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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12-26 12:38:34

前言:

  她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真的。
  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
  才從大學畢業的女生而已嘛,
  好不容易大學畢業了,
  該是去找份工作養家餬口對不對?
  當然,如果能遇到一位白馬王子,
  順便談場小小的戀愛,
  一切就更完美了。
  她的要求真的很小啊,
  但是,為什麼老天要這樣子玩她?
  要是早知道生日許願真的這樣靈驗,
  她要的一定是成為千萬富翁,
  而不是變成十一歲!


前情提要

  江渡雲原本只是一個平凡又普通的大學畢業生。在二十二歲生日後醒來的第二天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變成了十年前的自己。幸好父母出門在外,否則她都不知道怎樣解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事。無法工作,也不知道老天爺什麼時候才能將二十二歲的身體還給自己,江渡雲的人生忽然變得慘淡又狼狽。就在這時她認識了彼此相依為命卻是同母異父的兩兄妹,陽關徹和況曉竺。陽關徹是個脾氣古怪又萬分寵溺自家妹妹的十九歲少年,而況曉竺卻是一個內向又有點懦弱的小女生(但不能不說這只是江渡雲看到的其中一面)。江渡雲偶然幫助況曉竺免受欺負,卻被嚴重缺乏友情的小女生硬拉進了她和她哥哥的生活。江渡雲和陽關徹是典型的不是冤家不聚頭,但正是在種種的日常接觸中,陽關徹發現自己深受這個遠比同齡孩子更成熟更勇敢的「小女生」吸引,在自己生日當天向杜杜(江渡雲小名)表白,並決心等其長大。然而江渡雲雖然接受了陽關徹的表白,卻忐忑難安,因為自己的隱瞞,不僅父母不知道她身體變小的事,陽關徹兄妹更是不知情。對於未來她深感惶惑,除了淡淡喜悅卻有更多的不安,於是她「逃」到了好友小佳的住處,打算讓事情冷一冷,暫時不與陽關徹見面,誰知第二天——

第1章(1)

  「太陽天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麼背上小書包……」

  鬧鐘裡的兒歌翻來覆去地唱,就算再清脆動聽,在週末的清晨聽來,其效果跟鄰居廚房的剁肉聲也沒什麼兩樣。

  用枕頭壓住腦袋也阻止不了魔音穿腦的宋文佳「騰」的一下坐起,眼睛還沒睜開就開始惱怒地吼:「蔡樂!跟你說過幾萬次了,星期天記得關鬧鐘,這次居然又敢給我搞忘,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啊?」原本每週只有一天休息時間就已經夠鬱悶了,大清早的又被鬧鐘鬧醒,小佳想不發火也難。不過這次被她吼的男友卻沒有馬上道歉。等了幾秒,見旁邊睡著的人還是沒反應,小佳火大地將被子一掀,卻一下子愣住。

  怎麼是江渡雲?

  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經過一番運轉之後,小佳總算記得昨晚江渡雲帶著簡單行李搬到她家來,暫時要跟她擠一段時間的事。當然,每到這種時候,小佳的男友蔡樂就只能可憐地睡書房了。

  可能是空調開得有點冷,江渡雲蜷了蜷身體,摸索著伸出手來找到薄被,然後像只毛毛蟲一樣地鑽了進去。小佳沒好氣地瞪她一眼,伸出抓過江渡雲床頭的鬧鐘,讓兀自唱個不休的小鐵盒子閉嘴。

  真是的,不過是一個小男生罷了,又不是第一次被人告白,用得著像逃難似的躲著人家嗎?小佳在心裡哼哼,故意將鬧鐘「咚」的一聲放回原位,那個蒙頭大睡的人仍然睡得死死的,連動都沒動一下。小佳惡作劇之心一起,索性拖過被子,讓江渡雲露了大半在外。

  心滿意足地閉眼,正準備繼續剛才的美夢,宋文佳又驀然睜眼。

  ———那個,她剛才看見的到底是什麼?

  迅速轉頭,瞪著旁邊的女生。

  換了別人看到眼前的海棠春睡圖,頂多只是讚歎主角身形窈窕,長得夠可愛,然而小佳的眼睛卻越瞪越大,向來感到自豪的堅毅神經也被嚴重地衝擊到。

  於是,在宋文佳長達兩分鐘的尖叫聲中,江渡雲終於睜開了雙眼,連同隔壁房裡的蔡樂一起,都徹徹底底地清醒了。

  江渡雲站在穿衣鏡前,表情不僅僅用呆滯來形容。

  小佳站在她旁邊,表情不比她的好看多少。想想也是,昨天看到的還是十一歲模樣的她,今天卻突然大了整整一倍,承受能力再好也得花點時間來接受這個衝擊吧?如果不是因為江渡雲身上還穿著一件印著小花小熊的兒童睡裙,她肯定會認為自己不過是做了一場特別荒謬的夢———二十二歲的自己,變成了十一歲的小妹妹。

  可是小佳為了惡整她故意買得特「童稚」的睡裙還穿在身上,原本足夠的寬鬆現在卻成了緊繃繃,江渡雲真的沒辦法欺騙自己說這只是一個夢———拜託!她曾經求了幾千幾百次,老天爺都裝沒聽見,怎麼突然把她給變回來?這、這也太出乎意料了好不好?可不可以先給下提示啊?這不存心讓人得心臟病嘛!

  換了以往的任何時候,江渡雲都會高興得三呼萬歲,但現在她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就在昨天,某個人還對她說了「喜歡」……一想到陽關徹這三個字,江渡雲就覺得自己真的要瘋了。

  她、她不過是想暫時避開他一會兒,好好整理一下思緒,可現在她卻不是陽關徹所認識的那個杜杜了!這下子,要怎麼辦才好?

  苦惱地仰頭,江渡雲長長地呻吟一聲,狠狠地甩頭,卻還是覺得腦袋裡一團糨糊。

  雖然衝擊十足,但這次是「變回來」,比起上次江渡雲發現自己身軀變小,回神的時間還是要短得多。顯然,小佳的腦子也恢復運轉了,因為她望著江渡雲,語帶無奈地問:「……現在怎麼辦?」

  江渡雲後退兩步,坐到床上,硬邦邦地吐出標準答案:「涼拌。」

  「嘿!這是你的事哎!」小佳有些煩躁,因為江渡雲的態度。她走過去,推了江渡雲一下,「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你不是打算一直窩在我這裡吧?你現在這種樣子,就算回家也沒問題啊。」

  「……那你幹嗎還問我怎麼辦?」江渡雲的視線直直的,她轉動眼珠子,盯著小佳。

  小佳歎一口氣,坐到她旁邊。

  「我問的是,你打算怎麼跟你的那個『王八蛋』說。」她叫陽關徹「王八蛋」叫成了習慣,雖然現在叫起來挺心虛的,特別是她清楚地瞭解江渡雲這個朋友,事情發展到現在,最受害的,最倒黴的,可能就是那個「王八蛋」了。

  江渡雲再次苦笑。

  她要是知道該怎麼辦就好了。

  小佳用肩膀撞了撞江渡雲,無言地再次詢問。

  江渡雲看著她,又看了看關著的房門。由於事情太過突然,被小佳的尖叫驚醒的蔡樂卻被趕到了房外。但江渡雲知道,蔡樂一定還在門口守著,誰讓他一向緊張小佳得要死。

  「小佳,如果你家小樂突然有一天變成你想都沒想過的樣子,你會怎麼辦?」

  小佳愣了一下,明白她的意思。她想了想,搖頭,「我不知道我會如何反應,但第一感覺……肯定是無法接受吧?」

  普通人都會這樣想。那不是神經超粗的人就能接受的,事實上如果陽關徹看到現在的江渡雲還能面不改色地承認她的新身份,那傢夥肯定就不是人,而是神了。

  江渡雲無言地望著前方,好一會兒,才開口,卻是話不對題:「昨天是陽關徹生日……」

  「又是生日?」小佳叫起來。

  「……是啊,又是生日。但是許願也輪不到我來許啊,雖然我真的有想過『變回來』,但我每天都在想啊,為什麼偏偏是今天?為什麼偏偏是陽關徹告訴我他的想法之後……」江渡雲倒了下去,無力地趴在床上。

  小佳同情地看著她,「你還不如說,為什麼偏偏是你也喜歡上他之後?」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喜歡上他。」

  「騙你自己吧?你要不喜歡他,幹嗎心煩成這樣?」

  「……我不喜歡他我還是會心煩。」

  「……你繼續鴕鳥下去吧。」小佳嗤之以鼻地做出結論。

  江渡雲沈默一段時間,又低聲道:「小佳,你說,他會不會認為我是怪物?」

  小佳一點都不客氣,「你從生下來那天起就是一怪物,有比你脾氣更怪的人嗎?」

  「……人家脾氣很好……」江渡雲像是在笑,不過小佳知道她真實的感受。望著窗口,江渡雲喃喃道:「小佳,你說既然我變回來了,陽關徹和曉竺,會不會根本就不記得有個十一歲的杜杜存在?」

  小佳靜靜地睇著她,沈默片刻,無奈地苦笑。

  「你問我,我又問誰呢?可如果他們還記得,就……跟他們坦白吧。」

  江渡雲也想過要跟陽關徹坦白,事實上在她變回來之前,很多次她都想告訴陽關徹和況曉竺她並不是他們所以為的那個「杜杜」,但她說不出口。只是那個時候她還可以為自己找到借口說她無法證實自己的話,陽關徹和況曉竺不會相信她,而現在……

  現在,江渡雲還是不敢開手機,她只是請小佳幫她打了個電話,打到晴空山莊。正如江渡雲所猜想的那樣,兩兄妹都沒有在家。曉竺已放假,江渡雲完全可以想像他們等在自家樓下的情景———想想都可怕!

  如果他們上樓,發現家裡沒人倒還好,如果爸媽已到家的話……

  江渡雲簡直不敢想下去。

  「如果不是把我變回來,而乾脆讓我完全消失掉,不是更好?」

  被小佳拖起來,洗漱完畢,並著裝整齊後,江渡雲被趕出了宋家大門。

  當然連同她的行李包一起。

  「去!去解決問題!你吵架打架都是一流,還怕那兩個怪魔鬼怪?」小佳的諷刺倒是很有特點,至少換個語氣的話,江渡雲還可以認為她罵的是陽關徹和況曉竺,而不是自己。

  江渡雲拎著背包在街上遊晃。

  早飯沒吃,中飯也沒吃……江渡雲想不到自己居然能逛這麼久。當然她也想不到自己會在大太陽底下從小佳家裡走回去,要知道那可是近四十分鐘的車程。在路上,一張電線桿上的尋人啟事都能讓她看半天,儘管她除了「尋人啟事」四個字外,別的什麼都沒記住。

  可再怎麼拖延時間,距離再怎樣的長遠,目的地也總有走到的時候。

  她已經不去想像老爸老媽回到家看到空無一人的房間是什麼表情,她更關心別的,比如———單元樓下,會不會看到陽關徹的人,或是他的車。

  運氣似乎不錯的樣子……江渡雲偷偷摸摸地前後觀望了半天,明晃晃的陽光下,那個讓她害怕的身影並沒有出現———是根本沒來還是已經回去了?江渡雲在疑惑的同時,心裡也鬆了口氣。對,她是得面對,可是如果能不面對的話,當然更好啦……至少讓她有更多的時間做好心理準備嘛……

  只是也奇怪,為啥,她又有點失望哩……

  江渡雲甩了甩頭,一步步拖著腳步上樓。年代久遠的樓房過道裡透著老舊的氣息,樓層拐彎處,陽光在地上落下斑駁的痕跡,只剩下最後幾階樓梯沒有爬完的時候,江渡雲察覺到一道奇特的視線,她擡頭,驚愕地看見無聲無息站在她家門口的那個人。

  陽關徹的表情很奇特,就像是看到一個平白出現的……妖怪一般。

  江渡雲想起自己早上問小佳的那個問題,心頭莫名地湧上一股苦澀。

  他望著她,她也望著他。

  江渡雲以為自己會驚惶失措,至少不該是像現在一樣面無表情地看著陽關徹。但她竟然很冷靜……被太陽曬了那麼久,應當慌張的,而且在樓下的時候,她還真的很慌張,就怕遇到他———

  可現在,她甚至能猜測陽關徹心裡所想———

  他一定在奇怪,自己看到的人,是誰?

  她有著跟「那個杜杜」驚人相似的外表,甚至連衣服都是同樣款式,只不過現在的她穿得一定很合身。

  不過,她也能保證,打死他都不會猜到,她和「那個杜杜」,是同一個人。

  垂下眼瞼,江渡雲並不承認自己是在迴避陽關徹咄咄逼人的視線,現在正是她接受考驗的時候;她也不承認自己拎著背包的手是在發抖,那不過是餓極疲極的表現……

  等了幾分鐘?還是十幾分鐘?她並不確定,因為這一段時間,肯定是她一生中最符合愛因斯坦「相對論」的一段時間。

  可能只是一瞬,卻幾乎相當於她的一生。

  她的眼角瞄到陽關徹走前兩步的身形,而熟悉的聲音也在耳邊響起:「……江渡雲?」

  江渡雲一顫,卻還是沒有擡頭。

  「你———是杜杜的姐姐?」

  什麼?姐姐?

  江渡雲這次倒是很快地擡起頭,驚訝地看著陽關徹,在看到陽關徹不是很確定的目光後,呆了半天,哼笑出來。

  姐姐?姐姐?

  ……也對。這才是常人的理解嘛,要是陽關徹一眼就看出她正是昨天被他告白的那個「小妹妹」,只怕會尖叫逃跑。

  江渡雲有些惡劣也有些失望地想。

  她很快收斂表情,順著陽關徹的猜測,很「理所當然」地表演下去,「你是誰?」按道理來說,她不該認識他的。

  江渡雲上完最後幾階樓梯,看也不看陽關徹,逕直開了門。

  陽關徹輕咳一聲,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我想找你妹妹,就是那個……杜杜。」

  江渡雲掃視了屋子一眼,家裡跟她昨夜離開時一樣,這樣說來,爸跟媽還沒有回來。

  她轉頭,看著陽關徹,打量了他好一會兒。老實說以現在的角度來看他感覺還蠻奇特的,因為陽關徹的個子其實不算高———這點她以前沒感覺,因為除了在況曉竺面前,她跟其他人相比都會狠狠矮上一頭,在陽關徹面前更是如此。可是這樣子面對面地站在一起,只要微微擡頭就能看清楚他的表情和眼神,距離明明是縮近,卻偏偏有種更遠的錯覺。

  她不想這樣……可是,就這是變化所帶來的結果嗎?

  「……喂,喂?」陽關徹的表情很不耐煩,但江渡雲卻注意到他不耐煩下的羞澀。

  事實上他根本就是一個很害羞的人,之前她就知道了。

  江渡雲收回目光,垂下眼簾,一字字道:「我沒有妹妹,也沒有姐姐,是標準的獨自女。」

  陽關徹的臉色微微改變,不過很快又如常,「那可能不是你妹妹,是表侄女什麼的———就是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小女孩,她自稱是杜杜,不過可能也不是這個名字。」

  「很像?怎麼個像法兒?」江渡雲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在他眼裡,到底改變了多少。

  陽關徹愣了一下,他從頭到腳地掃了江渡雲一眼,有些遲疑道:「就是非常的像,頭型,五官,甚至衣服……」他微微停頓,因為他也看出來,這些「相像」點,實在太多。

  江渡雲倚著門,笑道:「你說你找杜杜?我叫江渡雲,不過朋友都叫我杜杜,你找的……就是我吧?」

  這句話是脫口而出。她不想承認,可江渡雲也不得不承認,也許自己內心深處,就是懷著一分期盼。

  陽關徹擡眼,直視她的眼睛片刻,卻又煩躁地搖頭,「不是,我說的是一個小女孩,十來歲的小女孩,我知道她跟你之間肯定有什麼關係,雖然我並不清楚你到底是她的什麼人……可是能不能請你別再開玩笑?」

  江渡雲收起了笑容。

  她望著他,張了張口———

  是的,她該給他一個答案,可是到底應當是一個什麼樣的答案……

  真?

  或假?

  ……

  你找的,就是我。

  開口的瞬間,她真的差點說出這句話,可是———「啊,好吧。她走了。」這卻是她最後的選擇。

  陽關徹呆呆地望著面前明明應當很陌生,但又該死的熟悉得不得了的女性面孔,好一會兒才將這一個「江渡雲」的話聽入耳。

  很不想放小丫頭走的,可是他沒有立場來阻止,因為對她的背景還瞭解得遠遠不夠,而且事關學業,他一時也找不到理由阻止。

  幾乎是一夜無眠———昨夜他根本沒打算將心裡話告訴給小丫頭,因為她實在是太小,他根本不能肯定自己會得來一個怎樣的答案:是嘲笑,還是驚恐?

  可惜被她無意中聽到,衝動之餘,他抓著她說出了困擾自己良久的戀慕,卻意外看到小丫頭臉紅的樣子。九死一生的幾率,他卻幸運地得到自己最想要的那個答案,一直到他送她回來,然後在家裡又是微笑又是歎氣地煩惱整宿,才總算能比較坦然地接受自己還得煩惱好幾年等候那丫頭慢慢長大的無奈選擇。和妹妹曉竺起了大早,然後匆匆趕到小丫頭樓下,就怕她的火車開得太早,連送她的機會都沒有,誰知他不但沒能敲開她家裡的門,甚至打了幾十個電話,都只得一個「該用戶已關機」的冰冷提示音。一直等到中午,他才叫劉伯來接走曉竺,然後站在門口等……如果不等到一個答案,他無論如何都不會甘心,只是,他沒想到的是———

  見到這個真正的江渡雲,而且在吃驚於她和小丫頭相似的同時,得到一個讓他咬牙切齒的答案。

  「……走了?去哪裡了?」

  「很遠。」江渡雲的眼睛閃爍著他看不懂的光,怪異的感覺從他見到她的時候就一直沒離開過,面前的女子其實很平凡,至少遠不如看她的照片時來得靈動———當然,那是藝術照,而江渡雲長什麼模樣也跟他毫無關係。可是「太熟悉」的震動卻一下一下敲打他的心,不過,他根本是不認識她的啊。

  「很遠是哪裡?」

  「很遠啊……」她笑了,其實也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笑容,他卻覺得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悲傷的感覺。

  然後她說:「遠得你找不到,可能永遠也不會再回來。」

  陽關徹又一次呆住了,就在他準備發火時,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年輕女子眨眨眼,拉開大門,「要不要進來坐?」

  也正是她語氣轉折後的輕鬆,讓陽關徹明白過來,她只是在開玩笑。

  這間屋子他並不是第一次踏入,但因為主人已換的原因,還是讓陽關徹遲疑了一下。

  「進來啊。」江渡雲回頭看他一眼,然後走進去,將背包隨便往沙發上一丟。她從包裡翻出手機,若無其事地開了機。

  「你這手機……」陽關徹盯著那艷麗的紅色外殼,雖然只見過幾次,但他敢肯定,這一定是小丫頭的那隻。

  江渡雲瞄了他一眼,「是我的,怎麼?」

  陽關徹一下子氣悶,他走過去坐到沙發上。其實也應當想到,小丫頭那種年紀的小孩,怎麼可能用這麼高檔的手機,多半是……江渡雲借給她的吧。

  那就是說,他連最後一個能聯繫上她的線索,也失去了嗎?

  江渡雲也不去理他,短信提示音不斷響起,她一條條地翻看下去,絕大多數都是「王八蛋」發過來的,內容不出所料的是「你在哪裡」、「跟我聯繫」之類,她瞄了一臉陰沈的陽關徹一眼,最後江父發來的一條短息讓她皺起了眉。

  「你沒在家嗎?電話打不通,手機也不開。臨時有變,我們今天不能回來,具體再聯繫。」

第1章(2)

  她立刻一個電話打到江父的手機上,響了近十聲,江渡雲的心開始慌了,就在她擔心的時候,電話終於有人接了。

  「喂?你終於在家了啊?」江父的聲音精神十足,江渡雲立刻知道自己白擔心了。

  「怎麼又不能回來了?」她粗聲粗氣的,是給那兩老氣的。

  「……你聲音怎麼變了?」江父不答反問,把江渡雲又氣個半死。什麼變了!她明明是變回來了好不好!這什麼父母!

  「我一直就是這樣兒!」她吼,然後又問:「為什麼今天不能回來?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江父在那邊沈默良久,「我們買錯船票,坐錯船了。」

  江渡雲將頭搭在沙發背靠上,徹底無語。

  「呵呵,所以我和你媽決定乾脆出去旅遊一趟,反正我們很久都沒去旅遊了,十天半個月就回來,不過那些男孩子的照片我們都記得帶著呢,你就等一段時間再看吧!」

  江渡雲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掛的電話,她也懶得說她對那什麼照片一點不感興趣。

  回過頭時,她看見陽關徹瞪著她,便瞪了回去,「看什麼看,比眼睛大啊?」

  「……她,到底上哪兒去了?」很奇異的,陽關徹倒是沒有發火,反而語帶懇求地問。

  看了他半晌後,江渡雲面無表情地避開了他的視線,「你幹嗎總是問這個問題?我說過她走了,估計不會再回來,而且她也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你就當從來沒有……認識過她吧……」

  只要現在開始重新認識我就好。

  這句話沒有說出來。可是,既然他會喜歡上那個自己,現在這個杜杜,他應當也會喜歡上,不是嗎?

  由於沒等到回答,江渡雲忍不住偷偷瞄向陽關徹,看到的是卻是他鐵青的臉色。

  緊握而顫抖的拳頭暴露了他心底的憤怒,這個細節讓江渡雲瑟縮了一下,在驚訝的同時,她似乎終於能體會一點點陽關徹對「那個杜杜」的感情。

  「喂,你上哪去?」

  陽關徹的突然起身讓她不由自主地叫住了他,但陽關徹並沒有理會她,而是自顧自拉開了房門。

  「喂喂!」江渡雲追上去,陽關徹連聲再見也沒有說就下了樓。

  直到陽關徹的身影消失,江渡雲都還是扶著房門,怔怔地望著空無一人的樓梯口。

  她剛才的話,還是傷到他了吧?

  不過她說的,全都是真話啊。那個杜杜已經消失了,再次回來的機會,只有老天爺才知道。

  還有,心裡會發痛的,並不僅僅是他一個人啊。

  她也想說,「我就是你昨晚跟我說喜歡的那個杜杜」,可是她就是做不到啊!只要一想到,陽關徹會拿怎樣怪異的目光看她,或者直接罵她是瘋子,她就完全亂了,

  沒錯,她就是一個膽小鬼……

  可是現在這個膽小鬼,又能怎麼辦呢?

  倚著門,江渡雲苦苦地笑了。

  本以為今天很難解決的問題,是如何面對即將回來的父母,誰知人算不如天算,江渡雲現在最難解決的問題,卻成了「陽關徹」———而她至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由於腦袋總是處於無法專注的狀態,江渡雲用了比裝衣服更長的時間來把衣服放回櫃子。放好衣服,又抱著袋子發了半天的呆,她才想起洗臉帕不應當放衣櫃,而是應當掛在盥洗室。

  突然響起來的手機鈴聲將江渡雲嚇了一跳。呆呆地望著顫動不休的紅色手機,江渡雲遲疑良久,好不容易挪動步子走到桌旁,閃爍的「晴空山莊」幾個字又讓她的心揪起來。

  接還是不接?可如果接了,要是他問起,自己又該怎麼說?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鈴聲停了。江渡雲瞪著自己漂亮的手機,有些懊惱,卻不知是怪沒有及時接電話的自己多一點,還是怪那個沒耐心的人多一點。

  不過沒一會兒,手機又響了,還是「晴空山莊」。

  江渡雲眼睛又是一亮。她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橫,終於還是拿起手機,按下「接聽」。

  「……啊,終於通了!是你嗎,杜杜?」手機裡,傳來況曉竺清亮甜美的嗓音。

  ……原來不是陽關徹啊。無法否認,這一刻江渡雲真的很失望。

  「杜杜,我是曉竺啊,你聽得見嗎?你在哪裡啊?我一直打你的手機都是關機,本來我以為這次仍然不會通的,結果居然通了……」

  「曉竺……」打斷喋喋不休的況曉竺後,江渡雲又不知自己該怎麼說了,「我……」

  況曉竺也一下子住了口,在聽到陌生的年輕女子的聲音後。

  沈默片刻,她在電話那端疑惑開口:「你、你是誰啊?」

  江渡雲苦笑。

  明明是同一個人,卻被問起「你是誰」,這種感覺……真不好受。

  猶豫片刻,她還是問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那個問題:「你哥哥到家了嗎?」

  「啊?沒有。」下意識地回答後,況曉竺再一次疑惑地問:「這是杜杜的手機號吧?請問你是誰?杜杜呢?」

  居然沒有回家?!江渡雲閃過一絲疑惑,嘴裡卻冷靜的回應道:「曉竺,你盡量想辦法出來,我……不是,是杜杜有話想跟你說,你也別讓你哥哥知道,好不好?」

  「……杜杜她到底怎麼了?」況曉竺有些慌亂了。

  「她很好……」江渡雲的回答卻顯得很沈重,「不過她現在很需要你的幫助。」可能是她的語氣,也可能是她的話本身,讓況曉竺在遲疑之後,終於回答了一聲「好」。

  約好金鱗小學門口見面,掛了電話之後,江渡雲才想起,自己應當提醒曉竺,下次遇見同樣的情形,應當說「不」。說來說去況曉竺也只是一個小女孩,警惕之心太少,如果是壞人騙她,豈不是很容易就把她騙走了……想到這裡,江渡雲不禁奇怪自己到現在還有餘力想這些有的沒的。

  先到達金鱗小學的人是江渡雲,她足足在那裡等了半個小時,才看見氣喘籲籲跑來的況曉竺。

  由於已經放假,學校大門緊鎖,學校旁邊賣文具、貼紙等小玩意兒的小店也有好幾家放下捲簾門暫停營業,一派冷冷清清的樣子。江渡雲看見況曉竺後,還沒等她舉手招呼,況曉竺就在離她幾米之外的地方停下來,驚愕地望著江渡雲。

  江渡雲無法拿對待陽關徹的面孔來對待她,所以只能尷尬的望著曉竺,嘴角僵硬地微笑。

  她主動走過去,「……嗨。」連招呼都是打得小心翼翼的。

  況曉竺一直瞪著她的臉,高高地仰起頭,看著走到她面前的江渡雲,好一會兒,才驚得聲音都變了地叫:「……杜杜?」

  江渡雲也是吃了一驚,她沒想到況曉竺還會叫自己杜杜。她也驚訝地看著況曉竺。

  「杜杜!」況曉竺突然抓住江渡雲的衣擺,小臉快要哭出來似的,「你怎麼變成這樣了?發生了什麼事啊?」

  江渡雲張大嘴,好半天才找著自己的聲音。

  「……你說我是誰?」

  「杜杜,你怎麼啦?你是江渡雲啊!」

  ……她當然知道自己是江渡雲,可是由別人以這種方式來告訴她……這經歷還真奇特。

  怔了半天之後,江渡雲突然大笑出聲,笑可不抑,笑得況曉竺更是驚駭莫名,不過,江渡雲卻發現自己鬱悶了大半天的心情,突然好多了。

  她彎下腰,唇邊帶著笑意地看著因她突然變臉而後退兩步的況曉竺。小孩子的感覺果然是最靈敏的啊!

