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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10-27 13:40:36

前言:

  知道養寵物是怎麼一回事嗎?
  曾在一部動物漫畫中看過,
  養寵物,
  不僅是餵它吃飽、讓它睡暖那麼簡單,
  而是在建立一種聯繫。
  她偏執地抱持這種想法——
  如果你沒有信心維持聯繫,
  那麼請不要理睬、不要馴養,
  請讓它們自生自滅。
  可若馴養了,
  請不要丟棄。
  然後,她遇上了一個散發著野獸氣息的少年,
  卻彷徨了——
  我該怎麼辦?


第1章(1)

  聽到那個名字是在一個盛夏的午後。  

  陽光很熱情,是那種能讓人聯想到海灘夏威夷草裙舞的白花花光線,相形之下,開著冷氣的辦公室就像缺鈣的歐巴桑般叫人心生憂鬱。  

  還好有一個中庭。  

  在樹陰的長椅上坐下了,望一眼空蕩蕩的球場,這種時候,再有閒情的太爺老太們都不會出現,靜得正好。

  便當盒在小冰箱裡冰了一上午,足以砸死幾個人,她費勁打開盒蓋,還未碰到勺子,便聽到一陣嘻嘻笑聲。

  這種笑的方式……不由摀住了額頭,閉了眼道:「孫小蕊——」  

  「Surprise!」那個小姑娘便從花壇裡鑽了出來,有些嬰兒肥的臉上儘是淘氣笑意,「老師,被我逮到你啦!」  

  「是誰逮到誰呀?」她的眼不由抽搐一下,「這種時候住宿生不是該午休嗎?你還有膽來騷擾值勤老師?」

  「少來了老師,你嚇不了人的啦!」十一歲的小姑娘,壓根不懂什麼叫「師長威嚴」,仍是笑嘻嘻地親暱地湊過來,探頭往她便當盒裡瞧了瞧,「老師,你跑到這來吃飯?」  

  「是啊,」她也掃一眼孫小蕊手上的肯德基袋子,「你呢,中午吃這個?」  

  「這是飯後餐!」正在向福態美少女發展的女孩子理直氣壯地回答,仍在好奇地研究她便當盒裡的東西,「老師,這是什麼?」  

  「芒果啊,你不是吧?」連這都認不出?  

  「我知道這是芒果,可上頭紅紅的都粘著啥呀?」  

  「辣椒面加糖粉加鹽粉。」  

  小姑娘的臉上便現出某種表情,那表情,在她大學室友的臉上也經常能看到,用言語來表達,就是:這……能吃嗎?

  「那又是什麼,八寶粥?」  

  「算是吧,」她笑笑,「南方的一種甜品,這兒沒得賣。」  

  「老師你自己做的?」  

  「嗯,我最近搬出了學校宿舍,經常自己開夥。」她沒再多說,用牙籤叉起一塊飯前水果扔進嘴裡,幸福地瞇起了眼睛。  

  好懷念的味道——北方人真沒見識,竟懷疑這等美味!  

  卻突然瞄見孫小蕊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有問題嗎?」  

  「……」小姑娘低頭瞧了瞧自己手上的快餐袋子,突然將它遞了過來,「老師,我與你換好不好?」

  「……」  

  天氣真的很熱。  

  而不知從何時開始,寧怡就發現自己很有孩子緣。真是想不通,她一向覺得小孩子是種很玄乎的動物,根本不知該如何與之相處。她也沒做什麼呀,頂多不怎麼把他們當學生看待,女孩子便聽她們講學校哪個男生最帥,男孩子——比如上次操起板凳與人幹架卻把自己嚇哭了的小屁孩,因為她實在不知道怎麼應付,只好勉強發揮身上所剩無幾的母性光輝,摟著他的肩安慰了一通。  

  然後,她就成了補習中心最不受學生尊重的老師。  

  說真的,大概還與她常幹眼下這種事有關吧……好像沒有哪個值勤老師放著學生午休時違規出外購物不管,還一起分贓的?  

  寧怡舔了舔手指上的番茄醬,一面思考這個問題。  

  便就在這時,她聽到孫小蕊說了那句話——  

  「老師,於哲說你人很冷淡哦!」  

  她愣了愣,「誰?」  

  「於哲呀,就是不久前進乙班那幾個男生中的一個,」孫小蕊補充了一句,「老男生。」  

  「哦,難怪我沒印象……我很冷淡嗎?」  

  「怎麼會!老師可是僅次於我的宇宙超級無敵活潑可愛美少女耶!」肉嘟嘟的小女孩擺出一副臭屁姿勢,「雖然老師講的冷笑話很難聽。」  

  「……多謝你的讚美!」  

  「不客氣,」美少女慷慨地揮揮手,「所以咱們都覺得於哲眼睛有問題。老師,以後他的筆記你記得別打『excellent』了,給他個『terrible』嘗嘗。」  

  切,才學了幾句英文,便在她面前賣弄起來。  

  寧怡斜眼看這個老氣橫秋的小女生,「你們做什麼談論我?背後說人壞話可是不對的哦!」  

  「今天週一,安西校長不是過來講例行廢話嗎?然後他就順便問我們最喜歡哪些老師,咱們乙班自然是支持你啦,可是校長見於哲在睡覺,就點他起來問他對你有什麼印象,他竟然搞不清『寧老師』是誰!我們好不容易才給這位老大哥解釋清楚了,他竟然哦一聲,說『那個老師,有點冷淡吧』!你說這不是瞎了眼是什麼?」孫小蕊一面攻擊便當盒一面嘰裡呱啦,「他可以說你沒個正經、不像老師甚至不像女生都好,怎麼能用冷淡這麼酷的詞來形容你呢?你全身上下哪個細胞冷淡啦?」  

  「啪」一聲脆響,孫小蕊擡頭,正好看到她的老師手中折成一半的塑料叉以及頭上爆起的青筋。  

  「孫小蕊——」  

  「……老師,我錯了……」  

  「太遲了——你等著這個暑假都得『terrible』吧!」  

  自然,她是不可能打出一個「terrible」的,因為補習中心的宗旨是「最大限度鼓勵學生」。

  打「terrible」?除非她不想幹了。  

  天行教育中心就是寧怡暑期工作的補習學校,設有理科組、文科組和特長組,學生由學齡前兒童至高中生不等,學校裡教的和不教的課程這兒都有開設。  

  所以,單單一個補習學校,就佔用了一幢辦公樓,外加建有門球場的中庭。  

  寧怡在大學修的專業屬於理科,因為輕信學位手冊上說的只要修滿學分就能提前畢業,前三年像著了魔似的修學分,等到學校通知仍要待滿四年才能領學位證書,她便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多出來的一年時間怎麼用呢?  

  沒有朋友(不管是同性異性),因為埋頭苦修,與同學交往不深,學校裡順眼的男生似乎都被搶光了。

  想想,從小到大都沒什麼社會經驗,還是去打工吧。  

  剛好這間補習中心招暑期老師,她便遞了簡歷,投的是文科組英語班。  

  天行在學校所在的省份小有名氣,專業又牛頭不對馬嘴,寧怡一開始就只抱著試試的心態,尤其聽說裡頭的英文老師至少都過了專八。  

  面試的時候,那個長得很像安西教練,後來也被學生叫做安西校長的胖男人和眉善目地擡起頭來,「你高中時過的六級?」  

  「是。」寧怡笑瞇瞇道,對待不熟的人她都用這副表情。  

  「怎麼不讀英文系?」  

  寧怡想了想,想不出個稍微不臭屁的回答,於是小聲說:「因為我覺得,對於自己看書就能學好的東西,再花錢去讀是一種浪費。」  

  說完仍是笑,呃,她是想表現得謙虛點沒錯,只是那確是她的真實想法。  

  安西校長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地點點頭,沈吟了一下,站起來,「好吧,希望你也能教會學生怎樣自己看書便能學好。」  

  於是,寧怡就傻傻愣愣地成了補習中心的暑期老師。  

  一直到現在,她還是琢磨不出安西校長那句話究竟是不是諷刺?  

  補習英語的學生又分為四個班,寧怡在乙班和丁班有課,一個班多是十歲上下的小學生,另一班則有個學生比她這老師還大一歲。因為是按學生程度分的,同一班級裡年紀相差較大也不足為奇。暑期開課兩周,乙班又來了幾個中學生,都是模樣看起來怪裡怪氣,嘻嘻哈哈的男生,乙班的小學生們於是稱他們為「老男生」。  

  有這群人進來,課堂秩序自然好不到哪去,不過寧怡的課一向很吵,也差不了多少,倒是常聽其他老師抱怨校長也不多加選擇,什麼樣的學生都招進來。  

  拜託,補習班耶,生意興隆算不錯了,哪還能挑三揀四的?  

  寧怡自小到大都是人們所說的「好學生」,但心裡還是比較同情被老師無視的「差生」的,雖然在中學時代她也不敢接近他們。  

  因為討厭被人指三道四。  

  把孫小蕊趕回學生宿舍後,她在辦公室打了個盹,醒來時剛好趕上乙班的課。  

  教室裡一群半大小孩們亂哄哄地坐著,並未因她進來而有所收斂。  

  寧怡視以為常,打開名冊開始點名。  

  點到「於哲」時她頓了一下,擡眼在教師後排那幾個顯得特別高大的男生中逡巡,有一兩個她已能叫出名字了,剩下的仍模模糊糊,沒辦法,天生對名字不敏感。  

  半晌無人應聲。  

  沒來嗎?寧怡擡筆正要打記號,有人伸手推推後排趴在桌上的一個男生,那男生迷迷糊糊地擡起頭來,面頰上還浮著壓出的紅印。  

  小學生們便竊笑起來。  

第1章(2)

  是他?  

  這人寧怡倒是有印象,因為在那群打扮得怪裡怪氣的中學生中,只有他是天天還穿了校服襯衫來的,臉上手上也沒多出什麼亮晶晶的東西。  

  擡起的這張臉清清秀秀乾乾淨淨,膚色像女生一樣略顯白皙,一頭黑髮因為壓在肘間有些亂翹,但仍能看出正常時質感必是相當柔軟。他的眼睛仍是瞇著,看不出形狀,只眼角微微下垂,很柔和的感覺。  

  寧怡合上名冊,笑瞇瞇地道:「同學,怎麼睡到現在?下午的課都上完了!」  

  「哦……」男生用睡醒的微啞嗓音應了一下,起身開始收拾書本。  

  「撲——哈哈哈——」乙班的教室裡爆出狂笑聲,隔住冷氣的玻璃門也擋不住這股動靜,對面教室開始有學生往這邊探頭探腦。  

  唉,她的課一向很吵,就是這個道理。  

  寧怡仍是笑瞇瞇地望著那個男生,對方一頭霧水地站著,眼睛因微愕睜大,顯出邊角略翹的杏仁形狀來。

  片刻,他弄明白了狀況,於是笑笑,又坐了下來。  

  睡意倒是給捉弄沒了,也無心聽課,翻翻書袋,有一本不知從哪裡來的閒書,便光明正大地掏出來,斜斜靠在椅上低頭翻閱。  

  寧怡止住學生笑意,正經地花了五分鐘複習上節課的內容,擡頭便看時那個男生正在公然開小差。

  看來又是個被家長塞進來擱著的主兒,她心裡想著,拍拍手,「好了,又到了冷笑話時間,這次看誰能猜出來。」

  她用英語講述了一遍,所有人都能聽出「番茄」這個單詞,但沒有一個聽懂完整內容,這些學生同寧怡以前一樣,學的都是純粹的「聾啞英語」。她於是再用中文解釋一遍:「小番茄和爸爸媽媽一起出去散步,番茄爸爸和番茄媽媽走在前頭,小番茄落在了後頭,於是番茄爸爸衝回來把小番茄踩成了醬,why?」  

  學生們興致勃勃地猜了好一會兒,提出的答案各種各樣,因為寧怡要求他們用英語回答,下面都是在按電子辭典的聲音。  

  終於還是孫小蕊忍不住了,「老師,公佈答案吧!」  

  寧怡目光深沈地掃視一圈,下頭的每張小臉也都盯著她,她道:「因為『番茄醬』在英文中是『ketchup』。」  

  下頭一片靜默,半晌,才有人猛地捶手,「Catchup!」(追上來,與番茄醬音似)  

  「切——」乙班的教室裡又是整齊劃一的切聲。  

  孫小蕊愁眉苦臉地道:「老師,我突然覺得很冷,能不能關了冷氣?」  

  「無所謂啊,如果你想被全班同學踩成醬的話。」寧怡聳聳肩,她才不管這笑話冷不冷呢,反正這些孩子至少都對「ketchup」和「Catchup」印象深刻了,這樣的英文笑話大學圖書館裡有的是,拈來全不費功夫。

  英文每個班都配了正規教材,補習中心要求完成教學進度,但怎麼上卻很自由,寧怡喜歡問問題,一節課下來每個人都會被她問到,包括那幾名純粹來殺時間的中學生。  

  「來,勇敢地答出來,這種問題都答不出,孫小蕊會笑死你的。」她鼓勵面前長得比她還高的男生,這是新來的學生中她能叫得出名的一個,性格搞笑,出名絕招就是每天都揚言看上了一個小學女生,天天對象都不同,今日正好輪到孫小蕊。  

  那痞子聽了這句話,本來不耐的神情一振,結結巴巴、磕磕碰碰地蹦了一句蹩腳英文,又捺著性子聽寧怡給他糾錯,等她一點頭示意OK了,他立馬便扭臉吼了一聲:「孫小蕊,ILoveYou!」然後在周圍人的哄笑聲中得意洋洋地坐下了。  

  孫小蕊皺起臉拋了句髒話,是寧怡教的,由於是英文,所以她便假裝沒聽見。  

  寧怡拍拍痞子男的肩,「Goodguy,這句話發音倒挺標準的。」然後移到下一桌,低頭瞧那個埋頭看著閒書的男生。  

  日光從教室後頭的玻璃牆灑入,映在他扣得亂七八糟的白襯衫上,領口空了一大片,露出少年薄瘦的鎖骨輪廓。

  寧怡掃一眼他口袋上繡的學校徽記,唔,一間貴族學校,這樣的學生在私立中學確實比較多。她點名時順便看了他的資料,於哲,16歲,高一生……他憑什麼說她冷淡?  

  她敲敲他面前的桌子,男生醒覺擡頭看了她一眼,張開便道:「I  don’t  know。」音色純熟,流利至極,顯是經常說這句話。說完,便又低下眼,繼續施施然看他的小說。  

  「……」寧怡的眼角抽了下,X的,她問題還沒出口呢!  

  「老師,quit吧quit吧,他就是這樣的。」痞子男用了今天學的一個單詞不倫不類地好心勸她。

  不用他說寧怡也知道,這點看人的本事她還是有的,有些人打定了主意便強迫不得,便如成績太慘不忍睹而被塞進一群小學生中的這幾位中學男生,寧怡都有辦法引他們開口,就只有這位,天天拿句「I  don’t  know」堵她。

  她神色黯淡地再拍拍痞子男的肩,「哥們,還是你好。」  

  「老師,我們對你也很好啊!」  

  「對呀,不要理那於哲!」  

  孫小蕊幾人稀稀啦啦地起哄,寧怡卻再清楚不過,他們對她好,是因為上她的課可以隨便吵鬧,也沒有一天抄幾遍的單詞作業!  

  她再看一眼對周圍動靜似乎毫無所覺的男生,移步到下一組。  

  一個小時的課程很快過去,寧怡的課是下午最後一節,她在桌邊整理收上來的筆記本,學生嘻嘻哈哈地拎起背袋湧出教室,經過她身邊時都會丟下一聲告別,可都不是什麼好話。  

  「老師,別收拾了,快回去約會吧!」  

  「咦?會有人約老師嗎?」  

  「哈哈,哪個傢夥吃了熊心豹子膽呀!」  

  這群臭小孩!  

  寧怡暴著青筋,對此類言語頭也不擡地統統回一句:「快滾吧!」  

  「老師再見。」  

  驀地,一句正常的告別語輕輕從她耳邊飄過,寧怡下意識擡頭,只見穿著白襯衫的清瘦背影。  

  ……  

  真沒想到,還挺有禮貌的。  

  只是瞧他後頭鬆鬆垮垮的衣角,隨意抓在手中的薄薄書袋裡除了他那本閒書,真的有放教材嗎?  

  算了,反正不關她事。  

  寧怡搖搖頭,抱起那疊厚厚的筆記本回到辦公室。  

  她今晚沒有課,只是外頭正是下班高峰期,還是先等等再走好了。  

  寧怡順手翻開手邊的筆記本。  

  在這兒上了半個多月的課,她還是弄不清這個補習中心的性質。從外頭看來,這麼氣派的教學大樓,為數眾多的補習生,加上二三流補習班不能比擬的昂貴收費,該是相當正規的教育機構吧?偏偏有些安排隨意得叫寧怡頗不習慣,單單讓她這個菜鳥同時負責程度最好的丁班這點,就足以讓人懷疑這間補習所的正規性。  

  若說它純粹是開來騙錢,煩不勝煩的規定卻一大堆,學生的筆記一定要收上評估,每個老師甚至還得如正職教師那般寫格式嚴格的教案。寧怡曾聽說理科組一個老師曾因教案不合格被負責人罵哭了的。還好,文科組的負責老師是個和藹的中年男人,沒那麼龜毛。  

  她一連看了幾本筆記,這些小鬼平時雖沒個正經,程度卻都高於普通學校裡的課程,筆記在安西校長的荼毒下都做得像模像樣,至於那幾個新來的中學生……  

  寧怡望著面來攤開的幾本筆記半晌無語。  

  太過分了,這字跡分明是出於一人之手嘛,是哪個倒黴蛋被其他人威迫「大量生產」課堂筆記的?

  不過,卻有一本異常乾淨,除了日期,只有幾個單詞——ketchup、Catchup……  

  她翻到扉頁一看,見到一個似乎今日與她很有緣的名字,於哲。  

  寧怡按住額頭,歎了口氣,開始第一千零一次懷疑自己怎麼會心血來潮投了補習所的簡歷?  

  這幾個另類學生都很鬼,他們知道若交上空白筆記,安西校長便會與家長「聯絡感情」,既然是被父母逼迫來的,好歹還有幾分忌憚(或純粹怕麻煩),於是乎,便出現了這種「大量生產」或「獨家製造」的筆記。  

  只是這樣下去,他們連乙班的課程都跟不上……難不成要塞到都是幼稚園兒童的甲班?  

  窗外的天色漸深,遠遠傳來的街上喧嘩已聽不見了,她看看時間,準備走人。在合上筆記本之前再看了看那幾個單詞,相當漂亮的花體字,透著幾分隨意與不經心。  

  真是的,有工夫把字練得這般漂亮,卻不懂花點時間在內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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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10-27 13:41:42

第2章(1)

  教室裡的氣氛沈寂得詭異。  

  寧怡望著下頭,下頭幾十雙反光的啤酒瓶底也齊刷刷地看著她,一式的側頭角度,一式的空白表情,她幾乎能看到盤旋在教室上空的沈沈陰氣。  

  曾有老師說,來丁班上課,不用開冷氣也能寒毛豎立。  

  丁班,天行英語科程度最高的班級,教材選用歷屆托福雅思試題,有時也會編進大學課文或研究生考試閱讀文章,而學生大多只是高中生,最小的甚至才升初三。  

  因為天行奉行超綱訓練。  

  安西校長是這樣指示各科老師的:「不要理他們聽懂聽不懂,只顧講,想對得起補習費的自然會拚命跟上。」

  說這句話時,他臉上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  

  眾所周知,現今教育制度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要做的,只是給「活人」這個詞添上一個字,變成「活死人」。而丁班的學生都已在學校裡成功地半殭屍化了,所以即使有一半人聽課時都會出現茫然表情,他們仍是拚命地盯著老師,抄著筆記。

  寧怡暗歎口氣,合上教材,「同學們,安西校長根據你們的表現,決定中期測試的試卷採用今年的托福摸擬試題,你們有沒有意見?」  

  超過八成的人臉上瞬間閃過了極其慘烈的表情,但仍是無聲地黯然點頭。  

  寧怡心裡不受控制地湧出名叫「同情」的情緒,她道:「真的沒問題嗎?有意見的話老師可以向安西校長反映哦。」

  底下仍是一陣死氣沈沈的靜默。  

  唉——她也快要被傳染上憂鬱症了。  

  寧怡雙手撐上講桌,笑瞇瞇地望著這群學生,「不要這麼酷嘛!別忘出錢上課的可是你們,要表現得襆一點,帶雞蛋西紅柿來上課也沒關係!」  

  底下的人茫然交換不解的眼神,有人怯生生地問:「帶雞蛋西紅柿做什麼?」  

  「老師的課要是上不好,可以拿來砸我呀!」  

  「撲哧——」有幾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可又連忙忍住了,繼續維持殭屍表情。  

  寧怡一貫的笑臉有些無力,默默轉身去擦黑板。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可她只是個菜鳥老師,不是活屍道長。  

  她今天的課表上,乙班的課跟著丁班,同一間教室。  

  當那群小鬼嘰嘰喳喳地走進課室,小女生掏出零食,小男生傳閱熱血漫畫,孫小蕊和幾個女生又如往常般圍到講桌來同她哈啦,寧怡真有從陰曹地府回到人間的感覺。  

  淚,還是小鬼頭們可愛,只是不知再過幾年,這些生動的面孔是否也會成為頂著啤酒瓶底的殭屍臉?

  她衷心希望那一天不會到來。  

  吵吵鬧鬧的一節課將近尾聲時,寧怡點了那幾個中學生的名,說:「以上這些同學中,有沒有低血壓的?」

  後排的幾個男生愣一下,痞子男問:「老師,補習班也要體檢嗎,不會吧?」  

  「不是體檢,」寧怡笑瞇瞇道,「是老師早上要請你們喝茶,低血壓爬不起來的記得多買幾個鬧鐘。」

  「啊——」後排發出一陣整齊的哀歎,他們上了一周課,知道這位老師口中的喝茶就是指額外補習。

  「我們才不要呢!」痞子男不幹了。  

  「這可不是我擅自決定的,安西校長也同意了,你們不來喝茶,可以,校長改請你們家老爹。」對付這群男生,要糖果與大棒齊上。  

  那幾人臉上果然出現晦氣神色。  

  寧怡見狀不忍,安慰他們:「放心,這茶不額外收費的。」  

  「切——」都是家裡有實力的主,誰稀罕那幾個破錢。  

  痞子男不甘心,橫了眼睡得正香的於哲,要多拖一人下水,「老師,你盡會欺負我們這些人,於哲你就不管了!我告訴你,這傢夥絕對爬不起來!」  

  「是嗎?」寧怡想了想,「那等他醒後你告訴他,讓他上黑高市買幾個炸彈放在枕頭邊。」  

  她不知道痞子男有沒有如實傳達,只是之後每天上午的「喝茶」時間,他和其他人一樣按時到來,自然,來了後睡不睡覺又是另一回事。  

  寧怡在學校裡並不怎麼與同級男生交往,但是在這兒,面對的是小她四五歲的少年人,又有老師的身份壓著,她卻常常與他們插科打諢。  

  混熟了,也知這幾人都來自同一私立寄宿學校,家庭背景也相似,父母是常常飛來飛去的外省生意人,事業太過成功,一放暑假便將沒空看管的孩子丟進高級補習學校。  

  於哲的單身老爹則更離譜些,在本市根本不置房,平時來看孩子或寒暑假兩人就住在酒店裡。  

  天行也有少量其他市縣的暑期學生,都安排了宿舍,問為什麼不住,痞子男一臉不屑,「連網線都沒裝的地方,誰要住呀!」  

  拜託,補習所又不是網吧。  

  她與那個總是穿著校服襯衫來上課或者說來睡覺的男生仍是說不上幾句話,印象卻更深了,發現他很溫順,不睡覺的時候,也會聽她命令做些練習題,不像其他人那樣一聽做題總會大呼小叫。  

  問他話,多是笑笑,有時答上幾個字,音色很乾淨,是少年人不張揚的嗓音。  

  他臉上總帶些許漫不經心的表情,沒有心思的時候,會很乾脆地不理人,低頭看他的閒書,多是沒有營養的雜誌小說,也不見他看得多有興致。  

  寧怡有一次問他:「這些書是你買的呀?」  

  他擡頭茫然地想了想,答:「好像是吧?」  

  這什麼答案……  

  寧怡默然,想,補習所門口的報亭老闆常喊丟書,該不會……  

  非常惡意地揣測,她知道,不過因為老是在這少年處吃癟,容她在精神上出一口氣不過分吧?  

