話。

  很想告訴他,如果是傷害,當初我說離婚的時候,你就抵死不從啊!為什麼那麼爽快地就答應離婚?為什麼讓我連回頭的機會都沒有?

  「我……」

  她張了張嘴,尚未發出聲音,卻見謝家敞開的大門口有個人越走越近——失蹤許久的宋孝德忽然現身,不請自來地走到阮流蘇身前。在她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他的雙臂已經張開將她納入自己的懷裡。

  「我回來了,流蘇,我為你回來了。」

  沒等阮流蘇有更多的表示,一雙惡狠狠的手臂拽過宋孝德,在他措手不及的時候,一隻更加惡毒的拳頭直接湊向他的下巴,將他揍倒在地。

  「我早就想揍你了。」

  謝老二捏著疼痛的指關節,可他一點也不覺得痛。只要想到某人的下巴比他的創傷嚴重得多,他樂都來不及,還管痛不痛。

  下了飛機就直奔謝家的宋孝德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在謝家的騷亂聲中掙扎著站起身,莫名其妙地望著謝老二,又瞧瞧阮流蘇。

  「你算什麼東西?就憑你,也敢讓流蘇流淚?」謝老二指著他的鼻子發火,「居然敢嫌棄流蘇,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性?徹底遵照父母的意思,你以為自己幾歲?」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為她抱不平嗎?傷她最深的並不是宋孝德,而是他這個大爛人——他到底明不明白?

  阮流蘇插在兩個男人中間警告他:「謝傳雲,你瘋夠了沒有?」

  「我瘋夠了沒有?你應該問你自己傻透了沒有,居然選擇這樣的男人,也不肯和我重新開始。」

  謝老二將阮流蘇推到一邊,一步上前逼近宋孝德,「你回來幹什麼?想清楚了?決定在父母和她之間選擇她是不是?」

  宋孝德還沒弄清楚謝老二如此激動的原因,仍是有問有答:「之前我的確猶豫過,如果家人堅持不肯接受流蘇,我該怎麼辦。正好我有公事要去國外,所以我利用這段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考慮清楚。我發現我真的很愛流蘇,我不可以沒有她。即使父母反對,我也想娶她為妻,我相信以流蘇的性情終有一天我爸媽會認同我的選擇。」

  他來就是為了說這些?謝老二陰冷地笑出聲來,「你父母會接受一個地位身份與你們家有差距的兒媳婦,你猜他們會不會接受一個離過婚的兒媳婦呢?」

  謝傳雲此言一出,全場嘩然。宋孝德尚在消化他所說的話,謝家人紛紛上前阻止老二再說出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唯有阮流蘇靜靜地看著他,好像在等著他瘋到最後一步。

  她的平靜讓謝傳雲誤以為是自信,她就那麼看好宋孝德嗎?

  這個念頭讓他徹底失去理智,指著阮流蘇的鼻子,他一字一句告訴宋孝德:「聽清楚了,她,阮流蘇曾經是我老婆,是我跟她離婚了,是我不要她了,你才有機會追求她——這樣的女人,你還要嗎?你確定你父母知道後還能接受嗎?」

  「啪——」

  一聲響亮的巴掌打醒了所有人,宋孝德忘了要思考什麼,只看到阮流蘇收回的手和謝傳雲臉上清楚的掌痕。

  瘋夠的謝傳雲終於恢復了清醒,被怒火燒紅的眼望著阮流蘇,她卻不再看他。

  阮流蘇轉身走向宋孝德,望了望他被謝傳雲揍腫的下巴,依舊是那樣慢條斯理地說道:「對不起,宋先生,之前我隱瞞了你一些事情。你母親說得很對,你和你們家族需要的女人不應該是我這樣的。還請您先回去吧!」

  謝老爺子親自派人送宋孝德出門,「宋先生您先請回,改日有空我親自登門拜訪。」老爺子既沒說賠禮也沒說道歉,不卑不亢的態度叫宋孝德摸不著頭腦。心裡明白再待下去只會讓大家尷尬,他聰明地選擇先行告辭。

  這就是一個聰明、成熟、穩重的男人最大的優點,知道適合而止,知道何時進取何時退縮。

  謝傳雲顯然仍舊不符合成熟男人的標準。

  宋孝德就不一樣了,在從阮流蘇身邊經過的時候,他輕柔地拉住了她的手臂,在她耳畔低語:「我知道現在不合適,所以我會等一個合適的時間,給我打電話——隨時,我會一直等你。」

  阮流蘇輕輕頷首,她已經沒有力氣應付任何人。

  宋孝德走了,阮流蘇站在門廳裡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她的腦中一片空白,呆呆地望著望著,她不想轉身,不想面對身後的謝傳雲。

  他認定她是放不下離開的那個男人,認定她已經移情別戀,認定她先背叛了他們的愛,「你恨我,對嗎?恨我讓你好不容易釣到的金龜就這麼跑了,是不是?告訴你,宋家是不可能接納你這種沒有背景的女子,更別說你還有過一段婚姻。」

  「老二,你給我住嘴!」謝老爺子實在看不下去了,恨不能隨手操起一根棒槌將他那張死嘴直接打腫,腫到再也發不出一個音來,「快點給我滾蛋,別在這裡發瘋了。」

  沒等謝老二有所反應,阮流蘇忽然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著他,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死死地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

  「我沒有高貴的出身,沒有雄厚的經濟實力,沒有驚人的美貌,沒有純潔的身體……我卻有著一顆不知足的心,我貪圖權勢、財富,像我這樣的女人是注定無法得到幸福的——謝傳雲,如果你想告訴我這些,那麼你可以閉嘴了,我知道,我非常清楚。」

  丟下眾人,她往樓上去,腳步穩健。她一步步走上樓,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她赫然覺得身輕如燕,透過窗戶望著樓下,她幾乎以為自己就要飛起來。

  原來,她可以飛得很遠很遠……

  淩晨三點,謝家大宅身陷寂靜,阮流蘇的房門卻靜悄悄地打開。

  沒有太多的行李,只有來時的那些衣裳。以前出席宴會時那些昂貴的禮服都安安穩穩地待在她房間的衣櫃裡,以後她再也用不上了。

  背著不大的包包,阮流蘇安靜地下了樓。這個家的鑰匙被她捏在手中,沈甸甸的一大把。當年離開她和謝傳雲的那個家時,好像也是如今這副模樣——有點狼狽,有點疲憊。

  她把一大串鑰匙放在門廊的角櫃上,背起屬於她的行囊,穿著合腳的休閒鞋,她知道她又要開始旅程了。

  結婚的時候,她以為她的生活翻開新的篇章。她興沖沖地打開新的一頁,那上頭寫著幸福就此轉彎。

  離婚後,她一度以為可以重新開始,轉來轉去竟然轉到了前夫的家裡。

  來到謝家大宅,她仍以為這將是個「重新」,她的以為在一次又一次的「重新」中坍塌。

  離開這裡,她不敢再以為了,她不知道還有沒有力氣再爬起來重新開始。

  畢竟,像謝傳雲所描述的那樣,她這樣的女人憑什麼獲得幸福的資格?

  不想再徘徊不定,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已經無路可走,只剩下離開這一條。迅速地關上電子門,她不讓自己有再回頭的機會。走出來了,走出了住著謝傳雲的大宅,她卻再也挪不動步子。

  跌坐在台階上,她將自己埋進雙臂間,終於可以哭了,在沒有人看見的時間、地點。

  她錯了,她在哭,有人在看。

  那個失眠的男人整夜守在她的門邊,卻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只能那樣緊緊地守著她。見到她哭,站在屋內落地玻璃前的他終究還是忍不住,他想把她拉回來,不讓她走,不讓她哭。

  他的腳正要挪窩,卻看到遠遠的一直停在院門外的車中走出來一個男人——宋孝德仍穿著晚上來家裡時穿的那套西裝,衣服皺巴巴的,原來他一直窩在車裡沒有離開。

  窗前的男人站住了,眼看著宋孝德走到她的面前,眼看著她慢慢地擡起頭迎上他溫柔的臉龐,眼看著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放聲大哭。

  失眠的男人選擇了定格,他像一個定格的畫面定在窗前,除了看著他們,他什麼也沒做。

  也許他真該放開手,讓她走,讓她和那個該死的傢夥去幸福。捏著手裡兩個紅色的本本,失眠男人知道,今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將維持失眠狀態。

  扭頭扎進浴室,打開花灑,他不停地洗手、再洗手……

第6章(2)

  2008年5月11日,與往常一樣的週日。

  「流蘇走了,流蘇走了,流蘇離家出走了!」

  清晨謝家大宅內,謝小仨一邊跑一邊吶喊,好像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喜事似的。把自己埋在沙發裡看報紙的謝家老二似乎關了耳朵,一門心思地盯著報紙,對這件大消息充耳未聞。

  身為阮流蘇的堂姐,阮青萍倒是還比較理智,「發生了那麼大的事,也許她出去散散心,想通了也就回來了。」

  「被人說成那樣,還不走?待在這裡等著遭人繼續羞辱?」謝老爺子想起來就一頭火,望著老二的目光都綠了。人餓肚子的時候精神尤其差,老爺子等了半天也等不到早餐,脾氣就更壞了,「這都幾點了,早餐怎麼還不端上來?阿姨啊,去問問廚師在幹什麼?」

