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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3-3-21 12:05:06

前言:

  如果要問李嘉爾和肖成樞是什麼關係,
  她可得好好想想才能回答———
  我們向對方貢獻了初吻,
  但不是戀人。
  我們上過床,
  但不是情人。
  如果一定要給我們之間的關係下一個定義的話,
  那麼我告訴你,
  他所賺的錢裡面,
  其中有一半是無條件屬於我的。
  就這樣。


第一章 訂房
   
  一下車,風迎面撲來,在溫暖車廂裡舒放的毛孔迅速收縮,嘉爾打了個寒顫。夜晚的火車站總讓人覺得荒涼,這座正在建設中的車站尤其如此。嘉爾站了一會會兒,就有人圍上來問:「小姐住宿不?」、「吃飯不?」、「要車不?」

  車的話……要的吧。在車上就通過短信,肖成樞不是不知道車子到站的時間,現在沒來的話,估計是不會來了。宜城的白天黑夜的溫差很大,深秋的夜已經像冬天,嘉爾可不打算在這寒風裡等下去,但正準備上車的時候,一隻手卻伸過來,「啪」地把車門關上,「喂,老哥,不要搶我生意,這位小姐我要載的。」

  手的主人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半長黑色外套沒有扣,露出裡面的白襯衫,衣角在風裡翻飛,卻不覺得冷,細長的眼睛笑起來,在燈下清亮清亮,一手揉了揉嘉爾的大卷髮,「你腦袋被轟炸過了嗎?我差點認不出來。」

  嘉爾就勢把他的袖子從手臂上扯下來,在他「喂喂大庭廣眾之下不要非禮美少年」的抗議聲裡下把外套剝了下來,披在自己身上,逕直走向他的車,「還是這輛破車,不是說要換?」一手拉開車門,包甩進去,險些砸著一個人,「哎喲,」嘉爾連忙笑,「對不住,疼不疼?」

  「沒事。」說話的女孩子聲音裡有幾分睏意,一直在車上睡覺呢,滑開手機看了看時間,藍色光芒照亮一張精巧的瓜子臉,眼皮和嘴唇上都有閃閃的妝,「你坐夜車啊,辛不辛苦?」

  「還好,我是夜貓子。」

  肖成樞發動車子,「寶貝困了吧?先睡會兒,我先送我哥兒們回家。」

  「別,我熬夜早習慣了,你先送美女吧。」

  距離上次回來,其實也只有半年。但這年頭,城市的生長速度比三個月大的嬰兒還快,一路上有不小的變化,嘉爾「咦」了一聲:「那家K廳呢?」

  「關啦。」

  「邊上的川菜館也關了?」

  「挪到齊陽路去了。」

  「大海樓沒動吧?」

  「有我們幾個罩著,關不了!」

  淩晨三點鐘,路上清靜,肖成樞把車子開得飛快,不一時就送到女孩家,肖城樞送女孩子上樓,路燈昏黃,照在他的白襯衫上有層柔黃的光,靜靜地亮著,一切似夢似真。

  肖成樞回來時,嘉爾已經爬到了後座,靠窗半躺著,手裡點著一支煙。

  「竟敢在我車裡抽煙,明天我女朋友聞到味又要罵我。」

  「少裝蒜了,」嘉爾吐出一口煙霧,「這煙就是在車裡找到的。」

  「翻人東西倒厲害。」

  「你就擱在邊上好不好?」

  肖成樞什麼時候為女孩子戒過煙啊,頂多是不當著女朋友抽而已。他探身過來抽走一根,嘉爾替他點上。

  「去哪兒?」他問,嘴裡含著煙,聲音微微含糊。

  從上海到宜城只有這一趟車,嘉爾每次回來都在淩晨,都要先跟狐朋狗友聚一頓才回去——一是不想打擾爸媽休息;二嘛,是一到宜城,空氣就把體內的分子結構改變,狂想這些人渣們。

  「你定唄,把他們幾個叫出來。」

  「大胖是沒空的,兒子剛滿月,老抽這麼晚肯定出不來,趙遠這小子更加沒空,晚上叫他出來喝酒,他說他現在泡在油漆裡都睡得著。」

  「他房子還沒裝修好?」

  「裝好了啊,但老婆不滿意,重裝。」

  「什麼啊……」嘉爾十分失望,「我難得回來,結果只能看到你一個人渣。」

  「放心吧人渣,我保證你吃得好,吃得飽,吃得撐——天津路開了一家超讚的魚頭火鍋。」

  「那麼開快點,」嘉爾滅了煙,「我在車上可是水米未進!」

  肖成樞不吃辣,上來的是鴛鴦鍋底,一邊奶白,一邊火紅,S型的隔斷,令它看上去像一幅彩色太極圖。

  魚頭已經在鍋裡沈浮,香氣撲鼻,大小菜碟擺了一桌。肖成樞挽起袖子,各色貢丸一人一半,豬腦鴨腸之類的雜碎歸嘉爾,金針菇生菜豆腐之類的素菜歸他,肉片共享。嘉爾先嘗了一口魚頭,深深呼吸,「好久沒吃到這麼正的火鍋。」

  「就是嘛,你當初應該去四川嘛,怎麼一時想不開考上海的學校?」

  「因為我暗戀的人考了上海啊!」

  從來沒聽過這回事,肖成樞一愣,「真的?」

  「當然是假的。」

  「我就說嘛,你暗戀的人明明是我啊。」

  「吃你的吧!」嘉爾勺了一勺辣湯到他那邊。

  走出火鍋店大門的時候,天色剛濛濛亮,環衛工人已經在清掃街道,掃帚發出沙沙的聲響。早餐店正準備營業,蒸籠裡冒著熱氣,遠遠地已經聞到了炸油條的酥香,「喂,我要吃油條。」

  「你還吃得下啊!」肖成樞驚歎,摸出櫃檯上剛找出來的兩枚硬幣給她,「自己去。」然後轉身去開車,回來時嘉爾啃的卻是包子,「油條不吃了?」

  「包子更香。」遞過去一個,「要不要?」

  「才不要,我又不屬豬。」

  但家鄉的包子就是香啊,上海的包子雖然有名,吃著總比不上這裡的呢!嘉爾啃著包子,含糊叫:「唔唔……不要去我家,去你家……」

  「幹嗎?」嘴裡問著,車子已經轉道。

  「我想吃咱媽燒的菜。」

  「靠,你根本不是屬豬的,你整個就是一頭豬!」

  「我靠!又不要你養!」

  「我是替祖國的未來擔心!你老公一個月要賺多少才養活得起你?」

  「我自己養自己行了吧?」

  「那更加有問題——以後流落街頭不許來找我——」

  「啪!」煙盒丟到肖成樞腦勺上。

  肖成樞家在老城區,沿河而建,後陽台甩根桿出去就可以釣魚。這是一片很有特色的建築,有一半的地基座落在水裡。想當年這裡的人馬桶底下都不用化糞池,直接往河裡沖,後來政府部門為了綠色家園的任務,強制每一戶把衛生間改到前面。

  嘉爾家原來也在這一片,後來在新城區買了房子,這邊的轉手賣給了別人。她和肖成樞從穿開襠褲就混在一起——不對,按照肖媽媽和李媽媽的講述,實際上嘉爾一生下來就跟肖成樞混在一起了——撿過人家的舊衣服舊玩具什麼的,畢竟兩人只相差半歲。

  肖媽媽最嫉妒李媽媽生的是女兒而她生的是兒子,一向都把嘉爾當自己的女兒。還在幼兒園的時候,李嘉爾同學就知道炫耀:「我有兩個媽,你有嗎?」

  肖成樞對此最不憤了,「那是我媽!」

  「也是我媽!」

  「我的!」

  「我的!」

  爭執到最後就變成一團扭打,老師拎著這兩個氣呼呼的小孩去見家長,肖媽媽一聽就笑了,「小樞你太摳了!」

  而小學時候,因為字寫得不怎麼的,新學期點名的時候,老師叫:「肖成摳!」

  於是初中英語老師讓大家取英文名,李嘉爾立刻回過頭來,「coco!coco!」

  腦門上立刻被肖成樞拿書拍了一記,但已經不止一個人聽見,其中就有趙遠,這小子是有名的揚聲器,下一節課,肖成樞就叫COCO。

  前仇舊恨不提,話說COCO把李嘉爾帶回了家。肖媽媽買菜去了,沒見著,倒是回來拿東西的肖爸爸在,一見嘉爾,「啊喲,我寶貝女兒回來了。」

  「爹地!」嘉爾拖長了第三聲音調,撲過去抱住他,從包裡翻出一隻盒子,拿出一件翡翠掛件,戴在肖爸爸脖子上,「這是貔貅哦,只吃不吐,有進無出,願爹地財源廣進,多多賺錢!」

  肖爸爸笑得合不攏嘴,肖成樞說:「李嘉爾你太過分了吧,我警告過你去雲南要給我帶塊玉回來的——」

  「不孝子,給爸不就是給你了?」雖然是這樣說,包裡還是翻出另一隻盒,打開是一對一模一樣的玉鐲,通體碧綠,晶瑩剔透,「吶,這只是咱媽的,這只給你未來的媳婦。我警告你啊,看準了要娶的女人才可以送,不然哪怕分手也得給我要回來!」

  「靠,你當是傳家寶啊。」肖成樞接過鐲子打量一下,「唔,成色還行,花了幾十塊吧——」

  「滾你的——」

  嘉爾就要來奪,肖成樞一閃就閃開了,長腳已經跨上樓梯,「去睡你的吧,日夜顛倒,難怪老得這麼快!」

  「這話是說你自己吧!」嘉爾跟著他上樓。客房和肖成樞的房間門對門,兩個人都是一夜沒睡,幾乎是頭挨上枕頭就睡了,中午時候肖媽媽上來叫兩個人起床。

  就像李媽媽有女兒被肖媽媽嫉妒一樣,李媽媽最嫉妒的,是肖媽媽的好手藝,從小就把嘉爾哄得跟她比親媽還親。中午的菜式豐盛地擺了滿桌,嘉爾一邊吃一邊諂媚奉承,肖媽媽樂開了花。吃完飯,再吃水果,又陪肖媽媽看了會兒電視,嘉爾才回家。

  肖成樞的車子已經在外面等著了,等她上來發動車子,卻不是往李家去的方向,嘉爾「咦」了一聲,「去哪兒?」

  「城西,幫我看樣東西。」

  「我可沒興趣幫你看妞哦。」

  「我找妞還要你看?」

  「切,當初是誰每看中一個就要拉我去驗貨啊!」

  「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好不好?」

  車子離開老城區,駛入新區漂亮的街道,兩邊的綠化在白天看來更加漂亮。新城區在宜城,就宛如浦東在上海。連路邊的房產廣告牌上都寫著「上海浦東,宜城城西」的廣告詞。

  下車的時候,嘉爾發現邊上就是剛才一路做廣告的嘉宇房產。銷售部裡窗明幾淨,售樓小姐個個甜美非凡。嘉爾明瞭了,「果然全是你喜歡的類型……是不是邊上那一個?」那個笑得最甜。

  話音才落後腦勺就被拍了一下,「都說了不是來看人。」

  「不看人看什麼,難不成你來看房?假裝買房來泡售樓小姐,這招很爛耶!」

  肖成樞不理她,逕直進去,裡面的人已經迎上來,一臉含笑,「肖先生好,今天來訂房嗎?」

  「嗯,帶個朋友來看看。」

  「嘩!」嘉爾無聲地用嘴型發出這個音節,「COCO你發財了!」

  肖成樞睥睨她,「怎樣?」

  「太怎樣了!」嘉爾立刻抱住他的胳膊,「你知道我最愛有錢人。」

  「滾,離我遠點。」

第二章 裝修
   
  肖成樞看中的房子有兩套。一套是三樓,兩百多平。一排環形玻璃窗把客廳照得光透明亮,好似電影場景。四房兩廳雙衛雙陽台,其中一個陽台有二十平米,樣板房把它裝修成室內花園。

  另一套是買六送七,空中複式,一到七樓,嘉爾就叫了起來:「天吶,斜頂,我最喜歡的斜頂!COCO,買這套!」

  「你給我用點腦子好不好,你好歹搞了幾年設計,麻煩你給我一點專業的意見。」

  「我學的是服裝設計,又不是建築設計。」

  「都是設計啦,拜託你搾點審美能力出來,雖然我也知道這東西你確實沒多少。」

  「你更喜歡那套吧!」

  「為什麼?」

  「那個大客廳不是很適合聚會嗎?」

  「可是在這邊的露台上看星星感覺也不錯。」

  「那邊的房型設計更好。」

  「這邊也不賴啊,客廳可以掛一個超長的水晶燈,那邊就沒法掛,你知道我一直想在家裡弄一個,可我老媽不肯……」

  「那麼就選這套好了,」售樓小樓笑著說,「買六送七,價錢上也更實惠。」

  就這麼定了。交完訂金之後,才發現嘉爾臉上掛著賊笑,「COCO啊,你這個毛病還是沒改啊!」

  已經二十好幾了,逆反心理怎麼還是這麼強啊?

  不過正好便宜她了,「樓上靠露台的那間房歸我。」

  「憑什麼啊?」

  「因為除了給你購買意見外,我還會給你裝修意見啊!反正我失業了,裝修圖紙讓我來搞定好了!」

  「你失業了?」怎麼沒提起過?

  「是啊,不然我這麼大包小包地回來?」

  「不打算走了?」

  「暫時不打算。」

  「完了,」肖成樞撫額,「我要被你吃窮了……」

  不理會他的誇張,嘉爾問:「準備結婚了?和昨晚那個?」

  「那個還早呢,我上星期才追到她。」肖成樞歎了一口很長的氣,「我只不過是錢多得不知道該怎麼花罷了。」

  「去死吧你,我爹地贊助了多少?」

  「可不可以拜託你不要用這麼噁心的語調叫我爸?而且我爸一毛錢也沒出。」

  「那你哪來這麼多錢?還跟人家要一次性付清的價。」

  「股票啊!」肖成樞指上轉上車鑰匙,輕輕揚眉,陽光照來,意氣風發,「你不知道這年頭股票很賺嗎?」

  嘉爾震住,喃喃:「……我只知道我有一支基金從買到現在,一直在跌……」

  「這就是天才和笨蛋的差距啊……」

  「大哥啊,求你帶著我混吧!」

  「簡單,你有多少家當,交給我,你啥事不用管,包你賺翻。」

  這麼自信?「喂,你不會對誰都這麼說吧?」

  股市上躥下跳,萬一虧了……還沒想完,後腦勺已經被拍了一記,肖成樞說:「你以為我是職業經紀啊?我是看你可憐,沒有工作,又沒有人肯養……」

  「誰說沒人肯養,只要我願意,那個——」

  「別提那個鄭昭了,人家女兒都會走路了!」

  「什麼?!」嘉爾大驚,「他都沒說過!」

  肖成樞皺眉,「他不會還在追你吧?」

  「沒,我早拒絕了,只是偶爾聯繫聯繫。」

  「所以說,這個世界上像我這樣的好男人真是太少了。」肖成樞歎息著,在嘉爾的白眼裡,把嘉爾送回家。

  接下來的幾天裡,差不多都是見同學、見朋友,天天玩到半夜一兩點,有時通宵。每次跟家裡說好在肖家睡,所以李媽媽也不用擔心。肖媽媽和李媽媽不同,早就習慣肖成樞的夜不歸宿了,現在添上一個嘉爾,也只是交代一聲「照顧好嘉嘉」。有時候他們回來得早,還能趕上肖媽媽親手做的夜宵。

  「等你的房子裝修好了,咱們就又有窩點了。」大胖說。原來的窩點是在他家,但現在人家已經有了老婆孩子,再也不方便了。

  「問她。」肖成樞拎著酒杯,下巴一點正揚聲高歌的嘉爾,「那是我的裝修工程大管事。」

  嘉爾聽見了,歌詞的間隙裡回過頭來,「還沒開我工資呢,老闆。」用的還是說唱的語調。

  「哈,嘉嘉你就不懂事了,」趙遠笑著說,「這種事一般都得老闆娘開口。」

  靠在肖成樞身邊的敏敏立刻笑了,她長得精緻,笑起來十分漂亮,「那麼,一個月一萬好啦,」手繞著肖成樞的脖子,「你說呢老闆?」

  「老闆娘都發話了,我敢說不嗎?」肖成摳在她臉上親了一口,「一萬就一萬!」

  「好!」嘉爾歌也不唱了,「來啊,筆墨伺候!」問大胖要了張名片,「——口說無憑,就請肖總給打個白條吧!」

  肖成樞大筆一揮,簽了,嘉爾笑瞇瞇地收起來,「正所謂慢工出細活,你的房子,我們慢慢裝,一個月一萬,哎,幹上個年把,我也可以去弄個首付了!」

  「真是奸詐啊!肖總,這種人不能留,大管事的活交給在下吧!」

  「不如給我,我兒子一個月奶粉都要一千,我太需要了。」

  「好,眾卿來競聘吧!」

  嘉爾捏著那張名片,看著吵鬧的人群,微笑起來。

  回來是對的。

  在外面的日子,很少很少,有這樣開心的時候。心裡面完全放鬆,就像是回到了讀書的時候。

  他們這幾個人,基本上從幼兒園就在一起,然後小學、初中、高中,直到大學才各奔東西。小時候的大胖就已經很胖了,趙遠是個機靈鬼,他和肖成樞是惡作劇雙人搭檔,老抽則是老大哥,和事老。嘉爾是唯一的女孩子,是大家寵著讓著的公主,是所有人共同的妹妹。這麼多年都被寵慣了,離開他們之後,再也沒有得到過這種集體一致的照顧,大學第一個學期國慶回家,嘉爾抱著他們哭得稀里嘩啦的。

  現在,雖然這些人有女朋友的有女朋友,有老婆的有老婆,生命中有了更重要的人,但,只是這樣坐在他們身邊,也覺得很好。

  腦袋忽然被一片桔子皮丟了一下,緊跟著扔過來的是一隻剝好了的桔子,肖成樞在那邊問:「喂,快點回魂,趙遠要唱歌了。」

  趙遠是出了名的靈魂歌手——光靠歌聲就足以摧殘一個人的靈魂——五音不全到人神共憤的地步。嘉爾聽了,立刻叫:「天吶,他什麼時候點的?你們竟然讓他點了歌?!」

  「哈哈哈!」趙遠發出幾聲周星馳的笑,「不好意思,在下要開唱了……」樂聲響起,乃是他的成名作《滄海一聲笑》。

  還好肖成樞及時地拿起了另一隻話筒。他的聲音很好聽,趙遠不斷擡高聲音擺脫他的壓制,肖成樞當然地跟著提聲,到最後只看到兩個人在聲嘶力竭地乾嚎。唱完一首歌,兩個人都癱了。

  這是一個非常不好的開端,後面的人都開始嚎歌,到後來連歌詞都不管了,只管嚎叫,第二天嘉爾的嗓子都疼了。

  中午肖成樞接她去看傢俱,同行的還有敏敏,嘉爾一眼瞥見肖成樞手邊放著一隻杯子,裡面泡著半隻胖大海,從後座探出手去拿,正遇著紅燈剎車,腦袋一下撞上車頂,把前面兩個人都嚇了一跳,「你幹嗎?」

  「這是咱媽泡的吧?」一隻手捂著腦袋,一隻手已經勾住了杯子,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我媽就知道給我潤喉糖,根本沒用。」

  「哎,」敏敏忍不住提醒,「這杯成樞喝過了……」

  「沒事。」

  兩個人異口同聲,肖成樞接著補充:「這傢夥從小到大不知搶了我多少吃的,我塞進嘴裡的她也能摳出來。」

  「我可是把所有的槍和小汽車都奉獻給你了,小子!咳咳……」

  「都這樣了還叫……」肖成樞在鏡中看她一眼,「多喝點,這是我媽特意讓我帶來給你的。」

  「那你還喝我的——」

  「那是給你試濃淡,不知好歹的人渣。」

  「你們真的好得像親兄妹一樣耶,」敏敏笑著說,「成樞,真沒發現你還是個好哥哥。」

  「還是好男人哦!」該男人立刻接口。

  一連逛了兩家傢俱市場,都沒有找到肖成樞想要的、「有著華麗鐵藝的、歐洲中世紀風格」的大床。

  嘉爾之前就勸過他:「那種風格已經不流行啦老土,現在興的是簡約風,越簡單,越時尚。」

  「你懂什麼!沒有那樣的床,怎麼鋪黑色的絲綢床單?沒有黑色絲綢床單,怎麼能體現出我老婆雪一樣白絲綢一樣滑的肌膚?」肖成樞吐出一口煙霧,用一種看朽木的目光看她,「像你這種沒有人要的女人,是永遠也不會明白這種浪漫的。」

  「把臥室弄成吸血鬼之家,也只有你這種土人才想得出來,哪個女人敢跟你在這張床上做愛,我就真服了她,心甘情願叫她大嫂!」而且,哼,雪一樣白絲綢一樣滑的肌膚?為什麼這傢夥的要求從十歲起就沒變過?喂,現在美女都喜歡蜜色皮膚啦,老土。

  嘉爾倒是看到一款床,淡紫色,床靠是圓潤細緻的弧線,上面有手繪的花朵,一米五寬,正好適合樓上客房的規格,當即立刻慫恿肖成樞買,被肖成樞敲了一記腦門,「先佈置主臥!」

  「那種陰森森的傢俱根本不好找啦,回去到網上給你翻一翻,沒準還有。喂,喂,你看這張床多漂亮,又是特價!以後還可以給你女兒睡,你不是想要女兒嗎?」說著立刻拉援軍,「嫂子你說是不是?」

  一句「嫂子」把敏敏叫得笑容滿面,「這張床現在的價格確實蠻劃算的。」

  三個人逛了一下午,成果是客房床一張、客房衣櫃一台、客房梳妝台一架,客房窗簾一副、客房燈三盞……

  「這到底是給誰裝修?」

  「當然是給帥哥你啊!」嘉爾甜蜜蜜地笑,薄薄的唇彎起來,上面有淡粉的色澤,在黃昏初起的燈光下,十分俏麗,「這裡的一切,都是要搬到新房裡去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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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3-3-21 12:06:21

第三章 不分輕重的溫柔
   
  實在是逛得太累,晚飯就在邊上的肯德基解決。敏敏已經累得只喝可樂,看著嘉爾生龍活虎的樣子,十分羨慕,「你體力真好。」

  「開玩笑,我們去找料子,整個輕紡市場要走三遍,這點只是小意思。」

  「聽成樞說你是做服裝設計啊?你身上這件衣服很漂亮耶,是自己設計的嗎?」

  「這件不是,這是同學做的。」

  「還要自己做?」

  「當然,我正打算開個裁縫鋪呢。」

  「真的?!」

  「你信她,」肖成樞在邊上懶洋洋道,「這種懶鬼只會在別人手下混混飯吃。」

  「嘿,我告訴你哦,我做的衣服都賣出去好幾十件了,這回為了裝修你的破房子,我把生意都停了。」

  「真的假的?」肖成樞坐正來,「你自己開店?怎麼沒聽你說過?」

  「你沒聽說的多了!」

  事實上只是一家網店,專做漢服,閒著沒事的時候弄的,工作忙起來都停了好久了。肖成樞聽了,點頭,「其實這很適合你,回去我看看你做得怎麼樣,好的話推薦給我老闆,以後店裡古裝寫真都用你的——」

  一句話沒有說完,生生地斷在喉嚨裡。

  迎面走過來兩個人,穿著套裝,神情微有疲憊,大約是週六加班剛休息,剛準備坐下來,左邊的女孩子撞上了肖成樞令人難似忽視的筆直視線,示意身邊的人。

  那個女孩子回過頭來。

  筆直的長髮,束成馬尾,未回頭之前只瞧見一截雪白的脖頸。一回頭,一雙明眸清亮如同秋水,在燈下照得出人影,臉色卻瞬間大變,拉起同伴立刻走人。

  「喂——」肖成樞站起來追出去。

  敏敏下意識想跟過去,起身後羞憤才湧上來,臉漲得通紅。嘉爾扭過頭,揭開可樂杯的蓋子,倒了顆冰塊到嘴裡,「別難過,當初他也是為了她把我甩了的。」

  敏敏一震,她都不知道嘉爾竟然是肖成樞的前女友。

  「放心,」看著她臉上湧起來的戒備,嘉爾閒閒地說,「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敏敏忍不住失聲:「什麼?!」

