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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04:21

第三章 險局懸千鈞

  處置完小玉的事,吩咐哮天犬去打探沈香的情況,楊戩悄然離開神殿,覓地試驗寶蓮燈的威力。他兩次傷在燈下,不能熟練地控制力度大小,總不放心。以後用這燈來對付的,很可能是沈香周圍的助力,既要確保自己安全,也要保證這些人不會受大的傷害。

  青輝流轉,蓮瓣似徐徐舒展開來,楊戩的側臉被燈光映出一道道暈彩,他近日來臉色蒼白,此刻驟現舜華之神采,俊顏玉盞,交相輝映。眾人看見他的喜色,卻覺一陣心酸,原來寶蓮燈承認了他法力的仁慈,沈香呆呆的看著燈下流光溢彩的面容,為什麼見舅舅屢次用燈,卻沒有多想?

  待他操縱自如時,天已大亮,駕雲返回神殿後,先去密室查看四公主的情形,鼎裡的龍四和他說了會話,發現他精神不振,有些擔心,勸道:「真君,你也別太憂心了,沈香是個懂事的孩子,定有辦法應付眼前難關。倒是你自己要多加保重,沒有你暗中推動,三妹妹的脫困就難上加難了。」

  楊戩渡入法力,默查了會鼎內情形。三年多前受的損傷,老君動的手腳,都已被他的法力化解得差不多了,只要這個月的月圓之夜最後救治一次,便可完全恢復,當下和龍四說了,著她安心靜養,雖然語氣平淡,卻也隱隱有了些欣悅之意。

  餘下兩日極是平靜,李靖絕口不提何時再發兵捉拿沈香。楊戩暗自皺眉,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沈香那孩子恨我入骨,李靖若以哪吒與他交好為餌,輕易便能引他上鉤。對付我事小,別又膽大妄為地闖下什麼禍來。」推敲了一番,靜等哮天犬回報沈香近況。

  但又過了一夜,哮天犬才匆匆闖了進來,一頭的汗,還帶了許多泥漬,進了房便諛笑著湊到近前,討好般地叫道:「主人,有件事終於了結了,那牛魔王狠下心替您解決了大麻煩了!」

  卻見楊戩臉色轉冷,哮天犬一呆,順著主人眼風掃向自己身上,只嚇得一縮脖子,可又有些委屈,訕訕地道:「我挖了一個老大的坑,供牛魔王掩埋眾花仙屍體之用,沒來得清洗就回來給您報信……」

  「什麼?」

  楊戩眉一軒,大出意料,哮天犬見主人這樣的反應,又有些得意起來,說道:「屬下本來奉命去劉家村監視沈香,可就在昨天,牛魔王主動找上了我,將我抓回積雷山,令我助他善後——那老牛,真的宰掉了百花仙子與眾多的花仙們!」

  他回想牛魔王當時的原話,一句句複述給主人。那老牛言道,事雖是你家主人吩咐下來的,但神妖殊途,彼此又沒有深交,難保你主人後日不會利用他牛魔王脫禍。所以殺人的事他做,但善後卻要你這親信來參與,大家綁到一起,誰也別想著出賣誰。

  楊戩沈思,半晌,問道:「你親眼見了他掩埋屍體?」

  哮天犬點頭道:「主人,我看著牛魔王埋了許多女子,他這次可能也是被逼得急了,據他說,托塔天王的一些部屬在百花園埋伏,連他的眼線都險些被捉了去,再不殺人,他就後患無窮了。」

  沈香越聽越不對頭,牛魔王壓根本沒下手殺過花仙子們,但他為什麼主動去騙哮天犬,弄出這般彌天大謊來,而且事後絕口不提?突然想起,向鏡外問道:「三太子,好像就是這一夜,你變成哮天犬去了劉家村。地府小鬼還可以預先安排,哮天犬的行蹤怎會如此巧合,正好被牛魔王羈得脫不開身?」

  哪吒微震,凝神回憶,龍八插口道:「不像是巧合,後來,三太子不是利用這事,險些參倒了二郎神嗎?但李天王得知百花之事不過兩天,與牛魔王又沒什麼交情,如何說服他去騙哮天犬的?」

  嫦娥呆呆地看著鏡裡,楊戩叱退了哮天犬,正皺著眉盤算著這新消息的得失利害,神色間頗有幾分倦意。後來金殿上哪吒與他唇槍舌劍時,她原也在場,當時只覺快意,現在卻是心中生寒,那種種的舉止言行,竟似全是成了別人的棋子,構建出一個重大的陰謀而不自知。

  龍八的話傳到她耳裡,她心不在焉地想著:「或許是多心了,只是巧合,百花仙子的事兒,之前也就自己和沈香知道,李天王再手眼通天,也不能在兩天裡就取信於牛魔王……」心頭突然一撞,近來叠遇變故,有一件事,險些連她自己都忘了。百花的事,她親口告訴過一個人啊!她不自覺地摟緊龍四公主,想著減輕一下突如其來的惶恐,向哪吒問道:「李天王與兜率忽疏忽密,全憑利害相牽,三太子,劉家村得來的消息,你父王有沒有瞞著老君?」

  哪吒正想著此節,臉色越來越難看,說道:「沒有,他當時便去了兜率。楊戩大哥有王母保著,想扳倒他只有拉攏老君……」嫦娥顫聲道:「見過老君了?明白了,是老君……我為百花姐姐向他求救時,老君就在等著這個機會了,牛魔王上次突然說要殺了百花仙子,正是在我見過老君之後……那時,那時我不知道,道祖一向是三界稱譽的長者,竟也是那樣陰險奸詭……」淚水潸然而下。

  只有百花最不是滋味,才聽了自己的死訊,明知道是假的,也有幾分悻悻然,又見眾人誰也不關心,只顧推算背後的隱情,不禁語含惱意地說道:「是啊,都在算計他二郎真君,我這樣的苦人兒,為什麼不乾脆死了算了,也免得多出那麼多事兒,沒來由地害得大家內疚!」

  嫦娥看了她一眼,忍著沒說話,哪吒心緒正亂,百花的話如同火上澆油,怒道:「如果你不是將玉樹的事當成把柄張揚無度,楊戩大哥哪會在你這樣的小仙身上費心思?牛魔王那般的膽小,殺你?你不是沒死嗎,倒是楊戩大哥自己倒了大黴!」想到後來的積雷山一戰,重重地在地上捶了一拳。

  眾人的這些推測爭執,楊戩自然聽不見。牛魔王的膽量大增,他雖覺出了幾分突兀,但將各方情形聯繫起來,卻也順理成章。再說老牛的蠻橫是出了名的,明目張膽地逼著哮天犬參與善後,原也是牛魔王的本色。

  疲憊地嘆息了一聲,或許,這樣最好不過,一大隱患消彌於無形。只是下一步棋該怎麼走?沈香現在又被三界通緝,有什麼辦法,可以逼得佛門為他出面?還有那老牛,平天大聖在妖魔中也算是頭領人物,若逼反他相助沈香,那孩子能不能把握住機會,建立起屬於個人的勢力人脈?