  傭人阿姨一早上前前後後都跑了好幾趟了,「剛去問過了,廚師說不知道今早配什麼餐給老爺、夫人、少爺們,以前都是阮小姐配餐。阿哭小姐在的時候,由阿哭小姐親自搭配。」

  不說還罷了,這一說謝老爺子哪裡還按捺得下去,「之前就是因為老大,把阿哭給搞走了,現在一個老二還把僅剩的流蘇給氣走了。我的兒子都怎麼了?這麼點容人之量都沒有,以後還怎麼成大事?」

  阮青萍對吃飯這種事不關心,她緊張的是自己下午去參加貴夫人下午茶聚會的衣服都準備好了沒有,「阿姨啊,我那件鵝黃色的中裙呢?掛起來沒有?那件衣服容易皺,要事先準備好。還有搭配這件衣服的那串白色大珍珠項鏈取回來沒有?上次我讓司機拿去珠寶店保養了。」

  她一氣說了這麼多,傭人阿姨根本是記得這個,記不住那個,「夫人你等等哦,我一件件去問。」

  「怎麼搞的?要是流蘇在,肯定全都替我準備好了,哪裡還需要我操心?」阿哭說操心傷心傷肝,人最容易老,看來她今晚得抽個時間去做SPA才行。阮青萍又叫來傭人,「幫我給我常去的那家SPA館打電話,預約個時間,我晚一點會去。」

  「我不知道電話號碼,這些事以前都是阮小姐親自處理。」

  這話讓阮青萍徹底火大,「你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難道這個家裡所有的事以前都是流蘇在做嗎?」

  傭人一個個噤聲不語,這會兒唯獨謝小仨敢跟他媽擡槓,「媽,你不用準備衣服,也不用預約做SPA了。今天老師召開家長會,你得去。按照常規,你會因為我而遭到責難,被老師訓到很晚,所以你應該沒有時間去做保養——倒是明天你應該抽個時間去做個超長的皮膚保養,不是說生氣很容易長皺紋嘛!尤其是得氣那麼長時間……」

  「家長會?」阮青萍一想到要在狹窄的課桌課椅裡窩上幾個小時,事後還由單獨被老師召見,她就感到眩暈,「以前都是流蘇替你去開家長會的嗎?」

  謝小仨非常鄭重地點點頭,「是的,沒錯。可惜流蘇走了,媽您受點累,去開家長會吧!不過我得提醒你幾句。」

  謝小仨掰著指頭一條條羅列給她聽:「第一條,不要當著我們老師的面說一些輕視成績之類的話;第二條,如果老師批評您兒子,沒有如果,我們班老師一定會跟您告我的狀,班主任老師說我的罪狀在她那裡羅列了這麼厚一疊。」他一邊說還一邊比劃著。

  「總之您就說,是,是我們家孩子不對,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育他;第三條,也是最關鍵的一條,如果我們老師說謝小仨媽媽,您要多關心自己的兒子,以後要常出席學校的家長聯誼會,不要總把兒子推給他小姨媽照顧——媽,您要極其和藹可親地回說:一定一定。」

  他這麼一說,旁人還罷了,頭一個上火的人就是謝老爺子。他聲色俱厲地責問老婆:「以前小仨的家長會都是流蘇去參加的嗎?你身為他的媽媽,每天都在做些什麼?連親生兒子都不管了?」

  說著說著,老爺子就說到斜路上去了:「瑞拉身為大明星也沒你這麼忙啊!至少以前女兒的家長會、學校的聯誼會之類的,她都會抽空前去,從沒有把身為母親的責任推卸給旁人。」

  起頭那些話阮青萍還有些慚愧,可一聽他拿自己和他的前妻相比,阮青萍的神經就繃了起來,口氣也變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好像我是個很差勁的母親,非常不合格的女主人似的。姚瑞拉當然願意參加寵兒的家長會嘍!她每次都把自己打扮得像只發情的孔雀,就愛聽別人奉承她,說什麼呀!您是謝寵兒的媽媽啊?看著不像啊,不像有這麼大的女兒啊!」

  「到現在我去學校,還有學校老師說,以前謝小仨他姐姐的親媽可比現在這媽怎麼怎麼樣。」說起這些阮青萍就憤憤,「再說嘍,你也不看看自己兒子的成績,他在學校的表現跟寵兒能比嗎?能比嗎?姚瑞拉去學校是為了聽表揚,你這個兒子……誰給他開家長會,誰就是把臉丟出去,不要了。」

  聽這話謝小仨可不幹了,「不帶您這麼損我的,傷我自尊心,我會和老二一樣抑鬱的。」

  謝老爺子護小兒子心切,「明明就是你沒教好,要不然就是你的遺傳基因有問題。老大、老二和寵兒,哪一個在學校那都是頂呱呱的,怎麼到了小仨這裡就不成了?擺明了還是你的問題。」

  「是是是,是我的問題,全是我的問題。」阮青萍索性撒潑犯賴,「你要覺得姚瑞拉好,當初幹嗎跟她離婚啊?」

  「明明是你自己做得不對,你還找我吵?你……你簡直是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你的前妻動不動就來家裡,每天在我眼前晃過來晃過去的,我煩都煩死了!到底誰不可理喻?」

  「我說你這根本是無理取鬧!」

  「你才無理取鬧呢!」

  「你無理取鬧!」

  「你——」

  阮流蘇離開謝家的五個小時內,謝家已然亂成一鍋粥。而沙發裡埋在報紙後面的那個男人,自始至終沒有看進一個字。他的心早已跟著離開的那個人飛去遠方,找不回來,再也找不回來。

  2008年5月12日,下午兩點。

  阮流蘇離開謝家的二十八個小時,遠在他方的她一定不會想到,沒有了她的謝家已經是人仰馬翻。

  「把流蘇找回來,盡一切力量以最快的速度把流蘇給我找回來。」老爺子發話了,很鄭重的那種,誰敢違背?阮青萍開始發動所有力量找人。

  阮流蘇的手機自然是處於關機狀態,沒關係,阮青萍知道她在這邊沒什麼朋友,如果真的離開,最大可能就是回到她母親那邊。

  「嬸,流蘇回去沒有……沒有?那她有沒有和你聯繫……也沒有?那她會不會和叔聯繫……是是是,我知道那應該不會,反正聯繫了我叔也沒用,叔也出不來……哦,那好……沒事沒事,沒出什麼事,我們以後再聯繫,再見。」

  掛上電話,阮青萍整個人都呆了,「如果連流蘇的母親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那還會有誰知道呢?她又不太可能聯繫她爸。」

  謝老爺子聽她說得亂七八糟,根本搞不清楚她在講些什麼,「一會兒媽一會兒爸的,你在說些什麼?難道流蘇的爸媽還不住在一起嗎?」

  阮青萍臉一橫,沒好氣地凶他:「當然不住在一起,流蘇走了,你顯得很關心她似的,平時什麼時候問過她的事啊?現在說什麼大家終歸是親戚,平時還不是只把她當管家,當傭人。」

  謝老爺子沈默了,阮青萍稍勝一籌,趕緊抓住機會反擊,「跟你說吧!流蘇的爸媽早就離婚了。九十年代很多企業紛紛倒閉,我們那個小地方幾乎所有的企業都關了門。流蘇的爸爸失去了工作,家裡的經濟條件日漸拮據。她爸媽天天吵天天打,那時候流蘇正在讀初中,幾乎都是在奶奶家度過的。她爸媽鬧得不行了,她媽提出和她爸離婚。她爸不答應,跑去流蘇的外婆家鬧,結果無意間把流蘇的外公推下了樓。

  「她外公死了,她爸也因此獲罪坐牢,到現在還沒放出來呢!這件事發生以後她爸媽離婚,奶奶覺得都是她媽鬧的,才把好好一個家鬧成這樣。既然兒子都不在身邊了,還養著這個孫女幹什麼?流蘇就被送回她媽身邊,很多年我都沒再見到她。可這些年她在她媽身邊過的生活,我還是可以想像的。

  「後來她媽又嫁人了,找了一個經濟條件不錯的男人。我上次回家鄉給爺爺奶奶掃墓,巧遇流蘇和她媽,她媽不知道從哪裡知道我嫁給了你這麼個有錢人,堅持要把流蘇送來幫我料理家事。我知道她是想讓流蘇攀高枝,可哪個有錢有勢的人家願意娶罪犯的女兒?所以流蘇的婚事,我一直都沒管。她自己倒是一心想釣個金龜,我估計她是被她媽給洗腦了。」

  站在落地窗後面的謝傳雲狀似沒有在聽,可阮青萍說的每個字都刻進了他的腦子裡。

  他開始明白為什麼她那麼希望他能有個穩定的工作,督促著他上進,要他獲得一定的社會地位。她害怕自己會變成她媽那樣,一旦丈夫失去經濟支撐,整個家都跟隨土崩瓦解吧!