  「我是他的初戀女友啊,那個時候他十五歲,我們談了半天戀愛,第二天他就遇見張宇明瞭。」

  「張宇明?」

  「就剛剛那個,」嘉爾拈起一根薯條,慢條斯理地塗上番茄醬,「名字很像男生吧,不過從幼兒園開始就是校花啦。」

  「他們……現在……」

  「他們也分了好幾年了。」

  「可他——」

  「沒事,他再追上去一百趟,人家還是不會理他的。」嘉爾拿餐巾擦擦手,站起來,問:「你生不生他的氣?」

  敏敏一愣。

  「每回碰見她,那小子都要鬱悶好幾天,現在八成鑽到哪裡傷春悲秋去了。我去找找看。如果你不生氣,找到他我打電話給你,你陪陪他。如果生氣的話,找到他我就幫你揍他兩拳,順便告訴他你不要他了。」

  「不,我……」雖然交往的時間不久,但像肖成樞這麼帥這麼溫柔體貼的男朋友她真的沒有遇到過第二個,就這樣放手,怎麼甘心?敏敏深吸一口氣,「我生氣,但我不會不要他。」

  嘉爾深深看她一眼,「很好。」

  推開咖啡屋的厚重玻璃門,暖氣瞬間溫暖在風中發涼的指尖。

  「兩罐啤酒。」她交代侍者,拿過來之後,在十一號桌前坐下。「啪!」拉開放了一罐在他面前,「喝吧,不過自己買單,我是失業人員。」

  面前的人沒說什麼,撈過來喝了一口。

  「真是沒創意,每次都來這裡。要是這家店關門了怎麼辦?」

  肖成樞依然沈默,黑色外套在黯淡光線下特別沈鬱,甚至連眼睛都不再明亮。這樣的肖成樞像易碎的瓷器,像需要疼愛的孩子,難以言喻的脆弱。嘉爾輕輕歎了一口氣,也不再說話,看他喝完了一罐,再拉開一罐。

  肖成樞忽然開口:「她說她有男朋友了。」

  嘉爾的動作頓住。

  「我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只希望能和她聊聊天,她說我打擾了她,影響了她的生活,她,很不高興。」

  「本來就是。」

  肖成樞擡頭,「李嘉爾——」

  「誰會願意和傷害自己的兇手做朋友?」嘉爾把啤酒留給了自己,喝了一口,「你這個白癡,人家根本沒有原諒你,也根本不想見你。」

  肖成樞的頭慢慢低下去,「我知道。」

  「那你還追個鬼啊!」

  「我……」肖成樞欲言又止,終於沒說下去,把她手裡的啤酒搶過來,咕咚喝完。

  嘉爾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我打電話叫敏敏過來。」

  「不要。」

  「喂,拜託你有點責任感,敏敏才是你女朋友。」

  「我現在不想看到別人。」

  「你就不能有點長進嗎?」嘉爾沒奈何地看著他,這傢夥一旦不爽,就任性得可怕。

  「少廢話,再拿兩罐來。」

  出門時兩個人身上都帶著酒氣,已經不能開車了,嘉爾打了個車送肖成樞回家,肖成樞揮揮手,「別回去,我媽又要念我,去我房子。」

  但新房子裡基本上什麼也沒有,新買的傢俱要明天才送過來。牆漆的味道辛烈而衝鼻,地板也鋪好了,肖成樞欣賞了一會兒,就想靠牆在地上坐下。嘉爾一把把他拎上來,就在小區外面的一家K廳要了個包廂,把他扔沙發上,給他點了十首歌,話筒塞他手裡。

  喝酒唱歌,是這傢夥幾年都沒有變過的老招。酒是把情緒激上來,歌是把情緒洩出來,有點像中醫裡先發毒後排毒的原理。嘉爾整個人縮進寬大的沙發裡,靠著靠墊,眼睛瞇上,他的歌聲在耳邊流淌,困意漸漸湧上來。

  半夢半醒間,忽然感覺到淡淡熱氣噴上面頰,一睜眼卻是他的呼吸。一張臉就在半厘米不到的距離正對著她的臉,她嚇了一跳,往後一仰,「幹嗎?」

  「你哭什麼?」

  「誰哭了!」手上抹著一把淚,「……沒準做噩夢了。」

  「你還沒瞇上十分鐘。」

  「兩分鐘也能做夢的,大哥。」

  「……」肖成樞挪開,在邊上坐下,軟紅的光線照出臉的輪廓,眼睛沈沈的,聲音也沈沈的:「我沒問過你為什麼回來。」

  「失業了唄——」

  話還沒說完,就被靠墊砸了一下,「說實話。」

  她巴結地湊近,「再就是太想你了,小CO。」

  「李嘉爾!」肖成樞突然生起氣來,「我再矬都不瞞你的,你什麼不能跟我說?」

  「我靠,真話你又不信。」

  肖成樞煩躁地別過臉,不再理她,下一首歌卻唱得走板跑調,話筒用力地一扔。身邊的人卻沒有反應,眼睛閉著,看樣子又睡著了。

  「真是頭豬,這麼能睡!」他憤憤地說,順手把她脫在邊上的外套給她蓋身上,忽然想起,她一直是夜貓子,從來沒有這麼能睡過。

  是太累了吧?

  裝修這回事,本來就最煩瑣最操心。趙遠的銅皮鐵骨都累得不行,卻沒有聽她抱怨過一聲。

  說不上來為什麼,一念及此,原本那些堆在心裡的煩悶、憂傷、暴躁,統統都像入水的冰塊,慢慢地融化。

  慢慢地冷靜下來,把歌調成原聲,聲量調低——她有聽著歌睡覺的習慣,也難怪一來這裡就想睡。

  乾脆把燈也關了。

  周傑倫的聲音在包廂裡輕輕迴盪。

  在沙發上畢竟睡不舒服,輕輕動了一下就醒了,「咦,停電了?」

  黑暗中只有顯示屏發出淡淡藍光,肖成樞的臉被映得淡藍,「醒了?」聲音格外的輕,有一種很空曠的安靜。

  嘉爾驀地坐正來,「你怎麼了?」

  這次鬧得好像跟往常不一樣啊,每一次見到張宇明,肖成樞的神經就要經歷一場八級地震,天崩地裂,地動山搖。她疑惑地看了看手機,今天連半小時都還沒嚎上就歇菜了?

  被張宇明有男朋友的消息打擊到了?

  不等她再說什麼,肖成樞拖著她站了起來,「回去睡覺吧。」

  「呃?你轉性了?」無數次,都是她要求睡覺而被無情拒絕耶!

  肖成樞拖著她出門,「我老婆都沒娶到手呢,房子不急,你慢慢給我弄。」

  「耶!」嘉爾笑,「你真是個好老闆!」

  想起了什麼似的,正結著賬的他回過頭來,「你有錢花嗎?」她的積蓄都交給他買股票了,不知道有沒有給自己留點,以她的貪心,沒準全投了。

  果然,嘉爾聞言苦著臉,「我窮死了。」

  肖成樞把錢包裡剩下的幾張給她,「給哥哥我幹活,一萬塊是給不起,零花錢還是有點的,花完了再來找我。」看著她欣然放光的臉,眼一瞪,「給我省著點!」

  正常的肖成樞回來了。

  嘉爾眉開眼笑,數著錢,「你終於懂事了,終於成人了,泡妞問我借那麼多錢,現在總算開始還了。好好好,利息我先收著,本金慢慢來。我也不急,嘿嘿。」

  上大學的時候,肖成樞的生活費全都用在了女朋友身上,一旦沒錢了就要嘉爾救急。嘉爾的父母擔心女兒一個人在外地辛苦,生活費給得比肖成樞高兩倍有餘,又沒什麼別的開銷,盡用來資助肖成樞了。

  「花我這麼多錢,好歹給我泡個嫂子出來!」放假回來,嘉爾一把拎住前來接車的肖成樞的衣領,吼,「別把我的錢花在別人的女人身上,你個人渣!」

  「她跟我分手了。」

  回答她的卻是這一句以及寒風中黯淡下來的眼神。

  「……這次是真的?」

  肖成樞扯出一個像哭的笑容,搭住她的肩,「陪哥哥喝酒去!」

  於是,她就在十個小時的車程後,背著大包小包,空腹跟他一起灌啤酒。

  第一口酒下去,胃就痙攣起來。後來後來。就慢慢習慣了。

  「喂,」坐在出租車上,嘉爾說,「你跟她,這回該斷了吧?別再癡心了,你沒戲的。」

  「我知道。」車外流光掠過肖成樞的臉,眉眼口鼻,一安靜下來就有一股極清秀的味道,「其實我一直知道,可是……」

  只是每一次見到她,就控制不住自己。

  那是生命裡的一個遺憾,悔恨促使他一次又一次地追上去。

  嘉爾非常明瞭這一點。

  因為瞭解,所以更覺得他可憐。

  「傻瓜。」她輕聲說。聲音非常非常輕。

  車子在嘉爾家的小區門口停下,肖成樞要送她進去,她沒讓,「回去好好睡一覺吧,別忘了給你女朋友打個電話。」

  「你也好好睡一覺。」肖成樞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什麼東西想要溢出來,黑暗中,一抹流光,「累著了我會心疼的。」

  嘉爾笑了。車子遠去,她慢慢往回走。

  這就是張宇明受不了這傢夥的原因吧?無論對哪個女孩子都有這種不分輕重的溫柔。

  很容易讓人誤會,又不善於拒絕女生。

  所以才連自己最喜歡的人都失去。

  「傻瓜。」

  對著初冬寒冷的空氣,她再一次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第四章 十幾年前的事
   
  第二天上午,毫不意外地接到了敏敏的電話。

  她趕到約定地點的時候,敏敏已經在那兒了,一杯咖啡已經快要見底,看來等了不少時間。

  「對不住啦。」嘉爾道歉。

  「不,是我來早了。沒什麼事幹,就先過來了。要喝什麼?我請客。」

  「呵呵,那好啊,給我來份煎蛋,兩片烤麵包,一杯果汁。」

  敏敏微微一愣,「還沒吃早飯?」現在已經快到午餐時候了。

  「都說了我是夜貓子嘛,你的中午等於我的清晨。」

  「那該我說對不起了,我不知道……」

  「沒事,」嘉爾笑笑,「有什麼話儘管問吧。」

  敏敏垂下眼睛,「你好像知道我要問什麼。」

  「是啊,」嘉爾撕開侍者送過來的麵包,往嘴裡送,「只要我在宜城,基本上就要回答一兩次同樣的問題。當然,頻率要視他遇上張宇明的次數而定,也要看他的運氣好不好,女朋友有沒有在身邊。」

  敏敏苦笑了一下,「他很多女朋友。」

  「放心,他每次只交往一個。」

  「那張宇明……」

  「嗯,張宇明是我們高中同學,他追了她三年,從高中追到大學,終於追到了手。可惜後來他跟張宇明最好的朋友交往了,張宇明提出分手。」

  其實是非常簡單的故事。大約每個人身邊都有人發生過。

  「他們……真的分手了嗎?」

  「張宇明的眼睛裡容不下沙子的,她已經忍了他夠久了——你知道那傢夥身邊最多女人轉——他們分開也好,做那傢夥的女朋友,得有鋼鐵鑄成的心臟才行啊。」說話間,煎蛋和麵包已經下肚,嘉爾喝著果汁,看著敏敏,「怎麼樣?」

  敏敏長久地沈默,「昨晚他打了電話給我。」

  「唔。」

  「他沒有道歉,也沒有解釋,只是苦笑著說,也許下一次見到她,他還是會追上去。」

  嘉爾心底歎息一聲,這是事實。

  這是肖成樞每個女朋友都必須面對的事實。

  這是她對他每一個來問的女朋友都坦誠相告的原因。

  要一直和他在一起,就必須容忍他這一點。肖成樞對張宇明的愛,她不認為有任何人要以改變。

  「我想我沒有辦法把他的心從她身上搶過來,」敏敏說著,眼眶有點發紅,「我和他分手了。」

  嘉爾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我可以忍受我的男朋友當著我的面去追另外一個女人,但不能忍受他甚至解釋都不給我一個,哄都不哄我一下。」敏敏的眼淚流下來,別過臉望向窗外,聲音哽咽,「他根本就不愛我。一個不愛我的人,沒什麼值得我爭取的。」

  「你這樣想很對。」嘉爾說。

  「但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開心。他幫我過生日,滿屋子插滿蠟燭,用玫瑰擺出『我愛你』三個字,陪我逛街,從來不說累,還會幫我挑衣服,無論送什麼禮物,打開來都是我最想要的……從來,從來沒有人能做到這些……」敏敏終於泣不成聲,趴在桌上,痛哭出聲。

  嘉爾所能做的,就是輕輕地握住她的手,輕聲道:「以後會有人做到的,你這樣漂亮,這樣聰明,又這樣年輕……」

  「可是,可是,我愛他,我愛他……」

  「放心,會好起來……」

  只是這樣反覆地說著一些單調的安慰的話,甚至不出聲也可以。她知道她們這個時候所需要的,只是一個聽眾而已。

  自己說給自己聽,是多麼孤獨,多麼悲傷,多麼容易發狂。

  離開咖啡廳後,手機就響了。

  「你在哪兒?」

  淡淡的冬日陽光照著,嘉爾的聲音散漫:「外面。」

  「外面哪裡?我去接你。」

  「幹嗎?」

  「我鑰匙掉了!傢俱店的人送了傢俱過來。」

  十五分鐘後,肖成樞看到了嘉爾。她穿著大大的羊絨外套,高領毛衣的袖子出奇的長,細細牛仔褲套在靴子裡,大翻捲的頭髮像是沒有梳,蓬起來像個腦袋大大的卡通人物。

  做服裝設計的人穿著一向怪異,肖成樞已經見怪不怪,卻留意她神情淡淡,嘴角有一絲奇特的笑意,眼神卻是迷濛。

  「幹嗎?撿到錢了?」

  「沒。」嘉爾輕輕舒了一口氣,「只是忽然發現沒有人比我更愛你。」

  「好了,我知道了,敏敏來找你了是不是?我失戀也不是一次兩次,不用你安慰……」肖成樞一面倒著車,一面說,「何況就你這成色的也安慰不了我……」

  「還好意思說,每次弄哭的女孩都要我來安慰,我的時間也是值錢的,人渣!」

  「兄弟一場,幹嗎這麼小氣?」

  「這樣的話,幫我把客房的床具都準備好吧!」

  「……真是沒有見過你這種人,這叫什麼?打蛇隨棍上?見竿子就爬?」

  「要你管!」

  傢俱擺好之後,房間終於有點像房間的樣子,肖成樞雙手插在褲袋裡晃了一圈。他穿淺灰色外套,豆青色襯衫,這種天氣也只是貪靚不要命地只穿一件薄毛背心,細長圍巾只能起到裝飾作用,板鞋仔褲穿得仍然像個學生。眉清目秀,肌膚透亮,昨天還元氣大傷似的,今天看來已經完全康復,點點頭對嘉爾的品味表示讚許:「嗯,我女兒以後會喜歡這屋子的。」

  「買個八件套吧,會更完美的。」

  「你確定這張小床放得下?」

  「怎麼放不下?寧可不放人也要放上足夠的枕頭!」

  「去你的吧,你個枕頭狂人!等你結婚的時候,我送你十六件套。」

  「其中十件是枕頭吧?」

  肖成樞邪惡地笑,「不,十六件都是。不跟你扯了,我溜出來的,還得回去。記得給我找床!我靠,客房這樣齊全,主臥還是四面牆。」

  「改進一下你的品味,一切都會很簡單。」

  「那麼先改進一下你的大腦吧!」

  說話間到了樓下,肖成樞說:「我順路送你回家吧。」

  嘉爾道:「不用了,我慢慢逛逛,曬曬太陽。」

  「可恨的死無業遊民!」

  「滾吧,死上班族。」

  車子發動,嘉爾朝他擺擺手,一直開出去,還看到後視鏡裡的人影,懶洋洋的,雙手插在外套大大的口袋裡,風吹得頭髮胡亂翻捲,反正已經夠亂,再亂也亂不到哪裡去。

  到了店裡忽然想起漢服的事,發短信要了個淘寶店名,阿紫的寶藏,一搜,裡面好幾十套漢服,每一套都有模特穿著拍了照。點開大圖嚇一跳,那模特竟然是嘉爾自己。上了妝,原本有些清淡的眉目生動鮮妍起來,就像柔風拂動柳枝,滿眼乍然生春。

  左手撥通了她的電話,那邊響起她的聲音:「又忘了什麼?」

  聲音懶洋洋的,彷彿帶著冬日陽光的酥香,肖成樞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往椅背上靠了靠,「手藝不錯,衣服漂亮,化妝也好,模特也還湊合,就是攝影師差了點。」

  「喲,哪能跟您比啊。」

  「再給我趕幾套出來,我要了。」

  「呵,你說了算?」

  「在這方面,老闆當然聽我的。」

  「也是,我都忘了你好歹也是個首席。」

  肖成樞笑了,「晚上到我家吃飯,我讓我媽買了鴨子。」

  「哇,咱媽的啤酒鴨!」彷彿可以看得見她口水流下來的樣子,聲音忽然一頓,「喂,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

  「不錯,我確實是無事不招待飯桶。」

  「滾,坦白點——」忽然一驚,「喂,不會是咱媽要給我安排相親吧?」

  「喂,不會你媽給你安排了吧?」

  「別提這茬了——是不是?」

  「放心啦,我媽操心我還來不及呢,哪有空管你?別自作多情了,晚上記得來,我有話問你。我要做事了,就這樣。」

  電話啪地收掉,忙音傳到嘉爾那邊。陽光下的年輕女子皺了皺眉,有什麼話?不會是借口吧?上周她聽到風聲,借朋友聚會逃掉了跟媽媽同事的兒子見面的機會,這次乾媽不會就此吸取經驗,讓肖成樞當前鋒吧?

  不過,那傢夥沒理由出賣她啊。

  而且,還有啤酒鴨……

  肖媽媽的啤酒鴨,是一種讓人明知道是陷阱也會往下跳的聖物。

  何況,還不是陷阱。

  餐桌上的人口簡單,沒有可疑的陌生人員出現,四個人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晚飯,嘉爾到肖成樞房間去看碟。

  肖成樞靠著窗口看了會兒江面,又在書櫃前翻了會兒書,然後蹲在電視前面翻碟片,然後又去擺弄自己新買的相機。

  「喂,」嘉爾趴在床上,吃著水果,「你別這麼晃行不行?我暈。」

  「哦。」肖成樞竟然乖乖坐下來。

  嘉爾狐疑地看他一眼,他立刻迴避視線,還咳嗽兩聲。

  「天哪,你竟然真的有話說。」二十多年的記憶裡,只有在對張宇明一見傾心的那天,她才見過這種表情在這傢夥身上出現,「神,你難道又看上了誰?」

  「你的大腦只有櫻桃大嗎?除了女人我就不能有別的?」

  「啊,真抱歉,我真是想不到你還會思考女人以外的事情。」

  「滾。」可不到半分鐘,他又咳嗽一聲,「那個……」

  嘉爾摸到控制器,按下暫停鍵,「有屁快放,拜託你快點,兇手馬上就要被揭穿了。」

  「真是的……」肖成樞瞪她一眼,直接問:「你是不是失戀了?」

  「啊?」

  嘉爾的眼睛裡充滿了問號。

  「我問你是不是被甩了!」肖成樞好大聲,「或者是不是喜歡上了有婦之夫沒有辦法告白所以逃回來了?」

  「啊?」

  「啊你個頭啊!」明知道對於女孩子來說,這種話題應該在一個安靜的環境下循循善誘才可能問出結果,但狀況就是這麼難以進入,搞得他明明是關心,卻像是八卦。肖成樞很不爽,「快點坦白吧,我還能替你出出主意,這麼悶著悶成紅燒肉也沒人會知道的,人渣!」

  「我沒有……」

  「沒有你昨天哭什麼哭?」

  「你還記得這個啊……」

  「你長大就在我面前哭過兩次,一次是搬家,還有就是昨天,我怎麼可能不記得?」

  「……都說了是做噩夢……」

  好吧,你就編吧!