  哮天犬匆匆進來,稟道:「主人,玉帝要宣您見駕,好像還挺著急的。」

  玉帝?楊戩一愣,這個時候,朝會早就散了的,又出了什麼事?哮天犬也說不出,他便不再問,出殿往淩霄而去。

  沈香向殿外玉柱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那時的他,正隱身柱邊,等著舅舅離開後,變化成他的模樣,大搖大擺地進了神殿,計擒哮天犬,又讓小玉變化成哮天犬模樣,逃之夭夭。小玉那時的無助和虛弱記憶猶新,舅舅他……他真不是一般的狠心!而他對自己卻是更狠,崑崙山下…… 沈香哆嗦了一下,強壓住思緒,不讓自己去想起後來的種種。

  楊戩已到了淩霄殿上,按禮進謁,玉帝微一頷首,示意他退到一邊,隨即傳令,著令閻羅和白無常立刻上殿作證。

  閻羅二人剛剛站穩,玉帝已開口問道:「朕問你,哮天犬給沈香報信之事,可是你親眼所見?」白無常結結巴巴地答道:「是,陛下,昨夜子時,小的奉命去劉家村監視沈香,我親眼看見哮天犬進了沈香家的大門!」

  楊戩微微一震,哮天犬那個時候,該是被牛魔王抓去了積雷山,怎會在沈香家。但這麼一介地府小鬼,又如何敢在御前胡說,指正他司法天神的下屬?神色不動,目光四下一看,哪吒滿臉得色,李靖意有所待,連久不上殿的老君,也持拂默立一邊,冷眼旁觀。

  只有見機行事了,當下沈聲道:「昨夜子時,哮天犬一直跟我在一起,哪裡也沒有去。」閻羅不敢看他,哪吒卻冷哼出聲,話含嘲諷地道:「二郎神,你說的是真的嗎?」從朝班中搶出,向御座上施禮奏道,「陛下,娘娘,若二郎神犯了欺君之罪,該如何處理?」

  玉帝向哪吒深深地看了一眼,目光中蘊了幾分淡笑,似在旁觀著一幕好戲一般,又向王母看去,說道:「罪犯欺君,當然是要打入萬劫不復之地,永不超生了。」

  「謝陛下!」哪吒得意地又一施禮,說道,「臣敢斷定,昨夜子時,二郎神絕對沒有和哮天犬在一起,哮天犬去幹了什麼,二郎神也絕對不知道!當然,小神現在無論怎麼說也難以服眾,不如將哮天犬傳來一問即知!」

  三聖母失神地隨著金鎖行動,眾人的議論聽在耳裡,卻是腦中一遍混亂,不知在想些什麼。此時,突然驚覺了似地,擡頭看看殿上的二哥,又想向鏡外望去,自然,她看不到人,但哪吒已從她表情上看出了疑問,長吐口氣,似要吐出心中所有的氣悶一般,低聲道:「這些話,都是我那父王教我說的……我早該想到,他們背後有所安排,否則怎會將話說得如此絕對?」

  但假說孫悟空在場,以免楊戩元神出竅和哮天犬竄口供,卻是他臨時的急智。在向玉帝請旨之後,便擡出了孫悟空,果然見到楊戩臉上變色,似氣惱,又似有著無奈。那時他為自己的急智自得,現在,卻恨不能給自己一拳。

  當值星官去了半晌,帶來了哮天犬,哮天犬卻是一付驚魂未定的樣子。沈香記得,自己假冒二郎神,將這狗兒五花大綁困在囚室之內,想是神殿裡的人也是一通好找,才找到他來上殿覆命的吧。

  哪吒不知其中曲折,只當哮天犬被朝會的威嚴嚇著了,暗自歡喜,板起臉喝道:「哮天犬,此處是你可以東張西望的地方嗎?」

  說到朝會,雖然隨著主人上天八百年了,正式踏入這淩霄寶殿,除了上次指證老狐貍帶著沈香上天,也就這一次了。上回差點被打入萬劫不復之地,想想還心有餘悸,這一次,這一次又不知要遇上什麼倒黴事兒,要不,哪吒哪敢這麼兇?

  心裡想著事兒,哮天犬偷看向主人,朝班之中,楊戩自不能對這笨狗有所示意,心中暗急,只望他能聰明一點,一會別被哪吒繞入圈套才好。御座之上,玉帝已頗具威嚴地開了口:「哮天犬,朕問你,昨夜子時,你在什麼地方啊?」

  哮天犬心中一跳,昨夜子時?在挖坑埋……下面的話,連在心裡默說都不敢,生硬硬按捺了下去。擡頭,向御座上看去,卻只令自己更加慌亂,顫聲道:「在…… 在真君神殿……」

  哪吒大聲喝問道:「你有沒有和二郎神在一起呢?」哮天犬囁嚅道:「我……我……」他不知前因,此時滿腦子都是牛魔王殺了眾花仙之事,只想:不能連累主人,絕對不能……我原本便沒和主人在一起,牛魔王之事,主人並不知情,對,我沒和主人一起,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做出來的!

  哪吒走到他身邊,沈聲又問:「我再問你一句,昨夜子時,你有沒有和二郎神在一起?」哮天犬將心一橫,結巴著答道:「小人……小人沒有和主人在一起!」

  此言一出,大殿上瞬時間寂靜如死,楊戩緩緩合上雙目,這只笨狗,九成是光顧著想牛魔王之事,以為是在幫主人開脫,卻不知正好中了別人的牢籠圈套!

  王母驀地站起身來,厲聲道:「哮天犬,你可知欺君之罪,會受到何等處罰——」

  便就在這時,玉帝突然擡頭,淡淡的一眼向她看了過去。這一眼,落在朝中眾仙眼裡,自是被王母氣勢所怯,但只有王母知道,那一眼的背後,是比她更無情無愛的深沈,還隱隱有著幾分不滿——

  今日的朝會,先是李靖父子告狀,再是哮天犬的錯語,一切一切,無疑勾起了他極大的好奇心,當這個時候,即便是王母,也決不能擾動他的雅興。

  這場熱鬧,他還沒有看夠。

  王母餘下的話,頓時嚥回了腹中,帶著幾分不甘,卻別無選擇。

  哮天犬還在斷絕地分辯著:「小人……小狗……不敢欺騙陛下和娘娘……昨夜子時……小狗的確是在真君神殿……和幾名馬伕賭骰子,沒有和主人在一起……他們都可以為小狗作證……」

  「楊戩啊楊戩。」玉帝的聲音輕柔地響起,似痛心,似感慨,又似有著幾分獵奇,「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朕,你真以為朕不敢處置你嗎?」

  猛然一擊御案,玉帝振衣而起,喝道:「來人!將二郎神與哮天犬打入萬劫不復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王母微震,向玉帝看去,仍只有她,能看得出玉帝震怒的背後,是有所待的好奇。她便不出聲制止,只靜等事態的演變。又看向階下,自己那個心腹之臣,冷對著過來的殿前守將,神色鎮定得一如平素,不遠處太上老君手撫拂塵,微合了雙目,似萬事與己無關,只有李靖有些焦急,恨不能親自出列將司法天神押出殿去。

  殿上群仙心態各異,最苦了的便是當值守將,戰戰兢兢地上前幾步,手顫得幾乎要拿不住兵刃,無不面如死灰。千萬年來被打入萬劫不復之地的不乏其人,他們也習慣了如狼似虎地一湧而上,只是,除了眼前這次,除了面對這個人——誰不知道司法天神的陰狠與毒辣,誰不知他能任意參倒處死任何一個神仙!這樣一個天廷恐怖的源頭,也會有貶斥失算的一天嗎?