  對這男生的評價改善是在為他們額外補習一周後,乙班下課,放學走人,寧怡抱著一堆硬皮筆記本回辦公室。走廊上有人從她身後越過,順口一句:「老師再見。」  

  漫不經心的語調,教寧怡不用看背影也知道是誰。  

  老實說,她也看不到,因為手中的筆記本小山遮了她的視線。  

  然後那男生突然又折了回來。  

  「咦?」寧怡還未來得及反應,手上的東西便都到了別人手上。  

  男生沒等她,逕直將筆記本送到寧怡的桌上,出辦公室時正與她碰上,他臉上的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又是順口一句:「老師再見。」  

  喂,說不厭的呀?  

  可是那男生也沒等她有所回應,便又擦身走了。  

  老實說,他臉上的神情也叫人生不出道謝的慾望,彷彿只是心情好時順手擺平了一件看著礙眼的事。

  舉個例子,某人走在路上時看到路中央躺了一塊香蕉皮,隨腳踢到路邊,去,幹嗎在這裡擋路!  

  那男生就給寧怡這個「某人」的感受。  

  換句話說,他做了好事,但由於他的態度或他散發的磁場(還是波長)方面的問題,得了幫助的人會產生被他當成了香蕉皮的感覺。  

  不過,呃,他做的畢竟是好事嘛!  

  所以寧怡對於哲的感觀還是改善了不少。  

  她心底還是挺喜歡這群少年,他們就像她未活過的人生。  

  她將來的人生沒有疑問,注定是要中規中矩地活下去了,看到有人能這般不受束縛地張揚,心情總是好的。

  他們也不討厭她,痞子男曾襆襆地說:「老師,我們乖乖來『喝茶』可是給你面子,換了別的老師……哼!」

  寧怡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因為有一次上課前她進茶水間打水,聽到那幾個早到的少年談起她,雖然在話語間夾雜了「笑面虎」、「不像女人」等等不敬詞彙,結論卻是統一的「人還不錯」。  

  寧怡師心大慰,打消了衝出去爆他們一頓排頭的心念。  

  然後便聽到痞子男說:「對了於哲,你為什麼討厭她呀?」  

  一陣靜默,半晌,才是一個帶了疑惑的男音:「討厭誰?」  

  「天天請我們喝茶的女人啊!」  

  「……我討厭她嗎?」  

  又靜了一下,然後是痞子男快要發狂的叫聲:「拜託,不討厭她你幹嗎在安西老頭面前說人家冷淡?這不是存心抹黑?」「我只是說了實話。」  

  咚,這是有人拿頭撞牆的聲音,「實話?那女人一張嘴刁得要死,哪裡冷淡了!」  

  「她總是在笑……」  

  「所以?」我的神哪,這人不是患了感覺分裂症吧?  

  有人歎了口氣,是於哲放下了手上閒書,「……可是出了教室外頭,在人群中,她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寧怡心裡一震,手上的杯子差點跌了下去,耳邊仍是聽到外頭的男生怪聲怪調:「哦——於哲,觀察得那麼仔細,看上人家了——」  

  「沒有,偶然注意到的。」  

  仍是那般不急不躁的乾淨嗓音,寧怡幾乎能看到他說這句話時臉上不經心的表情,也許還會笑笑,又低頭看他的閒書。  

  他說偶然,就必定是偶然,就如每天那句輕輕的「老師再見」,也只是習慣出口,無關乎禮貌問題。這樣明顯的不經心,寧怡不會看不出來。  

  她轉頭去瞧茶水間那面光滑照人的瓷壁,彎起嘴角笑了笑,瓷磚上將頭髮剪得如男生一樣短的女子也朝她笑笑,可是慢慢地,那笑容自動淡了,回復原先的面無表情。  

  那少年說得對,在人群中時,她確是沒什麼表情的。  

  冷淡啊……許久都沒聽人這般評價過她了。  

  那天的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  

  天行的課程一向排得很滿,又多集中在下午和晚間。教室不定,課程不定,每個學生和老師都有不同的課表。

  下午上完她的課後,乙班晚上還有外教的口語課,寧怡習慣過來充當翻譯講解,黃昏時便沒有離開補習中心。

  在乙班常上課的教室裡改完了練習,第一個進來的學生是住在附近酒店的於哲。  

  他一進來,空氣中便飄了淡淡香氣,寧怡擡頭,見這男生頭髮微濕,顯是剛洗完澡過來的。  

  仍是鬆鬆垮垮的白襯衫,並不注意教室裡有無其他人,逕直走到最後一排,坐下,看閒書。  

  寧怡看了半晌,才發現自己一直盯著他。  

  真是暈了頭。  

  好在盯的人是於哲,總是安全的。因為你看他,他卻不會看你。  

  他的眼睛裡似乎不會裝下任何人。  

  然後,住宿的孫小蕊也來了,又來纏住寧怡一陣嘰哩呱啦。唉,上輩子必定是個啞巴的小姑娘。  

  口哨聲從門口飄過去,又飄回來,一個頂著紅髮的頭探進來瞧了瞧。寧怡認出他是理科組的補習生,經常串門過來找痞子男,該是與於哲同校的。  

  「於哲!」果然,那紅髮男生見有認識的人,大搖大擺地晃進。  

  於哲擡頭看他一眼,目光又轉回到書頁上。  

  「喂,別總不理人嘛!」紅髮男生伸手翻翻封面,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言情小說?你看言情小說?」

  連孫小蕊都閉了嘴,好奇地朝那邊看去。  

  於哲撥開紅髮男的手,又翻到原先看的那頁,「這叫言情小說嗎?」  

  「廢話,這不是言情小說是什麼?」  

  「哦。」點點頭,重又埋首書頁。  

  紅髮男不樂意了,劈手一把搶過,「拜託,你別那麼娘好不好,這是娘們看的東西耶!」  

第2章(2)

  寧怡坐在側邊,清清楚楚地瞧見濕著發腳的男生盯著空空的手掌幾秒,閉了閉眼,慢慢擡起頭來。

  那一瞬間她似乎掃到某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東西閃過那雙黑眼。  

  「還給我。」沒什麼情緒的聲音。  

  「不還!」紅髮男生做個怪模樣,跳到後牆的小黑板前,挑釁地揚揚手上的書,「過來搶啊!」  

  唔……應該不需要插手吧,又不是小學生……  

  寧怡忖思,一面注意那頭一面摸過杯子喝了口水。  

  「砰!」  

  杯口兀然凝在了唇邊。  

  她慢慢眨了眨眼,只見紅髮男生鼻尖前多了一條手臂,手臂握著拳頭,而拳頭……砸在小黑板上。

  然後,小黑板便慢慢浮出了幾道裂痕。  

  紅髮男生眼若鬥雞盯著鼻尖前白皙清瘦的手臂,表情一時空白,那本小說不覺從他手上跌了下去。

  於哲撿起書,看了紅髮男一眼,將書塞進書袋,拎起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之後,痞子男一群人到校,瞧見仍呆呆站在乙班教室裡的紅髮男,問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便一掌拍了下去,「你傻呀!又不是不知道於哲的脾氣,還去惹他!」  

  「我怎麼知道?」紅髮男摸著後腦勺委屈道,「又不同班,我看他那麼娘的樣子……開個玩笑嘛。」

  「於哲會……」痞子男表情像吞了雞蛋似的,終是沒將那個汙辱男生的字說出口,轉而拍拍紅髮男生的肩,以朽木不可雕的口氣道:「總之,你少去惹他,別瞧他平時沒什麼,其實性子爆得很。」  

  「老師,男生好可怕……」在旁從頭到尾充當了目擊證人的孫小蕊抖著聲音。  

  「呃?」寧怡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哦,是啊,我今天才這麼覺得。」  

  拜託,她一路直升重點學校,根本沒機會欣賞什麼暴力場面好不好?  

  其實也算不上暴力,不過揮拳砸了一面黑板而已。  

  只是沒想到那樣冰冷的氣勢會出現在一個外表這般溫順的男生身上。  

  就為了一本……言情小說。  

  至於嗎?  

  「老師,於哲把書袋都帶走了,他是不是不上晚上的課了?」  

  「唔……」看來是這樣。  

  「還有那塊破黑板。」  

  「唉……」她不想面對安西校長那張高深莫測的臉啊……  

  那晚課程結束後,寧怡牽了自行車回家,順便到附近小食店吃夜宵。  

  「老闆,一碗冰粥。」她站在窗口道,順便看了另一個站在櫃檯前的顧客一眼。  

  三秒種後,她猛地又扭頭,動作大得差點把脖子扭傷。  

  見鬼,今天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正在出聲招呼與調頭閃人兩種選擇間猶豫不決時,對方也看清了她,很爽快地喚了一聲:「老師。」

  「哦,你也來吃東西呀。」寧怡乾笑道,小心察看他面上神情,很好,眉無煞氣,眼無凶相,是和往常一樣平和散漫的表情。  

  端了東西上來的老闆聽到他們的對話,隨口道:「哦?這麼年輕的老師呀?你們別站著,坐下吃呀!」

  一句話,斷了寧怡打包走人的生路。  

  她端起滿滿的寶麗龍碗小心翼翼走出店外,見於哲已在擺在夜風中的小桌子旁坐下了,兩手插在口袋中的閒閒姿勢,側著臉,背部呈一個微彎的弧形。他的紐扣總不扣好,總是不經意地露出頸間一大片白皙的肌膚,那樣單薄的色澤,真讓人看不出這個男生會突然揮拳相向。  

  因為對方是個弟弟般的少年,寧怡便不動聲色地打量,不怕像對待同齡男生一樣,稍不注意就讓人生了誤會。

  她將碗放在小桌上,拉了張凳子保持安全距離,見於哲面前空著,便問:「你點什麼?」  

  「燒烤。」  

  「哦……」今晚火氣這麼大了,還要吃那種東西嗎?  

  可是男生臉上根本找不出曾凶暴過的痕跡,正常人就算不尷尬,也該會喋喋不休地解釋說「是那個人不好」或「只是一時衝動」這類的話吧?  

  搞不好他連她當時在不在現場也沒注意。  

  於哲突然冷不防轉過頭來,正與她的目光對上,寧怡嚇了一跳,忙低下頭假裝喝粥。  

  再擡眼時,對方的視線已轉開了,臉上仍是心不在焉的神色。  

  真的,那樣的神色真讓人懷疑他的胸腔是不是空的,為什麼會有人眼睛裡好似裝不進一點東西呢?

  這時於哲的燒烤也送了上來,兩人無聲地吃上一陣,寧怡再也忍受不住這種氣氛,開口道:「今天上午的時態練習,我改完了……」  

  「嗯……」男生嘴裡含著東西模模糊糊應道。  

  「你都做對了耶……」好難得,周圍只有英文白癡可供他抄,他怎麼辦到的?  

  於哲吃東西的動作頓了下,慢慢擡起頭來,「你說的時態,是『was』、『is』這些東西嗎?」

  「對啊。」最基本的東西,這群中學生卻答得慘不忍睹,所以於哲在他們中真是奇跡。  

  「那個呀,」於哲低下頭繼續吃,「我根本看不懂文章,一直用一種時態填下去了。」  

  我這個白癡!  

  寧怡一頭重重栽在桌上。  

  她忘了,她為他們選的是國內編的最基本的教材,卻忘了這類教材往往有個弊病:重複練習,毫無變化!

  沮喪地擡起頭時,卻發現對面的男生愣愣地看著她。大眼瞪小眼半晌,男生「噗」地笑出聲來,一手摀住了眼睛,「老師,你不要總這麼耍寶好不好?」  

  寧怡傻傻看他,看那掩住眼的修長手指,看手掌下露出的臉部柔和曲線,還有那忍俊不禁的笑唇。

  暈,他竟然還有虎牙!  

  少年人果然還是笑起來比較可愛。  

  不由面上一紅,低了眼假裝吃粥。  

  搞什麼?她方纔的心態簡直像中年變態大叔垂涎小蘿莉……  

  不過卻是頭一回見這男生露出開心的笑容。  

  他平時的笑,扯扯唇,很敷衍的,沒什麼真心。  

  唉,原本該是多好的少年哪,安安靜靜的,心情好時又溫順又聽話,心情不好頂多只是睡覺看閒書,從來不打擾別人的。也不像痞子男之流愛講低級笑話,雖然看的書不加選擇了點,今晚表現嚇人了點……  

  寧怡想到這裡,再也忍不住擡起頭來,「於哲,那個……那塊破黑板被安西校長看到了哦。」  

  「嗯。」一點都不在意的回應。  

  「然後……校長撥了你老爸的手機。」她不是故意偷聽,只是經過校長辦公室時不小心聽到,真的!

  男生的表情仍是沒有什麼變化。  

  「你爸爸,不會對你怎麼吧?」寧怡擔心地問道,痞子男就自爆過他家老爹抽起人來很凶,要不這群男生也不會這麼怕家長。  

  「不會。」於哲笑笑,「他目前不在本地。」  

  「哦。」原來又當「空中飛人」去了。  

  寧怡寬了心,轉移話題:「酒店裡沒吃的嗎,你一人出來吃夜宵?」  

  「膩了。」男生擡起眼,突然冒了一句:「好吃嗎?」  

  寧怡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她的冰粥。  

  「還好,雖然比不上我老家的甜品,要試試嗎?」  

  「好。」少年說著,探頭過來一口咬住了她手中的勺子。  

  然後直身,並未對嘴裡的東西做出評價。  

  「……」寧怡倒抽一口涼氣。  

  又吃回他的燒烤的男生掀起眼,露出探詢的表情。  

  「沒、沒事……」沒事才怪!  

  她眼皮抽筋都快抽瘋了,握著勺子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起來。  

  惡……這人有沒有常識?她說的是讓他再叫一碗耶!做什麼發神經咬她的勺子!啊?他野獸嗎?  

  上面都是她的口水……現在又多了他的……  

  寧怡忍住摔勺子的衝動,看了看碗裡所剩無幾的冰粥,直接放棄。  

  「老闆,結賬!」她將錢丟在桌上,逕直牽起腳踏車,頭也不回地向後揚揚手,「Bye!」  

  沒有去聽於哲是否又說了那句「老師再見」,也不管對方會有什麼反應,直接將腳踏車飆到最高速度。

  反正這人絕對注意不到異樣。  

  寧怡已將這男生看清楚了——純粹一個野獸少年!  

  野獸,animal,評論家常用來形容《呼嘯山莊》中男女主角的詞。那一對牽手遊蕩在荒野上的少年,眼中沒有這個世界,只有彼此。  

  千萬別惹到野獸,否則他會惡狠狠地撲上來咬住你的喉嚨,人類言語無法與其溝通。  

  寧怡不知道屬於於哲的「凱瑟琳」是什麼,哈,也許是他的那些閒書。  

  總之,逃得越遠越好。  

  逃得遠了,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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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10-27 13:42:37

第3章(1)

  接下來數日,果真如寧怡所料,她與於哲的關係並未因那晚的巧遇而有所親近。突兀地離開教室後的第二天,這個男生就像沒事人一般照常來上課,自然也照常睡他的覺。對寧怡,除了必要的敷衍與那句「老師再見」,他甚至很少正眼看她。  

  寧怡也不看他,額外補習的時候,常常是痞子男等人都被她「關照」過了,卻有意有意地跳過於哲。有時上乙班的課,會習慣地將目光投向最後一排,下一秒便又醒覺地飛快移開。  

  如此平平安安過了兩周,若不是因為孫小蕊,這個暑期該會是她與這奇怪少年唯一的交集。  

  小丫頭是在下課後神神秘秘地找上她的。  

  「老師,」她說,「你能不能幫我要於哲的手機號碼?」  

  寧怡訝然看她,「手機號?你要他的手機號碼做什麼?」  

  「哎呀——說來話長,我有個表姐與於哲是同一個學校的,上次呀我同她提起我們補習班有個男生把黑板砸破這事,被表姐知道了於哲也在這個補習班。她說他在學校挺受歡迎,就是不大理人,然後……我就答應幫表姐弄他的手機號碼了。」「這個『然後』跳躍幅度真大,」寧怡歎氣,「孫小蕊,你是不是在表姐面前吹噓與人家有多熟多熟,才招攬了這種麻煩差使?」  

  「只吹了一點點啦,」孫小蕊厚顏道,「老師,你不是為那幾人額外補習嗎?交情肯定不錯,幫我問他好不好?」

  「你為什麼不自個問?」  

  「人家不敢嘛,再說了,要是被誤會我對他有意思怎麼辦?」  

  寧怡斜了眼看她,「我是來教書的,不是拉皮條的。」  

  「老師——好老師,你就幫個忙吧——」這小姑娘開始使出纏人手段。  

  寧怡被她叫得雞皮疙瘩陡起,忙甩開她纏上來的小手,「少來,你離我遠些!」  

  「就不——」連八爪章魚似的身子也貼上來了。  

  寧怡努力邁開雙腳,拖著這個「布袋」走了半條走廊,終於氣喘籲籲地停了下來。  

  「你放手。」她懊惱地道,將頭抵上牆壁。  

  孫小蕊一聽便知她讓步了,忙鬆了手歡呼:「就知道老師最好了!」  

  「……」不是她人好,而是孫小蕊太難纏了!  

  寧怡自暴自棄地閉眼。  

  她知道於哲有手機,大概是他的空中飛人父親為方便聯絡給兒子辦的。之所以這麼猜,是因為從沒見他頻繁給朋友發短信過,大多數時候,他的手機只是充當MP3。  

  她查了下學生資料,上面只記有家長的聯絡方式。  

  與於哲親近的人似乎不多……或說是沒有?痞子男也許知道他的手機號碼,可是這般旁敲側擊會很奇怪——孫小蕊怕被人誤會,她難道就不怕嗎?  

  非得要親自問他?  

  依寧怡對這男生的瞭解,他要麼直接拒絕,要麼便二話不說寫下來,連原因都不會問,倒不怕他生了多餘的想法。

  可是……她問不出口。  

  寧怡煩惱了一日,上午的額外補習過去了,下午的課也過去了,期間她數次踱到於哲桌前,卻又在他擡起頭的前一秒假裝沒事地走開。  

  晚間沒有排課,再不問,明日又得應付孫小蕊那纏人丫頭。  

  寧怡從辦公室窗口望著於哲與痞子男那幫人拐進補習中心對面的小巷裡,當機立斷地將東西掃進背包,追出中心大樓。  

  巷子很長,她追到巷口時卻不見那幾人的身影,失望的同時不由也鬆了口氣,真是,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懼怕與那個男生打交道了?  

  寧怡往巷裡走了幾步,兩旁的店面又小又陰鬱,給人感覺並不好。她有幾次離開補習中心時碰見痞子男幾人往這邊走,有時於哲也會跟著他們,像是常常混跡其中的樣子。  

  換了平時,寧怡絕不會有探究的興趣,可如今既然到了這巷裡,順便看一看也無妨。  

  她便走邊瞧,不知不覺已進了巷子深處,前頭又有一條略寬的路,偏折著與小巷連在一起。在像是建築工地的空地旁有間小賣部,她的目光無意中與門口正在喝水的一人對上,那人瞪大眼睛,衝口而出:「老師!」  

  裡間的幾個少年聞言立時僵了動作,待看清是寧怡,鬆口氣的同時紛紛罵痞子男:「要死啊,也不喊清楚,害我們以為是學校老師!」  

  寧怡遠遠站著望他們。  

  那屋子小半擺著吃食雜貨,剩餘的多數空間放了數張球桌,屋裡幾個十多二十歲的少年皆提著球桿,有些嘴上還叨著紅紅的煙頭。  

  於哲也在裡頭,痞子男喊時,他擡臉望一下寧怡,沒什麼表情變化地又將目光轉回了球桌上。  

  「老師,你不會也學我們學校那些老頭,做跟蹤調查吧?」痞子男驚訝過後,吊兒郎當地同她打招呼。

  「誰那麼無聊了?」寧怡翻翻白眼,「我只是……路過。」  

  「路過啊?哈,站那麼遠幹什麼,要不要進來一起玩?」  

  「我不會玩桌球。」寧怡說著,仍是站著不動。  

  這樣的地方,她從來不曾涉足,雖然不像補習中心的其他老師那般對這幫人抱有偏見,可也無意插足他們的世界。寧怡的看法很簡單,誰都有偏好的生活方式,彼此抱有善意就成了,不必勉強去瞭解。  

  照她的原則,此時應打了招呼便走人才是上策,可是……腳下生根似的動不了。  

  為什麼?因為於哲也在?  

  少扯了,眼下這種環境根本不可能問他手機號碼。  

  「老師,別杵著了,想看就進來吧,我們又不可能吃了你!」痞子男嘻嘻哈哈地扯住她的背袋拉了過來。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寧怡竟真的隨他進去了。  

  桌球室裡除了痞子男這一群人外並無幾人,都沒注意到她,將她拉進來的痞子男也只哈啦兩句,便被叫上場了。寧怡自個看了一圈,瞧見於哲一人占張桌子,從開球直至最後一球入洞,毫無停歇地打下來。  

  她不懂桌球,只覺他動作利索得很,握桿對準目標時,拉開的指尖、袖子挽至肘上的白皙前臂,直至低俯的背部形成一道漂亮的弧線。從側面看來,黑眸裡的神色也是少見的專注,偶爾有幾綹髮絲散落眉間,那雙眼睛仍是眨也不眨,便連睫毛都不見抖動。  

  只是臉上卻沒有表情。  

  他玩桌球,與獨自看書時一樣,自個形成別人難以入內的世界。  

  寧怡站在痞子男這桌,偏頭遠遠看他。  

  「很奇怪吧?」突然有人說道,將她給嚇了一跳,卻是痞子男不知何時又來到近旁。  

  「是啊……」寧怡含含糊糊應聲,「你們一塊來的,為什麼不一起玩?」  

  「他就是這樣,」痞子男聳聳肩,「從來就是一個人打,誰會自討沒趣邀他?」  

  「你們不是很熟嗎?」  

  「誰說的?不過偶爾湊在一塊而已,充其量是同班幾年,比較瞭解。」  

  說話間於哲又結束一局,痞子男不由吹了個口哨,「乖乖,這小子其他方面同我一樣垃圾,就桌球打得漂亮。」

  寧怡也有同感,便連她這個外行人看來,也覺瞧於哲擊球確是一種享受。  

  此時另一桌上也有幾個青年往這頭看,其中一人走過來道:「哥們,比一局怎麼樣?」  

  於哲聞聲擡頭看他一眼,注意又放在了球上。  

  寧怡突地有了不詳的預感,這情景,怎麼似曾相識?  