  「夢到什麼了?」

  「夢到搬家了……」

  「靠。」

  「你以為小孩子的心理陰影那麼快消除的?」嘉爾理直氣壯,「以後不要隨便傷害小孩子幼小的心靈啊,人渣!」

  十二歲的時候,嘉爾笑瞇瞇地告訴肖成樞她就要搬家了。

  肖成樞一驚,「不是說下個月嗎?」

  「媽媽說下個月沒有好日子,所以明天就搬。」

  「明天?!」肖成樞又一驚。

  「是啊,那邊的房子已經裝修好了,我有一個好漂亮的房間,床上有四個枕頭!呵呵,你什麼時候過來看?」

  「有什麼好看的?」男生意外地氣鼓鼓,「要搬就搬!」

  「你——」嘉爾眼睛一瞪,但轉即,她明白了,「哈哈,嫉妒我吧?」

  「什麼啊?」少年肖成樞立刻擡起了頭,「搬到城西有什麼了不起?我們家啊,很快就要搬到上海去了呢。」

  「什麼?」這點嘉爾倒是從沒聽說過,非常意外。

  「我爺爺家在上海,你不是不知道吧?我爸爸是他兒子,我是他孫子,我們一家人當然也要去上海。哼哼,你們會搬家,我們就不會嗎?」男生若無其事地說,「以後想一起在陽台釣魚就不可以了,不過,嘉嘉,我會寫信給你的。」

  說完,他高仰著頭回屋去了。

  到晚上兩邊爸媽下班回來,李媽媽拍開肖家的門,問肖媽媽什麼時候要搬去上海,說嘉爾正為這事哭了一下午,說什麼也不搬家了。

  正在寫作業肖成樞一聽愣了,跑到李家,嘉爾正埋頭在被子裡哭得稀里嘩啦,兩腿亂蹬。

  臉上一片水光,淚眼模糊。

  很久很久之後,看見別的女生哭,腦子裡都會浮現出這張小臉。

  「不哭了……」他放低放軟聲音,走過去輕輕幫她擦眼淚,「我是開玩笑的。」

  好像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學會了溫柔。

  溫柔地對待每一個女孩子。

  因為,她們會哭。

  後來在小說裡看到「男人最怕女人哭」這樣的句子,真是十分贊同。

  嘉爾是很要強的,再有什麼委屈傷心,都憋著不哭出來。能讓她從夢裡哭出來的事,一定不簡單。

  鬼才相信是夢到了十幾年前的事。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3-3-21 12:07:37

第五章 婚宴
   
  快到新年的時候,肖成樞的房子終於裝修好了。

  終於如願以償地得到了他想要的鐵藝大床以及一個有著中世紀歐洲華麗風範的主臥。

  「我在股票裡賺來的錢差不多全在這裡了。」看著成品,肖成樞感歎,「還好,算值。」

  但同時也有一個很不好的消息。

  張宇明結婚了。

  請帖送到了所有相識的人手裡,甚至包括了肖成樞。

  應該是「理所當然地包括了肖成樞」。他才是最需要見證這場婚禮的人,他需要死心。

  這是大胖老抽趙遠嘉爾都明白的事,因此立刻就打電話恭喜準新娘,並表示一定出席。

  「電話打不通。」

  婚禮的前一天,肖成樞從影樓請了假,消失了。

  「分頭去找。」老抽發話,「再這麼下去那小子要廢了,真沒出息。」

  這座城市就這麼大,他會去的地方也就那麼多,嘉爾歎了口氣,沒有任何意外地在那間咖啡廳找到他。

  他埋頭在桌上,不過很意外,桌上沒有酒。

  只有兩杯咖啡。一杯摩卡,一杯藍山。

  分手當天,兩人喝的咖啡。

  他怔怔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一隻手拎起杯子,把屬於張宇明的那杯喝了,他震動一下,待發現是嘉爾,又坐回去。

  「說了你沒創意,不想被人找到的話,拜託換個地方吧。」

  「不出聲的話坐下來,要吵滾一邊。」

  「我可不打算跟你吵。」嘉爾把喜帖推到他面前,「看看。」大紅喜帖,上面有新的照片,「她笑得真漂亮。她很開心。」

  肖成樞皺起眉,「李、嘉、爾!」

  「你給不了她幸福,肖成樞。」她很少這樣叫他,聲音很輕淡,輕淡裡有股蒼茫,「嗒」的一下,給自己點了一根煙,輕輕吐出一口煙霧,「你知道她要的跟你能給的完全不一樣,她需要非常安定的生活,需要對她一心一意的人,像你這種不懂得收斂自己感情的人,永遠都不可能得到她。」

  肖成樞盯著她,胸膛急劇起伏。

  「如果真的還愛著她,就親自去祝福她吧。她會送喜帖給你,是因為她還關心著你,她不想你繼續發神經。」

  肖成樞警告的眼神消失,聲音低下去:「我不想看見她……」

  「沒種,今天是她最漂亮的日子,不看會後悔一輩子的。」嘉爾熄了煙,拉起他,從他身上掏出錢包結賬,把他拖上出租車。

  肖媽媽看到兒子在上班時間回到家裡,又一臉的迷茫,吃了一驚。

  嘉爾笑著說:「他又失戀了。媽,晚上不用準備他的飯,我們要去喝同學的喜酒。」一邊已經打開他的房門,開衣櫃,翻出衣服塞給他,「去洗個澡,刮個鬍子,給我弄出點人樣來。肖成樞就是要帥得天上有地下無,讓張宇明的老公感到你一輩子都是頭號勁敵,這樣才會對張宇明小心翼翼,視若珍寶!知道嗎?人渣,這才是你能夠為你愛的女人做的最後的、也是最好的一件事!」

  張宇明的老公生得溫文爾雅,一副貴公子模樣。而入席之後一打聽男方父母的尊姓大名,果然如雷貫耳。

  「輸在這種傢夥的手裡也認了。」趙遠拍拍肖成樞,「人家是正宗的名門之後,房子三套,車子四輛,你把下輩子加上也來不及了。」

  「怕什麼?」嘉爾揚眉,「咱至少比他帥!」

  今天的肖成樞是最帥的,從來沒有人把黑色穿得這樣英氣,這樣俊朗,這樣亮眼,這樣逼人。黑髮斜斜蓋住眼線,眼角清冷柔亮,肖成樞是一把出了鞘的冰晶寶劍,清澈,鋒利,光芒四射。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眼神,不過張宇明身為校花,從同學到同事,仰慕者無數,席面上戀戀不捨的視線比比皆是。新人敬酒終於到這一桌,場面地敬了全桌之後,肖成樞給自己倒了一杯,「來,祝二位百年好合。」

  新郎連忙多謝,新娘也微笑著喝了。

  「再來一杯,祝二位早生貴子。」

  這下便要擋酒了,但肖成樞不肯,張宇明看著他,深吸一口氣,喝了。

  「這一杯,祝二位子孫滿堂……」

  「還有什麼,一起敬了吧!」伴娘拎了瓶酒往桌上一擱,「我來!」

  肖成樞目光望向她,隱隱有怒氣,嘉爾把他的酒杯取走,低聲說:「太沒風度了,很難看的。」

  「各位吃好喝好,恕我們招呼不周啊。」新郎新娘這樣說著,往鄰座去了。

  肖成樞慢慢地坐下,忽然,笑了起來。

  「她今天是蠻漂亮的。」他說。

  嘉爾閒閒地吃著菜,「這不廢話嗎?」

  「校花果然是校花,不愧我喜歡她這麼多年。」

  嘉爾詫異地扭過頭,看到他臉上怡然的笑容,忽然,一顆心放下了。

  「小子,」她捶了他一拳,「你悟了!」

  「不錯,快點恭喜我得道吧!」

  「老娘哪裡有空?這螃蟹吃得我累死了。來,幫我把腿子剝出來。」

  「我靠,兄弟我在生死難關上徘徊,你倒吃得有勁。」雖然這麼說,還是接過蟹腿替她剝。

  「紅包都送了,不多吃點怎麼夠本?既然清醒了,趕快上吧!喏,田螺煲超讚的!」

  婚宴結束後,為了慶祝肖成樞的重生,大家又去了大海樓。

  話說這大海樓,真名叫天海樓。但它直聳的名牌太高大了,當年杵在底下的肖成樞把腦袋折成180度角,最上面一橫還沒是沒看見,「大海樓,好名字啊,好名字。」他讚道。

  從此這家餐館就叫「大海樓」了,666包廂基本是這幫人渣的專屬包房,搞得包房服務員都跟他們稱兄道弟,高興了還坐下來吃吃喝喝。

  裡面還有簡單的K歌設備,雖然比不上專業K廳,但已經夠這幾個人乾嚎了。玩到一半,趙遠跟肖成樞說:「你發現沒有,那伴娘長得跟張宇明有點像。」

  「那是張宇明堂妹。」肖成樞和嘉爾同時答。

  「咦,你怎麼知道?」

  「廢話,我追了張宇明那麼久,她家十八代的族譜我都背得出來。」

  「那你又怎麼知道?」這回問的是嘉爾。

  「這變態每一星期進展都要告訴我,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嘉爾說著,用危險的眼神看趙遠,「人渣,你有什麼想法?」

  「嘿嘿嘿,不知道肖兄知不知道什麼叫做退而求其次……」

  「好!」肖成樞舉起杯子跟他一碰,「下次這個包廂就會多一個美女!」

  「喂,」嘉爾最看不慣他們這種輕率的態度,「你真決定追?」

  「當然。」肖成樞答得再自然不過,「相信我,追她用不了一個星期。從她看我眼神我就知道,她一定也聽說過我,而且印象不錯——」

  「滾吧,自戀狂,」嘉爾一口氣把啤酒乾了,「你要真用一個星期追得到,我就去相親。」

  「啊,就算是為了造福人類,我也要把你嫁出去啊,哥幾個,干了!祝我馬到功成吧!把你們預備著的人選統統給嘉妹妹送過來!」

  就是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決定的。

  是嘉爾很不喜歡的態度。

  但,三天後的上午,剛剛從床上爬起來的嘉爾接到肖成樞電話。

  「下來。」聲音裡是得意洋洋的笑意,「給你介紹個人。」

  「等你追到張雨宵再說!」

  「哈哈哈,」裡面傳來狂笑,緊接著電話換了一個人接,「你好,」是很清脆的聲音,「我是張雨宵,下午一塊兒聚聚吧?」

  「其實真正追她的時間只有兩分鐘。」

  人渣聚會裡,眾人都驚異於肖成樞的神速。雖然說這小子在女人堆裡一向吃香,但還沒有吃香到這種程度。面對群眾們的疑惑,肖成樞靠著沙發,懶洋洋地開口:「前面三天,只不過是用來找她的號碼罷了。」

  「神啊,請明示!」

  「我問她,願意做我的女朋友不?她就問了我一句話。」

  「什麼話?」

  「她問,那天坐你邊上的是你女朋友嗎?我說那是我哥們兒。她就說,那好,從今以後那個位置歸我坐了。」

  「我靠,兩個人都太猛了,簡直天生一對。」

  「張家的女人都很厲害。」

  大家說著,然後,一致把視線對向嘉爾。

  坐在角落裡咬著吸管的嘉爾頓時豎起了汗毛,「干、幹嗎?」

  「願賭服輸吧!」肖成樞遙遙地笑看著她,「以後不管是你生病你很忙你有約還是你痛經,只要是我們安排的人,你就必須出來見。」

  「至少給我先看照片再決定的權利——」

  「人不可貌相!外表都是膚淺的!你以為世界上有多少個像我這樣美貌與智慧並重的男人?!絕大部分人渣,都是外貌和內在成反比。相信我們的眼光吧,能拉到你面前的,帶出去絕對不會丟你的臉!」

第六章 相親生活
   
  無休止的相親生活就是從那天開始的。

  幾個人的同學同事朋友親戚以及同學同事朋友親戚的同學同事朋友親戚,疊加起來是個非常可怕的數目。嘉爾終於明白了人際輻射的威力,在宜城這種小地方,走在大街上基本上都能碰見一兩個曾經被安排坐在一起喝茶的人。

  彼此都不怎麼滿意的,見面還可以點個頭、打個招呼。她不滿意對方卻很有意的,問題就大條了。在路上晃蕩時,必須保持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殺手級敏感度,才能避免那種尷尬。

  最後乾脆盡量減少出門的次數,埋頭給影樓做漢服。中斷了很久的網店重新開張,也接到了不少訂製的單子。有個客戶大概是弄COS,發過來幾張動漫人物的造型圖,在線上溝通非常麻煩,恰好對方也在宜城,就約出來見面談。

  對方是學生,一聽到是第十中學,嘉爾立刻決定把約定的地點改到學校裡,「看到爆炸頭就是我了!我在雕像下面等你。」

  「呃?是學姐?」

  「是啊,想當年那裡是我的天下呢,你這趟活我接定了,下午見。」

  那個時候已經大半個月沒有出門了,外面竟然已經是春天,柳樹已經發芽了,桃花開得很漂亮,氣溫仍然不高,但風裡已經沒有了寒意。

  天藍得非常漂亮。

  已經很久沒有來這裡了。操場,足球場,網球場,籃球場,男生宿舍,女生宿舍,教學樓……在已經換了演員的場景上,過去的故事清晰浮現。她踏進的好像不是一所普通的中學,而是自己記憶的河流。

  跟肖成樞他們混在一起很受優待沒錯,卻也很傷腦筋。因為肖成樞、趙遠、大胖都是逃課大王,她和老抽被迫擔起遞假條和說謊的責任。有一次撒謊被識破後,班主任悖然大怒,勒令嘉爾和老抽把他們三個人找回來。大胖是只要找到遊戲廳就可以將他揖拿歸案,所以兩人輕而易舉地拎到了他,然後三個人去找另外兩個人。

  那兩個人的行蹤卻要視他們準備去哪個學校看美女而定。他們騎著自行車分頭到兩人口中出現頻率比較高的幾個學校去找,嘉爾一直找到傍晚都一無所獲。筋疲力盡地回來,就看見那幾個人渣坐在空蕩蕩的課後教室裡聊得起勁。

  隔著窗戶就看到肖成樞眉飛色舞的樣子,一看見嘉爾進來,跳下桌面,「嗨!來了,走,一起吃飯去!我要請客!慶祝我終於找到夢中情人!」

  嘉爾不說話,越過他,收拾書包。

  「怎麼了?」肖成樞把臉湊到近前觀察,終於從女孩子緊繃的臉和唇上讀出了端倪,「嘿嘿,」他拍拍她的肩,「找這麼久,肚子餓扁了吧?請你吃火鍋哦!」

  「我不要吃火鍋!」少女嘉爾驀地大聲說,聲音大得把在場的幾個人都嚇了一跳,下一秒,她背起書包跑了出去。

  第二天,肖成樞沒有逃課,中午放學的時候,拿出一隻麵包,塞一隻到嘉爾手裡,拉起她就走。

  「幹什麼?」

  「帶你去看一個人。」

  「我才不要去!」

  「怎麼能不去呢?」少年肖成樞回頭笑,牙齒白白的,唇是軟紅的,眉目比現在更為清秀,甚至有人誤會他是女生,「看到她你就不會生我的氣了。」

  於是她就跟著他,靠一隻麵包當午飯,騎自行車穿過三四條大街,在財政局員工大院前等了一個小時,終於,看到了那個人。

  張宇明。

  不用肖成樞說,她一出來,嘉爾就知道了。

  是她。

  雪白的皮膚,大大的眼睛,小而精緻的面孔,柔軟的身形,任何人穿起來都只顯得肥大的校服,放在她身上卻看得見纖細的腰肢。

  這是一個,從肖成樞夢中走出來的女生。

  暮春的風柔柔地吹在面頰上,皮膚得到最溫情的撫摸,內心卻有什麼發出一下空響,嘉爾輕輕地吐出一口氣,轉過臉望向身邊的男生。

  他看得非常專注,目光隨著她的身形移動,漆黑的眸子裡發著耀眼的光,很久很久,才回過頭來注意到身邊的人的視線。風把女孩子的劉海吹得有點紛亂,嘉爾的眼神霧一樣迷濛,嘴角卻有一絲很淡的笑意,肖成樞從來沒看過她這種表情,一愣,「幹嗎?」

  「眼光不錯。」

  「哈,那當然。」

  嘉爾笑著,忽然道:「一隻麵包不夠吃。」

  「什麼?」

  「請我吃火鍋!我要特辣的。」

  「快到上課時間了呃!」肖成樞瞪大眼睛,「你確定三好學生李嘉爾要逃課?」

  「我這麼聰明,逃課也是三好學生。」她率先蹬上自行車,往來時的方向去,「走吧!」

  直到畢業,她都一直是最好的學生。到了大學也是,到了單位,也是最出色的員工。

  「除了談戀愛,這丫頭什麼都好。」這是老抽的話,他的話一向最中肯,拍拍嘉爾的肩,「喂,記得早點開竅。」

  說這話的時候是大學二年級的暑假,到了三年級的時候,嘉爾把新交到的男朋友照片發給他們看。

  「不夠帥!不夠高!」肖成樞率先叫起來。

  「但看上去很穩重。」老抽說。

  「嗯,還是保送留學生,前途大好。」

  「什麼?!」肖成樞又叫,「那完了,完全不可能有結果。」

  果然,那位大四學長一出國,兩個人之間的聯繫就斷了。

  「你好像不知道怎麼做女朋友。」臨別的時候,學長微笑著說,「做朋友倒是一百分。」

  明明是有點傷自尊的話,因為他溫和的神情,竟然不會讓人覺得難過。

  是因為之前缺乏鍛煉的結果啊!對於初戀男友的評價,嘉爾只好苦笑。

  如果在眼前這所校園裡,她跟其他女生一樣,萌生過一段青澀的愛情,跟喜歡的人牽過手,約過會,那,也不至於被人說「還是做朋友吧」?

  任何事情都是需要實戰經驗的啊,你看,找工作首先就看這一點。

  嘉爾帶著這種惆悵的心情走進母校,在門衛室登記的時候,笑著問:「齊大爺還沒退休啊?」

  「哈哈,還能混口飯吃。」齊大爺還記得這位當年的高考狀元,「怎麼?回來看看?結婚了吧?」

  「啊,呵呵,還沒有。」

  「男朋友呢?」

  「呃……呵呵,也還沒有。」

  「怎麼會?」齊大爺很奇怪,「那個時候不是有四五個男孩子一起追你?」

  「啊,那幾個啊,全是哥們啦。」

  「哎喲,你隨便從那幾個裡面挑一個好啦。」

  「哈,他們現在孩子都有了。」

  「這樣啊,我兒媳婦有個侄子,今年二十八——」

  「啊,我要找的人來了!」嘉爾立刻把視線放遠,臉上作驚喜狀,連連對齊大爺揮手,「我先走了,一會兒回來跟您聊!」

  人已向著莫須有的目標小跑過去,過了操場,在路邊林區的石椅上坐下,屁股還沒坐穩,手機就響了,正是她要來見的人留的號碼。

  「是阿紫嗎?」聲音略微低沈,叫的是她店上的網名,「你現在在哪裡?」

  「在綜合樓邊上的小樹林裡。」嘉爾跑得有點喘,靠在身後的樹上休息,「喂,小同志,你體力好,來見我吧,我就不去找你了。」

  然而來的卻不是小同志。修長人影穿過樹木,穿著藏青色西服,雪白襯衫,站在她面前。逆光,又是仰視的角度,嘉爾看不清他的臉,但,這身衣服是老師們統一的制服,她有點意外地站起來,來人已經微微一笑,「累的話,繼續歇著吧。」

  正是電話裡的聲音。

  「你是……小精豆?」嘉爾不太確定地問。

  「我叫傅朝軒,教美術,也是學校動漫社的輔導老師。」他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眉目清朗,給人的感覺非常舒服,「小精豆是社長,這次社團有個COS活動,學生自己準備服裝,小精豆說你的價錢最便宜,又在本地,可以當面交易,更放心。」

  「那是當然的,我不用交店租嘛。」嘉爾拿出紙筆,還有之前打印好的造型圖,「告訴我你們的心理價位,我好選擇相應的料子,還有什麼細節要求,說說看。」

  「你看著辦。」老師微微笑。

  「……這樣的話,我會用最貴的料子哦。」

  「你不會的。」這人一直保持著淺淡怡人的笑容,柔亮的眸子讓人看著很放鬆,「連續六年的三好學生,當年的文科狀元,我相信你會照顧學弟們可憐的錢包的。」

  嘉爾睜大了眼睛,左右看了看,「我這麼有名?老師們當中還傳唱著我當年的輝煌?」

  傅朝軒笑了,在這樣深深的笑容面前,前面的微笑根本不是「笑」的表情,嘴角甚至還有一粒酒窩。

  噢,這傢夥一定和她當年的語文老師一樣禍害全校女生以及女老師。

  「我和你同一屆從這裡畢業,你初中在三班,我在二班,你高中在一班,我還在二班,我的教室一直在你教室的隔壁。」

  「真的?!」真是幸會,嘉爾把紙筆收起來,「既然是老校友,你放心,我一定給你最好的做工最低的價格……」

  手機又一次響起,這是屬於肖成樞的「我是豬頭」的音樂,近來這傢夥一旦聯繫她,除了相親就不會再有別的事,嘉爾不打算理他,但傅朝軒老師非常善解人意,「沒關係,接吧。」

  「呵呵,」嘉爾朝他笑笑,轉過身,臉色瞬間從晴空轉為陰雲,「我在談生意,沒空!」

  「好啊,又在逃遁。」那邊有熱鬧的人聲,還有趙遠難聽得名聲遠揚的歌聲作背景,肖成樞大聲吼:「快點給我過來,一會兒我有個哥們帶他朋友過來!」

  「滾你的——」

  那邊已經掛了。

  一股怒氣就衝上了腦門,嘉爾狠狠地合上了電話。傅朝軒問:「有什麼事嗎?如果忙的話……」

  「沒事,就一幫人渣找我……」目光停在傅朝軒堪稱俊朗的面孔上,忽然問:「看在老校友的面上,幫我一個忙行不行?」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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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3-3-21 12:08:54

第七章 朋友聚會
   
  大海樓666包廂,菜已經上全了,趙遠也嚎累了,肖成樞的朋友也帶來了朋友,肖成樞走到外面撥電話:「喂,我說你要敢不來的話——」

  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不來的話又怎麼樣?」

  電話裡的聲音同時響起在耳邊,一回頭,肖成樞就看到了嘉爾。一頭大卷毛茸茸,粗毛線外套也毛茸茸,腳上還穿著一雙毛茸茸的羊絨短靴,背著一隻駝絨大包,整個人就像一隻毛茸娃娃,在初春的陽光瞇著眼,肌膚潔淨,淡淡的原色唇膏閃著柔潤的光,換平常手一定已經伸出去把她這恐怖的亂髮揉得更亂,但今天他的視線稍稍滯留,立刻挪向她身邊的人。

  「這位是……」

  「傅朝軒,我朋友。朝軒,這是肖成樞。」

  說完,嘉爾往裡走,手拖著傅朝軒的手腕。肖成樞的目光落在上面,怔了一下才曉得發出一聲慘叫:「你帶男人來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嘉爾睜大眼睛問得好無辜。

  要不是有旁人在場,肖成樞一定狠狠敲她一頓,「裡面已經有那個那個,你還那個那個——」

  「反正你只是要我那個那個啊,你管我到底跟哪個那個那個?」

  「你——」肖成樞瞪著她說不出話來,「你給我站住,不許進去!」

  「我要吃飯耶……」

  「吃你個大頭鬼!」肖成樞表情凶狠,「等我搞定裡面再說,你們另外找個地方。」

  「喂,招之即來揮之則去?你當我這麼好對付?」嘉爾探手,一把把他的錢包掏了出來,卻發現裡面只有幾張大鈔,轉而把卡抽了出來,錢包塞回去,「多謝請客,COCO。」故意踩著婷婷裊裊的步子去了,恨得肖成樞在後面牙癢癢。

  出來後,嘉爾說:「我早該想到這招,這幫人渣欺壓我太久了,今天總算給我出了口氣。想吃什麼,我請客!」

  「用別人的卡嗎?」朝軒含笑問。

  「這裡頭的錢我有份的!」除去他當年欠她的那些永遠也還不完的利息與本金,還有去年她交給他做股票的錢,都匯在他這張卡裡。

  「好,」朝軒沒有拒絕,「那麼吃火鍋吧。」

  「咦!」嘉爾眼睛亮晶晶,「原來是同道中人。」

  當下去了那家魚頭火鍋店,點了特辣火鍋。不多時就辣得面紅耳赤,氣喘籲籲,朝軒卻仍然氣定神閒,嘉爾大為佩服,「看不出來你這麼能吃辣。」

  「我原來不吃辣的。」朝軒說,「在學校裡,我喜歡一個女生,她很會吃辣。」

  「呵呵,跟她一起練出來了?」

  「不是,我從來沒有跟她一起吃過東西。」他輕輕笑了一下,「是暗戀。」

  「唉,那多辛苦,沒表白?」

  「不敢。」

  「為什麼?是誰?不會是張明宇吧?」

  「不是。」他端起飲料,「說了你也不認識。」

  結賬的時候,那張卡竟然餘額不足,「混賬,這傢夥花錢這麼厲害!」

  最後還是傅朝軒結的賬,嘉爾打電話去罵肖成樞,肖成樞一驚,「你抽的那張卡?」

  「廢話你這張卡錢最多,怎麼就沒了?全到股票裡去了?」

  「誰叫你手氣那麼爛,我就那張卡沒錢。哼哼哼,報應啊報應……不要吵,晚上你請客,把那小子拉過來遛遛。」

  「人家沒空!」

  「喂,這點都做不到,憑什麼追你啊!你這點魅力都沒有,還不如交給我們包辦!」

  「……」嘉爾摀住電話,不太好意思地望向朝軒,「那個,晚上跟我朋友們吃頓飯,有沒有時間?」

  「我有的是時間。」朝軒微笑。

  這笑容真是太好了。

  晚上仍然是大海樓666,朝軒讓群眾們都放了心。又是校友,交遊最廣泛的大胖和他當年就是舊識,氣氛頓時前所未有的好。

  只有肖成樞一個人坐在那兒抽煙,張雨宵陪著他。

  嘉爾問張雨宵:「這傢夥吃了什麼藥?」

  張雨宵笑了,她的面容不如張宇明精緻,但都有一雙秋水一般的眼睛,在燈下水光瀲瀲,「今天他把一個朋友得罪了。」

  「沒這麼小氣吧?喂,這一點都不符合你無情無義的作風啊!」

  「滾遠點。」肖成樞說,然後給自己倒酒。

  「他的股票虧了。」趙遠拉嘉爾拉到一邊,透露天機,「你別再拿他的卡了,那小子最近經濟危機。」

  「是嗎?」他怎麼從來沒提起過?「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趙遠壓低聲音怪叫,「我都是跟著他買的!我現在有多慘,他就有多慘。」

  飯局結束後,大家作鳥獸散,肖成樞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發現嘉爾在門口等他,「幹嗎?你現在都有男朋友了,還要我送?」