  楊戩握拳隱在袖裡,法力已聚在掌心,只要攝出三尖兩刃槍,偌大一個淩霄殿,便要變成鬼哭狼嚎的地獄。耳邊天將的足音越來越近,他卻不在乎,只微掀眼簾,向太上老君的方向橫睨了一眼。然後,滿意地看到,老君看出了他隱藏的殺氣,臉上變色,失去了原先旁觀的鎮定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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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04:40

第四章 脫困殫急智

  「等等!」微一擡手,好容易壯膽圍來的天將便又駭退了回去,司法天神冷靜地開了口,「楊戩犯下欺君大罪,死而無憾,但敢問陛下,哪吒未經天廷許可,擅自將孫悟空引至淩霄寶殿外,隱瞞不報,是否也算罪犯欺君?」

  玉帝饒有興趣地哦了一聲,卻不答話,王母等了一會,見他沒有再插手的意思,便冷然宣諭道:「來啊,將哪吒一併拿下了!」

  哪吒一驚,李靖也是神情微變,這個兒子雖然不肖,但卻與沈香交好,若出了什麼事情,老君要拉攏沈香的大計便要擱淺,卻又如何向他交待?急出列奏道:「娘娘,哪吒此舉也是為了審案……」

  王母森然道:「就算是審案,他也不該隱而不報吧?哪吒,你還有何話說?」哪吒急道:「臣有話說!孫悟空根本沒有在淩霄殿外,當時臣怕楊戩元神出竅去串口供,故才詐他一詐。」王母冷哼出聲,說道:「哪吒,這可是你不打自招,如果剛才判你個欺君還算牽強的話,現在這個欺君之罪你賴不掉了吧?」

  玉帝轉身,道:「娘娘?」王母向他一笑,玉帝便不再多說,由著她大聲下令:「來人,將楊戩、哮天犬、哪吒一併給我拿下,打入萬劫不復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殿上群仙震動,太上老君垂頰的白眉下,狹長的雙眼裡閃過陰冷的光芒,他一直在盯著司法天神,楊戩的鎮定讓他極不為安。急不得,拿回金剛琢前便當殿逼反了他,那反而是意外之失,何況還要賠掉一個哪吒——老君默算著其中的得失,緩緩出列,拱手奏道:「陛下,娘娘,老臣斗膽,請兩位收回成命!」

  頓了一頓,又道:「如今沈香尚未拿住,而哪吒和二郎神均是天廷難得的人才,若將他二人治罪,以後天廷若再經歷個什麼劫難,只怕就無人能解了。」

  玉帝又向王母看去,分明有著促狹的笑意,說道:「老君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那麼,眾卿的意見如何呢?」

  他語氣已然鬆動,殿上群仙心中雪亮,齊聲附和道:「望陛下赦免楊戩和哪吒之罪。」玉帝微微一笑,道:「也好,鑒於天廷正是用人之際,二郎神和哪吒的罪責,就暫不追究了吧。」緩緩落座。

  楊戩低頭施禮,朗聲道:「謝陛下!」哪吒也跟著抱了抱拳,卻掩示不住臉上的不忿。王母看在眼中,突然說道:「地府小鬼看到哮天犬去見沈香之事,但畢竟難辨真假,不足為憑,二郎神屢次捉拿沈香失利,也的確難辭其咎。我看,不如將捉拿沈香的大任,交給李靖父子吧。」

  楊戩一震,玉帝已道: 「也好。」王母提高聲音喝道:「李靖,哪吒,限你們一天之內將沈香捉拿歸案,若逾期抓不到沈香,李靖卸去天王之職,手下兵馬歸二郎神統領,哪吒面壁一千年。」

  「謝陛下!」

  楊戩已明白過來,暗暗冷笑,方才拉了哪吒下水,老君出面求情,王母已無形中將李靖歸入兜率一脈,自然不會給他便宜占——沈香那孩子再不成器,畢竟跟了孫猴子學了三年,想在一天裡緝拿歸案,斷無可能。

  這一番峰迴路轉,沈香等人當時俱不在場,只看得陣陣心驚。若是此前,只會嘲弄楊戩的狼狽,憎恨他的狡詐,但現在卻一切倒轉了過來,三聖母靠近哥哥站著,直到玉帝開言赦免時才鬆了一口氣,卻已緊張得簌簌發抖了。

  鏡外哪吒低下頭去,他是當事人,自然知道這事遠未有完結。果然,殿上的哪吒站在原地不肯退下,說道:「捉拿沈香之前,臣還有一件驚天大案要稟奏陛下!」

  玉帝一奇,道:「驚天大案?」哪吒大聲道:「確是驚天大案——蘇州百花仙子於四年前失蹤,至今下落不明!」玉帝大愕,道:「什麼?」連王母也吃了一驚。

  楊戩微震,不過此事也在意料之中,只冷冷地等著他的下文。哪吒抱拳施禮道: 「臣在緝拿沈香之前,斗膽請命追查百花仙子一案!」玉帝道:「你有線索了?」哪吒奏道:「沈香手裡握有此案的線索,如果天廷願意赦免三聖母的話,他願意戴罪立功,營救百花仙子!並且重建十八層地獄,將放出的數十萬惡鬼盡數抓回。」

  王母冷笑出聲:「數十萬惡鬼盡數抓回?就憑他?此事司法天神已在處置,我堂堂天廷,難道還須借重他一個不人不妖的妖孽嗎?」玉帝卻哈哈一笑,似對哪吒的話極為好奇,說道:「若他真能做到,那赦免三聖母麼,也不是不可能的。」

  王母一凜,旋即明白過來,她的心事,又如何能瞞得過他?當下便不說話。楊戩暗裡觀顏查色,見王母竟無異議,雖知沈香想立功幾無可能,心中還是一沈,看來,萬不得已之時,王母寧願失了面子,也必會依仗那個法咒作殺手鐧了。哪吒卻又開口道:「謝陛下!臣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他還想做什麼?楊戩冷看了他一眼,暗自皺眉。幾百年的隔閡了,他這般步步緊逼,原也情有可原。但是,竟被老君當成了槍使,哪吒哪吒,你這小傢夥什麼時候才能長大一些?