  「喂,你聾子麼,聽不懂人話呀!」那青年擡高了嗓音。  

  痞子男也覺不妙,忙過去插在兩人中間,同那青年套近乎,「大哥別理他,我這朋友人自閉,腦子有問題。」

  他還真敢損人!寧怡不禁為痞子男捏把汗。  

  啪嗒兩聲,是於哲似乎沒聽到兩人的話,又一桿將兩個球擊進洞裡。  

  青年冷笑幾聲,一把推開痞子男,「腦子有問題球打得還挺順溜!我瞧他問題不是出在腦子上,而是眼睛長在了頭頂!」他一桿將於哲瞄準了的球掃到一旁。  

  於哲似乎這時才注意到他,收了球桿直起身。  

  寧怡彷彿又在他眼中瞥見一掃而過的寒芒。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拉起背包擋在了他身前,直面那個青年。  

  幾秒鐘後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搞什麼,這些不良學生個個都比她高大,她為什麼要做出這種母鳥護雛似的可笑舉動,真把自己當作熱血教師了不成?  

  不關她事,她只是一個小小的補習班兼職老師而已啊……  

  身後的少年似乎也有些驚訝,「老師……」  

  「老師?」青年「噗」的笑一聲,不懷好意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寧怡一通,「這麼嫩齒的老師?還是現在流行叫馬子老師了?」  

  寧怡尚未想好怎麼反應,便瞥見於哲手中的球桿動了起來。  

  「不要!」她脫口而出,回身雙手抓住他的單臂,使了全力才阻了他的動作。  

  「幹什麼,想打架呀?」青年那頭也是亂哄哄的,是痞子男幾人插了進來,邊好聲好氣地應付青年,邊猛朝寧怡使眼色。  

  她省得,拖了於哲要往外走,連拉幾下,對方仍是一動不動,她有些火了,一巴掌拍在他持桿的手上。

  球桿應聲而落,於哲低頭看了看她,乖乖地任她將自己拖出了店門。  

第3章(2)

  寧怡拽著他一路不辨方向地亂走,直至從不知哪個路口穿到稍為繁華的大街上,才氣喘籲籲地停了步。

  心臟仍是跳得有些快,她彎腰支住雙膝喘口氣,發現自己仍抓著於哲,賭氣般地甩開那隻手。  

  「老師,現在是去哪?」那個傢夥,那個差點要掄了球桿與人幹架的傢夥,竟還一臉沒事地問她!

  寧怡怒氣湧上心頭,猛地直了身用手指戳他,「你沒腦子嗎?只會用拳頭嗎?嗯?盡給別人添麻煩!還——」

  還老讓人擔心。  

  她情緒一激動便說不好話,只死命地戳他胸膛,戳戳戳,真希望能戳個洞出來,好看看這個人的心到底是怎麼長的,有沒有叫做常識的東西!  

  於哲忍了一會,終於伸手捉住她的利指。  

  寧怡驚訝擡頭,正好瞧進他的眼裡。  

  真的是沒有什麼內涵的一雙眸子,便跟路邊的野狗野貓一樣,叫人看不出絲毫心緒。  

  總是映不進你、總是映不進你。  

  明明她一個大活人就站在他面前,卻自覺如透明一般。  

  低了頭望她的男生卻在此時目光微凝,慢慢鬆開了手,將頭轉到一旁。  

  寧怡知道那是因為她面上突然而至的眼淚。  

  她也轉身草草拭去淚水,真丟臉,情緒一激動就愛掉淚的壞習慣總是改不掉。可為什麼真的有些想哭了?眼淚怎麼擦都擦不幹。  

  「於哲!」突地一聲怒吼傳來,街道對面氣勢洶洶地走來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到了他們面前便劈手蓋臉地一陣怒斥:「你怎麼搞的!這種時候還不回酒店,撥你手機也不接?我不是勒令了,暑期除了上補習班,不許你在外頭胡混!」

  男人銳利的眼投到傻傻地瞪著他的寧怡身上,寧怡知道要糟,尤其她臉上還留了淚痕。  

  果然,那男人又轉向一臉漠然的於哲,不客氣道:「這女的是誰?這時候還同男孩子在街上閒逛,成什麼話!」

  於哲就像沒聽見似的一言不發,眼神漫不經心地落在遠處。  

  寧怡被這人吼得沒了哭的情緒,猜出他的身份,她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我是……」  

  「不管你是誰,」男人大手一揮,「少來纏著我家於哲!」  

  「……」吸氣,鎮定,鎮定,「我是……」  

  「不是都說了嗎,你還不走!」  

  寧怡趕在男人再一次揮手之前趕緊搶道:「我是補習中心的老師!」  

  ……  

  中年男人的手在半空中凝住了,半晌,他放下手臂,開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寧怡趕緊從背包裡掏出補習中心的教師卡和大學的學生證給他看。  

  「原來是老師呀。」看到她那所大學的名字,男人終於放軟了聲音。  

  所以她才討厭中年大叔。  

  「可是這麼晚了,於哲還……」  

  「是我留他下來補習,您也知道他的基礎差些……不小心就弄到這麼晚,這孩子體貼人,說要送我回家……」一連串的謊話不假思索地從寧怡嘴裡蹦了出來,流暢得連她自己也詫異,只是說到「這孩子」時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

  這孩子?嘔,虧自己能說得出口。  

  但總不能說他們剛從桌球室裡逃出來吧,尤其他的兒子差點還引發了暴力衝突……於哲這混球,竟還說他家老爹不凶!  

  「原來是這樣,不好意思,我還以為你是原先那些女孩……你知道,現在很多女孩子都亂七八糟的。」男人乾咳幾下,整整衣領,「我剛坐飛機回來,本想同這孩子吃一頓飯,卻找不到人,一時火氣大了。」  

  寧怡仍是維持著僵笑,目光卻不由斜瞟一下於哲。  

  「原先那些女孩」?這個傢夥……不會是人面獸心的敗類吧?  

  誰知道呢,他某些時候真同野獸一樣。  

  她心裡忖著,口上客氣地對中年男人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好說,好說。」男人也一臉假惺惺,「於哲,過來跟老師道別,我帶你去吃飯!」  

  「不要。」少年很乾脆地道,轉身便要走。  

  「於哲!」寧怡下意識擋住去路,叉起腰訓人,「怎麼可以對父親這種態度!」  

  少年停步與她僵持半晌,不聲不響地回去。  

  咦?寧怡反而有些意外,什麼時候她變得這麼有影響力了?難不成這傢夥就要別人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對他才行?

  用腳指頭想都不可能,最合理的緣由,也許是她方才在他面前不受控制地哭了一陣,勾出了這人身上難得的罪惡感。

  不容易啊。  

  男人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突地道:「不如老師也一起來吧!」  

  「呃?」寧怡愣了一下,笑容差點掛不住,「嗯……這個,好像不大好吧……」比起年歲小些的少年,她更討厭應付大人。  

  「就耽擱一下,關於這個孩子在補習班的表現,我還有許多要請教老師。」男人不容質疑地說道,若不是看在她是個女生,他恐怕要動手來拉她了。  

  「……」寧怡的僵笑裡便真的帶了苦相,她至今仍未學會的事情之一,就是拒絕強勢的人。  

  他們所在的繁華街道就在酒店附近,於哲的父親原本是要上補習中心去找兒子的,並未開車,於是他把兩人帶去了近旁的一家日本料理。  

  寧怡卻是食不知味,一面僵著笑臉應付男人的客套話,一面聽這對父子之間的交流。說實話,這兩人的相處模式比她料想的要好得多,原先瞧男人的怒氣與於哲的漠然,她還以為這兩人勢同水火呢。  

  現在瞧起來……沒那麼嚴重嘛。  

  只不過是一個頻頻問話,另一個卻只用「嗯」「唔」等單音詞應對罷了。  

  說真的,這男生對所有人都是這種態度。若他老爹有什麼好不滿意的話,也只是他自己沒能成為例外而已。

  寧怡很事不關己地想。  

  男人見在兒子處毫無收益,便轉攻看起來年輕得不可靠的補習老師,「我生意忙,過幾天又得飛去C市,根本就沒法照看他。暑期這段時間還得請老師費心了,我也同你們校長打過招呼……聽說,於哲在補習中心又惹了事?」

  「呃,不是什麼大事,你知道,男孩子的手勁總是大些……」不知道安西校長是如何同他說的,關于于哲打破黑板的真正原因,她並沒有上報。  

  「於哲脾氣不好。」  

  「嗯……還好啦,平時他都挺乖的。」其實寧怡真正想說的是——對呀對呀,你究竟是怎麼教出這麼一個奇怪小孩的……  

  「自己的孩子怎樣,我還是明白的。」男人咳嗽一聲,「瞧起來,寧老師與他關係還不錯,我這次去C市,恐怕要離開大半月,這段時間還請你多關照下他。」說著遞上一張名片,「這是我的電話,於哲若又惹了什麼事,麻煩老師同我聯絡。」  

  「……」寧怡望著那張小小的紙片,深知它的另一個名字叫做「麻煩」,若接過了,也便等於接了超過一個補習班老師應擔的責任。  

  可是,能不接嗎?  

  她抱著一種灰暗的心理默默收下了名片。  

  說真的,她不喜歡這個中年男人,卻也並非不理解他。男人對她態度的改善以及這些客氣的話語,不過是因為認定她的存在對他的兒子有好處。天底下百分之八十的父母眼裡只有自己的孩子,別人家的小孩不過是陪襯。  

  寧怡的父母也是如此,所以她對中年男人顯著的用心沒有太多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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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10-27 13:43:48

第4章(1)

  好不容易吃完這一餐,出了料理店,寧怡才覺如釋重負,微笑似乎也不怎麼勉強了,「今晚多謝于先生招待了,於哲,要好好陪爸爸哦,老師先走了。」  

  「慢走。」男人客氣道,回頭喊兒子,「於哲,我們也走吧!」  

  於哲拉回遊離遠處的目光,慢慢轉過頭來,「我不走,」他說,頓了一下,又慢慢道:「我要送老師回家。」

  什麼!  

  寧怡彎起的嘴角抽搐幾下,連忙聲明:「不用了,這兒離我的住所很近的!」咬牙切齒、咬牙切齒——臭小孩,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了!  

  於哲和那男人之間僵硬的氣氛開始瀰漫開來,連她都感覺到了,卻只能一面冒著冷汗,一面維持著笑瞇瞇的表情假裝不知。  

  這種時候,真希望自己是個毫無關係的路人,可以大步走開。  

  不知過了多久,還是男人讓了步,「好,但你送老師到家後要立刻回酒店,不許到處亂跑!」拋下這句話,他僵硬地朝寧怡點點頭,轉身離去,背影裡似乎也透了怒氣。  

  寧怡衷心希望這輩子不會再與這種氣勢強硬的人打交道,於哲卻像沒受到絲毫影響,男人一走,他也雙手插在口袋裡朝相反方向走開了。  

  喂——  

  寧怡忙拉了背包跟上他。  

  這個叫做於哲的男生,身上鬆鬆垮垮地套著印有校徽的襯衫,說要送她回家,可是卻閒閒散散地混在夏夜街頭裝扮精緻的都市男女中。路旁櫥窗明亮的燈光映出他高挑清瘦的身影,微傾著漫望遠處燈火的側面不像有特定方向的樣子。

  寧怡跟在他後頭走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喊:「喂,我家不在這個方向!」  

  前頭的男生頓了一下,半晌才回過頭來,一瞬間的表情像是才發現身後跟著她這個人。  

  「什麼?」他含含糊糊地應。  

  「……」寧怡受不了地按住額頭。  

  Shit!她早知道這傢夥是拿她當幌子,現在八成都忘了他自己說過什麼了!  

  當下就想拉了背包打道回府,但在付諸行動前已習慣理智地先分析了後果。這混球說要送她回家,其實是要夜遊,可於老爹卻不知道,見兒子久去不歸,一定會找人。於哲絕對不會接他電話!然後,那位可怕的老爹便會把責任歸咎在她頭上……  

  反正,最後倒黴的是她就對了……  

  寧怡停在原地,陷入自哀自憐的灰暗情緒中。  

  於哲等了片刻,不見她有回應。他看了寧怡一眼,又轉身繼續向前走。  

  寧怡反應過來時,那道白色的身影已在一段距離外了,她懊惱地又追上去,並不喊他,只落在幾步後亦步亦趨地跟著。  

  真討厭,明明知道這種時候她有正當理由發一通脾氣,軟言相勸也好強拖硬拽也好,想盡辦法把他趕回家才是明智之舉,可是將近一個月的相處下來,叫她對這男生會有的反應再清楚不過了——不是笑笑敷衍過去,就是乾脆不理人。

  至今她還找不到勉強他做不願意之事的方法。  

  他又比她高許多,力氣自不用說,硬碰硬更是不可能的了。  

  寧怡好生煩惱,沒注意到兩人已走離了燈火通明的大街,路邊停止了營業的店面逐漸多起來。  

  一顆水珠砸在鼻尖上,拉回了她的神志,擡頭望望,天空竟下起夜雨來。還好在這城市待了三年,早知這季節多雨,背包裡常備著傘——  

  咦,傘呢?  

  她在背包裡摸了半天,突然記起離開補習班時匆匆忙忙,桌上的折疊傘好像漏了掃進背包。  

  「人倒黴時喝水也會塞牙」這句話果然有一定道理。  

  寧怡再度閉眼揉揉眉心。  

  算了,比起今天一連串的倒黴事來,這一點黴運實在算不了什麼。  

  不過突然加劇的雨勢卻容不得她樂觀。  

  寧怡看看仍在前方不遠處不緊不慢走著的男生,咬牙衝進路旁仍有燈光的便利店,要了兩把雨傘後再以百米速度衝出來,幸好,仍能看到那傢夥的身影。  

  她打開傘小步追上去,把手上另一把傘遞過去。  

  於哲遲鈍地看看她,再看看那把傘,笑笑,沒接。  

  「喂!」寧怡氣得對著他的背影大喊,於哲就似沒聽到一樣腳下不停。  

  「有病!」憤恨地低聲咒罵著,卻又再度追上去,舉高了手中的傘罩住他。  

  於哲的目光轉過來,她卻臭了臉撇開頭。反正,反正對這人不必假以辭色,痞子男罵得對,這人自閉,腦子有問題!

  偏生自己無法撇下他不管。  

  這傘本來就小,身邊的男生高她將近兩個頭,寧怡為他撐傘撐得好生吃力,臂上赤裸的肌膚偶爾擦到於哲的發,冷冷軟軟的感覺,讓人起雞皮疙瘩。  

  真弄不清這人在想什麼,好似心思都放在了走路這件事上面,也不懂體諒她撐傘辛苦放慢腳步!  

  正想著,於哲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寧怡下意識轉臉,見他定定地望進深黑的雨幕中,似乎在看路邊一團模糊不清的東西。  

  他突地折了方向,脫開雨傘走到路旁。寧怡像個保姆般跟過去,看他在那團東西前蹲下身子。  

  「老師,狗耶!」今晚終於再度開口,語氣卻活像個幼稚園小孩。  

  「是啊是啊,狗!」還是一隻被人丟棄在紙箱裡,模樣糟糕透頂的小狗。寧怡不耐煩地應道,直直立著看這大男生把那只髒兮兮的小狗抱出紙箱,放在膝上好奇地翻看。  

  她的傘仍是罩在他的頭上,可是對這個像活在外星一樣的男生,連同那只蔫頭蔫腦的倒黴狗,厭煩透頂。

  於哲將那隻狗研究半晌,托起它的前腳,與那雙圓溜溜的帶著不安的狗眼對視。  

  寧怡等了一會,忍不住出聲:「看夠了沒?你又不可能養它!」千萬別說這暴力男生突然對一隻平常的棄狗生了惻隱之心,她才不信呢,瞧他方才將小狗翻來覆去的粗暴動作,一看就知道沒接近過小動物!  

  於哲偏頭想了想,慢慢道:「對哦,酒店裡似乎不能養東西。」  

  「幹什麼,你真的想養它?」寧怡呻吟一聲,「你知不知道養一條狗有多麻煩?如果只是一時興起,還不如就任它在這裡自生自滅,也好過沒幾天就被你玩死!」  

  身為一個女生,她的言論太過冷血了些,寧怡也知道。正常情況下,同情心大起的應該是女生,然後,如果這女生身邊恰巧有個男友,將會是被迫負起領養責任的倒黴鬼。  

  真不好意思,她偏偏屬於冷血的一派。  

  在寧怡看來,與有靈性的動物建立關係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如果不能完全擔起責任,乾脆一開始就不要插手。

  若是與其他人在一起,她還不至於白癡到說出真實想法,又不是想被人罵冷血!可是對象是這男生,再惡劣的言行,他也不會記住。  

  於哲不做聲地仍與那隻狗對視,半晌,他突然道:「老師,你在外面租房住對不對?」  

  「你問這個幹嗎?」寧怡突地有了不祥的預感。  

  於哲慢慢擡起臉來,看她。  

  啊——她要殺了孫小蕊,什麼事到了她那兒保準弄得人人皆知!  

  寧怡煩躁地抓抓頭髮,「先聲明哦,我不會找借口,我確實在學校外頭住,住的地方也可以養狗,但是——」兩手交錯在胸前打了個大叉,「我沒有養寵物的打算,完全沒有!少將腦筋動到我身上!」  

  「……老師,你好冷淡。」  

  「別讓我聽到那個詞!」什麼人嘛,半個晚上都把她當成了透明人,現在有事相求了,就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於哲不說話了,仍是定定地看著她,他手上那隻狗也跟著看過來。  

  寧怡突然生了錯覺,覺得眼前這一人一狗竟是無比相像。  

  真的,這個男生,從來沒有這樣將她看進眼裡過。他的眼,本來就是有些圓的杏仁狀,長在男孩子臉上也許該叫桃花眼,可是因為總是漫不經心地低垂著,絲毫沒有勾人的電力。  

  可是,可是……  

  啊啊啊——不要這樣定定地看她!不要用這張貌似無害的乾淨臉龐混淆視聽!全是騙人的!大騙子!

  「好吧……」寧怡無力地摀住臉,認輸。  

  男生原本沒有表情的面上一亮,轉了頭去搖那隻小狗,似乎在慶祝勝利。  

  可是看他沒有分寸的力道,絕對沒幾天就會弄死人家!寧怡恨恨地想。  

  「我有言在先哦,它只能暫時待在我那,你要麼找人養它,要麼自己想辦法,不許把麻煩丟給我!」

  「唔哼。」於哲應了幾個含意不明的單音詞,抱著狗站起身,「走吧。」  

  「嗯?去哪?」  

  「你家。」  

  「你不用去!」寧怡惱叫,「把狗給我,傘拿去,你快點回家!」  

  於哲就像沒聽到似的邁開腳步。  

  「喂,你什麼意思,我答應了照顧它就會說到做到!」又是這種態度,這傢夥真是讓人火大!  

  於哲停下了腳,只不過是回頭把她撐著的傘接了過來,護住懷中的小狗。  

  寧怡站著不動。  

  那男生感覺奇怪地看她一眼,右手抱狗,左手撐傘,沒法拉她,所以他將傘伸過來環住她肩,「走呀。」

  「做什麼?」寧怡嚇一跳,拍開他繞過自己後頸的左臂。  

  於哲一臉不明所然。  

  「不要站太遠,我罩不到你。」說著走到她身旁,卻沒有再碰她。  

  神經,我不懂自己打傘嗎?寧怡咬咬下唇,握著另外一把新傘的手動了動,卻沒有打開。莫名地,舉步跟他走了,雖然仍是面有慍色。  

  握著新傘的手有意無意藏在身後,不讓這人看到。哼,她辛苦撐了老半天,怎麼都該換他服侍她。

  只是前後的待遇未免相差太大,變化的樞機……竟是一隻狗。  

  突然想起這男生偶爾會給她的野獸感覺……有沒有人說過,野獸只會專注於它(他)感興趣的東西上?

  寧怡在學校外租住的房子是一幢獨立民宅,有個大院,屋子分前後兩部分,樓下與樓上的前半部分住著房東一家,後面一室半個廳大小的隔間租給她。因為有道直通外頭的樓梯,隔音又好,出入倒是相當自在。  

  即使如此,她被迫帶了於哲回來時仍是心裡惴惴,也不敢觸動樓梯上的聲控燈,怕房東剛好在院子裡,看見燈亮過來哈啦。  

  到了門前,她不確定地再度回頭看了看,昏暗的樓道裡只能看到兩雙黑亮的眼睛,皆是無比耐心地等她開門。

  一雙來自一條來路不明的棄狗,另一雙的主人也好不到哪去。  

  真是讓人不安……她真的能相信他們嗎?  

  寧怡咬咬牙,摸索著鎖孔一口氣開了門,做賊似的把於哲拉進來,飛快合上門板。  

  沒辦法,生平頭一次帶個男生回家,讓人看見她就不要活了。  

第4章(2)

  「把鞋脫在門口。」她在黑暗中拉住於哲的衣擺,阻止他入內,一手在牆上摸索燈的開關。  

  燈光亮起時卻嚇了一跳,下意識反手推開,「做什麼離我這麼近?」  

  「老師,是你拉著我的。」於哲不以為意地指出事實,低頭解開鞋帶,穿著白襪子踏進寧怡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室內。

  「等等,拖鞋。」寧怡又拉住他,拎來一雙室內拖鞋。  

  「好麻煩。」  

  「這叫愛乾淨,哪像你們男生,襪子都可以穿幾個星期不換!」  

  「我襪子有換呀。」  

  「哪是因為你住酒店,不用自己洗衣服!」寧怡劈頭截斷他。真是的,自從進了家補習中心,她自覺愈來愈向專說沒營養話的老媽子發展。  

  她也換了拖鞋,將濕淋淋的雨傘掛在門把上,回頭看時又叫了出來:「啊啊啊——不要將狗放在我床上!」

  那條狗尾巴在離她的床單0.01m處停下了,於哲回過頭來,「那放在哪?」  

  「你有沒有常識啊?剛撿回來的狗能放在床上嗎?」寧怡衝過來將這一對危險動物拖離她的愛床,環顧一圈室內……以她有些潔癖的個性,這條髒狗放在哪都不妥當。  

  所以她才討厭麻煩的東西。  

  「先讓它待在浴室吧,一會兒給它洗澡。」說著打開書桌上的電腦,上網查給狗洗澡的方法。  

  不要笑,學理科的人,做什麼都篤信「科學」、「正確」,這條狗落在她手上算幸運,換了是撿它的野獸少年,鐵定亂來把人家溺死。  

  在等待啟動時寧怡回頭看看蹲在浴室門口逗狗的少年,他那一身襯衫讓她不忍卒睹,「我警告你哦,你也不許靠近我的床,也不許賴到沙發上!」真想把他那身衣服也扒了洗一洗,但是不行,對方可是個十六歲的大男生,比狗危險多了。

  於哲聞言,收回扯著狗尾巴的手指,支了下巴道:「老師你好凶。」  

  「你現在才知道哦!」整個乙班都清楚的事,沒聽說她的外號就叫笑面虎嗎?寧怡只恨自己不夠凶,才老讓這班小鬼牽著鼻子走!  