  「怎麼,我變成這樣,你就怕了我啦?」江渡雲打趣道,「我這樣兒才更像你的姐姐,對吧?」

  況曉竺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真是杜杜?」

  江渡雲攤攤手,「我不是杜杜是誰?」

  這下,輪到況曉竺說不出話來地張大了口。

  隨便找了個有陰涼的地方坐下來之後,江渡雲買了兩支雪糕,並把其中一支塞給況曉竺,況曉竺有些猶豫的接了過去。「綠色心情」———正是況曉竺最喜歡的那種雪糕。

  「你怎麼出來的?劉伯他們知不知道?」江渡雲舔著雪糕問。

  況曉竺搖了搖頭,終於也撕開塑料袋吃起雪糕來,「……杜杜,到底發生了什麼?」

  江渡雲直著眼睛發了會兒呆,她轉頭望向旁邊的曉竺,「曉竺,怎麼你真的相信我就是杜杜?」她又看看自己,「這種情況……不是很難以置信的嗎?」

  況曉竺卻很坦白地搖頭,「其實我並不是很相信……不過,我的感覺告訴我,你就是杜杜。」

  感覺啊……曉竺確實是比較敏感那種小孩子。

  「曉竺……如果我說,其實這才是真正的我,你相信嗎?」這話看似衝動,卻是江渡雲好不容易下了決心說出口的話。

  況曉竺又瞪大了眼。

  江渡雲苦笑一下,「所以我沒有上學,所以有很多話我不能說出口,所以我……」

  「一直在騙我。」況曉竺平靜地接口。

  江渡雲飛快擡眼,況曉竺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清澈澈,江渡雲卻沒有從那裡面看出絲毫責怪的意思。無法直視,她很快地轉開了視線。

  「……是的。雖然我並不想這麼做。」

  氣氛一下子沈默下來。意外的是,半晌後,況曉竺又呵呵地笑出聲來,「這樣的話,我就能心甘情願的叫你姐姐了。我就說嘛,看起來比我都還要小的孩子,怎麼硬讓我當妹妹。」

  江渡雲看著笑得相當開心的況曉竺,半天沒反應過來。

  曉竺瞅著她,笑得更開心了。

  江渡雲終於明白過來,「好哇,你這丫頭……」她也笑了,揪上曉竺挺俏的小鼻子。

  況曉竺偎了過來,像以前一樣親暱地抱住江渡雲,「真不甘心,之前就覺得差你很遠了,現在是差得更多……」她小聲地嘀咕道。

  說得也是。不過,現在的曉竺,才更像是妹妹呢……雖然之前也是一直將她當妹妹。身體恢復成二十二歲之後,感覺更明顯。有時也真嫉妒陽關徹那傢夥,有個這麼可愛的妹妹,嘿嘿,如果這妹妹是她親妹妹,小時候就不必纏著爸媽買洋娃娃了……心裡一輕鬆,江渡雲惡劣的本質又出現。

  「不過,我還是要叫你杜杜。」曉竺擡起頭來,皺了皺鼻子。

  江渡雲聳了聳肩。沒所謂,反正實質重於形式,稱呼而已,讓曉竺得意一下又何妨。

  況曉竺坐了開去,「杜杜,你說要去上學什麼的,都是假的吧?今天沒給我和哥哥開門,是不是也是在躲我們?」

  江渡雲無言地看著她……誰說小孩子的思想簡單?看看人家況曉竺多聰明。

  「曉竺啊,」江渡雲討好似的拍拍她的肩,「你跟我說實話,當你知道我就是杜杜,而且還『不小心』騙過你一段時間的時候,是不是有生氣的感覺?」

  況曉竺沈默一下,「是有點……不高興。」

  江渡雲感激涕零。不愧是懂得照顧別人感受的可愛的曉竺,如果是她的話,哪管是不是「不得已」,只要知道自己被騙,都會將騙她的人大卸八塊!

  她摟過曉竺小小的肩頭,一副哥倆好的樣子,「那你說,如果我的事被你那個脾氣暴躁的哥哥知道了,他會不會……很生氣?」

  況曉竺驚訝地看著她,「你要告訴我哥嗎?」

  難怪曉竺有這個疑問……在昨天之前,包括她江渡雲在內,都以為自己僅僅是陽關徹重視的妹妹的一個朋友而已。

  江渡雲苦笑。

  況曉竺疑惑地看了江渡雲很久,突然冒出一句:「杜杜,你是不是喜歡我哥?」

  江渡雲差點沒給自己的口水嗆死,「你你你……你怎麼會這麼認為?」她連聲音都變了。要說喜歡的話,也是那個陽關徹喜歡上她吧?

  況曉竺老老實實回答:「以前我也不覺得,可是剛才突然感覺,你和我哥,就像是電視裡那些情侶,一開始吵吵鬧鬧,吵到後來就吵出感情來了……」

  江渡雲只覺得滿臉黑線。雖然曉竺明顯是受電視影響的結果,可照她分析起來,卻並沒有錯……

  只是弄錯了對象,先中招的那人,其實是陽關徹,而不是她江渡雲。

  想到陽關徹受傷憤怒而失望離去的樣子,江渡雲也笑不出來了。

  「我不知道應不應當跟他說,還有怎麼跟他說……」那傢夥的個性,可不像曉竺這樣好說話。事實上,他和她在很大程度上有著驚人的相似,同樣的性格熱烈而突出,感情也是大起大伏。要取得他的原諒,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她也錯過了變回來後立刻跟他坦白的那個機會……

  「你真的……」況曉竺的表情更加驚訝,而且神情也有些複雜。想來也是,今天給她的衝擊本來就太大,現在又知道自己的朋友跟自己的哥哥有了什麼,一時不能接受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江渡雲笑了笑,也不想解釋自己跟陽關徹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也不認為曉竺真的懂。

  「曉竺,答應我,先別跟你哥說這事。」她還沒有心理準備面對知道真相後的陽關徹。

  況曉竺想了想,重重地點了兩下頭,算是同意了。

  由於心事被挑起,江渡雲只是默默發呆,無意識地咬著光禿禿的雪糕棍兒,旁邊的況曉竺也靜默著,消化剛剛接受到的奇特事實。帶著燥熱氣息的夏風撲面吹來,嘩嘩地帶落兩片樹葉,況曉竺擡起了頭,望著頭頂上綠陰茂盛的苦楝樹。

  這個夏天……真的很不尋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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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12-26 12:40:53

第2章(1)

  就在江渡雲煩惱該不該把真相告訴陽關徹以及該怎麼告訴他的時候,況曉竺卻很快適應了新的江渡雲,打電話,見面,一如既往,弄得江渡雲都很驚訝。

  「你哥沒覺得奇怪啊?」要知道,在電話裡,曉竺也仍然是叫她「杜杜」,除非陽關徹是聾子,不然不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現在曉竺出門也容易多了。就拿上次她不聲不響溜出家來跟江渡雲見面的事來說,按常理,陽關徹肯定又得大驚小怪半天,況曉竺已做好被罵的心理準備,誰知回家後,卻是被李嬸�嗦半天,她卻是到第二天才見到把自己反鎖在書房一整天的哥哥,到現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偷偷出門的事陽關徹到底知道不知道。

  而現在陽關徹也不再對她諸多限制,當然被李嬸或劉伯打了小報告後,陽關徹還是會說她兩句,但況曉竺卻看出來陽關徹因別的煩心事根本沒放多少心思在她身上,所以樂得沒人管,越來越「自由」(其實是無法無天)起來。

  江渡雲從曉竺那裡聽到陽關徹的情況,卻更加愁眉苦臉。她幾乎能肯定,讓陽關徹失常的原因,正是因為她自己。奇怪的是,從上次她見過陽關徹後,就再沒接到陽關徹的一個電話,更沒見到過他的人,她也越來越不確定,陽關徹到底在想些什麼。

  此刻,曉竺又一次溜出家來,躲到江渡雲家裡。而江渡雲也忍不住問起陽關徹的反應。

  「他呀……我現在很少能看見他人,雖然哥也在放假。像今天我出來的時候,他就沒在家呢。我想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跟你通電話的事吧。」曉竺坐在江渡雲的電腦前,一邊看動畫片《棋魂》一邊回答道。

  站在廚房的江渡雲聽到回答後微微皺眉,她切西瓜的刀也停了下來。已經快一個星期了……不但在外面玩得樂不思蜀的父母沒什麼信息回來,就連陽關徹,也像是憑空消失一般。如果不是從曉竺口中還能聽到這個名字,她真的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從來沒有認識那樣一個人了。

  ……過分!明明是他先說出「喜歡」的,明明是他開的頭,現在卻弄得她像個傻瓜一樣……江渡雲咬牙切齒地切下西瓜,弄出驚人的聲響。

  「發生什麼事了?」連況曉竺都驚動了。

  「沒事沒事,」江渡雲趕緊掩飾過去,「我的刀拿滑了一下。」

  「小心一點喲。」曉竺提醒後,又回過頭去繼續看最近讓她入迷的《棋魂》。

  「我覺得我哥挺反常的。」曉竺終於還是說出這句最讓江渡雲感到心驚膽戰的話。

  「杜杜,你打算什麼時候把你的事告訴我哥啊?」曉竺又說,眼睛不離電腦顯示器。

  江渡雲卻只能沈默。

  「曉竺……你為什麼可以這麼容易就接受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你看到如今的我,不會覺得很奇怪嗎?」

  「會啊,怎麼會不奇怪?」曉竺的回答讓江渡雲驚了一下,而況曉竺卻接下去道:「但我知道你是杜杜,除了樣子變了一點之外,跟以前也沒什麼區別,就不覺得怎樣啦!」

  江渡雲感到無力,「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不覺得我很———怪異嗎?一下子變大一下子變小的,你不會———害怕嗎?」

  「害怕?不會啊,我很羨慕你咧!」

  江渡雲拿起切好的西瓜走到況曉竺旁邊,遞給曉竺一塊。她看看動畫片裡那個笑得很可愛的千年鬼魂佐為,又看看曉竺笑得很開心的臉,終於發現自己根本找錯了人訴苦。

  老實說,陽關徹來找她,她感到慌亂不知如何面對,但現在那個什麼表示都沒有的陽關徹,又讓她煩躁生氣。

  是,本來的確是她的不對!可他現在又是什麼意思?真的就打算當她……當那個杜杜從來不曾出現過嗎?還是他所謂的「喜歡」,就僅僅是這個程度而已?

  江渡雲越想越不是滋味,所以當曉竺邀請她到晴空山莊的時候,她一時衝動,竟然答應了!不過衝動過後,她的理智也迅速回來。

  根本都還沒有準備好對那傢夥說什麼,明知道去了就很可能見到,那她幹嗎還要答應啊?

  可是……又真的好想知道,他心裡到底怎麼想……

  江渡雲抱著矛盾的心理,一直猶豫了很久,而當她到達晴空山莊大門時,忍不住打起退堂鼓。

  「算了,曉竺,我還是不要進去了……」

  「啊?為什麼?」況曉竺停住腳步,一臉不解,「剛才在路上不是說好了,你會進去坐坐嗎?怎麼都到了這裡才說不進去?」

  「……我、我本來只是送你回來嘛,送到這裡應當可以了。」江渡雲一臉心虛,「而且天也快黑了,晚上出來不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的,天黑了就請劉伯送你回去,或者你今晚留下來跟我一起睡也行啊。」

  「……」江渡雲仍是裹足不前。

  聰明的況曉竺一下子明白過來,「你……是不是怕遇到我哥?」她小心地猜,不過在看到江渡雲的反應後,立刻知道自己猜對了,「不用怕,他可能根本沒回來,而且就算遇上了,你只說你是杜杜的姐姐,他也不會起疑啊。」

  江渡雲苦笑。這種說法陽關徹是不會起疑,可問題就是,她已經否認了自己是杜杜的「姐姐」啊。還有,她怕見他,也不只是出於這個理由,而是一種無法為自己找到借口的心虛。

  欺騙並非存心,卻無論如何……都是欺騙。

  她也不知道,知道真相之後,陽關徹又會以什麼眼神看她。

  身後傳來的喇叭聲讓江渡雲沒有機會回答況曉竺的問題,她倆同時轉頭,看見那輛熟悉的車。

  江渡雲的心一下子揪緊,她怔怔望著坐在車裡的那個面無表情的漂亮少年,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很響。

  陽關徹冷冽的目光淡淡掃過她,然後落在旁邊況曉竺的身上,「曉竺,上車。」連語氣,也是她從來未曾領教過來的專斷和……冷漠。

  曉竺也明顯被這個樣子的陽關徹嚇了一跳,「哥……」她小小聲地叫,又小心翼翼地打量江渡雲的表情。

  「上車。」這下是連人名都省了。不過江渡雲當然不會認為,他也叫了她的。

  「可是……」

  「如果你不上來,也不必回家來了。」陽關徹冷冷地打斷了況曉竺的「可是」,而他冷酷的語言則讓況曉竺和江渡雲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瞪大了眼。

  回過神後,況曉竺再不敢反抗,她可憐兮兮地走過去,拉開門坐上車。

  陽關徹看著前方,啟動車子,「今後你少跟莫名其妙的人來往。」他的聲音冷冷淡淡,以最平常的語氣告誡況曉竺,一直到車駛進山莊,他都沒看江渡雲第二眼。

  江渡雲在原地愣了好久,又是委屈又是難過,「陽關徹你這個王八蛋!你去死!」她咬牙切齒地對著早已開走的車尾喊,雙手則用力地握緊拳頭,直到聲音被風吹散。

  等她發現時,自己已是淚流滿面。

  車站上僅有的幾個候車者都奇怪地望著這個哭得淅瀝嘩啦的年輕女子,江渡雲對那些注視統統視而不見,其實連她本人都不清楚為什麼會流眼淚,可就是止不住那種悲傷又憤怒的心情。剛才見到的陽關徹冰冷陌生的眼神以及上一次見到他時失望傷痛的眼神不斷地在她眼前交替出現,她是害怕見到他,但如果早知道,她在他心裡已是「莫名其妙」的人,她肯定不會讓自己再在他面前出現。

  二十分鐘才來一班的公車來了又過去,江渡雲望著它開了車門,又關上車門駛離,漸漸停止的淚水,心卻變得迷惘,有些頓悟,或者最該讓她珍惜的一樣東西,已在不知不覺間,被她忽略,然後捨她而去。

  一開始沒有期待它的到來,在失去的時候也沒有完全肯定的東西,那被叫做「愛情」的東西。

  或者,一開始得到它的,就不是她。

  而是那個意外出現只有短短一個來月的江渡雲。不過,「她」現在消失了,那「愛」,也只能消失。

  最後一班公車到達的時候,江渡雲上了車。

  在不被期待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江父江母買錯船票,出去旅遊一番,然後回來,住了半個月,又出門。等他們前腳一走,江渡雲後腳就把他們帶來的那疊「俊男」照扔進了垃圾堆。

  不過他們回來時倒是引出了另一個話題。聽說為了市政建設一個極其宏偉的項目,江家所在的公寓樓將會被拆掉。這件事其實很早之前就在提,但因為江渡雲跟樓上樓下的大伯大媽們沒什麼過多的交往,江父江母又總是在落雲親戚家裡,根本沒聽到這個消息。原本以為這只是小道消息,成真的可能並不大,但江父在跟相關部門聯繫後,證實了這一消息的可靠性。這就意味著,在不久的將來,他們真的要搬出住了十幾年的公寓,這樓老房子,也真的會被夷為平地,然後成為「輕軌」工程的一部分。

  以前根本不覺得,因為一切都是那樣理所當然,而現在,江渡雲知道自己住在這個屋簷下的時間不會太久,心裡卻開始感到不捨。偶爾,她上樓時,會停在樓梯口,摩挲著上了年紀的紅磚,告訴自己如果再不感受,今後連記憶裡它們都不會存在。

  她這才發現自己大而化之的細胞裡,居然也有「多愁善感」的分子。也許應該在更早的時候,就是那個讓她哭泣,卻疑惑自己為什麼會哭泣的晚上,她就發現了那部分陌生的自己。總是在擁有的時候沒有感覺,失去的時候感傷的自己,讓江渡雲討厭,卻沒辦法否認。

  江父江母再一次去落雲,這次去的時間應當不會太長,因為家裡要準備再買一套房了,兩老在「買新居———借錢」、「買二手房———不借錢」兩個選擇中爭論。他們走後沒多久,江渡雲接到江父從落雲打來的電話,提議說乾脆在落雲買新居,因為那裡地價便宜,就算買新居,也不需借錢,他問起江渡雲的意見。江渡雲當時沒有回答,事實上她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所有的朋友都在這裡,搬到落雲……她想都沒有想過,儘管兩地相隔並不算遠,坐船可能時間長點,坐車的話高速路只要幾個小時。但她捨不得這裡,雖然出生在落雲,可這麼多年沒有回去,小學,中學,大學……讀書、交朋友都是在這裡,就算沒發現這一切的重要,但其實這些早已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她從沒想過有一天要捨棄……

  儘管如此,江父問她的時候,她還是沈默了。

  因為,不知從何時起,她發現自己在這座城市的天空下,胸口總會不明所以地痛。

  ———也可能不是痛,而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空落落的感覺。按理說,根本不應當出現這種情況,就算她的生活曾因為一個意外而改變過短短一個時期,她曾經接受一個男孩子的感情,但明明一切都沒來得及開始……她的「痛」,找不到理由。

  而江渡雲卻無法否認,在想到那個人的名字的時候,她心裡的那種「痛」,會更加突出。

  從那次在晴空山莊意外遇到陽關徹後,況曉竺沒能再出來,偶爾打個電話過來,也是偷偷摸摸的,據她說,她的手機被陽關徹收繳,她得瞅準機會,才能拿家裡的電話找江渡雲。

  聽到況曉竺的話,江渡雲都奇怪自己居然還能笑得出來。她還笑著提醒曉竺,打了電話記得消除記錄。

  她漸漸習慣與況曉竺偷偷摸摸地通電話,跟其他朋友出去時笑得春光燦爛,絲毫不介意拿已經消失掉的那個十一歲的江渡雲開玩笑。

  她找了一份在電影院檢票的工作,總算有能力還小佳的錢。

  一切都走入正軌,彷彿生日願望那回事,只是一場以喜劇結束的夢。

  一切都很好,除了她偶爾會拿著手機,發呆。

  比如在看手機上有著「王八蛋」暱稱的號碼時。

  基本上在電影院檢票可算是一個輕鬆的活兒:有空調吹,站的時間也不算長,只是工資少了點。生於七十年代後期和八十年代初期人都面臨著相同的困惑,稀里糊塗大學混了四年,使盡渾身解數拿到英語四級、計算機三級證、畢業證、學位證在手卻怎麼也找不到如意的工作,有的連工作都找不到———剛畢業就失業,混了四年只拿了幾個證,卻發現現在的大學生根本不值幾個錢……江渡雲不是不想抱怨,只是沒得抱怨。包括小佳都說,她現在做的這個工作並不是長久之計,話雖如此,江渡雲還是對於自己的未來一片茫然。

  電影《後天》在該電影院全國首映的時候,江渡雲就和朋友們一起來看了首場,那時還說要再一起來看《蜘蛛俠2》,而結果是她還沒得跟朋友們一起來看,就趁工作之便欣賞到了好萊塢的特技以及托貝·馬奎爾的空中飛人表演。

  同事們都是年紀差不多的同齡人,工作沒兩天就混熟了,在大家的眼中江渡雲跟他們一樣,同樣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個性開朗活躍,喜時大笑惱時大罵,偶爾一個人獨處時會呆呆地望著某個地方出神,這些都是正常現象,都市人不習慣去探求別人的秘密,他們也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女孩子曾度過與眾不同的二十二歲生日的頭一個月。

  江渡雲沒想過還會遇到陽關徹。或者說,很多時候她都下意識地迴避了跟那個人有關的一切。所以,那天在電影院的奧斯卡小廳,因男同事的笑話而笑容滿面的她站在放映廳門口,一轉頭看見陽關徹及他身邊的女伴時,根本沒能掩飾驚訝的神情。

  一時間,除了驚訝之外,她似乎沒有第二種感覺。她甚至不知道陽關徹到底有沒有看見她,因為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她一眼,隨手遞過電影票來的舉動也是那麼自然,而江渡雲則是在同事的提醒下,才醒悟過來,接過電影票。這樣近距離的接觸,已經好久好久沒經歷過,她木然地撕下副票,將剩下部分交還陽關徹。她看著他與旁邊的女生輕聲笑語,溫柔的表情很熟悉,但對於她來講已開始「陌生」。他們進去了,他們找到位置坐下,她都還沒有回神。同事低聲問「你怎麼啦」,江渡雲搖搖頭,給同事一個公式化的微笑。

  她想的卻是,啊,那女生不是陸紈紈呢。

  還有,把票交還他時,指尖相觸,他的手好冷。

  結果一下午都是精神恍惚,好在她的工作性質也決定了不會有機會讓她犯不可原諒的錯誤,這點值得慶幸。

  現在的生意人都精明,三樓是電影院,二樓就是德克士快餐店。電影院的同事們選擇在德克士就餐不是因為它的東西好吃,只是因為近。由於中午近三點才吃午飯,所以江渡雲晚上八點多鐘溜下去打算買個漢堡當晚餐的時候,其實並沒有感到太餓。她和那個男同事負責的演映廳進場超過三十分鐘了,就算她此時開溜一小會兒,影響也不是很大———只要不被管理者逮到。

  江渡雲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地從三樓下到二樓來,德克士分店跟平常一樣,生意興隆,當然進德克士的多半都是年輕人,現在這個時刻,小孩子也少。她幾乎是從觀光電梯一下來,就看見坐在玻璃窗旁的陽關徹。

  他望著窗外,指間夾著一根煙,青煙繚繞。那張冷峻得近乎哀傷的側臉讓江渡雲很快背過身。她告訴自己看錯了,陽關徹沒理由露出那種表情……好像是被丟棄的小孩子一樣的表情。

  但陽關徹還在這裡的事實則著實讓江渡雲吃驚。他和同伴來看電影是下午,電影是六點鐘結束的,按理說他們早該離開了,除非他們是在這家德克士吃的快餐。不過兩個多小時的快餐,也未免吃得太久了點……江渡雲心裡嘀咕著,接過裝著漢堡的紙盒,她又瞄了窗邊一眼,奇怪的是,剛才還坐在那裡的人已經不見了。

  有些悵然地收回目光,江渡雲走到電梯邊,擡頭,這次卻是跟陽關徹面對面。

  腦袋空白了一段時期,陽關徹的目光直直地看過來,讓她根本無法迴避。還有,這個電梯是通往三樓電影廳的,認知到這一點後,江渡雲無法把他站在她面前當成是個偶然現象。

  前一次見到他時的景象還清晰地留在腦海裡,坐在車裡的他,那樣冷漠的態度,還有那一句「莫名其妙的人」……她不可能忘,明明沒有刻意去記憶的,卻偏偏記得一清二楚,讓她一想起來……心就會莫名地疼痛。

  就在她低下頭,打算從陽關徹身邊穿過時,熟悉的聲音叫住了她:「喂……」聽起來陽關徹也在猶豫,從他語調裡透露的不情願的信息和他那聲不禮貌的「喂」讓江渡雲頓住身子,火大地擡起雙眼。

  「幹什麼?」沒理由裝不認識他,實際上在莫名其妙地「難過」的同時,她更想做的,是好好罵他一頓!