  哪吒揚聲道:「在臣查出百花仙子下落之前,請陛下派人看住二郎神,絕不許他離開天廷半步!」玉帝一樂,說道:「好,朕親自幫你看著他,你可放心了?」王母插口道:「哪吒,本宮再給你個時限,若蟠桃會之前查不出百花仙子下落,本宮就再給你增加一千年刑期!」

  眾仙俱知司法天神是王母心腹,今日被哪吒如此落了一番面子,王母不挾私報復就真是怪事了,誰也不敢多說,哪吒鐵青了臉,施禮領旨,到底忍不住憋出一句: 「娘娘做事,真是公正無私啊!」

  王母聽如不聞,只是冷笑,玉帝示意星官散朝,親自步下御座,向楊戩道:「司法天神,你且隨朕去瑤池小住些時日吧!朕終日倦於政事,難得有人伴著輕鬆一二,司法天神不知肯不肯為朕解憂?」隨即下令,擺駕瑤池。

  楊戩隨駕前往,心中暗自焦急。若真被困在這瑤池直到蟠桃會前,局勢瞬息萬變不說,沒有自己看著,沈香發現無人可救,十有八九,又要闖出什麼事端來。更何況,不日之後,又必要為那四公主凝聚魂魄。若誤了時日,三年多的辛苦盡付東流,以後她能不能順利還陽,都是個極大的問題。

  到了瑤池,玉帝令人取出寒玉文楸,約楊戩對奕。十幾局棋下來,天色由旦達暮,由夜而明,玉帝興致不減,與他同赴朝會之後,歸來還要繼續。

  楊戩這十來局棋倒輸了大半,論棋力他倒未必便遜色太多,但心中有事,苦思對策,楸枰之上便難免失算。玉帝又斷了他一大片棋的活眼之後,忽然微笑,說道:「下棋如做人,重要的就是本份。小心謹慎,心無二用是最重要的。否則縱然得一時之利,終還是要失了長久。譬如司法天神你這一局棋,隨朕的落子亦步亦趨,因人成事,到底不免失了先手,一敗塗地。」

  楊戩微驚,隱約覺得他話中有話,暗自望去,見他帶笑輕拈棋子,沈吟局勢,意極悠閑,方才一席話,似乎只是就事論事的無心之言。

  三界之中,皆道是玉帝懼內,天廷大事都決於王母之手。但楊戩卻清楚,在這表象之下,玉帝的權力斷不容輕辱。而且,從未有人看透過玉帝,就算在大怒大喜之時,玉帝也似能徹底遊離於喜怒之外,不同於王母鮮明的極端情緒。

  就像沈香上次假冒之事,這至尊酒醒後當真一無所知嗎?他卻只是沈默,袖手旁觀種種的後果,冷看各方勢力收拾殘局。不過,酒醒……楊戩心中忽然一動,玉帝若有缺失,大約也只在酒上了。當即隨手落下一子,佯作漫不經心地道:「瑤池盛會近在眼前,今年娘娘款客的佳釀,大約還是杜康的那些窖藏珍品。如果小神沒有品錯,去年是三千年的陳釀,今年不知會不會依然如此?」

  玉帝應了他一手,咦了一聲,笑道:「藏了多久你也能分得出?」楊戩微笑道:「獨斟之樂,小神也酷愛領略,自問分辨酒品,尚略有心得。」玉帝頓時有了興趣,一聲吩咐,早有星官取了數種不同的美酒來,他命人各酌一碗,好奇地道:「司法天神,這是朕御酒司的秘藏,左右閑來無事,你就當著朕的面前,分辨一二,如何?」

  楊戩並不嗜飲,酒齡未必能分辯得出。但梅山兄弟個個好酒,各種酒的異同高下,耳聞目睹,早已聽得熟了。此時避重就輕,拈來些任意道出,只逗得玉帝撫掌大笑不已。鏡外梅山兄弟不由為之出神,想起眾兄弟大呼暢飲時的自在,不禁泛起絲絲的辛酸悵然。

  他連飲數十杯,佯作不支,又運功將酒氣逼現出來,越發醉意可掬。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向玉帝一拱手,說道:「陛下,您這酒好固然是好,可惜……可惜年頭不足,未免欠了些醇度。」玉帝奇道:「還欠了醇度?司法天神也有私藏的珍品麼?」楊戩笑奏道:「小神殿裡有長達萬年的陳釀,雖不足為珍,但入口醇厚,回味無窮。」

  玉帝大喜,說道: 「萬年之釀,要的就是一個醇字……」突然醒悟過來,笑著搖首,「還是算了,算了,朕總不能陪你回神殿去取酒吧?君無戲言,還是算了。」

  楊戩道:「那個當然不必,小神豈敢勞陛下玉趾?那萬年之釀,梅山兄弟中的老四也知道具體收藏的地方,只要小神修書一封,著御前的星官辛苦一趟便可取來。」

  便有當值仙吏奉來筆墨,楊戩草草書了幾行字:「惡者飲而不節,人鬼之途於此分矣。知弟建意殷切,戩之納言也久。然日伴於御駕之側,手談楸枰之前,終思以陳釀同速此君臣歡好也。」

  正文書訖,楊戩一笑,又道,「我那四弟深信酒為誤事之源,每每苦諫,他為人又極方正,是以才會將酒藏了起來不教我知道。」口中說話,隨手又在落款處加了「封神定交,至今兩千年矣,唯弟知我至深,未嘗一拂逆余意,弟其勉焉。」等字樣,也不封折,直接交給了候著的星官。

  沈香在一邊看著,猜想舅舅要傳出什麼訊息,卻是看得一頭霧水,茫然不知,鏡外康老大知他疑惑,說道:「他落款時不是寫了封神定交幾字麼?那便是在點醒老四,要用周商軍中隱密的傳訊之法去讀此箋。你且將各行對應的字數一氣連將起來,第一行取第一字,第二行取第二字,余以類推。」

  他這麼一說,哪吒明白過來,說道:「難怪!我請勝佛去瑤池看著楊戩大哥,可沒多久勝佛便醉醺醺地轉了回來,說楊戩大哥使詐,在他去之前,便已溜出了瑤池,又說下界上奏緊迫,要盡快捉回惡鬼才能幫到沈香。下界的那些奏章,全是你們梅山兄弟搗的鬼吧?」老四點頭道:「惡鬼建言御前速,有了這封書信的示意,梅山兄弟再不知應對,那就是榆木腦袋了。」話中頗有些自豪,但想到被楊戩出賣的後事,旋即黯然。

  眾人論議聲裡,玉帝已催著星官去了。棋不欲再下,只顧點評美酒,連說帶飲,片刻後楊戩便伏案沈沈睡去。玉帝只當他不勝酒力,拈鬚微笑,不疑有他,不久萬年陳釀取了回來,他品賞之餘,就更顧不得酣醉的司法天神了。

  但藉了伏羲水鏡之力,眾人都清楚看到,楊戩伏案時便已遁出元神,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瑤池。龍四身子一顫,想起那時的事情,輕聲道:「原來他千方百計地離開瑤池,是為了回神殿救我。就是那一日,他耗費法力,助我做好後來還陽的準備。當時我還奇怪,他為何竟是用元神潛回密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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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版主 | 2014-4-10 06:05:10

第五章 舉酒亂佛心 

  楊戩這一去,便是近兩個時辰,幸好玉帝獨斟獨飲,自得其樂,竟是沒有看穿。但就在這時,哪吒一聲驚呼,叫道:「勝佛都到了,楊戩大哥怎麼還沒回來?」

  水鏡之中,元神與隱身術俱無所遁形,眾人也都看到,隱約的金光一爍,鬥戰勝佛孫悟空已隱身闖了進來。進了瑤池,猴子一眼看到伏案不起的楊戩,臉上頓時有了些惱怒。他的火眼金睛不遜於楊戩的神目,自然能看出,案邊只是無知無覺的身體,這楊小聖的元神,早已不知去向了。