  從相愛到結婚到離婚再到相處,這些年,她的家事竟然從沒跟他說過。不怨她的,是他從來沒有開口問過,是他沒能走到她心靈最深的陰影裡。

  他總覺得結婚是兩個人的事,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兩個有著不同經歷、不同個性、不同成長環境的人想要走在一起,並且牽著手磕磕碰碰走上一輩子,是不可能完全保有自己的隱私的。

  「她跟宋孝德走了。」

  一直保持沈默的謝老二突然開口,嚇了阮青萍一跳,她還以為這裡沒有這個人呢!「你說什麼?」

  謝老二捺著性子解釋:「如果你想找她回來,可以打電話找宋孝德,今天淩晨她被宋孝德帶走了。」

  阮青萍涼涼地看著他許久,「她什麼時間走,跟誰走的,你倒是搞得一清二楚嘛!」

  謝老二不想理會她奇怪的語氣,他全當聽不出她口中的嘲諷。

  一邊是繼子,一邊是自己的堂妹,阮青萍明白自己說太多不合適。她索性翻開通訊錄查找宋夫人的聯繫方式,「宋夫人嗎?請問孝德在家嗎?什麼?他在啊?那好,可以讓他接聽電話嗎?」

  電話那頭停了片刻,謝家大宅無比寂靜,好像都在等待著什麼。

  「宋先生吧!我是阮青萍,有件事不好意思想要麻煩你……請問,你知道流蘇去了哪裡嗎?」

  又是一陣沈默,片刻之後阮青萍掛上了電話,回過頭對著落地窗前那雙探究的目光。她想用沈默來折磨他,如同他對流蘇做的那些一般。

  可是她沒有,在與他眼中的傷痛碰撞後,她選擇相信他傷害流蘇的全部理由源自於愛。

  「流蘇沒有和宋孝德在一起,他說流蘇去旅行散心了——九寨溝,昨天一早就上了飛機,飛往成都,估計這會兒正往九寨溝去呢!」

  知道她在哪裡,這讓謝傳雲多少有些心安。他剛舒了口氣,只是剛剛舒了口氣,忽然心頭沒來由地一緊,他覺得有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他的心臟,讓他透不過氣來。

  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就在此時,網絡滾動播出一條消息:「最新消息,下午十四時二十八分,四川汶川發生地震……」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9-22 12:15:30

第7章(1)

  謝傳雲一頭扎進大哥的房中,將那個酷愛流浪的謝奇烽藏的寶貝裝備全都翻了出來。翻開電子地圖,那上頭能查到具體的路線圖。

  四川、成都、汶川、九寨溝……

  地震應該不會影響到她吧!不會的不會的,哪有那麼巧。她八百年出去旅行一次,哪裡可能就遭遇地震?

  這樣安慰著自己,謝傳雲的手伸進衣袋裡摸手機。不停地命令自己相信流蘇一定沒有遭遇地震,可是手指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甚至無法按下手機上的數字鍵。

  用顫抖的左手握住顫抖的右手,再控制著手指按下旅行社的電話,他需要搞清一些基本事實。

  「我想詢問點事,從成都到九寨溝有幾種方式?」

  「您好,從成都到九寨溝可以直接乘坐飛機飛往黃龍,或者坐旅行大巴經茂縣到達九寨溝。」

  「我老婆……我老婆昨天上午飛往成都,如果……如果她是坐大巴前往九寨溝,現在有可能在什麼位置?」

  大概也得知了四川汶川遭受地震的情況,電話那頭旅行社的客服小姐回答得很謹慎:「按照常理,您太太此時應該在從茂縣到九寨溝的路上,這是一條必經之路,當然如果她跟的是休閒團,也有可能尚未到達茂縣……」

  不需要再有任何可能了,謝傳雲顫抖的手只能任憑手機掉在地上。心口發慌,他告訴自己要冷靜,這一刻一定要冷靜。可是他做不到,好像死神就站在他的身後勒著他的脖子,他連喘氣都覺得費力。

  不可以,謝傳雲,你不可以這麼懦弱,也許……也許流蘇還在等著你去接她回家。振作,你一定要振作起來。

  他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最需要搞清楚地震到底有多嚴重,哪些地區受災。也許她身處的位置根本沒有遭受地震侵害,也許她正好端端地欣賞著九寨溝如畫風景。

  謝傳雲一頭扎進衛生間,拿起花灑把自己從頭澆到尾,冰冷的水讓他稍稍清醒了些。現在是分秒必爭,他想起初景的老公陽煬正在成都那邊,他那裡的消息應該更多吧!

  他找到陽煬的手機號——

  「您所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您所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

  他又找了幾個在成都工作的朋友,可所有人的手機都在無法接通狀態。謝傳雲明白情況不好,沒有時間讓他驚慌。

  他開始收拾行李,帶上證件和大筆的現金。

  全家人都知道他要做些什麼,沒有人阻攔他,眾人安靜地幫他收拾著彼此認為應該帶上的東西。阮青萍握著無繩電話走過來,「成都雙流國際機場已經停飛了,你只能坐車前往成都。」

  「車已經準備好了。」謝家到底財大勢大,謝老爺子幾個電話就擺平了,「你先飛到武漢,分公司的車已經等在那裡,他們會送你去成都,後面的情況你就自己看著辦吧!有什麼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謝老爺子一把揪住兒子的衣領,他逼著他看著自己的眼睛,「兒子,記住,你是謝上智的兒子,你不能倒下,你要給老子活生生地回來。」

  「我不會倒下。」

  謝傳雲告訴自己:為了流蘇,為了他們的婚姻,他絕不會倒下。

  輾轉二十多個小時,謝傳雲終於到達成都。他已經聯繫上陽煬,沒想到他老婆——初景也去了九寨溝旅行,他也正在積極聯絡他的愛人。

  這天下什麼倒黴事都趕到一塊兒去了。

  謝傳雲去旅行社查了那天從成都去九寨溝的旅客名單,初景和阮流蘇居然在一張名單上,她們坐了同一輛旅行巴士經茂縣前往九寨溝。

  就在他拿到名單的同時,消息傳來——由於山體滑坡,地震時車輛相撞等不明情況。茂縣成為一座孤城,至今仍然聯繫不上,僅靠衛星電話與外界保持聯繫。由於與外界連接的道路尚未打通,物資運輸只能依靠直升機,救援工作非常艱巨。據說,當地的糧食只能維持兩三天,救援藥物極度缺乏,消毒藥已經用完。

  茂縣幾成孤島。

  眼見著老爺子派出的救援車隊、人力、財力全然派不上用場,除了等待,謝傳雲似乎什麼也做不了。此時,陽煬所在的成都醫院派醫務人員趕往茂縣附近參加救援。雖然無法完全到達那裡,可想到這樣也許可以離愛人近一點更近一點,謝傳雲堅持前往,謝傳雲也申請隨同。

  其實無論醫院是否批準,就算是爬他也會往茂縣趕。他發誓,他再也不會讓阮流蘇離開他,再也不會。

  有謝傳雲提供的車輛、物資,十幾個醫務人員組成醫療小分隊跟著部隊一起往茂縣趕,可以通車的路段就坐車,車輛無法通行的地方,他們就拋棄車輛,身負物資徒步行走。

  翻山越嶺,忘記疲憊和飢餓,即使如此他們仍然走到了絕路,再沒有路可以讓他們更靠近茂縣了。

  什麼也做了,謝傳雲站在路中間,看著部隊官兵使用挖掘機一點點打通著被封鎖的道路。

  他不知道自己離阮流蘇還有多遠,但他相信她一定在等待著他,等著他帶她回家。

  帶她回家……

  幾年前,她在民政局簽下大名,甩手走掉的那天,他就該衝上去帶她回家。

  心空空的,他用全部意識體驗著四個字——失魂落魄。原來人失掉心是這樣的,比死更難受。

  周圍是重型機械的嘈雜聲,聲音太亂,讓他感覺很不舒服。他想找點旁的聲音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手指無意識地從背包裡摸出MP3。這還是他們剛結婚的時候買的,本打算送給阮流蘇當新婚禮物。可想到她又會念叨他亂花錢,當時他就收起來了。原本打算等到結婚一週年的時候,送給她當紀念禮物。

  可他們的婚姻還沒挨到一週年,她就走了。

  她離開以後,這個MP3一直放在他的身邊。這麼多年,別說MP3了,MP4也不是什麼鮮見的玩意,他卻仍是使用這一個。

  這裡面收錄了一首歌,在買的那天他就把它收進去了,希望流蘇打開這件禮物的時候可以聽見。

  然後,這些年來,她從來沒有機會聽到他特意為她收的這首歌。

  謝傳雲忽然好怕,他怕流蘇這輩子也沒機會聽到他的心意。按下這首歌,在機械的轟鳴聲中,音樂聲顯得那樣突兀——

  「賴著你每一天離不開你,再耽誤多一秒都不願意,我才發現永遠有多近,不要比我先閉上眼睛。念著你每一夜離不開你,怎麼能不把你捧在手心,愛禁不起遺憾的事情,身邊的不可以不是你……」

  愛真的禁不起一點點遺憾的事情,很多時候永遠是那樣近,稍一放鬆,就再也消失不見。他不要,他不要啊!