  陽關徹卻只是默默看著她,黑曜般的眼珠深深地凝視著她,但江渡雲卻感到,他「看」的人,其實不是她……

  啊,是吧,他看的,應當是另一個人,「那個杜杜」……江渡雲心裡有些苦澀地想,把另一個自己叫做「那個杜杜」,感覺還真不是滋味。

  像是為了掩飾什麼似的,江渡雲挑高眉,故意似笑非笑地睨著陽關徹,「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陽關徹的眼裡閃過一絲驚訝,而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後,江渡雲臉上略略發燒,她移開目光,噼裡啪啦地繼續道:「沒話說則更好,我還很忙,沒空陪你浪費時間!」撂下話後,她的腳也踏上一直循環往返的電梯,扶著扶梯的手卻緊張地微微發抖。江渡雲暗罵了自己一聲沒用,耳邊又傳來陽關徹的聲音:「她好嗎?」

  江渡雲驚訝地望著因電梯爬行而離她越來越遠的陽關徹,然後更吃驚地發現陽關徹的臉上竟然出現剛才他坐在窗邊時那種寂寞的表情,儘管只有一瞬……

  她就這樣怔怔地望著他,直到電梯到達三樓。由於心不在焉,從電梯下來的時候,她一個不穩,還差點出大洋相。那傢夥已經消失在面前了,可他的面容卻反而更清晰,一直凝視著她的眼睛,讓她到現在都沒法讓心跳平穩下來。

  他剛才在說什麼?

  ———她?還是他?好嗎?無頭無尾什麼意思?

  與他對望時,她完全無法思考他說的話,但冷靜下來後,思考片刻,她便猜到陽關徹說的是什麼。

  他問的,應當是江渡雲,當然,是十一歲的那個。

  他在問「她好嗎」,就算她告訴他,他喜歡的那個小女生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他還是忍不住來問對於他來說只是陌生人的她,「她好嗎」。

  突然可以體諒在晴空山莊時,他的冷漠,他的無禮———在她突然意識到,他是被自己拋棄之後———更正,是「另一個自己」。

  可惜,她現在苦澀的心情,卻無論如何不是拋棄人的那方,更像是……被拋棄的人。

  在被同事叫醒的時候,江渡雲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輕輕按著左胸。

  現在這種情況算什麼?明明她和他都是不好受的。說出真相來吧,如果曉竺可以接受,為什麼就否定他一定不會接受呢?

  要學著,相信他啊!

  擡起頭來的時候,江渡雲的眼睛越來越亮。來不及跟同事交待一聲,她回過身就開始跑,連繞到另一邊再下樓也嫌麻煩,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擠開電梯上的人由上行電梯跌跌撞撞地回到二樓,可惜在最後幾步時,她的腳步踩空,然後丟臉至極地摔倒在二樓地板上。

  腦袋一陣天旋地轉,她卻還記得自己下樓的目的,正是陽關徹。在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的同時,江渡雲搜尋著四周的人群,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只這麼一會兒的工夫,那傢夥就離開了嗎?

  她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鼓起一次勇氣,卻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總希望陽關徹會在下一個瞬間,出現在自己面前,就算他剛才是出於惡作劇甚至報復無視她摔倒所以不露面都好,只要他現在出來。

  可是,五分鐘後,十分鐘後,江渡雲不得不承認,電影裡的情節,在現實中出現的可能太低。

  到底是怪自己猶豫的時候太長,還是該怪他的耐心太少?

  膝蓋越來越疼,明明剛才都還沒有感覺的。江渡雲低頭一看,才發現膝蓋被刮傷了。她捂著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邊上,讓開人流。

  這算什麼?衝動的懲罰?

  她奇怪自己居然還能苦中作樂。

  所以啊……電影中的情節少之又少,英雄並不總能立刻出現,更沒有誰會永遠呆呆等在一個地方。

  說出真相……又能如何?

  可是,奇異的,「說出真相」這個想法,並不再像一開始那樣,讓她忐忑。

  就算結局並不完美,甚至會讓她疼痛,至少,她不會再為自己對某人的欺騙而愧疚。

第2章(2)

  權衡了一下,江渡雲決定以手機短信來解決她和陽關徹的糾紛———她並不想用這個詞,可事到如今她無法再找第二個詞來形容她和陽關徹之間還剩下的東西。且不論這算不算另一種膽小,但不用直接面對面交談確實讓她輕鬆很多。

  想了很久後,她用這句話作為開頭,發了過去。

  「HI,我是江渡雲。」

  短信回得並不算快,但也不慢。

  「哪個江渡雲?」

  江渡雲頓了好久。

  「你只認識一個江渡雲,從頭到尾,只有一個。」

  這次等了更久,才收到下一條短息。

  「什麼意思?」

  「很簡單,你所認識的十一歲的『小妹妹』是我,現在這個也是我,我們是同一個人。」

  十分鐘後,陽關徹還沒有動靜。於是江渡雲又發了一條短息過去。

  「是真的,你妹妹曉竺也知道。」

  想了想,她又追發。

  「我遇到一個奇遇,身體變小了。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我說的是事實。」得感謝手機,她才可以如此平穩地說下去……至少從那些方格字裡,陽關徹不會感覺到她逐漸升溫的緊張。

  又過了好久,才收到幾個冷冰冰的字:「你當我白癡嗎?」

  江渡雲怔了一下,焦急之下,手指飛快地按著:「我發誓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問問小竺啊!」

  這一次等的時間比上次還要久。等到心發慌,她忍不住發短信追問:「你倒是說句話啊!」

  還是沒反應。

  ……搞什麼啊?他到底問沒問啊?

  坐在人來人往的過道邊,她的狼狽逃不過別人的眼睛。江渡雲咬了咬嘴唇,難堪地別過頭,鴕鳥似的以為自己不去看,別人就不會目光怪異地看著自己。手機的信號光一閃一閃,偏偏遲遲還是沒有收到陽關徹的回信。忍無可忍,江渡雲正準備直接撥通那個電話,手機卻突然顫動起來。

  是他的短信。

  「算了吧。」

  瞪著陽關徹發來的短短三個字,江渡雲不知該作為反應。算了吧?算了吧是什麼意思?如果是由陽關徹親口說出來,她還能猜一猜他到底是說「算了吧,就你那水平還想騙我」還是「算了吧,我相信你,但我們倆從此井水不泛河水」。

  老實說,她真的猜不透他什麼意思,所以也很乾脆地提出來。

  可惜,沒有下一個回答了。

  打過去,關機。

  他可能回家了,也可能還沒有。嗯,

  江渡雲忍住了往他家裡打電話的衝動。給他一點時間消化,也好。江渡雲只能如是想。

  結果她卻是一夜無眠。

  頂著一雙熊貓眼上班的結果自然是被同事取笑,而且主管的臉色也非常不好看。誰讓自己昨天運氣不好到極點,在二樓發呆的時候被主管逮到呢?江渡雲有些無奈地想。早知道如此,她就算發呆也該回到三樓再發呆。

  而她的心不在焉則讓三個同事都提醒過她了,再加上她頻頻拿出手機來看,大家都看出她的心思根本沒放在這裡。

  「要不你乾脆請假回去吧,被主管逮到你做私事,罰掉的獎金並不比事假少,更會留給主管不好的印象。」其中一個同事勸她。

  江渡雲想了想,還是搖頭。如果讓她坐在一個地方乾等,時間只會過得更慢!那傢夥是怎麼回事?想了一個晚上應當足夠了吧?還是想得太晚,現在正在睡覺?

  「和男朋友吵架了?」另一個同事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問,沒等江渡雲回答,又故作老沈地說:「如果是的話,別主動找他,讓他找你!否則以後都得你先放下身段,哼,把他晾兩天,看到底是誰放不下誰!」

  江渡雲無法解釋,只能苦笑。時間過得前所未有的慢,卻還是挪動著傲慢的腳步,到達下午。江渡雲的耐心也完全用盡。

  第一次用手機打過去的時候,接通的鈴聲沒一會兒便變成「您撥打的用戶正忙,請稍後再撥」,江渡雲以為他是想打過來,便放下電話等了幾分鐘。第二次情況仍然如此,第三次的時候,卻變成「該用戶已關機」,而這時她才清楚知道,那傢夥不僅把她的電話掛了兩次,最後還關機。

  她放下手機後最強烈的感覺就是驚怒,好不容易忍到下班,江渡雲換了衣服便徑直衝向晴空山莊。

  況曉竺在對視機那頭看見江渡雲,當然是意外卻又興奮十足。得到主人的同意後,保安人員很乾脆地就放江渡雲進入了晴空山莊。

  不過看到活像吞了十噸炸藥的江渡雲,那幾位盡職的保安大哥還多看了她好幾眼,江渡雲本人卻毫無所覺,她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找陽關徹問個清楚!

  如果不是況曉竺早已將大門打開,江渡雲一點都不會懷疑自己將是踹門而入。

  沒等曉竺開口,她就怒問:「陽關徹呢?」

  況曉竺眨了眨眼,「……在樓上書房……」可惜沒等她說完,江渡雲已經一陣風似的消失在她面前。

  二樓的書房明顯沒有大門那麼好運,因為它很快就生平第一次受到「拳打腳踢」。

  「陽關徹,你給我開門!」

  這是命令。

  「你開不開門?再不開我把你門卸了!」

  這明顯是威脅。

  「你丫縮頭烏龜!開門!」

  可惜京罵並不地道。

  「杜杜……」聽到況曉竺的聲音後,江渡雲終於停下手來,她轉頭望著一臉嚴肅看著她的況曉竺,又看看自己的手,突然想起曉竺對她和陽關徹的事毫不知情,更不知會如何看待她這個跑到朋友家來發瘋的「朋友」呢。

  「啊,那個,曉竺,我……」她支支吾吾,一時間不知說什麼才好。

  況曉竺烏黑的眸子在她臉上注視了好久,雖然沒再開口,可還是讓稍微冷靜下來一點的江渡雲感到心虛。

  奇怪……不對的人明明是陽關徹,她還沒見到他人呢,就先心虛起來,如果見到了,還能有氣勢嗎?

  「曉竺,我以後跟你解釋,我現在找你哥有事!」她簡單交待況曉竺,正準備繼續敲門,那門卻突然打開來。

  門後,是陽關徹平靜的臉和似乎沒那麼平靜的雙眼。

  江渡雲張了張嘴,還沒說話,陽關徹就先開口:「進來。」冷冷淡淡的聲音,奇異的一下子澆熄了江渡雲的滿腔怒火。陽關徹將門開得更寬,讓她走進去。

  江渡雲在進入房間的一瞬間,喉頭像被堵了東西,連呼吸都開始不順暢。她看見曉竺還站在門口,擔憂的目光從陽關徹的身上又掃到她的身上,而陽關徹當著況曉竺的面關上房門。江渡雲突然覺得,她的行為,其實就是標準的「自投羅網」吧?

  她控制自己的目光,使其勇敢地停留在陽關徹的臉上。既然一不小心逞了回英雄,自然就得像那麼回事,儘管她其實是裝得非常辛苦。

  「什麼事?」陽關徹在她的注視下,不再一臉冷漠,反而有些不耐煩。這個意外的表情沒有讓江渡雲惱火,而是更加平靜下來。

  她也不轉彎抹角,「我想問,你說的『算了吧』,是什麼意思?」

  陽關徹並沒有馬上回答她,他走到書桌旁,背著她動作了一會兒,再轉過身來時,他手上多了一根點著的煙。

  這是她第二次看見他抽煙,其實陽關徹抽煙的姿勢很好看,但她就是不習慣,總覺得,抽煙時的陽關徹,跟她印象中的他相差太遠,遠得……像是陌生人。

  陽關徹吐出一口煙,瞇起眼,「你是說,你能變大又變小?」他微微點頭,「變給我看看。」

  他輕佻的態度讓江渡雲又想暴走,「那……那不是我想就行的,那是意外!」

  「啊,所以說你『現在』不行……是嗎?」

  「……對!」江渡雲皺眉,聲音像是牙縫裡擠出來的。

  陽關徹仰著頭瞇起眼,半晌,突然平視江渡雲,從他眼裡射出的精光,卻讓江渡雲的心驚了一下,「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江小姐,我不管你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我也不想再追究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江渡雲聽了半天,總算聽明白,這傢夥其實對她的話,根本一點都不相信!

  「你聽我說……」

  她急急忙忙插進去,但陽關徹卻一臉森冷地打斷她的話:「你聽我說!」

  被他這麼一吼,江渡雲也不能不閉嘴。她怔怔看著臉色越來越難看,也越來越激動的陽關徹,他吼出那句話後,卻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陽關徹拿著煙的手在發抖,而他好一會兒,才控制住那種發抖。

  然後,他轉過身去,她聽到他決然的聲音:「是我的錯,我不該對一個小孩子抱什麼希望,是我把自己的感情給錯了對象,被戲耍或是被欺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說,在昨天之前,我還對她有所幻想的話,現在你們兩個的行為都很好地教訓了我……錯上一次已經很可笑,如果還繼續相信那些明顯的謊言,讓自己再一次成為笑柄,我陽關徹也未免太失敗了點。行了,到此為止,江渡雲———請你帶著另一個江渡雲一起滾蛋吧,別出現在我和曉竺的面前,我已經受夠了自己的愚昧,別讓我破戒,我不想打女人,就算是騙子也一樣。」

  江渡雲張了張嘴,好一會兒,她終於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儘管那聲音聽起來如此之遠,還一點都不像她的:「……你是說,你認為我撒謊?」喉嚨如此乾澀,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說得出來,「你覺得,『她』也在說謊,是戲耍你,欺騙你?」

  ……

  如此輕易就說出「喜歡」,也如此輕易就推翻那一切。

  江渡雲蒼白了一張臉。她不是沒想過這種情況的出現,她也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玄而又玄,一般人絕對不會輕易相信的……

  可是,正因為他不是「一般人」,她才會說出真相來啊!

  不能不懷疑……那所謂的「喜歡」,到底有幾分真實存在。

  連曉竺也能一眼認出她來,連曉竺也可以輕易接受她的改變,為什麼他不可以?

  她猶在努力,「你如果不相信,可以問曉竺,她也知道的……」

  她不明白的是,自己的這句話為何又為讓他冷笑。陽關徹輕蔑地回頭,瞥了她一眼後,又很不屑地移開目光。他走過去,拉開房門,曉竺果然還站在門口沒有離開,而江渡雲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聽到自己和陽關徹的對話,「要我當著你的面再問一次嗎?」陽關徹伸手將門外一臉遲疑的況曉竺拉進來,「曉竺,她說的話,是真的嗎?」

  江渡雲對上況曉竺猶豫的雙眼,有些僵硬卻滿懷鼓勵地對她微笑。說啊,告訴他,我就是那個杜杜———她用眼神示意曉竺,但接下來,她萬萬沒有想到,況曉竺在猶豫了好久之後,吞吞吐吐說出口的,卻是這麼一句話:「我不知道。」

  江渡雲眨了眨眼。她根本沒反應過來。

  而況曉竺在說完那句話後,就緊緊咬著嘴唇,低垂著眼睛,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曉竺……」江渡雲喃喃不成言,她傻站在原地,只覺得一片迷茫。

  「你還有什麼話說?」陽關徹望著她,儘管他的語氣冰冷,但他黑眼珠裡同樣迷茫又帶著一點失望的眼神卻給了江渡雲重重一擊。

  江渡雲張了張嘴,找不到一句可反駁的話,她又轉過頭,望著深深低下頭,連臉都看不清的況曉竺。

  江渡雲看了她半晌,深深吸一口氣,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試圖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可憐得發抖:「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是相信我的……

  況曉竺不發一言,卻終於慢慢擡起頭,她的嘴唇已被她自己咬得通紅,江渡雲從她的眼中知道她想說什麼,可最終,況曉竺還是垂下眼去,說:「我不知道。」

  呵———這算什麼?

  江渡雲並不覺得這好笑,但在這種情況下,她除了笑,還能怎樣?

  當然,還可以走。

  在眼裡的霧氣成形之前,江渡雲沒再看這屋裡的任何人,她穿過陽關徹和江渡雲,穿過走廊,下樓。

  「杜杜!」況曉竺在她身後喊,江渡雲的身子微顫,卻沒有停下腳步。在來晴空山莊的路上,在那間書房裡,她的最後一點自尊也用得一乾二淨,最最重要的是,她不明白,為什麼那個小人兒,況曉竺———會這樣子對她!

  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沿著公路走了很長時間。腳似乎很痛,可是卻比不上心裡的痛……

  走得累了,也就停下來。天空一點點暗下來,明明應當是深遂的夜空,卻在霓虹的映射下,透著曖昧的紅。江渡雲趴在人行道旁的鐵欄上,單行道上的汽車飛駛而過,帶起一陣暖風,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髮絲在空中飛揚。到底沒有哭出來,畢竟不是小孩子了,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習慣壓在心底。真奇怪,明明上一次從晴空山莊出來,還哭得淅瀝嘩啦的……只是啊,沈甸甸壓在心頭的,卻不僅僅是陽關徹所帶給她的沈重打擊了。

  「如果我變了呢?如果你發現,長大之後的我,跟你想像的完全不同,你會怎麼做?」

  「……那我就試著,再喜歡你一次。」

  言猶在耳,可是說過的話,原來都像吹過的風,是找不著痕跡的……

  閉起了眼,腦海中出現的還是那個人的笑容。可惜現在面對她時,表情比冰都還要冷,語言比刀都還要利。

  陽關徹……

  她真的曾一度以為,他,會是不一樣的……哈哈!是她太天真了,她以為他會不一樣,可是憑什麼他要不一樣呢?

  還有曉竺,為什麼,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背叛她?

  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好像,從遇上那兩兄妹開始,就沒遇到過好事。

  江渡雲雙手拉著欄杆,伸直手臂,身子完全向後仰,仰望沒有星星的夜空,長長歎了口氣。

  汙濁的天空,汙濁的城市,汙濁的……自己。

  也許,從一開始,當她說出第一個謊言的時候,就該想到這樣的結局。

  只剩下,孤獨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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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12-26 12:41:50

第3章(1)

  關掉手機,拔掉電話線,雖然是難得的休息日,但江渡雲卻是什麼人也不想見,只想把自己埋在被單下睡個天昏地黑。

  可是老天爺卻偏偏繼續跟她作對。

  門鈴響了又響,江渡雲一點也不想起床,可到底拗不過那個固執的一直按響她家門鈴的人,江渡雲臉黑黑地從床上翻身坐起,沒好氣地前去開門。

  拉開門,她望著門外只有她胸口高的小女生愣了片刻,才打著哈欠拉開門,「是你啊。」

  讓門外的人進來後,江渡雲毫無淑女相地順手甩上門,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回臥室,「冰箱有可樂,也有西瓜,要吃的話自己動手。」一邊交待著,她一邊將身子甩在床上,抱著毯子躬成蝦米狀,繼續睡。

  無聲無息的,已有人影移到她床邊,儘管江渡雲閉著雙眼,也感覺到眼前黑了一下。

  女孩的聲音怯生生的:「杜杜姐……」

  江渡雲疲憊地撐開一隻眼皮,況曉竺的身影立在她面前,神情看不太清。

  「嗯?」她的回應當然也有力不到哪裡去。

  「杜杜姐……」況曉竺還是低啞地叫她,聲音帶著哭腔。

  江渡雲無奈地暗歎一聲,費力地將自己的上半身從床上拉起來,揉著眼睛問:「怎麼啦?」

  視線漸漸清楚後,況曉竺站在床邊的身影也清晰起來,清晨的陽光從窗口射進來,在她的身上鍍上一層金光,表情憂鬱的少女白瓷般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月牙色的光澤,一時間江渡雲差點以為漫畫裡的美少女復活在她面前咧!

  哎,這下子不清醒也得清醒了,看來是不可能再睡著了。

  江渡雲站起來,拍拍況曉竺的頭,再一次走回客廳,「怎麼啦,誰欺負你了?」她從冰箱裡拿出兩盒牛奶,將一盒丟給曉竺,然後在沙發上坐下來,像喝飲料一般將另一盒牛奶全部灌進肚子裡。

  況曉竺抱著那盒牛奶,站在床邊,半側著身子。好半天,才總算又輕輕說出一句:「對不起。」

  江渡雲聞言挑了挑眉,撐著腦袋,「哦,你說那事啊……算啦,我又沒怪你。」

  這句話卻似乎讓曉竺嚇了一跳,她睜大雙眼,擡頭望著江渡雲,詫異的表情逗笑了江渡雲。

  「拜託!難道你一大早吵我起床,就是為了說這個?」

  「……你不生氣?真的沒有生我的氣?」況曉竺走過來,但還是離江渡雲遠遠的,生怕被她吃了似的。

  江渡雲還是托著腦袋,「我幹嗎生你一個小孩子的氣?嘿,你以為你叫我姐姐,是白叫的啊?」

  況曉竺又習慣性地咬起嘴唇,眼裡仍然有懷疑。

  江渡雲撐起身子,拉她過來,坐到旁邊,「我承認,我當時確實有生你的氣,可是現在我已經不氣了啊,不然你以為我會放你進來?」

  「……為什麼?」

  江渡雲想了片刻,「不為什麼。不過———」她望著曉竺,「你能不能告訴我,昨天你為什麼要那樣說?」

  況曉竺震了一下,她側過頭去,「我、我可不可以不說理由?」她的聲音變得怯懦。

  江渡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瞇著眼睛笑了,「可以啊,你不想說,就算了。」說著,她又揉亂了況曉竺的頭髮,「看你一大早就跑來道歉的分上,再原諒你一次!」

  況曉竺微訝地轉過臉,看著笑容可掬的江渡雲,終於也慢慢展露出羞澀的微笑。

  「行了行了,雨過天晴了不是?」江渡雲拍了一下手,「我今天的懶覺是睡不成了,你等我換身衣服,等下我帶你出去吃肯德基,我才發了工資哦!所以今天管夠!」

  她跳起來,準備說幹就幹的時候,況曉竺拉住了她,「杜杜,我可不可以問你,你和我哥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渡雲無言地看了她半晌。經過昨天之後,她也不可能瞞著況曉竺了。她坐回去,「就像你看到的那樣……」雙手無措地揮動了一下,江渡雲聳了聳肩,「也就是那麼回事。」

  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被告白了,然後有誤會了,然後———分了。

  雖然陽關徹沒有真正提出分手,可是,他也沒清楚說過「戀愛」的字眼。他不是她的誰,而她也不是他的誰。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

  江渡雲看著況曉竺,一個巴掌拍下去,當然是絕對打不痛人的那種,「小孩子問那麼多幹嗎?」

  「……你都沒有告訴過我……」況曉竺揉著頭頂,嘟囔著說。

  「那你是不是什麼都跟我說了啊?」江渡雲擡起下巴。

  況曉竺當然無言以對。望了江渡雲一會兒後,她垂下眼睛,「你喜歡我哥嗎?」

  ……江渡雲凝固了微笑,眼睛空空地望著前方。

  喜歡嗎?自己和他,是不是已經達到「喜歡」的高度?

  呵,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不是嗎?

  「總覺得被搶走了……雖然我也不知道,被搶走的是你,還是我哥。」況曉竺的自言自語,顯得有些淒涼。

  江渡雲回過神來。

  「……說些什麼傻話。我現在就跟你哥沒有關係了,所以一切都沒有改變,你該放心了吧?」江渡雲回過神來,故作開朗地笑。

  況曉竺回了她一個微笑,姑且還是把它理解為———開心的吧?

  江渡雲把亂翹翹的短髮胡嚕胡嚕,再次站起來,「好,人間大炮,準備發射,目的地———肯德基!」

  說起來,她的這場戀愛確實談得與眾不同。不經意地到來,也靜悄悄地結束,她刪去了手機上的「王八蛋」,同往常一樣地微笑。小佳也問起過,被她拿玩笑岔了開去,於是好友小佳也明白了什麼,從此不再問起那個人。也巧,不想再遇見那人的情況下,竟然真的連一次也不曾遇到。閒來聽聽歌,和同事們笑笑鬧鬧,日子倒過得飛快。唯一討厭的是,不止一個人說她越來越瘋,越來越沒有女孩樣。

  她聽了惱過一陣就算,可能別人不明白原因,她不過是想讓自己過得正常一點罷了。

第3章(2)

  領第三個月的工資時,她一咬牙,買了一個MP3,在網上下了一堆歌,整天地聽。以前沒有發現,戴上耳塞,把歌聲調到最大時,感覺會像是進了另一個世界,而且她越來越愛上了那種感覺。

  只聽,不去想。

  好多人都笑她,因為她最近迷上一部電影和一首歌,不過都是老掉牙的東西,結果自認不算落後的她也不得不自嘲以前對生活太走馬觀花。

  電影確實是拍了很多年的———《阿甘正傳》。

  歌則是王菲的《人間》。

  「林夕有點意思。」江渡雲跟小佳說,結果小佳瞥了她一眼,「切」一聲。潛台詞是:那不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

  江渡雲說的當然是林夕寫的歌詞。

  風雨過後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

  不是天晴就會有彩虹

  所以你一臉無辜不代表你懵懂

  不是所有感情都會有始有終

  孤獨盡頭不一定惶恐

  可生命總免不了最初的一陣痛

  但願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

  但願你流下每一滴淚都讓人感動

  但願你以後每一個夢不會一場空

  天上人間如果真值得歌頌

  也是因為有你才會變得鬧哄哄

  天大地大世界比你想像中朦朧

  我不忍心再欺哄但願你聽得懂

  但願你會懂該何去何從

  ———王菲·人間

  除了小佳之間,江渡雲打電話去給朋友們一個個道別的時候,幾乎每一個人的反應都是:你開玩笑的吧?