  「居然遲了?這回糟糕之極,要盡快和哪吒說上一聲,別讓俺老孫誤了大事。」

  就見他抓耳騷腮一陣,轉身向外行去,卻是銀芒一閃,險些和匆匆返回的一人撞了個正著。無巧不巧,正是楊戩為龍四施救之後,悄然潛回瑤池來了。

  孫悟空驀地現出身來,叫道:「好啊,好個玉帝的乖外甥!來來來,俺老孫要和你大戰三百回合,再扔給你舅舅好生教導管拘!」口中說話,猱身一拳擊出。

  楊戩神色間倦意極為明顯。身體留在瑤池,寶蓮燈無法帶回神殿利用,以元神施法救人的後果,便是消耗較之前更為加倍。孫悟空一拳擊來,他擡手架住,竟是身形一晃,蹬蹬蹬連退了幾步。

  暗自切齒,不用說,這猴子是被請來專門看住自己元神的。好在諸事安排已定,不必與他硬拚。打起精神拆了幾招,由著這猴子大呼酣戰地將自己逼得連連後退。待孫悟空又一拳當胸捶至,他也一掌拍出,借力縮身疾掠,斜出數步,已沈回身體之內。

  孫悟空現身纏鬥,原想纏住他元神,好在玉帝面前給他個難堪。此時制止不及,自己愣了一會,冷冷一笑,大搖大擺地闖到玉帝御座邊,分了半席坐下,拿起酒樽嗅了一口,叫道:「玉帝老哥哥,你如何謝我?」

  玉帝不以為忤,只笑道:「你這潑猴,好端端地又來我天廷作甚?怎麼,聞了點酒便醉了?方才一個人耍的猴拳兒,還真有點威風八面的味兒啊。」

  孫悟空有心要去尋哪吒,告訴他楊戩元神外出之事,但目光到處,見這司法天神伏在案上,似睡非睡,半翻起眼白看著自己,似有些怨恨,又似有些嘲弄,不禁心頭火大,指著楊戩向玉帝說道:「你這外甥演的一手好戲,老哥哥,你當他真是醉了?方纔,俺老孫的火眼金睛,親見他才從瑤池外溜了進來!」

  玉帝笑道:「他飲了朕秘藏的好酒數十來杯,醉了也不稀罕。元神出竅?你這猴兒說起笑來,也不遜於人呀!」

  孫悟空哼了一聲,起身繞桌連轉數圈,驀地擡手向楊戩肩上抓落。勁風淩厲,嗖嗖作響,但聽得撲地一聲,桌面上的玉杯已被波及,崩成百十塊碎片。

  三聖母失聲驚呼,這一抓若落得實了,二哥一條手臂都要被生生廢去。楊戩也知這猴子素來妄為,不敢托大,似被驚醒般地一振衣袖,袖下掌力透出,迎著來勢布下屏障,只守不攻。遇強力便伺機反擊,對方若是試探,則潛散於無形。

  一聲悶響,如中敗革,孫悟空大笑聲裡,楊戩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

  「陛下……」司法天神順勢站起身來,佯作驚異地環視四周,施禮道,「小神不勝酒力,失態之至,尚請陛下恕罪!」

  孫悟空嘿嘿冷笑,拽了他袍袖,說道:「你方纔那一掌可高明得緊,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不勝酒力?醉了還能這般地冷靜判斷,果然不愧是你舅舅的朝中柱石,哈哈,哈哈哈!」

  楊戩神色不變,淡淡地道:「那是楊戩職責所在,就算力不能支,也須得清醒應對。否則瑤池盛會在即,若有人再被那百珍八味、佳釀異果所吸引,亂了禪心重蹈覆轍,我這司法天神,就當真愧對陛下娘娘了。」

  孫悟空一梗,抓耳撓腮,恨恨不已。當年大鬧蟠桃會,他也不是有心為之,無非偷喝了幾杯瓊漿玉液,酒後失性。自家知道自家事,最恨別人提及,仰天打個哈哈,轉身向玉帝道:「老哥哥,你外甥盡職得緊,嘿嘿。只可惜他酒量也是有限,若同樣來個酒後亂性,你這個舅舅可就不太好做人了!」

  楊戩垂目掩住慍色,除了這猴子,誰敢當著他的面,提起和玉帝的這重關係?玉帝也是有些頭疼,這猴子口無遮擋,三年前峨眉山上的那一戰猶在眼前,若在天廷再來這麼一出,成何體統?當下令人多添付杯盞,說道:「難得勝佛前來,所謂巧請不如巧遇,司法天神私藏的萬年陳釀,看來勝佛也可飽一飽口腹了。」

  梅山老四拿來湊數的酒,萬年雖然未必,但以他兄弟六人嗜酒數千年的口味,珍藏著的自是三界稀見的上品。傾入玉盞之內,色如琥珀,整個瑤池水榭裡都暗浮了芳冽之氣。芳冽中不失酒味的辛辣,辛辣裡別有至醇至美,令人入鼻便有醺醺然之意。

  孫悟空咦了一聲,伸手搶過玉杯,倒入口中,大聲辨味,叫道:「老哥哥,敢情你藏私來著?蟠桃會上拿來款待眾仙家的美酒,比起這個可遜色得多了。」玉帝微笑道:「朕方纔的話,勝佛沒有聽清麼?那是司法天神的秘藏,與朕可沒有多大關係。」孫悟空又飲了一杯,暗地向楊戩睨去,見他神色冷然,靜看自己胡鬧,不禁一陣煩惱。

  孫悟空參佛三百年,早磨去了舊習,今日這般張揚,原是有意為之,好試探出楊戩的反應。此時心中雪亮,這司法天神元神外出之時,必已將諸事安排妥當,哪吒千方百計看管住此人的用心,只因自己一步之遲,便盡數失去了效用。

  若此時急著離開,倒顯得示人以弱了。倒不如再多磨上一會,教他看不清虛實,楊戩思慮深沈,疑神疑鬼之下,說不定能擾亂他心思,扳回些後手。盤算既定,孫悟空索性便落了座,大剌剌地冷笑道:「原來司法天神也講究口腹之慾,比起我玉帝老哥哥還更勝了一籌?來來來,今日就讓老孫來看看你酒品如何,對不對得起這些兒難得的好酒!」

  楊戩不語,暗暗皺眉。這猴子本是要離開的了,想必要去與哪吒等人商量對策,偏偏自己不遲不早地回來,迎面撞上。此時留下糾纏無休,無非是怕自暴其短,更兼想擾亂自己。只是,若在瑤池困坐到蟠桃會前,沒有自己盯著,沈香做事全無分寸,又如何放心得下?