  嘉爾背靠著光滑的大理石牆面,一條腿抵在身後,嘴裡叼著一支煙,另外抽出一支,在自己的煙上點著了,遞給肖成樞。

  肖成樞接過來,跟她一樣靠著,仰首吐出一口煙霧,「心情不好啊?」

  「股票虧了?」

  肖成樞扭頭來,「誰說的?」然而隨即就知道了,肯定是趙遠,「別聽那小子的,股票這東西,有起有落,是常事。」

  「虧得厲害嗎?」

  「放心啦,你的沒虧。」

  「怎麼可能?」

  「我不會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傻瓜。」

  嘉爾把他的錢包拿來,把那張卡插回去,「你現在是不是很窮?張家的女人都不是一般小妞,戀愛資金缺不缺?把我的股票拋了吧,錢先借你。」加上一句:「當然,要算利息的。」

  「哧。」肖成樞笑了出來,滅了煙,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卷髮,大步走了過去,「得了吧你。」

  回去之後,對股市一竅不通的嘉爾回去惡補了一下,終於看懂了大盤走勢圖。

  全國股民的噩夢差不多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的,但肖成樞顯然不是一般的高手,在這種情形下,幫嘉爾投下去的十幾萬塊錢還是拿回來了。

  「不買了?」嘉爾問。

  「買你個頭,不知死活的傢夥。我連老婆本都虧光了……」他坐在地板上,低頭挑碟子,「你就沒點新片嗎,人渣?」

  「現在都是在電腦上看的,老土!再說你天天忙著談戀愛,要看去電影院看啊!」

  「票太貴了!」

  「真不愧是COCO。我很好奇張雨宵為什麼還沒有甩掉你。」

  「開玩笑,只有我甩天下人,天下人不能甩我。」

  「喂……」嘉爾叫了他一聲,他扭過頭,嘉爾卻又不說話了,繼續去整理書櫃。

  「叫鬼啊叫。」

  「你跟張雨宵沒同居吧?」

  「沒啊,幹嗎?」

  「三個月內有沒有同居的打算?」

  「這個……」應該沒有吧,「你問這幹嗎?」

  「沒有的話,你那房子借我用用。我接了好多活,我屋裡鋪不開場子,放客廳我老娘又叫喚,你那兒客廳大,最合適。」

  「好啊,一個月租金一千,精裝修,全新,複式,便宜吧——」

  一隻抱枕砸中他的頭。

  當天就收拾著傢夥搬過去,肖成樞扛完成堆的布料又扛縫紉機,還有裁衣板等著,他喃喃:「我真不該來找你。」

  「背著女朋友找別的女人,這就是報應。」

  「滾吧,你也是女人?」

  非常順口地,就像二十多年來任何一次擡槓鬥嘴一樣,他扛著東西就下了樓。臨去的時候看到嘉爾眼神迷濛蒼茫,但下一秒,他屁股上就挨了一腿,連人帶東西險些滾下樓,連忙把住扶手,「你就這樣對待不要錢的勞力?」

  「反正是不要錢的嘛!」嘉爾閒閒地說,把自己手上的東西一起壓到他身上去,到樓下,微微一怔,「你的車呢?」

  「那不是?」

  他指的是一輛白色摩托車。

  「原來的呢?」嘉爾看著他,「賣了?」

  肖成樞不答,「不覺得這個更帥嗎?騎上它會感覺自己更年輕——」

  「你到底虧了多少錢?我的怎麼保住了?」

  「管這麼多幹嗎?」肖成樞叫來搬家公司的大卡車,把東西拖到新房子裡。嘉爾一路沒有說話,到了也只是默默收拾,打開衣櫃,忽然發現裡面有一套寢具,還堆著幾隻抱枕,青蛙造型的、葫蘆造型的、糖果造型的,還有心型的,色彩鮮艷,讓人眼前一亮。

  「這個……」

  「哦,上次跟雨宵逛街的時候買的。」肖成樞打開前後窗戶,人到了露台上,聲音傳過來,「住進來就給我好好看家,衛生歸你了啊,水電費我會來交。」

  「你說了是買給我的嗎?」

  「放心啦,雨宵不是小氣的人。」他到處轉悠了一遍,「你在這裡開火還是回家吃?」

  「不跑了,就在這兒吧。」

  「那去添點東西。」

  廚房裡裝修得雖然漂亮,卻是空空如也。不過嘉爾一個人住,要添的只不過一口鍋一套碗碟,再加上砧板刀具,油鹽醬醋都省了,方便面倒是買了十幾包,品種齊全,口味偏辣。肖成樞從架上撥了幾包香菇雞面到推車裡,嘉爾道:「我不喜歡這個。」

  「我喜歡。」肖成樞瞪眼,「我回自己家吃包面不行啊。」

  當天的晚飯就是方便麵,吃完麵,嘉爾開始裁布料,肖成樞看了一會兒裁剪,又看了一會兒電視,開始打哈欠。

  「你回去睡吧,別杵在這裡礙眼。」

  「不行,再過會兒我要去接雨宵。」

  「這麼晚還有活動?」

  「不是,她加班。」

  「真搞不懂她一個精英怎麼願意坐摩托車下班。」

  「這就是愛情,傻蛋。」

  「她一直這麼忙?」

  「不然一個月能有那麼高工資?只有你這種傻蛋,每天熬夜熬死,還只能天天吃泡麵。」

  嘉爾拿起尺子作勢要打,「有種你別吃,人渣!」

  「你以為我真想吃,我只不過是想回味一下當年的宿舍生活罷了!」肖成樞從沙發上撿起外套,「走了!給我看好家!」

  「滾你的吧!」

第八章 記憶中的肖成樞
   
  大胖他們知道嘉爾住在這裡,時不時都順路捎點吃的過來,活脫脫一副探監的模樣。經濟不景氣,開銷又日益增大,人渣們聚會的次數明顯減少,都窩到嘉爾這裡搞室內野餐。

  傅朝軒關心衣服的進度,也常常過來,碰到大夥兒在,也加入回憶當年的行列,不知不覺就成了人渣堆裡的一隻。衣服做好了之後,也常常過來。這些人裡他最勤快,還會幫著嘉爾打打下手,拿拿東西,這天是週末,他過來時這裡倒前所未有的冷清,「人呢?」他問。

  「老抽他爸生病了,大胖帶兒子去體檢,趙遠去了山東見丈母娘,COCO當然是陪女朋友。」嘉爾一邊說,踩著縫紉機手腳齊動,眼也不擡,「我也忙著呢,沒事的話改天來。」

  朝軒卻沒有走,「那等會兒一起吃飯?」

  嘉爾笑了,「你請客有癮啊,每次都是你請。我告訴你哦,這幫人渣是有得蹭就蹭,除了老抽,絕不會有人想到回請的。」

  「呵呵,今天單請你,剛好省錢。」

  「沒時間了,這件衣服說了今天發貨的。」嘉爾撈起水杯灌了一大口,「你這頓欠著,下次記得。」

  「那你中午吃什麼?」

  「泡麵咯!」他不問還好,一問到有點餓了,「傅帥哥,麻煩你,面在廚房裡,給我泡上。」

  傅朝軒便進了廚房,一會兒出來,「怎麼什麼都沒有?」

  「什麼什麼沒有?」嘉爾愕然。

  朝軒把茶幾上一包開了封的餅乾拿到她面前,「先墊墊,等我一會兒。」一面已經到門口換鞋。

  嘉爾不解,「你幹嗎?」

  他沒有回答,只道:「馬上回來。」

  這個「馬上」花了十五分鐘左右,回來時大包小包,都拎進廚房,片刻工夫,端出兩盤炒飯,香氣撲鼻。

  「哇!」嘉爾扔了衣服,「你還有這手!」

  相當地道的蛋炒飯,火腿粒、玉米粒、青豆粒和小青菜樣樣齊全,雞蛋鬆軟可口,蔥花灑得恰到好處,嘉爾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吃完。

  朝軒微微笑,「這是獨門秘方,想學嗎?」

  「好啊!等我做完衣服先。」

  除了蛋炒飯之外,朝軒還會做雞肉飯、八寶飯,還會各種炒麵湯麵,甚至還會包餃子和餛飩。

  「你真是天才,全才!」

  「在上海應該有很多男人會下廚吧?」

  「不知道,又沒有人給我下過——你這手藝是從哪兒學的?太讚了。」

  「烹飪書上,烹飪節目上,想學的話很簡單的。」

  「你未來的老婆簡直太有福氣了。」

  朝軒笑了,剝蘋果的手勢頓了頓,擡眼看她。

  是居家的打扮,大卷髮亂蓬蓬,肌膚潔淨清涼,唇瓣軟紅,正吃著他買來的櫻桃。指尖白皙細長,是天生執筆畫圖的手吧,襯著櫻桃的紅,非常誘人。

  「我暗戀的那個人,考了上海的大學。我想,她一定會遇到很多會下廚的上海男生吧,所以就學著做飯。」

  嘉爾的眼睛微微睜圓,「她現在知不知道你這樣喜歡她?」

  「不知道。」朝軒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四瓣,挖出核,插上叉子,遞到她面前,眼眸有柔和笑意,「不過這沒關係。」

  真不敢相信世界上有這樣癡情的男人。跟他比起來,她所認識的男人全都是人渣。

  而就在這時,一個人渣把門踹得震天響,光聽樓道裡蹬蹬蹬的腳步聲,嘉爾就知道是誰,在他把門踹塌之前,衝上去拉開門,「你不是有鑰匙嗎?這是你自己的房門!」

  「我哪裡空得出手?」肖成樞左手拎著保溫便當盒,右手拎著大袋水果,「奉肖老夫人嚴命,特來慰問勞工。」

  保溫盒分三層,一層單格是米飯,二層雙格是兩樣炒菜,最深的第三層是啤酒鴨,尚末端出來,濃香先撲鼻,嘉爾深吸一口氣,「太棒了,我晚上吃。」

  「幹嗎不現在吃?」肖成樞說著,跟朝軒點頭打了個招呼,就把傢夥擺上了餐桌,「來,一起吃。」

  「你還沒吃啊?」

  「我要趕著送你的飯,哪裡來得及——別告訴我你吃了哦——」

  「今天朝軒教我做了餛飩,你要不要吃?」

  「什麼?!」

  肖成樞的表情宛如米國人民看到五角大樓倒下。

  而嘉爾已經打開冰箱,托出中午還沒有下完的餛飩,姿勢曼妙如同模特展示商品,「客官請看。」

  肖成樞喃喃地望向朝軒:「快點告訴我,那是從超市買來的。」

  「是她包的。」朝軒說,看了看時間,「我下午還有課,得先走了。」

  「好的。」嘉爾放下餛飩,慇勤地給他遞包,「下次教我炸春卷。」

  「沒問題。」他微微一笑,兩個人之間的氣氛,親切美妙得像是出門前互相告別的夫婦。

  肖成樞正彎腰研究托盤裡的餛飩,一回頭就看到這一幕,一時之間,怔住。

  「怎麼,想吃啊?」嘉爾關好門走過來,看到他這副樣子,「求我啊,給你下。」

  「你們……」肖成樞站在那裡半晌,開口,「什麼時候結婚?」

  嘉爾嚇了一跳,「什麼?」

  「我還不知道你嗎?不談則已,一談,就是奔著結婚去的。」肖成樞在沙發上坐下,點上一支煙,吸了一口,才接下去,「說吧,什麼時候?」

  聲音裡有一絲自己也難以察覺的低沈。不希望看到嘉爾單身,這是他們幾個當哥們兒的一致想法。但,想到她從此屬於另外一個人,心臟持續收縮,一下,一下,吸進去的尼古丁不足以讓它振奮,猛吸幾口後,肖成樞乾脆把煙掐滅。

  掐得太用力,煙灰沾上一向保養得很好的指尖。

  嘉爾站在原地,看著他被陽光投射的側臉,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非常好看,小時候肖媽媽還打算把他培養成鋼琴家,可惜他後來的興趣轉向了攝影。其實這樣也好,控制鏡頭是個漂亮的精細活,一點兒也沒有辜負他這雙手。靠著捕捉光與美生活,很適合他。

  頭髮留得稍有些長,像時下很多漫畫看多了的小男生。穿著黑T恤,還是這樣喜歡黑色,還是這樣的背影,就像許多年前她坐在單車後面看到的一樣。

  「肖成樞,」她的聲音幽幽的,「你好像一直沒長大啊。」

  肖成樞豁然回頭看她,她站在那兒,眼神迷濛,嘴角帶著一絲淺淡的笑。這神情他在什麼時候曾經看過?記憶瞬間翻開,回到他帶她去看張宇明的那一天。是的,就是那一天,嘉爾臉上有這種奇怪的表情,偶爾會在他不注意時出現,等他注目,又已經消失。

  就像現在一樣,嘉爾臉上已經露出大大的笑容,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我結婚的話,你打算送多大的紅包?」

  「……你媽見過他了嗎?」

  「不過你現在這樣窮,一千塊已經到頂了吧?」

  「我媽也沒見過他……什麼時候帶到我家去吃飯吧,我媽一向把你當女兒,你有男朋友不帶給她看,她會傷心的……」兩個人不搭題地各說各話,肖成樞說到這裡站了起來,往外走。

  「唉,去哪裡?」

  「幹活去。」

  「你今天不是休息?」

  「我這麼窮,當然要拚命接私活。」肖成樞換鞋,走人。門「嗒」的一下帶上,嘉爾忽然想起來,追到門口,「喂,你還沒吃飯!」

  「懶得吃了。」肖成樞已經到了樓梯下,頭也沒回,說完這一句,人影就已經看不見。

  「這傢夥……」嘉爾喃喃地吐出一句,回屋繼續做衣服。

  一直做到晚上九點,明天要發出去的貨才算搞定。其間朝軒發來一條短信催她準點吃飯。

  如果真的能和朝軒這樣的人結婚,會很幸福吧。可惜呢,她沒有這樣的福氣。

  門上轉來鎖轉動的聲響,玄關的感應燈亮起,嘉爾在廚房裡頭也沒擡,「喲,又來視察了?放心,廚房還在,沒有燒掉。」

  背後卻沒有動靜,她伸出頭去看了一眼,只見肖成樞癱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張雨宵把你甩了?」

  還是沒反應。

  這就有點不對勁了,嘉爾過去推了他一下,「喂。」

  肖成樞睜開眼來,神情滿是疲憊,無神地看了她一眼,「有吃的嗎?」

  中午肖成樞拎過來的飯菜被熱了一下,端上桌。剛好是兩個人的份,但肖成樞的胃口好像不大好,飯菜都剩了不少。嘉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除了被張宇明甩,我沒見過你這副矬樣啊!難道張雨宵比張宇明還厲害?」

  「別�嗦,吵死了,給我床被子。」

  「幹嗎?」

  「睡覺,我累死了。」

  「你不會回去睡?你那套黑色絲綢的東東我還沒做。」

  「不管了我要被子我要睡覺!」肖成樞耍起賴來,「不給我被子我今晚睡客房。」

  「怕你啊,有本事來睡。」

  顯然,嘉爾更強大一點。

  肖成樞自己爬上樓,拿了一床被子,也不用被套,直接往沙發上一鋪,跟著人滾上去,頭枕著自己的手臂,左睡會兒,右睡會兒。嘉爾道:「你這個樣子很像朝軒前天做的一道菜。」他沒有回答,她自顧自說下去,「煎牛排。」

  還是沒反應,眼睛卻是睜著的,漆黑眸子沈靜到深處,有一種淡灰的顏色。

  這種表情,嘉爾很熟悉。無數次,她在那間咖啡廳找到他,他就是這個樣子。

  「遇見張宇明瞭?」

  沒有回答。

  「還是,張雨宵真的比她還要厲害——」

  肖成樞忽然坐起來,「我們是好哥們對不對?」

  「嗯,沒錯。」

  「我們一直在一起,好得跟親兄妹似的對不對?」

  「我呸,你哪點像哥哥?分明是跟姐弟似的。」

  「總之我們兩個在一起是天經地義的,對不對?」

  嘉爾一愣,「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打算自己幹,過來幫我吧,嘉嘉。」肖成樞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無比的認真,「雨宵說傅朝軒未必會贊同,你說他沒有理由不贊同吧?他很小氣嗎?」

  「這跟他沒什麼關係……」

  「好!」肖成樞一拍大腿,「有你這句話就好。」

  就是嘛,如果傅朝軒真的這麼小氣,那只說明一個問題:那小子根本不適合嘉爾。嘉爾的老公,一定要大度,一定要寵著她縱著她什麼都由著她。要是這點都做不到,他這個當大哥的首先就要把他清出局。

  像是吐出了一口濁氣,又像是放下了一隻包袱,肖成樞整個人都精神了,看到嘉爾欲言又止,大手一揮,「放心,我來跟他說。」又問:「下了什麼新片沒?」把嘉爾的筆記本搬下來接到電視上,嘉爾踢他下去買了瓜子薯片飲料上來,兩個人窩在沙發裡看驚悚片。嘉爾正看得刺激的時候,肖成樞已經合上了眼睛,頭歪在靠墊上。

  睡著的樣子很安靜,呼吸均勻,眼睛底下一片黑眼圈,看來最近過得不是很輕鬆。

  嘉爾伸出手,劃過他的額頭,他的眉毛,他的鼻樑——隔著一層空氣。

  他的皮膚上彷彿有股磁力,吸引著手指往下。要用很大很大的力氣,才能把手腕擡得離他的臉遠一點。拔了他一根頭髮下來,肖成樞一下子醒了,嘉爾笑瞇瞇,「鬼就快出來了,一個人睡太不夠義氣了。」

  「你還怕鬼?」肖成樞沒好氣。

  以前大夥在一起看恐怖片,他說好了左邊肩膀給女朋友,右邊肩膀可以免費借給她。結果嘉爾從到頭尾眼都沒眨,比誰都津津有味。

  「這也是你交不到男朋友的原因之一啊。」他曾經這樣語重心長地說。

  「可是你怕鬼啊。」嘉爾仍舊笑瞇瞇,亂蓬蓬的卷髮雖然在腦後綁了起來,前面幾縷還是搭在頰邊,卷的弧度非常大,臉看起來好小,眼睛笑瞇了,只剩兩泓清亮水光。

  她還記得他當時的樣子,一面摟著嚇得鑽進他懷裡的女孩子,一面自己也緊緊閉上眼睛。

  喂,知道我為什麼不靠在你肩上嗎?

  因為,我時刻準備著讓你靠在我肩上啊。

  怕鬼的肖成樞,害怕起來的肖成樞,儘管害怕還是給心愛的女孩子依靠的肖成樞,讓我很想輕輕地摟在懷裡啊。

  當然啦,那也只是想想而已。

  我所能做的,只是告訴你:「你嚇得要死的樣子,我看了很喜歡呢!」

  毫不意外地換來了白眼以及胡亂揉上頭頂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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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3-3-21 12:10:05

第九章 忙碌到發瘋
   
  肖成樞的辦事效率很高,幾天之後,帶嘉爾去看店面。位置在宜城最熱鬧的步行街,一樓只有一間店面,二樓租下五間,只等打通。

  「行不行?」他問。

  「嗯,還不錯。」

  「好,你說行就行。」

  「咦,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

  「當然,你是老闆嘛。」

  嘉爾危險地轉過臉,「你說什麼?」

  「你要投資啊!」

  「我靠,明明只是幫你做做漢服兼茶水小妹吧?」

  「放心啦,錢交給我只有賺沒有賠。」

  就這樣,從打工者莫名其妙變成了合夥人。

  嘉爾那點錢還不夠,肖成樞準備問老爹老娘開口,張雨宵打電話叫他過去,從包裡拿出一張卡,「這裡是三十萬。」

  肖成樞接過卡,笑了笑,把她的包拿來,插回錢包裡,「我可不花女人的錢,親愛的。」

  「李嘉爾不是女人嗎?」

  「那是哥們兒。」

  張雨宵輕輕一笑,「你們哥們兒感情真好,一個寧願賣車也要把她套牢的錢賠上,一個二話不說就把錢全給你了。」

  肖成樞也笑了,摟住她,「那點錢是她的全部家當,全賠光她會來暗殺我的——你不會是在吃她的醋吧?」

  「不可以嗎?」張雨宵橫了他一眼,「可以花她的,就可以花我的。」

  「我都沒想到自己帥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人搶著給我花錢。喂,你是富婆沒有錯,好歹也要考慮一下我身為男人的自尊好不好?」錢包放回她的背包裡,拉鏈拉上,肖成樞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我先走了,店裡的裝修得看著,嘉爾還得做衣服,一個人忙不過來。」

  起身的時候,手卻被拉住,那張卡重新塞到他手裡,「一定要用。」張雨宵站起來,她個子很高,幾乎與他齊平,視線堅定不容忽視,「我不能忍容你對我這樣介意,而對另外的女人卻親密無間。」她微微地笑了一笑,「我會吃醋的。」

  「真是傻丫頭。」心裡面不是不感動,張雨宵的脾氣他知道,露出這種表情,就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收回這張卡。他輕輕拍拍她的臉,像哄小孩子,「別把嘉爾當女人。」

  到店裡的時候,果然嘉爾已經快要發狂,「混蛋!要我趕漢服,還要給你看著裝修,你有沒有拿我當人?快點給我道歉,快點!」

  「吶,冰淇淋一隻,女王大人降降火。」

  嘉爾接過來,開吃,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人渣,休想用一隻冰淇淋就打發我,我要散夥,我要休息!」

  肖成樞像是沒聽見,「賬上還剩多少?」

  「自己看。」嘉爾把這些天記的簡單賬目甩給他,「快點搞錢來,這簡直就是個無底洞。咱爸剛才打電話問要不要錢,我先問他要了五萬……喂!」拿手在他面前晃晃,「你發什麼呆?」

  「張雨宵給了我三十萬。」他忽然說。

  嘉爾大喜,「交個有錢女朋友真是不錯!那快點去把木工的錢付了吧,他問了我幾次了!」

  「可我不想用。」

  「啥?」嘉爾擼袖子,「我沒聽錯吧?在這種生死關頭有錢不用?」

  「用她的錢我很不爽。」確定地說,是很尷尬。

  「靠,用我的就很爽?」

  「沒錯,用你的我一點也不覺得不舒服。」用嘉爾的錢,或者嘉爾用他的錢,他都覺得那是應該的,天經地義,再自然不過。

  嘉爾的面容,一下子柔和了起來,輕輕別過頭,「那隨便你吧。這裡你看著,我回去幹活了。下午要付木工錢,還有訂的沙發和梳妝台要到了。」

  回去又是趕工。不單是每個朝代的四季裝束,連同古時候的各民族都要做。想到這些,嘉爾直想爆肖成樞的頭。

  忙到晚飯時候傅朝軒來了,拎著大包小包的菜,一進門,道:「你忙,我來。」

  不一時菜就上了桌,嘉爾風捲殘雲吃完,又在縫紉機前坐下,朝軒洗了水果來,「歇會兒吧,也不在這幾分鐘。」

  「幾分鐘夠我踩好一隻袖子了!」

  傅朝軒低聲地說:「這樣太辛苦了。」

  「所以說,認識肖成樞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嘉爾說著,張口吃了他遞過來的青提,「這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他要是敢虧本我就跟他白刀子紅刀子出。」

  「那為什麼要過呢?離開他,你會輕鬆很多吧?」

  嘉爾有點愕然地擡起頭,他的目光深邃,彷彿意有所指,不過他很快地移開了視線,「餛飩和餃子放在冰箱裡,晚上餓了可以吃。」

  「……哦。」

  「那我先走了。」

  「……哦。」

  他便點頭一笑,算是告別,然後門關上,隔斷了她的視線。

  他的笑容仍然是親切柔和的,看不出有別的意味在裡面。剛才那種深深的眼神,應該只是她的錯覺吧。

  畢竟,他是有喜歡的人的。就算對自己特別照顧,那也只是出於朋友性質的關心吧。他本來就是那樣溫柔的人。

  所以說,他未來的老婆真的很有福氣啊。

  在嘉爾準備上床的時候,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響,接著廚房裡又有了動靜。不一會兒,肖成樞上樓來,輕輕扭開她的房門,壓低嗓音對著黑暗的房間輕輕說:「喂,睡著了嗎?」