  例如最會搞笑的多多,他接到江渡雲的電話後,在那頭一驚一乍的,害得江渡雲趕緊拎開話筒———「幹嗎啊你?你逃難啊?大城市待得好好的,幹嗎跑到那鳥不生蛋的地方?」

  江渡雲按住太陽穴,「什麼鳥不生蛋的地方,好歹落雲在行政劃分上,也是『區』級單位,現在建設得不比我們這個地兒差……」

  「你騙我沒去過差不多!那地方頂多夏天去旅遊幾天,如果是在那裡生活的話,還不得悶死!光是走路到獅子灘都得半小時,到落雲縣更遠……」

  「不是縣,是區!」江渡雲糾正他,「落雲縣早升為落雲區了!」

  「……換湯不換藥,有什麼差別?你以為變個名稱它就能一躍上天啦?」

  「……多多,我真得走。」江渡雲認真地說。

  「我說你為什麼呢?你爸媽要搬到那裡養老,就讓他們去好了,反正那裡空氣還不錯。你們現在這房子要拆就讓它拆好了,你可以租房子住嘛,要不我幫你問問,看哪兒有便宜的?」

  「不用了,我也是真的想換個環境,多多,我小時候在那裡住過,落雲其實很美的。」

  「……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麼事兒,想避風頭啊?用得著避那麼遠嗎?」

  江渡雲被逗得笑出聲,「說什麼呢你!行了行了,你一個大男人婆婆媽媽的做什麼,落雲又不遠,別弄得像以後會天隔一方似的!」

  「……看來我是勸不動你了,那你們家在落雲的一切打點好了嗎?你工作怎麼辦?」

  「工作啊……」江渡雲聽到這裡才總算無奈地歎了一聲,「雖然有些捨不得,可也只好辭了。多多,我走了以後你們可得常常想我啊,別不到一個月就忘了我長什麼樣兒了。」

  「行了行了,你酸不酸吶!」她這話倒讓楊多受不了,「……什麼時候走?我送你。」

  江渡雲這頭捧著座機,笑倒在沙發上,「後天一早,你們都上班,就算了吧!」

  「不行,非得送你……」

  江渡雲還在笑,然而笑著笑著,鼻子卻真的酸起來,閉上眼睛,嘴裡還是跟剛才一樣跟多多說笑著,多多絲毫沒聽出不對勁兒,其實她也真的沒什麼……就是還沒離開呢,這心裡就變得空蕩蕩的了。

  況曉竺是她最後一個通知的人。可她沒想到,最激動的,也是況曉竺。

  一開始其實也挺平靜的。曉竺聽了之後,只是說:這次是真的還是假的啊?

  除了嗟歎自己的信譽太低之外,江渡雲一時半會還真不知該怎麼回答。

  江渡雲苦笑,「曉竺,是真的,我明天一早就走,我爸媽都會去落雲長途汽車站等我呢。這回我是舉家搬遷,能騙你嗎?」

  江渡雲等了半天沒等到回話,有些急了,她之前打的都被李嬸接了,害得她只有趕緊掛電話。好不容易遇到況曉竺接電話,她都不知道打了這次電話後,下次打這個號碼,會是什麼時候。

  餵了幾聲,聽到的卻是抽泣聲,江渡雲立刻頭大,急急地嚷:「你別哭啊,我又不是不回來看你們,落雲很近的!」她沒法兒跟況曉竺講大道理,只好哄小孩子。

  那頭還是哭,江渡雲歎一聲氣,道:「曉竺,我走的事……如果沒必要的話,就不用專門跟你哥提起了。」

  哭聲沒止,她只好再歎:「曉竺,我掛?」

  況曉竺咿咿唔唔的,吐字也不清,掛電話之前,江渡雲總算是一半靠聽,一半靠猜地弄明白了她最後的那句話。

  她說的是,杜杜,你說沒怪我們,其實你一直在怪。這才是你的報復。

  江渡雲掛了電話都還在愣神兒,這丫頭怎麼越說越玄乎?人小鬼大……也真虧她說得出來。

  儘管沒想通況曉竺為什麼這麼說,但江渡雲還是在第二天帶著所有被打包的行李,回到了那個她以為不會再回去的故鄉———落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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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12-26 12:45:23

第4章(1)

  「杜杜,又出去溜狗啊?」鄰居古老太看見一身臃腫的江渡雲出門,皺紋多得像菊花似的臉上笑得眼睛都找不著了,僅餘的一顆門牙因為笑臉在嘴邊顯露出來。

  江渡雲被冷風一激,打了個寒顫。她對著古老太呵呵地笑了兩聲,應道:「是啊。」鎖了門,她緊了緊手上的鏈子,「旺財,安靜點!」

  名叫旺財的巨型大狗因為出門而興奮不已,又跳又叫,江渡雲不禁再一次懷疑以前老爸老媽究竟是怎麼教養這條狗的,沒見過這麼喜歡裝小可愛的……狼狗。

  如果她現在穿的這身衣服出門被別人笑,江渡雲一點也不會奇怪,其實她也不想穿成這樣出門,特別是在這麼冷的天,誰叫她怕冷怕得要死呢。但每天晚飯後,帶旺財出門溜彎兒,卻是雷打不動的,就算想偷一天的懶都不行。搬來之後,如果說有什麼是讓她感到後悔不該來的,就是這「旺財」!

  第一次跟它照面,江渡雲就給嚇了個半死。從小她天不怕地不怕,遇到小強一腳踩扁,遇到耗子就當沒看見,偏偏就是這狗,再小的她都怕,人家說杜賓可愛,她卻是看見電視裡出現的杜賓才不會雙腿打顫,江母都感歎過:就你那屬相,也不該栽在狗的手上啊。

  江渡雲只能自我解嘲:沒準兒,其實我該屬貓。

  可不論江渡雲到底屬什麼,在落雲的家裡,論先來後到的話,她也只能被比下去。

  有時都令她嫉妒,因為明顯老爸老媽更寵這條笨狗,而不是她這個女兒。不過呢,她來到這裡,最開始是看都不敢看旺財,被熱情洋溢的旺財以口水洗禮,差點昏死過去,但她戰戰兢兢地跟笨狗接觸一段時間之後,才發現其實這狗根本膽小得要死,鄰里隨便一隻寵物狗都可以嚇得它夾著尾巴做狗。所以現在要她怕它,還真的,很難。

  其道理就像你發現一隻老虎不過是紙糊的一樣。

  聽見主人的招呼後,旺財回頭看了江渡雲一眼,原地轉兩圈,然後坐下。江渡雲看著它,無奈地搖了搖頭。果然是只笨狗,她只是讓它安靜點,又沒讓它坐下。當然,她承認,她根本一開始就不該奢望讓這只笨狗聽懂她的話。

  因為靠近湖邊,這裡的空氣比其他地方更加潮濕,石頭砌成的扶欄上長滿了青苔。論居住條件的話,現在這裡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大城市。很小的時候,江渡雲曾在這裡住過幾年,後來隨父母搬到城裡,算起來離開也有十幾年了,令人吃驚的是,這古老的房子以及四周的景色都沒什麼改變,就算到離此最近的小鎮步行也要近半個小時,幾乎沒有年輕人願意到這裡來居住,所以說,她是絕對的異類。

  江渡雲牽著笨狗旺財,信步踏上了黑黝黝的瀝青路。旺財興奮得一個勁兒地往前衝,方向則是鎮上,江渡雲跟它拼了一會兒力氣後,乾脆放棄浪費精力,牽著繩索任它把自己拉著走,反正她只是需要加快點步子而已。

  由於旺財太過於興高采烈,原本半個小時的路程竟然只花二十分鐘就走到了。小小的鎮上已有人家亮起了燈光,在這朦朧的冬夜裡,桔色的燈光讓人心裡暖暖的。路邊有賣燒烤的小攤,紅紅的火光快樂地舔噬著燒烤架上的食物,帶來一陣陣誘人的香氣。原本就急急往前衝的旺財受到這氣味的誘惑,跑得更歡,將無可奈何的江渡雲徑直拖到燒烤攤邊。

  小攤老闆羅二叔看見這一人一狗,揚起親切的笑容,「杜杜,今天又帶你家旺財來了啊?」

  江渡雲躬身拍了拍旺財的頭頂,擡頭沖羅二叔笑笑,「是啊,這傢夥每到這個時候就鬧著要出來,其實就是衝你這燒烤來的。」錯誤的開始是她某一次在這裡烤了一串燒烤來吃,又心血來潮地餵了笨狗一點,誰知這一開始,她的荷包每天就得額外地出血,旺財每次一到燒烤攤前,必定大叫著不肯離開,非得她花五毛錢烤串芋頭給它吃不可,到最後演變成以前固定的散步路程加長,而鎮上也成了她和旺財每天必來的地方。

  羅二叔呵呵地笑,他動作熟練地拿起一串芋頭放在火架上,刷油,上醬,抹茴香粉,「還是老習慣,少要辣椒對不對?」

  「嗯。」江渡雲一邊答應著,一邊習慣性地看攤架上擺放的其他食物。這裡的燒烤種類跟市區的差不多,從雞腿鱔魚片火腿腸到豆乾金針菇韭菜應有盡有,就連一向少人問津的大蒜也串了一串備在旁邊,江渡雲就一直納悶,怎麼這東西還真的有人願意烤來吃?

  由於大多時候都是吃過晚飯才出來,所以江家真正光顧羅二叔最多的,是笨狗旺財,而且從來都是它吃,江渡雲付錢。

  想到這裡,江渡雲又望著旺財,此刻它正心急火燎地守在羅二叔腳邊,眼巴巴地望著羅二叔,轉過來又轉過來,看得江渡雲是又好氣又好笑。

  「喏,好了。」不一會兒,羅二叔將烤得噴香的芋頭遞給江渡雲。

  渡雲付了五毛錢,接過芋頭,不出所料地瞥見旺財湊到她的腳邊來,「汪汪」兩聲,又坐下———這是江渡雲每日花五毛錢給它買燒烤得來的唯一成就。這一點上,與其說是旺財笨,還不如是它襆。因為江渡雲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會有狗是「笨」得連「坐下」都不會的。現在有了喜愛的食物做獎勵,旺財也終於學會了「坐下」。

  江渡雲眼珠一轉,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將芋頭給乖乖坐下的旺財,仍然將拿著芋頭的手擡得高高,「來,旺財,作揖。」

  「汪!」這是旺財的回答,它也意識到主人今天沒那麼容易把食物賞給它,便站起來,前腿一下子搭在江渡雲身上,而江渡雲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一退三尺遠,手裡的芋頭也掉在地上,樂得旺財立刻捨她而就「芋頭」,一隻爪子壓著竹籤,四個芋頭一口一個,幾乎嚼都未嚼,就全部吞進肚裡。

  等江渡雲反應過來,地上就只剩下光溜溜的竹籤了。她瞪著眼,立刻一拉手裡的鏈子,「嘿!你小子不想活了是不?居然敢嚇你的衣食父母……」將一臉不解的旺財拉到面前後,江渡雲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旺財開罵:「笨狗,知道這芋頭是誰買給你的嗎?是我!明天,不,以後你都不要想拖我出來給你買燒烤了,笨狗,好的不學,學人家天天一串燒烤,哪有狗吃燒烤的,嗯?」

  「汪汪!」如果旺財能說話,只怕要大呼冤枉了。面對其身不正的主人,它只好傻呆呆地又擺出老姿勢———坐下。

  「不是坐下,笨狗!」江渡雲被氣個半死,一人一狗對視良久,最後只能是江渡雲自認倒黴。

  「死笨狗,臭笨狗,遲早剮了你燉來進補,反正大冷天的。」這威脅的話說得太沒氣勢,明顯對旺財沒用。江渡雲口中「沒用的笨狗」見主人的怒火平息了幾分,立刻興高采烈地撲了過來,在她腿間繞來繞去。

  江渡雲更是心軟,「好啦好啦,少撒嬌了!走吧!」正想牽了鏈子繼續往前走,旺財卻使勁蹬著地下,說什麼也不走。

  怒火又開始噌噌地往上冒。江渡雲豎起眉梢,纖纖玉指點上旺財的腦門,「你你你,你這傢夥……」這狗不教訓不行,「今天你燒烤也吃了,街也溜了,還想怎麼著?信不信我真把你剁了燉湯?」

  威脅的話聽太多,旺財才不相信她那套,不走就是不走,「唔……」出聲兒可憐巴巴的,活像被欺負的小媳婦。

  奇怪,平時的旺財再皮,也沒像今天這樣過。

  一人一狗杵在人行道中間,來來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回頭。這狗體型夠大,而主人嘛……雖然鼻子被凍得紅通通的,裹在厚厚羽絨服下的身子也在簌簌發抖,小小的臉卻真的很可愛。

  就在江渡雲撓首抓腮弄不明白旺財在為什麼犯倔的時候,不遠處傳來的狗叫聲讓原本死死撐在地上不願挪窩的旺財一下子站立,雙耳豎起,眼睛閃閃有神。江渡雲還沒回過神來,旺財已棄主而跑,兔子撒歡兒似的向傳聲過來的地方衝去,而慢了半拍的江渡雲就這樣趔趄著被拖了過去,等她氣喘籲籲地站穩,才發現根由原來是一隻狗美女……呃,應當是狗美女吧?江渡雲瞄了自家興奮得又蹦又跳猛搖尾巴獻慇勤的笨狗一眼,心裡揣測。

  難怪今天出門的時候,旺財在家裡撲騰的……「小子,你什麼時候跟人家勾搭上的?」江渡雲一邊苦笑著對旺財說,一邊打量那只不認識的狗。當然,旺財眼裡的「西施」在她眼裡也不過是只普通的狗。似是感覺到江渡雲的注視,那只花白相間的狗回過頭來,沖江渡雲汪汪汪就是三聲。

  江渡雲嚇得一哆嗦,終於遲鈍地想起面前這個看似比旺財溫和百倍的小動物,正是她的天敵———狗!而且是陌生的狗!

  隨著江渡雲一退三尺遠的動作,旺財也差點被鏈子勒背氣去,轉過頭看看主人,又不敢對主人凶,只是可憐地嗚嗚哀叫。

  聽見旺財的叫聲,那隻小狗也越發叫得厲害了,站在巨狗旺財的身邊,喉間發出胡嚕胡嚕的聲音。

  要是她沒有良好的公德心就好了,直接甩了鏈子回家,等那笨狗浪漫夠了自己摸回家去。可她不敢,江渡雲非常清楚膽子小得要死但外表相當能唬人的笨狗會給第一次見它的人造成什麼樣的心理衝擊。她可不想在明天的報紙上看見什麼主人沒照看好寵物,狼狗街上行兇之類的報道———當然那很可能只是旺財跟人撒嬌的結果。

  江渡雲只能臉色蒼白地將手擡平,手裡的鏈子不敢鬆,離那對狗情侶有多遠是多遠,好在狗狗們很快將注意力從她身上移走,繼續卿卿我我。

  口袋裡忽然震動起來,江渡雲終於暫時收回監視的目光,手忙腳亂地將手機從衣袋裡掏出來。其實也沒晚太多嘛,老爸老媽就打電話來催了。

  也沒仔細看來電顯示,江渡雲單手用拇指掀開手機翻蓋,注意又回到旺財身上。

  「我一會兒就回來,就這麼點距離,擔心什麼啊,而且不是還有旺財嘛。」雖然這狗其實不頂什麼用。出門之前老爸就一再�嗦讓她路上注意安全,早點回家,可她真不認為這個民風樸實的小鎮有什麼危險的。而且要真擔心的話,他們幹嗎不帶笨狗出來遛彎兒,一個比一個更懶地待在家裡啊?

  沈默的電話讓江渡雲有些疑惑,不過也沒有深想,「喂,是老爸還是老媽?哎,不管是誰,反正我掛了啊……」

  「杜杜。」

  江渡雲確實得承認,在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她震動了,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或者說沒有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意外地聽到那個人的聲音。

  陽關徹。

  那一瞬間江渡雲覺得有些好笑。明明跟那個人接觸的時間不算長,分開也不是一日兩日,為什麼一聽到那個聲音,就算只有兩個字,還是立即就認了出來?

  一時間恐懼啊緊張啊旺財啊什麼的都從腦子裡退去了,只覺得吹到臉上的風清涼清涼的。

  不是什麼都結束了嗎?一切的一切,不是都給留在那個城市了嗎?

  那此刻,在電話那端,用柔和的聲音叫她杜杜的人,又是誰?

  她啞在那裡,握著電話,呆呆的。

  「杜杜,」電話裡的人繼續溫柔地叫她,「是我……杜杜,是我。」

  江渡雲還是呆呆的,她不知該如何去反應,這個已經決心忘記的人,用溫柔又帶著一點酸楚的口吻叫她名字時,該怎麼去回應?

  「……我想見你。」那聲音像歎息,就這樣不經意似的輕風一般吹了過來。記憶裡那個人從沒有這樣輕婉又帶著點委屈似的說話,怎麼聽也不像那個人啊,可是她知道是他,而這一切……不是做夢。

  王八蛋!你以為你是誰啊!

  張口欲出的咒罵,卻是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睫毛輕輕扇動,卻是把自己都嚇一跳地從眼裡滾落兩腮的滾燙淚水。

  那麼久的忍耐,那麼久的委屈,連最憋悶的時候想找個人來狠狠揍上兩拳的怒火,原來等的,也不過是這麼幾個字而已啊……

  「杜杜,我想見你,我想見你,你聽見了嗎?」那人卻越吼越大聲,像是終於找到一個發洩口似的。

  江渡雲閉上眼,淚水撲簌簌地滴落。

  片刻,她又睜開眼睛,胡亂抹去臉上的水痕,聲音平靜又自然,就像接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電話而已,「是你啊……真意外呢,你怎麼有我的電話?」原來的手機號早就改了,陽關徹不應當知道,因為連他的妹妹況曉竺,也不知道。

  像是被她鎮定的語氣嚇住,過了好一會兒,陽關徹才回答道:「我找到你的朋友……是他們給我的。」

第4章(2)

  手裡鏈子的那端突然使力,原來是那只惡霸霸的狗的主人來了,想把自家的狗帶走,而旺財不捨之餘,就想攆上前去。江渡雲卻發了狠,下意識地拉緊鏈子,急得旺財嗷嗷地叫喚。

  是哪個王八羔子將她給賣了?江渡雲一邊轉著念頭,一邊繼續不冷不淡地回答:「哦,是這樣啊。」

  「杜杜,」那邊猶猶豫豫的,「我想見你。」

  「幹嘛?有事?」

  頓了片刻,「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電話裡說不是一樣?」

  陽關徹又在那頭沈默。好像從一開始就是如此,那傢夥總是不陰不陽的,打個電話不幹不脆,對感情……拖泥帶水。

  結果浪費半天電話費的結果,還是江渡雲先忍不住心軟了,「我現在沒在那邊,一時半會也回不去。」猜想他應當知道的。而且這話,也該讓他明白了吧?見面,又能如何?

  「我……現在也沒在家裡,杜杜,我在長壽。」

  江渡雲卻是慢了好幾拍,才將陽關徹話裡的最後兩個字給傳輸進大腦。

  「哪兒?!」陡然提高的聲調,當然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長壽,鎮上。」

  江渡雲瞪大眼,合不上嘴。這衝擊實在是太劇烈,也不是她所能承受的。下一刻,她卻是像被鬼嚇住似的張大眼睛左看右看,彷彿身邊每個人都可能是由那個鬼化身似的。

  原來以為是不會再見面的人,原本以為是遠在天涯的人,怎麼突然,就在離她這麼近的地方了?

  怎麼會?怎麼可能?

  ……

  「我是今天到的,好陌生的地方,完全跟我想像的不一樣……杜杜,我現在就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我原本沒想今天就打電話給你的,可是杜杜,我真的忍不住了,我、我、我……」

  陽關徹在那頭不知所謂,而江渡雲卻覺得全身都沒力氣了,腦袋也是暈暈的。電話裡傳來的絲毫沒有真實感的聲音讓她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判斷,忽然之間,好像前幾個月的哀傷不解委屈,全都是做了一場夢一樣。

  「對不起,杜杜!」

  陽關徹的道歉卻一下子將江渡雲從裹著的濃霧裡喚醒。

  她輕輕一歎:「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陽關徹沈默了,而她也明白他為什麼沈默。

  「你為什麼,願意相信了?」

  「……杜杜」,陽關徹沒有正面回答她,「你走了以後,曉竺變了好多。」

  江渡雲再次輕歎:「曉竺還好嗎?」

  陽關徹的聲音有些無奈:「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她讓我帶一句話給你,她說……對不起,她錯了。」

  錯了……嗎?

  錯的人,又何止況曉竺一人。在這件事上,他們三人,哪個沒有犯錯?

  「杜杜,你還願意見我嗎?」

  ———她也是第一次,聽見陽關徹這樣不自信的聲音。

  這個問題,卻讓江渡雲感到一點慌亂,也似乎……還有那麼一點期待。

  「……為什麼不呢。有朋自遠方來嘛,呵呵。」她乾巴巴地笑著,而不經大腦的話脫口而出後,才意識到自己話裡的「暗示」。

  不是出於本意,可是———「……朋友嗎?」陽關徹失落的聲音,讓她明白,這話確實是被他誤會了。

  江渡雲啞口無言,想要澄清,可是———真的有必要澄清嗎?

  「不管怎樣,只要能見到你,那就好了。」陽關徹繼續道,奇怪的是,明明她無法見到陽關徹,卻能夠想像陽關徹說這話時的樣子。

  他的聲音,是滿滿的期待。

  江渡雲不自覺地微笑。

  旺財沒有追到自己的心上人,沮喪地回到她腳邊,垂頭喪氣的樣子。渡雲睨了它一眼,邁動步子,緩緩向前方走去。旺財奇怪地看了主人一樣———這並不是回家的路啊?

  該慶幸吧?這鎮子真的不算大,她並沒有走多久,就到了目的地。江渡雲望了一眼頭頂上的匾額,又回頭望一眼不情不願跟在她身後的旺財,在大門口的一角停下來,靠在牆上。

  手機已經拿在手上近十分鐘了,她沒有掛掉,而她相信,電話那邊的人,也沒有切斷通信。真奇怪……明明是很浪費錢的舉動,可她就是傻瓜似的拿著手機不捨得關掉。

  想到這裡,她輕笑出聲,電話裡陽關徹的聲音立刻接著響起:「怎麼了,笑什麼?」

  ……果然,她沒有猜錯啊。

  江渡雲無聲的微笑更加燦爛。將整個背甚至頭都靠在牆上,江渡雲無意識地晃動手上的鏈子,嚇得旺財退避三舍,以防一個不小心就受到無妄之災。

  「你跑到這裡來,明天的課怎麼辦?」

  「什麼明天的課?已經開始放假了啊。」

  放假?江渡雲遲鈍片刻後,才意識到陽關徹說的放假,不是周休,而是———寒假。

  離開學校後,對於學生最關注的問題,也並不留心了。算起來,這都一月中旬了,沒幾天就是大年三十……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她也好久好久沒有見到電話那端的人了。

  「陽關徹,你剛才說,你已經到了鎮上了?」

  「……嗯。」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又是問我朋友?」

  江渡雲平淡的語氣似乎讓陽關徹有點摸不清她的想法,「呃……」

  江渡雲打斷他的尷尬:「那你只有住鎮上的酒店了?」

  「嗯。」

  「二星級的酒店也住得習慣?」

  這次陽關徹倒是聽清了,江渡雲並沒有生氣,反而在打趣他。

  「不習慣也將就了,我倒是想住你家去,可你願意收留我嗎?」陽關徹順手推舟地裝可憐,甚至有些像撒嬌。

  江渡雲愕然。她認識的陽關徹向來自我,自尊心比天還高,聽到用這種語氣說話的他,真是將她嚇得不輕。

  但她不是笨人。轉念一想,江渡雲也明白了幾分……這,其實也是他祈求原諒下不自覺的表現吧?

  心裡五味頓生。江渡雲勉強地抿了抿嘴。她一直都不喜歡陽關徹高高在上的樣子,也總想什麼時候壓過他,然而真的見到陽關徹此刻的樣子,她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由於長時間的沈默,陽關徹帶著慌亂的聲音又響起:「喂?杜杜,你還在聽嗎?」

  江渡雲擡起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你怎麼知道我不願意收留?」

  「你———」陽關徹開始遲疑,「說真的嗎?杜杜?」

  江渡雲挪到石獅子旁,坐到獅子踏的石方上。一招手,被冷落半天的旺財屁顛屁顛跑過來,溫馴地任江渡雲摟住脖子。這下子暖和多了。

  「杜杜?」

  「我在啊。對了,你現在是在鎮上唯一那家酒店,對吧?」這點還是要先確認一下。

  「對……不過杜杜,你真的願意邀請我去你家?我可不知道……你家具體在哪兒啊。」天啊,這有點結巴的小子還是她認識的那個陽關徹嗎?

  江渡雲笑了,「陽關徹,你要不嫌浪費今天這一天的住宿費,現在就把自己打包送出來吧。」

  「……啊?」

  「我已經在鎮上的酒店門口了。」笑嘻嘻地說完後,江渡雲很乾脆地掛了線。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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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12-26 12:46:21

第5章(1)

  江渡雲以為自己會等得更久的,可是陽關徹的速度卻是出乎意料的快。江渡雲驚訝一手抓著外套一手拎著行李包的陽關徹甚至可以用狼狽兩個字來形容。張望了片刻後,他終算是看見了站在背光角落裡的江渡雲,夜燈下,他喘著氣一臉焦急的樣子看在江渡雲眼裡,不知怎麼的,心裡最後的那點怨恨,也突然之間煙消雲散。

  她從沒想過真正的愛情是什麼樣的,可這一刻,她看到有一個人這樣慌張失措地跑到她面前,只為了想早點見到她,江渡雲似乎能夠懂得什麼是愛情了。

  眼眼相對,本來計劃在肚子裡取笑的話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她眼花看錯,總覺得……陽關徹在看到她後,變得有些拘束。

  「……嗨!」陽關徹抓著因為奔跑而顯得有些淩亂的頭髮慢慢走過來,那張臉還是跟記憶裡一樣的漂亮,黑漆漆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

  江渡雲笑著說:「只有一聲嗨就完了嗎?」

  看著陽關徹露出不解的表情,她還是微笑,「來個擁抱,怎麼樣?」

  不等陽關徹反應過來,她就一下子抱住了面前的人,驚得陽關徹張口結舌,伸平的手臂一手抓外套一手抓行李,但就是不敢放在她的身上。

  江渡雲收緊手臂,懷裡的這個身軀僵硬得不得了,她可以感覺到他的緊張,因為他的心一直咚咚咚咚地跳,像雷鳴一般……她長長吐出一口氣,不得不承認,原來自己根本沒有忘記他,也根本———忘不了他。

  輕輕推開陽關徹,江渡雲稍微後退一點,歪著頭打量了他一番,「好久不見!你一點都沒變耶!」

  ———還是那樣的身高,比她只高幾厘米,矮!還是那樣沒什麼品味,居然穿著件綠色的毛衣!好惡俗的品味!撇開這些不提,這傢夥還是如此討厭,她都心胸開闊地原諒他之前的所有無德態度和那些傷人的話,這小子怎麼到現在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啊?難道真以為只在電話裡說一句對不起就萬事OK了嗎?