  「流蘇,你有沒有聽見?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

  對著被阻斷的那條路口,謝傳雲放聲大喊:「你不可以比我先閉上眼睛,你聽見了沒有?我不讓你離開我,我不準你離開我,你聽見了沒有?」

  身體裡所有的力氣都被這一聲聲的吶喊耗盡了,他忽然覺得好累好累,累得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

  謝傳雲跌倒在地,雙膝跪倒,他捏緊拳頭不讓自己哭出來。他知道,一旦眼淚溢出,就再也收不回去,支撐著他的那點信念也隨之瓦解。

  他不敢想像如果就這樣失去了流蘇,他會怎樣。

  「流蘇,我愛你,真的愛你,我一直愛著你,從來沒有放棄過。你也不可以放棄,聽見沒有?你得好好地活著,好好地消受我付出的愛,流蘇——」

  道路被封,阮流蘇靠著兩隻腳不停地往成都方向走。終於她停在被阻隔的道路前,背包裡有一瓶飲用水和一小袋麵包。本來是怕吃不慣這裡的飯菜為自己準備的,沒想到在這種時候竟成了維持生命的源泉。

  地震的時候她在車上,當時車還沒到茂縣,就聽一聲巨響車翻了。開始她還以為是車出了事故,她從車廂裡爬出來,才發現前後的旅遊大巴全都停了。她幫著其他被困在車裡的遊客逃出來,就在那時她竟然發現車裡居然還有個熟人——

  「你是謝傳雲的女朋友?」

  「你是謝傳雲的太太?」

  兩個女人在這種時候這種場合居然同時說出一個人的名字,停了片刻,她們倆相視而笑,不需要什麼解釋。

  她想救她,阮流蘇想把初景從車廂裡救出來。這才發現初景的懷裡還有個受傷的小女孩,旁邊是她已經停止呼吸的媽媽。

  如果想把初景從車廂裡救出,就必須先救出那個小女孩。可是小女孩的腿受傷了,不能硬將她從車裡拖出來,而且因為受傷和媽媽離世的關係,這個小女孩現在非常依賴與她互享著體溫的初景。阮流蘇和初景商量之後決定,由阮流蘇往成都方向去尋找救援,初景留下來陪小女孩。


第7章(2)

  阮流蘇將一瓶飲用水和大半個麵包留給了初景她們,就開始了她不可以停止的行走。然而,封鎖的道路讓她絕望。

  她可以聽到機械轟鳴的聲音,她想可能是救援隊伍正在打通道路。實在太累了,她就和同樣走過來的遊客們坐在地上休息。這個時候減少體力的消耗,等待救援比什麼都重要。她就坐在堵塞的道路一旁,只等著道路被打通,她將在第一時間通知救援人員,帶他們去救阮流蘇和那個小女孩。

  已經過去兩天了,雖然她盡可能省著喝水,摳著吃麵包,可這點維繫生命的原料還是快沒了。她覺得很累很睏,昏沈沈地好像睡不醒的樣子。她知道這是昏倒的前兆,這兩天攝取的能量實在太少,加上過大的消耗,平素就蠢蠢欲動的低血糖在這種時候更有竄出來的念頭。

  隨著機械聲越來越大,她知道道路就快被打通。她拚命地掐自己的手臂,掐得青一塊紫一塊,疼痛可以讓她保持清醒,她知道阮流蘇她們正等著她去救呢!

  可是她的大腦越來越不清楚,即使是掐自己的力氣也快沒了。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音樂聲:「賴著你每一天離不開你,再耽誤多一秒都不願意,我才發現永遠有多近,不要比我先閉上眼睛。念著你每一夜離不開你,怎麼能不把你捧在手心,愛禁不起遺憾的事情,身邊的不可以不是你……」

  好像還有人在喊叫,這聲音好熟悉,是……謝傳雲?

  是他嗎?他來了?他怎麼會在這裡?

  她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就在此時道路被打通,在漫天的泥土灰塵中,她看到了那個跪在地上頹廢的身影。

  已經失去氣力的腿又恢復了知覺,她頂著沈重的腦袋往他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她聽到了從他手裡傳出的歌聲,聽到了從他嘴裡喊出的那個愛字。

  而後,她停在他的面前,等待著他的擡頭。

  他看見了她,她也看見了他眼裡盛滿的淚。

  稍稍喝了點水,吃了幾口乾得跟石頭似的硬饅頭,阮流蘇沒敢耽擱,也沒有時間和謝傳雲多說話,她堅持不去成都醫院,而是先將同樣焦急不已的陽煬他們帶到了旅遊大巴的出事地點。

  初景和小女孩都還在堅持著,阮流蘇親眼看著她們被救出,被陽煬緊緊地摟在懷中,終於長長地籲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下來,整個人也隨即癱倒在謝傳雲的懷中。

  阮流蘇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她躺在空地上,頭頂上方是藍色的塑膠布,謝傳雲正瞪著他的大眼守著她,也不知多久沒睡了,兩個烏青的黑眼圈像臥龍特產——大熊貓。

  「這是哪裡?」

  「成都醫院,你身體狀況很差,醫生說你一直在發燒,又處於缺水狀態。可能你自己都不覺得,已經病得很嚴重了,打了退燒針,用了抗生素也補液了,可到現在燒還沒退呢!」

  謝傳雲在她的耳邊小聲地說著,生怕吵醒了旁邊正在輸液的小朋友,「受傷的人很多,不時有餘震,所以現在你只能睡在這裡。如果你感覺好些,我帶你走。車就停在附近,隨時都可以離開。」

  她不能走,在這裡還有她許多惦記著的人和事,「初景呢?還有那個小女孩,她們怎麼樣?」

  「初景她老公在照顧她們,還沒有回到成都,好像說她們的傷勢需要就地處理。陽煬他們準備的藥是要去救治受困群眾的,為了省點醫藥物資,我先帶你回成都這邊了。」

  說話的時候他不時地親吻著她的手背,感受著她的溫度,知道她還活著,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滿意足。

  「跟我回去吧!你需要治療和調理,這裡醫藥物資緊張。我已經通知老爸他們運送救援物資過來,估計這兩天就能到了。可以的話我想帶你回家治療,這裡的物資需要給那些重傷患者先行使用,這邊的醫院也在轉移傷員。」

  沒有反對,她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反抗什麼。不知道是不是發燒的關係,她的眼皮子直打架,她隱約聽到謝傳雲還說了些什麼,可腦子已經不聽使喚了,她再度沈沈地睡過去。

  她腦子裡殘存的最後意念一直在想些這種場合無關緊要的事——

  她恍惚覺得,這大概就是張愛玲筆下的傾城之戀吧!

  香港淪陷成就了白流蘇的婚姻,天塌地陷成就了她的愛情。她終於知道謝傳雲愛著她,一直一直都愛著她。他的心裡除了她,從未,也永遠不會再裝進任何其他人。

  阮流蘇回到謝家大宅已經一個多星期了,她的身體狀況已經好轉,醫生建議再調理一段時間。大概她從前把自己的身子用得比較狠,這次遇到特殊狀況,從前不注意的小毛病集體發作,雖然炎症消除,但身體一直處於低熱狀態,人也很沒精神。

  她這廂尚未完全痊癒,謝傳雲那廂又倒了。

  為了看護她,他多日來一直沒有踏實睡過。並不是他不想睡,而是閉上眼卻始終睡不著,有個什麼東西一直拽著他的神經。即使醫生為他注射安定劑,強制他睡一會兒,他也是頻頻噩夢,驚醒後人虛弱不堪。

  就像現在,好不容易睡了一個多小時,他忽然高喊著從床上跌下來,一身冷汗如水洗。長時間沒有得到很好的睡眠,謝傳雲的精神開始出現幻聽現象。謝老爺子請來了一位熟悉的心理專家,最後還是使用催眠讓謝傳雲安穩地躺一會兒。

  阮流蘇以為他只是平日的失眠狀況在連日的操勞下又加重了,可又是請心理醫生,謝老爺子又一副好像很擔心的樣子,他的憂心忡忡讓大家都不明所以。誰知在知道謝傳雲的狀況後,他的前妻姚瑞拉也跟著緊張起來。

  「上智,老二他不會是……不會是……」

  「他有什麼問題嗎?」阮流蘇繃不住了,索性挑明了問,他們這樣什麼也不說緊張兮兮的樣子更讓她受不了。

  老爺子和姚瑞拉對望了一眼,知道流蘇和老二有過一段夫妻關係,老爺子覺得這事也沒必要瞞著她,剛要開口,姚瑞拉卻拍拍他的手背,「這種事還是讓我說吧!」她知道,身為至親,每次開口提這些事對謝上智來說都是又一次的折磨。

  「老大和老二的親生媽媽,你們也知道……是不告而別。老大和老二小時候,上智一直忙著生意上的事,對他們關心得不夠,他們跟媽媽更親些。所以當他們的母親忽然失蹤,對這兩個孩子的打擊很大。那時候老二才上幼兒園小班,當他發現母親消失後,每天晚上都不敢睡,實在撐不住了睡下,半夜還驚醒跑去上智和老大的房裡看看,生怕自己的爸爸、大哥也會突然消失。」

  想起那段往事,謝老爺子就悲從中來,「那時候老二才三歲,有天夜裡我睡得正熟,忽然感覺有個人站在我的身旁正看著我,我猛地睜開眼,那情景至今想起來都讓我毛骨悚然。老二面無表情地瞪著我,見我醒了,仍然一句話也不說。他眼窩深陷,精神很差。我帶他去看醫生,才知道他的心理出了問題。」