  於哲又說:「不過我比較喜歡你這樣子,你方才在我爸爸面前,笑得很假。」  

  他有注意到哦?寧怡一愣,隨即別過身,「這都是誰害的呀?我本來就不擅長應付長輩。」順手抽了一支筆記下給狗洗澡的要點,再順便地,又查了給狗吃的食物、養狗的注意事項等等。  

  她把這些當成功課一樣研究了一遍,確定再無遺漏了才關了電腦站起來,「好了,現在開始實踐!」

  這種時候,才發現有些小潔癖還挺好,至少消毒藥水屋裡就備著,否則今晚她絕不能容忍這只看起來滿是細菌的棄狗在房間裡亂待,非得將它結結實實地綁在同一地方不可。  

  浴室本來就小,於哲還要好奇地擠進來看,安安靜靜地瞅著寧怡操作半晌,他慢慢道:「老師,你這樣子,讓我想起小時候看我堂哥給老鼠消毒。」  

  「老鼠?」寧怡手一抖,差點把狗摔進了水桶,那小東西不安地蹬蹬後腿,嗚咽了幾聲,撐在她掌中的前腿微微顫抖。  

  「嗯,還沒長毛的小老鼠,他在姥姥的衣櫥裡發現的,想養,就在飯盒裡裝了藥水,拿支火鉗夾著人家浸到裡頭。」於哲慢吞吞說著,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話給面前的一人一狗帶來的影響。  

  「……」寧怡瞪他半晌,仍是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罵她,最後只能從那張神色平常的臉上初步判斷他只是純粹敘事,「後來呢?」  

  「後來?」男生歪歪頭,「後來一窩小老鼠都死了,只剩下一隻,最後也逃了,我見過幾次,它變成了黑乎乎的大老鼠。」  

  寧怡被他的話弄得沒了心情,草草給狗泡了一下便撈出來,吩咐於哲:「你按住它,我給它沖洗。」說著伸手去摸蓮蓬頭。  

  「這樣?」於哲將小狗擺了個五體投地的姿勢。  

  「……」她還是覺得這隻狗沒被他們撿到會比較幸福。  

  「啊——」不留神,一股水箭從手上的蓮蓬頭裡噴出,直接命中眼前的少年。  

  寧怡眼疾手快地關掉,但還是太晚了。於哲閉著眼,大粒大粒的水珠從他的前額滴下來,滑過白淨的肌膚,在略尖的下巴匯成一股繼續向脖頸進發。  

  「……」  

  浴室中有片刻的靜默。  

  突地,於哲的眼睫動了動,慢慢掀了起來。  

  寧怡下意識地擺出防衛姿勢,她可沒忘記這男生的可怕之處。  

  那雙杏眼睜開來,裡頭卻無她害怕的寒光,而是些許茫然,彷彿仍未反應過來。  

  「噗!」寧怡忍了忍,沒忍住,笑出來。因為她覺得……他這樣子實在呆斃了!越看越好笑,忍不住拍著牆壁狂笑起來。「……」於哲眼中閃過危險的神色,寧怡卻只顧笑沒注意到,直到手中的水管被人奪走才發現不妙。  

  「你幹什麼——啊!混球,給我住手!」  

  浴室裡響起女聲高分貝的尖叫,伴隨著某人狼狽的逃竄,渾身散發著消毒水味的小狗逃過一劫,縮到角落畏懼地注視面前的噴水大戰。  

  臭男生!小氣鬼!睚眥必報!  

  寧怡狼狽得連將咒罵出口的機會都沒有,她真是沒遇過這種人,太過分了,竟就這麼從頭到腳地給她淋了下來!

  「啊啊啊!」臨終的哀號發於被於哲單臂攔住之際,連忙抱頭護住頭臉,隨即卻感到後頭的衣領被人勾開,水箭直接落在了背部的皮膚上。  

  「……」寧怡僵住了。  

  浴室裡突地靜了下來,只有水聲嘩嘩地響,還有一番追逐下來的微喘。  

  是她自己的?  

  不,還有一人的氣息,在貼近她的頭頂處。  

  她慢慢擡起頭來,看見於哲俯下的眼睛。  

  本是帶了笑意的,可是在觸及她古怪的神色後,他一怔,眼中的笑意慢慢地消了。  

  兩人怔怔地對視。  

  一瞬間似乎連空氣都繃緊了。  

  「什麼嘛!」寧怡突地罵出聲,順道踹於哲一腳,推開他撐在自己身後牆上的手臂,「你想死呀,竟然這樣對老師,小心我向你老爹告狀哦!」  

  一面胡亂罵著,一面粗魯地將他推出去,「只會越幫越忙的傢夥,瞧現在都幾點了?趕緊給我回家去!」

  於哲似乎仍是沒反應過來,毫不反抗地任她將他一路推到大門口,再像趕小狗似的揮手,「快滾快滾,記得同老爹說你這一身濕是雨淋的,可別栽到我身上!」說著連讓他穿鞋的時間都不給,直接把鞋連同赤著腳的人一同扔出了門外。

  「砰」的一聲在呆怔的少年面前關上門,寧怡這才背抵了門板,深深呼了一口氣。  

  眼睛仍是有些驚愕地睜著,似乎在害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那貼著鐵門的身體裡,一顆心跳得又快又急,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她就這樣站了半晌,直到感覺平靜了些,才伸手去捂仍有些發燙的面頰,喃喃:「好危險……」  

  真是,不小心玩得太瘋了,忘了對方是個只與她相差幾歲的男生。  

  方纔那種氣氛,害她以為差點就要發生什麼事了……  

  「老師。」  

  一聲輕喚突地透過門板傳到耳邊,寧怡觸電般跳起來,瞪著門板半晌,才結結巴巴道:「你、你還站在那兒做什麼?還不快走?」  

  「……老師,我忘了一件事,你開下門。」  

  「什、什麼事?」  

  「你開門,我不會進去的。」  

  寧怡猶豫半晌,不確定地伸手拉開門閘,非常小人之心地只開了一條縫。  

  門外的男生已穿好了鞋,黑色的眼眸裡是平常的神色,沒有一絲異樣。  

  他突然抓過她的一隻手。  

  在寧怡反應過來之前,他又探手抽出她夾在上衣口袋中的圓珠筆,低了頭道:「我把手機號碼寫給你,那隻狗要是有事,你就打我電話。」  

  寧怡聞言,把到口的驚叫吞了回去,任於哲在她手心寫上一串數字。  

  雖是極力控制了,被他隨意抓在手中的五指仍是微微顫抖,她不知道於哲有沒有注意到,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將筆還給她,面色沒有變化地道聲:「老師再見。」  

  直到他的身影在樓道裡消失,寧怡才低頭看掌心那一串數字。  

  真是,她為難一日都沒敢開口問的東西,現在倒好,他主動送上來了……因為一條狗!  

  一時間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今天一路倒黴,總算在結束時出現個安慰獎,至少不用怕孫小蕊再來煩她了。

  瞧於哲走時的正常模樣,似乎也沒察覺到先前的古怪氣氛……反正這傢夥神經一向大條。  

  總之,結果還不壞。  

  ……可是為什麼她的心情一點都好不起來呢?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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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10-27 13:44:56

第5章(1)

  那天晚上,寧怡沒有睡好。  

  次日浮腫著眼早早爬起來,本想說去補習中心至少有事可做,不至於胡思亂想。在辦公室一口氣改完了作業,看看時間,痞子男那幫人也該來了。她拿了教材上乙班常用的那間教室,驚訝地發現裡頭已坐了一人,而且似乎已來了一會。

  「老師。」見她進來,於哲扯下耳脈,出乎意料地打招呼。  

  寧怡搶在他說下一句話之前截住他:「我先聲明,在教室裡不許提你那只臭狗,有話上完課再說!」開玩笑,這人的常識可是被狗吃了的,稍有不慎便會讓全班人都知道她替他養狗的事了。  

  於哲微怔,似乎想問為什麼,門外卻恰巧傳來痞子男等人的笑聲。寧怡便退回講台上,低頭整理教案,看都不看他一眼。  

  痞子男一看到於哲便撲了過去,「臭小子!」他張牙舞爪地叫,「我們絕交!你這種人簡直就是不定時炸彈!昨天累我說了半天好話又賠了一包好煙才擺平,人家是正宗的小混混,你這種假貨也敢去惹!」  

  他噼裡啪啦指著於哲罵了一堆,於哲只心不在焉地望著講台,待痞子男歇聲喘氣時才說:「謝了,請你們吃飯。」

  「那當然!」痞子男瞪他一眼,心有不甘地加上一句:「喂,下次別去那兒打球了,那混混放話說再見到你就不客氣了。」  

  於哲也不知聽到了沒有,仍是不出聲地看著講台。  

  寧怡只假裝不知道。  

  這天的早間補課顯得格外艱辛,那男生投注給她的目光比過去一個月的總和還多,她雖然技巧地避開了,仍是覺得如同芒刺在背。  

  真是,就這麼想談他那只臭狗嗎?  

  課上到一半,於哲的手機屏幕突地亮了起來,他看了看來電,沒什麼表情地按斷了。不出片刻,校長室便差人來叫他,這一去便直到下課也沒回來。  

  「怎麼回事?」痞子男很多事地摸過於哲扔在抽屜裡的手機,毫不客氣地察看來電,「切,原來是他老頭找他,不用說,肯定是接去玩了。」  

  寧怡正在擦黑板,聞言回頭,「你怎麼知道?」  

  「在學校時也是這樣,每次回來都跟學校請假帶他去玩。」痞子男不屑地撇撇嘴,「有個屁用!又不是小孩子了,玩玩便能補回十天半月都見不到一面!」  

  「……你倒很清楚他的事,是誰昨天才對我說跟於哲不熟的?」  

  「本來就是,若不是我們的老頭生意有來往,誰想跟他熟了?整一個怪胎!」  

  「你好像也好不到哪去吧?」  

  「誰說的,我至少是正常人!」痞子男仍有些不忿於哲昨天給他帶來的麻煩。  

  寧怡猶豫一下,還是問了她認為有些逾矩的問題:「於哲的媽媽呢?」  

  聞言痞子男神色有些古怪,似是不想多談,「不知道不知道!」邊叫著邊胡亂將書塞進背包裡,順手將於哲的書袋拎起來。  

  瞧來這兩人關係還不錯嘛!  

  寧怡正想著,突見痞子男猛地趴在玻璃窗上,對著下頭走過中庭的嬌小人影狂喊了一句:「小蕙老師,我愛你——」

  那看起來青嫩無比的女老師落荒而逃。  

  「……」寧怡沈默半晌,問:「你認識那個女老師?」  

  「不是很熟,好像是理科組那邊的吧。」痞子男聳聳肩。  

  這哪叫正常了?  

  那天下午果真也沒看到於哲,寧怡鬆了口氣,晚上沒課,她便收拾東西回家。去取腳踏車時被保管員訓了一頓,因為昨晚根本沒有時間回來牽車,給人家添了麻煩。寧怡賠著笑臉說了一通好話,便有些理解了痞子男想與於哲絕交的心情。

  回到家沒多久,就聽到門鈴響。  

  她生出不祥的預感,開門一看,果然是那張讓她做噩夢的臉。  

  「老師。」瞧起來乾乾淨淨、人畜無害的少年打招呼時根本沒在看人,自動自發地脫鞋進了屋,便要去尋他的寶貝狗。  

  「等等,」寧怡按著額頭伸手扯住他衣服,「不在這裡啦!」  

  「那在哪?」  

  「院子裡。」寧怡換鞋帶他下樓,進院子時張望了一下,很好,房東一家都在屋子裡。  

  那只撿回來的狗被拴在樹下,乖乖地待著,見到他們也並無多大反應。  

  「還好房東的母親以前住鄉下,挺喜歡狗,才同意我把它養在這,我不在時替我照看。」寧怡道,「她說了,不要把棄狗當寵物來養,照鄉下的方法讓它不怎麼依賴人,這樣再遭拋棄時也不會傻傻地等人來撿了。」  

  「被拋棄也不會傻傻等人撿……」於哲喃喃著重複了一遍。  

  「怎麼?」察到異樣,寧怡問。  

  「沒有。」少年回過神來,笑笑,「能把它解開嗎?」  

  「隨便,拴著只是怕它亂跑走丟了。」  

  於哲便解開狗繩,退幾步,拍拍手,讓它過來。小狗仍是蔫頭蔫腦地趴著。  

  他回頭,「它怎麼沒反應?」  

  「不知道。」寧怡也不確定,「與人還不熟吧?還是……被丟了一次,有心理創傷?」  

  「那怎麼辦?」  

  「我哪知道,又不是獸醫!」寧怡怒,「別老是問我啦,你對它好點就是了!」  

  於哲不再說話,蹲到小狗身邊,慢慢地摸它的頭。  

  寧怡愣了一下,一瞬間竟覺得那個動作無比溫柔,真是難得……  

  「原來,它是你的凱瑟琳呀?」  

  少年擡起眼睛,「凱瑟琳是誰?」  

  「……狗名!」想也知道這人沒看過《呼嘯山莊》,更不可能猜到她對他的「野獸論」。  

  「老師,它是男的耶。」於哲手握住小狗前臂,讓它立起身子給她看。  

  「啊啊啊,不要讓我看那種東西!」變態!沒常識的傢夥!  

  哇哇叫著倒退幾步,卻差點撞在一人身上,寧怡轉頭,不自在地叫了一聲:「奶奶。」  

  「嗯嗯。」房東老太太慈眉善目地點點頭,瞅了一眼與狗玩得不亦樂乎的少年,「男朋友?」  

  「才不是,補習班的學生而已!」寧怡緊張地否認,所以她才不想讓人撞見!  

  「哦哦。」老太太又是不明所然地笑了一下,慢吞吞地去取曬在院中的菜筐,又慢騰騰地走回屋內,進去前還自言自語地感歎了下:「年輕真好哇!」  

  「……」寧怡額頭掛下幾條黑線。  

  天色已有些黑了,於哲在她的催促下,好不容易放開狗起身。寧怡這才安心上樓,只是回頭一看,又哇哇叫了起來:「你又跟上來幹什麼,還不回家!」  

  那男生裝聾作啞,又一次不請自入地闖進她的私人地盤。  

  真是!寧怡讓門開著,追在他身後大叫:「不要隨便進女生的房間啦!那隻狗現在又不放這!」  

  「……老師,你好凶。」  

  「你昨天已經說過了!」啊啊啊,她上輩子一定是做了什麼錯事!  

  「老師,你這裡書挺多的。」說著從小書架上隨手抽下一本。  

  「……」她是在同外星人講話嗎?  

  寧怡無力地捏捏眉心,不行,她不能再放任這傢夥下去了。  

  「於哲同學,我們做個約定。」  

  少年聞言擡頭看她。  

  「你爸爸在這段時間,你不要上我這來,我不想你總是晚歸讓他起疑,給我惹上麻煩。等他去外地,隨便你什麼時候來看那隻狗,愛玩多久就多久!」  

  於哲偏頭想一下,「也可以上你房間?」  

  「……」一咬牙,割地賣國了!「隨便你!」  

  「好。」男生很乾脆地成交。  

第5章(2)

  接下來幾天,他果真沒再來煩她。  

  寧怡打的算盤是這樣的,反正補習中心只剩下兩周的課程,先讓於哲那可怕的老爸拖住他一段時間,然後她忍耐幾天,便以照顧凱瑟琳時限已過為由,另找飼主。這時就算把狗交給房東一家養,她也有理由不用守約定,收回房間主權!

  接著再過一星期中學開課,於哲必須回學校住宿,她就可以永遠擺脫這人啦!  

  一想到此就足以讓人高興得流下眼淚……  

  可是!  

  三天……才三天!  

  三天後寧怡就看到於哲在她的腳踏車旁等她。  

  她呆若木雞地站了半晌,抱著微弱的希望問了一句:「你爸爸呢?」  

  「走了。」少年聳聳肩。  

  這什麼家長嘛!  

  那一刻寧怡真真切切地痛恨起於老爹來。  

  她如喪考妣地開了車鎖,於哲絲毫沒察到自己惹人嫌,逕直將書袋扔進她車籃裡,「我載你。」  

  「不要!」  

  「那好,你載我。」  

  「想也不可能!」她又不是怪力女!「先牽出去啦,離補習中心遠點再說。」  

  「……老師,你最近為什麼對我這麼凶?」  

  「因為你給我造成莫大的精神壓力!」  

  「有嗎?」少年偏頭想了一下,「我覺得我對你挺好的呀。」  

  他不是對她好,而是對狗好!  

  寧怡哼了一聲。  

  當她是傻子嗎,先前他對她的態度與對別人的無異,高興時敷衍一下,不爽了便把人當成透明。  

  就因突然心血來潮地想養那隻狗,就因她倒黴地與狗扯上關係,他才對她親近起來。  

  這種會產生麻煩的親近,她才不想要呢!  

  走出一段路,看看附近沒有班上的學生,寧怡才將車把讓給於哲,「吶,你載我,要遵守交通規則哦!」

  腳踏車是按照她的尺寸買的,長手長腳的少年跨上去,看著好生彆扭。寧怡偷笑一下,側坐在後座,一手扶住狹窄的鐵架。  

  「老師,你的車好難騎。」少年載著她慢悠悠地道。  

  「誰讓你長那麼高?」寧怡隨口應他,一面小心地張望,生怕好死不死撞上認識的人,引發不必要的誤會。

  「能不能快點,中午的太陽好曬。」  

  於哲聞言,突地一轉車頭,拐進了小路。  

  咦咦?這是到她住處的近路嗎,她怎麼不知道?  

  寧怡還未及發問,身下突然一個顛簸,頭差點便撞到少年背上。  

  「啊啊啊——你到底懂不懂騎車呀?」  

  「你說快點的嘛。」前頭的人不為所動地道。  

  寧怡這才看清楚了,這是一條正要施工的小路,道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打了條坑,而於哲竟還在這裡飆車!

  就在她看清的這一小段時間內,於哲又連閃過幾條坑道,顛得她七葷八素,眼看前頭就是最後一條坑道,又寬又深的樣子!  

  「停!放我下來,我要走路!」寧怡嚇得大叫,此時腳踏車前輪幾乎已壓到了邊上!  

  她趕緊抱住他的腰,緊緊閉上了眼睛。  

  腳踏車停了下來。  

  寧怡靜候片刻,才慢慢睜了眼,虛弱地問:「……騎過去了?」  

  前頭的男生正轉臉望著她,眼神有些奇怪,「老師,不是你叫我停下來麼?」  

  「呃?」寧怡反應不過來。  

  大眼瞪小眼半晌,男生又道:「老師,可以鬆手了吧?」  

  「啊!」她才發現自己幾乎是貼在人家背上,忙鬆開手跳下車,漲紅了臉罵他:「做什麼亂騎車,還拐到莫名其妙的路上來!」  

  「這是近路啊,」於哲指著前方被打通了的一面牆給她看,「從那兒過去,就是你家後面。」  

  她怎麼知道?又不像他那樣成天混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小路裡!  

  「老師,你臉好紅。」  

  「太陽曬的!」討厭討厭——丟臉死了!  

  男生聞言笑笑。  

  那一刻寧怡突地生出被人捉弄的感覺。  

  她惱得一拉背包轉身就走,雖然沒有回頭看,卻也感覺得到於哲跟了上來。因為太生氣,所以她一句話也不說,也不像平常那樣進院子看看小狗,直接扔下於哲上了樓。  

  吃完午飯後終於忍不住,從樓上窗外張望一下,於哲仍是在樹下逗著凱瑟琳。  

  真是,她還是不明白這種什麼都漠不關心的人怎會突然對一隻棄狗產生了興趣?算了,反正也不關她事,他總不會整個中午都留在這吧。  

  然後,沒過多久,寧怡便聽到了門鈴響。  

  她想死!  

  掙扎了片刻,才沒衝動地抓把凶器在手中去開門。  

  站在門外的男生的臉……唉,當真心無城府得叫人沒了生氣的力氣。  

  他也沒有別的目的,只是直接去翻她的書架,抽了幾本坐在地板上翻了起來。  

  算了,好歹她書架上的書總比他平時看的亂七八糟的東西要正經一些。這麼想著,寧怡的氣慢慢平了,又坐回電腦前弄她自己的事。  

  過了好一會她才記起要問他吃午飯了沒,回頭一看,男生竟靠著書架睡著了,腳邊還散著亂七八糟攤開的書。

  真是受不了。  

  寧怡起身到他面前蹲下,撐著下巴端祥這張睡臉。  

  男生的頭微微垂著,前額散亂的發半遮住闔上的眼睛,底下兩道弧形的秀氣眼睫毛。他的面容還沒脫去少年稚氣,五官也清秀得很,尤其是眼下微張的淡色薄唇,簡直是從女孩子臉上直接copy過來的。  

  就眼前這張睡臉看,寧怡不難理解為什麼孫小蕊的表姐會說他在學校挺受歡迎。  

  雖然清醒時偶爾真會氣死人。  

  他腦袋也不笨,從做題時耍的花招看來可說是聰明,雖然盡亂看書,不過算是能靜下心吧……可惜呀,心思不放在學習上。  

  寧怡歎一口氣,覺得自己不過當了一個多月的兼職老師,腦袋便開始古板起來。他的未來又干她什麼事?於家老爹自會照看著,不勞她憂心。  

  她歪頭想一想,「一周又零四天呀……」  

  如果這男生上她房間時都像今天這樣,這日子倒也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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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10-27 13:45:54

第6章(1)

  暑期課程快要結束時,天行有一個例行的出遊活動,英語班的活動很簡單,不過是組織學生一起去參觀僅隔了幾條街的教堂。上個世紀留下來的建築,現在早已沒了功用,所以許多學生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於是一天一個班地帶出去,除了要給留下班級上課的老師,其餘的英文老師每次都要隨行,還有兩個外教負責向學生介紹西方人的信仰及一些做禮拜的具體儀式。又因為補習中心的英文老師都是清一色的女性,還特地找理科組借了一個男老師鎮場兼照相。  

  老實說,乙班是四個班裡最難搞的了,其他班不是年紀小還不懂事,聽話,就是大的太懂事,也很聽話,偏就乙班一群活蹦亂跳的小學生,野猴子一樣。  

  寧怡和其他女老師在出發前三令五申,出發後費盡唇舌,才成功地將一班人拘束在隊列之中。路上行人皆好奇地望著這支隊伍,還有人問:「暑假也有學校活動麼?」  

  真的,在進這家補習中心之前,寧怡從不知道補習班也會像學校這麼麻煩。  

  在教堂前面的大街旁重新列隊,孫小蕊突地叫起來:「老師你看,那是我表姐耶!」不等寧怡反應便興奮地揮手,「表姐!表姐!看這邊!」  

  對街便有幾個結伴逛街的女生停了下來,直往這頭看,然後越過街道走了過來。  

  孫小蕊的表姐……老實說,寧怡對這幾字沒有什麼好感,她可沒忘了那一系列麻煩的始作俑者。不過真碰上了本人,倒是個白白淨淨的少女,長得頗討人喜歡的樣子,雖然個性跟孫小蕊一樣吵。瞧,不過是表姐妹偶然在街上碰到,便又叫又跳的,活跟失散多年久別重逢一樣。  

  嗯……也有可能是她自己太老了,酸葡萄地看不慣年輕人的青春。  

  「表姐,你有進教堂看過嗎?一起進去吧!」孫小蕊看起來與她表姐挺要好。  

  那女孩猶豫一下,恐怕還是比較願意逛對街的那些商店的。  

  她回頭小聲與同行女生說幾句話,有個女生便指了指隊伍的後頭,孫小蕊的表姐看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

  寧怡突然有了不詳的預感。  

  總之,那幾個中學女生留了下來,教堂本也是誰都能進的,沒人會說什麼。  

  進了教堂,學生們終於安靜下來,就算是天性活潑的小學生,似乎也被那巨大的十字架與頭頂上的五彩玻璃感染了宗教肅穆的氣氛。  

  趁著大家都在圍著外教聽講解的時候,寧怡把翻譯任務交給另一位老師,躲到教堂後面的小院透氣。

  在拐角的側門台階上坐下,從背包裡掏出水喝了一口,方覺得好了些。唉,真感覺自己已經老了,一把脆弱的骨頭經不起這些野猴子的折騰。  

  「於哲——」又是一個讓她過敏的名字入耳,寧怡一僵,小心翼翼地探頭。  

  草林茂盛的小院裡看不真切,隱隱辨出是一個男生前站了幾個女生,那身衣服……孫小蕊的表姐?