  裡面沒有回答,看來是睡了,他再輕輕關上房門,躡手躡腳下樓。門卻在身後打開,「什麼事?」

  「我下了點餃子,要不要吃?」

  嘉爾摸了摸肚子,跟著他下樓,從床上爬起來,頭髮亂得一團糟。肖成樞對這副大卷最看不慣,「你就不打算換個髮型嗎美女?傅朝軒竟然沒讓你嚇走?!」

  「管這麼多閒事幹嗎?快點上菜,小二。」

  餃子一咬開就有股清香氣,跟超市買的速凍餃子截然不同,肖成樞一口就吃出來了,「傅朝軒包的?」

  「唔。」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你確實撿到一塊寶,人渣。」肖成樞歎了口氣,「等店裡開張的時候,正式把他介紹給你的兩個媽吧。」

  嘉爾咬著筷子,「我找到好男人,你不高興?」

  「誰說我不高興?」

  「你這副表情算高興嗎?」

  「這是正常的情緒。趙遠說他妹妹嫁人的時候,他簡直想把那小子轟出去。放心,我不會那麼幹,就是看他不順眼罷了。先聲明啊,我是沒有錢包紅包的,不過允許你跟他吵架後到我這裡來找安慰,至少有包泡麵給你吃。」

  「滾吧。我要真嫁給朝軒,天天山珍海味吃不膩,鬼才來吃泡麵。」

  兩人吃完夜宵,已經是淩晨四點多。夏日的清晨來得格外早,露台有一層清涼的薄霧,嘉爾趴在欄杆上,忽然道:「我想吃油條。」

  「豬。」肖成樞吐出一口煙,簡短地。

  「這位先生,」嘉爾伸出蘭花指搭住他的肩,嗲聲嗲氣地拋媚眼,「寂寞嗎?給我兩根油條吧,我會讓你滿意的……」

  「滾,」肖成樞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離我遠點。」

  然而還是下樓去了,回來時帶著兩根油條、兩個包子、一隻花卷、一隻豆沙卷,還有一隻茶葉蛋,一杯豆漿。嘉爾傻了眼,「你真把我當豬啊?」

  「我只是不願再跑第二趟,鬼知道你會不會冒出一句『包子更香』、『想喫茶葉蛋』。」

  天已經大亮,覺已經不想睡,肖成樞沖了個冷水澡出門。嘉爾接著做衣服,忽然接到大胖電話,約兩個人出來聚一聚,原因是——「等開張了,你們就等於是綁在柱子上的土賊,想跑也跑不了了。」

  「好,給你們兩個小時孝敬,有什麼東西統統準備好。」

  「我靠,你們倆是不是串好了供?說話都一樣了。」

  說定了地點,電話就掛上了。

  在一線天漁樂山莊,這幫人準備週末釣魚呢。邊上還有一排石砌的烤爐架,免費使用。在學校的時候,這裡是這幫窮鬼們常來的地方。嘉爾打了個的就到了,沒想到竟然是第一位顧客。沿著幾口池塘逛了一圈,青蛙從青草地裡「撲通撲通」往水裡躍,魚吐了個泡又沈下去,工人們正往水裡灑飼料,山下關的猴子一家還在,嘉爾發了條短信讓肖成樞來的時候帶串香蕉,收起手機,靠著一棵大樹坐下,涼風緩送,眼睛漸漸閉上。

  可惜沒能瞇上一會兒,陸陸續續就有人來了。她正要站起來換地方,迎面一群人裡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朝陽直照在臉上,一時睜不開眼,那人已經離開同伴快跑過來,「嘉爾,嘉爾,竟然是你,你怎麼在這裡?」

  「鄭昭啊,」嘉爾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好巧,我和COCO他們約好來釣魚。」

  「是啊,真是好巧,」鄭昭看上去很興奮,「我打了好幾次你的電話,都沒人接,怎麼回事?換號碼了嗎?真沒想到你在宜城,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給你去拿魚竿,我們先釣著等他們,怎麼樣?」

  好像很久沒被這樣獻慇勤了呢,還真是有點不習慣,嘉爾咳了一聲:「你女兒還好嗎?」

  鄭昭的笑容明顯停滯了一下,微微有點苦笑,「你知道了?是啊,你回來了,就一定知道了。」

  「這是值得恭喜的事。」

  「是嗎?大家都這麼說。她也確實很可愛。」他掏出錢包,給她和女兒的合照,「她十一個月了,已經會扶著牆走路了。她就是我想像當中的小天使,記得我說過的夢想嗎?我希望有一個這樣的女兒,一個像你這樣的老婆——」

  嘉爾打斷他:「你老婆一定很漂亮,不然生不出這樣可愛的女兒。」

  「是,她很漂亮,但她不是你……嘉爾……」鄭昭望著她,眼中的深情,即使嘉爾對他根本沒有感覺,也仍然無法忽視,一時之間,手被他拉住,忘了甩開。

  「……如果有時空穿梭機就好了,真可惜——所以,」他深深呼吸,露出笑容,張開雙臂,抱住她,「歡迎你回來,老同學。」

  嘉爾輕輕笑了,回抱他。他追她那麼久,製造過無數的浪漫,但——「你今天最令我感動,鄭昭。」

  「是啊,我知道你一早就想我放手,只是不到萬不得已,我捨不得。」

  他鬆開她,但手指還沒來得及離開她,衣領就被誰提住,身體不由自主往後仰去,只聽嘉爾大喊:「別亂來!」

  而他已經跌出去,幸好背後有人扶住,溫和的聲音響在耳邊:「沒事吧?」

  「鄭昭你沒病吧?!」肖成樞冷冷看著他,「都有老婆孩子的人了,還纏著嘉嘉?」

  這傢夥真是,嘉爾連忙幫鄭昭解釋:「你搞錯了——」

  「你給我閉嘴!」肖成樞喝,「回去再教訓你——還有你,」這回是罵傅朝軒,「你女朋友被這傢夥非禮,你沒看到嗎?」

  「有沒有被非禮,嘉爾自己知道。」傅朝軒淡淡道,「我只是比較瞭解他的心情。」

  「心情?」肖成樞冷笑,「什麼鬼心情?!」

  「明知道沒有希望,還是喜歡著一個人。」傅朝軒很淡地笑了一下,「這種心情,你大約永遠都不會理解的。」

  「我靠!」肖成樞不耐煩地扯起魚竿,換了個位置。

  「喂,你到底是釣魚呢,還是提著魚竿巡邏?」趙遠道,「不想釣給我烤肉去。」

  隔著一片水域,樹陰裡的燒烤架下,嘉爾串料,朝軒負責烤。香氣已經隱隱傳過來,比香氣更令人難以忽視的,是兩個人的笑臉。

  肖成樞掉過頭,把帽沿壓低一點,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浮標上。桔紅和螢光綠,看久了會晃眼的顏色。

  那天幾個人的運氣都不太好,只有老抽釣到了兩條昂斯魚。當即拎過來給朝軒烤,然後坐下來吃。

  一串烤好的金針菇遞到面前,後面是嘉爾陽光下的笑靨,因為睡眠不足,有淡淡的黑眼圈,但也因為很少見天日,肌膚白得近乎透明,美得詭異。

  肖成樞哼了一聲,還是接過來了,「沒下毒吧?」

  「怎麼會?你都幫我幹架了,我不能以身相許,一串燒烤還是孝敬得起的。」

  肖成樞懷疑地看她一眼,但到底敵不過食物的香氣,一口咬下去,火燒火燎的辣味立刻在口腔內蔓延。鮮紅辣醬連同金針菇被豆皮包在裡面,製作工藝天衣無縫。

  大家哄然笑起來。

  肖成樞眼淚都辣出來了,指著嘉爾說不出話來。嘉爾笑瞇瞇地把水遞給他,彎起來的眼睛如同深山裡的一絲清泉,從山澗裡奔流而下,清澈冰涼,在這樣炎熱的天氣裡,看近乎激靈起來的痛快。

  忽然發現沒有辦法對她生氣。

  從很小的時候就被告誡要「讓著小妹妹」、「不要跟小妹妹爭」,事實證明一個人小時候受的教育,確實會影響終生。她弄壞他的玩具,搶他的東西吃,哭著在媽媽面前告狀……最初的氣憤都被「算了,誰讓她小」的念頭化解,那個時候多少是有點勉強的吧,但慢慢地就成了習慣。

  所能做的,也只是一把拉住她,把金針菇塞到她嘴裡去,但她是吃辣的祖宗,瞇瞇眼笑納了,「多謝多謝。」

  回去的路上,嘉爾坐肖成樞的摩托車。一路上風馳電掣。盛夏天氣,晴空萬里,好在有風,並不覺得熱,反而非常暢快。嘉爾環抱著他的腰,頭抵住他的後背,一路沒有動靜。肖成樞道:「喂,不要以為買了保險就可以在摩托車上睡覺!受益人改成我的名字再睡!」

  風大,必須要很大聲身後的人才聽得見。

  耳朵貼在他背上,感覺得到嗡嗡的悶響。

  嘉爾露出一個笑容,在這個他絕對看不到的時刻,輕輕地把臉埋得更深,聞到屬於他的氣息。

  是陽光和煙草的味道。

第十章 你愛的是別人
   
  寫真館在八月八日開張,肖成樞的人緣在這天充分顯現出來。花籃和彩幅根本放不下,旁邊的店面都沾了光。而就在店面裝修期間,兩邊的店主也成了肖成樞的狐朋狗友,花籃裡面就有他們的分,「哈哈,自己送的擺自己門口,不虧不虧。」

  原來影樓的老闆和同事也來捧場,老闆道:「多謝你沒有挖我的人,這趟我是必須來。」

  肖成樞哈哈笑,「那麼分點單子給我吧,老大。」

  第一天就收到不少預定。因為是主營漢服寫真,這在宜城還是第一家,朋友裡面也有許多人感興趣。有些新人不想穿婚紗,而改租漢服中的吉服,一時之間,生意好得出乎嘉爾的意料。

  更讓她意外的是,第一個來拍吉服婚照的,竟然是敏敏。

  準新郎長相普通,但望向敏敏時,眼神溫柔。

  「這才是應該嫁的老公,」試衣間裡,嘉爾說,「你拋棄COCO真是太對了。」

  「我也覺得。」敏敏在鏡子裡看著她,微笑,「他對我很好,雖然沒有肖成樞那種浪漫,但現在我從梳子到筷子都是他照看,我……覺得很幸福。」

  「哈哈,所以,帶過來震一下COCO是吧?」

  敏敏揚眉,「當然。」

  「恭喜你,那傢夥已經很不爽了,等下姿勢親密一點。」

  敏敏眨眨眼,「沒問題。」

  會選擇這裡,是因為肖成樞拍她拍得最美。他就是有這樣的能力,一眼就可以發現一個女人最美的地方,一雙巧手,剝去石屑,露出翡翠真身。

  當時就是為這樣的他心動,為在他身邊變得越來越美麗的自己心動。

  而肖成樞最鬱悶的就是這一點。

  「為什麼所有女人和我分手之後,都越來越漂亮?」

  晚上九點鐘以後,客流量變得很稀少,店員們已經散去,店裡準備打烊。嘉爾點著當天的收入,頭也不擡:「得意吧,她們是因為你而變得漂亮的。」

  事實上,是所有女人跟他分手之後,都越來越懂得珍惜自己的美麗吧。

  「任何一個女人都有漂亮的一面。」這是他常掛在嘴邊的話,這跟「世界上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是同一個意思。只是很多時候,人們都不知道自身美麗的所在,需要一雙對美異常敏感的眼神來發掘。

  肖成樞恰恰就有一雙這樣的眼睛。這當然也是他花心和痛苦的根源。

  「那我不是很虧?她們漂亮了之後就不要我了。」

  「到底是誰不要誰啊?」

  門口有聲音飄進來,張雨宵走了進來,身上穿著白色及膝裙,加一件黑色半袖小外套,脖子上一根細細的鏈子,拎著個盒子在櫃檯上一放,「剛出爐的蛋撻,誰要?」

  蛋撻又香又甜又燙,對於兩個晚飯只吃六塊錢盒飯的人來說,真是仙品。兩個人湊在一起狼吞虎嚥,啃一隻抓一隻眼睛還瞄著一隻。

  張雨宵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邊上,看著這兩個人虎視眈眈地瞄著最後一隻。

  「你吃了我的豬肝,這只歸我!」

  「那是你不吃那些雜碎好不好?」

  「反正你吃得比我多。」

  「我靠你怎麼不說我幹得比你多?」

  兩隻手同時伸向目標物,肖成樞的狡猾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來了。一隻手擋住嘉爾的手,另一隻把盒子拔到自己面前,正要哈哈大笑,玻璃門再一次被推開,這一次來的是傅朝軒,手裡拎著一隻飯盒,裡面是自己做的煎餃。

  四個人正好一桌,可以湊成一副麻將。但張雨宵是個大忙人,難得有時間來找肖成樞,嘉爾當然不能當電燈泡。煎餃分了一半給肖成樞,剩下的自己拎上走人。夏天的夜晚是所有季節中最舒適的,步行街的盡頭通往宜江河邊,河風吹過來,涼爽宜人。

  煎餃還是熱的,韭菜豬肉餡,酥香撲鼻,嘉爾吃得專心致志,「等忙完這一陣,教我哦。」

  「忙完這陣得多久?」

  「不知道……」嘉爾長歎一口氣,「早知道這麼累,就不自己幹了。」

  看著她沮喪的樣子,朝軒聲音裡充滿笑意:「老闆不好當吧?」

  「是啊,打工萬歲。」

  「吶,幫我打工吧?」

  「哈,給你備課,還是給你端盤子?」

  「做我的女朋友,」朝軒臉上仍然帶笑,聲音在夜風中聽來也沒有什麼不同,清淺的愉悅,很入耳,「報酬是一日三餐,四季衣裳以及我每個月的工資。如果願意的話,還贈送結婚證一張。」

  「你……」嘉爾被他的話嚇住,好在他輕鬆的表情讓她放下心來,「靠,不要亂開玩笑。」

  「如果你願意,那就是真的。」朝軒微微笑,「不願意的話,就是玩笑。」

  「喂,這樣表白太不認真了啊!」

  朝軒輕輕地笑了一下,眸子裡有什麼東西迅速熄滅。

  其實,是知道的。

  知道她一定會當他是開玩笑。因為她不會願意的。

  這是很早很早就知道的事情。早在他每天在窗戶邊看到教室外經過的那個女孩子時,就知道。

  所以,「呵呵,那麼怎樣的表白才能打動一個女孩子呢?」

  嘉爾目光一注,「哈,你的暗戀者回來了?」

  「……算是吧。」

  「很簡單。首先,眼神一定要看著對方,一定要深情款款,就說眼睛不能說話,也要打上字幕『我愛你』!另外環境氣氛很重要,像人家油滋滋地啃煎餃的時候就不要隨便開口啦,會噎著人的。不過以你的條件,可以在燒完一桌滿漢全席之後,點上蠟燭,送上預備好的鮮花,呵呵,保管馬到功成。」

  可是如果那個人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再多的浪漫也沒有用吧?

  朝軒微笑著,「等我一下,我去開車。」

  他的背影沒入人流,嘉爾把一次性飯盒扔進邊上的垃圾箱,回頭看了看寫真館的方向。屬於他們的那間燈還亮著,兩個人還在裡面嗎?嗯,自從開了這個店之後,肖成樞連約會的時間都沒有,這回乾脆連地方都直接搬店裡。

  好,很省錢。

  肖媽媽知道了,一定很高興吧。畢竟她最不爽的事,就是兒子一天到晚在女人身上花錢,卻連一個都沒帶回去給她看過。

  肖成樞關上裝飾用的小燈,「要不要出去走走?」

  「就在這裡坐會兒吧。」失去了明亮的燈光,張雨宵看上去不再容光煥發,有點憔悴。

  肖成樞輕輕擁了擁她,「很累吧?」

  「沒你累。」張雨宵靠在他胸前,不知是因為疲倦還是因為其他,幽幽的,「傅朝軒真的是嘉爾的男朋友?」

  「這還有假的?」

  「我只是覺得,你更像她的男朋友。」

  「嗒!」她的眉心被彈了一下,不輕不重的力道,像他溫柔卻也有力的語氣,「又來了。」

  「你愛我嗎?」她忽然問。

  「當然。」親吻隨之落在被彈的地方。

  「愛我什麼?」

  「愛你這麼漂亮的臉,愛你這麼聰明的腦瓜,愛你這麼棒的身材,愛你的好脾氣,愛你的善解人意……」他凝望著她,眼底是任何女人都會心動的光芒,「愛你的全部。」

  「聽說,能夠說得出理由的愛,就不是愛。」

  「哪個混蛋說的?太狡猾了,他一定常用這句來搪塞女人。」

  雨宵笑了,只是,「六隻蛋撻,為什麼你就想不到留一隻給我?」

  肖成樞一愣,「我以為你是專程給我買的。」但旋即笑了,「好吧,是我不對,罰我親你六下。」他的唇跟著就要落下來,卻被雨宵擋住。

  「成樞,那張卡你有沒有動?」

  「哦,花了。」說沒花的話,她又要扯出許多名堂來了。

  「可是,我現在有點急用……」

  這樣啊,肖成樞忙把卡給她,「幸虧我沒動。」

  「你果然還是不願花我的錢……」雨宵垂著眼睛,輕輕笑了,再擡起頭時,漆黑的眸子就在肖成樞面前。

  這雙眼睛多麼熟悉,長得跟張宇明一模一樣。

  跟張宇明戀愛的時候,他最愛做的事,就是吻她的眼睛。

  但此時此刻,這雙眼睛像是兩口深井,裡面浮動著的不是往日裡淡淡的水光,而是他所沒見過的幽深。

  「成樞,你坐好。」

  「幹嗎?」怎麼突然一副這麼認真的樣子?

  「我知道我總有一天會對你說這些,但是沒想到會這麼快。」張雨宵微微笑,他說過她微笑起來最漂亮,高貴婉約,美麗動人,那麼,就笑著說吧,「我們分手吧。」

  在肖成樞的人生當中,聽到這句話的頻率非常高。

  實際上,他沒有甩過一個女朋友,每次都是被甩的那一個。

  但每一個人說這句話,都是因為他做了讓她們傷心的事,比如遇上了張宇明,比如喜歡上了別的女孩子……從來沒有哪一句分手,來得這樣突兀又突然。

  「為什麼?」第一次,在聽到這句話之後,他問。

  難道就因為蛋撻?

  或者,因為他沒花她的錢?

  「因為宇明姐說的沒有錯,你愛的是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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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3-3-21 12:11:44

第十一章 發脾氣
   
  「你愛的是別人。」

  沒錯,當初張宇明是這樣提出了分手,而他沒有分辯。雖然很久以後,每一次看到都想告訴她,不,我愛的人是你。

  可惜,張宇明沒有給他任何一次機會把話說出口。

  但是,張雨宵,張雨宵憑什麼這麼說?

  「我忙得連跟她一個人談戀愛的時間都沒有,還有空愛別人?」

  肖成樞趴在桌子上,手伸去撈酒,「想分手也不用找這麼爛的理由!她只要說一句以後不要去找她,我就絕對不會再去找她!」

  那時候嘉爾已經回到家,洗了個澡,正準備開工,接到一條張雨宵的短信:「如果他還沒有回家,請找找他。」

  很莫名其妙的話,她回:「去哪裡找?」

  「除了你,我想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嘉爾皺皺眉,撥了個電話過去,張雨宵卻沒有接。

  吵架了。

  嘉爾想。

  卻沒想到是分手。

  這陣子肖成樞乖得不得了,當然,開寫真館已經忙得三魂沒有七魄,他想不乖都不行。

  如果不是因為肖成樞跟別的女孩子在一起,兩個人好端端分什麼手?難道這次的第三者是張雨宵的?

  沒什麼意外地,嘉爾在那間咖啡館找到他。

  沒什麼意外地,還是11號桌。

  看來這傢夥就是欠張家女人的。

  「回家喝吧,」嘉爾拿走他的酒,「回家有大沙發,有電視,有新下的恐怖電影,比這兒好多了,還不要錢。拜託你睜開眼睛看看今天的賬單,到目前為止成本還沒有收回一丁點。」

  「你說,你說她到底是怎麼回事?根本就是無理取鬧,無中生有,她平時不是這樣的!」

  趴在桌上的人已經有點口齒不清了,「她怎麼會想到跟我分手呢……我還想著過陣子帶她回去見我媽……」

  嘉爾握著酒瓶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一緊。

  冰過的玻璃瓶,是一塊不會融化的冰。

  冰冷觸感從指尖到心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一句話的工夫。

  對著酒瓶,她看到自己一笑,「你打算娶她的嗎?」

  「談了這麼多戀愛,鐵人也會累吧……」

  而張雨宵是個多麼好的女朋友,漂亮,大方,除了對嘉爾有那麼一點點小心眼……不,就是因為那麼一點小心眼,「知道她為什麼跟我分手嗎?她竟然說我愛的人是你,是你!是李嘉爾,我靠!」

  這下她真的笑了,自己感覺得到嘴尖往上咧開的弧度,一點點的幽涼,像枯葉落入雪地,無論怎樣都是冰冷的命運,「她可真是搞錯了……」

  手往他腦袋上一拍,「她要是為這個分手,好辦,明天我跟她聊聊就行。起來吧人渣,要是讓她看見你這副鬼樣子,我找托爾夫斯基跟她聊都沒用了。」

  肖成樞聞言茫然,「托爾夫斯基是誰?」

  「鬼知道是誰……」掌心傳來他頭髮的觸感,是柔軟的,順滑的。他有一頭比女孩子髮質還好的頭髮,小時候媽媽就常說「嘉嘉的頭髮還沒有小哥哥好呢」,肖媽媽安慰她,說以後會好起來的。結果長大以後還是比不過他。

  從前常常時不時就摸他腦袋一把,被罵成「吃豆腐」,後來漸漸地不做了,因為他微微惱怒揚起眉毛的時候,眼睛那樣黑,讓人不敢直視。

  久違了,肖成樞的頭髮。

  久到她都要忘記摸他的頭髮是什麼感覺。

  原來是這樣的光滑柔順,像絲料。

  指尖有了自己的意識,不想收回。

  但肖成樞已經伸開拍開它,「喂,不要亂吃豆腐。」

  「靠,就許你吃我豆腐?」

  肖成樞斜眼看她,手在她頭上一通亂揉,「拜託就你這也叫豆腐?你這叫雜毛,我在給你順毛,還沒收費呢!」

  好,口齒這樣刻薄,應該是清醒過來了。

  淩晨的街道非常冷清,只有路燈昏黃地照著。

  嘉爾騎著肖成樞的摩托車,肖成樞坐在後面,腦袋擱在她肩上,酒氣噴過來,夜風又把它吹散。

  「喂,等你買好保險再睡。」

  「我累死了……」

  「累死還有心情跑來喝酒?」

  「那是因為我心痛……」

  「痛你個鬼,你又不是第一次被甩!」

  「但第一次因為這樣可笑的理由耶!我太他媽應該痛一回了。」

  前面的人沈默了,車子拐進小區,停下。

  肖成樞下車,腿腳有點不太聽使喚,撫在她肩上的手改揉她的頭髮,「幹嗎不說話?」

  「我也會累的……」嘉爾苦笑了一下。他嘴裡全是酒氣,但即使如此,眼睛還是這樣清亮,從一歲到十歲,從十歲到二十歲,從二十歲到現在,這一點從未改變。苦澀直逼心臟,流入血脈,滲進每一道毛孔,揮發到空氣裡,整個星空都變成苦的,「我也會累的……」她的聲音顫抖,無論怎樣控制都沒辦法平順,乾脆放棄了努力,眼淚就流了下來,「我很累,我要做衣服要看著店裡,還要在深更半夜出去拎你回家!我不是鐵打的!我也會累的!會難過的!你他媽的就不能讓人省點心?」

  她越說越大聲,越說越憤怒,聲音急迫哽咽,淚珠滾滾而落。「說話」忽然變成一項難以操作的指令,舌頭不再聽話,幾乎撞上牙齒,然而即使被咬到,竟然也不覺得痛。只是知道,自己必須大聲,必須生氣,這樣才能掩蓋住那些她一直隱藏得很好的、痛入骨髓的悲傷,「你們兩口子吵架,拜託不要再扯到我身上!你愛誰關我屁事!下次再叫我半夜去找人,我跟你絕交!」

  她倏地轉身上樓,肖成樞站在原地,被吼得一頭霧氣,忘了反駁,喃喃:「那個……我沒叫你找我吧……」

  上面傳來「砰」的一下關門聲,整個屋子都震了震。

  事情大條了……

  活了二十多年,他還從來沒有見嘉爾發過這麼大脾氣。

  在床上翻來覆去,一顆心懸到嗓子眼,就是不肯落下。

  他把她氣成了這樣……她流了那麼多的眼淚……

  從小時候起,她的眼淚就對他具有極大的殺傷力——一旦她哭,老娘就會把他罵得很受傷。後面就已經養成習慣,看到她的淚,條件反射般地,心沈重地一直往下墜。

  想想自己確實不對,失戀就失戀,幹嗎一定要喝酒?要喝又何必要挑今晚?天亮了跟她說一聲,再找家店慢慢喝,又有什麼問題?