  「之後上智按照醫生的吩咐,堅持帶兩個兒子一起入睡,每週帶老二去見一次心理醫生,對他的心理問題進行干預。我嫁給他以後,還是四個人一起睡。後來有一天,老大和老二對我說,從今晚開始他們倆一同睡,他們不要和我們擠一張床了。

  「我知道,說這些是因為兩個孩子懂事。我答應了,也想藉著這個機會看看老二的情況。我試著讓他們倆一同睡,半夜時不時地起來察看他們的狀況。長期的心理治療起到了作用,慢慢地,他們哥倆可以分開睡,雖然這些年老二一直為時而冒出來的失眠所困擾,但我以為他的心理問題已經痊癒了,不再需要心理干預。這一次,似乎……」

  姚瑞拉沒敢說老二舊病復發,可是任誰都聽出她話裡未完的深意。

  然而,阮流蘇卻並不認同他們的看法,「他的睡眠沒有問題,我們倆從戀愛到結婚一直住在一起,他總是睡得很好。入睡很快,睡得也很穩。要不是我叫他起床,他幾乎天天遲到。這兩年,他常常嚷著失眠,我以為是因為開餐廳的關係,睡得比較晚,錯過了最佳睡眠時間,所以才有時候失眠。他怎麼可能是因為心理問題呢?」

  謝老爺子不想提的問題被嚴峻地擺出來,還是由姚瑞拉代為解釋:「不只是老二,連老大也有問題。老二是害怕身邊至親的人像他媽媽一樣突然失蹤,老大是從來不把自己的感情繫在別人身上。他生怕會受到傷害,所以他選擇過著漂浮不定的日子,並且讓自己習慣身邊的人和環境不停地改變。他告訴自己只要習慣了就不會害怕有人來有人走,他的心理也存在偏差——當時為老二看病的醫生就說從老大所畫的畫來看,他的心理行為也存在一些問題。」

  坐在一旁久久的阮青萍在姚瑞拉的一席話中忽然明白了很多她從前想不通的事。

  她一直覺得老爺子對姚瑞拉偏心偏得很,兩個人都已經離婚了,卻還把姚瑞拉當成這個家的一員。對於姚瑞拉時不時就躥回家裡,她更是多有危詞。原來,在這個家最難的時候,姚瑞拉守護著這個家受了傷的三個男人走出來,她早已如這三個男人受到的傷害一般變成了一段溫情的記憶。

  「你急著趕來還沒吃飯吧?我讓廚房準備。」

  阮青萍突如其來的友善讓姚瑞拉感覺怪怪的,擡高眼角,她警惕地看著自己的接班人,「你不會在飯裡加料吧?」

  「放心,我還不想吃牢飯。」

  兩個女人仍是嘴仗不停,倒是相互緊靠著走下了樓。

  謝老爺子望著阮流蘇,猶豫了片刻,為了兒子他還是開了口:「可以請你照顧他嗎?流蘇,也許你身處其中,在被老二傷害了之後看不清楚,其實他很愛你。你是能撫平他那些傷口的唯一一個,也是他最珍視的人。」

  其實不用任何人說,阮流蘇也會好好照顧那個她珍視的男人,不離不棄,如同在地震災區時他對她做的一切。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9-22 12:16:27

第8章(1)

  忘了旁人的眼光,忘了之前的傷害,忘了自己的堅持。當夜晚來臨,當謝傳雲恐懼著自己將怎樣度過這一夜的時候,阮流蘇抱著枕頭出現在他的臥房。

  他傻愣愣地望著她,「你是要跟我換枕頭嗎?」

  她穿著一件小睡衣梳著鬆散的發,抱著枕頭這樣看著他,加之連日來的睡眠不足讓他腦筋打結,多重狀況疊加起來讓他很容易犯錯。

  接下來她的動作更讓他無法將自己往正確的道路上引,她手腳並用地爬上他的床,把自己的枕頭放在他的旁邊,拍拍枕頭,她選擇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躺下,接著……閉上眼睛。

  「嘿,你想幹什麼?」謝老二受不了地別開眼,拒絕看她如此慵懶又迷人的模樣。

  她倒是坦然,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理所當然地丟給他兩個字:「睡覺。」

  「你有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別搞得像他們謝家連個人都容不下似的。

  阮流蘇半張著眼不耐煩地回他:「經歷過大地震,我總是睡不踏實,我害怕。睡到你身邊,我可以睡得沈些,為了我的身體盡快痊癒,你還是從了我吧!」

  聽她說的這叫什麼話?謝老二好笑地瞅著她,「你回來後都獨自睡了這麼多天,現在才想起來害怕?」會不會太假了?他知道她是為了他能有個良好的睡眠,為了給他缺乏的安全感,才不顧一切爬上他的床。

  好吧,看在她用心良苦的分上,他不再�嗦,和衣躺到她的身邊。翻了個身,他背對著她閉上眼。

  誰知有人卻不知死活地伸出手臂將他環抱,謝傳雲想避開她的手,挪了幾次始終不能得逞,他唯有繃緊了身體讓自己不要做出不該做的事。

  「放輕鬆,只是睡覺而已。」

  「只是睡覺……只是睡覺……」

  她的額頭抵著他的背,有點燙,他驚呼:「你還在發燒嗎?」他轉過身想察看她的情況,她卻忽然鑽進他的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胸前,她低低的聲音在他的耳畔縈繞。

  「我很害怕,走在不斷有山體滑坡的路上,我真的很害怕。心裡提醒自己我得盡可能地走出去,我得帶人去救初景她們,可心不受控制地狂跳。我好害怕再也見不著你,怕我們之間就這樣以傷害告終。」

  她說出了他全部的心聲,他的緊張原來她也有,他想要的安慰原來她也在等。

  摩挲著她的背,他的下巴墊在她的頭上,「別怕……別怕,我在這裡,我不會走,我一直都在這裡。」

  「就這樣抱著我,好不好?讓我好好睡一覺。」

  她懇請他不要放手,而她的話反倒成了他的催眠劑,謝傳雲的眼皮子越發沈重,不需要任何安眠藥,他漸漸進入沈睡。在睡著前,他低聲問她:「你不怕我再度纏上你,不放你走?」

  「那就不走,哪裡也不去,我們就這樣睡上一輩子。」

  「就好像睡美人?」他淺笑、淺眠。

  「對,睡美人。」她在他的懷裡重重地點頭。

  「誰是睡美人?你?還是我?」他迷迷糊糊中洩露兒時的糗事,「……我、我小時候在學校還男扮女裝演過睡美人呢!」

  「誰是王子?不要告訴我是一個高大威猛的女生。」

  「你真聰明……」

  「真的啊?哈哈!那齣劇一定很受歡迎。」

  提及此事他無比沮喪,「據說現在還保留著當時的錄影帶。」

  那天晚上,這麼多年來謝傳雲第一次在笑聲中成眠,他睡得極熟。睡醒的阮流蘇沒有起床,盡可能保持睡姿不動不挪,生怕驚醒了他。這一覺他睡了二十多個鐘頭,如果不是有人來訪,他還繼續做著他的睡美人呢!

  「謝先生,我聽說流蘇已經回來了,她的情況還好吧?」

  一直為阮流蘇擔心不已的宋孝德在得知她從成都回來後便趕了過來,想知道她的情況。

  他激動的嚷嚷聲吵醒了謝傳雲,見他睜開眼,阮流蘇總算敢挪動身體了,這一動才發現自己整個身體都僵了,全身麻到不行。

  她試圖起身,然而因為血液不通暢,她直接跌下床,連跳了好幾步才停下來。

  「你就那麼迫不及待地想要投向他的懷抱?」

  謝傳雲冷冷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阮流蘇心頭一涼,忽然發現在經歷了傾城之戀後一切又回到了原點,他偏執的性情,他敏感的神經,他們冰冷的關係,一切的一切都未改變。

  阮流蘇赫然想起在張愛玲的筆下白流蘇那段愛情的結局——柳原現在從來不跟她鬧著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風流的柳原因為傾城而娶了白流蘇,當回歸現實,他恢復本性,照樣流連花叢。

  這,會不會也是她和謝傳雲的結局呢?

  她默默地坐在床邊,等著血脈暢通讓腿腳恢復力道。

  「承認吧,謝傳雲,你的心理有問題。你母親當年的出走給你的心理留下了陰影,就像這些年我父親殺了我外公讓我的心理也遍佈傷口。我明明很擔心父親,卻不想見到他。我甚至只要一想到他,就想到我死去的外公,想到外婆家的人看我時怨毒的眼神,想到我奶奶指著我說:兒子都沒了,還要孫女幹什麼?