  孫悟空命星官滿上酒,冷看著楊戩,說道: 「三年前為了我那不成器的師弟,大家也算是鬧了一場誤會,這杯酒老孫先乾為敬,也算大家冰釋前嫌,不知司法天神意下如何?」擡手喝下,倒轉了杯口,示意涓滴無存。

  楊戩哼了一聲,知道猴子在成心找茬,舉起杯也是一飲而盡。

  他此時已有了計較,雖想以惡鬼作亂之事作藉口,但玉帝畢竟允過哪吒,君無戲言,公然脫身定有難度。這猴子糾纏不休,未必便是件壞事。拼了自己大醉一場,也將猴子灌個六七成的酒意,到時用話激上一激,抵這猴子應對玉帝,大家便都有了極好的臺階可用。

  星官又斟上兩杯,這回是楊戩先敬的孫悟空。但見兩人杯盞起落無休,話不復多說,只顧大口飲下,不一會兒,星官已斟空了八個青瓷壺兒。

  孫悟空滿臉通紅,打著酒呃兒,坐不住了,跳到椅上蹲著,眄著玉帝,連叫:「好酒,好酒!老哥哥啊,今個兒痛快,比俺八百年前,那一頓酒還要痛快上許多!」顛三倒四地說著舊事,突然將酒杯往桌上一頓,一把揪了玉帝龍袍前襟,叫道,「當年……若不是你看不起俺老孫,蟠桃會上抹了俺齊天大聖的姓名,俺豈會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托身佛門去換取那半真不假的可憐自由?」

  玉帝臉上色變,孫悟空卻已鬆了手,頹然跌坐下去,喃喃地道:「本以為取回了經,就能還我自在,想不到還是不能在花果山逍遙自在啊,生硬硬地被一幫子悶死了的鳥人,勸在峨眉誦那絮絮叨叨的經,參那不知所云的禪!」

  眾人看他眼光迷離,都知他是真的醉了。酒後吐真言,想不到鬥戰勝佛平生最耿耿於懷的,還是被逼著遁入佛門之事。沈香默然,想到孫悟空化身嘮叨教授法術時的謹小慎微,和險死還生後被生生激起的沖天豪氣。勝佛一直懷念不已的無疑是後者,但若不是楊戩,或許他這一輩子都只能徘徊於古燈青卷之間,連他自己,都無法明瞭自己的心意。

  楊戩神色如常,只是臉色由白轉青,漸漸不帶一絲血色。玉杯拿在右手,微微有些顫抖,左手則隱在袖裡,用力握緊成拳,指甲深剜入掌心,勉力維持著神識的清明。他佯醉時喝了不少,救治龍四又大耗氣力,此時胸口煩悶欲嘔,五臟六腑都似翻轉過來,全憑意志苦苦支撐。

  孫悟空發洩一陣,酒意上湧,斜眼看向楊戩,怒道:「當時我做我的齊天大聖,你呆你的灌江口,好端端地發兵拿我做甚?說什麼聽調不聽宣,還不是看中了這勞什子司法天神的寶座?我呸,虧我當年還當你是個人物!」

  若在平時,楊戩最多冷笑置之而已,此時頭腦混混沌沌,多少有些自控不住,隨口便反駁了過去:「我楊戩當然算不得什麼人物,只是你西行路上,卻不也向我低聲下氣地求過?是誰聲聲敬我為顯聖大哥,央我相助去除了那九頭蟲的?」孫悟空依稀記得有過此事,語塞了半晌,大怒叫道:「俺老孫給你點顏色,你就當成開了染坊——求你這無行小輩?發你的春秋大夢!」一拍桌子,勁力到處,喇喇亂響聲裡,偌大的五彩描金長案已被擊得粉碎。

  楊戩身形不動,座椅後滑,避開亂濺開來的酒菜塵屑杯碟。玉帝急舉袖攔在身前,出其不意之下,龍袍上終不免淋到些珍餚美釀。孫悟空手指玉帝,只笑得亂打跌兒,驀地大喝一聲:「老哥哥,你那外甥只顧自己,不去護你的御駕,要來何用?不如讓俺老孫好生教訓一頓!」伸手入耳,金箍棒取在手裡,向著楊戩便是當頭一棒。

  嗆地一聲,三尖兩刃槍淩空攝來,槍棒相交,尚不成招式,便齊齊脫手摔落地面。孫悟空一呆之下,只覺步伐輕浮,手腕乏力,整個瑤池都似在旋轉不休。那邊楊戩也好不了多少,才站起身,足下一個蹌踉,又重重地跌坐了回去。

  饒是沈香等心事重重,也不禁好笑起來,這兩人確是醉了,連行動都開始力不從心了。

  玉帝哭笑不得,攔在兩人中間,勸道:「罷了,罷了,你兩人都喝得高了,休要再鬧,休要再鬧!」孫悟空哪裡肯依,大叫大鬧,楊戩酒氣衝上來,雖還勉強記得原意,卻看這猴子越發不順眼,一句一句地反駁過去,只氣得孫悟空暴跳如雷,高呼著便要酣鬥。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仙吏捧了一堆公文匆匆進來,向玉帝施禮呈上,奏道:「陛下,下界各司有本奏來,言道惡鬼在人間作祟,滋意妄為,司法天神這兩日又不理公務,新案積壓成堆,各司神職無力處置,唯有上達天聽,懇請御裁。」

  玉帝臉色一變,還未開言,孫悟空跌跌撞撞地過來,伸手便要去搶仙吏懷裡的文書。仙吏不敢鬆手,更不敢對鬥戰勝佛無禮,只急得滿頭大汗。孫悟空幾下沒能拽動,呸了一聲,怒道:「不就是惡鬼麼……一干飯桶神仙就狼狽成這樣……俺老孫若是出手,保證……保證全部手到擒來!」

  楊戩靠在椅上,盡力壓制住酒氣,好不至於吐出失態。神識中最後一分清醒,只惦著這奏文的呈上。此時搖搖晃晃地掙扎著站起,腳下一滑,衝出幾步,扶在一人肩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眼前早已模糊一片,渾沒注意到自己手按的竟是玉帝肩膀。另一隻手收攝地上三尖兩刃槍,吞吐如電,嗖地一聲,將仙吏抱著的公文挑落了一地,冷笑道:「肅清惡鬼,平息人間動亂,那……那是我麾下職責所在,何必呈到御前?孫悟空,你不過是個只有匹夫之勇的石猴兒……就更沒資格來管——何況,你的能耐,還管不了這般天地間的大事!」

  孫悟空怒氣上衝,拾起金箍棒便要動手,腳步不穩,趕緊雙手豎握柱地,權當成枴杖來用,叫道:「俺老孫會沒資格沒能耐來管?楊戩,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個兒了!」

  楊戩冷眄著他,一臉的不屑,戲謔著道:「本真君確是瞧你不起……那又如何?敢不敢與我賭上一賭?就賭你我同時捉鬼,而你,必然一敗塗地,輸得慘不堪言……」

  孫悟空暴叫道:「賭……賭就賭……誰不賭誰就是對方的乖孫兒……玉帝老哥哥,你外甥這賭我打定了……可別說我以大欺小……」一個酒呃,俯下身狂吐不止。

  玉帝冕旒之上,尚沾著先前長案碎裂時濺來的菜餚,幾根翡翠瓜絲從冠上垂下,倒也搖曳生姿,好看之至。他僵在原地,饒是一向喜怒不入於心,也自失措得不知如何是好。酒味一陣陣飄熏過來,他轉頭向身邊看去,楊戩大半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肩上,臉色白中透青,看模樣,也極有可能會步上那猴子的後塵。

  孫悟空不顧自己吐得狼狽,搶過來,靠近了玉帝,涎著臉叫道:「老哥哥……呃,我說你放句話……和你外甥這賭,你做仲證如何?你外甥狂得不知天高地厚…… 俺這大聖要好好教訓一下他楊小聖!」

  「夠了!」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振袖推開司法天神,玉帝連退了幾步,避開湊過來的那張毛茸茸的猴臉。眼前兩個醉鬼,真要耍起酒瘋來,隨時能拆了整個瑤池。打賭……打賭便打賭了吧。能有借口將這兩人轟出去,就算兩人要賭命他也顧不上了!