  將陽關徹從頭看到腳後,江渡雲又擡起目光,就在她對上陽關徹那佈滿霧氣的眼睛的同時,被抱了個滿懷。

  相當用力的一個擁抱,衣服和行李落在了她的身後,她從不知道男孩子的力氣原來如此大———

  「我……想你,杜杜……」聽見陽關徹憋住呼吸似的說想她以及後面快要淹沒滅頂似的「杜杜」兩個字,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微笑著反擁陽關徹。

  我也是,好想你。

  ———她笑,在心裡輕輕說。

  最後一次離開晴空山莊,在夜空下流不出淚的那個晚上,她就明白了。至少,她是喜歡他的。

  現在看來,這喜歡或許比她想像的還要多……連被傷害的怨恨,都因為那個人是他,而可以一併承受下來。

  旺財在前面跑得歡,尾巴很歡快地在後面甩來甩去。對於它來說今天是個愉快的日子,見了心上人……不,心上「狗」,又吃了燒烤溜了彎,值得心滿意足了。當然它也隱約感到主人的焦慮,可能是因為回家的路上多了個奇怪的人類。

  對陽關徹說帶他回家的話,只是江渡雲一時口快而已。她的男性朋友是不少,可沒有一個有機會當江家的「廳長」———最根本的原因,當然是江渡雲不敢。

  開玩笑,她膽子再大,可也沒收留過男生夜宿。

  事實上在陽關徹老老實實地跟在她身後,果真有意思跟她到底的時候,江渡雲就已經開始後悔了。她不止一次恨自己衝動這個毛病,可這一次算是到達頂點了。這麼說吧,如果陽關徹稍微露出一絲不好意思,比如推辭一下「我去你家會不方便吧?」江渡雲立馬就會順水推舟讓他回酒店去,可也奇怪,陽關徹在很多時候算是個考慮細緻的人,偏偏這一次卻半點機會不給江渡雲,害得她不時望著他,卻每一次都在心裡唉聲歎氣然後萬分為難地重新低下頭去。

  「這個地方好安靜,不過你這麼晚出門,不會害怕嗎?」陽關徹走在靠馬路的一邊,將江渡雲護在較安全的裡邊。在他問江渡雲話的時候,正好江渡雲也擡起頭來,他看見了她的愁眉苦臉,卻自然之極地當成沒看見。

  「啊?哦。」江渡雲完全的心不在焉,才見面的興奮心情被等會兒回家後可能面對的責問衝擊得只剩下不安和焦慮。

  陽關徹垂眼笑了一笑,落在眉間的碎發在風中飛揚,路燈下,他的笑容清清楚楚落在她的眼底,又讓江渡雲呆了片刻。

  要命哦,這傢夥長得比她還漂亮……讓她一個女孩子怎麼活啊。

  江渡雲愈發鬱悶了,隨即有些惡劣地想,不知他的美色會不會對老爸老媽有用?

  「……你以後是不是都不回城裡了?」

  他又在說什麼?哦,這個啊……江渡雲慢半拍地回過神來,「是啊,我不喜歡租房子,原來的地方年後就要開始拆除了,回去也沒地方住。」

  陽關徹的笑容凝固了。他的視線落在遠方,沈默片刻後,突然道:「不是年後,是已經開始拆除了。」

  江渡雲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哦……」

  「那天,當我打不通你的電話,跑到你家樓下才發現那一片的房子變成一片廢墟的時候,我心裡真是……」陽關徹扯動嘴角,一瞬間,連他的表情似乎也僵硬了,「我傻傻地站在那片瓦礫前面,我問自己怎麼辦,有什麼是可以讓失去的東西回來,但生活經歷告訴我,失去的東西是不可能回來的……那一刻,我真的想掐死我自己。」

  說完以後,他沖江渡雲苦笑,「就算現在,你真實地站在我面前,我都仍然不敢確定,我到底有沒有找回我失去的……」

  江渡雲顫抖了一下,當然不是因為吹在身上的風。

  她轉過了頭,「……你怎麼突然想起來找我?」

  陽關徹歎了一聲,很清晰的歎息,「因為我撞見曉竺躲在她房裡哭。我向她要原因,而她卻告訴我她撒了謊,一個不可原諒的謊言。以前她從沒向我撒過謊,我也從沒看過她哭得那麼傷心。她說她錯了,可是我無法怪她,因為……我錯得更多。」

  江渡雲沈默了。

  這時旺財叫了起來,原來是他們已經到家了。

  老爸老媽見到陽關徹會大吃一驚是江渡雲預料之中的事,但她沒想到陽關徹原來也會緊張;至少在看到陽關徹額頭上的細汗時,她不會認為那是因為他爬了幾階石梯的緣故。

  既然事已至此,也容不得再打退堂鼓。江渡雲盡量對老爸笑得自然,「爸……這是我的一位朋友,陽關徹,他才從重慶到咱們這裡。」

  江爸爸原本正因為電視機裡播的喜劇片笑得猛揉肚子,聽見門響,猜到是江渡雲回來,也沒怎麼在意。可一回頭,卻看見自家女兒領著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男生出現在自己家裡,不由得張大了嘴。

  「這這這……」這根本不只是結巴的問題了。

  江媽媽在廚房裡聽見外面的動靜,探個頭出來,同樣傻了。

  好在陽關徹還算沈穩,雖然江渡雲知道他其實比剛才更緊張。

  他揚起學校裡乖學生的那種笑臉,對江父江母微微鞠躬,「伯父,伯母,你們好!」

  聽到他的稱呼,江爸江媽面面相覷,而江渡雲也是滿臉黑線的感覺———用得著這麼正式嗎?叫叔叔阿姨不就行了,伯父伯母……這叫法聽起來也太彆扭了。

  「這是?」江爸爸仍然迷糊著,呆呆地轉頭求助江渡雲。

  「我朋友,陽關徹。」江渡雲再次好心介紹。

  「……他今天住我們這裡?」江媽媽一邊脫圍裙,一邊走過來,問題倒是一針見血,至少當場讓江渡雲無話可答了。

  「呃……」江渡雲可憐巴巴地望著表情很是奇怪的老爸老媽,扯出笑臉小聲提議:「要不,讓他回鎮上去找旅館好了……」她立馬倒戈。

  沒等被出賣的陽關徹有何反應,江爸爸已跳起來拖過陽關徹的行李,「那怎麼成!上門是客,哪有深更半夜把客人趕出門的道理!」

  深、深更半夜?!不會吧?這還沒到九點呢!江渡雲看著笑得一臉和藹加熱情的父親大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或者剛才耳鳴聽錯了。

  好在江媽媽的反應還算正常一點。她沒有笑,而是目光炯炯地把陽關徹從頭掃到腳,讓江渡雲想起了所謂的雷達。

  「小陽是嗎?」將陽關徹掃視清楚,江媽媽嚴肅的目光又落在江渡雲身上,「你交男朋友了?」

  「呃———」江渡雲冷汗直流,除了呃之外真不知該怎麼回答。回答是?先不說她跟陽關徹的關係仍然是一團亂麻,就算陽關徹真的是她男友,江渡雲此刻也不敢坦白從寬。回答不是?不是的話,他幹嗎突然跑來家裡,而且還是這個時間?

  好在江媽媽非常清楚自己女兒的個性,她也不等江渡雲回答,轉頭又將問題拋給了陽關徹:「你是杜杜的朋友?」

  「……不。」陽關徹看了江渡雲一眼,眼裡有光一閃而過。而就在江渡雲猜測那到底意味著什麼的時候,陽關徹已對江母微笑開口:「伯母,我們已經交往半年了。」

  江渡雲立刻瞪大眼。

  半年?她怎麼不知道?

  可惜她根本沒機會責問陽關徹,江媽媽陡然綻開的笑臉又把她嚇了一跳,「啊!原本是這樣啊!杜杜這丫頭真是瞞得緊!來來來,小陽,路上辛苦了吧?」跟江渡雲一樣茫然的陽關徹被江媽媽熱情地拉到沙發上坐下,結果就是茫然對茫然。江渡雲跟沙發上的陽關徹大眼瞪小眼,卻依然沒有開口的機會———「……老頭子,還站著幹嗎,去拿點水果來啊!」不一會兒,紅紅的嫁接水果就塞到陽關徹手裡,「來來來,吃點水果,這蘆柑甜著呢!」

  「伯、伯母……」陽關徹下意識地接過水果,可還是沒把眼前的情況弄明白。剛才不是還審查他身份來歷嗎?怎麼這會兒就成貴客了?

  「哎!不用客氣!」江母甜絲絲地答應著,和江父一左一右地把陽關徹夾坐在沙發中間,弄得陽關徹手足無措。

  「小陽啊,這一路上辛苦了吧,你來怎麼也不先打個電話,吃過飯了沒有?如果沒有,讓你伯母給你做去!」江父也笑得像彌勒,那個親切勁兒讓江渡雲都感到背上的寒毛在起立。

  這、這發展也太出乎人意料了吧?老爸老媽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江媽媽的槍口又對準了江渡雲,「你這丫頭也是,小陽要來也不早點告訴我們!哎對了小陽啊,你們家是哪兒的啊?」

  江渡雲將沙發上的奇怪三人組瞪了好一會兒,總算明白老爸老媽的熱情所謂何來了。

  ———她怎麼忘了!這兩個早在一年前就開始關心她婚姻大事,上次對她銷毀那疊照片的行為更是嚴重不滿!陽關徹這回卻是自動送上門來,難怪她帶個男生回家,老爸老媽簡直比過年還要歡喜。

  頭疼啊……江渡雲搖頭,靜悄悄地回到自己房間。她早該想到她這對父母的想法與常人不同。結果她一路上都白擔心半天了。

  半掩門,任陽關徹那傢夥一個人去面對水深火熱,江渡雲坐在寫字檯前,擰開檯燈。好稀罕呢,此刻的她不是十一歲的江渡雲,而陽關徹卻來到她家裡,被她父母當成上門女婿一般看待……

  現在這種情況,今天之前,就算是在夢裡也不可能發生的。

  門外江爸爸江媽媽的大嗓門兒夾雜著陽關徹略顯迷惑的聲音通過半掩的門洩露進來,江渡雲側耳聽見陽關徹在交待自己的家庭情況,忍不住想笑。不過,在聽到況曉竺這個名字後,她止住了笑容。剛才一直沒有機會細想……既然現在已經放寒假,那麼,為什麼曉竺沒有跟她哥哥一起下長壽來?

  聽陽關徹的意思,他今天會到這裡來,也是因為況曉竺對他說了她確實是「那個杜杜」,江渡雲不明白為什麼當初況曉竺不肯說實話,而現在又突然說出真相。

  為什麼不來?是因為怕她還怪她嗎?

  老實說,在離開重慶之前,曉竺在電話裡最後對她說的那句話,江渡雲一直都記在心上,「這才是你的報復。」曉竺這樣說,而她也一直忍不住在想這句話。

  其實這只是無意識的行為,她沒想過要報復誰,也沒深想過自己為什麼這樣做,然而最後一個告訴況曉竺她要離開以及換了手機號也下意識地忘記通知晴空山莊的人……現在來看,她似乎,真的做了一件很不應該的事。

  之前,陽關徹說撞見曉竺在屋裡哭……想到這裡,江渡雲咬了咬嘴唇,拿過旁邊的電話,撥通了晴空山莊的號碼———意識到自己完全沒有忘記那個號碼的時候,江渡雲忍不住在心裡感歎。

  更加意外的是,電話響了兩聲後,就有人接起。況曉竺幽幽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喂……」

  一時之間,江渡雲都不知該如何開這個頭,但她還是清了清嗓子,輕快地說:「嗨,曉竺嗎?我是杜杜啊!嘿嘿,最近還好吧?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真是想死我了呢!」

  奇怪的是,況曉竺對接到她的電話似乎一點都不驚奇,「……是啊,很久沒見了。」

  咦?曉竺那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穩重了?江渡雲摸摸鼻子,她還以為那丫頭接到自己的電話會很興奮呢。

第5章(2)

  江渡雲有些訕訕的,本來故作輕快的音調也降了下來,「不好意思,隔了這麼久才打電話給你……」

  「杜杜,我哥到了吧?」

  嗯,什麼?江渡雲有些發呆,隨即明白過來,答:「呃,是啊,你要跟他通電話嗎?」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現在這個曉竺,有點陌生的樣子。

  況曉竺卻輕笑起來,聲音淡淡的:「不用了。」

  江渡雲微微皺眉,遲疑片刻,還是把心裡的疑問提出來:「曉竺,你們也放假了吧?怎麼沒跟你哥一起?我現在住的這裡很好玩哦,有一個很大的湖,可以坐快艇,還有很多很多的島,漂亮極了!」

  「你想見的人是我哥,又不是我,我來幹什麼?」況曉竺笑著說,但她的語氣,卻讓江渡雲笑不出來。

  江渡雲無話可說。

  「如果不是見到我哥,你恐怕也不會給我打這個電話了吧?」況曉竺吃吃地笑,江渡雲愕然。這個敏銳又尖刻的女孩———會是況曉竺?!

  「杜杜姐姐,我認錯了哦,我把哥哥送到你面前了,你不會再怨恨我了吧?」

  ———明明是熟悉的聲音,連撒嬌的方式都一模一樣,為什麼———她卻覺得現在被怨恨的人,是自己?

  「曉竺……」迷茫而不知所措地叫著電話那邊女孩的名字,江渡雲有些傷感。

  「啊,不跟你說了,我約了朋友上網打遊戲,改天聊吧!」

  急促的電話音告訴江渡雲,與她通電話的人已掛了電話。江渡雲怔了很久,才呆呆地將電話放回電話座上。

  她遺失了一件重要的東西。

  在尚未察覺的時候。

  呵。她苦笑。

  算是———自作自受嗎?

  有人敲門。江渡雲回頭一看,是老媽。

  「你傻坐在這裡幹嗎?客人還在外面呢,一點規矩都沒有!」

  江渡雲迅速站起來,「啊……我馬上出來。」確實失禮,無論如何,現在最惶恐的,該是陽關徹吧?

  看見江渡雲後,陽關徹明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他對江渡雲笑笑,江渡雲愣了一下後,也大笑出來———陽關徹嘴裡塞滿了柑子,俊臉嚴重變形。

  陽關徹紅了下臉,艱難地嚥下柑子,江渡雲抽了一張紙巾遞給他,坐到他旁邊,「有那麼口渴嗎?還是你特喜歡吃柑子?」

  「什麼啊,是你的爸媽太熱情了!」陽關徹小聲道,接過紙巾擦乾淨嘴和手,但看得出來,他很開心。

  江渡雲笑笑,左右看了一下,沒見老爸人影。她也不是很在意,轉過臉問陽關徹:「說實話,你吃過飯沒有?不說實話吃虧的可是你自己哦。」

  看陽關徹欲言又止的樣子,江渡雲立刻明白了。她站起身來,「行了,我知道了!你等等,我問問老媽家裡還有什麼可吃的。」

  陽關徹一把拉住她,「真的不用!其實我一點沒感覺餓。」

  「得了吧,你剛才吃柑子的樣子就充分暴露你此刻的飢餓度了。」一甩之下,卻沒把陽關徹的手甩開。江渡雲挑高眉頭,轉頭看見陽關徹若有所思地凝視著自己的手掌,還比劃了一下。

  她立刻臉紅,猛地抽回手,「你幹嗎啦!」

  陽關徹的表情還是有些呆,他看了江渡雲的臉片刻,又立即回過神來,「……沒事。」他有些尷尬地笑笑。

  江渡雲不解地微微皺眉,卻沒有多想,搖著頭鑽進廚房,「媽,那傢夥還沒吃飯,有飯菜沒有?」

  「喲,他真沒吃啊?」江媽媽聽到她這麼一問,趕緊查看剩餘口糧,「我剛才問他只說吃了,真是的,那麼見外,沒吃就直說啊,還不好意思。」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女兒這樣臉皮厚啊?」江渡雲一點都不介意在這個時候貶低自己。

  「那是,你從小就不知道什麼叫『不好意思』。」聽江媽媽的口氣,這似乎還是件值得驕傲的事。

  江渡雲的笑容一下子斂住,心裡打了個突。

  ……她知道剛才陽關徹在看什麼了。他終於意識到,他們之間最大的那個問題。

  「糟糕,真不巧,居然只剩這麼一點飯。」江母看著電飯鍋裡少得可憐的米飯,有些懊惱,「唉,本來是你姨媽讓我們明天上她們家吃去,我就沒做多少飯菜,免得剩太多浪費了,現在倒好,菜也不夠,飯也不夠,怎麼辦呢!」

  江渡雲回過神來,「那……家裡不是還有幾包方便麵嘛,我讓他對付著充充飢,要不我帶他到鎮上去吃。」

  「不用了,」陽關徹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上前來,站在廚房外,「這麼晚了,去鎮上也不方便,我就吃方便麵吧。」

  江渡雲轉身看他,陽關徹笑得十分的知書達理。

  「行了,就讓他吃泡麵,明天再吃好的補回來。」江渡雲一邊道,一邊示意陽關徹跟她出去,想了想,又對廚房喊:「媽,麻煩你幫陽關徹弄弄泡麵,我們在外面說會兒話。」

  這房子沒有陽台,江渡雲直接帶陽關徹出了門,外面寒風凜冽,吹得江渡雲一哆嗦。

  將門掩過去,確定江母暫時不會來偷聽後,江渡雲有些嚴肅地擡頭看著陽關徹。

  陽關徹立刻看出她的態度跟之前不一樣,又不知道自己做錯了還是說錯了什麼,緊張之餘,笑得就有些勉強,「……怎麼了?」

  抿了抿嘴唇,江渡雲轉過頭去,望著房子外面影影綽綽的槐樹梢。

  她不知道,該如何開這個口。

  「你想說什麼啊?」陽關徹有些焦躁,眉頭微皺。

  江渡雲吸了口氣,「你剛才跟我爸媽說,我們交往了半年……你為什麼撒謊?」

  「我沒有啊。」原來她是在想這個……陽關徹鬆了口氣,眨巴眨巴眼,笑起來。

  江渡雲垂下眼,笑笑,「陽關徹,你快二十了吧。」

  「……對啊。」陽關徹茫然地回答,不明白她的話題怎麼又轉到年齡上去了。

  「可我快二十三了……」當然準確來說還差半年滿二十三。江渡雲深吸了口氣,道:「陽關徹,你還記得你生日那天跟我說什麼嗎?你說你會等我長大……」她終於又對上了他的眼,淡淡一笑,「可現在,是我等你長大,而且無論怎麼等,你也不可能比我大。你,明白嗎?」

  陽關徹懂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但也冷冽。他移開了視線。

  他沒有說話,而她也沒有催他。

  確實……他們兩個,都應當冷靜地考慮一下———最初的興奮已過,但並不代表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凝重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太久。江父縮著脖子走過來,還沒上台階,就看見江渡雲和陽關徹兩人一臉肅穆地站在走廊上。

  「哎,你們兩個站在這兒幹嗎?不冷啊?快進去!」

  「……爸,你幹嗎去了?」江渡雲過去挽住父親的胳膊,走了兩步,見陽關徹沒跟上來,便無聲地招手叫他一起。

  「我到古婆婆家去了。本來我考慮著古婆婆家裡還有空房,誰知她兒子今天也回來了,所以她就把老三家的鑰匙給我,讓我們直接用老三的屋。」江父解釋道,又笑著問身後的陽關徹,「你恐怕也累了,先洗個澡,早點休息!」

  陽關徹猶豫了一下,「伯父,對不起,我來的時候沒仔細考慮,給你們添麻煩了……我想我還是回鎮上去住……」

  愣了一下後,江渡雲明白過來,他是介意了她剛才的那番話。

  那麼他現在提出要走,是想再想想清楚,還是他此刻已經把所有的事都想清楚了呢?

  「啊?回鎮上住?」江爸爸愣了一下,「才到家回什麼鎮上啊!你別跟我們講什麼客氣,哪裡會麻煩!咳,杜杜,還是你來跟他說……」

  「爸!」江渡雲忍不住打斷了江父的話,眼睛卻一直盯著陽關徹,「他要回鎮上,就讓他到鎮上住吧。家裡沒有多的空房也是事實,而且我知道他這個人,突然跑來這邊,一定會覺得打擾了我們。我們強留他,只會讓他不安的。」

  江渡雲的話句句在理,陽關徹卻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兒。他之所以會提出回鎮上,確實是被江渡雲剛才那些話所影響。親耳從曉竺嘴裡聽到兩個杜杜其實是同一個人的時候,陽關徹如遭雷擊,不敢置信,卻沒辦法不相信……也許一直以為他都在心裡努力說服著自己,告訴自己杜杜從來沒有騙過他。沒來得及詰問曉竺為什麼撒謊,等他意識到的時候,第一個想法就是找到杜杜!可是等他飛車衝到杜杜的樓下時,看見的卻是一片瓦礫。「失去」的懊惱讓他眼前一片黑暗。幸好,他總算打聽到杜杜的電話和地址,幸好老天再多給了他一次機會,讓他可以再次見到杜杜!如果不是杜杜的那番話,他到現在都仍然在激動著,喜悅著,卻沒有認真想過自己曾經所做的一切……

  他懂得了江渡雲的意思,也想要認真地想一想,而在杜杜身邊他明顯不可能平靜得下來……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確實覺得自己的突然來訪給杜杜的家人帶來了麻煩,從小被教育的方式讓他提出回鎮上住宿的想法,但杜杜卻好像完全誤會了他的意思———

  他絕對沒有在意他們年齡的想法啊!

  「杜杜,我———」陽關徹慌了,一緊張就更說不出來話來。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江渡雲看著他,表情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可越是這樣,陽關徹就越是心慌。他一張嘴,江渡雲又打斷了他,「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你的行李袋。」

  「喂喂,杜杜!」江爸爸聽得完全摸不著頭腦。不過他倒是看出一點———自己的寶貝女兒一定是跟未來女婿鬧彆扭了。不用說,多半都是因為女兒的不是。

  江渡雲很快拿著行李袋出來了。她直接將行李袋遞給陽關徹,卻被陽關徹一把抓住了手,怎麼都不肯放開。

  「杜杜,你聽我說,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我只是……」陽關徹忙不叠地解釋,卻不知怎樣才能把此刻的心情說清楚。江渡雲擡頭看他額前再次出現了細小的汗珠,微愕之餘,緊繃的臉孔也不覺有了一絲鬆動。

  「……緊張什麼,我也沒說什麼啊……」江渡雲無奈道,當著老爸的面也不想將事情鬧得更大,便沒有再掙扎,任他抓著自己的手。算了,她還是多走一趟吧。江渡雲轉頭對江爸爸道:「爸,我送送陽關徹,一會兒回來。」

  猜都知道江爸爸一定會阻止,所以江渡雲沒等他回答,拉起陽關徹就跑,而陽關徹也只來得及說一聲「不好意思」,江爸爸的手才擡起來,兩個年輕人卻已經跑得遠了。

  「……哎,這些年輕人,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他們!」江爸爸只能搖頭感歎。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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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12-26 12:47:23

第6章(1)

  冬天黑得早,天氣又冷,鎮上的幾家飯館幾乎都沒有營業了。但江渡雲知道街尾的一家大排檔肯定還開著店,想到陽關徹還沒吃飯,便把他帶了去。

  簡單點了幾份炒菜,江渡雲一回頭,見陽關徹只是侷促地站著,於是不屑地輕哼。

  果然是習慣了享受的公子哥,根本吃不了苦頭。

  陽關徹見她神色不對,只好小心翼翼地站到江渡雲旁邊,輕聲叫道:「杜杜……」

  江渡雲還是不想理他,但有些話不能不說。「我知道你嫌這種地方髒,不過小地方就是這樣,你將就吧。這裡離之前你住的那家酒店不遠,吃完之後自己去。」冷淡地交待完,她轉身掀開塑料門簾,正準備出去,卻再一次被急切的陽關徹拉住。

  江渡雲停住,轉過頭去,看了看陽關徹,又看了看被他抓著的胳膊。

  陽關徹卻無動於衷,說什麼也不放手。

  江渡雲深覺挫敗,輕聲一歎,只好走了進去,隨便找張桌子坐下。陽關徹這次倒是非常配合,立刻跟過來,也不管那凳子是不是乾淨,緊緊地坐在江渡雲旁邊,眨也不眨地盯著江渡雲。

  在那樣火熱的目光注視下,江渡雲不得不甘拜下風。她抿了抿唇角,轉臉望向陽關徹。他雖然什麼也沒說,但那雙眼裡已經說明了一切。他怕她生氣,所以眼裡滿是擔憂和祈求。好像一直都是這樣,他的想法,他的喜怒哀樂,在她面前從來都是這樣的透明。

  陽關徹雖然是況曉竺的哥哥,可是在自覺做錯事的時候,這兩兄妹竟是如此的相似。江渡雲再次歎氣,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對看上去可憐又弱小的生物沒轍。

  所以只能被吃得死死的,連生氣都沒辦法長久。

  正好第一盤菜已經傳上桌來,連同碗、筷子和小小的飯桶。

  江渡雲伸手幫陽關徹舀好飯,放在他面前,「無論如何,先吃飯吧。」

  但陽關徹吃飯的過程卻是沈重的,他的眼光一直瞄過來,吃東西卻顯得相當的漫不經心,飯粒掉得滿桌都是。江渡雲越來越看不下去,想了想,終於道:「你也不用多心,其實我沒別的意思。之前在家裡我對你說的那些話,你好好想一想,因為那確實是已經存在的問題,我不想迴避,也不能迴避。」

  陽關徹早停了下來。江渡雲的話語剛落,他就趕著開口:「我———」

  「停!你現在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江渡雲瞄他一眼,「趕緊吃飯,冷了你更吃不下。」

  陽關徹的眼裡閃過一絲受傷。他沈默片刻,苦笑,「你不再相信我……為什麼?因為我曾經也沒有相信你嗎?」

  江渡雲略感意外地看著他。

  「……你在說什麼啊。」江渡雲皺眉,感覺很不自在。其實她一點都不想聽見陽關徹提到那件事,雖然她想要原諒,也已經決定這麼做,但不能不說,在晴空山莊最後見陽關徹的那次,她心裡確實受過傷,而且是很嚴重的傷。

  陽關徹當然聽出她言辭裡的躲閃,胸口更加的沈悶。他收回視線,緊緊咬著牙,卻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能發洩一般地往嘴裡死勁兒扒飯,食不知味地狠嚼。江渡雲驚訝地微微張嘴,直到陽關徹神情鬱鬱地草草用完餐,她才第一次開始反省,那件事除了讓她覺得受傷,在陽關徹心裡……是不是,也落下了後遺症?