  「我害怕見到我父親,害怕想起他,怕他在我的生命裡留下更多的印記。因為他,我媽要我一定要嫁個有錢的男人。明明知道這個想法有問題,可這句話就像一道緊箍咒已經勒緊了我的心。就像你明明知道你的想法有偏差,可你控制不了你自己。」

  在那句話脫口而出之後,謝傳雲就後悔了,他不想嫉妒不想失言不想惹她不高興,可一如她所說,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想去挽回,可她說出口的話卻更讓他摸不著頭腦。

  「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流蘇。」

  「我想脫離那道緊箍咒。」她坐在床邊擡眼望向他,「謝傳雲,我們……結束吧!別再互相傷害了,有些人是注定沒緣分做夫妻的。」

  謝傳雲吃驚地張大嘴巴,他不明白可以經歷傾城的他們為什麼沒有辦法在平常的日子裡享受相濡以沫的幸福。

  「你是愛我的,在災區的時候你所表現出的一切告訴我,你同我一樣放不下彼此。甚至昨天……昨天你還睡在我的旁邊,你還握著我的手,為什麼現在……」

  「我愛你,你也愛我,我們都知道,可這並不代表我們適合婚姻,適合做彼此的伴侶。」她擺擺手試圖讓他明白,「我們結婚又離婚這就是最大的證明,證明這段婚姻就是個錯誤。」

  「……沒有離婚。」他出神地望著前方,嘴裡忽然吐露這四個字。

  阮流蘇一時間沒聽明白,「什麼?」

  「沒有離婚,你、我,我們還是合法的夫妻關係。」他默默地走到床邊,從床頭櫃裡摸出兩個紅本本放到她的面前,「那一年,你在民政局簽了字以後就跑掉了。我後來才知道你是趕在我回家之前收拾行李走人,可你不知道,你走後我並沒有簽字同意離婚,所以——我們還是夫妻。」

  阮流蘇張了張嘴巴,竟然發不出一個字來。

  她狂喜,他們還是夫妻,即使當年鬧成那樣,他依然捨不得他們的婚姻,沒有簽字離婚;她狂怒,他們還是夫妻,他卻眼睜睜地看著她去釣那些個金龜?!

  「為什麼你不說?在你看著我和宋孝德去約會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你是故意的?」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感覺站在他面前多一秒她就要窒息了,「你太可怕了,謝傳雲,你實在是太可怕了!」

  她想走,他事先預知她的下一個動作,雙臂禁錮住她的肩膀,他發出痛苦的吶喊:「我是可怕,可你比我還可怕,知道嗎?你隨意一個動作就可以讓我為你去生去死。」

  她用力推開他,奔出房間,甚至未來得及穿鞋。

  她的模樣讓站在樓下的宋孝德什麼都明白了……

  這一次不同於以往的賭氣鬧矛盾,阮流蘇似乎真的去意已定。她跟阮青萍正式說了要回家鄉的想法,並且給阮青萍一個月的時間,找個專業的管家來接替她的工作。一旦新到的管家熟悉了謝家的方方面面,她就走人。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阮青萍還是很關心她今後的生活。

  「好歹我也是名牌大學畢業,在家鄉那種小地方找個一個月一兩千塊薪水的工作還是可以的。」

  經過那場生死,阮流蘇對很多事情都淡定了許多,「之前是不甘心,現在想開了,跟那些死在地震中的人相比,一個月拿一兩千或是拿一兩萬,住豪宅還是住小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還好端端地活著,還有享受生命的機會,這比什麼都好。」

第8章(2)

  「你既然看開了這些,為什麼對老二就……」

  阮青萍剛一開口,流蘇就知道她想說些什麼,她搖搖頭打斷堂姐繼續說下去,「姐,我知道當年的事不全是我爸的問題,他只是沒有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加上……加上意外。這些年我想去看他,可每每湧起這個念頭,我自己就找無數個理由拒絕去看他。人有些什麼會敗給自己的心,我想,我和謝傳雲會落得今天這樣的結果就是因為這個吧!」

  明明知道他的心裡有創傷,明明知道該去理解他這個神經男,明明知道愛一個人就是要包容他的全部。可大腦指揮不了自己的心臟,於是,我們被迫放棄很多我們以為自己放不下的東西。

  「不想再一次以悲劇結束,所以這一回就這樣徹底斷了吧!」

  她轉身去忙自己的工作,卻正對上樓梯後的謝傳雲,他杵在那裡,應該是清楚地聽到了她剛才說的字字句句吧!

  這樣也好,大家心裡都明白便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

  「我去忙了。」她與他擦身而過。

  這一次,他沒有伸手拉住她。有的時候我們可以拉住生命,卻拉不住逝去的愛情。

  謝傳雲的生活似乎沒有因為阮流蘇要離開而有任何的改變,他依舊是每天公司、「一棵樹」兩邊跑,很忙的樣子。

  這天晚上已經十點多了,謝傳雲還在「一棵樹」裡忙碌著,眼睛不時地向外張望,他在等待一個人。

  終究還是沒有讓他失望,他等的人來了,雖然遲到了三個多鐘頭。

  「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事嗎?」宋孝德沒好氣地坐到吧台邊,一雙冷眼只瞅著他。在接到他的電話後,宋孝德就沒打算來,可坐在家裡想著謝傳雲心就不定,徘徊了許久最終他還是來了。

  「你我之間可以聊的只有一個人。」

  不用說宋孝德也知道他想說的人是誰,「需要我祝你們百年好合嗎?」

  知道他心裡在介意些什麼,謝傳雲選擇直截了當——他還介意就意味著他深愛著流蘇,這世上有個男人和自己一樣放不下同一個女人,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至少在這一刻讓謝傳雲覺得安慰。

  「我和流蘇之間已經不可能了,稍後我會正式和她離婚,我們之間就不會再有任何關係了。如果你眼光依舊良好,就去找她。」

  宋孝德緊盯著他,許久,在謝傳雲身上直起毛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你玩完了沒有,謝家二少?」

  「不是玩……」

  「我想和流蘇在一起的時候,你緊巴著她不放;我猶豫不定的時候,你看上去比她本人還生氣;我堅定信念要娶她為妻,你亮出你的身份;我終於選擇放棄了,你跑來跟我說,把她交給我了——你發神經,我可不打算跟你一起神經。」

  這個男人沒二話,就是有毛病。

  謝傳雲知道自己的記錄實在太差,他不需要解釋,他的想法也沒辦法為外人道也,他只能說:「這中間的事很複雜,你如果愛她,就放手去追吧!這一次我再也不會成為你們中間的障礙,我也希望她幸福。在我給不了她這玩意的時候,我希望有另一個好男人可以,我想你還不錯。」

  他的話讓宋孝德本就不順的氣徹底堵塞,「用不著你來評定我的好壞,你是什麼人?我又是什麼人?我們倆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你和流蘇之間又是什麼關係?你以為你自己憑什麼可以對一切做決定?」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謝傳雲忽然伸出自己的雙手放到他面前,宋孝德發現他的一雙手有別於一般的公子哥,居然又粗又硬,有的地方已經嚴重脫皮了,還露出道道紅痕。

  他都對自己幹了些什麼?

  「你在出門前會不會反覆檢查自己有沒有帶鑰匙,有沒有帶錢包;在出了門以後會不會反覆問自己我有沒有關門,有沒有關火,門窗是否鎖好,竈台上是不是還煮著東西;你在需要用手做精細活的時候,會不會反覆洗手,一次又一次,好像停不下來?」

  宋孝德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挪不開自己的目光,卻也不知道他接下來想講些什麼。

  「我會。」

  謝傳雲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展露自己的缺陷,即使面對親生父親和最愛的女人,他也選擇遮掩。他盡可能地逃避心理醫生的眼神,他不願承認自己的問題其實已經不僅僅是神經緊張了。

  然而,今天,在宋孝德的面前,為了他要托付的那個女人,他願意展現自己最醜陋最無助的一面。

  「強迫症,簡稱OCD,是以強迫觀念和強迫動作為主要表現的一種神經症。以有意識的自我強迫與有意識的自我反強迫同時存在為特徵,患者明知強迫症狀的持續存在毫無意義且不合理,卻不能克制地反覆出現,愈是企圖努力抵制,反愈感到緊張和痛苦——這是醫學辭典裡的原文,我可以倒背如流。」

  說話的時候他的雙手反覆地、無意識地相互揉搓著,他似乎並未意識到,猶自說下去:「兒時的一些經歷讓我從小便入睡困難,和流蘇在一起後這種狀況明顯改善。和她生活的那幾年,我幾乎忘了自己還有失眠的問題。後來我們倆鬧矛盾,她簽字離婚後突然消失,就像……就像我親生母親一樣。我本以為她只是賭氣,她會回來的,可是沒有。

  「她走得無影無蹤,那時候我回來開這家餐廳,我發現自己開始強迫性地去做一些事。遇到無法疏解的心理問題就一遍遍地洗手,如同這幾天做出決定放棄我們的婚姻。我知道我有問題,我得去做心理干預,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讓我的嘴巴和我的手做出傷害我愛的人的事——可你知道,這很難。」

  他痛苦的表情讓宋孝德很想伸出手拍著他的肩膀說上幾句安慰的話,可……他又能說些什麼呢?