  而現在……

  他走出來看看那扇緊閉的房門,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被門夾過。

  電視調到無聲,不停地換台。窗外是最深重的黑暗,而黎明很快來臨……遙控器忽然頓住,畫面上是重播的飲食節目。

  芙蓉雞粥。

  此粥養顏美膚,調經理氣,暖胃健脾,乃是居家旅行美女不可不會之方。

  肖成樞眼前一亮,迅速翻出紙筆記下材料,衝下樓騎上摩托車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時的超市。只可惜那兒蔬菜統統都是昨天賣剩的,新鮮的又還沒來。在超市大媽的指點下,他殺到菜場,在那兒,第一道菜販子已經來了。

  一塊雞胸肉、兩顆雞蛋、半根胡蘿蔔、豌豆少許,菠菜幾根,枸杞一把。

  紅豆和米的比例是1:7。

  往回騎的時候,天剛濛濛亮,整個城市剛剛醒來。清涼晨風吹在臉上,還帶著薄薄的霧氣,空氣裡有淡淡的清香,不知是哪家陽台上種的茉莉,已經一掠而過,香氣卻久久繞鼻,一直透進肺部,彷彿連呼吸都是清香的。

  車飆得飛快,有一種飛翔的快感。

  在這個通宵未眠、失戀醉酒之後的清晨,肖成樞感受到一種久違的快樂。就像少年時候把單車騎得飛快,趕回家看喜愛的動畫,或者,心愛的女孩。

  很久沒有過了,彷彿骨骼都變得輕盈。

第十二章 談心
   
  嘉爾還沒醒,室內寂寞,電視沒有關,無聲的畫面仍在播放,晨曦已經從窗邊透入,濛濛的白色光霧,紗簾輕輕拂動。

  就像是夢境。

  好像常常做這樣的夢,漂亮的大房子裡,清晨的薄霧與薄光透進來,白色紗簾飄飛,心裡非常安寧柔和,因為這是屬於他的房子,盛滿了他所嚮往的人生。

  夢中的他去掀窗簾,因為知道未來的老婆和女兒就在後面,微笑地看著他。

  但往往就在這個時候醒來。

  他去淘米切菜,盡量把動作放到最輕。粥好的時候已經到了八點,嘉爾還沒醒。等她起床的時候,肖成樞已經去開店門了。門上貼著張字條:「粥在鍋裡,記得吃」。

  還是潦草得曾經被老師罵過很多次的字跡。

  一行字,寫到後面就往下斜。

  永遠忘記句末的標點符號。

  時光嘩啦啦往後退,捏在手裡的不是一張便箋紙,而是被畫滿紅叉的試卷。

  「喂,你這道題也會錯?!」少女眉頭緊皺,「前天的作業上有的。」

  「忘了嘛!」男孩子抱著球,「幫我把答案寫邊上,到時候老劉要檢查的!我先走了啊!」

  「又來這招!上次老劉就發現了——」

  可是男孩子已經衝向球場去了。

  好像還是昨天的事。

  有時候,真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那個年紀。

  那個時候他還沒有遇見張宇明。

  那個時候她還是他身邊唯一的女生。

  心裡的酸澀與甜蜜,在時光中悄悄發酵,到今天,已經長成她很難控制的模樣。

  粥還是熱的。這是他第三次給她弄吃的。第一次是小時候兩邊大人不在家,她說餓了,他給她炒了黑糊糊的年糕;第二次是拉著她幫他寫情書給張宇明,泡好的方便面放在她手邊。

  熱熱的粥吃下去,熱熱的眼淚就流出來。

  一邊流淚,一邊把一碗粥吃完了。

  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淚,肖成樞一直說她的淚腺乾枯應該治療,如果他看到她現在的樣子,一定會收回那句話。

  只是,我永遠不會讓你看見。

  就像,永遠不會讓你知道,我這樣喜歡你。

  用完了一盒紙巾,她去洗了個臉。用磨砂膏徹底清潔,做了個保濕面膜,洗掉之後,再上爽膚水,然後是淡淡的保濕乳液。

  雖然這些東西每季都買,但每季都用不完,因為根本沒時間弄。皮膚得到了很好的照顧,柔軟清透,每個毛孔都覺得舒適。

  以後也要這樣照顧它。

  也要這樣照顧自己。

  微微吸了一口氣,挑好衣服出門。

  到店裡的時候,肖成樞正在修片,瞄了一眼,還以為是顧客進來,待看清是嘉爾,嚇了一跳,「你去整容了?」

  半天時間,當然不夠整容,不過做個髮型卻是綽綽有餘。大翻捲拉直了,在腦後挽了個簡單的髮髻,光潔額頭露出來,眼線畫得濃密,鼻樑挺直,唇塗得很紅。本季最IN的妝容,放在嘉爾身上讓她像是變了個人。身上也不再是寬寬大大的T恤馬褲,而是一條深紫色無袖及膝裙,領口一圈緞質白邊,腰線開到胸下,腰一下子變得格外纖細,穿黑色絲襪的腿也格外修長,整個人都高了許多。再仔細一看,原來是腳下穿了一雙黑色漆皮皮鞋,鞋跟足有八公分,還不到一支鉛筆粗細。

  化妝師MM和攝影助理都一臉的驚艷,肖成樞卻是一臉的驚恐,「李嘉爾,真的是你嗎?」

  「我沒記錯的話,你只是失戀吧,什麼時候開始失憶了?」

  嘉爾閒閒地說著,給自己倒了杯水,「還有那粥太鹹了,你當鹽不要錢的嗎?」

  這樣懶洋洋的聲調,這樣不客氣的語氣,是嘉爾沒錯。肖成樞鬆了一口氣,忽然悟了,「你搞成這樣想拍照是不是?好嘛,一直想給你拍來著,等我修完這張——」

  「我沒空。我約了張雨宵吃午飯,再坐一會兒就走了。你給我看著店,多賺點錢,現在化妝品可貴著呢,靠。」

  「你跟張雨宵吃飯?!」

  「怎麼了?」嘉爾睥睨他,「小姑子跟未來嫂子吃個飯不行啊?」

  肖成樞把她拉到一邊,「別多事,分了就分了,我什麼時候需要人當說客啊!」

  嘉爾只看著他,「那你告訴我,昨天你說想娶她是不是真的?」

  「她確實是個合適的老婆人選沒錯——」

  「那不就結了?人家漂亮,有氣質,最重要的是有錢,娶個富婆的人生是多麼美好,以後我找你借錢也順利點。」

  更重要的是,她跟張宇明長得那麼像。

  「嘉嘉……」說不出來為什麼,肖成樞覺得今天的嘉爾有點奇怪。也許是因為這身打扮,也許是因為他昨天惹過她生氣所以在她面前氣勢矮了一截,今天的嘉爾給他一種很凜冽的感覺,體內像是有一把長劍輕輕出鞘,準備著斬斷什麼。

  有一種決絕的光芒。

  嘉爾從他錢包裡抽出所有的現鈔,「我是為你奔走,所以這頓你請啦。」

  她婷婷裊裊地離去。

  吃飯的地點約在張雨宵公司對面,是一家湘菜館。雖然人多事忙,張雨宵卻沒有讓嘉爾久等。

  「吃什麼?」嘉爾問。

  「魚子燒豆腐、竹筒豆豉蒸排骨、毛氏紅燒肉、椒鹽蝦菇皇、濃湯娃娃菜、香辣魚唇。」張雨宵菜單也不看,交代服務員,「主食要灌湯蒸餃,然後再上冰糖湘蓮。」問嘉爾,「這樣可以嗎?」

  「太可以了,問題是我們吃得完嗎?」

  「沒關係,我想我們以後一起吃飯的機會不會太多,趁這個機會,把你喜歡的菜統統吃一遍吧。」

  嘉爾很意外。

  「我會知道你喜歡這些,當然是因為肖成樞。每次他來這裡陪我吃飯,拿起菜單,都會說『這魚子燒豆腐嘉嘉那丫頭很喜歡,你要不要?』、『灌湯蒸餃她一個人能吃一籠,你要不要嘗嘗?』」張雨宵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纖纖素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茶,眉眼低垂,語速很快但口齒清晰,「再交往下去,我會連李嘉爾喜歡用什麼洗髮水都知道吧。」

  看來,誤會很深呢。

  「以後一起吃飯的機會不多」這樣的話,不是開玩笑的。

  「真是因為我啊,我還以為是那傢夥在開玩笑。」

  張雨宵看著她,微微注目,「知道我為什麼會和肖成樞在一起嗎?」

  嘉爾搖頭。

  「那知道我是什麼時候認識肖成樞的嗎?」

  難道不是張宇明婚禮那次?

  「我堂姐的家教很嚴,從小到大,她只談過兩次戀愛。哦不,她跟堂姐夫的那次不算戀愛,只不過遇到了適合結婚、適合共度餘生的人。那唯一的一次,就是跟肖成樞。從肖成樞追她的那天開始,我就認識他了。我和堂姐都瞭解他的花心,堂姐猶豫了三年,終於還是跟他在一起。因為,她說被他那樣的人追求,要拒絕實在太難了。他們在一起之後,樞身邊的女孩子仍然沒有少過,直到那年他和堂姐的好朋友開始交往。」

  「嗯,然後你堂姐就跟他分手了。」這個過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被甩的那天,是她陪著肖成樞度過的。

  「你認為我堂姐是為了她那個朋友?」

  嘉爾笑了,「你不會又認為是為了我吧?」

  「為什麼不會呢?」張雨宵直視她,「無論什麼時候,發生什麼事情,站在他身邊最近的人都是你。堂姐婚禮那天,坐在他身邊的仍然是你。」

  「這個……」忘了自己今天高雅的形象,嘉爾習慣性地在遇到難題時揉揉頭髮,摸上去之後才發現已經不是過去的手感,「只能說是湊巧吧……」如果她還在上海,沒有回宜城,那天根本就不會出現吧。

  「其實那個時候,我也不相信是你。因為他望向堂姐的眼神,明明那樣熱烈,又那麼悲傷。就是那種眼神打動了我。」

  也許,早在第一次到堂姐的學校去看他時,就已經被打動。

  那是一個極其清俊的少年,她身邊的同學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

  他像一個剪影一樣存在於她的生活之中,以一種稻穀變成酒的悠長速度生長,直到在婚禮上重見,直到他發來短信。

  「做我的女朋友行嗎?」

  很簡單很隨便的口氣,彷彿可以看見他微微揚眉淺笑的樣子,有無數的男孩子費盡心機說出了這句話,都被她冷靜地拒絕,這一次,她仍然很冷靜。

  冷靜地接受了。

  沒有意外,沒有激動。答應的那一刻心裡非常清晰地明白:她等這一天很久了。

  他確實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男朋友,溫柔體貼風趣,符合她對男人的全部幻想。只除了身邊有個李嘉爾。

  張雨宵緩緩地喝著茶,凝望著面前的人。這是個非常特別的存在,剛開始自己像忽視空氣一樣忽視著她,到後面就發現她真的像空氣一樣無所不在。即使不聚會,不在身邊出現,還是有著無法消弭的存在感,因為,自己的男朋友,沒有哪一天會不提起她。

  「六隻蛋撻,為什麼你就想不到留一隻給我?」

  「為什麼可以花她的,卻不花我的?」

  這些問題其實沒有必要問出來,因為自己明明知道答案。

  因為李嘉爾對他來說,已經是生命中的一部分,他的是她的,她的也是他的。而自己,是女朋友,在女朋友面前,他當然要保持一個男人應有的風度和高度。

  說穿了,就是個外人吧。

  張雨宵端著杯子,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眼淚快要流出來。

  菜上來了,每一個都色香俱全,嘉爾拿起筷子,夾了一顆娃娃菜到張雨宵碗裡,「你知不知道?我叫他媽不是叫阿姨,而是跟他一樣叫媽。」

  「是嗎?那很好。」

  「他爸呢,我叫爹地。從我會叫自己的爸媽開始,就會叫他的爸媽了。我是兩家的女兒,是他的妹妹,當然還是搶玩具和零食的對手,也是幫忙改作業題的老師,還是寫情書的操刀手以及追女孩子的軍師。嗯,基本上,我跟他就是一個狼狽為奸的關係,不過我純屬是被迫的……唔,這魚不錯,嘗嘗看……你硬要把我倆拉成一對,我也沒有辦法,只是我想告訴你,肖成樞談過無數次戀愛,但只想過娶你一個人,連跟張宇明在一起的時候都沒冒出過這樣的念頭,這就是我會來找你的原因。」

  張雨宵輕輕地一震,「真的?」

  「不是真的還有假的啊,他要真喜歡我,還整天帶著你在我面前卿卿我我啊?」嘉爾說著,問服務員要了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不介意吧?」

  張雨宵搖搖頭,她的感情和決定一向很冷靜很清晰,但嘉爾的幾句話,卻讓她有點動搖。

  嘉爾吐出一口煙霧,繼續說下去:「再說了,我要真喜歡他,早就追他了。知道嗎?我跟他十五歲的時候就接吻了,真要在一起,早在一起了。這麼久還不在一起,說明彼此都不是彼此的那杯茶。本來你們兩口子鬧彆扭沒我什麼事,但你竟然誤會到我頭上來了,我就不得不替我那可憐的兄弟出出面了。我是為你們來的哈,這頓飯你請啊,而且看在我做了和事老的分上,你們結婚的時候得免我紅包。」

  張雨宵微微吸了口氣,調整情緒,「說這些太早了……」

  「果然張家的女人都很難對付……」嘉爾喃喃地說,「我都把初吻的糗事爆出來了,你還這麼篤定。」她欠欠身,「再給他一次機會吧,大嫂。」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3-3-21 12:13:24

第十三章 苦澀
   
  嘉爾吃完飯回來,反手把「休息中」的牌子給掛上,在肖成樞「不要命了啊你」的嚎叫聲裡,包往小圓桌上一擱,「今天我包場子。」

  「啥?!」

  「聽不懂啊,今天就我一個客人,我要把試衣間的衣服統統拍遍嘍。來,我們先來一套寫實的。」

  「我就說你沒事不會把自己整成這副樣子嘛。」肖成樞擱下手裡的活,一起進棚去。

  想在一天內拍完一整間屋子的衣服當然是不現實的,其實也就是挑了自己最喜歡的一些而已,最後一套,選了唐制婚服。

  兩個化妝師都是肖成樞在圈內就認識的好朋友,功力深厚,技藝高超,鏡頭裡的嘉爾美得儀態萬千,不可方物。肖成樞端著相機,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了。嘉爾也不需要他指點溝通,在學校時跟同學玩COS以及和模特合作時練出來的擺POSE功力非同小可,七分臉,收下巴,凝視,俯視,斜上角仰視……肖成樞拍得興起,「出外景吧出外景吧!」

  「好啊,你先那套換上。」

  「我是攝影師耶。」

  「我靠,哪有新娘子一個人出外景的?」

  但他拍得正起勁,當模特讓人拍哪有自己拍人痛快?他招手把另一個攝影師叫來。

  「阿貓太瘦了,穿那件不好看。喂,娶我這樣如花似玉的老婆會你會虧啊人渣?」嘉爾在鏡頭裡斜瞇向他,眼梢微微吊起,金紅眼影襯著雪白肌膚,異常的妖媚。有那麼一瞬,像是被什麼灼傷了視線,肖成樞直覺地迴避,不敢多看。

  而他還沒來得及回答,手機就響了,嘉爾靠著道具桌子坐下,「賭一塊錢,我猜是張雨宵。」

  果然是。

  「我給你一個機會,也給我自己一個機會,以三個月為限吧,如果我們合適,三個月後就結婚,不合適,三個月後就分手。」

  「我贊成。」肖成樞吹了聲口哨,「今晚的活動我來安排。」

  掛上電話,發現嘉爾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正在洗手台卸妝,他晃過去,「喂,我還沒拍夠!」

  「我拍夠了。」嘉爾對著鏡子化回原來的妝,對著鏡中的他微微一笑,「我今天漂亮嗎?」

  「漂亮。」肖成樞望著鏡子,給足面子,「非常。」

  鏡中的笑容如漣漪一般加深擴散,蕩至整個湖面。

  要的,就是這個。

  那些天,嘉爾都很漂亮。

  嘉爾一直算是漂亮的,清秀,慵懶中有種難以言喻的書卷氣,肌膚白皙潔淨,即使在盛烈陽光下也很難看到毛孔。但她的漂亮,一直是低調的,入眼只覺得舒服,不會像現在一樣,美麗光彩,幾乎要刺痛人的眼睛。

  直髮披肩,配白色雪紡裙;扎馬尾,配貼身T恤和修身熱褲;梳辮子的話,穿碎花斜襟小衫……千種風情,萬般樣貌,她似乎天天都在變。肖成樞只覺目不暇接,每次她推開玻璃門進來,望過去都是一場視覺盛宴。

  「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肖成樞喃喃,「我終於相信這句話了。」

  嘉爾歪著頭笑,「見識到我的真面目了吧?沒有最漂亮,只有更漂亮!」

  「靠,」手揉上她的頭頂,「捧你一下就飄上天了。」

  「喂喂,竟敢動哀家的髮型——」

  雖然現在嘉爾真的漂亮得脫胎換骨,但,偶爾還是懷念她一頭亂髮的樣子。

  那樣就可以隨便亂揉了。

  不過現在揉完看著她生氣的樣子也還不錯。

  嘉爾始終是他的開心果和幸運符,不管有什麼事,只要有她在身邊,一切都會好起來。

  店裡的生意好得超乎最初的預計,肖成樞決定增加人員,招聘廣告發到網上,忽然發現上面多了一條,「招會計幹嗎?那不是你的活嗎?還有,前台導拍不是招兩個嗎?怎麼變成三個了?」

  嘉爾閒閒地晾晾塗了黑色指甲油的指尖,她今天穿的是深紫色緞裙,領口有繁複的蕾絲花邊,露出細緻鎖骨,頭髮用卷髮棒在髮梢微微捲出一個弧度,「我變漂亮了嘛,你見過哪個美女吭哧吭哧幹活的?」

  肖成樞嚴肅地看著她,很不對勁。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對勁,就是怪怪的,「你到底在搞什麼東東?」

  「我想當花瓶啊,你看不出來啊?啊,糟,腮紅有點褪了。」說著掏出小鏡子,「等我補個妝先。」

  「你的腦袋用洗衣粉洗過了嗎?」

  「Bingo!」嘉爾放下鏡子打了個響指,笑瞇瞇,「還順便用了點消毒液,所以您面前的我全新閃亮!」

  傅朝軒對於嘉爾的變化,卻沒有半點意外,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駐了兩分鐘,開口:「下一步準備怎麼辦?」

  「啊?」

  這傢夥有點像傳說中的高人,每句話都帶著玄機,有十萬種可能。

  「我想,你對生活有新的計劃了吧?」他微微笑,「不想再當寫真館老闆娘了吧?」

  「靠,有時候真懷疑你是不是妖怪。」

  「方便透露嗎?」

  「大概會離開吧……」走在步行街的盡頭,穿過一個紅綠燈就可以到河邊,風從水面吹來,已經帶上了微微的秋意,格外涼快,「在一個地方待久了,總是會膩的。」

  「真可惜,」他看著她,「我的菜譜沒辦法傳完了。」

  「呵呵,我還是會回來的啦。」

  「等肖成樞結婚的時候嗎?」

  有意無意地,她又從他的話和眼睛裡捕捉到一絲深意。

  「唔……大概吧……」她答得含糊。

  而這含糊的回答,不知什麼時候傳到大胖耳朵裡,又從大胖嘴裡傳到趙遠那兒。一旦趙遠同學知道了的事,天下人就都知道了。

  「什麼?!」正擺弄著新相機的肖成樞猛地跳起來,「難怪難怪,這個人渣早就做好了開溜的準備!」

  電話迅速掛斷,選到嘉爾的號碼撥出去,裡面傳來《女孩與四重奏》的音樂,節奏清晰分明,心跳卻無比紊亂,更兼一股岔氣在胸膛裡左奔右突,三十秒鐘之後,他掐掉電話衝出門去。

  店裡的人看著他氣焰沖天的背影,「——老大幹嗎去?」

  「不知道,」被問的人茫然,「大概……是揍人吧?」

  不錯,他是肖成樞的知己,眼下肖成樞的拳頭確實癢癢的。

  要走可以,讓人火的是,為什麼他竟然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不不,為什麼要走?店裡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她明明每天數錢數得不亦樂乎,怎麼突然要走?

  到底是哪根神經搭錯?