  暈倒,她為什麼老是撞到麻煩場面?寧怡當機立斷地起身,卻發現另一頭是個死角,而側門根本是打不開的。

  少男少女的話音斷斷續續傳過來,聲音不大,但是因為小院很安靜,於哲語氣中的漠然也格外清楚,「什麼事?」

  「呃,這個,你不知道嗎?我們和你同一個學校的。」  

  「哦。」男生頓了一下,「我不認識你。」  

  聽著壁腳的寧怡聞言狂汗了一下,覺得於哲的語氣實在有些欠扁。  

  便有另外一個女聲幫腔,大概是表姐的朋友甲,「不算不認識啦,她最近不是發過短信給你嗎?只是你沒回,所以我們來問一下,大家做個朋友如何?」  

  「……」於哲有片刻沈默,據寧怡對他的瞭解,他是在回想有沒有短信那回事。  

  上帝請賜福這些有勇氣的女生,保佑於哲對這碼事有印象。  

  「那條短信呀……」上帝聽到了寧怡的話,非常慈悲地發了善心,「我刪了。」  

  暈——寧怡差點栽倒。  

  隨即便有人為朋友抱不平,「刪了?為什麼?」  

  「因為我不認識。」於哲的語氣似乎在奇怪,彷彿她們質問的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樣啊……」又是一個被他這種態度弄糊塗了的可憐人,女孩子們的語氣軟了下來,「那,現在該認識了吧,我們以後就算朋友了?」  

  「哦。」不明所然的回答,隨即是腳步聲,彷彿是有人轉身走開。  

  「哎,等等!」  

  腳步停了下來。  

  「你——就這麼走了?」  

  「還有事?」  

  「這,我……」  

  「你想怎樣,要我親你?」  

  噗——  

  寧怡剛抽空喝了一口水,又全都貢獻給了面前的雜草,幸好幾個女生齊齊的抽氣聲掩蓋住了她弄出來的動靜,不然真沒臉見人了。  

  她沒臉,那幾個女生也丟臉,恐怕只有若無其事地說出那句話的少年會像個沒事人一樣。  

  這傢夥太不正常了!  

  因為於哲成功地打擊到了他周圍的人,那幾個女生飛快地說了幾句話便落荒而逃,寧怡沒聽清楚,大概是「哎呀,你這人怎麼這樣」之類無意義的嬌羞之辭,然後於哲的腳步聲也遠去了。  

  這才對嘛,不要再來刺激她這顆蒼老的心臟了!寧怡按住胸口鬆了一口氣。  

  「老師。」  

  才剛平息的心臟又猛烈地蹦了一下。  

  她一手捂上臉,無力地道:「你是鬼呀!」  

  少年笑笑,也在台階上坐下,「我看見你的背包了。」  

  「哦……」所以就來嚇她?搞錯沒,她又不是故意要聽他們談話的。  

  男生卻沒說話,支著下巴歪頭看她。  

  寧怡被他看得有些毛骨悚然,「好啦好啦,我保證不會說出去就是了!」  

  「說什麼?」  

  「……」她受不了這個外星人了!「那你做什麼這樣看我?」  

  這傢夥可是難得正眼看人。  

  「……我只是在想,那女生怎會有我的手機號碼?」  

  一滴冷汗從寧怡背上滑落,她假裝若無其事地偏臉,「誰知道?方法多得很,或許是從旁人那裡打聽的也說不定。」

  「不會啊,有這號碼的只有我爸和痞子,痞子知道我脾氣,不會隨便給別人。」  

  耶?沒有提到她耶!  

  寧怡暗鬆口氣,「你打電話給別人,也會留下號碼呀,有什麼好想的?」  

  「我手機裡也只存了我爸和痞子的號碼……  

  不會吧!寧怡還未開口,又聽他繼道:「還有你的。」  

  她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怎麼可能,我又沒給過你們我的電話!」而且一次都沒打過他的手機!

  「你把手機放在書桌上時,我順手拿來看了。」  

  「幹嗎亂摸人家的東西?」寧怡有些火大,聲音也不由提高了。  

  「因為我想知道呀。」  

  「……」一句話,再配上他那副無辜又理所當然的表情,就足以讓所有想對他生氣的人挫敗。寧怡重又摀住頭,「算了算了,我放棄與野獸溝通!」  

  「什麼?」  

  「沒什麼!」  

  於哲不做聲了。  

  奇怪的沈默在周圍的空氣中瀰散開來,本來,是個好天氣,教堂後院的草木少有人照管,長得蔥蔥鬱郁。一叢叢修長的草莖散落在他們面前的牆腳下,相當精神地隨風轉圈,頗有幾分古樸的野趣。  

  四周很靜,她身旁的男生看起來又乾乾淨淨,與眼前的景致相得益彰的樣子,只希望……他不要這樣含意不明地偏著頭看她。  

  過了半晌,寧怡實在受不了地找話說:「我說你啊……」  

  「嗯?」  

  「稍微表現正常一點,不要隨便說些奇怪的話嚇人家女孩子好不好?」孫小蕊的表姐很可憐呀,鼓了勇氣來告白(雖然她們的說法是「做朋友」),卻得了個落荒而逃的下場。老實說,於哲這樣奇怪的人種除了面皮可看,還有什麼好的?

  雖然小女生也只會看面皮。  

  於哲笑了笑,「不這樣說,她們不會走的。」  

  哦?原來他也知道自己在嚇人?  

  「可如果她們不走怎麼辦?」真的親下去?  

  「……」一陣含意不明的沈默,默默默……不知為何,她突然很不想知道答案。  

  「你不用說了。」她跳起來。  

  「老師?」  

  「走啦走啦,大家都在列隊照留念相了!」寧怡頭也不回地胡亂應他。  

  乙班的人果然都已出了教堂,在幾位老師的指揮下鬧哄哄地照高矮站了幾行台階,他倆最後才到,只好一起站在了外圍,負責照相的男老師不滿意,「寧老師,你到前頭來,個頭太懸殊了!」  

  寧怡聞言正要動,身邊的男生卻在此時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老師,以後不要再把我的號碼告訴別人了。」

  她一腳踏空。  

  那年補習中心的告示欄上出現了一張很經典的照片:尖頂紅牆的教堂面前,一群像猴子般的小學生做著各種各樣的惡搞表情,幾位中規中矩的成年老師,一個帶了驚訝神情的白襯衫少年——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前頭以鹹蛋超人落水的姿勢跌下台階、看起來摔得無比慘烈的女生身上。  

  可惜啊,看不清那女生的面容。  

  走過的師生都如此感歎。  

  通過這事,寧怡得到了幾個教訓。  

  其一,拉皮條的事果然做不得;其二,看起來很遲鈍的傢夥,往往是可怕的人物;最後,在台階上照相無比危險,切記切記!  

  接下來的幾天,她一直在安西校長身邊跑前跑後,幾乎沒求爺爺告奶奶地要他撤去佈告欄上的某張照片。

  安西校長還是那副高深莫測的慈眉善目表情,舒舒服服地享受幾天後(例如突然就變得很整齊的辦公文件,或是憑空就出現在桌上他最愛喝的日本糙米茶),他終於發話了:「原則上,每班都要貼出相片!不過嘛,不能排除意外因素……」

  所以有天夜裡,負責校務的老師一時疏忽沒關好佈告欄的玻璃罩,那張照片便被一陣風給刮走了。

  雖然孫小蕊他們殺到了理科組去找照相的男老師要底片,不過在一雙無形的黑手干涉之下,此事終於沒了下文。

  照片風波沒過去多久,天行的老師們又得面對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照樣是安西校長發明的慣例,讓同一科目的老師在不同班別、不同課程上一堂課,名曰——學習交流。

  這其中發生過不少趣事,寧怡曾聽過少兒班的負責老師抽到高級班的口語課,在課堂上玩起遊戲,把那幫活屍學生嚇得魂飛魄散的。  

  她大感安慰——幸好不是只有她一人獨出風頭。  

  這次她的運氣比較好,抽到少兒班的課,連書本都不用帶,直接問這些小豆丁平時都玩什麼遊戲就成了。一節課下來,與其說是她給小朋友們上課,還不如說是他們領著她玩了幾圈英語遊戲。  

  「老師。」正玩得興高采烈時,於哲過來找她。因為是有交流課,他今天比她早下課。  

  「你自己去那邊吧,不用等我了。」寧怡現在看到他就犯哆嗦。  

  正站成圈圈等遊戲口令的小豆丁們好奇地望著這個突然闖進來的大男生,問了她一個問題。  

  「什麼?」寧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豆丁奶聲奶氣地重複:「老師,他是你男朋友嗎?」  

  寧怡差點沒暈過去。  

  這種問題……幼兒園的小孩子呀!這什麼社會呀!國家沒望了呀……  

  內心語無倫次地起了番波瀾,她才鎮定下來,「怎麼可能,他也是學生,乙班的大哥哥!」  

  「哦。」小豆丁貌似失望地歎了口氣。  

  於哲見狀揚起嘴角。  

  「笑什麼!站在這裡礙人眼麼,快滾啦!」寧怡凶他,上次的賬還沒同他算呢!  

  「……老師,我進不去你房間。」  

  「老窩在我那不膩麼,一天不上去又死不了,去去去!」揮手趕他,都說了不要在補習班說這種事,面前若不是一群小豆丁,她非敲掉這人腦袋不可!  

  於哲乖乖離開了。  

第6章(2)

  上完交換課後,寧怡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參加了文科組老師的聚餐,因為接下來一星期除了例行的收尾測試,便都等著暑期課程結束,人心渙散,老師的聚餐便提前舉行。  

  中途幾次記起於哲,又想他看了凱瑟琳後該會直接回酒店,又不是小孩子了,犯不著為他操心。  

  夜色濃重時寧怡才回到住處,凱瑟琳好好地待在院中樹下,問了房東老太太,說是那少年帶狗出去溜躂一圈後,天色未黑時便早早離去了。  

  她於是放心地回樓上房間。  

  結果第二天,就看見於哲嘴角貼了片OK繃走進教室。  

  首先發問的是痞子男,他響亮地吹了聲口哨,用不知是否幸災樂禍的口氣問:「和人幹架了?」  

  於哲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將書袋扔進抽屜,老樣子抽了本閒書斜倚著看。  

  「怎麼惹上的?」痞子男一屁股坐上他面前的課桌。  

  「不知道。」  

  「不知道?你昨天去做什麼了?」  

  聽到這個問題,佯裝漠不關心地做著上課準備的寧怡也豎了耳朵聽。  

  於哲頭也不擡地答他:「打桌球。」  

  「什麼?」痞子男怪叫起來,「你有沒有長腦子啊,不是叫你不要去了嗎?」  

  於哲這才有些困惑地擡眼,「……你說過嗎?」  

  「廢話!你把別人的好心提醒當放屁,活該被找麻煩!」  

  於哲受教地點點頭,又低了頭去看小說。  

  「……喂!」  

  「嗯?」  

  「他們幾人找你?」痞子男不情不願地問。  

  「不多,就兩個。」  

  「是嗎?那你倒還料理得來。」痞子男貌似寬心地點點頭,又補充一句:「不要再去那裡了。」  

  真是的,這是正常中學生的對話嗎?  

  寧怡咳一聲,「好了,時間到了,都給我坐好!」  

  她也有滿腹疑問,不過在補習中心時必須裝作與於哲不熟的樣子,什麼事都得等沒人了再說。  

  上午的補習課草草過去,痞子男等人勾肩搭背地走了,於哲仍是穩坐不動,手裡捧著那本小說。他多數時候都獨來獨往,加上最近常去寧怡家,便習慣等到學生都走後才一起離開。  

  寧怡擦完黑板,輕步移到於哲座位前,低頭看他。  

  他半晌才發現她的存在,目光從書頁上擡起來,「現在走嗎?」  

  寧怡搖搖頭,在於哲的前桌坐下,「你……」  

  男生微側了臉看她。  

  你是不是因為我不在,才跑去玩桌球的?  

  張了張口,還是放棄了這麼問,她把視線移開,注意到那本書。  

  「《呼嘯山莊》?我的書什麼時候跑到你那了?」  

  「你的書?」於哲重複一下。  

  「是我的沒錯呀,扉頁還有我寫的購書時間和地點。」暈,他這是什麼茫然語氣?  

  「……」於哲翻到扉頁看了一眼,偏頭想想,「大概是從你書架上拿的吧。」  

  廢話!這是肯定的,問題是他連自己拿了誰的書都不記得!  

  「你怎麼不同我說一聲。」  

  「忘了。」典型的於哲式答案,這人漫不經心地翻翻書頁,「好像……我是看見裡頭有凱瑟琳的名字才抽出來的。」

  「……」寧怡有一瞬間的緊張,「那你看了有什麼感想?」  

  「感想?凱瑟琳果然是女生的名字。」  

  寧怡無力地趴倒桌面。  

  很快地,她又振作起來,「於哲,我們做個實驗吧!」  

  「嗯?」  

  寧怡伸出一隻手,在觸到書脊時突然想到什麼,她頓一頓,「你先答應不會對我接下來做的事生氣。」

  見於哲點頭,她才放心地抽出他手中的小說,藏在身後,「問答測試。問題一,這本書的男主角叫什麼名?」

  「……」  

  不會吧……  

  「問題二,作者是誰?」  

  「……」仍是一片空白的沈默,配上男生看起來好生單「蠢」的神情。  

  寧怡垮下臉,將小說扔還給他,「你真是有認真看嗎?有時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總花時間在看閒書上?」看書不記書,還不如不看。  

  「看書很舒服呀。」於哲隨口答她,又翻開他方才看的那頁。  

  「哪裡舒服?」  

  「腦袋。」  

  哦哦?「怎麼個舒服法?」  

  「空空的。」  

  腦袋空空的很舒服?  

  寧怡再度瞠目,小心翼翼地問:「所以睡覺也是這樣很舒服?」  

  於哲點點頭。  

  「打桌球也是?」  

  「嗯。」  

  「夜遊也是?」她可沒忘記把自己累得要死的那個雨夜。  

  得到的答案通通是點頭,也就是說,他平時的活動全因做的時候「腦袋空空」,不會胡思亂想,所以他的生活裡儘是這些事情。  

  果然是野獸。這是寧怡得出來的結論。  

  只是……只是……  

  她趴在桌上,將半邊臉頰貼上桌面,歪頭凝看於哲心無旁騖的側臉。  

  若她沒有從安西校長那打聽到一些事情,或許會更納悶這男生究竟是用什麼材料做的吧。  

  聽說,他的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好像是有一天,把飯菜做好,說一句「媽媽很快就回來」便出了門。

  然後就再沒有回來。  

  類似這樣的情形。  

  寧怡忘了是在什麼書上看過,一個人的人生受家庭的影響佔了半數以上,父母不和所以害了孩子等等說法都是老調了,誰都會談。  

  當然,近來也有相反調子,稱父母不和其實是孩子的幸運,因為這為他們變壞提供了借口。  

  「我父母天天爭吵,無人理解,除了變壞別無他法。」有些作者也曾這般諷刺地寫過。  

  箇中滋味只有當事人知。  

  寧怡不是於哲,自然也猜不出他的感受,而且這人總是漫不經心的樣子,看不出有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只讓人覺得沒心沒肺。  

  她曾嘗試著設身處地去假想,在還不能完全理解卻又並非不記事的年齡,媽媽不見了,也許那時還會被大人哄騙過去,可是隨著一天天長大總有一日會生出這個問題:她為什麼不見了呢?  

  走了,不要這個家了。  

  可是為什麼不要他們?  

  也許是因為爸爸生意太忙,忽略了她;也許因為自己淘氣,惹她心煩。  

  那麼,為什麼別人的爸爸也忙,他們的媽媽還在?為什麼別人一樣淘氣,他們的媽媽卻不會出走?為什麼……

  一想到這麼多的為什麼,寧怡頭都大了。  

  所以,她並非不能理解於哲說的「腦袋空空很舒服」。  

  可是,這個男生知道自己在逃避嗎?  

  不,寧怡不認為他知道。  

  算她多管閒事好了,總覺得他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單純地看書還好,有時又混跡一些不良場所,又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惹出事情……  

  她歎一口氣,從包包裡摸出一團物事,解了一個下來,又躊躇了片刻,才遞到於哲眼前,「吶。」

  男生擡頭,不解地看她。  

  「我房間的備用鑰匙,」寧怡對著空氣說話,「平時我不在,你也可以上去看書……別再去奇怪的地方消磨時間了。」  

  於哲頓了一下,才接過鑰匙,似乎還笑了笑。  

  寧怡只覺臉頰有些發熱,不忘告誡他:「不準同別人說哦,還有,只借給你到開學前,你爸爸一回來,即刻還給我!」  

  男生又笑了,是那種垂了眼,帶了真心的微笑。  

  看著這樣的笑容,寧怡卻越發不確定此舉是否正確。  

  應該……沒關係吧?這人不能以常理判斷,不會因為這樣而誤會什麼,再說離開學也只剩短短十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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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10-27 13:46:51

第7章(1)

  可是,她卻越發不安了。  

  連續幾天都沒睡好,總是反覆想著同一個問題:她與這男生之間,怎麼會變成了這種情形?  

  就好像是前一天還不怎麼熟的人,今天赫然去看時,對方竟已越過了某道無線的界限,在她的生活中佔據了一席之地。  

  他並沒有採取強硬的侵入態度,她也不是任人予取予求。似乎整個過程裡只有於哲那些「老師,你好XX」之類冷不防的話語,以及自己的惱叫與最終讓步。  

  可是可是——事情究竟是如何演變成眼下這樣子的?  

  寧怡想得頭都疼了。  

  啊啊!一定是被於哲那怪胎影響,害自己也變得不正常起來,一定是的!  

  她無法停止不安,畢竟今天她做的事本應是打死也不會做的。  

  將房子鑰匙給一個男生?她一定是瘋了。  

  幾乎就在當夜,寧怡便後悔了,決定次日就把鑰匙討回來。可是一天一天過去,相似的掙扎仍在上演,同樣的決心下了一遍又一遍,仍是無果而終。  

  因為一見到於哲,她就不知怎麼開口。  

  那男生總叫她老師,用有些不經心的語氣,可是漸漸地,也能叫人感覺出其中特別的意味。自然不是親暱,那種感覺形容起來就像是他把她當成一種特別的存在,有別於家人朋友或是單純的老師,而是一種可以全然信任全然依賴的存在。

  他撿到凱瑟琳那夜,寧怡好像也撿回了一個野獸少年。  

  面對這樣一個人,她怎能說出把剛給出的鑰匙討回來的話呢?那種話簡直像是在說「我煩你了,不要你了,快滾」。

  若不是痞子男的一個笑話,寧怡或許會在這樣的猶豫不決中拖到開學。  

  那天她捉壯丁,讓痞子男幫她把補習中心打算發給學生留做紀念的筆記本搬到教室,本來寧怡是想捉於哲的,可是想到他最近與凱瑟琳如膠似漆,怕不會願意在放學後留下來,所以她改逮痞子男,讓於哲先走。  

  痞子男確實是個夠意思的傢夥,只不過當寧怡在教室裡整理筆記本時,他便閒在一旁捧著一本笑話雜誌哈哈大笑。

  「老師,你聽這個。」他給她念了幾句,當念到「大熊指著小象得意地說,小樣,你以為把雞雞長在臉上,我就不認得你了嗎」,他人已上氣不接下氣地笑癱在了課桌上。  

  「……」寧怡受不了地揉揉額角,「這有什麼好笑的?」  

  「不好笑嗎?」痞子男爬起來擦掉眼角笑出來的眼淚,「你等著,我再給你找一個更好笑的!」  

  「不用了。」寧怡敬謝不敏地擡手制止,知道這人認為好笑的東西都是帶了顏色的。  

  「痞子,我本來要表揚一下你的,瞧瞧你最後測試的成績,幾人中就你進步程度最大。」謝天謝地,他們總算搞懂時態是什麼了,「在這方面,你比於哲好多了。」那傢夥只會做表面功夫,敷衍了事,寧怡頓一下,決定誇得大方點,「事實上,你什麼都比於哲好,就是這一點你能不能向人家學習一下,少對女同學或老師說些黃色笑話?」再這樣下去,小心有天會被人告騷擾哦。  

  「學於哲?你要我學他?」痞子男怪叫一聲,嘿嘿笑了起來,「老師,你該慶幸我不像他才對。」

  「什麼意思?」  

  「咳,老師,今天我就給你上一堂課……你瞧,我們幾人不是都來自私立學校嗎?」  

  「……」那又怎樣?  

  「私立學校嘛,你知道,亂七八糟的事總是多一些,裡頭有些女生也特別淫蕩。」痞子男擺出一副混世太保的口吻評說。「……」寧怡不由大皺眉頭,她對這個傢夥的遣詞用句實在很有意見。  

  「這些女生一向與男生玩得很開,我們也同她玩,不過心裡都不大瞧得起她們,」痞子男不屑地撇撇嘴,「只有於哲,是來者不拒。」  

  「……你這話,怎聽起來這麼耐人尋味……能不能解釋清楚點?」啊,她與他們有代溝,理解不好,很容易產生誤會的。  

  「就是……你看他那張臉,不是很容易招女生歡迎嗎?再加上平時雖然不大理人,但也很無害的樣子,有些大膽的女生就會對他動手動腳,」痞子男竊笑,「於哲從來不反抗的!摸摸頭髮也好捏捏臉蛋也好,他都隨她們去,換了別的男生,早就跳起來破口大罵了。大家私下都說,說不準於哲會是我們之中最早失身的一個。所以你瞧,我們再怎麼不正經,也只限於口頭說說而已,那傢夥才是真有危險性哪!」  

  他似乎很得意於拿別人開涮了一把,自顧自地笑了一通,樣子就如他自己形容的那樣——淫蕩得很。

  笑夠了,這才注意到寧怡的異樣,「老師?你怎麼了,樣子好奇怪哦?」  

  「嗯?」寧怡回過神來,「啊,沒事,我整理好了,回家吧,今天謝啦。」說著抓起她的背包有些陰鬱地離開了教室,心神仍有些遊離在外。  

  唉,真是不好的預感,她怎麼覺得自己好像招惹了一頭危險的野獸?  

  當然,不能只聽一面之詞,要相信自己的判斷,雖然依寧怡對痞子男的瞭解,他的話並不假……還加上她對於哲的瞭解。  

  不過痞子男也不是說了嘛,是那些女生主動招惹於哲的,他唯一的問題只是沒有節操而已,這至少說明他沒有攻擊性,可是……唉,她討厭亂七八糟的東西!  

  本來就覺得自己與那少年的關係有些危險了,似乎逾了矩,不安得很,現在又聽到這種事情,心情真是糟糕無比。

  她究竟在猶豫什麼呀?那人本就不屬於她願意有所交集的類型,不是嗎?再過幾天補習班結束,她便連「老師」都不算,難道還要放縱這種奇怪的情形下去,直到生出麻煩?  

  腦袋亂糟糟地回到住處,將腳踏車停放在院中,與狗玩在一塊的少年見到她,嘴角彎起個淺弧,「老師,你回來啦。」  

  「嗯……」寧怡拉著背包遠遠看他,喉間翻滾的是許多該說卻至今未說的話。  

  於哲似也察到異樣,慢慢擡起頭來,黑眸中流露出探詢神色。  

  「於哲……」終於還是說出口了,「你找到願意養凱瑟琳的人沒有?如果沒有,就讓房東的小女孩養著它吧,可是即便這樣,你也不要太常來看它。你以後要住校的,如果和它產生了感情又不能照顧它,凱瑟琳會覺得又給人拋棄了一次……」  

  瞧,好生冠冕堂皇的借口,她想說的,其實是拜託離這兒遠一點。因為,他不只對凱瑟琳產生了影響……

  於哲聞言一怔,不做聲地低下了頭。  

  他就這樣低頭摸著凱瑟琳許久,久到寧怡以為他不會做出回答了,他才牽著凱瑟琳站起身,「我們出去散一下步。」

  「於哲!」寧怡在他身後大喊,可是男生就像沒聽到似的走出了院門。  

  「真是的……」她頭疼地按住額頭,這人以為什麼東西都可以逃避過去嗎?  