  「強迫症這種問題很多都市人都有,這沒什麼。」

  謝傳雲抹了一把臉,笑得很勉強,如同他的安慰一般,「你說的跟我的心理醫生的開場白真接近。

  「我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即使對流蘇也是一樣。這大概就是她所說的,我們的感情可以經歷傾城,可以經歷生死考驗卻無法面對如水的生活吧!」

  宋孝德點點頭表示瞭解,他自己伸手取了瓶酒,像半個主人似的打開瓶蓋,取了兩個酒杯,滿上。

  「流蘇知道嗎?」

  「她僅僅知道我缺乏安全感,容易失眠,並不知道我有強迫症。」事實是每次在她的面前他的心理遇挫,他都會將手背到身後,不讓她瞧出端倪,「我不想被她當成怪人,甚至是……病人。我害怕有一天我會像她父親一樣,給她的心理帶來二次重創,所以還是分開比較好。何況這個症狀是在她離開我以後才出現,我怕她知道後會……」

  「會內疚,會責怪她自己?」

  他們倆同樣愛著阮流蘇,也同樣瞭解她的個性,外表的勢力和內心的纖細如出一轍,如果她知道她的突然離開讓謝傳雲又一次受到重大傷害,她一定會自責到無論他做什麼,她都會接納包容他。

  「我不想那樣,不想再讓她經歷痛苦,所以我會和她離婚。」

  他的指關節捏得發白,宋孝德心裡明白他每說一個字對他來說都是一種折磨,而且這種折磨在他的有生之年仍會繼續下去。

  「知道了。」宋孝德不再多說什麼,喝完杯中的酒,他起身走人,連聲招呼都沒跟謝傳雲打。

  出了「一棵樹」,宋孝德坐在車裡拿出手機,「喂,流蘇嗎?有些事想跟你說……我知道現在很晚了,但我覺得還是現在告訴你會比較好……是你不知道的事,關於謝傳雲的……」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9-22 12:17:30

第9章(1)

  阮流蘇從早起就一直盯著謝傳雲,好像他的臉上忽然多出一隻眼睛來似的。

  謝傳雲裝作沒看見,自顧自地幫她拾掇著那堆行李,「你是明天走吧?你平時用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嗎?大件的東西你就不用擔心了,老爺子說公司的集裝箱正好要路過你家鄉,順道給你帶過去。還有些東西送給你家人的,都準備好了,一併帶過去,是老爺子的一點心意,你千萬別推辭。」

  他把一切都歸功給謝老爺子,好像跟他沒什麼關係似的。而後趁著大家不經意時,他在她的耳邊嘟囔了一聲:「我會盡快辦好離婚手續,你可以把寄送文件的地址給我。」

  她的眼睛自始至終跟著他,他卻像什麼事也沒做過、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忙著手頭的活。她受不了他的平靜,好像他們在談的不是離婚,而是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你打算什麼也不說,就這樣和我離婚?」

  謝傳雲意識到了什麼,他仍裝作不知,「我們幾年前就離婚了,是我一時之氣,現在我只是在做幾年前就該做的事。」

  「幾年前你就得了強迫症,為什麼不告訴我?直到我要走了,你還是隻字不提?」她喊出聲後又極力壓低音量,生怕被其他人聽了去。

  謝傳雲惱火地搓動著雙手,「宋孝德腦子不好嗎?男人之間的對話怎麼可以告訴一個女人?」

  「你對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你本意,只是強迫症導致的結果——為什麼不告訴我?」還想裝下去嗎?

  「有區別嗎?」他煩躁地搓著雙手,背對著她不想讓她看出端倪,「無論是強迫症的症狀,還是我的情緒失控,最終的結果是我在傷害你,傷害我們原本已經到手的幸福。」

  「如果你告訴我,我會等你,或者陪你一起等它痊癒。」

  「你幹嗎?自責,還是憐憫?」謝傳雲不想再繼續談話,他獨自向樓上走去,避免跟她接觸,「我們就這樣結束吧,如你所願地結束吧,這不是很好嗎?」

  「會結束嗎?」阮流蘇站在樓下朝他喊,「你以為你一紙離婚就讓我們之間徹底結束了?我是一個離異女人,你覺得我這樣的身份找到幸福的幾率還有多大?」

  她是成心讓他負疚嗎?「宋孝德他愛你,他願意娶你。」

  「他父母願意娶一個身份地位背景不相符,離過婚,父親還是殺人犯,還老是跟前夫糾纏不清的女人當兒媳婦?」

  是!她成心要他自責到無法逃避。

  謝傳雲蒙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到底該往哪個方向走?

  「是你要離婚的,從最初開始,就是你想從我的身邊逃走。你一次又一次地選擇離開,現在我讓你離開了,你為什麼不輕輕鬆鬆地走掉?還要糾纏這些已經過去的事幹什麼?」

  他開始有些怨她了。

  「因為宋孝德跟我說了很多。」

  阮流蘇仰望著他,曾經他是她的一座山,足以承載起她整個的人生。

  「他告訴我,你有多愛我,告訴我你的愛讓你選擇放手,把我推給另一個男人。他還問我,如果一個人可以不顧生死在最危險的關頭,寧可放棄生命也要和我在一起。為什麼在他遇到問題的時候,我卻不肯多花上一些時間和他共渡難關?」

  她也在問自己,不斷地、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

  她愛自己的爸爸,卻逃避去看他,因為面對爸爸就等於面對自己曾受到過的所有傷害。她愛他,可是她害怕受傷,所以她又一次地逃了。

  她總說他是個神經男,莫名其妙就開始發神經,其實她何嘗不是如此。她期待一個人可以無條件地接納她的情緒,她知道謝傳雲也期待這樣一個人。她覺得他做不到,自己也做不到,所以……好吧!她放棄。

  「這件事就這樣決定了,結束了,好嗎?流蘇,一切都結束了,我祝你和宋孝德幸福,結婚的時候我會包一份海大的紅包,可以了嗎?」

  謝傳雲手舞足蹈地說著、比劃著,極盡興奮,大概唯有如此他才能掩飾他真正的情緒。

  「沒有婚禮,昨晚我已經在電話裡跟宋孝德說清楚了。我心裡的這道口子是因為你而受傷,也只有你能補上。」

  「哈!」謝傳雲不屑地吐著粗氣,「只要給你時間,這道傷口一定會好的,沒有我也可以好的。」他作勢看看手錶,作勢很忙的樣子,「我要去『一棵樹』了,我很忙。」

  「那你好了嗎?」

  她衝上去抓住他的衣角,「我們分開的這幾年,你頻頻換女友,看上去你的情感世界無比豐富多彩,那麼你的傷口癒合了嗎?」

  「好了好了,我全都好了,所以你也會像我這樣,會好的。」他掰開她的手,急著走開。

  「你好了?那為什麼要在『一棵樹』中央那棵樹上刻字?」

  她死活不肯鬆開手,謝傳雲又是一怔,用盡全力想要把她的手鬆開,然後逃之夭夭。一個女人一旦倔強起來,可比男人頑固多了。

  「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從『流蘇,回來吧』到『我們在一起』,再到『願你幸福』,我都看到了。」

  是阿哭最早發現的,這個傈僳族的女孩對植物的熱衷與仔細遠高於他們這些城裡人。昨天晚上幾乎就是她放下宋孝德的電話後,阿哭就跟著謝家老大回來了,兩個久別重逢的女孩湊在一塊小小聲地嘀咕著那些事,流蘇這才知道原來在一棵樹還有著這麼個秘密。

  那麼小的字,他卻刻得很仔細。

  「願你幸福?你願我和誰一起幸福?」

  最後一層心理防線被她洞穿,謝傳雲頹廢地鬆開手,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會回家鄉,但我不會和宋孝德或是其他什麼男人戀愛結婚——我會等你。」

  他會來的,她相信他一定會去找她,一定會。

  「你要離婚,可以。親自帶離婚證書給我,我家鄉的地址,你知道。」

  阮流蘇回到家已經十天半個月了。

  媽催她趕緊出去找份工作,或者繼續回到謝家當管家。前者她答說正在考慮,至於後者她選擇自動失聰。

  倒是繼父很體貼地選擇不言不語,任她盡情放鬆。

  這段時間和繼父住在一起,阮流蘇漸漸發現其實這是個不錯的男人。如果她之前肯早點放開心扉去接納他,理解他,或許他們可以變成一對真正的父女,關係不錯的那種。

  有的時候,真的只是一念之間,想透徹了,很多事就跟你從前看到的全然不同。

  「流蘇啊,你這樣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裡可不行啊!」繼父猶豫了半晌還是開口了,「今天是你堂妹……呃,其實是我自己的侄女兒結婚,我和你媽媽趕去喝喜酒,你跟我們一起去吧!熱鬧熱鬧。」

  阮流蘇想拒絕的,這些年除了繼父和母親結婚那會兒,她從未出席過繼父那邊親戚舉辦的活動。但看到繼父期盼的眼神,她還是點了點頭,結果沒等她弄清楚狀況已經被拉到了喜宴現場。