  從大排檔出來,陽關徹都一直低著頭,沒有說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江渡雲那句「我不會相信你」,他沒有再伸手來抓住她不許走,卻一直緊緊跟在她身後。江渡雲一向喜歡直來直往,她的朋友都知道,杜杜再生氣,生氣時間也不會超過一小時。況且江渡雲冷靜下來之後,也發現自己根本沒理由生氣———就算陽關徹真的因為她的話,決定再仔細思考一下他們的關係,也理所應當吧。畢竟,是她先欺騙———或者說隱瞞他在先。

  也許他更喜歡「那個杜杜」,可是「那個杜杜」,跟自己根本是同一個人啊……吃自己的醋,真的好沒用!

  想是這樣想,江渡雲卻不可能為剛才那句話去跟陽關徹道歉。她轉了轉眼珠,故意偏離直線,拐彎往小道上走去,哪知陽關徹也無視已經快到面前的酒店,毫不遲疑地跟了上來。那笨笨的樣子令江渡雲想到了自己家同樣笨笨的大狗旺財,她無奈地停下腳步,朝著天空大聲歎氣。再看陽關徹時,他受驚地瞪著她,不明白她是怎麼了。

  江渡雲大步走回他面前,大聲道:「拜託!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陽關徹嗎?這麼垂頭喪氣的幹什麼?」不等後者反應過來,她拖起他的手,一直將他拉到酒店的大門口,然後認真地對他道:「今天晚上你就住這裡,我就不陪你進去了。明天我要上班,等下班之後,我會過來找你。」說完,她微微一笑,「剛才你沒吃飽,腦袋肯定都是昏的。現在你吃了飯,可以上去躺在床上好好思考一下。不管你最後想要怎樣,我都會相信你所做出的選擇,反正不著急,你可以慢慢想。」

  陽關徹怔怔地看著她的笑臉,雖然有遲疑,但到底覺得鬆了口氣。他有些勉強地揚了揚嘴角,應道:「好……」

  「那我走啦!」江渡雲揮了手揮,後退。

  「杜杜,我送你———」陽關徹萬分不捨得那個身影,下意識地想要跟上前去,卻被拒絕。

  「不用了,送來送去麻煩死了。這裡我才是地頭蛇,我比你熟,放心吧,沒問題!」江渡雲揮手,這次是真的離開。

  陽關徹沒有再追。他只是一直望著那個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可決定,其實在這一瞬間就已經作出。事實已經再明顯不過,上一次在晴空山莊,他命令自己背過臉,絕對不要回頭,而那一次的結果是錯過;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再讓自己選錯。

  他已經明白,理智在這個時候都是不管用的東西,只要聽從心裡的感覺就好了。

  而此時此刻,他的心已經追著她而去。

  江渡雲起得很早,一是因為要上班,而中途又是坐車又是坐船需要不少時間,絕對不容許她賴床;二嘛,則是因為她昨晚回來後被老爸老媽念叨了一個多小時,害得她一晚上都夢到那個害人精陽關徹,結果一起床就發現自己頂著兩個老大的黑眼圈。

  慘了!如果這樣子去上班,被主管看到不知道又要被念多久。她完全可以想像那位女士一臉嚴肅口若懸河的樣子,有理都可以把你說成沒理,更何況現在確實是她理虧。不過……「我不過是酒店服務生,而且還是客房部的,又不需要站在大廳當門面,用得著對我們要求得這麼嚴嗎?」江渡雲一邊小聲地抱怨,一邊對鏡子左看右看,化妝品這東西果然還是有用,至少現在看來好多了。

  「媽,麻煩你幫我把奶盒放桌上,我等一下邊走邊喝!」肯定是沒時間吃早飯了。江渡雲一邊沖客廳的江媽媽喊,一邊將頭髮挽起,然後拿起包包衝出臥房。

  「要拿自己拿!」江媽媽沒好氣地回答,「你在家裡有吃的有住的,居然把小陽一個人丟在那種破酒店裡,可能連早餐都沒得吃!你倒好,居然還讓我把吃的遞到你手上,告訴你,沒那麼好的事兒!」

  江渡雲翻了個白眼,沒精力跟老媽理論,自己去食物櫥櫃裡拿了營養早餐奶,放在桌上,又跑到門邊換鞋。

  江媽媽卻沒打算就此放過她,「小陽大老遠的過來,總不可能將他一個人丟在酒店裡。晚上你姨媽讓我們過去吃飯,這是早就說好的,不能推。下了班你去接小陽,把他也帶來,聽見沒有?」

  江渡雲只當沒聽見,穿好鞋衝回桌邊拿了營養奶和雞蛋,飛快地說了句「拜拜,我走了」,跑到門外才大大地鬆了口氣。

  「真是的,哪有這樣的爸媽啊,才一天而已,就把陽關徹當她親生,我成外來的了……」江渡雲噘嘴,忍不住嘀咕,更多的是覺得好笑。她才走了兩步石階,一擡頭,卻發現陽關徹居然站在房前的樹旁,兩腮凍得通紅,都不知在那裡站多久了。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驚訝得差點連話都說不清。昨晚不是就告訴他說今天下了班會去找他嗎?現在天才濛濛亮而已,他怎麼就跑來了?

  陽關徹擡頭,可能是因為太冷了,他的笑臉看起來有些僵硬,「……我不想等那麼久,所以先過來了。」

  江渡雲頓時頭大如斗。看著陽關徹瑟瑟發抖的模樣,她心疼萬分,想也不想地衝到他面前,將自己的圍巾和手套都摘下來,一一給他戴上,「你這個大白癡!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敲門進來呢?看你都快凍成冰棍了!」

  「還、還好啦……也不是很冷……」陽關徹傻笑兩聲,江渡雲雖然沒有反駁,卻給了他兩個大大的白眼。

  可是上班又真的快來不及了。江渡雲皺眉看了看時間,猶豫一下,對他道:「我現在要去上班了,不過我先帶你上去,家裡會暖和得多……」

  「不,」陽關徹擡起頭,一臉倔強,「我跟你一起去!」

  「我去上班,你跟著我去做什麼?」江渡雲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可陽關徹還是頑固地盯著她,堅決到底的樣子。

  「我又不麻煩你。你是在附近的島上工作對吧?我想上島看看去,為什麼不行?」

  江渡雲盯著他看了幾秒,一時卻找不到什麼反駁的話。依陽關徹的個性,讓他在那個幾乎什麼娛樂也沒有的古鎮上呆一天,估計會被悶死,反而這裡最大的那個島卻是有名的旅遊勝地,想到這裡,她只好鬆口:「那好吧。不過到了島上你就自己想辦法打發時間,不許一直跟著我,聽見沒有?」

  陽關徹終於笑出來,「切,你當我是小孩子啊!」

  江渡雲一瞪眼,「沒錯,你現在就是比我小,所以得聽我的!」

  可她的想法卻好像太天真了一點。陽關徹雖然一路上都老老實實的,但到了島上唯一的一家酒店之後,他卻說什麼也不走了。

  「不過是個島而已,有什麼可看的。我累了,不想走了,就想呆在這裡。」這是陽關徹的理由。

  不過這理由卻是江渡雲絕對接受不了的———「拜託!這裡可是我工作的地方,萬一我被開除了,你養我啊?」已經換好了酒店工作服的江渡雲氣急敗壞地拉著陽關徹躲進樓梯間。眼看馬上就是早會時間,陽關徹卻非賴在她旁邊不肯走,江渡雲急得口不擇言,等她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傻話。

  「那也無所謂啊!」陽關徹揚起眉梢。

  江渡雲頓時紅了臉,一瞪眼,「呸!」她推著陽關徹,「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陽關徹,我拜託你,你現在去島上逛逛也好,或者去酒店的咖啡店坐坐也好,總之不要站在我旁邊,如果被領班或是主管看到,我就死定了!」

  「那又怎樣?我已經在這裡Check  In,就是這裡的客戶,誰能管我站在哪裡。」本質上陽關徹還是那個唯我獨尊自大又自我的傢夥,所以江渡雲的話,他一點都沒聽進去。

  江渡雲見他說不聽,不由得沈下了臉,昂起下巴,惱怒地瞪著他。

  「……好了好了,你去上班吧,我先回房行不行?」陽關徹見她好像真的生氣,只好讓步,口氣卻是不甘不願的。

  江渡雲聽他這麼說,臉色才好看了些。

  說起來這傢夥果然還是小孩子脾氣,一點都沒變!才以為他成熟了些,結果不到一天就打回原形了!

  這樣一想,心裡的火氣也消了不少。江渡雲瞪了陽關徹一眼,拖起他的手帶他出去。不管怎樣,還是先把這小子塞到他訂的房間好了———想到這裡江渡雲又有氣!他真以為他是鐵打的嗎?居然只睡那麼一會兒就跑來找她,一臉疲憊不說,黑眼圈更是比她的還明顯!

  然而沒走兩步,江渡雲就皺起了眉。陽關徹的手怎麼這麼熱?不是普通的暖和,倒像是———發燒?!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陽關徹。

  「怎麼啦?」

  江渡雲無視陽關徹皺眉不解的樣子,「啪」的一聲將手拍在他的額頭,感覺了一下溫度,再摸摸自己的,結論就很明顯了———「還怎麼啦?陽關徹!你在發燒,你自己不知道嗎?」江渡雲又急又怒,忍不住大吼起來。

  陽關徹也摸了摸自己的臉,皺眉,不確定地說:「好像是有一點……」

  「什麼叫是有一點!」江渡雲氣得想昏倒,「我懶得跟你這個大白癡說!」她推著他,「幸好你先訂了一個房間,快點去床上躺著……對了對了!我的櫃子裡有準備感冒藥,你等一下!」這下子再顧不上什麼遲到不遲到,江渡雲先跑去更衣室,備下的感冒藥果然還在。

  她拿在手裡,又回頭去找陽關徹,然後連拖帶拽地將他拉到客房那邊,拿房卡開了門,又鋪好了床,直到將陽關徹弄到了床上,讓他好好躺著之後,她才發現後者這次不但很配合,而且還一直笑嘻嘻地盯著她看。

  「還好意思笑!」她很想翻白眼。

  陽關徹還是笑,「杜杜。」

  「嗯?」

  「杜杜。」他還是叫她,卻不說什麼事。

  「幹嗎啦!」

  「杜杜……」陽關徹見江渡雲瞪她,才道,「呵呵,沒什麼,就是想叫你一下。」

  江渡雲氣得咬牙。她將陽關徹按倒在床上,直接命令:「給我好好躺著,不準起來!」轉身去接了一杯溫水,然後連同藥丸一起遞到陽關徹面前。好在陽關徹沒再找她麻煩,很乾脆地將藥吞下,然後就像她命令的那樣,乖乖躺回床上。

  甚至還擺出一副「你看,我照你的話做了」的討好模樣。江渡雲瞪了他一會兒,終於長歎一聲,幫他把被子蓋好。

  而且冷靜下來之後,有一件事她也越來越懷疑,「陽關徹,你老實回答我,昨晚你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陽關徹果然愣了,「嗯……」

  江渡雲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難道你昨天根本就沒再回酒店?!」

  陽關徹不答,翻身打了一個哈欠,「你這藥真有效,我才吃下去就想睡覺了。你不是還要上班?快去快去,別站在這裡了!」

  「陽關徹———」江渡雲被氣得全身發顫,恨恨地瞪著面前的人,真想咬他一口出氣。深呼吸了好幾下,她才勉強控制了情緒,決定先不跟這個病號一般見諒。

  幸好之前猜到他沒吃早飯,把營養奶和雞蛋給他了,否則她心裡現在更是堵得慌。

  「那你先好好睡一下,晚點我再找時間過來看你。」江渡雲對著陽關徹的後腦勺說。

  知道警報暫時解除的陽關徹又轉過頭來,因為發燒而變得粉紅的臉笑得很開心,「快點喔。」

  難怪他今天這麼不一樣,原來生病的陽關徹更……可愛。

  江渡雲無奈地想。當她拉開房門,再一次回頭的時候,陽關徹仍然在看她,那視線,彷彿從沒離開過。

  江渡雲的心情很不好。表面的原因是她今天遲到了,被上司狠罵一頓。可是她知道,自己心裡沈甸甸的原因,更多的是因為陽關徹。

  一想到他就會走神,又是心疼又是心慌。心疼那個白癡居然在她屋外站了一夜,要知道這裡雖然不會下雪,但晚上也只有攝氏幾度而已。真虧得他底子好,只是發燒而已,還沒將他燒成真正的白癡!

  心慌,則是因為,她漸漸懂了,陽關徹想要表達的到底是什麼。

  她是讓他好好想一想啊,難道只那麼一點時間,他就全都想清楚了?他真的能夠接受自己嗎?他想要的,到底是哪一個「杜杜」呢……

  找了個機會,她又偷偷溜去看陽關徹。看來藥是真的發揮作用了,臭小子裹著被子呼呼大睡著,她放在床頭的水杯也見了底。不過姓陽的果然長得很好看啊,皮膚粉嫩粉嫩的,睫毛也又長又翹,挺直的鼻樑倒真像男生的英挺———嗯,不對!他本來就是男生嘛!唇形也很完美啊,雖然從這裡吐出的話不是惡毒無比就是冷冰冰的像箭一樣扎人。電影院外憂鬱的他,晴空山莊冷漠的他,還有現在安靜沈睡的他,無論哪一個陽關徹,好像她都無法移開視線了……

  江渡雲輕輕歎了口氣,收回手,站起身來。該值得慶幸吧,他雖然還在發燒,但好像沒有剛才那麼燙了。江渡雲把水杯再次續滿,又看了陽關徹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走出去。

  她是在午飯時間溜出來的。雖然也不過半小時而已,但至少還有一點時間。不覺得有食慾,可也不想這麼早回到崗位上去。江渡雲想了想,拐彎正打算去大廚房找一個人。誰知還沒走兩步,就跟那個她想找的人迎面遇上。

第6章(2)

  「嘿!我正找你呢!」長著桃花眼,一笑起來就覺得痞痞的男子沖江渡雲道。江渡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男子摟著肩頭帶向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

  全開放式的旋轉樓梯,島上的景色也可盡收眼底。可這樣的地方夏天太熱,冬天又太冷,平時會從這裡上下的人很少。最關鍵的是,沒有人會看見第十一層樓的他們。

  江渡雲卻只想叫天,「你又帶我來這裡做什麼?告訴你,我今天可沒空閒———」

  「哎呀,佔不了你太多時間。」男子一臉興奮,不知從哪裡變成一個小小的食品盒,捧到江渡雲面前,「這可是我的最新作品,一完成就來找你了,就怕晚了不夠新鮮!快快快,廚師長只給了我十分鐘,快點幫我試一下它到底怎麼樣?」

  江渡雲氣鼓鼓地看著他。後者眨巴眨巴,一臉殷切。

  「好啦好啦,我幫你試就是了!」江渡雲先敗下陣來。沒辦法,誰讓自己等會兒也有事求他呢。

  「嘿嘿,這次你肯定再挑不出我的毛病!」男子得意洋洋。每一次江渡雲試過他的最新作品,都要挑三挑四,可偏偏他回去想了之後,又覺得杜杜說的沒錯。雖然只是自學而已,可他就不信自己會做不出精品來!李明利拉了拉雪白的廚師帽,用力地點頭給自己打氣。

  「看你的樣子,這次是很有信心的?」江渡雲揚起眉梢。

  「嗯哼。」李明利裝腔作勢地乾咳一聲,沒有回答。

  江渡雲笑笑,很給面子地雙手捧過他手上的小紙盒子,轉身坐在石階上。

  拆開紙盒,裡面靜靜躺著四塊奶黃色的方方的西點,毫不出奇的賣相讓江渡雲皺了下眉,「樣子很一般啊。」

  「……樣子一般又怎樣?有內涵就行了!」

  江渡雲翻了個白眼,不理他,用兩根指頭小心地拿起一塊,輕輕咬下。唔!難怪他這次信心滿滿,原來味道真的很不錯!奶油很特別,冰冰的滑滑的,一放進嘴裡好像就化掉了,像吃冰激淩一樣。

  不知不覺就吃掉一塊,當江渡雲吃第二塊的時候,李明利急問:「怎麼樣?好吃吧?」

  江渡雲看了他一眼,一邊吃,一邊緩緩點頭,「不錯。沒有太甜,奶油也不膩,我給九十分。」

  「才九十分啊……」

  「還有十分是扣的外表,想想怎麼讓它看上去更漂亮就行了。」江渡雲沒有心情跟他說這些。她放下盒子,將手臂搭在李明利的肩上,道:「喂,幫我個忙怎麼樣?」

  「……什麼?」李明利心不在焉,想的是怎麼改進這個奶油小方的外表問題。

  「廚房是你的地盤,你想辦法幫我準備一點病人吃的食物怎麼樣?」陽關徹睡了快四個小時了,算起來又該吃藥。不過吃藥之前得讓他先吃點東西才行吧……總不能空著肚子。

  「啊?」李明利總算回神,疑惑地上下打量著江渡雲,「你生病了嗎?」

  「不是我啦,是別人……」不想說出陽關徹的事,所以江渡雲便有些遲疑。

  「別人?誰啊?你的哪位同事嗎?」

  「不是我的同事……咳,其實……應當算是客人吧?」江渡雲皺眉,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客人?」李明利更加驚訝,「如果是客人,你私下托我準備食物幹嗎?他不知道直接叫服務哦?」

  李明利的話提醒了江渡雲,她一下子站起來,「我真是腦筋短路!」

  這就是精神恍惚的結果!江渡雲正準備從樓梯間出去,調成了震動的手機就鬧騰起來。她忙不叠地拿出來一看,是陽關徹的來電!

  他已經醒了嗎?

  反正沒幾步路,江渡雲也不打算接電話,直接去房間找他好了。推開安全通道的兩扇防火門,江渡雲回到過道上,而被她撇下的李明利也跟了上來,「喂,你急匆匆的幹什麼?」他拉住她的胳膊,「一嘴的奶油,你打算這樣子出去見人啊?」

  「啊?」江渡雲下意識地擡手去擦,果然有奶油!

  李明利見她一臉焦急,忍不住擡手幫她,「你這丫頭老是糊里糊塗!要是嘴上還沾著奶油就去上班,看你們主管不罵死你!」

  「行了行了,別�嗦了!」江渡雲噘嘴道。腳步一轉,她看著前方拿著手機,一臉不敢置信瞪著她的陽關徹,腦袋一下子懵了。

  很顯然,剛才李明利幫她擦嘴的那一幕,他看見了。

  六目相對,好一會兒,江渡雲才「啊」的一聲跳起來,心慌無比,解釋的話衝口而出:「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老天啊,他們之間的關係才有所轉機而已,不會又一次平地起風雲吧?

  陽關徹的臉色簡直可以用烏雲密佈來形容。他燒紅了眼睛,指著李明利大跨步走過來,目光宛如利刀,「TMD你敢碰她?你知不知道她是誰的人?」雖然李明利比陽關徹高了近一個頭,但陽關徹卻輕而易舉地將一臉莫名其妙的李明利拎著衣領攥在手裡,令後者不能不低頭與他對視。

  「我只跟你說這一遍。」他語氣很輕,卻絕對的危險,「她是我的,不管你之前跟她什麼關係,都給我滾遠點。要是我再看見你碰她,我會讓你沒有手可用,聽清楚了嗎?」

  「你小子神經病!」李明利聽得哭笑不得,雖然大概猜到這個一臉陰霾的少年是誤會了什麼,但陽關徹的態度還是讓他很不爽。他正想掙脫,少年的目光卻一閃,令人心驚的冷酷淩厲。

  好在江渡雲立刻抱住了即將暴走的陽關徹,「陽關徹,你住手!他是我表哥啦!」

  陽關徹一震,已經準備揮出的拳頭硬生生停在半空。他慢慢頭,瞪著又急又氣的江渡雲,「———什麼?」

  江渡雲不敢放手,抱著他大吼:「李明利是我的表哥,表哥你明白嗎?就是我媽媽的姐姐的兒子,麻煩你先搞清楚狀況再吼人好不好!」

  陽關徹是真的傻了。他看向李明利的目光也帶了一絲尷尬,僵硬的身體放鬆下來,但話卻是不可能松的:「……你又沒告訴我,我怎麼知道?」

  「這就是你說的那位病人嗎?」李明利忿忿地瞪著陽關徹,「我看他身體好得很,出毛病的恐怕是腦袋。」無視陽關徹聽到這話後眼裡又冒出了火花,他對江渡雲撇嘴道:「沒事了吧?沒事我走了。晚上記得早點過來吃飯。還有,如果有人不想來,我們家是一點都不會勉強別人的。」故意強調了最後一句話,李明利再留給陽關徹一記挑釁的目光,才轉身離開。

  看著兩個大男生卻比小孩子還小孩子,江渡雲真的很想歎氣。

  陽關徹回頭有些委屈地看了江渡雲一眼,似乎很不滿李明利對他的挑釁,而她卻沒幫他。

  江渡雲突然想起陽關徹剛才情急時對表哥說的那些話,臉孔一下子燒得厲害。她忙不叠地放手,退開兩步。

  「你去哪裡了?明明說過會來看我,結果卻要我打電話給你才來。」面前的少年轉變了語氣,似乎又變成了那個生病就會撒嬌的陽關徹。

  他伸手來拉她,江渡雲卻忍不住再退了一步。

  「……杜杜?」陽關徹驚疑地叫了一聲。

  江渡雲深吸一口氣,決定直接問個清楚。她大大吸了一口氣,擡頭,「陽關徹,你———已經考慮清楚了嗎?」

  陽關徹只愣了一下,就很快回答:「是的!」

  「你……」

  「根本就沒有什麼可考慮的。」陽關徹才不管她怎麼退,他直直地盯著她,走到她面前,「如果我在意你的年紀,那個時候就不可能跟你說我喜歡你了。比我小也好,比我大也好,我喜歡的不過是『杜杜』這個人罷了。」猶豫了一下,他又道,「而且,你不是曾經問過我嗎?如果我發現長大的你跟我想像中不一樣,會怎麼做……我承諾過,不管你變化的樣子有多大,我都會再試著喜歡你一次。很抱歉一開始我沒能做到,反而不夠相信你……其實我真的不介意你是什麼樣子,我介意的,只是你沒有更早說出事實……我介意的,是你不夠喜歡我,所以才什麼也沒有對我說……」

  江渡雲傻傻地看著他。前面那部分話,其實她並不十分意外,但讓她感到吃驚的,卻是陽關徹最後一句話。她從來也沒想過,陽關徹居然會害怕她不喜歡他!那個一直囂張而又自我的男生,居然會這樣不自信!

  江渡雲心裡有些酸酸的,她靜靜地瞅著比她高不了多少的男生,忍不住伸手揉他的頭髮,「……真是傻瓜!」他們兩個都是大笨蛋,所以才會繞了這麼多圈子。

  陽關徹手臂一展,將她擁起懷裡。

  他的頭埋進她的頸窩,無論從哪方面來講,感覺都如此契合。

  悶了半天,他忽然甕聲甕氣道:「……而且,你要真是十一歲,我更頭疼。至少我像現在這樣抱著你,肯定不會被看成是變態了……」

  想起自己還是「十一歲」的時候,陽關徹想親熱自己偏偏又顧慮重重,連擁抱都只是輕輕一抱便放開的彆扭模樣,江渡雲忍不住「撲哧」一笑。

  陽關徹擡起臉來,羞惱地瞪著她,「笑什麼?」

  「沒有沒有!」江渡雲趕緊支開話題,「我哪裡有在笑。對了,你還在發燒呢,算時間也該再吃一次藥了,快點回房去———」

  「不吃了,我都沒發燒了還吃那東西幹嗎?」陽關徹抱著她不放手。雖然頭還是有點昏,倒好橡是幸福得昏昏然的昏!