  「司法天神,鬥戰勝佛,惡鬼作亂人間,茲事體大,你二人既自動請纓,為朕分憂,朕欣慰之極。就以在蟠桃會為期,與會之時,誰緝回的惡鬼數量為多,便算誰贏了這場賭約!」

  玉帝坐鎮天廷以來,大約還從未如此語如連珠,一口氣就急急地說完了的。尚怕兩人再在瑤池糾纏,又大聲傳諭道:「當值星官天將,立即送勝佛和司法天神離去,公務緊急,休要由著他們在朕這裡耽擱得太久!」

  耽擱與否,他倒未必在意,在意的是兩人怕已醉得找不出離開瑤池的路了。

  天將們好說歹說,終於將兩位災星請出了瑤池。至於請出時被掀翻了幾張案桌,打爛了幾座曲橋欄杆,眾天將有多少人鼻青眼腫,多少人大聲呻吟,自是誰都沒有心情去細數詳情了。

  雲頭飄忽不定,忽高忽低,幾次都險些將楊戩摔下天去。三聖母和沈香心驚不已,想扶住他,卻是無處使力。只能徒勞地看著他半跪在雲上,蹙緊眉頭,似乎腹中翻騰不止,偏又無力吐出。沈香突然咦了一聲,叫道:「走錯路了……真君神殿在九重天極西,舅舅走錯路了啊!」
引言 使用道具
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05:30

第六章 蟾宇臥殘醉  

  其時羲和反馭扶桑,明蟾半掛天宇。但見冰輪如畫,銀輝四射,只映得天地間清澈如晝,在疏星閃動點綴之下,越發顯得清明皎潔,淨無纖塵。

  楊戩出神地凝望著月色,任那清輝鋪灑得一身都是。笑意從唇邊逸出,不知不覺之間,雲頭方向一轉,竟是直向廣寒宮而去。

  月輪漸近,銀輝轉濃,只照得到處通明,與天光雲影相互輝映,在天風中散綺如雪,變幻不定,清奇得無與倫比。

  雲頭一側,楊戩踉蹌著墜跌到冰輪之上。掙了幾次未能站起,他茫然四顧,但見四下裡寒芒流照,寶霧珠輝,不見廣寒宮闕,唯有許多晶瑩的冰樹亭亭靜立,耀眼欲花,似幻似真,令人稱奇叫絕。

  嫦娥掩口低呼一聲,月上景致,她默對了幾千年之久,自然再熟悉不過。這一處極為僻遠,幾乎無人涉足過,唯有玉樹生寒,桂香飄忽,蘊育著廣寒獨有的落寞冷清。

  看看玉樹……

  瓊枝影動,綴在那個男子的銀鎧之上,凜然生寒。冰葉細碎,重重疊疊,茂密如雪,因風而叮叮作響,如泣如咽。楊戩靜對著這眩目奪神的空靈奇景,星眸裡略帶了些失神,折射出無力自拔的淒惻。

  眾人默不作聲,看著司法天神輕輕撫上一株玉樹。玉樹觸手如冰,冷得能凍結這世上所有的溫暖,所有的堅強突然都不復存在,就如這玉樹銀輝,燦爛絢麗的背後,只是死寂和蒼白。

  「母不以我為子,妹不以我為兄……天地之間,留我到底何用?既不能像一個凡人那樣享受天倫之樂,也不能像一個妖魔那樣肆意妄為……仙子,我這種人,活著,原本便是一場天大的笑話而已……」

  司法天神略帶惆悵的聲音,打碎了隱藏在剔透空靈裡的如死寂謐,手按在玉樹之上,臉色白裡泛青,目光遊離。酒力陣陣湧將上來,翻騰煩悶的感覺,似乎剎那間便要讓他灰飛煙滅,他卻沒在意這些,多年前那隱晦的碎裂聲破繭而出,悄然響在記憶裡,讓他再也聽不見其他的聲音。

  玉樹碎後,化作清碧水滴,如淚,卻不真實,誰會為他這樣的人落淚呢?玉樹成水,可人心碎裂之後,除了燒灼和虛無,何以竟是一無所有了?

  繁枝搖曳,海一般澄澈,絕世的風姿,隱約在香雪海裡翩躚地舞著。柳腰纖細,目波如水,近在咫尺,卻又似隔了萬水千山,朦朧得若有若無。楊戩愣愣地一緊手,手底溫潤瑩滑,細膩無比,就像……就像那一次,月下琴簫合奏,悄然撲將過來的女子,吐氣如蘭,柔若無骨,羞赧裡蘊著無限的情愫。

   「那樣的一個人,也曾渴望過一些東西……但他早就該知道,遲早會一樣樣地破滅了去……三妹不會再原諒他,誰也不會……只有責任,很可笑不是麼,仙子,一個人存在的理由,竟然僅僅剩下了責任……」

  踉蹌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地倚倒在樹上,他微微合了雙目,似笑非笑的神情裡全是淒愴。玉樹溫潤中透著寒意,可司法天神卻不再掙扎,將身心放縱給失控的虛弱與頹靡,第一次,或許,也將是最後一次。

  「曾經有過一段日子,曾經有過微弱的希望……真君神殿實在太過陰冷,那個人,他也是人啊,誰會喜歡那樣了無希望的寒冷……責任實在太過沈重,抽打得他血肉模糊……那時,他多希望那道美麗的月光,能成為他活下去的理由啊……那麼美的月色,每個夜晚就會灑落在他身上,像一隻輕柔的手,撫摸著他的心靈,告訴他,這世上,還是有人在意著他的存在……」

  傾訴聲越來越低,迷離的眼神,如同墮入幽深黑暗的冷淵之底,在寂靜中縱容著自己的沈溺,但另一個聲音,卻在他心頭嘶喊著,灼疼他最後的柔軟。

  聲音是真實的,早已存在的真實,他並不願多想,偏偏無從逃避:「為了那道月光,他什麼都可以放棄……別說是司法天神,即便是三界主宰,他也不屑一顧……可那樣很自私不是嗎?仙子,你又會嘲笑了是不是……放棄一切,追逐幸福,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怎麼配得起那樣的渴望?而且,他也放棄不起啊,仙子……那個害死了父兄,又害苦了唯一妹妹的罪人……」