  他這樣,卻令她的罪惡感從心裡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就像背叛了什麼東西似的,明明是她一直承受麻煩。

  不管了,隨便他愛怎樣就怎樣好了!  

  寧怡自暴自棄地轉身上樓。  

  在電腦屏幕前心神不寧地坐了半天,其間到窗邊探看了幾次,仍是不見於哲回來,眼看天色有些暗了,頭頂上積壓的黑烏也顯示今晚將有暴雨。真是,這人鬧情緒也要看看天氣好嗎?  

  越想越不安,於是拿了兩把雨傘出門。  

  她到他們慣常的散步路線轉了一圈,沒找到人,倒是迎來了給暴雨暖身的一陣雨點。寧怡有些著急,也顧不得在人前一向與於哲撇清關係的原則,進附近社區的寵物醫院打聽:「請問,你看到一個帶狗的男生了嗎?就是一個多星期前來這兒買了許多寵物用具的那人。」  

  「天天帶狗散步的那個少年?」櫃檯小姐倒是對於哲有印象,「有啊,他之前順道進來拿了一袋狗糧,然後沿著大路走了。」  

  她指的那條大路,直通補習中心,寧怡天天都在上面飆十五分鐘。  

  「真受不了……」她喃喃,道了謝,沿著路兩旁尋下去。  

  街燈已亮起,頭頂也不客氣地降下一陣陣急雨,她還是沒看到理應很顯眼穿著白襯衫的少年與他的狗……這都快到補習中心了!  

  迎面兩個人從寧怡身邊擦肩而過,那一瞬間她捕捉到這樣的字句:「現在的青少年啊……真是,什麼社會……」

  寧怡一愣,鬼使神差地喚住那兩人:「不好意思,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兩個路人對視一眼,倒很爽快地回答:「你不知道?前頭巷子方才有人打群架,連警車都來了。」

  巷子?寧怡白了臉,這才記起原本早該想到要做的事:掏出手機,撥於哲的號碼。  

  按鍵時手指竟然是抖的,不停地安慰自己:不一定是他,應該不是,有凱瑟琳在,他不可能跑去打桌球……

  可是,他不去找人家,別人也可能來找他!神經大條的傢夥!痞子男明明已提醒過他了,幹嗎還到這附近遊晃!

  沒有人接電話,該不會他的手機又放在書袋裡,扔在她那了吧?  

  寧怡心亂如麻,決定到於哲住的酒店附近看看,上次他們穿過巷子跑出來,就是在那遇上於哲父親的。

  雨已經下得相當大了,在路邊燈光映射下,整個世界似乎都明晃晃的,間或一輛車急馳而過,濺起一大片積水。

  遠遠地,寧怡便看見那兒圍了一圈雨傘,她心一沈,幾乎是害怕地走了過去。  

  「對不起,讓我過去一下。」  

  聲音虛弱地收了傘在人群中擠進去,招來幾道不滿的眼光,似乎還有人低諷了一句:「都是看熱鬧的,有什麼好擠?」  

  她顧不上,穿過人牆,看到了雨中的少年。  

  半蹲著身子,低頭抱住懷中的狗,不理無情落在白襯衫上的雨,也不理遠遠圍觀的眾人好奇的目光。

  從他膝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混了什麼暗褐色流質的雨水。  

  寧怡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她呆怔著像旁人一樣立著,不時有低聲議論傳入耳中——  

  「真危險,還好是一隻狗。」  

  「狗又怎樣?現在的司機太沒良心了,撞到狗就可以丟下走了嗎?」  

  也有人不屑地冷哼:「不過是一隻狗……」  

  就是,不過是一隻狗,何必像死了親爹似的在這兒任無聊人圍觀?  

  寧怡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那男生蹲了多久,她也站了多久,直至圍觀的人一個個無趣散出,天地間只剩他們兩人……和凱瑟琳。

  「於哲,」她終於出聲,慢慢地撐開傘,移到少年頭上,「走吧……」  

  埋在凱瑟琳身上的頭動了動,慢慢擡起來,轉向她的眼眸中卻是沒有焦距的,像是不知道她是誰。

  「於哲……」  

  半晌,那雙眼睛裡總算聚起了什麼東西,清醒起來。  

  「老師。」他低聲道,抱著凱瑟琳站起。  

  「你要去哪?」  

  「……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看到於哲前往的方向,寧怡才悟到他說的回去竟是回到巷子裡去。  

  「你瘋了嗎?」她叫道,扔開雨傘擋到於哲面前,張開雙臂。  

  「是那些人纏住你,凱瑟琳才出了意外對不對?都發生了這種事,你還要去找他們?」  

  「讓開。」  

  「不讓!」雖然面前這人眼中的神色讓她害怕,她還是一動不動,鼓起勇氣與他對視。然後,她做了一件想起來都後怕的事——  

  伸出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個巴掌!  

  少年瞬間怔住了。  

  「都是你!」寧怡罵,反手抹去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液體,「你以為凱瑟琳這樣要怪誰?怪你!是你總不聽人勸,惹出一大堆麻煩來!現在凱瑟琳都這樣了,你還要去惹事?!」活生生氣死人!  

  少年怔了半晌,週身的戾氣漸漸消散下來,「都怪我,」他低聲道,似乎承認了這個事實,「是我不好。」

  「……」寧怡再說不出什麼,又低頭抹了抹臉,啞聲說:「回家吧,我們找個地方好好埋葬它……」

  少年乖乖地,任她牽起他的手,像引領一隻迷途的狗似的離開。  

  這個雨夜,與撿到凱瑟琳的那個雨夜多麼相似,只是他們帶回家的小身體,已是僵冷的。  

  九點多的時候,雨停了,他們向房東老太太借了一把鏟,經同意後把凱瑟琳埋在了它常常待的樹下。這條總是有些畏縮的狗在他們生命裡停留的時間那麼短,短得寧怡都沒來得及對它留下太多印象。  

  其實,她一開始就認定了自己不會養它,所以也刻意避免與它產生感情。  

  不像於哲,盡做些沒有大腦的事,明明是在學校住宿,明明連個家都沒有,一年到頭都待酒店的,還要像真要養人家似的,一古腦投入這麼多感情。  

  不然的話現在也不會這般難過了。  

  他們兩人在凱瑟琳墳前待到深夜,房東家的屋子已經熄了燈,不知道房東的孩子會不會在窗戶好奇地偷看他們?不過今天,寧怡並不是很在乎。  

  他們像兩個小孩子似的並肩蹲在樹底下,聽於哲斷斷續續地低聲說話:「……我知道老師說的對,我沒辦法養它,所以只是想一起去撿到它的地方看看……」  

  他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發起呆來。  

  其實他說的話並沒有多少意義,只是隨便能說些什麼,總是好的。  

  寧怡便覺得這男生現在像只需要人安慰的狗。  

  她猶豫一下,小心地擡起手來,輕輕地碰了碰於哲的頭髮。  

  入手的粘膩感卻把她嚇了一跳,「這是什麼?你頭上怎麼會有血?」  

  「嗯?」於哲也摸摸後腦勺,將掌心攤開看了看,「嗯……被人用磚頭砸了一下。」  

  ……  

  寧怡只覺自己快要昏過去了。  

  她手忙腳亂地翻找口袋,「手機呢?手機呢?」她要打120!這人白癡呀?被磚頭砸了還像沒事人一樣哈啦到現在!  

  「老師,不要那麼大驚小怪。」於哲伸出一手按住她顫抖的指尖,「沒事的,血已經止住了,以前我都是讓它自己好的。」  

  「……」寧怡側頭像看怪物般看著於哲,半晌才問了一句:「你確定?」她沒被磚頭咂過,不知道怎麼辦啊。

  於哲點點頭,按住她手的力道並不減輕。  

第7章(2)

  「……好吧,姑且相信你一次。」重要的是,這人看起來不像會乖乖上醫院的樣子。她站起來,「不過你要上樓讓我幫你處理一下。」  

  因為天黑,傷口又是在頭髮裡,寧怡沒有注意到,之前讓於哲在她家洗澡換下沾了凱瑟琳的血的襯衫,這個沒痛覺的傢夥還順便沖了頭……  

  真是,這種傷口不應該碰水的。  

  她一面懊惱一面小心地給於哲纏上繃帶,他坐在沙發上,低頭乖乖任她擺弄。  

  寧怡打好結,正檢查有沒有綁緊,消毒藥水和止血粉是否滲出來時,便感到一隻手摸上了她腰際。

  她動作不由一僵,「你幹嗎?」  

  男生沒有回答,另一隻手也圈了上來,低著頭看了半晌,他雙臂一收,將額面貼上寧怡腹部。  

  「喂、喂……」寧怡手忙腳亂地抓住他肩,避免自己跌到他身上,「你怎麼回事?」這時候露出野獸本性?不會吧?

  「……老師,你好溫暖。」男生的臉在她腹部輕輕蹭了一下,「同凱瑟琳一樣……」  

  聞言寧怡停下掙扎,卻仍止不住面頰發燙,「廢話,只要不是冷血動物都這樣……放手啦!」  

  「借我抱一下嘛……」於哲閉了眼喃喃。  

  寧怡止不住雞皮疙瘩生起。真是,這麼大的人了還用這種語氣撒嬌,惡——  

  可是她卻沒有掙開於哲的手,心裡交戰片刻,敗下陣來,「三分鐘,只準抱三分種。」  

  「……」於哲沒有回答,只是手又收緊了些。  

  寧怡僵直著身子忍受這一酷刑。  

  她單腿跪在沙發上,手上拿著東西,為避免與於哲靠得太近還得騰手轉而支撐住沙發椅背,這麼難受的姿勢,更叫人難受的還是從面上蔓延下來的熱度……寧怡覺得自己現在看起來一定就像只烤乳豬!  

  她目不斜視地盯著眼前空空的白牆,開始給現下這種情形找起正當理由來:書上不是說了嗎?幼年失去母愛的人容易產生情感缺陷,表達感情時常常出人意表,所以,所以……這人的舉動對他算是正常啦!  

  他的動作裡面,也感覺不到什麼奇怪的心思……  

  再說、再說凱瑟琳發生那種事,他需要找樣東西寄托心情,應該不過分吧?  

  只是為什麼找的是她……  

  寧怡在心裡痛哭流涕。  

  所以估計時間一到,她便毫不猶豫地推推於哲,「三分鐘到了,放手吧!」  

  「……」男生就像沒聽到似的,又蹭了幾下。  

  寧怡真要火大了,若不是他頭上已有了傷口,她真要給他開一個,「放手哦,不然我生氣了!」  

  「……」於哲不情不願地鬆開手臂,抱怨:「老師,又不是上課,幹嗎這麼嚴格。」  

  「不好意思,我就是這樣!」寧怡蹲下身子把繃帶放回地板上的藥箱,垂了眼躲開他的視線。  

  待關上箱子擡頭,她不由怔住了:坐在沙發上的男生低了臉,睜著一雙杏仁形狀的眼睛靜靜看她。

  寧怡的第一反應便是糟了,被他看到她臉上的紅暈了!  

  忙又轉了頭,不知所措地把弄藥箱上的提環,一心盼望臉上的熱氣快點冷卻下來。還是能感受到於哲的視線,透過頭髮的遮掩,令她似乎又燙了幾分。  

  對方卻不體諒她的窘迫,竟得寸進尺地從沙發上滑落下來,盤腿坐在地板上,偏了頭看她,「老師,你一直都是這樣的麼?」  

  「呃?嗯……對啊。」寧怡含含糊糊地應道,技巧地躲開他的眼光。  

  「從來沒有軟弱過?」  

  咦?他今天的問題很有深度哦?  

  寧怡不由望向他的眼睛,那裡頭並沒有什麼深意,只是單純的探究。  

  「為什麼這麼問?」  

  「我想知道。」於哲簡單地說。  

  想知道?他把對凱瑟琳的興趣轉移到她身上了嗎?  

  寧怡一時忘了窘迫,想了想,她決定實話實說:「當然有,我一蹶不振的時候,很難恢復過來。」

  於哲沒有說信,也沒說不信,仍是歪著頭看她,等著下文的樣子。  

  所以寧怡問他:「記得你曾經在安西校長面前怎樣評價我的嗎?」  

  男生想了想,似乎有印象,「有些冷淡?」  

  寧怡點點頭,「現在還好,不過我小時候,真的會給人這種印象,幾乎所有教過我的老師都曾對我爸媽這麼說過——『那孩子學習很聰明,就是不容易親近』。上高中之前,我對學習之外的事情,確實不怎麼感興趣,不明白朋友是拿來做什麼的,也不明白班上的女孩子為什麼總愛結伴上廁所,還為了誰喜歡誰誰又不喜歡誰這種事情,義憤填膺地為朋友去找男生算賬。我覺得班上的同學——」她頓一頓,尋思一個恰當的形容詞,「很幼稚。」  

  因為心無旁騖,她小時候一直拿第一名,還跳了一級。  

  對此,於哲似乎不大能理解,「學習很有趣嗎?」  

  「還好啦,」寧怡笑笑,「就像你覺得看閒書讀小說很舒服一樣,也有些人會認為學習是種享受啊,不過我那時,多半還是因為名次高會得到老師和爸媽的表揚,然後被許多羨慕的目光包圍。」  

  「……」於哲看起來更加無法理解這點。  

  寧怡做個鬼臉,「其實我也很幼稚對不對?不在乎身邊的人,也不想與他們交往,卻很在意他們對我的看法。」後來上大學選修了心理學,才知道了有一種人格叫做「場依賴性」。  

  「場依賴性」的人,會特別在意別人的眼光。而面前這個少年大概屬於「場獨立性」吧?我行我素,一人自成一個世界。  

  「結果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她突然轉向於哲,「你瞧我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很像個男生?」

  「嗯?」於哲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真是,這有什麼好難回答的?我知道你們這幫臭小子都把我當成哥兒們看待啦!」寧怡哼一下,「不過我十一二歲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模樣,那時留了一頭蓄了好幾年的長髮,臉蛋圓圓的,還盡穿些帶了蕾絲邊的裙子……」唔,怎麼現在想起來有些惡寒?  

  所以她趕緊補充:「不過不是我自己要這樣打扮的哦,全是我爸媽的主意!然後,再加上我總是抱著書本獨來獨我,又常常考第一,年級裡認識我的人挺多的,雖然我都不認識他們。」聽起來怎麼這麼臭屁?不過當時情形確實如此。

  「結果有一天,就收到了班上一個的男生的紙條。」  

  「紙條?」於哲重複一遍。  

  「嗯,紙條,就是你認為的那種東西。」現在想想,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那男生哪來的勇氣?當時她可是老師的寵兒,而班上的同學大多對她敬畏有加,竟然有人遞給她那種紙條?  

  她對那男生甚至沒有多少印象,只知道他坐在最後排,所以學習成績肯定很糟糕。唉,在發生這件事之前,她就是那麼一個只以成績看人,討人嫌的傢夥。  

  「紙條上寫的是什麼我已記不清了,大概是說因為我瞧起來冷冷淡淡,很遙遠的樣子,所以覺得我很像個高傲的小公主,他很喜歡之類的……」不由寒了一下,忍耐,忍耐,剛上初中的小孩寫的東西當然是這種水平,「我那時……根本不懂得他說的喜歡是什麼感覺,也沒興趣知道,所以放學後就把紙條塞回了那男生的課桌,可是,不知怎的卻被人拿了出來。」

  現在想起那段日子,仍覺得是一場混亂。紙條被公開,在班上掀起浩然大波,那男生被眾人嘲笑,甚至老師也當眾斥他不要影響人家好學生。她自己呢,也好不到哪去。最誇張的是一天裡就被三個老師請去談心,無非是不要被這件事影響到學習之類的陳詞濫調,天知道他們不要這麼小題大做她反而會好受一些!  

  本以為忍忍就過去的事情,卻鬧了一個星期還不見停歇,走在校園裡不時會有其他班的人對自己指指點點,略大膽的男生,便到她面前說些奇怪的話,弄得她開始怕上學。  

  事情的高潮,發生在爸爸聽聞了風聲,跑到學校指著那個男生破口大罵的一瞬。  

  整個教室都成了一個戲台。  

  寧怡徹底崩潰了。  

  於是,男生轉學,她休學,在家裡整整呆了一年,才積累了足夠的勇氣出門。  

  請來的心理醫生說,她有輕微的自閉傾向,只是平時表現得太好,沒有被發現。  

  所以後來,寧怡讀《挪威的森林》時,看到玲子說的嘣一下,腦袋裡的螺絲掉了那種感覺,她深有體會。

  可是寧怡又是個好強的人。  

  換了學校,忍著不適努力去接觸別人,一開始是小心翼翼的,然後就漸漸摸到了一些訣竅。  

  比如說,要表現得開朗一些,會耍寶一些,別人會覺得你同誰都處得來,好瞭解得很。相應的,也沒了神秘感,不會引人欲探究,更不會有人感覺距離遙遠。這很好。  

  因為,不管是男生女生,似乎都會被看起來很高遠,伸手不能及的事物吸引。  

  她還剪掉了長髮,不再穿裙子,對男生也不再如之前那般避之不及。因為寧怡發現,男生其實更喜歡那些會被他們逗得臉紅的女孩子,對於能像哥們那樣同他們嘻嘻哈哈的,反而不會存異樣心思。  

  痞子男不是也是說了嗎,對學校裡太過豪放的女孩子,他們其實是有些瞧不起的。  

  摸出這些訣竅,花了寧怡好一段時間,又費了更多的時間,她才把自己改造成如今這個樣子。同之前簡直是天壤之別,可是她更喜歡現在的樣子。  

  也很有成就感,因為這表明,她始終是能很好地適應這個世界的。  

  雖然個性裡的好強仍是依舊,否則也不會因休學了一年很不甘心,在大學裡拚命修學分了。  

  寧怡被這段往事引得出了一會神,半天才想起要做總結:「所以,像我這樣問題多多的人都成功地混到了如今這般模樣,你和痞子男也能夠不吊兒郎當地過日子啊,如今就放棄還太早了……」  

  瞧啊,就算是講自己的故事也不忘教導迷途的青少年,她真是太敬業了!有像她這樣敬業的補習班老師嗎?

  可惜她的聽眾已靠在她肩上睡了過去。  

  「……」真是會打擊人。  

  寧怡不禁莞爾,瞧這男生這樣子,凱瑟琳的事該會很快過去吧?  

  她小心地調整了坐姿,以免一會肩膀發麻。  

  因為比他大,因為她是老師,便常常出現這種角色顛倒的場面,只希望不要給這人依賴慣了。  

  寧怡偏了頭去端詳那張睡臉,他睡著的時候,即使距離這般貼近,也不會產生不自在的感覺。  

  寧怡怕的是於哲清醒時的眼睛,他平時很少把注意放到旁人身上,可是一旦凝目了,深色的眸子裡總有些若有所思的神色,叫人怕被他看穿。  

  就像野獸往往靈準得過分的直覺。  

  還好,多數時候他給她的感覺仍是像當初那樣,你看著他,他卻並不看你。  

  可是……  

  想起自己的理論,寧怡喃喃:「男生女生,都會被看起來很遙遠的東西吸引呢……」  

  你看著他,他卻不看你,這個距離夠遙遠了吧?  

  寧怡覺得她正在讓事情往很糟糕的方向發展。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10-27 13:47:45

第8章(1)

  後來,呃,也就是兩人在沙發前的地板上坐著睡著了的後來,於哲在她家窩了幾日。  

  連補習班都不去上,雖然只剩下幾日課程。  

  寧怡做過抗爭了,沒用。  

  這男生的特性就是,他不會強迫人,但只要你讓了一步,便會領土全失。  

  他不出門,不上網,個人用品也是寧怡無奈之下買回來的。他整天做的事就是在她那小小的客廳地板上窩了一角,翻書,睡覺,對寧怡的威逼勸誘笑笑。  

  寧怡晚上出來喝水,瞧見地板上黑黑的一團,便會生出錯覺,彷彿凱瑟琳雖然不在了,她家卻又多出一條人形大狗。

  她自己有過那樣糟糕的青春期,知道這種事情就像發病一樣,需要時間來痊癒。  

  如今她唯一的指望,就是於家老爹快些回來,把這難搞的傢夥抓回去。  

  當然,最好不是直接殺到她家抓人。  

  在補習中心於哲的缺席並沒引起多少關心,大家都心情浮躁地盼著課程結束的那天,好去享受暑假剩下廖廖無幾的幾天自由。  

  痞子男大概給於哲打過電話,寧怡聽到他大聲對別人抱怨:「說是住在朋友家裡,呸,他會有什麼朋友?反正我不想管他了!」  

  她心虛得差點沒把粉筆折斷。  

  她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著於家老爹的消息,只是沒想到這個消息是在半夜裡來的。  

  那天,於哲難得把手機調成了鈴聲,還是最大音量,把臥室裡的寧怡都吵醒了。她開門尋找那怪聲,看見於哲從毯子裡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摸到了地板上變幻著光澤的手機。  

  「喂……」聲音裡也是濃濃的睡意,他聽了片刻,哦一聲掛斷了。  

  「誰打來的?」寧怡充滿期待地問,「你爸?」  

  「是痞子……」男生揉揉眼睛,「他叫我看電視。」  

  對半夜而言真是個另類的建議,不過痞子男認真的時候還是很值得相信的。  

  她開了電腦,調出網絡電視,「他說幾台?」  

  「中央台。」  

  影像出現時才發現電視台半夜竟然會這般熱鬧,聽了報道,原來是幾小時前發生在C市及其週遭地區的一場突如其然的自然災害,所有的深夜節目都改了緊急報道。  

  嗯……確實很引人關心的一件事,不過痞子男不像是會在乎國家大事的樣子,更別說拉上於哲了……等等,C市?

  寧怡猛地扭頭去望於哲,顯示器發出光線閃爍在他面上,看不出眼中神色,但寧怡知道他也想到了。

  她有一瞬間的無措,隨即鎮定下來,去找於哲的手機,遞給他。  

  男生慢慢轉過頭來,有些迷惑地看著她,「什麼?」  

  「打電話呀!快打給你爸爸,看能不能聯絡上。」寧怡覺得自己的聲音虛虛的。老天爺真愛開玩笑,為什麼所有的壞事都趕在一時發生?  

  於哲頓一下,望了她半晌,沒動靜。就在寧怡忍不住再次出聲催促之際,他道:「不要。」  

  不要?寧怡睜大眼睛,「你胡說什麼呀?眼下是鬧情緒的時候嗎?快打呀!」將手機硬塞給他。  

  「不要。」於哲躲開她的手,沒什麼表情地撇過臉。  

  寧怡知道他這一個動作,當他立了心抗拒時,便常常是這樣的,誰也勸不回。  

  她直直立在原地,與他僵持半晌,突地發了脾氣,將手機一丟,「隨便你!反正那是你的爸爸又不是我的,關我什麼事呀!還有你,我受夠你了!不要再賴在別人家,知不知道你很礙眼呀!」  

  她真的很氣,所以才會說出這麼重的話來,真是什麼都撇開了,就算於哲在此時顯露他那令人心驚的暴力傾向,她也不怕他!  