  「誰說的?你根本還在發燒……」溫度確實降了不少,但感冒不可能這麼快就好,還是得吃藥休息,這小子肯定是在撒嬌。真是的!她是比他大三歲沒錯,可他怎麼轉換角色轉換得這樣迅速?明明以前總是擺出一副年長者高高在上的樣子來對她———

  陽關徹拿在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嚇了兩人一跳。

  「是曉竺?」陽關徹看著來電皺了下眉。老實說,這半年以來,他確實忽略了太多東西,特別是這個唯一的妹妹。之前他一直沈浸在自己悲憤的情緒裡,怨恨著那個接受了他的心,隨後又立刻像玩具一樣將他的心拋棄掉的「杜杜」,甚至沒發現曉竺因為太過自責而瀕臨崩潰。雖然陽關徹也不明白為什麼曉竺在杜杜需求證言的時候,曖昧難明地回答了「不知道」,可他根本沒來得及去追問。事實上從曉竺口中得到的那個證實只不過是打破了他思念的臨界點而已,其實做錯的人是他,是他沒有相信自己的戀人,但曉竺卻好像把所有的錯誤都背在了她的身上。

  陽關徹心情有些沈重地接了電話。

  江渡雲也很好奇曉竺此刻打來電話,不過當陽關徹臉色錯愕地大叫「什麼?你現在在長壽」的時候,她不禁也驚訝地瞪大了眼。

  等陽關徹掛了電話,她趕緊追問:「怎麼回事?」

  陽關徹滿臉著急加無奈,「是曉竺,她也到長壽了,讓我去接她。」

  江渡雲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

  曉竺?她會來長壽?一個人?

  「看來你們兩兄妹都是一個德性啊!」驚訝之後,她又高興得想笑,「好啦好啦,既然如此,你就快點去接她吧!」好久沒見到曉竺那丫頭,不知道是不是越來越漂亮了!不過想到陽關徹還病著,她又立刻改口道:「別別別,你還是別去了,還燒著呢!乾脆我請假去接她,反正一會兒就能回來,你在這裡等我們好了。」

  陽關徹還有些猶豫。

  「就這樣,聽我的!」江渡雲一錘定音。她又將陽關徹攆了回房,打電話給總機那邊要求廚房準備清淡的午餐,然後再一次將感冒藥放到了床邊,「等一下先吃飯,然後一定得吃藥,知道了嗎?」

  陽關徹萬般不情願地躺在床上,拖長了聲音回答:「———好。」

  江渡雲這才微微一笑,轉身欲走。

  陽關徹卻突然拉住她的手,江渡雲趔趄了一步,差點撲在他身上,「幹嗎啦!」她想掙脫出來,陽關徹卻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他仰起左臉,又用手指了指,意思非常明確。

  江渡雲臉一下子紅了。

  原本想要敲他一記,讓他好好收斂一下的。但陽關徹還沒降下的異常熱度終究讓她心軟,畢竟他會生病,都是因為她。

  飛快地在陽關徹左臉親了一口,江渡雲迅速起身。陽小朋友一臉驚訝地拉著她的手,似乎不敢相信她真的那樣做了。江渡雲的臉更加燒得厲害了,趁他不注意,立刻將手抽了回來,「累的話,就多睡一下……我一會兒帶曉竺過來。」她幾乎是話都沒說完,就逃了出去。

  門一關上,江渡雲就忍不住懊惱地捶牆。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嘛,她幹嗎扭捏成這樣?這種傻樣子一定會被他笑啦……

  「江渡雲。」

  背後傳來的聲音一下子讓江渡雲的身體僵住。她慢慢回頭,不出意外地看到領班跟鍋底灰一個顏色的臉,只能尷尬地傻笑,「嘿嘿,領班……」

  被江渡雲叫做領班的女人深呼吸了好幾下,才沒有在這場地方吼出聲來。她甚至還保持了標準微笑,只是聲音冷得結了冰:「你不知道你的午餐時間已經過了嗎?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回去工作!」

  「呃……那個……」江渡雲汗水淋漓,卻不能不小心翼翼地說出自己的請求:「領班,我可不可以,請兩個小時的假?」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12-26 12:48:35

第7章(1)

  好說歹說,總算是求來了兩個小時的假。坐船出了島後,江渡雲攔了輛計程車,一路上都心急如焚,生怕況曉竺在等待的中途發生個什麼事。

  說起來那丫頭也真是大膽,居然一個人跑來這邊,也不怕遇到危險!

  「司機師傅,麻煩你開快點行不行?」

  「你以為這是開飛機哪?」司機慢條斯理地回答。江渡雲把這口氣忍下了,沒有再說什麼。不過按照陽關徹的說法,曉竺應當就在這附近了吧?

  江渡雲一直盯著窗外,就怕錯過了。終於,一個穿著白色長外套的小女生進入了她的視線。亮直的黑髮襯得那張小臉又白又嫩,小女生大大的眼睛一直盯著過往的車輛……終於能看清她的面容表情了,不是況曉竺是誰。

  江渡雲的一顆心這才平平穩穩地放回肚子裡。停了車,江渡雲將早已準備好的車費塞給司機,推開車門一步跨了下去,急急走到況曉竺的面前。

  況曉竺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她的出現,很平靜地看著一臉喜悅的江渡雲走到她面前,甚至沒找一下陽關徹在哪裡。

  江渡雲心裡打了個突。但她很快將這種感覺揮到一邊,對況曉竺笑道:「曉竺,你怎麼跟你哥一樣,突然就跑來長壽啊!真是嚇我一跳!」

  「……我來長壽,你不高興?」況曉竺卻沒笑,聲音反而悶悶的。

  「怎麼可能!我當然高興啊!」江渡雲瞪大眼,去牽她的手,況曉竺躲了一下,沒躲得過去,只是表情顯得有點彆扭。

  看來陽關徹說的沒錯,曉竺果然有些不一樣了……江渡雲心裡黯然,卻也明白,那個讓曉竺改變的罪魁禍首正是自己。

  「我只是擔心得很。昨天晚上跟你通電話的時候,你都沒說今天要來。我的小妹妹這麼可愛,萬一在路上遇到有歹心的人,把我的小妹妹拐走,那我不是得哭死?」江渡雲笑嘻嘻地打趣道。

  然而她的話音剛落,況曉竺就猛地摔開她的手,「我不小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們也不過比我大幾歲而已,杜杜,我哥能一個人來,我為什麼不可以?」

  這小祖宗是在鬧什麼彆扭啊?江渡雲驚訝地瞪大了眼。在她的記憶裡,曉竺從來都是溫和細語的人兒,現在卻平白無故地發脾氣,她真的———已經討厭她到這種程度了嗎?

  這樣一來,江渡雲就真的手足無措了。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曉竺討厭,更不知道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說對不起。難堪地站了一會兒,江渡雲看著曉竺黑黑的頭頂,萬千歉意,也只能化為一句:「曉竺,對不起!我……」

  況曉竺垂著頭,突然就抱了過來。江渡雲傻傻看著將頭埋在自己胸口的小女生,再一次愣住了。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我好想你,杜杜,你為什麼都不打電話給我?」曉竺的聲音都帶了哭腔。

  江渡雲看到她這種樣子,立刻被愧疚給淹沒。是啊,她不是不知道這個小女生的寂寞,也不是不知道她對她的依賴,卻只因為自己失意,就把所有的負面情緒全都轉嫁到了曉竺的身上。如果說曉竺曾經背叛過她的信任,那她後來所做的一切,就是比曉竺的行為還要可惡的一種傷害吧。

  自己實在是幼稚了。

  江渡雲悲傷地摸著況曉竺的頭,還是只能說那三個字:「對不起,對不起,曉竺……」

  這樣的她,是沒資格說,她也很想她的吧。

  況曉竺又沈默片刻,才擡起頭來。她的眼睛仍然有些濛濛的,撇著嘴角,卻是一臉認真,「不想這麼快原諒你的,不過算了。」放開江渡雲,她後退一步,這才想起陽關徹來,「我哥呢?為什麼你一個人來接我?」

  曉竺果然還是曉竺……還是那個最讓人心疼,又總是為別人著想的小妹妹。江渡雲心裡感歎著。她看得出來,曉竺心裡明明還有芥蒂,卻不忍她難過,所以才勉強自己做出懂事的模樣。江渡雲為這樣子的曉竺心疼。她一把拉過曉竺,哥倆好似的將手搭在她的肩上,就像以前一樣,「你哥他病了,我就沒讓他出來。反正他對這裡也不熟,萬一錯過了地方沒接到你怎麼辦?我還不如親自出馬呢。曉竺,你也放寒假了吧?在這裡多玩幾天怎麼樣?我家裡有只特別大的狗狗,你肯定會喜歡的……」

  是啊,光說對不起,那沒有用。她得用更多的行動來證明,以後會好好珍惜這個朋友。

  沒錯,是「朋友」。以前她一直將曉竺視為小妹妹,而沒有把她看成同等地位的夥伴。但事實證明,在這一點上,她江渡雲才是最不成熟的那一個。

  幸好,還有機會彌補。

  等江渡雲帶著曉竺回到酒店,算來差不多也是她下班的時間了。其實根本沒用到兩小時啦,但既然是請假,自然要到領班那裡銷假。光今天一天江渡雲就說了無數個「對不起」和「不好意思」。在辦公室受訓完之後,江渡雲總算鬆了一口氣。她對等在外面的曉竺笑笑,牽她的手,「走,我們去找你哥。」

  原本以為陽關徹還在睡。誰知開門進去,才發現陽關徹已經起來了。

  而且儼然是準備對況曉竺開堂會審的姿態。

  江渡雲見他神色不對,便想先轉移他的注意力:「不是讓你多睡一會兒嗎?還在發燒沒?」她伸手去試他額頭的溫度。

  陽關徹面對她的時候,神色緩和了兩分,「沒事兒,都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可等他轉頭看向江渡雲身後的況曉竺,卻沈下了臉。

  「太不像話了!有你這麼任性的嗎?我都不知道我妹妹這麼厲害,可以連招呼都不打就跑到三百多公里之外的地方來,你有沒有把我的話放在眼裡……」

  「陽關徹!」連江渡雲都被他的吼聲嚇了一跳,忙拉他的袖子,「冷靜點,你會嚇著曉竺的!」說完大的,她又趕緊去勸小的,「曉竺,你哥是擔心你,快說句好聽的,免得他繼續打雷,我耳朵受不了。」她故意用輕鬆的語言打著趣。不過她的調解好像並不管用。況曉竺仍然將嘴閉閉緊緊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看陽關徹,又看了看她,眼底是江渡雲沒看懂的莫名情緒。

  陽關徹忍了忍,到底沒忍住怒火,「你這是什麼眼神?我說錯你了嗎?」這個妹妹他從來都是把她當成寶貝一樣捧在手心裡,生怕出一點意外,偏偏近來處處跟他鬧彆扭。問她也不說,更多的時候對他是完全的不理不睬。就算是因為到了青春期,也不至於叛逆成這樣吧!

  「陽關徹,你少說一句行不行?」江渡雲頭疼萬分。她一直覺得陽關徹將曉竺保護得太過,管得也太嚴,所以曉竺才會這麼膽小內向。其實這根本不算什麼事嘛,讓曉竺知道很危險,以後不再做就行了,哪裡用得著發這樣的火。

  陽關徹正在氣頭上,脾氣上來哪管勸他的人是誰,「你先站一邊去,我管我妹妹關你什麼事?」

  江渡雲被他這一掀,差點摔倒。穩住身子後,她的火立刻就衝了上來,「夠了!」

  陽關徹和況曉竺都愣了一下,齊齊望向她。

  江渡雲叉著腰,柳眉倒豎,「凶凶凶,有什麼好凶的?你以為你又多佔理?自己把自己弄得發高燒的傢夥沒資格在這裡罵別人,再吵的話,給我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免得讓我心煩!」

  她這一發火,倒把陽關徹和況曉竺都鎮住了。

  看來早該這樣。江渡雲心裡好笑,臉卻繃得緊緊的。走到陽關徹面前,她惡狠狠地盯著他道:「要走還是要躺著?」

  陽關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後退幾步,坐到床邊。

  江渡雲見他服軟,轉身將依然沈默的曉竺拉走,「走,我們不理他,等他一個人發瘋去。」

  幸好曉竺還算給她面子,安安靜靜地跟著她走。江渡雲輕輕帶上房門,轉過頭來,曉竺也剛好擡頭。

  雖然長高了點,可還是那個漂亮的小丫頭啊,為什麼她越來越看不透曉竺心裡在想什麼了?

  江渡雲問自己,卻找不到答案。

  肚子突然叫了一聲。江渡雲尷尬地看著曉竺,解釋:「嘿嘿,我還沒吃飯呢。」說完,她也突然想起,「曉竺,你應當也沒吃飯吧?杜杜請你去吃好吃的,怎麼樣?」

  況曉竺終於笑了,「好。」

  可惜,就連這笑容,也不若以前單純的燦爛。

  島上沒有曉竺最喜歡的KFC。反正已經下班,江渡雲也不怕被誰逮到,乾脆換下了工作服,帶著曉竺去酒店的餐廳部那邊。或者還可以考慮去找李明利……他做的那種小點心雖然不好看,但確實蠻好吃的,曉竺應當會喜歡。

  正好現在廚房也不忙。聽說點心是帶給一位可愛的小妹妹,李明利的好奇心頓時被調了到最高,立刻答應送點心來。據他所知,他這位杜杜表妹可向來沒耐心分給小孩子,又是哪裡跑來一個可以讓杜杜這麼照顧的「小妹妹」呢?

  「哎喲,這麼可愛的美少女,居然被你說成小妹妹,真是不夠尊重淑女!」

  一看到況曉竺,李明利又是驚訝,又是感歎。原來這世上果然有天生麗質這回事,雖然現在年紀小,但明顯以後會是迷倒萬千男生的超級大美人。

  「切,你別一副色狼的樣子好不好?」江渡雲翻了個白眼,接過他手裡的食品盒,遞到曉竺手上,「曉竺,他是明利哥哥。雖然長得醜了點,但你多包涵就是。」

  「說些什麼話!」李明利咳了一聲,剛腆著臉想摸摸況曉竺的頭,曉竺卻一臉警覺地躲到江渡雲身後,活像面前真的站著一頭狼。

  江渡雲被逗得哈哈大笑。況曉竺迷惑不解地擡頭看她,那可愛的樣子更讓前者忍俊不禁,而李明利只有悻悻然,「我長得也沒那麼可怕吧?」

  隨後李明利還是找回了信心。因為況曉竺果然很喜歡他做的奶油小方,一口氣吃了許多。江渡雲原本沒打算讓她吃這個東西當飯,但見她喜歡,也就由她去了。

  她跟陽關徹的想法不一樣。那傢夥肯定會顧慮重重,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曉竺以往就是被他管押得厲害,她喜歡做什麼,就讓她做好了,又不是什麼原則性的問題,犯不著橫加干涉。

  況曉竺畢竟還小,吃到喜歡的點心,心神也被嘴裡的美味分走大部分注意力,雖然知道杜杜在跟那個叫做李明利的人咬耳朵,卻完全沒發現自己就是他們口中的主角。

  「……她會是那小子的妹妹?不會吧?長得完全不像。」

  「是同母異父的兄妹啦。」江渡雲解釋道,倒也認同李明利的說法。事實上最開始她也覺得曉竺跟陽關徹一點都不像。不過某種程度上講,這兩兄妹的頑固倒有得一拼。

  「是兄妹,而且又是相依為命這麼多年……哎?奇怪了,這種家庭出來的孩子不是應當很討厭中間冒出個第三者嗎?她怎麼會這麼黏你?」

  李明利說麼一說,江渡雲也想起曉竺的態度跟以前相比確實有很大不同。

  她忍不住皺起了眉,「你是說,曉竺可能會討厭我跟她哥在一起?」

  「我不知道啊,不過聽說過這樣的情況而已。就像單親家庭的孩子也不想自己的老爸或老媽再結婚。」李明利見江渡雲真的開始擔心,哈哈笑著拍她的肩,「安啦!又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那樣,先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江渡雲卻笑不出來。曉竺是喜歡她沒錯,她們認識甚至還在陽關徹之前。可是曉竺對她的這種信賴,會不會因為她和陽關徹關係的變化,也產生了變化呢?

  現在的她,真的沒有了這種信心。

  意識到曉竺奇怪的目光後,江渡雲才發現自己已經盯著她看了好久。搖頭謝絕了曉竺把最後一塊奶油小方讓給她的好意,江渡雲目光複雜地看著曉竺,悵然微笑。

  要怎麼開口才好?她一點也不希望因為陽關徹而改變況曉竺對她的感情啊!

  托李明利代話,說晚上不去吃晚飯了。原因當然是因為陽關徹生病,曉竺又突然到來,這種情況怎麼也不適合跟一大家子見面。但事實上,江渡雲也根本沒心思去吃晚飯,李明利的話沈甸甸地壓在了她心裡,讓她怎樣也輕鬆不起來。

  在電梯裡的時候,她幾次看向曉竺,卻怎麼也問不出口。

  如是三番,況曉竺終於轉頭看她,「杜杜,你有話跟我說?」

  果然,曉竺還是那樣敏銳。

  或者剛才她對她和李明利的交頭接耳,其實也是心知肚明的吧?

  「曉竺……」幾番猶豫,她還是決定問個清楚,「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我跟你哥在一起?」

  況曉竺一震,瞪大眼看著江渡雲,長長的眼睫扇了扇,然後咬著嘴唇,飛快地轉過身去,背對江渡雲。

  江渡雲張口結舌。不是吧?她以為曉竺不會在意的,原來曉竺根本就很介意啊。

  難怪之前曉竺會跟陽關徹說謊,會否認她和十一歲的杜杜是同一個人。難怪昨天在電話裡,曉竺會那樣奇怪地跟她說話。

  心裡頓時沒了底。她完全沒想過曉竺會反對她和陽關徹在一起,而且陽關徹又那麼疼愛曉竺,因為曉竺不喜歡,所以只好放棄這段感情,這種可能不是沒有的啊!

  過了片刻,才聽見曉竺的聲音:「杜杜……難道就不能像以前一樣嗎?你只是我的姐姐,我的朋友,你別當我哥的女朋友,不行嗎?」

  況曉竺的聲音帶著哭腔,江渡雲心裡難受極了。就此放棄陽關徹,她不甘心也不願意,可是她也不知該如何跟況曉竺解釋,自己跟陽關徹在一起,並不會影響況曉竺在陽關徹心裡的地位。

  「如果你還是我一開始認識的那個杜杜,就好了……」曉竺一邊哭,一邊喃喃地說。

  對於這一點,江渡雲只有更深的無力感。

  「……對不起。」江渡雲只能如此說,但她也知道,這聲對不起,並不是況曉竺所要的回答。

  陽關徹在吃過藥又休息整天之後,燒已經完全退了,只是還有點虛弱。他沒有再追究曉竺獨自跑來長壽的事,但仍然很生氣,便沒怎麼答理曉竺。而自從江渡雲在電梯裡得到曉竺的那個回答後,便一直不知道要跟曉竺說些什麼才自然;就算跟陽關徹說話,也會忍不住分心去想曉竺又在怎樣看待自己了。以前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江渡雲跟曉竺說笑個沒完,再偶爾跟陽關徹鬥嘴,可現在,那樣的時光也許再也回不來了吧……

第7章(2)

  到後來,連陽關徹都發現江渡雲跟曉竺之間的異樣。

  趁曉竺去洗手間的時候,陽關徹疑惑地問了江渡云:「怎麼了?」

  江渡雲卻猶豫。

  最後,她還是選擇了實話實說:「曉竺……她並不希望我們在一起。我想,她可能是覺得,我把你搶走了。」

  陽關徹面露詫異。估計他也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種問題。但他們並沒有機會再多說什麼,因為曉竺很快就從洗手間出來,並且有意無意地坐到了江渡雲和陽關徹的中間。

  對著江渡雲和陽關徹射來的目光,曉竺咬了咬嘴唇,對江渡雲怯怯地笑了一下,「杜杜,我忽然覺得肚子又餓了,可不可以提前吃晚飯?」

  江渡雲一愣,隨即歡喜地笑出來,「當然可以啊!你只吃了那麼一點東西,當然會餓了。你等著,我這就打電話去!「

  她完全沒想到曉竺還會主動跟她說話。看來這件事也不是她想像的那樣難以解決嘛!沒錯,曉竺一直都那麼聽話,又那麼喜歡她,當然早晚也會明白她是絕對不會搶她哥哥,只會兩個人都更愛她的事!

  陽關徹看著彷彿一下子又恢復了活力的江渡雲,又是好笑又是感動地搖了搖頭。他知道,她跟他一樣,都是真心喜歡和心疼曉竺,所以才會如此在乎曉竺對他們兩個的看法。意識到妹妹的視線,陽關徹轉頭,卻愕然對上一雙毫無笑意的眼睛。

  陽關徹一震。

  這半年多來,同樣的眼神他已經不止一次從曉竺眼裡見到,以往只是一閃而過,可是這一次,卻扎得他心慌。

  「曉竺?」他下意識地皺眉,為妹妹的敵意。

  為什麼?曉竺為什麼會用這樣的目光看他?

  但況曉竺卻有些慌張地移開了視線,再擡眼時,已經還是平時的那個曉竺了。

  江渡雲打完電話回來,笑瞇瞇地坐回剛才的座位,「曉竺,我點了你喜歡的芙蓉羹哦!你哥的病還沒好,我們吃清淡一點,好不好?」

  況曉竺沒有回答她的話。她定定地看了江渡雲一眼,輕輕道:「杜杜,吃完飯以後,你可不可以先回去?哥哥應當早點休息,而我也很累了。」

  儘管曉竺的話說得相當婉轉,但江渡雲還是覺得腦袋彷彿被狠狠敲了一記。她錯愕地瞪著曉竺,好半天,才勉強笑答:「……好啊,應該的。」轉頭看陽關徹,他同樣也是一臉的意外。

  他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有說什麼。

  江渡雲有些黯然地垂下了眼。是啊,這樣的曉竺,他們都會覺得意外而陌生。今天還是先這樣吧,回去好好想一想,總能想出解決的辦法。

  想到這裡,江渡雲又打強了精神,「OK,吃完飯我就回去了,明天上班的時候再過來看你們。曉竺,我的新電話你知道吧?如果晚上你哥的病有反覆,一定要給我打電話哦!」

  看到曉竺乖乖點頭,她不禁回以燦爛的笑容。沒錯!今天不行還有明天,她才不相信曉竺這麼心軟又善良的小女生,會一直將她反對到底!

  雖然想是那樣想,但第二天起床之後,江渡雲看到自己臉上比昨天更嚴重的黑眼圈,還是有歎氣的衝動。

  為什麼她和陽關徹之間就不能順利一點呢?為什麼總是才解決了一個問題又出現新的問題?

  江渡雲一邊狠狠地詛咒著老天爺,一邊悻悻地出門上班———反正老天爺也不止被她詛咒一次,不能怪曉竺,也不想怪陽關徹,那就多罵罵頭上的那位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天神吧!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就成了幸福的童話故事,到了她這裡卻是生出更多的麻煩。儘管如此,江渡雲還是很感謝老天,如果不是它莫名其妙地將自己變小一個月,她是不可能認識陽關徹的吧?所以,她認了。

  到底還是擔心在酒店的那兩兄妹昨晚過得如何,坐渡輪過湖的時候,江渡雲打了個電話給陽關徹。手機通是通了,卻半天沒人接。她真的不想自己嚇自己,可不好的預感還是狠狠地砸了過來。

  「拜託!到底在幹嗎啦?快點接電話啊……」江渡雲差點沒捏碎手機。好不容易,終於有人接了電話。

  「喂喂?陽關徹,是你嗎?為什麼這麼久才接電話?你的感冒不會更嚴重了吧?」她一連串地喊,那邊卻一直沈默。江渡雲疑惑地看了看手機,難道是信號不對?「喂,聽不聽得見我說話?」

  「……杜杜。」陽關徹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沈,但至少不是有氣無力,或者急慌失措。還好還好,就算有問題,想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江渡雲大大鬆了口氣,「幹嗎半天不回答,真嚇死我了!好啦,我馬上就到酒店了,等下偷空過來看你們喔……」

  「杜杜,」陽關徹卻打斷了她的話,「你不用過來了……」他在電話裡猶豫一下,道,「我馬上得帶著曉竺回去,別的事,以後再說。」

  江渡雲拿著手機,張大嘴,腦袋裡一片空白。

  好半天,她才找著自己的聲音:「你說———什麼?」

  「總之先這樣……再見。」說完最後兩個字,電話那頭再無聲息。

  江渡雲呆呆看著被掛斷的手機,胸口激烈起伏著,忍了又忍,又怎樣也忍不住心裡那股悲憤,「啊———」的一聲大叫出來。

  該死的王八蛋!他又猶豫了嗎?他又退縮了嗎?是因為昨晚曉竺跟他說了什麼?對曉竺他總是無原則地退讓,所以這一次,他決定選擇唯一的寶貝妹妹,把她放棄了嗎?

  他怎麼可以———他怎麼可以———

  江渡雲氣紅了眼,才不管什麼上班不上班,等一下船,立刻往酒店飛奔而去。照陽關徹的說法,他會立刻帶著曉竺離開這裡吧?要是再慢一點,那傢夥肯定又會跑了!