  阮流蘇多年沒回家,加上新娘子濃妝艷抹,紅到刺眼的臉蛋讓阮流蘇根本認不出她是誰,可她還是照例搬出自己在謝家所處的社交場合練就出的語言功底說著千篇一律的恭賀詞。

  早就聽阮流蘇的媽媽說女兒在有錢人家工作的事,所以當阮流蘇出現的時候,無疑成了全家頭等大事,新娘子反倒被晾在一邊。

  「流蘇啊!你在有錢人家待著,怎麼沒帶個有錢的男朋友回來?」

  「怕是有錢人太多都挑花了眼吧!」

  「你這樣不行哦!」不知道哪一房的親戚拉著她聒噪開來,「我們女人最終還是要嫁個好男人才算對這一生有個交代,你可不能挑三揀四的把自己的終身大事都給耽擱了。」

  還挑什麼啊?看中她的金龜就那幾個,還被謝老二折騰得一個都不剩了。阮流蘇乾笑著不說話,好在喜宴總算是開始了,新郎新娘到底是今晚的主角,阮流蘇有幸逃過一劫。

  從緊張的情緒裡緩和下來,阮流蘇忽然心情愉悅。她已經有很多年沒參加過喜宴了,現代喜宴的模式差不多都忘得一乾二淨,很多久遠的記憶在這個夜晚逐一甦醒。

  酒宴上都會準備的,被預示為「年年有餘」之意的魚在被客人瓜分之後,只剩下光禿禿的魚頭。

  別急!這可是調戲一雙新人最得力的助手。

  新郎、新娘合吃魚唇——在阮流蘇看來等同於電視裡使用錯位鏡頭造成的接吻假象,就這玩意竟然讓滿場未婚女青年捂著嘴,羞紅了臉,偷著樂了半晌。

  最俗氣的是一根筷子兩頭串著獅子頭,新郎一邊以舉重的狀態舉起筷子,一邊高喊:「老婆,我愛你。」

  曾以為這種直白的示愛方式不會出現在這座小縣城,阮流蘇這才發現在新婚這天,最真摯的愛情表白也不過是供賓客一笑的樂子。

  新郎的臉和謝傳雲的五官重合在一起,她的視線有些恍惚,滿腦子裡都在想著,如果謝傳雲佩上新郎的紅花,舉著插了兩個獅子頭的筷子,他又會做何表情。

  他或者無奈,或者愉悅,或者耍性子不幹?

  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堅信謝傳雲會來,會來找她,他們的婚姻不會結束,永遠也不會。

  這裡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她已經是已婚婦人,而她的婚禮沒有這麼多的俗套,連這麼一點點向世人證明自己已經嫁人的俗套,他都不曾給過她。

第9章(2)

  從喜宴回家的路上,阮流蘇再次體驗到了疲勞轟炸。媽不停地在她耳旁念叨,念得她直想跳車逃跑。

  「你在你堂姐家待了這麼幾年,難道一個看上眼的男人都沒有?」她媽就是堅信女兒可以嫁得很好,至少比那個長相平庸的阮青萍嫁得更好些,「我說女兒啊,媽希望你嫁得好,可你也別給自己太高的要求,差不多就行了。要是實在找不著,上次人家說要介紹個醫生給你認識,你去見一面唄!」

  幸而到了家門口,她利用下車的工夫想跟媽拉開距離,沒想到媽鍥而不捨地追上來,繼續絮叨:「那個醫生媽瞭解過了,家底不錯,你要是……」

  此時此刻阮流蘇根本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眼裡只裝著家門口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來了?他終於來了?

  也不知在她家門外站了多久,他不時地走來走去,家門口那塊原本髒兮兮的地都被他給踩乾淨了。

  聽見聲響,他下意識地一扭頭,正好看見阮流蘇和她親媽繼父。

  他向她笑了笑,隨即一陣小跑,停在了阮流蘇爸媽的面前,「媽、爸,你們好,我是謝傳雲。」

  這麼晚了,一個小夥子停在家門口,張口就叫爸媽,這分明是衝著阮流蘇來的。

  阮流蘇她媽倒是不含糊,直奔主題:「你是……」

  「我是流蘇的丈夫。」

  他的直截了當嚇到了阮流蘇,更嚇到了她那雙父母。

  關了大門,家裡忽然多出一個男人,本來就不大的空間感覺更小了,阮流蘇的繼父尷尬地一會兒給他倒水,一會兒給他遞煙。她媽悶不吭聲地坐那兒,還沒從他的話裡嚼出味道呢!

  「你怎麼跑來了?」阮流蘇的眼裡只有染了漫身塵土的他,「你真的想明白了?還是,你帶了那個東西回來?」

  他們有過約定,如果他要離婚就親自帶離婚證書來。

  謝傳雲撩了撩自己被風吹亂的發,他從不知道縣城裡的風這麼大,「其實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在想你說的那些話。如果我們就這樣堅持下去,會不會彼此都孤身一人直到終老。」

  「結果呢?」她壓根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坦白說我大哥回來了。」謝傳雲打頭開始說,「我們倆坐在一起聊了很多之前我們都相互逃避的話題,我們的親媽媽,還有她離家出走以及丟下我們哥倆去當別的男孩的媽……總之聊了很多,我明白了,不僅僅是我因為這些事而有困擾,他也一樣。所以他選擇浪跡天涯,而我選擇……」

  「謝老二,你到底想說什麼?」她等不及想知道他的回答。

  「是……」他又開始搓自己的雙手,「我想說,我的問題、你的問題、我們的問題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得到解決。就算我們分開,我們放棄對方和自己,我們的問題也不可能隨之解決。」

  「嗯哼,然後呢?」

  「——我愛你。」

  沒有了,沒有然後了,就這麼多了,就因為他們愛對方愛到可以超越生死,所以一切的所以都蕩然無存。

  「我放不下你,就算把你讓給宋孝德或其他什麼人,我依然不可能放下你……」

  「你先等等,謝先生是吧?」阮流蘇的媽媽才不管什麼愛不愛呢,她只關心一些實際問題。

  由阮流蘇她媽做頭,將謝傳雲的家事、背景、工作、學歷,逐一問個明白。鬧到最後她可算明白了——

  「你居然是她堂姐的繼子?!」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關係啊?最可氣的是,「你們幾年前背著我就結婚了,可這幾年你連我們家門都沒登過,你算什麼女婿啊?」

  謝傳雲知道,話若說到這上頭,他這個女婿的分值會直接貶到最低。他不想替自己找理由尋借口,只想誠實地面對,「媽,我跟流蘇雖然早就結婚了,可這幾年經歷了一些事,也是在經歷了這麼多以後,我才真的認識到她是我想守護一輩子的人,也是我這一生都無法割捨的一部分。所以,請你們把女兒交給我。」

  繼父自知這當口沒有他說話的分,只是抽著煙盯著謝傳雲不放。

  「把女兒交給你?」阮流蘇她媽口氣不善,就差拿掃把趕人了,「你娶她的時候跟我們打過招呼嗎?你的心裡根本就沒把我們當回事,你現在還跑來幹什麼?」

  「我來提親,現在,我來彌補我從前該做卻沒做過的所有。」說這話的時候他望著阮流蘇,他的眼眸如流水滑過,從未有過的平靜。

  「結婚要提親要送彩禮,要……」阮流蘇她媽看了看他週遭,「你爸媽來了嗎?你都準備了些什麼?」

  謝傳雲哪懂這些規矩,他只想到他要來,他要做些什麼,根本沒想到其他亂七八糟的禮數,「那個提親……媽,您一件件地說,我一件件照著做。」

  他轉向阮流蘇,「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他當著老兩口的面單膝下跪,鄭重其事地說道:「阮流蘇,我謝傳雲會一生一世愛著你,請你嫁給我吧!」

  阮流蘇靜默地看著他久久道:「你求過一次婚,但那段婚姻很失敗。」她是害怕,害怕他們兜兜轉轉最終又回到原點。

  謝傳雲跪在地上捏住她的手指,「流蘇,我不想為自己從前的行為辯解。我只想對你說,在我的親生母親離開家以後,我從未喊過一聲『媽』。即使那些年瑞拉花了許多心思照顧我和老大,我仍然喊不出口。但是今天,在這裡,在你面前,我願意把你的母親當成我的媽媽,我願意把你所愛的一切變成我要珍視的全部。」

  「讓我們在一起吧!」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看上去很土氣的黃金戒指,「在來這裡之前我去見了你爸。」

  「什麼?」

  在眾人的驚訝眼神裡,謝傳雲將那枚土氣的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他祝願我們幸福,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能讓你感到幸福,但我會盡我所能,請你相信我,也請你相信你父親的眼光。」

  他知道她這些年來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個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父親,他也知道這些年她一直想去看望父親卻無法跨出這一步,他知道,他都知道。所以他代她去看望了父親,代她去向父親徵求意見。

  他真的變了,學會了站在別人的角度去考慮問題。他在努力改變,這比他的任何承諾都更重要。

  「謝老二,我們之間還有個問題。」

  「什麼?」提到問題他頭都大了。

  阮流蘇一本正經地開口:「我堂姐是你父親的老婆,你是我堂姐的繼子,對嗎?」

  「是,這又……」

  「按輩分,我是你小姨,你爸是我姐夫,可我們又是夫妻。我是該跟著你後面管你爸叫『爸』,還是你該跟著我後面管你爸叫『姐夫』?」

  「這個……」

  
         —全書完—

  
引言 使用道具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加入會員

建議立即更新瀏覽器 Chrome 95, Safari 15, Firefox 93, Edge 94。為維護帳號安全,電腦作業系統建議規格使用Windows7(含)以上。
回頂部 下一篇文章 放大 正常倒序 快速回覆 回到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