  但他沒有什麼反應,只是一言不發地站起來,離開了她的住所。  

  門「嗒」地合上,寧怡仍是瞪著空無一物的牆壁,半晌,突地扯起沙發上的抱枕,朝於哲先前坐的地方沒頭沒腦地掄了一通,「神經!有病!大白癡!」  

  啊——氣死人了!真是受不了這個傢夥!  

  她不要再理這混球了!  

  突地想起什麼,寧怡回臥室在背包裡一頓翻找,找到那張差點被她忘在腦後的名片。她摸過自己的手機,鼓了勇氣,去撥名片上的那個號碼。  

  沒法接通。  

  心不由一沈,隨即又安慰自己,沒事的沒事的,新聞上不是說C市的通訊網絡大多中斷了嗎?不一定是人出了意外……心思卻還是煩躁,掃見被她摔在地板一角於哲的手機,不由又怒上心頭,走過去踩了兩腳。  

  踩死你踩死你!踩死這個臭脾氣的小子!  

  自然,力道還是放輕了的,畢竟於哲爸爸若脫了險境,第一個會撥打的是這個手機。  

  這晚便再也睡不著,好在補習中心的課程前一天已經結束,不必再頂著黑眼圈去上課。  

  直到天色微亮時寧怡才靠著床腳迷迷糊糊地閉了眼,期間幾次突然清醒,似乎聽到門鈴在響,側耳細聽時卻又毫無動靜。  

  啊,於哲,這個硬脾氣的臭小子,是不會主動認錯了。  

  她再醒時,已近中午了,開網絡電視看了一會追蹤報道,突然覺得一個人的房間有些冷清起來。一個人開夥,即使又像平時那樣弄些古怪的料理,也沒有多少成就感,是不是少了個讓她荼毒的對象呢?  

  寧怡歎口氣,換了衣服上補習中心,做些收尾工作。  

  不見了熙熙攘攘的學生,補習中心顯得有些冷清,一些短期老師已回到了原先的工作單位,正職老師中也有幾人趁著這個空閒結伴出遊,畢竟再過不久他們又得開始準備學期中的課程。就連安西校長,聽說也抽空飛了國外,去探望兒子兒媳。  

  寧怡接到通知,在校長回來之前這段時間,她可以考慮要不要轉成正職老師。不過如今誰都沒有心思注意這種心情,辦公室裡剩下的老師都在討論C市的那場天災,有親朋好友在C市的,都在忙著想辦法聯絡,可接通信號的寥寥無幾。

  寧怡將自己的辦公桌收拾了一下,又聽了一會老師們的議論,覺得空氣凝滯,於是出去沿著走廊一個教室一個教室地閒逛,看到有在打掃的便進去幫忙。  

  如此轉了一圈,心裡還是空空的,乾脆便去了一趟學校。宿舍的室友還沒有人回來,她去圖書館上校園網瀏覽了一下,果然全是C市的新聞,已有人在呼籲來自C市的留校學生集合起來為家鄉做一些事,或是「室友才剛從C市回學校,便聽說家裡發生了這種事,情緒消沈」之類的留言。  

  寧怡看了一會,關掉網頁,離開圖書館在校園池塘邊的長廊坐了下來。天色有些黑了,可她不想回去,回去也是一個人。真奇怪,她明明喜歡一個人獨處,前段時間被人霸佔了自己的私人空間時,她煩得幾次起了衝動想抓了掃帚將那人掃地出門,就連做夢也盼望著徹底擺脫他的那天。可是,不過一天而已,不過一天沒有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便已經開始無所適從。  

  她從背包裡掏出於哲的手機,低頭看那被她摔在地上而劃花的一角,手指一遍遍地摸著。又用自己的手機再撥了一次那個號碼,未接通。  

  隔五分鐘,再撥一次,未接通。  

  十分種,未接通。  

  未接通。  

  未接通……  

  寧怡一直在那坐到夜深,直到圖書館那邊的燈光滅了,館前停放的腳踏車只剩下一輛,她才起身牽了它回家。

  從院裡擡頭看自己房間的窗是黑的,唉,她在盼望著什麼呀。  

  於是心情寥寥地低頭上了樓,擡眼時卻不由怔住了。  

  穿著白襯衫的男生倚在她門前,在沒有開燈的昏暗樓道裡就像個蒼白的幻影。  

  寧怡怔怔地看他,看他從淩亂的額發下無聲地與她對視,看他慢慢地伸出一隻手,繞過她的肩,將她攬進懷裡。

  不是男生對女生的擁抱,而是在找一個支柱似的,支撐了他快要陷落的身體與靈魂的擁抱。  

  「老師,」他說,「我不知道該上哪裡。」  

  那一刻寧怡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深吸一口氣,不讓自己的情緒洩露出來,「你不是可以回酒店嗎?」  

  「我不想待在那,」男生的聲音幾近耳語,「我跟爸爸住一間雙人房,平時都只有我一人在,可是,可是……我現在不想看到那張空床。」  

  「……所以你就站在這兒等我?你不是有鑰匙嗎,為什麼不先進去?」他的身體,涼涼的,像吹了許久夜風的樣子。

  「我不敢,」男生將頭埋到她肩上,閉上眼睛,「我怕你生氣。」  

  寧怡的眼淚便再也控制不住。  

  「你傻呀!」她嗚咽著罵道,「你平時不是很隨心所欲的嗎,偏這時候怕我生氣?進來了啦!」胡亂地抹掉淚水,翻出鑰匙開門,一邊讓於哲坐下一邊問,「你是不是又在街上遊蕩了一天,餓不餓?先去洗個澡,我煮些東西給你吃。」

  說著,睡衣、毛巾、香皂,像照顧小孩子似的把東西全都塞給於哲,將他推進浴室,她才關門任自己哭了一場。

  當真是哭得莫名其妙,不知是在詛咒上帝讓自己始終擺脫不了這人,還是感謝又將他送回到她身邊?

  一邊哭一邊煮麵,面煮好了,情緒也平息下來,寧怡洗了下臉,跑到臥室裡照鏡子,看臉上有沒有留下痕跡。

  門邊一陣輕響,於哲已從浴室裡出來,立在門邊看她。寧怡回頭一瞧,又忍不住罵開了:「你又洗頭?忘了你頭上還有傷口了嗎?」忙將他按坐在床邊,抓過一條乾毛巾察看,還好,新結的疤沒有弄破。  

  寧怡用毛巾小心擦乾傷口周圍濕漉漉的頭髮,仍是板著臉,不知是氣於哲還是氣自己。真是,見他重又好好地站在她面前,明明是放了心的,偏總是忍不住以發脾氣來掩飾。  

  於哲微擡了眼望她,問:「老師,你剛剛哭了嗎?」  

  寧怡不想答他,反正微紅的眼角一時也掩飾不住,乾脆讓他想看就看好了。  

  「是因為我嗎?」  

  「是啦是啦!」寧怡惱叫,「都是因為你這傢夥太讓人生氣了!」真是,一點常識都沒有,普通人會這麼究根問底嗎?  

  她丟下毛巾,「我給你端面來。」  

  「我不餓。」於哲抓住她的手腕,阻住她,「老師,你再像方纔那樣,讓我靠一下好不好?」  

  寧怡僵了一下,半晌才不甘不願地點點頭。  

  於哲神色一輕,坐到床腳的地板上,拉她靠坐在他胸前抱住了,歪頭枕在她肩上,很滿足的樣子。

  十六歲的少年……十六歲的少年啊!還像個小男孩一樣,這究竟是誰的錯?  

  可寧怡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只因她知於哲只會對她一人這樣。凱瑟琳不在,他父親不在,他此時只有她了。

  她該是哭是笑?  

第8章(2)

  「於哲……」寧怡慢慢地道,「為什麼不肯打電話給爸爸?」  

  枕在她肩上的男生頓了一下,半晌才道:「不打,反正他不會回來了。」  

  「胡說!現在什麼都沒確定,你怎麼知道他不會回來?」  

  「他不會回來的,」於哲重複,「我知道,我媽也是這樣,有一天突然走了就沒回來。我知道我爸總有一天也會離開,無所謂,反正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你……」寧怡一怔。  

  他在說什麼呀?根本就是兩回事不是嗎?他母親是離家出走,他父親這次則是……  

  突地又怔,有些明白了於哲的心情。  

  不由歎一口氣,伸手摸摸那頭黑髮,像安慰一隻小狗一樣,「你……很害怕爸爸真的出了意外,對不對?」所以才不敢打電話證實,所以才設想了最糟糕的情況,這人……性格很麻煩呢。  

  於哲沒有回答。  

  「你撿凱瑟琳,也是因為覺得它和你一樣,被人丟下了麼?」  

  「不知道。」男生悶聲道,枕在她肩上的頭又埋深了些。  

  然後他突然問她:「老師,你會不會一直在我身邊?」  

  「……」什麼意思?他對她的依賴,已經到問出這種問題的程度了嗎?  

  得不到她的回答,於哲擡起臉,拉開一段距離望進她的眼睛。  

  「老師,你喜歡我對不對?」他直直地看著她。  

  寧怡不知道剎那間自己面上是什麼表情,只是頭腦空白了幾秒,她才結結巴巴地發出聲音:「什、什麼?你為什麼這麼問……」  

  「你喜歡我,」於哲重複道,這次卻用了肯定句,「你有時看我的眼神,是這麼說的。」  

  好可怕,這人真的是野獸嗎?  

  寧怡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該否認,她該斥罵,但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下意識地要掙開於哲的手臂,與他拉開距離。  

  男生卻緊緊環了她不放,側頭捕捉她試圖逃開的視線。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不知道!」寧怡只覺得面上一股熱氣上湧,拚命地低頭藏住自己的表情。  

  要她怎麼說?要她怎麼說?早在那一晚吃夜宵時遇到這個男生,她落荒而逃,便在那時已察到了危險呢?

  危險、危險,不能靠近。  

  靠近了,會被吸引住。  

  她拚命抗拒與他交集,卻老是陰差陽錯。不,是她心軟,是她總是搖擺不定,才讓自己落到這般危險的境地。

  「老師,你要我嗎?」  

  寧怡一僵,慢慢擡起眼來,不可思議地瞪他。  

  「要嗎?」男生又問。  

  「……」他什麼意思?當自己是一隻狗,在認主人麼?  

  於哲過了半晌仍未等到她的回答,似乎放棄了,又收臂將她擁進懷裡,恢復了原先的姿勢。  

  寧怡才鬆一口氣,便感到有什麼溫軟的東西貼上了自己的脖頸。  

  「嗡!」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那、那是什麼?濕濕的,軟軟的,還在動……  

  直到於哲的下一個舉動證實了她的猜測。  

  「啊啊啊!」寧怡狂叫一聲,不知從哪爆發出來的力氣一把掙開於哲的手臂,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到門口,背部緊緊貼在門板上驚惶地瞪那少年。  

  少年也有些驚愕地看她。  

  「你、你剛才在做什麼?」她的聲音在抖,腳在抖,全身上下都在顫抖!  

  「……」於哲面上的驚訝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無辜、有些不明所然的表情。  

  無辜?突然啃人家的脖子能叫無辜?把手伸到女生領口能叫無辜!  

  一瞬間,關於這個男生很沒節操的種種傳聞都湧上了寧怡的腦袋,她不想再問於哲都和多少女生做過這種事情,真的,她很確定自己不想知道答案。  

  因為,這男生臉上的表情分明顯示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啊啊啊!他簡直就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野獸!  

  寧怡筋疲力盡地摀住臉,拖了虛軟的雙腳轉身走開,眼角瞥見於哲似乎想起身,她連忙做個阻止的手勢,「不,你不要靠近我,也不用解釋什麼,這臥室今晚讓給你,我睡客廳。」  

  寧怡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好人,在這時候還會體諒於哲在外頭遊蕩了一天,不讓他再睡地板。  

  其實她已經原諒他了,畢竟對於一頭沒有常識的野獸,你還能怎麼苛求他呢?  

  但是她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  

  將臥室的門掩上,阻斷了於哲的目光,寧怡才鬆了口氣。  

  時間已經很晚了,她進浴室沖個了澡,擦臉時想起於哲的唇落在脖頸上的感覺,不由又起了一陣雞皮疙瘩,把後頸又死命擦了一遍,才抖掉了那種奇怪的感覺。  

  今晚打算睡沙發,地板一角有於哲這幾天用的毯子,才拎起來,想到上面沾有於哲的氣息,背上便掠過一陣顫慄,趕緊甩手將毯子扔開。  

  算了,夏末的晚上又不冷,和衣睡好了。  

  便關了大燈,只留一盞小燈,蜷到沙發上。  

  寧怡不怕那頭野獸晚上偷襲她,她知道他不會。  

  那傢夥自己不是也說了嗎?他怕她生氣。  

  真是多事的一天,腦子亂糟糟的,累得很。  

  一陣夜風從敞開的窗戶穿過客廳,寧怡打個噴嚏,翻了個身。也許是因為太累,她很快就沈沈入了夢鄉。

  半夜感到涼意,寧怡又啊啾一聲,驚醒過來。  

  昏暗中有個人站在她身邊,垂著頭看她,像是犯了錯被罰站的男生,有些可憐兮兮的樣子。  

  「……老師,你回去睡吧,我不會再做什麼了。」  

  寧怡睜眼看他,半晌才慢慢坐起來,凝視那雙在黑暗中幽幽發光的眼睛。  

  「不是的,」她開口,不知是否受了風的原因,聲音有些低啞,「我不是在氣這個。」  

  男生聞言擡眸,還是不解的樣子。  

  「……你把那條毯子拿來,我有些冷。」  

  於哲立即過去撿起毯子,遞給她。  

  寧怡把自己包住,整理一下情緒,才說:「我不是氣那個,我知道你不明白,不過想把一個人留在身邊不是用那種方法的……  

  「雖然不能答應一直陪著你,但是至少在你需要的時候,我不會走開。這樣你該放心了吧?」她勉強地笑笑,「不要胡思亂想了,說了床讓給你就讓給你,快回房睡吧。」  

  「……」男生還是沒有動。  

  寧怡歎一口氣,「還不放心,都跟你說了我沒有生氣……我是在害怕。」  

  「……害怕?」於哲終於出聲,疑惑的語氣。  

  「嗯,我是有點怕你啦,不過,不過……更怕我自己。」寧怡頓一下,不甘不願地擡了眼,與他對視,「你明白嗎?」  

  兩人四目相對。  

  因為是夜裡,她才有那樣的勇氣,將話語裡難以啟齒的心情,透過眼睛傳遞給他。  

  她不知道於哲到底明不明白,他只是慢慢伸出手,撫上她臉頰,慢慢俯身,慢慢貼近,慢慢在她嘴角觸了一下。

  幾乎沒有感覺到的輕觸,然後他就抽身回了房間。  

  整個過程,寧怡就像被蠱惑了,動都不能動。  

  直到於哲走開,她還是怔怔地瞪著虛空,過了半晌,她才緩緩將毯子拉過頭頂,抱著自己蜷進了沙發。

  怎麼辦,怎麼辦,她好害怕,好像已經回不去了,不能再裝作若無其事了,可是又看不到以後該怎麼辦。

  他們之間有可能嗎,這麼多的問題?他甚至還在叫她老師!  

  然而只是補習班的老師。  

  但是,她大了他五歲!  

  呃,其實,是四歲半了啦,他是年初生的……  

  啊啊啊!怎麼想都像在給自己找借口!  

  忘了吧,忘了吧,讓她忘了剛才的事吧,讓她不要明白其中的含義吧。  

  對,現在不是煩惱這些事的時候,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還有事情要做……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10-27 13:49:06

第9章(1)

  那件事情,便是聯絡上於哲的父親。  

  寧怡振作精神,將於哲的事暫且拋在腦後,不僅跑了一趟父子倆常住的酒店,並且照於哲父親名片上的公司名稱查到了總機電話。  

  她撥打過去,經過一層層轉接,費了一番唇舌解釋,才找到了與於哲父親關係較近的一位秘書。那人告訴她,公司方面也正在想辦法查到去C市洽談事務的一行人下落,大公司人脈較廣,應該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寧怡道了謝,隔天又撥過去詢問情況,在第三次電話中,那位秘書很高興地說:「有消息了,隨行的一位協理已到了鄰市,剛打電話回公司,據說一行人都沒出什麼事。」  

  那秘書很和氣,將協理的號碼給寧怡,讓她直接詢問詳情。  

  「總經理現在應該在機場等著航班恢復,」電話裡年輕女性的聲音道,「當時現場太混亂,我和他們走散了,但運氣好碰上車隊將我捎到鄰市,先打通了電話。現在C市已經在抓緊恢復主要設施,估計過幾天就能開通航班。」

  「是嗎?」寧怡心頭一鬆,「多謝你,因為總打不通他的電話,挺擔心的。」  

  「我這裡也打不通他的手機,不過原因可能有很多種,像那邊的通訊混亂或是手機沒法充電等等,其實,」協理幽了一默,「事情發生時我竟然沒有拉下自己手機,這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你放心,我最後一次見到總經理時,他們正平安待在機場。」  

  「真是太好了,謝謝你。」  

  「容我好奇問一下,你是他的家人嗎?張秘書說你已經打過幾次電話了。」  

  「不是,」寧怡躊躇一下,還是據實說了,「我是于先生兒子的老師,那男孩情緒不大穩定,我代他打聽的。」

  「啊,原來是這樣。」協理似乎有些意外,「現在像你這麼熱心的老師真是少見,等聯絡上于先生我一定會告訴他。」  

  「……」寧怡臉頰發燙地含糊應付幾句便結束了通話,心情羞愧得好想把自己埋起來。但願這位協理和那可怕的于先生永遠都不要發現,她這麼熱心完全是出於私心。  

  這麼想著,便有些後悔透露自己的身份。  

  不過,總算知道了於哲的父親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將這消息告訴於哲,他只是怔了一下,沒有什麼反應地又垂下了眼。  

  真是,寧怡到現在還是弄不懂這男生對他父親究竟抱了什麼感情,但是至少不會再對他格外冷淡的反應生氣了,她知道他心裡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這男生窩在她住處的多數時間都用來了睡覺,他又特別喜歡地板,越發像一隻元氣大傷需要休養的大狗。

  兩人都不提那晚的事,寧怡是刻意迴避,而於哲呢?寧怡甚至弄不清他有沒有將那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偶爾目光不小心碰上,便總覺空氣中有什麼若有似無的東西濃重起來,叫人渾身不自在。  

  除卻這一點,她倒是很喜歡在於哲打瞌睡時凝望他的身影,心裡不無安慰地想,膽小鬼,就知道逃避的傢夥,就讓你再逃避一段日子吧。  

  至少,他還有一個能安心睡著的地方。  

  得知于先生平安後,寧怡還有許多事情要考慮,最緊迫的便是補習中心的去留問題,就算不留在那擔任正職老師,回學校後仍是有許多選擇,比如是繼續進修,還是用多出來的一年時間再修個雙學位?  

  她已不像小時候那樣對成績看得這般緊了,多年埋頭書本的生活也已顯得有些單調,可是她又知自己性情還是比較適合學校生活……嗯,真要好好想一想。  

  還有於哲,這傢夥的學校也快開學了,不知他父親能不能及時趕回來?  

  有這麼多事情煩惱,若不是母親從老家打電話過來提醒,寧怡幾乎忘了自己的生日。  

  她的生日在開學前幾天,因為在暑假,沒有學校同學的慶祝,父母便加倍重視地給她慶生。只是自初中時的休學事件後,他們對她也小心翼翼起來,許多事情都任她自行決定。  

  比如暑假不回家,比如搬出學校住,比如逐年被她冷落的生日。  

  說起來,她也沒什麼資格教訓於哲呢,她與自己的爸媽之間還不是存了不少問題,只不過不如他嚴重。

  寧怡想想,受這次於哲父親的意外觸動,便對電話那頭的母親說了許多話,一如她還是個讓媽媽打扮的洋娃娃那時。手機裡的聲音顯得有些意外與欣喜,弄得寧怡又不好意思地掛斷了。  

  生日啊,好像沒有什麼心情慶祝呢……  

  寧怡坐在電腦桌前托腮想想,回頭問於哲:「你想吃蛋糕嗎?」  

  「不想。我不喜歡吃甜食。」男生正倚坐在書架旁翻一本書,聞言擡頭看她一眼,「誰過生日?」

  「我。」寧怡仰頭歎一口氣,「一點感覺都沒有。」無非就是又老了一歲,與於哲的年齡距離又拉開一些……停停停,怎麼想到這上面來了?  

  她甩甩頭,「不管了,就當為暑假結束隨便吃點東西吧!你要吃什麼,我去買。」  

  「啤酒。」  

  「……」一開口就是不良少年的調調,「還有呢?」  

  「燒烤,」於哲補充,「補習中心旁邊那家的。」  

  「喂,很遠耶,那家的特別好吃嗎?」記得上次巧遇時他也是在那吃燒烤。  

  「不是,」男生笑笑,「只是突然想吃。」  

  「……」寧怡與他對視片刻,突然面一紅起身抓了鑰匙,「知道了,麻煩的傢夥,乖乖待著等我!」

  搞什麼,那種氣氛……最氣人的是,明明過生日的是老大,卻偏是自己侍候這個不出門的傢夥!  

  於哲一直看著寧怡有些狼狽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才將目光重又放回書頁上,扔在地板上的手機就在此時嗡嗡振動起來。他看一下,是個陌生的號碼,因為心情不壞,所以就接了。  

  「喂。」才應一聲,那頭就傳來語調激動的聲音——  

  「小哲!是小哲嗎?」  

  「……」於哲有幾秒種沒有反應,等他清醒過來時,自己已經按斷了通話。  

  他瞪著手中的機子片刻,又伸手把電池拆了出來。  

  莫名其妙地,毫無理由地,只是就想這麼做,身體要自己這麼做。  

  將手機丟回地板上,他又拿起那本書,就像從來沒有電話打進來過。  

  不知過了多久(因為腦子混沌沒有時間概念),門鈴響起,該是寧怡回來了,於哲便起身去開門。

  出乎意料的是,門前站著一個怎麼都不可能出現在這的人。  

  「小哲!」那男人看起來同他一樣驚訝,隨即露出幾分怒氣,「這是怎麼回事?你竟然真的在這!為什麼剛才掛我電話?」似乎察覺到最後一句便是在責問,他放軟了口氣,「是不小心按斷了對不對,或者是突然沒電了?」

  「……」於哲微睜大眼沒什麼反應地望著他。  

  「我好不容易才搭了飛機回來,手機在混亂中丟了,沒法給你打電話……」真是慚愧,他竟然記不得兒子的號碼,手機一丟便等於斷了聯繫!好不容易回到酒店,兒子卻不在,從放在酒店的備忘錄中找到於哲的號碼,才說了一聲便斷了,接下來就再打不進去。  

  他談生意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像那一刻那樣著急過,猛地想起剛才櫃檯說這幾日曾有一位寧姓小姐來過,與公司聯絡上時秘書也著重提過兒子的補習班老師,便打電話到補習中心要了那個年輕女老師的地址,匆匆開車過來了。

  不知為何,心中有個模模糊糊的想法,覺得會在這裡找到兒子,雖然也不確定……但就算找不到,應該也能從那個女孩處弄清情況。上次見到她和於哲在一起時,他就感覺兩人的氣氛不大平常……  

  沒想到,於哲真會在這裡!  

  男人從於哲肩上掃了眼室內,有些煩躁不安地扯扯領帶,「你怎麼跑到人家家裡?雖然是老師,但也太奇怪了,尤其又是個年輕女老師……算了,我們回去吧,回去再慢慢說。」  

  「……」於哲還是一言不發,面上沒什麼表情地看他,樣子有些奇怪。  

  這個孩子,他從來就沒弄懂過!男人捺著性子問:「怎麼不說話,看見爸爸沒事,你不開心嗎?  