  幸好還來得及———江渡雲氣喘籲籲地衝進酒店大門時,正好看見陽關徹帶著況曉竺準備退房。她扶著膝蓋,脫力得厲害,卻仍是氣勢如雷地大吼出來:「陽關徹!你算是男人嗎?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TM把我當成什麼了?」

  所有人都因為這聲大吼而轉過頭來,酒店大廳頓時鴉雀無聲。江渡雲卻什麼人也不看,怒火熊熊的目光只對著陽關徹。

  喘了兩口氣,她終於有力氣走過去。

  而陽關徹在看到她後,臉上也是懊惱到極點。他的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江渡雲還沒分辨清楚,就聽他道:「我不是讓你別過來?」

  「你話都沒說清楚,就想跑路,憑什麼不讓我過來問個明白?」她昂起下巴,目光卻忍不住瞄向旁邊的況曉竺,卻不由得有些吃驚———曉竺的眼睛紅紅的,一臉倔強,本就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五根指印,看見江渡雲後,況曉竺咬著嘴唇也不說話,就是死死盯著江渡雲。

  她奇怪的眼神讓江渡雲有點犯怵,可要說是怨恨嘛,又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陽關徹……」江渡雲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看見的,「是你打的曉竺?」憤怒之餘,更多的是驚訝。陽關徹有多疼他的這個妹妹,江渡雲是再清楚不過,她看見過陽關徹沖況曉竺發火,或是冷冷下命令,可從來沒看見過陽關徹對況曉竺動手!

  陽關徹瞪著江渡雲的眼光也有些奇怪,他臉色冷峻,冷冷道:「是我打的,那又怎樣?」

  江渡雲倒吸一口涼氣,她頓時忘了自己的本來目的,被眼前的事情沖昏了腦子,「……你還敢承認?你憑什麼打她?」她衝過去,指著陽關徹的鼻子,「有你這麼當哥哥的嗎?霸道蠻橫,什麼都要依著你的性子來!」說著,她看了況曉竺一眼,後者眼裡水汽朦朧,頃刻間,化成晶瑩的水滴滑落臉頰,順著尖尖的下頜滴在地上,「你還不去道歉?」

  陽關徹橫了況曉竺一眼後,瞇起眼睛盯著江渡云:「……你心疼她?」

  「嘿!真是好笑了,難道我不該心疼她?」江渡雲說著,氣不過,走到況曉竺面前,輕輕擡起曉竺的那張瓜子臉,皺著眉道,「瞧給你打的!曉竺,疼嗎?」

  誰知況曉竺卻躲了一下,惶然擡起來的眸子掃了江渡雲一眼,又遲疑地向陽關徹望去,最終落在地上。

  江渡雲還沒弄明白曉竺是什麼意思,陽關徹就從後面走上來一把掀開她的手,那粗魯的方式讓江渡雲睜大了眼。

  「你———」什麼意思?!她剛說了一個字,陽關徹就老鷹捉小雞似的抓起況曉竺,頭也不回地向酒店外面走去。

  「———陽關徹,你給我站住!」江渡雲又是迷惑又是憤怒,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攔住了腳步如飛的陽關徹,看著他,想要罵他,又卻不知該罵他什麼,一肚子的怨氣,最終化為一句:「……你就這樣子走了嗎?一句話也不說就走?」

  陽關徹迎著她的目光,欲言又止,最終撇過頭去,「請你讓讓。」

  江渡雲瞪大雙眼,有些不信自己最大限度的低姿態,居然只換他如此冷淡的四個字。她盯著他,緊緊咬著下唇,瞇起雙眼,看似比剛才冷靜了許多,但事實上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才是真正生氣的江渡雲。

  江渡雲還是盯著陽關徹,「砰」的一下,後退到玻璃門上,身子往向壓,直到門大大敞開。背被金屬的把手抵得很疼,但這種疼卻讓她的心似乎能夠好過一點點。她挑著眼睛,緊緊盯著陽關徹,全身散發的冰冷的氣息絕不可能讓人忽視。

  而陽關徹卻似乎視而不見,他挺直了背,無聲地拉了況曉竺一把,就帶著纖細的曉竺經過江渡雲面前,走出門口。

  況曉竺卻是真的害怕了,看她的樣子,似乎在下一秒就會哭出聲來。江渡雲只看了她一眼,隱約感到她的驚惶和眼底的一絲絕望,但江渡雲並沒有心思去細想,她的注意又迅速回到陽關徹身上。他已經走出十步遠了,就在江渡雲以為他不會回頭也不會再說什麼的時候,卻聽見陽關徹瘖啞的聲音:「……對不起。」

  況曉竺還在頻頻回頭,蒼白的臉上,黑眼睛無聲地掉著眼淚,然而沒有掙扎也沒有出聲反抗。沒有說再見,誰也沒有。江渡雲在聽到陽關徹的話之後就愣住了,一時間她以為自己是聽錯,因為陽關徹的聲音太低,可她同時又堅定自己的耳朵沒有幻聽。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陽關徹和況曉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大門口。

  江渡雲倚在玻璃門上,身上的力氣似乎一下子完全沒有了。氣仍然沒有平,可更多的是迷茫……陽關徹奇怪的態度,他的突然離去,甚至包括曉竺無聲無息的淚顏,都讓她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腦袋裡完全是一堆糨糊,江渡雲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直到有人過來拍她的肩,「杜杜,你不能老在這裡站著吧?」

  是酒店裡的同事。

  江渡雲看了看人來人往的大廳,又看了看自己所處的位置,終於意識到自己給酒店帶來的困擾。她對那位好心提醒她的同事微微點了下頭,才拖起身體,有氣無力地離開。

  一直走到沒有人的角落,她才放棄站立,靠著牆角縮了下去。

  為什麼會這樣……事情怎麼會變成這種樣子……不斷問著自己的江渡雲只覺得好累,那對兄妹讓自己好累……累到什麼也不願再想了,可腦子偏偏靜不下來。陽關徹的離開太突然,而且不管從哪方面來說,他都實在沒可能打曉竺耳光。但現在他不僅打了曉竺,而且態度如此生硬,還堅決要離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他這樣做?

  江渡雲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就算曉竺堅決反對他和她之間的關係,可是有必要連話都不說清楚就走嗎?還有他最後那句對不起,肯定也是事出有因……這樣一想,江渡雲就越發的坐不住。心思一動,她拿出手機,再一次打電話給陽關徹,但陽關徹就像是猜到她會再打電話一樣,竟然直接將手機關機!

  混蛋!

  江渡雲差點直接將手機給摔了!這什麼意思啊?她是鬼嗎?躲她躲到這種份兒上!總是招惹她之後再立刻來個大變臉,那小子真以為她杜杜是好欺負的嗎?

  上次的事還可以說是她江渡雲不對,那這次又算什麼?想到陽關徹臨去之前的那聲「對不起」,江渡雲就覺得心裡像貓抓似的,越想越不是滋味。頭一句「算了吧」,讓她心裡十五個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難安,這次又是「對不起」,怎麼想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那個王八蛋,不是把這聲對不起,等同於「分手」吧?

  她做錯了什麼,憑什麼這樣對她?

  江渡雲從地上跳起來,一頭衝了出去。

  ———就算是分手,她也要乾乾脆脆,明明白白!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12-26 12:50:03

第8章(1)

  從長途汽車站出來,江渡雲才發現自己連坐出租車的錢都不夠。因為平時在島上上班根本花不了什麼錢,所以她身上也沒有帶大鈔的習慣。

  不過那又怎樣?坐不了出租車,大不了坐公交車,反正她是一定要找那傢夥問個明白的!

  用所剩無幾的零鈔坐上了去晴空山莊的公車。一上車,她就開始撥電話。

  ———哼,居然還是關機!

  江渡雲一咬牙,又按下另一串數字。

  她就不相信,那傢夥會把家裡的電話線也一起拔掉!

  嘟———(快接)嘟———(快點接電話)嘟———(怎麼還不接)嘟———(真該炒了李嬸的!)嘟———(……不會是沒人吧?)嗒。

  「你好,哪位?」

  江渡雲第一次發現,原來聽到李嬸的聲音也會覺得如此高興。

  「喂,李嬸嗎?麻煩你,我想找陽關徹聽電話。」

  李嬸沈默片刻,「江小姐嗎?少爺不在……曉竺小姐也不在。」

  不在?真的假的?

  還有,李嬸的記憶有這麼好?居然一下子就聽出她是江渡雲?!

  她忍不住冷笑,「我不相信他們不在!」她遲了這麼久才追過來,現在還坐著慢吞吞的公交車,那兩個人會在她後面?她真相信才見鬼了!「李嬸,麻煩你轉告陽關徹,我正在去晴空山莊的路上,他知道我江渡雲是什麼性格的人,你讓他想想,是不是可能躲我一輩子!」江渡雲氣得連禮貌也維持不下去了。她轉過頭,瞪大眼睛盯著車窗外,努力讓眼睛不要眨,因為這一眨,有什麼東西便可能再也關不住,會一直一直往下掉了……

  手機忽然振動起來。江渡雲擦了擦眼睛,看向手機屏,卻意外發現這號碼如此熟悉……分明就是晴空山莊的電話號碼嘛———

  「喂?」她忙不叠地接起。

  是陽關徹。

  「你還是跟過來了……」他像是在歎息。

  江渡雲倔強地咬著嘴唇,等他繼續往下說。

  「原本我想自己解決的,不過你既然來了……」陽關徹的聲音變得平靜,「我等你過來。」

  江渡雲完全傻了。

  在晴空山莊的大門口站了好久,江渡雲一直在整理情緒。還有,她忽然發現其實自己並不是那麼有勇氣,因為她真的不知道,陽關徹到底會對她說什麼……

  不斷地深呼吸著,直到確定自己準備好,江渡雲正準備打電話讓山莊裡的人給自己開門,一擡頭,卻發現蜿蜒而上的公路上,有人慢慢地走下來。

  冬日難得的陽光下,身著高領毛衣的陽關徹顯得分外冷峻,而他出色的五官將這種冷峻更鮮明地襯托出來,讓人難以逼視———

  江渡雲沒想到他會親自走出來,她怔怔地看著他,直到他走近。

  陽關徹站在山莊大門之內,與江渡雲忐忑的目光對視片刻,忽然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然後調轉目光看著保安,淡淡道:「請她進來吧。」

  保安立刻放行。江渡雲筆直向陽關徹走過去,離他三步遠的距離,又停下,忍不住帶著委屈地冷諷:「怎麼這種表情?不想見到我?」

  陽關徹靜靜看著她,忽然輕輕笑起來,帶點無可奈何的樣子,「怎麼會呢……」在笑的同時,他也伸出手來,輕輕握住江渡雲的手。

  江渡雲的表情立刻就呆了,她茫然不知所措地任陽關徹拉起她的手,往山莊裡走。

  陽關徹的表現確實出乎江渡雲的預料,不過是出乎她預料的好。老實說,她以為自己這次又會被趕走呢,雖然她到現在都還不明白發出了什麼事……

  「陽關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突然丟下我跑回來?還有曉竺……你為什麼會打她?」她忍不住急急追問。

  陽關徹沈默了片刻,轉頭苦笑,「對不起,因為今天早上的事太過突然,我的腦子一下子沒能轉過來……讓你擔心了吧,很抱歉。」

  什麼?只是這樣啊……江渡雲大大鬆了口氣。她還以為他想分手呢……

  看來陽關徹的突然離開,並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麼,可到底什麼事讓陽關徹如此反常?「是……因為曉竺嗎?」她只能如此猜測。

  「對,」頓了一下,陽關徹回答,「是因為曉竺。」

  啊?難道曉竺真的很反對?「她鬧得很厲害嗎?」

  陽關徹突然握緊了江渡雲的手,渡雲皺了皺眉頭,正當她留意陽關徹的這個小動作時,才發現陽關徹的腳步已經停了下來。

  她愕然擡頭。

  陽關徹的表情很嚴肅。

  「今天我一起床,就發現曉竺站在我床頭。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哥,你把杜杜讓給我吧』。」

  什麼意思?江渡雲的腦筋打結。

  陽關徹吸了一口氣,咬咬牙,道:「她說她喜歡你!」

  「……喜歡我……有什麼問題嗎?」還是不明白……她也挺喜歡曉竺的啊。

  陽關徹眼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跟我一樣的喜歡,你說有沒有問題?」

  江渡雲望著他,把他的話在腦子裡重新組織了一遍,然後臉色突然變白。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咧嘴扯出一絲僵笑,「你開玩笑吧……要不,就是曉竺跟你開玩笑……」

  現在,她終於明白,為何陽關徹一而再、再而三地拿那種奇異的眼光看她了……

  「我也希望她是在開我的玩笑,但事實上,我打了她一巴掌。你知道嗎,從小到大,這是我第一次打她。」

  江渡雲呆呆地收回目光,垂下眼,然後猛地收回手,背在身後。

  她再次擡頭,緊迫陽關徹,「我懂了……你今天一大早就拉著況曉竺逃跑,是不是覺得那是我的錯?」

  陽關徹歎了口氣,很沈痛地閉上眼睛,「這不是你的錯……我只是、只是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面對你而已……」

  「王八蛋!」江渡雲才聽不進他的這些借口,想起從昨天到現在的擔驚受怕,想起這一路上的心酸委屈,眼圈立刻就紅了,「不知道如何面前我?騙鬼去吧!」退後一步,「明明是曉竺她、她……的原因,你垮著一張臉給我看做什麼?拉著曉竺像逃命一樣,一句解釋沒有……」再退一步,「關機不接我電話,打來山莊居然騙我說不在家……」憤而轉身,「是我倒了八輩子的黴!我江渡雲就是一個超級大傻瓜!」才會遇上這麼一對自私自利的兄妹!

  陽關徹一把拉住她,奈何江渡雲憋了一天的怒火此刻到達最高峰,根本不想理這人———「你放開我!放手,聽見沒有?」

  陽關徹從背後抱住她,一臉痛苦,「杜杜!我能怎麼樣呢?那是我妹妹啊!她叫我把你讓給她,如果是弟弟,我還能發怒打他一頓,可、可這種情況,叫我怎麼辦才好?」

  陽關徹壓抑而嘶啞的聲音總算讓江渡雲稍稍平靜了點,她也不回頭,咬著嘴唇,一字字道:「那你讓,還是不讓呢?」

  「……你是女生,她也是女生,怎麼讓嘛……」

  「如果可以讓呢?」

  陽關徹呆了呆,被江渡雲掙開,面對著江渡雲晶晶亮的眸子,啞言了。

  揮開他的雙手,江渡雲失望至極地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如果她不是你妹妹,而是兄弟,恐怕就可以讓了吧。」

  真是兄妹情深啊!

  「……不。」

  陽關徹看著她,目光由迷茫變成堅定,嘴角卻是苦澀的笑,「杜杜,你對你自己太沒信心,對我也太沒信心了。你忘了讓我發燒的那一個晚上了嗎?等在你家門外的時候,我就已經很清楚,我對你……是再也不可能放手了。」

  江渡雲微微啟嘴,模樣有些呆呆的,好半天,才想起要臉紅。陽關徹溫柔地看著她,將她鬢前亂翹的短髮平了平,歎著氣道:「我不是想躲你,我只是沒找到解決這件事的辦法,因為我知道,曉竺的個性看似軟弱,但對某些東西,卻非常堅持和執著。杜杜,我不知道你會如何看待曉竺,可……」

  「白癡,我才不會拿異樣的眼光看她!」江渡雲打斷他,知道陽關徹擔心的是什麼,「而且,她這個年紀的孩子,根本不明白自己所謂的喜歡到底是什麼,讓我去跟她談談,我想,我才是最有資格跟她一起解開心結的那個人。」

第8章(2)

  陽關徹看了她好久,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對。

  「……那你去吧。曉竺就在她屋裡,早上回來以後,她就沒出過睡房一步。」老實說,他除了擔心妹妹腦子裡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同樣也擔心她的身體。

  江渡雲忽然狡黠地一笑,「你不怕我被曉竺打動,把你給拋棄了啊?」

  陽關徹一呆,啼笑皆非,「胡扯什麼!」

  江渡雲吐吐舌頭,倒退著一步步向別墅方向走去,然後回頭,丟下陽關徹跑起來。

  「……杜杜!」陽關徹看著面前女孩子纖細的背影,還是有些不安,「你沒問題吧?」不會在曉竺面前就心軟了吧?說起來,平時江渡雲都是更袒護曉竺的……

  江渡雲在前面哈哈地笑,揮揮手,忽然,她又轉身,笑盈盈的,「陽關徹,我很高興,你什麼東西都可以讓給曉竺,除了……我。」說完,不等陽關徹回過神來,她就轉頭,加快了腳步。

  輕輕推開那扇門,屋裡灑滿一室陽光,陽台前,白色的羽紗被輕風吹拂著,漾出別樣溫柔的幅度,輕撫著小女生精緻的面孔,而小女生似無所覺,目光沈靜,抱著雙膝坐在地毯上。

  眼前油畫一般的景致落入江渡雲的眼中,令她忍不住眨了眨眼,遲疑片刻,那聲「曉竺」終是哽在喉裡,吐不出來。

  況曉竺緩緩擡起眼來,望著江渡雲,無視江渡雲的尷尬,微笑,「你來啦?」

  ———剛才還跟陽關徹說,沒有問題,她能處理,現在倒好,一看到況曉竺,原本的膽子也不知跑哪去了……江渡雲暗罵自己,臉上卻扯出笑容,走了進去,「嗨,你在曬太陽啊?」切,好爛的開場白……

  況曉竺笑笑,眼睛一直不離江渡雲的臉上,拍拍面前的地毯,「過來坐啊。」

  江渡雲聳聳肩,依言走過去坐下。她來可是有任務的,怎麼能被一個小女生嚇倒?

  雖然這個小女生此刻一點也不像十三歲。

  江渡雲伸展雙腿,身子後仰,微微偏頭,「我聽你哥說,你都沒吃午飯,小孩子不吃飯長不大的喔。」

  況曉竺的笑容淡去,「我哥就告訴你我沒吃飯嗎?應當還有別的吧?」

  「曉竺……」

  「杜杜,我知道什麼是GL了。」

  江渡雲啞言,她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臉上飛起一朵紅雲,「曉竺……」

  「杜杜,你知道那一次,我為什麼被那三個女生打以及我恨過你的事嗎?」

  況曉竺的表情一下子轉變,看見江渡雲驚訝的神色後,她又笑笑,「其實那次不是單純的校園暴力———我是主動挑起來的,是我跟她們打架,只不過我一個人根本不是對手,結果變成單方挨打而已。」

  江渡雲皺起眉,「……為什麼?」

  況曉竺還是在笑,那笑容卻有些縹緲,「因為她們罵你,呵呵,只是因為她們罵了你一句……我從沒打過架,也從沒想過有膽子沖別人揮拳頭,那是第一次。」

  江渡雲咬著下唇,原本的篤定,現在卻變得不那麼確定了。

  「那天,也是我第一次隱隱約約地覺得,你不僅僅是朋友……杜杜,在你突然決定離開重慶的時候,我確實從心底怨恨過你,現在你明白為什麼當哥問我你到底是誰的時候,我會回答不知道了吧?可你很快就報復了我,也報復了我哥。」說到這裡,她輕輕一歎,帶著她那個年紀不應當有的傷感,「於是我只好賭一次,賭我哥對你……不會那麼認真,結果我輸了,他立刻就飛奔去了長壽,而你,明明那麼久都不肯打一個電話給我的,哥一到,你就打了電話給我……」

  江渡雲閉了閉眼。許多不明白的事,況曉竺過往那些奇怪的話,現在,都有了解釋。

  如果跟她說,這只是每一個小孩子都會經歷的青春期,對自己感情的一種迷茫,應當就能拒絕這一份純真卻無法承受的感情了吧?可是這樣說的話,她連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

  「杜杜,我明明比哥先認識你的,我甚至比他先喜歡你,哥卻跟我說,你絕對不可能接受我,是嗎?杜杜,你是不是絕對無法接受我?甚至我改掉膽小怕事的個性,學著變得勇敢堅強之後,還是不可以?」說到後來,況曉竺的聲音已忍不住開始提高,她爬到江渡雲面前,黑曜似的眼眸閃出激烈的光,本就蒼白的瓜子臉更是白得透明。

  江渡雲忽然睜開雙眼,注視著靠近的況曉竺,片刻後,露出溫柔的笑意,「曉竺,」她坐起來,雙手拉住況曉竺的手,反倒是況曉竺被嚇得愣了一愣,「其實,在認識你之前,我就先認識你哥哥了,不過感情這東西沒有先來後到,而且會輕易受外界事物所影響的,也不是真正的感情了,你這麼聰明,一定明白的,對不對?」

  況曉竺淒楚地連連搖頭,「不明白!為什麼不可以是我,為什麼非得是我哥?你明明最疼我的啊……」

  江渡雲無聲低歎,輕輕擁她入懷,「現在也一樣,我最疼的人,仍然是你。可是這種喜歡跟對你哥的那種喜歡不一樣,曉竺,我離開重慶,不是報復,而是因為你哥哥一個冰冷的眼神,就可以讓我的心很痛很痛。我們分開了那麼久,卻一直沒有忘記他,甚至每天都在想他。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有那種怨,也不可能會那樣輕易原諒,你懂嗎?」

  況曉竺的身子還是很僵硬,「……也就是說,我哥他說對了,你永遠不可能接受我的,對嗎?」

  知道這個回答對於況曉竺來說,可能會很殘忍,卻不能不說。狠狠心,江渡雲咬牙輕聲道:「……對。」

  懷裡的身軀一下子虛軟,江渡雲抱著況曉竺,擔心地低喚:「曉竺……」

  「……杜杜,早知如此,你就不該對我這麼好……」顫抖的聲音讓江渡雲以為她在哭,可曉竺擡起的臉上並沒有淚痕,只有非常悲傷的表情。

  「我一直記得第一次看見你時的樣子,真的好漂亮啊……會發光的眼睛,完全無所畏懼的表情,閉上眼就能看見……那是第一次,除了哥以外,有人把我護在背後。」況曉竺推開了江渡雲,「雖然不應當忘記別人的恩情,不過,從現在開始,我會把那一幕慢慢淡忘的。」

  「曉竺?」江渡雲有些不明白,又有些擔心地喊。

  況曉竺慢慢站起身來,走開兩步,「你的『最心疼』,還是給我哥吧。不是絕對唯一的感情,我不要。」況曉竺的目光裡帶著堅定,然後她笑了,「別這麼看我,也許我現在做不到完全心無芥蒂,但總有一天,當我看見你和哥哥站在一起時,我能獻上最真心誠意的祝福。」

  江渡雲呆了一會兒,總算是明白況曉竺的意思。她同樣站起身來,望著面前只到她胸口高度的小女生,卻覺得面前這個,已不是她一開始認識的那個況曉竺了。

  或者,在她離開的那段時間———甚至更早,況曉竺就在悄悄地蛻變、成長,她卻一直沒有意識到。

  就在她深深打量況曉竺的時候,曉竺轉過臉去,「……突然覺得肚子餓了,去樓下看看有什麼可吃的……」況曉竺一邊自語自言,一邊向門口走去。

  「曉竺。」江渡雲叫住了她,有些忐忑。

  「怎麼?」況曉竺沒有回頭。

  「無論如何,我希望,我仍然能夠被你信任……」江渡雲有些含糊地說,連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想表達什麼。

  「……當然。」奇怪的是,況曉竺卻似乎明白。她回頭,看了江渡雲一會兒,嫣然一笑,「一直。」

  在況曉竺跨出房門的時候,陽關徹恰好也走進來,曉竺的身子頓了頓,江渡雲清楚叫見她聽了一聲「哥」。望著妹妹靜靜穿過走廊的背影,陽關徹轉臉,望著屋裡的江渡雲,慢慢綻出一個微笑。

  儘管仍然有所遺憾,但這樣的結局……也算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尾聲

  江渡雲有個習慣跟別人不太一樣……那就是過生日的時候,她許願,再不敢隨隨便便地胡亂說話,就算是朋友過生日切生日蛋糕時,她也是緊閉雙眼,在心裡把「心想事成,身體健身,全家平安」翻來覆去地念。被老天爺戲弄的事這輩子經歷一次就好,多來兩次肯定會心臟出問題……

  「嘿!你嘴裡唸唸有詞的在幹什麼?還不快吹蠟燭?」

  聽到未婚夫語帶嘲笑的聲音,江渡雲猛地睜眼,卻被眼前驟然放大的臉孔嚇住,合十的雙手往上一擡……結果正中陽關徹那張漂亮的臉。

  「……你幹什麼?」呆了片刻後,陽關徹有點惱羞成怒,特別是當著旁邊諸多親朋好友的面,更是有些下不了台。

  「沒有沒有!」江渡雲一邊瞪旁邊看笑話的人,一邊給未婚夫賠笑,「我一個不小心而已……抱歉抱歉哦!」

  陽關徹當然也不可能就真的生氣,他揉著下巴,小聲抱怨:「總是這樣毛手毛腳的,像男生似的……」要真是男生也還罷了,他直接休掉這個男人婆,哪裡會像現在這樣,惱也不是愛也不是。

  呵呵呵呵,江渡雲傻笑,調轉目光,恰好對上已女大十八變的況曉竺。她站在人群外,看著她和陽關徹,一臉似笑非笑。

  夠了夠了,目前她就已經很幸福了,許不許願也沒關係,人要是太過貪心也不好啊,會遭天譴的……

  只希望,今後每一年的今天,都像此時此刻這樣幸福……

  她微笑,深吸一口氣,朋友們哄叫著圍上來,一起吹熄了蠟燭。

  第二天。

  江渡雲連滾帶爬地跌進盥洗室,半分鐘後,裡面響起慘烈的叫聲。

  果然太貪心是會遭天譴的,可是,她不過是想了一想「今後每一年的今天都像此時此刻這樣幸福」而已,也算許願,也算貪心嗎?

  好吧,就算是貪心,可是———

  「我不要當男人啊啊啊啊啊———」

  老天爺這次也未免將她,哦不,現在是「他」了———耍得太過分了點吧?

  二十八歲的江渡雲,欲哭無淚地迎來了她/他生日的第一個早晨。

  也許,新的故事,會另外開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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