  彭彭彭,肖成樞把門拍得震天響。嘉爾跑出來開門,一看是他,「我靠,還當是火警。」

  她身上裹著浴巾,髮梢上滴著水,顯然剛從浴室跑出來,顆顆晶蒙的水珠伏在細膩肌膚上,彷彿正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滲進去,頭髮貼著面頰直向脖頸蜿蜒,直抵細緻微窪的鎖骨。肖成樞忽然覺得有點口乾舌燥,一肚子的不爽和火氣以及塞滿了語言中樞的喝斥,忽然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而嘉爾已經轉身上樓,肖成樞叫住她:「喂!」

  「怎麼?錢包忘帶了?」

  「忘你個鬼!我說,你要走?」

  嘉爾在樓梯上站住,頓了頓,回過頭來,笑瞇瞇,「啊呀,被你知道了?我本來還想走的時候從店裡撈點款的,這下完蛋了。」

  「李嘉爾!」這張笑臉真叫人生氣,「你搞什麼?」

  「有同學的公司招人,叫我過去。那才是我的專業,我總不能一輩子在寫真館裡數錢……」

  「數錢怎麼了?數的還不是你自己的錢?」

  「但那份工畢竟是我的專業,而且工資又高……」

  肖成樞暴走,「他開多少,我給你雙倍!另外分紅你六我四!」

  這傢夥激動的樣子真是可愛呢……嘉爾趴在樓梯扶手上看著他,忽然問:「萬一張雨宵又誤會怎麼辦?」

  「那就跟她分手!又不是沒分過!喂,你給我換上衣服,我要好好教育教育你這個沒義氣的人渣!」

  「咦,人渣也會講道啊?真是難得。」嘉爾就裹著浴巾就走下來,從浴室拿了塊毛巾擦頭,一面在沙發上坐下,「請講請講,小的洗耳恭聽。」

  擦完頭發毛巾扔一邊,修長雙腿,一條擱在另一條上,順手摸到茶幾上的煙,點了一根,抽上,尼古丁在體內迴旋一周,被仰首吐出,化成一陣煙霧,靠著沙發微微仰起下巴,往下蔓延出頸部婉約的線條,回過頭來,意外地發現肖成樞傻站著,「幹嗎?不是要開批鬥大會嗎?」

  「去把衣服換上。」

  肖成樞很煩躁地說。

  頭一次,面對嘉爾竟然會有這種又煩躁又無力的感覺。

  簡直像煤氣中毒,喘不過氣來。

  連發聲都有點困難,「你……真的要走?」

  「是啊。」

  懶懶的聲調,逆光中模糊的側顏,煙霧從口中升起,從來沒有哪個時候,嘉爾看起來這樣像……妖。

  空氣分子都改變了,明明是很生氣的,在得到這樣的答案之後,竟然變成了苦澀。

  在這樣的苦澀面前,憤怒變得微不足道。他在原地站了一下,轉身離開。

  嘉爾仍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動,連頭都沒有轉一下。

  一縷煙霧持續在身邊騰起,整支煙慢慢變成煙燼。手指忽然被燙到,她吃了一驚,煙跌落在地板上。

  ——到盡頭了。

第十四章
   
  去上海的事終於定下來,在離開的前夜,人渣們照例要歡迎腐敗一下。

  今天是大團圓,每個人都拖家帶口。嘉爾最後一個到,去店裡把拉直了的頭髮重新燙成亂蓬蓬的大卷。傅朝軒也來了。對於他們來說,他還是嘉爾的男朋友,嘉爾也沒打算解釋,反正他們最後會「因為兩地分居而分手」。

  肖成樞一直在喝酒,好像人人欠了他兩百萬,板著一張臭臉。嘉爾拿著手裡的飲料跟他一碰,「喂,別喝醉了,明天還要賺錢的,給我好好幹啊,年底我來分紅。」

  「離我遠點!」

  「靠,你就是用『白眼+臭臉』給好兄弟送行的?」

  「送鬼行,要走趕快走,年底也不用回來了,你的錢沒份!」

  「天哪,我怎麼會認識你這樣沒良心的人?」

  好像還是和以往一樣的鬥嘴。

  每次她走,肖成樞的脾氣都不太好。

  這總讓嘉爾想起主人離開時的小狗以及媽媽離開時的小孩子。

  於是心底就會變得非常柔軟,拿起他的電話,把自己的落腳點存進去,「要度蜜月啊,或者採購新婚用品啊,儘管來找我,包吃住,夠義氣吧。」

  肖成樞奪回手機,不理她,只管喝悶酒。張雨宵坐在他身邊,也沒有阻止他,到散場時,把肖成樞交給嘉爾,自己先走了。

  最後還是傅朝軒開車送兩人回去,肖成樞已經醉得人事不知,嘉爾和朝軒把他架上樓,扔到床上。

  「幾點的車?」朝軒問。

  「上午十點。」

  朝軒看了看表,「那麼還有八個小時。」他徑直走到廚房,「涼面怎麼樣?」

  「啊?」

  「夜宵。」

  「哦,好。」

  於是廚房傳來開火的動靜,很快一盤涼面送到她面前,黃瓜和胡蘿蔔絲切得與麵條同細,豆芽和千絲上面還灑了芝麻,淋著辣醬,還沒有走近,就聞到香氣襲人。

  「我真不想走,」嘉爾歎氣,「走了就再也吃不到你做的東西了。」

  「我的手藝你不是已經學了一大半嗎?」

  「那只是百分之零點零五吧?」

  「那麼,我把傳家寶教給你吧!」

  他指的乃是自製的辣醬,卻不是手把手教,拿出來的是一隻U盤,裡頭是詳盡的菜譜,「好好學,吃飯乃生命之本。」

  嘉爾與他一擊掌,「正解。」

  「那我先走了。」

  「確實不早了。幸虧你沒有女朋友,不然回去一定有苦頭吃……吶,等我下次來,記得把到那位美女,暗戀了這麼久,總該有個結果啦。」

  朝軒一笑,「已經有結果了?」

  「真的?!」

  「結果就是,她又要走了。」

  嘉爾愣住。

  「也是明天——哦不,是今天,只是不知道她是哪班車,沒準你還會遇上。」朝軒說著,走到門外,「所以,就讓我一直暗戀吧。」

  他說完便下樓去,嘉爾一直目送他的背影。

  其實,她很瞭解他的心情。

  因為知道沒有結果,所以乾脆不要開始吧。

  在心底默默地守護著那永遠不會說出口的愛,那是屬於她一個人的秘密花園。因為從未開始,所以永不結束。

  肖成樞睡得很沈很沈,眉頭卻是緊皺,像有什麼解不開的心事。嘉爾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

  也只有在他看不見她的時候,她才敢這樣看他。

  不必用嬉笑的表情來遮掩,不必藉故迴避他的視線,就這樣讓目光放肆地他臉上身上巡邏。這個人,是這樣的熟悉,但,又是這樣的遙遠。

  真是讓人心神交瘁的距離。

  而他這樣睡著了,無知無覺,清秀無害。她的指尖停留在他眉頭的上空,終於,慢慢地落下去。

  碰到他的皮膚。

  溫熱的。

  像鐵屑遇上磁鐵,像落葉遇上地心引力,明知道這是多麼危險的事,理智卻酣然退步,她低下頭,輕輕地,吻下去。

  他沒有醒來,只有本能的反應,吻住她,手壓迫著她的後腦,嘴裡帶著酒氣,濃烈得把嘉爾都熏醉了。

  冷靜而瘋狂。

  肖成樞,在你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把自己送給我吧。

  又做那樣的夢了,窗簾輕輕飄飛,柔光淺淡,他在房子裡穿行,想看看未來妻女的臉。

  心裡很清晰地記得自己的念頭,甚至會提醒自己不要醒來,但就在這個時候,像是有誰推了他一把,重重地跌在地上,一睜開眼,就看到嘉爾的臉。

  眉目清秀,笑起來雲淡風輕,頂著一頭大翻捲的亂髮,笑瞇瞇地出現在他眼前,「醒了?」

  她問。

  呃?!

  他以一種詭異的姿勢躺在地板上,後胸勺隱隱作痛,而面前的女人髮梢濕漉漉的,身上還散發著沐浴露的清香,沒有化妝,露出久違的細膩肌膚以及淡紅色的唇瓣,像是剛要成熟的櫻桃,知道一口咬上去,清甜之中會有淡淡的酸澀,但,還是誘人深入,忍不住想咬……

  想咬……

  大腦裡真正轉的念頭,是好像曾經咬過吧?

  在殘夢裡,在依稀的記憶裡,竟然有這樣恐怖的念頭!

  他身上只穿一條內褲——還好有內褲!但床上被套床單枕套都消失不見,枕芯丟在床疊上,一派荒涼,腦子裡嗡嗡作響,聲音顫抖:「這、這……」

  「不要一臉被非禮的樣子,」嘉爾蹲著拍拍他的臉,「你昨天太沒品了,吐得到處都是,搞得我收拾了半天,到現在都沒睡。咦,捂什麼捂?我小時候又不是沒看過,快起來吧,給我買包子去。」

  「是這樣?」肖成樞非常不爽,「你要清理東西,所以把我踹下來?」

  嘉爾笑得非常無辜,「不然怎麼換床單呢?」

  「靠,你不知道叫醒我?」

  「叫得醒的話我就不用費這個勁了。」嘉爾站起身來,拍拍牛仔褲,「快點去買!我等下要去車站啦。」

  如果時間倒回到幾個小時之前,聽到「車站」兩個字,肖成樞絕對要發火。只是現在,宿醉之後的腦神經遲緩得像是忘了添油的齒輪,一轉動起來就嘎嘎作響,到了小區外的早點攤,才開始覺得很不順氣。

  對於嘉爾此番的離開他有一萬個不滿。兩個人一起做生意,一起生活,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每天早上他先去店裡,她後到,然後一起吃午飯晚飯,晚上有活動就各自活動,沒活動就一起回家。其實很多時候他都不再想安排節目,因為,跟嘉爾一起在屋子裡看看電視鬥鬥嘴,那樣的輕鬆與樂趣,是任何一個地方都找不到的。

  只是短短幾個月,全身的神經與細胞都適應了這樣的生活,突然她一下子說走就走,還不如叫他去轉基因。

  已經到了九點,從家裡到車站半個小時,如果故意拖延讓她錯過車子……算了,又不是不會買明天的票。

  她畢竟有她的自由——儘管這兩個字更多的時候應該寫成「任性」。

  對著熱氣騰騰的大蒸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肖成樞叫老闆:「給我兩個包子,一根油條,一個茶葉蛋,一杯豆漿,一隻麻團,再拿一袋奶。」

  而與此同時,嘉爾把昨晚的罪證統統塞進洗衣機,啟動鍵按下,水嘩嘩響。

  一切痕跡都將消失。

  他對於那個晚上將不會有任何印象。

  簡單地上樓收拾了一下行李,肖成樞就回來了,大堆東西往桌上一擺,自己點上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嘉爾拈起一根油條,「以後可別這麼浪費了。」

  「切,哪個女人會像你這樣難侍候。」

  「好啊,以後你都不用侍候我了。」嘉爾環顧室內,「以後你結婚了,再留我的房間也不是個事,我的東西都打包好了,你哪天有空送回我家去。」說著看了看牆上的鐘,「朝軒應該快到了……」

  朝軒果然準時,她話音還沒落,手機就響了。

  「我得走了,拜拜,人渣。」她經過他身邊,從沙發背後俯下身去,在他面頰上輕輕親了一下,「要努力賺錢哦!」

  肖成樞整個人都震動一下。

  簡單得像家常便飯一樣的親吻,就像她常對爸媽做的那樣,但卻是第一次用在他身上。肌膚被她的唇瓣碰觸,像是有一道電流通遍全身,更可怕的,是他忽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好像,她曾經這樣對他做過。

  好像,所做的還不止這一點點……

  腦海中有依稀的殘象,但太迅疾太縹緲,他用力靠向沙發,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惱怒不已,而這時大門已經「嗒」的一聲關上,嘉爾已經下樓去。

  朝軒已經迎上了樓,接過她的行李,「成樞不送送你?」

  「他啊,才懶得呢。」

  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嘉爾遠遠望向車窗外。朝軒在鏡中看到,忽然問:「發生什麼了嗎?」

  「啊?」

  「今天你給人的感覺很不一樣。」

  「哈,漂亮吧?」

  「不單單是漂亮。」

  沒有上妝的肌膚透出柔亮光澤,眼眸如水浸過的寶石,唇像是沾著露水的花瓣,一切看起來跟往常沒有什麼不同,但,整個人的氣韻都變了。好像鳳凰浴過火,青瓷出了窖,經過某種洗禮,得到某種重生。

  至於其間發生了什麼,這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內心守護了一個更大的秘密,變得愈加飽滿。

  即使是離去,也不覺得悲傷。

  在檢票口,和朝軒簡單地告別,無意中回首,他頎長的身影還在,目光越過人群,追逐著她。她揮揮手微笑,意外地,瞥見他身後飛快跑過來的人。

  肖成樞。

  他的速度一向很快,當初就是校運會的短跑選手,T恤外面罩著青色襯衫,衣擺飄飛起來,他跑到檢票口,檢票員正要問他要票,但手還沒有伸出去,他已經衝了進來。

  「喂,喂,那個人沒票!」檢票員朝工作人員喊。

  嘉爾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他衝到面前,一時之間,忘了說話。

  時光不再具有意義,她看到的當年的肖成樞拿了短跑第一名,大笑著跑到她面前,把獎品交給她。

  因為那是一本很厚厚的筆記本以及一支很好很好的鋼筆。

  而這兩樣東西他都不感興趣。

  但知道她會感興趣。

  像過去的那麼多個日子一樣,他無時不刻不替她留意著她感興趣的東西,卻不知道,她最感興趣的是什麼?

  「你跑來幹什麼?」

  她聽到自己喃喃的聲音。內心裡有個聲音,「如果他這個時候叫她不要走」……她會不會留下來?

  「這東西給你,」他把一袋子早餐給她,「不能浪費。」

  淚水一下子迫上眉睫,她迅速低下頭,「靠」了一聲。

  「在外面記得吃早飯,別熬夜了,老得太快,以後沒人要。」

  「車來了我要上車了……」再不走,他會看到她的眼淚吧。

  「等等!」他拉住她,忽然兩隻手把她的頭髮一通亂揉,「這麼恐怖的髮型,還是趕快換掉吧!」

  「滾你的!」

  所有的力氣,也只能說出這三個字,她飛快地衝向緩慢停靠的火車。

  動作劇烈,一直遮在脖頸兩側的卷髮飄飛起來,隨即他看到就只有背影。

  那一眼彷彿只是錯覺——

  潔白的頸間肌膚上,好像有淡淡的吻痕,像春風吹下的落紅。

  肖成樞忍不住揉了揉眼,是……看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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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3-3-21 12:14:57

第十五章 分手
   
  過了中秋之後,天氣開始涼下來,街頭的桂花盛放,柚子當季,新來的前台阿容DIY蜂蜜柚茶給大家喝。

  「清火排毒,超滋潤。」女孩子遞一杯到肖成樞面前,「老大,喝一杯吧。」

  肖成樞一口氣喝完,杯子擱在一邊,繼續看新拍的片子。

  阿容吐了吐舌頭,「看來火氣還是很大……」

  「啊,嘉爾姐走了,整個宜城的氣氛都很低迷。」

  「幹活去!」肖成樞頭也沒回,「再提那個人渣的名字,扣工資!」

  「哇哦,好殘忍……」閒聊的人散開,但還是一句涼涼地飄來,「還是嘉爾姐在的時候好……」

  握著鼠標的手指緊了緊,心裡一陣煩躁。顯示器裡的人臉上痣太多,怎麼P都P不完。肖成樞把鼠標一扔,拎起車鑰匙出門,漫無目的地一頓亂逛,並不知道要往哪裡去。最後把車子停在了自家門口。

  鑰匙插進鎖孔的那一瞬,血液驟然往上一湧,幻想是那樣猛烈又清晰,以為門會被從裡面拉開。

  然而沒有。當然沒有。那個人渣已經走了。說走就走了。而自己,也有大半個月沒有在這裡睡了。

  比起時刻有熱飯熱菜供應的家裡,這個房子空曠得太過寂寞了,而以前竟然沒有發覺這一點。李嘉爾那個能把任何地方弄得一團亂的女人,很有本事地佔用了這套房子的全部地界,除了他的臥室。

  問題是……他懷疑他的臥室也曾經被她佔據過……

  這是最大的問題,一團亂麻中最核心的那個結,一切都是由它開始——他,懷疑自己和她之間發生過什麼。

  可惜的是,這種問題永遠得不到證實。總不能打個電話去問「喂,我們是不是上床了」吧……肖成樞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把自己埋在被子裡。只要一閉上眼睛,雪白肌膚映著漆黑床單的艷麗景象就在眼前,那是他一直以來幻想中的天堂,但,他知道這次不是幻想。

  一定發生過什麼。

  樓上的房間仍然封塵,她走之後他沒有打開過。露台上的菊花開了,發出一股凜冽香氣。忘了是哪天,兩個人關店回家,在河邊看到一個賣花的老頭挑著擔子回家,攔下他買了兩盆花。一盆文竹,放在店裡櫃檯上,還有一盆就是杭菊。小小的白色花朵,在菊花無數個品種裡屬於非常不起眼的一個。但聽說它曬乾了泡茶的效果最好,嘉爾把它往肖成樞懷裡一塞,「你火氣大,吶,抱著你的藥。」

  秋天乾燥,小時候的肖成樞常常在九、十月份流鼻血。肖媽媽都要給他燉銀耳湯滋潤清火,嘉爾自然也是跟著從小喝到大,在外面還常常抱怨喝不到正點的銀耳湯,額頭上長火氣痘了云云……今年她又喝不到了,不知道長了沒有……

  思維的觸角一旦碰到她身上,就像被燙傷了似的迅速縮回。他抽完一支煙,不想再待下去。剛下樓,接到趙遠電話:「喂,二十號怎麼過?」

  「沒空。」

  「哇靠,你今年打算跟女朋友過?搞什麼啊,把張雨宵一起帶出來就是啦,二人世界的機會多得是,一把年紀了,生日可是過一年少一年……」

  九月二十號,他竟然忘了,這是自己的生日。

  「你們看著辦吧,」他吐出一口氣,「別再弄蛋糕了,直接堆一疊現金就好。」

  那天很快就到了。一頓大餐之後,照舊去K歌,音響開得巨大,整個包廂都像是震動。肖成樞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酒,張雨宵坐在他身邊,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裡,必需大聲對方才聽得見:「生日有什麼願望嗎?」

  「一把年紀,當然是希望晚點死。」

  他說。眼睛裡有點散漫的光,在光怪陸離的燈光下,一閃即逝。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拿起來瞄了一眼來電號碼,忽然坐正來,緊跟著起身出去。

  二樓的位置,憑欄可以看見巨大的一樓大廳,長長的水晶燈從四樓樓頂直垂下來。這是宜城最大的娛樂城,從它開張起,他們就圍繞這個水晶燈的價格產生過無數次的對話,嘉爾說:「他媽的,沒房子安這樣大的燈,至少要在這樣的燈下拍婚紗照!」

  明明是已經一句淹沒在記憶裡的廢話,卻如此鮮明地在這一刻浮現。

  大概是因為,在這個時候接到她的電話。

  手機鈴聲持續地響著,手指停在接聽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鈴聲沒有他想像中響得久,等他想接的時候,猛然停了。

  指尖頓了頓,撥回去。

  短暫的鈴聲之後,那邊接了:「嘿,壽星,」她的聲音傳過來,「剛才去五穀輪迴之所啦?」

  仍然是她特有的、有點輕鬆有點懶散的語氣。

  隔著電波,彷彿能看見她嘴角微微勾起的神情。如果沒有換髮型,大翻捲的亂髮垂在肩上,在燈光下,會有一層毛蓬蓬的柔光。

  難以言喻的,心竟然會這樣酸。她的臉在腦海中這樣清晰,被時光反覆銘刻。她不是第一次離他這樣遠,但他卻是第一次,因為她此刻這樣遠離他而感到疼痛。這疼痛是這樣的真切,像一根細繩拴在心尖,一寸寸地收緊。一句話都沒有說,喉嚨卻已乾澀,說不出話來。

  「喂?」那邊傳來疑惑的追問,「聽得到吧?生日快樂哦!」

  「換髮型了沒有?」他終於開口。

  「什麼?」

  有點詫異的聲調,如果她在面前,他一定可以看到她右邊的眉毛微微揚起來。

  「不要換。」他說,「不要換。」

  那邊靜了下來,通過電波傳來的他的聲音,是這樣的低沈,輕微的沙啞裡,有著讓人誤會的深情。

  是她聽錯了吧?

  嘉爾握著話筒微微吸了口氣,「幹嗎不換?我燙了兩次,髮質全壞了,正要去剪掉。」

  沒錯,她又開始跟他唱反調,他們彼此擡著槓,已經擡了二十多年,肖成樞忽然找回一點熟悉的自己,「敗類,叫你不要剪!」

  是的,就是這樣。不要忽然莫名的深沈,那會讓她無法控制地亂想,這樣的肖成樞才是正常的,這樣的相處方式才是正常的,嘉爾的聲音真正輕鬆起來:「憑什麼呀?!你管天管地管老婆,還管到我的頭上來了?我週末就去剪,有本事來把理髮師幹掉啊!」

  「去就去,不要以為我不會去!」

  開玩笑地、賭氣似的,說出這一句,連日來的積鬱忽然一掃而空。

  眼前忽然一片明亮,水晶燈光華閃爍,輝煌迷離,美得如同夢幻。

  沒錯!去上海。

  他一回到位置,張雨宵立刻發現了他的臉上彷彿帶著一層柔光,「心情好了?」

  「好了一半。」

  他答。聚會散場的時候,送張雨宵回家,走到半路,張雨宵忽然叫他停車,下來向廣場走去,在景觀竹前的石椅上坐下。

  「怎麼?」

  「你不覺得這是個說話的好地方嗎?」她淡淡地說,「我們聊聊。」

  這樣的張雨宵,淡定之中有淡淡的傷感,但夜色幫她做了掩飾,「今天離三個月還有40天。」

  「嗯。」

  她從包裡拿出一隻盒子,打開來,是一對情侶戒指,「這本來是打算送給你的生日禮物,在你送我回家之後請你上樓坐坐,你會溫柔地替我戴上,我也會幫你戴上,然後我們度過一個美妙的夜晚。」她輕輕地微笑了一下,「不過我想現在用不上了。喏,生日禮物還是生日禮物,不過浪漫還是送給你和心愛的女人享用吧。」

  「雨宵……」

  「不要說話。」張雨宵的指尖停在他的唇上,「其實,當初我給你我的不是一個機會,而是一個幻境,心裡想著,也許他真的不愛她,也許他真的愛我……喏,戀愛了的女人就是這樣傻的,結果最終證明,我的情商遠不如智商高。」張雨宵站了起來,「雖然我不喜歡做重複的事,但這句話還是讓我來說比較好。」她望向他,就像當初在張宇明的酒席上望定他一樣,「我們分手吧。」

  肖成樞苦笑了一下。

  果然,被人甩是他注定的命運。

  然而,這一次沒有上次那樣的煩惱和不解,因為明白這對彼此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雨宵,你一定會找到比我更適合你的人。」

  「當然。」張雨宵微微擡起下巴,這位精英人士一向有著篤定的自信,這是她迷人的魅力之一。

  「所以,你準備的浪漫,會有更好的人來共享。」肖成樞拉過她的手,把黑色絲絨盒子放回她的掌心,望著她,目光溫柔,安靜的夜,燈下的肖成樞這樣清秀,「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對我來說已經是很好的禮物。」

  張雨宵的頭慢慢低下去,再擡起來的時候,眼角有淚光,「分手的時候不要這麼溫柔,這是最不道德的。」

  「那就不要哭,」他輕輕替她拭淚,「你知道我最怕女孩子哭。」

  從很小的時候就怕。

  因為那個小女孩在他面前哭得那樣厲害。

  讓他無論怎樣都不能忘懷。

第十六章 就是,來看看你
   
  從宜城到上海的車,只有上午十點一趟。肖成樞一大早就去買了票,然後去了第十中學。

  畢業之後,偶爾還是會和趙遠他們來學校踢球。早在學校的時候,就用香煙賄賂齊大爺放他們進出校門。這麼多年過去,齊大爺的胃口還是沒有變,幾根煙一抽,連登記都省了。

  傅朝軒不是很難找,對於肖成樞的出現,他有點意外,「有事?」

  「算是有吧,」肖成樞滅掉煙蒂,正面迎向他的目光,「我今天要去上海。」

  「找嘉爾?」

  「嗯。」

  朝軒微微注目,「找她幹什麼?」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肖成樞仰天吐出一口長氣,「不過,我怕萬一會做蠢事,先跟你說一聲。」

  朝軒凝視他良久,輕輕笑了,「我跟嘉爾不是男女朋友關係。」

  「什麼?!」肖成樞跳了起來。

  「我只是她用來搪塞你們的假男朋友,不過,並不排除會追求她的可能。」

  不錯不錯,即使是假的,但傅朝軒的好處他比誰都更清楚地看在眼裡,「你喜歡她?」

  我喜歡她……呵,我對她的感情,就像她對你一樣吧。朝軒的嘴角依然帶著淡淡的淺笑,眸子卻有一瞬間的迷濛。因為他想起了少年時代,就在這所校園,他偷偷喜歡的女孩子。

  她的成績非常好,跟任何人都合得來。

  數學競賽的時候,她問他借過一塊橡皮擦。

  在食堂裡,他讓她插了一回隊。

  但有一群保護者在她身邊,其中一個,對她來說格外與眾不同。

  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樣神采飛揚,那是她坐在肖成樞的單車後。

  於是,就明白了,「確切地說,是暗戀吧。」

  並且,會一直是。

  他的表情,讓肖成樞猛然一震,太熟悉。

  嘉爾臉上,就常常有這種表情。

  竟然,已經開始有夫妻相了嗎?