  少年看他半晌,慢慢動了動唇,發出的卻是個含義不明的音:「哦。」  

  哦?男人氣結,想見兒子的急切心情又被往日與這孩子相處時常有的煩躁掩了過去,「哦是什麼意思?你不高興見到我?」  

  「不是……」  

  「不是就成了,我們快回去吧,在別人家說話不方便。」  

  「我……」於哲猶豫一下,說,「我還不想回去。」  

  男人頓住,像是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瞪他,「不想回去?」  

  「嗯。」  

  「為什麼?」  

  於哲擡眼看他,不說話。  

  「……」男人只覺一陣怒氣湧上了心頭,沒法控制,「你、你不會這幾天都住在這吧?」  

  仍是一陣沈默,在他看來就是默認。一時間頭腦一片混亂,多日的勞頓疲倦也加劇了這種混亂。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巴巴地從受災的城市趕回來,兒子一點關心的表情都沒有,就像沒有他這個親爹一樣,還不肯跟他走!  

  又住了這麼個地方……  

  厭惡的情緒襲捲了男人的理智。他早說過現在的年輕女孩子亂七八糟的!連個年輕女老師也這樣!他的兒子就是太單純了,才會受莫名其妙的女人擺佈!  

  他勉強冷靜下來,記起當務之急是帶於哲回去,「小哲,不要再跟爸爸鬥氣了,你知道我在C市撿回一條命時想的是什麼嗎?我告訴自己,回來以後絕對不再這樣過日子了,我以後不會再總是留下你一人去談生意,也不再老是對你大聲說話。爸爸會努力耐心,像其他人的爸爸一樣,我知道你心裡一直在怪我,沒關係,我可以慢慢等,等你肯對我多說些話的時候,讓我們一起好好過日子。所以現在先跟我回去吧,啊?」  

  於哲定定地看他,看了許久,卻還是慢慢地搖頭。  

  「為什麼不走?」怒氣再次爆發,「是不是因為那個老師?」  

  「不是,」於哲開口,「不是的……」  

  「那是為什麼?你總得說清楚呀!」  

  「……你在那時,想的是以後要好好過日子,可我知道消息時,想的卻是……你已經死了……」  

  「——」男人的表情凝住了。  

  於哲垂了眼,沒有看他,「不這麼想,我會受不了。」抱了希望,結果還是發現這男人死了,會怎樣?光是想到,頭腦就已一片混亂。  

  所以想著他已經消失了,不見了,活不下來的。  

  沒關係,自己才不會傷心呢,根本就不會怎樣,反正他一直都是一個人,反正對他而言這男人根本沒有什麼存在意義……  

  可是還是要緊緊抱住了老師,才沒有崩潰掉。  

  「……我沒有怪你,也不恨你,但是我也不想見到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於哲望著別處,「先讓我一人待著,現在……我還不想回去。」  

  不知為什麼,覺得很累很累的樣子,「爸爸,你先回去吧……」  

  他沒有再看父親一眼,轉身回到屋內。  

  男人還是站在門口,臉上一片空白。  

  他的兒子,這些年來第一次再叫他爸爸,這些年來頭一回對他講這麼多話,可是,他卻不肯跟他回去……

  他在那裡站了許久,才慢慢轉身,腳步仍是有些沈重。  

  在樓梯轉角處撞到一人,咣啷,一袋子的啤酒罐和竹串掉了一地。  

  那女孩低著頭,不敢去撿。  

  她在那裡,已站了很久。  

  她在那裡,也聽了許久。  

  男人揚起手臂。  

  寧怡閉眼,等那手臂落下。  

  許久,不見動靜。  

  睜開眼時,只見男人消失在底下的蹣跚背影。  

  寧怡的眼淚湧了出來。  

  她抹抹眼,重又轉身,走了下去。  

  離開住所,沒有什麼目的地,只是不能回去。她漫無邊際地在街上遊蕩,天色已有些黑了。原本,還興起買了煙花。原本,這時候是拉著於哲在院子裡放煙花的。  

  啤酒,烤肉,煙花,夏天的結束。  

  一瞬間絢爛而無奈的美麗,所以,也要這般惆悵地收場嗎?  

  男人剎那間的怒氣她能夠感受到,因為她爸爸當年指著遞紙條給她的男生大罵時,身上也有那種可怕的感覺。

  自己的孩子,總是寶貝的,別人只不過是陪襯。  

  所以寧怡並不怪於哲的父親。  

  只是他雖然沒有落下手臂,她心裡卻已經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那樣強勢的人,怒氣不可能輕易就消,也許會鬧到補習中心,也許會鬧到她的學校,然後,同那時一樣,指指點點,好奇目光,竊竊議論,鋪天蓋地。  

第9章(2)

  果真如此,她有自信承受得住嗎?  

  光是設想便渾身冰涼,像是那時的陰影從背後爬了上來。  

  況且還是她自找的,沒有誤會,一切都是事實,包括她對於哲的心情。  

  可是她卻對於哲的感情沒有信心。  

  寧怡的心裡一片彷徨。  

  是她不好,是她做錯了,原本這一切都不應該發生的,該在還沒開始之前截斷了的,自己為什麼這麼笨,老是犯同一個錯誤?  

  於哲,於哲……  

  想到這個名字就忍不住寒噤,像是想到某種毒藥。  

  要戒掉。  

  戒得掉嗎?  

  可必須戒掉……  

  腦子混亂不堪。  

  一手抓住另一隻手臂,護住自己的姿勢,低著頭走著。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路人,似乎都已看出了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他們是不是在她背後停步,在扭頭觀望,在竊竊私語?  

  心裡頭不受控制地湧上這般恐怖的景象,卻不敢擡頭確認。  

  不知當年那個男生,在遭同學嘲笑、家長辱罵、老師輕視之時,是否也是這樣淒淒惶惶的心情?  

  在當年,寧怡根本沒有餘暇體會他的心情。而當她有足夠的勇氣回首時,時間又已沖淡了一切。  

  現在,她終於體會到了。  

  手機響起,是於哲。  

  她蒼白了臉望著那號碼半晌,才按下了通話鍵。  

  「老師……」少年沙啞的嗓音從那頭傳來,像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樣子,「你在哪裡,我肚子好餓……」

  寧怡沒有反應。  

  「……老師?」  

  「——你回去吧。」一開口,便是破碎顫抖的聲音,不像她自己的。  

  然後便崩潰了——  

  「求你了!你回去吧!為什麼要那樣說?你知不知道這樣會讓我有多難做——」她歇斯底里地對著話筒大叫,完全無法控制。  

  「你只會逃避問題,盡給別人添麻煩!你憑什麼打亂我的人生,因為我喜歡你嗎?沒錯,我是被你吸引,可那是因為我們根本是不同的人!一時的好奇過去就冷卻了!什麼都沒有了!」不對,不對,這不是真的,可傷人的話仍是源源不斷地自動流瀉出來。  

  「你以為我會一直照顧你嗎?少天真了!學校裡這麼多男生,我為什麼要喜歡一個永遠都長不大的小孩?那些男生又聰明,又可靠,同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呢?你有什麼好?不服氣就考上我的學校試試看啊,你行嗎?不行就快滾回你父親身邊乖乖走他給你鋪的路吧,不要再打擾我的人生!」她知道他不可能考上的,她的學校排名前五,他怎麼可能考得上?這些話,同其他的話一樣,都是借口,都是將他從她的生命中趕走的虛偽理由。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她只能選擇保護自己,他對她而言是太痛的負擔,她承受不住。  

  寧怡泣不成聲。  

  手機裡一直沒有聲音,良久,她才聽見他慢慢按斷了通話。  

  「……」抹去眼淚,慢慢蹲下身來,覺得好累好累,似乎方纔的一場發洩便抽盡了全身力氣。  

  她在路邊大喊,她在路邊泣不成聲,她在路邊彷彿生命耗盡地蹲下。現在路人一定都在像看怪物一樣看她,不是臆想。可是寧怡不在乎了。  

  什麼都不在乎了。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是第幾個路人過來詢問她有沒有事,寧怡才搖搖頭,木著表情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她已走出距住處很遠的距離,現在又徒步走了回去,腦袋昏沈沈的,什麼都不想。  

  站在門前時心裡一剎那閃過恐懼的閃電,劃破腦中的混沌。是怕他在,還是怕他走?  

  不,她不要想。  

  寧怡伸手推開門。  

  房間裡空空如也,只有黑暗與冷清做伴。  

  他走了。  

  如她所願地走了。  

  太好了。  

  太好了……  

  寧怡慢慢彎下身子,痛哭出聲。  

  一邊哭一邊想起自己曾用來斥責於哲的話:「如果不能一直照顧它,還不如任它自生自滅!」  

  這年暑假,她遇上了一個像野獸般的少年。  

  他原本是一隻無牽無掛的野狗,因為什麼都沒有,所以無所畏懼。  

  可是,因為她的心軟,因為她的不堅定,不知不覺便馴養了他,讓他生了依賴,讓他把她當成了主人。

  然後,在二十一歲生日這天,她又因為相同的軟弱,丟棄了他……  

  心痛得無以復加。  

  小尾聲  

  這次的傷拖了許久才痊癒。  

  兩年。  

  兩年後她才能出門,見到陽光才不會驚心。  

  兩年前父母見到她回家時的樣子,見到多年前的封閉症狀又在她身上復發,幾乎已絕望了。  

  寧怡卻知道自己會好起來的。  

  似乎所有的歌曲都在唱著it'llbebetterit'llbebetteryouwillgetoverhim,提醒著你這個世界並不是只由那一個人構成,也沒有人會因為失去另外一個人就不能生活。  

  寧怡一向不是能違逆大眾規範的人,所以,她怎會不好起來呢?  

  她再一次成功走出了家門,再一次感覺到了陽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不會再透不過氣來。甚至前天,還能陪著親戚的小女兒高高興興地玩了一天,情緒沒有一絲異樣波動。  

  半個月前,學校的導師打來電話,說學位證書已替她保管了一年,問她什麼時候可以回學校取。  

  接電話時寧怡摸摸自己的心口,很好,聽到來自那個城市的聲音仍能冷靜。  

  她知道自己已經完全痊癒了。  

  是時候回去了吧?她想。  

  於是半個月後,便買了機票,飛回兩年前因了一人而倉皇逃離的那個北方城市。  

  學校仍是那個熟悉的學校,雖然同屆的多數同學都已不在了,導師並不清楚她的實際情況,只知道她是因為大病而休養了兩年,把學位證書交給她後又聊了一陣,言語中頗為她這兩年的耽擱沒能繼續進修而可惜。  

  那時走得太匆促,連離校手續都沒有辦,這次來順道辦了,事情總該有頭有尾,不是嗎?  

  然後又去看了一下幾個留校讀研的同學,當年交情淡淡的同學,許久未見反而親近許多,幾人關心一下她的病情,又談談舊時同學的情況,說笑一陣,他們都說她精神不錯,瞧來身體已完全恢復了。  

  寧怡只是笑笑。  

  作別了還要趕去實驗室的老同學,她一人在校園裡慢慢地走著,陽光很好,綠樹很有精神,因為剛開學,禮堂外為迎新晚會佈置現場的學生也顯得格外朝氣。瞧著這一切,心情也變得愜意起來。  

  真奇怪,每回元氣大傷之後總會有再世為人的感覺,看什麼都是新的。  

  食堂外頭有一家校內超市,寧怡以前常常到裡頭附設的書店買書,舊地重遊別有感情,她便進去翻看了一下最近新書。  

  「老師?」  

  聽到這個許久未聞的稱謂時心一顫,手中的書差點掉了下去。她腦中空白幾秒,慢慢地轉過身。  

  眼前的面容竟有一剎那的陌生,寧怡恍惚了一下,幾要認為最後一次見到這人是在前世。  

  「老師,」那人背對著陽光,看不清神情,似乎在笑,「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會遇上你的。」  

  被他的輕鬆語氣與笑容感染,她也彎起唇角,傻笑起來。  

  他又高了,往日清瘦的身軀似乎也結實了些,看起來開朗許多的樣子,似乎過得很好,同她想像中一樣好。

  笑著笑著,那個炎夏的種種一幕幕從她眼前掠過,默劇一般,浮雲一般,只是兩年前的事情,卻彷彿已遠去很久很久了。  

  寧怡不知做何反應,只是與他對視著,傻笑。  

  少年的清淡笑容慢慢褪了下來,他說:「老師,我考上你的學校了。」  

  「……呃?」她頭腦混亂,一時不能意會。  

  少年凝視著她,慢慢地問:「我現在有資格參與你的人生了,對嗎?」  

  寧怡表情頓住,眼睛慢慢睜大。  

  記起在那個一塌糊塗的夜晚歇斯底里喊出的話——  

  不服氣就考上我的學校試試呀,你行嗎?不行就別再打擾我的人生!  

  連自己都不知所云的胡言亂語,原來,原來他記住了呀……  

  一時間,突然很想笑,可最後卻聽到男生有些疑惑的嗓音:「老師,你哭了?」  

大尾聲兼番外 在一起

  週六,收到痞子的越洋電話。  

  唯一能稱得上朋友的熟人,因了兩家父親的生意來往,不得不牽牽絆絆,就算痞子高中未讀完時就被父親送去了澳洲,也偶爾打些無聊電話過來,向他倒苦水。  

  這次,據他說,在讀了一年預科後,他終於聽懂了一半澳洲人說的鳥語。  

  「真學起來,才發現腦子裡的存貨原來只有高一上補習班時被硬塞的一點東西。」電話那頭的聲音感歎,「喂,那個蠻有個性的老師你還記得嗎?只說你這小子竟考上了她的學校,怎樣,有沒有碰到她?」  

  「有,」於哲說,「我們現在在一起。」  

  「哦……」痞子慢半拍地應,電話靜了一下,然後爆出震天怪叫:「啊?!」  

  因為太刺耳,於哲便乾脆地掛斷了。  

  在一起,用通俗一點的表達方式說,就是「他是我男朋友」或「她是我女朋友」。  

  或者很剽悍地宣佈:「這是我男人/女人!」  

  不過,這種話絕對不會從寧怡口中跳出。  

  兩人偶爾在街上碰到她認識的人,她都是這麼介紹他:「以前補習班的學生。」  

  對這女人而言,似乎忍受一下別人霎時的訝然,都比說出「這是我男朋友」要好。  

  他們的重聚很簡單,碰到,他向她要電話,發現彼此的手機號碼都沒改,然後他約她,她出來,逛了幾回街,一起吃了幾次飯,便就恢復以前相處的樣子了。  

  連確認的話都沒有說過,彼此心照不宣。  

  這般簡單,難免會讓人生出不滿,覺得兩年的分隔簡直是莫名其妙。  

  於哲卻知那兩年對他並無必要,對寧怡卻是必不可少。  

  思慮太多的人,要花了時間去掙扎,去沈澱,然後重遇,發現仍是放不下他,所以就認命了。  

  這就是寧怡給他的感覺:她已經認命了。  

  至於考上她的學校這回事,唔,當寧怡知道他上的是中文系後,臉上有一瞬間現出了「難怪你考得上」的表情。

  她的學校,不,他們的學校論理工是數一數二,文科只是設著做樣子的。  

  雖然中文系確是很適合他這種愛看閒書的人的專業。  

  於哲無所謂,考上就好。他沒把寧怡那時的氣話當真,不過還是去考了,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感情並非一時衝動。

  那時的自己,確是讓人無法相信。  

  兩年,沒有刻意去找她,可心裡知道總有一日會再相遇,等兩人都已做好了準備時。  

  沒有來由的篤定,而老天也果然將她送回了自己身邊,不是嗎?  

  也許是因為野獸的直覺往往很靈吧。  

  寧怡留在這個城市找了份工作,環境不錯,勝任愉快。於哲並不為這點擔心,他知道這個女人總能隱藏弱點,遊刃有餘地適應這個世界。  

  那棟房子兩年間曾轉租給了別人,後來空了,寧怡又把它租了下來,那個地方對他們兩人有特別的意義。不過於哲還是住校,因為寧怡死活不肯讓他搬去與她一起住,只是假日時準他過去。  

  現在是週六,於哲掛掉痞子男的電話,等寧怡發信息來。她說早上要送課件去公司,回來時順道找他一起過去。

  近中午時短信來了,於哲下樓,如往常在超市書店門口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兩人並肩走過操場,如同身邊一對對校園情侶。  

  她現在同他走在一起時自在了許多,不像以前那樣總怕被認識的人看到。畢竟,他現在考上大學了,不再是不能自主的未成年人,兩人也沒了那層補習班師生的關係,學弟與學姐在一起,現今算很正常吧?  

  雖然這個學姐大了學弟好幾屆。  

  快到校門時有人叫住他,是系學生會負責體育的學長,迎新晚會時認識的。  

  「於哲,你要去哪?我不是讓你們宿舍的通知你了嗎,下午系籃球隊訓練,你可別想逃!」  

  於哲想想,似乎有這麼一回事,他笑笑,「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  

  「什麼事?陪女朋友?」大大咧咧的學長瞄到他身邊的女孩,扯開嘴笑,「校籃球賽快舉行了,這時候要懂得捨私為公嘛!女朋友也會理解的,對吧,弟妹?」  

  開玩笑似的稱謂,弄得寧怡一雙眼只敢往地上瞧,學長得寸進尺地一拍於哲的肩,「來來,跟我走吧!」這麼高的個子,運動神經又好,不打籃球太可惜了。  

  「……」於哲有一剎那的沈默。  

  隨即感到一隻小手悄悄攀上了他的手臂。  

  他頓一下,笑笑,「好啊,如果學長替我跪洗衣板的話,我就跟你走。」  

  那學長一愣,噴笑出來,「哈!你這小子真有趣!」意味深長地瞄瞄兩人交纏的十指,「算了算了,放你一馬吧!」唉,讓人不忍心棒打鴛鴦啊!  

  等學長走遠了,於哲道:「老師,你緊張什麼,怕我發脾氣?」  

  「……」寧怡尷尬地收回手,「誰讓你有這麼多前科?」  

  「我不會了。」他不想再傷害到在乎的東西,他會學著控制自己。  

  寧怡沒有說話,不知道相不相信。  

  「……老師,你不要放手呀。」她可是難得挽他手的。  

  「大白癡!」這是寧怡惱羞成怒後的回答。  

  出了學校,正是中午,兩人都還沒有吃東西。因為對吃食都不大講究,就隨便進了路邊一家快餐店。人有些多,於哲說:「老師,你去佔位,我排隊。」  

  「不要,你點的東西總不合口味,我來排隊!」寧怡說著,將手中的包包給他。  

  她嗜甜,而他很少吃甜食,漫不經心的性子又記不住這些事情。  

  每對戀人都會有這樣那樣的小問題吧。  

  於哲便乖乖地依她的話。仗了身高,比其他也在尋找空位的人先瞥見角落一張空桌,他坐定了,半晌便見寧怡端了餐盤在人群中張望,可小小的個頭老是被人遮住視線。  

  於哲出聲喚她:「老師——」  

  一時間,鄰近幾桌的人都轉了頭過來,一半在看他,一半則在找被他喚老師的是哪個。  

  這個問題,應該不是每對戀人都會碰到。  

  「在一起」之後,繼續再叫老師似乎不大適合,於哲曾試著喚寧怡的名字,可是她彷彿很不習慣,每次聽到都像要生出雞皮疙瘩的樣子。  

  「不要直接叫我名字啦!」好像在叫同班女生,她明明大他好幾歲。  

  「不然叫什麼?」於哲問她。  

  寧怡苦苦思索半晌,板起臉,「叫我學姐!」  

  「……」  

  結果多數時候他還是叫她老師,而且總覺得這個稱謂恐怕會一直叫到他們變老。  

  希望這次的直覺不那麼靈。  

  再想想,還有一個比較麻煩的問題,就是寧怡一直在擔心他父親的反應。那男人似乎是她的心結,每次不小心觸及她都會變得很煩惱。  

  「老師,你在怕什麼?」於哲曾經很不明白,那年的事情都已解釋清楚,他後來的表現與公司幾位職員的證詞都抵消了父親對她的不諒解,雖然心裡還是有著疙瘩。  

  「能不怕嗎?」寧怡閉著眼睛喃喃,「想到總有一天要面對他……」唉,她的勇氣暫時還達不到那種要求。

  「他是我爸爸,又不是你的,不敢見的話就永遠不要見啊。」於哲說。  

  「……那也行?」  

  「為什麼不行?」  

  沈默,然後此事就沒了定論,只是又聽到寧怡咕噥著「野獸再怎麼變得像人,還是正常不起來……」諸如此類他聽不懂的話。  

  總之,他與父親之間好歹已有了正常父子的樣子,只是他沒有告訴寧怡,那年向父親解釋過後,他也說了:「我喜歡老師。」  

  這是事實,他不打算改變的事實,父親能接受也好,不能接受也好,無所謂。  

  因為寧怡的哭泣,讓他明白自己給她添了許多煩惱,兩年的等待過程中,他也盡力學著體會她的心情,也盡力讓父親看出他的轉變是因為有她這個牽念。  

  盡力而已,不保證成功,因為寧怡曾說了:「你除了試卷上的分數,根本就沒有變嘛!」  

  也就是說,他還是會上課睡覺,不回答問題,讓所有老師都氣得牙癢癢的學生。  

  不過對家長而言,有分數大概已足夠了吧?  

  吃完東西,兩人慢慢晃回寧怡的住處。於哲來這基本沒事,只是喜歡窩在有她在的地方,受他影響,寧怡現在也常常坐在地板上,將筆記本放在膝上做自己的事。  

  於哲興致來時仍是喜歡抱抱她,撒嬌般地耳鬢廝磨,因為沒有別的意思,寧怡也任他。偶爾過分了點,她就一掌推開他,「別吵!」  

  對待大狗似的。  

  他安靜下來,抽了幾本書躺在地板上看,拿她的腿當枕頭。  

  陽光從面對著院子的窗口灑進來,落在地板上,很安靜祥和的假日午後。  

  於哲再擡起眼時,發現女孩已靠著牆壁睡著了,筆電在膝上發出輕輕的嘶聲。  

  是累了吧,她說這幾日趕課件,很投入地工作。  

  於哲起身,輕輕把電腦收起來,小心為她調了個舒服的姿勢。  

  看她半晌,他俯身在寧怡微張的唇上親了一下。  

  他喜歡偷親她,因為如果在她清醒時這樣做,往往會遭來一陣暴打。  

  這個龜毛的女人。  

  凝視著那張睡顏,突然記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十六歲那年的暑假,又一次被生意繁忙的父親塞進補習班。因為已經習慣了,去哪間都無所謂,聽說這裡的校長與父親有些交情,保證會好好看著他們這幫人。  

  隨他們怎麼做,他沒興趣。  

  第一天去的時候是週一,一大群人黑壓壓地站在中庭,聽前頭一個胖乎乎慈眉善目的老頭說話。  

  沒搞錯,還像正規學校一樣弄個週一例行訓話?  

  夠誇張。  

  由於是開課兩個星期了才進來,負責接待的老師讓他自己到儲藏室把桌椅搬去教室,上樓時早會正好結束,一群群學生從他身旁擠過,手上的桌子不小心便碰到了前頭的人。  

  「對不起。」他下意識道歉。  

  那人轉過頭來,他才發現是個女生,削得薄薄的短髮讓她乍看之下像個小男生,眉目清秀的圓臉,卻是面無表情。

  她看他一眼,沒有反應地轉頭走了。  

  好冷淡的女生。  

  這是於哲剎那間的感覺,然後他便忘了這回事。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是這裡的老師。  

  這就是所有「在一起」的開始。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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