  心裡竟然有一股悲憤,他再點上一根煙抽上,深深吸了一口,「既然你們不是那回事,無論我做什麼,都不算對不起兄弟了。」

  「呵呵,」朝軒大笑,「就算對不起,你還是會去做吧!」

  有時候,其實非常想擁有傅朝軒這樣的人生,對任何事情都能夠深思熟慮,通過精細的演算,得出最好的結果。而不是像他這樣,常常搞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事實上,坐在車廂裡,頭腦還是一片混亂。

  如果嘉爾劈頭問他「你來幹什麼」,他一定答不出來。

  可以說「只是想看看你」,但看了之後呢?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鄰座是位單身美女,放在平時,這樣的外出艷遇機會一定不會放過,可是,面對美女時不時投過來的眼神,他竟然提不起興趣。

  「你不舒服嗎?」美女終於開口,遞過來一顆暈車藥,「吃下去會好一些。」

  「哦,不,謝謝。」

  拜託他現在需要的恐怕是提神醒腦開發智商增進情商的十全大補丸。

  拒絕了火車上以難吃而聞名的盒飯,肖成樞踏上終點站的土地,已經是晚上九點。上海的夜晚非常魔幻,高樓林立,燈光閃爍,車流似海。肖成樞給司機報出手機裡的地址,司機問過橋抑或過隧道,他扔下一句「隨便」,帽子往臉上一蓋,閉目養神。

  流光時不時從窗外掠過,透過一層織物映在眼睛裡,路程比他想像得要短得多。在聽慣了嘉爾「在上海出個門光坐車就要一兩個小時」的抱怨後,半個小時就抵達目的地,實在讓他吃了一驚。

  也許這份驚裡面,有更多的一部分,是他還沒有做好出現在嘉爾面前的準備。

  下車之後,發現自己身在一片漂亮的小區裡,路燈明亮,視線所及之處有大片的綠化,寬闊道路將整齊的大樓分成兩排,右手邊的位置,就是嘉爾所在的37號。

  802室。

  淡淡的燈光從一排排數字裡透出來,他盯著這個數字許久,手指終於按上去。一陣鈴聲之後,通話器裡傳來清脆的女聲:「喂,哪位?」

  是個陌生的聲音。

  不是她的聲音。

  莫名其妙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請問李嘉爾在嗎?」

  「在呀,你等一下。」隨著這句話,鐵門發出「嗒」的一下輕響,電梯在右手邊,帶著他一直上八樓。

  來開門的是個漂亮的女孩子,甜甜一笑,「嘉爾在洗澡,馬上就出來。來,先坐,吃點水果。」

  肖成樞還沒有坐下,嘉爾就出來了。很明顯出來得很匆忙,只裹了條大浴巾,肩頭還有來不及沖掉的泡沫。

  「肖成樞!」她大驚,表情像看見了鬼,然後,問出了肖成樞一路上都沒有辦法回答的問題,「你來幹什麼?」

  「來吃飯。」肖成樞壓低了帽子,悶聲答。

  嘉爾的室友立刻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肖成樞。

  嘉爾倒是很鎮定,「這裡只有面。」

  端上來的是一桶方便麵,在拿面的工夫,室友偷偷地問:「他還好吧?」

  「放心,八成是失戀了。」

  「真的?!」室友眼放光芒,「近水樓台先得月,嘉爾,這樣的帥哥送上門來的不要白不要!」

  「沒我的分啦。」

  「你不要我要嘍!」

  「吃得下去你就要唄。」

  肖成樞三下五除二就把面吃完了,表示了一下意見:「你不是會燒很多面嗎?」怎麼越活越回去了?

  「我哪有空燒?有方便面吃就不錯了。」嘉爾已經換上居家睡衣,淡黃色的純棉長袖,圓領口,蓬鬆的卷髮垂在上面,坐在肖成樞身邊的沙發扶手上。

  肖成樞看著她,忽然道:「把頭低下來。」

  嘉爾不解,「幹嗎?」但頭已低下了,慣性般地聽話。

  下一秒,頭髮就被肖成樞揉得一團亂,在被喝斥了收回手之後,肖成樞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還好沒換髮型。」

  「靠,找死啊你,」嘉爾踢了他一腳,「是誰說留這種髮型會沒人要的?」

  「沒人要正好。」肖成樞說,目光裡有嘉爾所不曾見過的點點流光,彷彿要滿溢出來。

  頂著一頭亂髮,嘉爾有片刻的恍神,好在很快便反應過來,「你當心啊,我沒人要,會吃窮你的。」

  肖成樞笑得眉眼彎彎,「每天三桶方便麵,我還養得起。」

  「滾你的!」

  「靠,我這不是滾來了嗎?」

  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肖成樞臉上一直帶著笑。最發自內心的笑意,如同清泉,汩汩冒出來。

  就這樣,鬥鬥嘴,擡擡槓,看著她揚起眉毛的樣子,看著她斜著眼睛的樣子,看著她說話的樣子,看著她在面前。

  不錯,我來幹什麼,我是來看你呀。

  只是,就是,來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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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3-3-21 12:16:29

第十七章 表白
   
  晚上嘉爾跟室友睡,把自己的房間讓給肖成樞。

  室內是很熟悉的佈置,淡紫淺粉,很女孩子的味道,連梳妝鏡上都有蕾絲。嘉爾雖然天天跟他們這幫男人混在一起,抽煙喝酒樣樣都來,但自始至終,內心還是非常小女孩吧。

  彷彿還是當初跟在他屁股後面、路都走不穩的小妹妹,每一條裙子上都佈滿花朵,口齒不清地向他炫耀:「花花的……」

  想到這些,黑暗中的肖成樞忍不住微笑起來。

  睡得意外的香甜。或許是屬於嘉爾的氣息影響了潛意識,在那個熟悉的夢裡,紗簾終於掀開,他看到了嘉爾懶洋洋笑著的臉。

  沒有意外,也沒有驚嚇,內心安定,淡淡的喜悅。

  醒來還帶著這種心情,睡得格外飽足。迎著異地的陽光伸了個懶腰,肖成樞神清氣爽地起床。

  等嘉爾和室友醒來的時候,肖成樞已經不在房間裡。不過她們剛洗完臉,底下就有人按鈴了。

  肖成樞帶了早點回來。

  小籠包,青菜包,肉包,生煎,鍋貼,油條,麻團,煎餅,豆漿,牛奶,還有炒麵。

  室友雙眼圓睜,「請問,你等下有朋友來?」

  「我在上海就認識這一個人渣,不要小看她,她要吃這麼多的。」

  「別聽他的,」嘉爾挑了煎餅豆漿,「吃不完的可以放冰箱明天吃。」

  兩個女人吃完就去上班,嘉爾說:「後天才週末,你先在這裡自己舔舔傷口,後天帶你出去玩。」

  「滾你的,有張地圖在手,天下我有。」

  「我不是怕你一個人愈加覺得孤獨寂寞嗎?」

  其實一個人呆著,無論去外面或者在屋裡,都會感到寂寞的。但「寂寞」這個詞肖成樞總覺得有點酸,但,獨自一個人的感覺確實令人很不爽。他一向呼朋引伴,最愛熱鬧,現在想想,只怕也是最怕寂寞吧。

  閒著沒事,他決定去外面解決一下午飯,就在小區外的一家小飯館點了兩個菜,結果只動了幾筷子——太甜了,我靠,廚師把糖看成鹽了吧?

  而這時嘉爾打電話過來,報上一家菜館的名字,「上海菜你一定吃不慣,去嘗嘗這家,是東北菜。」

  「多遠?」

  「坐公交車一個小時。」

  「靠,那我已經先餓死在車上。」

  結果跑到上海竟然也是吃肯得基,然後回去補覺。嘉爾和室友下班回來,就看見肖成樞趴在床上,衣服也沒脫,睡得正香。那雙清亮的黑眼睛閉上,這樣的他看起來格外清秀無害。

  到了嘴邊的聲音嚥回去,嘉爾在床前靜靜地站了會兒,克制住指尖想去碰他的衝動,慢慢退出來。

  「……你回來了……」

  肖成樞迷迷糊糊醒了,聲音微微低啞,在小小的房間裡有低低的回聲,震動空氣,震動她的心弦。

  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心臟的輕顫,嘉爾頓了一下回過身來,臉上已經有了無懈可擊的笑,「醒啦?天亮啦,該起床吃飯啦。」

  出去填完肚子,嘉爾帶肖成樞去南京路,「你跑過來的真正目的是要生日禮物吧?人渣,這條路上的東西一定合你的胃口,去吧,本小姐買單。」

  雖然不是為此而來,不過,「你確實好久沒有送過我禮物了。」他去挑了一條皮帶、一隻打火機,還有一條領帶……領帶?!

  回到家裡,嘉爾翻著所有的購物袋,赫然發現這樣一件東東。她狐疑地問:「喂,你好像從不穿正裝吧?」

  「買著玩不行嗎?」

  「我靠,要買玩具可以上玩具店!」

  「喂,女朋友都要送男朋友這些吧!」

  「——」嘉爾一愣,電視的聲音熱鬧得很,一時之間懷疑自己的耳朵。

  就在這座中國首屈一指的繁華城市,夜色中每間窗戶都亮著璀璨燈光。他們只是人海中兩艘小小的孤舟,這樣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渺小,也這樣真實感覺到自己的幸運。

  這麼多年的人來人往,所幸,我們一直在彼此身邊。

  到了此時此刻,內心的慌亂與迷惘煙消雲散,對於此行的目的分外清晰。他把她從沙發扶手上拉下來,嘉爾發出一聲驚呼,人已經落到他懷裡。

  「喂,人渣,我失戀了,」肖成樞的手臂箍著她,「你來當我的女朋友吧?」

  懷裡人僵住。

  「我知道你會不習慣,老實說我也有點不習慣……不過我們這麼多年都是一起的,以後也在一起吧?」

  他不和別的女人過,她也不要和別的男人過……這麼多年過去,他只有在她身邊最放鬆最快樂,不過……

  他不能確定她是否一樣。

  嘉爾緊抿著嘴角,目光幽深,讓他不由自主地緊張。氣氛緊繃,像一根弦被扯到了極限,無論哪一個點的力量稍稍過頭,就會錚然斷裂。

  「我做過什麼讓你認為我可以隨時充當備胎的事嗎?」

  嘉爾開口,仍然保持著在他懷裡的姿勢,卻是僵硬的。盯著他,語氣無法想像的幽涼,充滿了絕望。

  肖成樞,這麼多年,我所要的不過是在你身邊最特殊的那一個位置。是妹妹,也是朋友,還是最鐵的哥們,能夠無條件地獲得你最貼心的照顧,也無條件地給你最大的照顧。這才是我即使在最渴望最脆弱的時候也拚命忍住不洩露感情的原因,這才是我二十多年來最珍惜的東西。

  可是,什麼時候起,你把我當成了那些女孩子看待?而可笑的是我竟然一點也不知道。沒錯,你失戀了,你來找我傾訴,我在你心中的位置仍然如此不可替代,我很開心。沒錯,你需要又一個新的女朋友來填充生活的色彩,因為你是那麼怕寂寞的一個人,但是,那個人不是我。

  不可能是我。

  你以為我願意做你一年半載的女朋友,然後失去到老都可以離你如此之近的地位?那簡直就是用一粒一克拉的鑽石換我十公斤的黃金。更可悲的是,你竟然認為我會看上這一克拉鑽石。

  一顆心就在他溫柔的聲音裡變得又冷又硬,快要失去跳動的功能,全身的血液涼下來,她慢慢地站起來。肖成梢已經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窒息感,想拉住她卻無能為力。

  「看在你被同一個人連甩兩次的分上,我原諒你的胡說八道。」嘉爾站得筆直,冷冷地說,「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向我道歉。」

  說完,她轉身,肖成樞在她身後,那姿勢像一頭沈默的獸,忽然大步追上來,「要拒絕我,至少得擡出個擋箭牌吧?傅朝軒那個假男朋友不是很好用嗎?現在幹嗎不用?」

  語速急促,火大得很。

  因為,她竟然認為他在開玩笑。

  如果是正經或玩笑的拒絕,都可以忍受。因為那只是表明,她對自己毫無感覺,他當然不能勉強。可是,可是,竟然是這樣的眼神,竟然這樣把他的認真、他這麼久以來的煩惱一句話冷冷地否定。

  胡說八道?

  我靠!

  他的眸子裡有火焰在燃燒,整張臉氣得漲紅,用力把她扯回身,「我們今天把話說清楚!」

  他怎麼知道了?嘉爾一驚,跟著瞪他一眼,「這麼大聲幹嗎?不要吵醒別人。」

  那也好辦,被關上的門重新拉開,緊接著嘉爾被推進房間,門在肖成樞背後關上,順手開了牆上的燈,「現在可以了吧?」

  嘉爾不作聲,在床畔坐下,沒有看他,「談什麼?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燈下的她,背脊挺直,脖頸頎長,看起來格外的瘦,卻又格外的倔強。這種樣子他太熟悉了,一旦遇到什麼難以解決又非常不想面對的事,比如許多年前李爸李媽鬧離婚,比如高考志願不知道該填哪裡……她就是這個樣子。

  明明還像有貓爪在撓的內心,忽然之間,涼了下來。

  一肚子的話,全都不必說出口了。

  很抱歉,讓你難過了。

  僅僅是這樣一句,也無法出口。

  他不出聲,嘉爾倒望過來。只見他背靠在門上,黑色劉海滑過額頭,眼睛陷進一片陰影裡,裡面有什麼幽光閃爍,整張面容上充滿了痛苦和隱忍,不過就在一瞬之間,在她的視線下,他的臉上已經換上笑容,「吶,騙你的。」

  「什麼?」

  「我喜歡的是女人啊,怎麼會看上你這樣的男人婆?不過人渣就是人渣,一試就試出來了,枉我千里迢迢跑來送分紅給你。」

  「什麼?」

  「錢啊!就在我的卡裡。裡頭一半是你的一半是我的。不過我決定把整張都給你,這樣的話你十年以後再分紅吧……」

  他說話的語速很快,笑容很燦爛,掩飾得很好。

  就像她自己以前常做的那樣。

  不過,因為是第一次偽裝的緣故,在前輩面前,還是很容易被看穿。

  笑意,似第一枝花朵,敏感地察覺到風中春的氣息,舒緩清淺地開放,她問:「真的假的?」

  「開玩笑,不信你自己去翻——」

  「你前面說的話,真的假的?」嘉爾慢慢起身,凝望他,「如果是假的,身為好兄弟一枚我當然不會跟你計較,如果是真的……我可不是那種調戲完了說聲騙人就沒事的人哦。」

  微笑起來的嘉爾這樣美麗,薄薄的唇彎起來,肌膚潔淨清涼,任何的沈鬱心事,都會在她的笑容面前消失。肖成樞的目光在她臉上梭巡,指尖禁不住輕輕顫抖,這傢夥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不說話啊?那就是假的咯……」

  「假你個鬼!」肖成樞罵一聲,「李嘉爾,你給我聽著,如果你對我沒感覺,那麼我說的話你就當是放屁。不然,反正你也沒有男朋友,就跟我湊合吧!」

  「我年輕貌美,幹嗎要跟你這個被甩無數次的衰人湊合?」

  「拜託你想想自己連被甩的機會都少得可憐吧!」

  嘉爾怒吼:「起碼不想被你甩!」

  肖成樞的氣勢立刻弱下來,「別這樣……好兄弟有話好商量……試試看,怎麼樣?」

  半帶著討好的笑。

  在燈下清亮的眼。

  在漫長時光裡,一直佔據著心中最重要位置的人。

  肖成樞。

  需要長久以來練就的克制功力,才能壓制住心底滿溢的快樂不像噴泉一樣湧出來,她挑起眉,淡淡地說:「那就看你追人的本事咯。」

尾聲
   
  二十五年來,肖成樞追過的女孩子有很多。但大多數招數,都是嘉爾傳授的。

  尤其是在追張宇明的三年裡,大到花光一個月零用錢來安排一次約會,小到一封情書,都由李嘉爾同學操刀。原因:一,嘉爾看過好多愛情小說;二,嘉爾的作文寫得好。

  所以,目前的情形就宛如獨孤求敗對令狐沖說:「用獨孤九劍來打敗我吧!」

  只要一用出來肯定就會被那傢夥嘲笑。

  於是打電話給那幫人渣:「喂,快說你老婆是怎麼追到手的?」

  「我靠你支的招你忘了?」

  「……」

  也許已經到了越老土越動人的時候了,在把周圍的朋友拷問殆盡,而沒有發現一條嘉爾不知道的招數之後,肖成樞打電話回家,準備問一下老爸老媽的往事,只是電話一通,肖媽媽立刻道:「你小子跑到哪裡去了?怎麼不回家吃飯?店裡也找不著人,手機也打不通,怎麼回事?」

  「我在嘉嘉這裡……」

  「怎麼跑到上海去啦?啊喲,你不早說,上次嘉嘉還打電話說想吃啤酒鴨來著,早知道你去,就給嘉嘉帶一份去。」

  「啤酒鴨?」肖成樞頓時精神一振,「這好辦,我來燒。」

  那邊自然充滿一萬分的不信任,「你?」

  「我是你兒子耶,身體流的是你的血耶,快點告訴我材料做法,拜託了老娘。」

  從小吃到大的啤酒鴨,第一次發現要這麼多材料,尤其是在廚房光潔溜溜只有方便面的情況下。肖成樞在超市裡逛了半天,一面在電話裡問:「要老抽還是生抽?料酒還是黃酒?鴨子怎樣的才算好?雞精竟然也有這麼多種……」

  當嘉爾她們下班回來,剛進來就聽見油鍋滋滋作響,即使抽油煙機和電風扇同開,還是沒有辦法驅散空氣中的辣味,而連燒個飯都要貪靚的廚師大人繫了條紅黑相間的別緻圍裙,正彎著腰在那裡捂著肚子狂咳。

  「天吶,你在幹什麼?」

  直到聽到這驚訝的聲音,肖成樞才發現兩人回來了,立刻把廚房的門帶上,在裡面大聲:「馬上就好了!」

  這個「馬上」是半個小時。

  嘉爾在門外暴走,面對從門縫裡冒出來的油煙,考慮著要不要打119。而終於,門在她面前打開,肖成樞眼睛紅紅,鼻尖紅紅,端出來四個菜,往桌上一放。

  麻辣豆腐、荷包辣椒、酸辣土豆絲,當然,還有肖家的鎮宅之寶啤酒鴨。

  這四道菜,每次她去肖家,肖媽媽都一定會端上來。

  嘉爾微微笑,「美食這種殺招,還是傅朝軒用起來比較好吧。」

  肖成樞微微黑臉,「面對辛苦了一下午的廚師,說這種話太不給面子了吧!」轉臉向室友,笑得十分溫柔,「還有一道主食,你們先吃著。」

  「……」嘉爾夾著一筷土豆絲,視線追著他進廚房,「他要追的人到底是你還是我?」

  「拜託,看看這辣得要死的菜就知道啦。我要去外面吃!」她是地道的上海人,嗜甜厭辣,扇扇面前浮滿辣分子的空氣,順便眨眨眼,「不妨礙你們的好事!」

  好事嗎……

  至少今天是沒有的。

  開玩笑,她暗戀他那麼久,在他身上已經耗盡了全部的感情和自制力,豈是他只用一句「我們湊合一下」就打發的?

  再說……除了做夢之外,她從來沒有想像過,人生會出現這樣的意外。

  肖成樞追求她。

  當然要要好好享受這過程。

  嘴角慢慢地往上翹,浮光在眼中清亮,但這時廚房門被推開,她立刻收斂起笑容,淡淡道:「味道不怎麼樣嘛,比起朝軒來差遠了。」

  「喂,假男朋友就不要老掛在嘴邊了,真男朋友在這裡呢。」

  「你還沒追到我吧,人渣!」嘉爾說著,去接他手裡的大碗。厚底白邊的深藍色湯碗,非常漂亮,本來以為裡面是湯,沒想到卻是年糕。

  炒年糕。

  沒錯,就是這種不易消化的糯米製品,卻也是,他第一次做給她吃的東西。

  那個時候,肖成樞八歲,嘉爾七歲。雖然中間相差的不過五個半月,但,就是這五個半月的差別,決定了兩個小孩一個去做吃的,一個等著吃。

  那是星期幾呢?已經記不清了。兩邊大人都不在家,嘉爾又不想吃餅乾,肖成樞說:「我媽早上炒了年糕,可好吃了。」

  「那你會嗎?」

  「會的!」

  小男孩拍胸脯,媽媽做的時候他一直在旁邊看的。

  可是,光是「切」這一道工序時,手指就流血了。

  炒的時候忘了放油,幾塊年糕越炒越黑。端上來每一塊都硬得要命,但兩個人還是喜滋滋地啃完了,然後到樓上玩遊戲機,玩累了一起趴在地上睡著了。

  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嘉爾都以為年糕就是那就又黑又硬但又很香的東西。

  時隔十八年,重新看到他做的年糕。說是炒年糕,卻全都糊在一起,說是煮年糕,裡頭的白菜葉又全焦了。

  「那個……」見她埋頭研究這碗年糕,肖成樞底氣不是很足地開口,「燒焦了所以放水煮了一下……味道其實還可以……」

  嘉爾起擡頭,肖成樞大驚地發現她眼中竟有淚,「喂喂……」

  然而她接下來的動作只是夾了塊年糕到嘴裡而已,只是,這一吃,在眼睛裡滾來滾去的淚珠就掉了下來。

  滾進面前的大碗裡,瞬間無痕。嘉爾深吸一口氣,卻仍然在難以阻止當時的記憶穿透十八年的時光呼嘯而來,「真是的……」嘉爾用手背抹掉眼淚,聲音仍然輕輕地顫抖,「你這傢夥運氣真好……」

  本來還想看看他能耍出什麼哄人開心的手段,沒想到,他一出手就押對了寶。

  沒錯,從出生到目前為止的任何記憶,就是他追到她的最有力武器。

  而只是本著「這傢夥想吃啤酒鴨就燒啤酒鴨」這種簡單想法的肖成樞,絕對想不到她又哭又笑的原因。不過,在這樣一個時刻,哪怕是一個白癡,也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肖成樞並不是白癡。他輕輕走上前,擁她入懷。嘉爾趴在他的肩上,聞到他的氣息。這個懷抱,這個她偶爾可以靠一靠,但每次都要用盡全部力氣提醒自己必須離開的懷抱,終於從此徹底地屬於她。眼淚再也止不住,帶著這麼多年的思念與愛情,洶湧而出,劃過面頰,「COCO,我愛你。」

  肖成樞的肩頭一片濡濕,那是她的眼淚吧。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牽扯似的疼,就像十二歲的時候,看到她撲在床上大哭時一樣。

  像以往的歲月裡,任何一次看到她流淚悲傷時一樣。

  「嘉嘉……」他的聲音微微低沈,喉頭哽塞,竟然,竟然也有點想哭,他高高地仰起頭,把那一點淚意倒回去,「我好像……我好像已經愛你很久了……」

  原來她們沒有說錯。

  張宇明說:「你愛的不是我。」

  張雨宵說:「你愛的是另一個人。」

  「有李嘉爾在,無論誰做你的女朋友都會非常辛苦。」

  她們兩個這樣說。

  是的,是的,到了這一刻,才明白過來。

  原來我一直愛的這個人,是我第一次表白的女孩。

  在他十六歲的一個傍晚,因為單車壞了,嘉爾陪著他扶著各自的單車步行回家。那條平時只用十分鐘的路程,陡然之間漫長了許多。秋天的夕陽又軟又紅,女孩子的臉在這種溫柔的光線下格外柔軟格外美麗。他側著頭,看一眼,又看一眼。

  「幹什麼?」十五歲的嘉爾問。

  「有沒有男生寫情書給你?」

  「有啊,鄭昭。」

  「那小子啊,他有我帥嗎?」

  「沒有啊,」女孩子笑,「所以我沒理他。」

  「那,」少年忽然停下腳步,「你理我吧?」

  「啊?」女孩子愣住,嘴唇微微張開,是個小小的「O」形,軟紅夕陽下,唇看上去很紅,很軟。隔著一輛單車的距離,少年俯過身來,低下頭,唇落在她的唇上。

  柔軟溫暖的觸感,比想像中的更加美好。

  夕陽把兩人的身影照成剪影,像春雨的絲雨那樣清淺的吻,一觸即收。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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