  玉樹銀輝浮泛,亙古不變,它們有根,碎了就化為淚水,活著,便根扎於大地,大地承載了它們所有的悲喜,永遠不會有注定無助的飄泊流離,不會像他,一生夢魘般的掙扎,得到的卻是無法結束的孤獨。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的,他們卻沒有在意過,從未在意他舒展不開的眉心下,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痛楚。

  眾人默默地看著,誰也說不出話來,嫦娥含著淚水,癡癡的抱緊四公主,一個念頭在心裡不停地重複著:「出陣就去看看他……陪著他,哪怕,就那樣一生一世……如果早一天聽見這些話……楊戩……我還會不會,會不會那樣對你?」但那時,她會信他嗎?她輕輕垂下頭,噬心的悔痛,讓她無力再看鏡裡的一切。

  但鏡裡低沈的詠聲傳出,節奏緩慢古拙,依稀便是一首古樂。嫦娥一顫,遙遠的過去,那次月下合奏的琴簫,突然穿越無盡的歲月,恍如就在耳邊。她惘然擡頭,楊戩手叩玉樹,正按節拍輕詠著什麼,雖然無琴無簫,聽音律卻果然是當年合奏的那一曲《素女》。

  「願在衣以為領,承華首之餘芳,悲羅衿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願在發而為澤,刷玄鬢於頹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以枯煎……願在竹而為扇,含淒飆於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顧衿袖以緬邈……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悲樂極以哀來,終推我而輟音……」

  聲音雖忽高忽低,有時含糊難辨,原曲的雅致平和竟漸轉為淒涼蕭索,卻沒有絲毫兀突之感,直如這首曲子,原本便應該令人心碎難當一般。

  節拍愈加繁亂,眾人都擔起心來,生怕他又將玉樹失手擊碎。但歌聲拍聲驀然而止,楊戩怔怔地看著身邊的玉樹,茫然的神色,竟似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碎裂聲在心中清脆地響起,清標無倫的奇景,都似幻成了那個女子白如玉雪的面頰,慢慢地綻成一個充滿嘲諷的冷笑。

  司法天神蜷縮的身體為之一僵,掙扎著站起來,慣常的冷漠忽然又重新回到他的臉上。就見他點了點頭,伸出手,似乎仍想撫摸眼前那張絕美的面孔,終是黯然收回,卻是狂笑了一聲,笑聲裡透出難言的寒意。

  聲猶未竭,整個人已騰雲而起,電馳星馭般地衝向遠方天際。

  月朗星疏,被快速地拋於身後,不多時霧氣漸濃,一片氳氤之中,水如白練,發散出幽幽的微光。

  雲頭越飛越低,楊戩身子不住搖晃,終於跌落了下去。但見愁煙漠漠,慘霧霏霏,罡風刺骨,寒氣襲人,正是銀河岸邊。

  小玉一個哆嗦,靠近了沈香,銀河匯聚的至陰之氣,砭得她肌膚生疼,法力雖能夠抗禦,人卻有些吃不消了。她埋怨地看向楊戩,卻不由一陣擔心,隨即有些發怔,不知這感覺因何而來。

  水面鱗光浮動,月華破開煙霽,隱約留了個倒影懸在河心。楊戩勉強站起身,那輪朦朧的寒月便直映入眼裡。身體已支撐不住了,因寒戰而微顫著,他卻渾然不顧,只盯著河心出神。許久,苦笑一聲,喃喃地道:「仙子——仙子——」向月影伸出手去,竟似要攬入懷裡一般。

  他大醉下平衡早失,這一伸手,更帶得腳步虛浮。晃了兩晃,終還是穩不住重心,撲通一聲扎進了水中。

  銀河水陰寒無比,身上瞬間如萬針齊剌,痛得如同要被活活剜開,但片刻後便完全麻木了去。冰涼的水直灌口鼻之中,無力咳出,卻嗆入了更多的寒水,連胸腹內都如結了玄冰一般。但奇異的舒暢瀰漫著四肢百骸之間,如無數纖柔的手指,輕撫著他早已疲憊不堪的身體,窒息的感覺慢慢淡了去,眼前模糊的青碧幽光,彷彿在召喚著永恆的安寧。

  也好啊,從此忘了一切,沒有絕望,沒有恐懼,沒有猜疑,多象每晚的月色,勾畫出最美好沈靜的夢想,忘記所有的陰霾與不甘,就這樣睡去,放縱深藏的願望,永遠不要醒來……

  黑氅如羽翼般在水流中張開,隨著他向銀河深處墜去,漫長得沒有了止境。青幽裡的黑色灼進模糊的視線裡,像無望的吶喊,雜著難言的苦澀,緩慢侵入心底。

  心底一陣悸痛,如被撕裂了拋進無盡的黑暗裡,華山下那陰暗潮濕的囚室,褓袱中啼哭的粉嫩嬰兒,湖邊十六歲少年燦爛的笑臉,斷續地從思緒裡滑過,交織出繽紛迷離的圖畫,顫粟著渲成一團雜亂的夢噩。

  他是一個罪人啊,怎麼忘了,一個罪人,如何輕易地得到真正的安寧?

  昏亂的頭腦稍稍清醒了一些,護體法力自然流轉週身,銀芒從黯淡的水色裡炸開,如千萬條銀色小蛇,自下而上,震碎了河面若有若無的月影。但聽得嘩地一聲,洪波頓時高湧如山,將司法天神托向浪峰高處。浪峰在空中微頓片刻,倏地裂散激射,隆隆大響聲裡,司法天神已斜衝上岸,倒臥在河畔。

  鏡裡外的眾人,直到這時才鬆了一口氣,雖明知銀河水淹不死神仙,但也須親眼見到人浮起才放得下心來。楊戩迷糊中分不清身在何處,只當已回到真君神殿,順手便卸下了鎧甲,小玉有些急了,道:「這兒冷死人了,他不成要在這裡過夜吧?」

  朝服除去,裡面的一身白衣被水貼濕在身上,再沒有了司法天神的霸氣無雙,只剩下無盡的蕭索落寞。三聖母默然在他身邊坐下,見二哥已沈沈睡去,長髮濕漉漉的披散肩頭,浸透了水的白衣貼在背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銀河邊寒氣極盛,他一身濕衣,更是凍得身子微微顫抖,顯出難得一見的單薄與無助。

  多久沒這麼安靜地對著二哥了?就算是壓入華山之前,她去真君神殿,不是有了委屈,就是為朋友辦事,總是來去匆匆。是啊,她有那麼多的朋友,從來不會孤獨。所以,她竟從未發現,二哥威嚴肅殺的背後,原來也有著這般難排的寂寞,寂寞得比銀河水更加寒冷不堪。

  她心緒複雜地嘆了口氣,回想著這些日子的所見所聞,像一個壓得她喘不過來的夢,卻偏偏是無從逃避的真實,幼時艱難的歲月,冰苑修行時重見久別的二哥,她明明要永遠記著的那些往事,是從什麼時候起,竟慢慢遺忘得涓滴無存了?

  可是二哥,如果你沒有瞞得那麼緊,如果你肯開口說出這一切——我知道你這一路行來的艱難,但連我這個妹妹,你都不願再多給一點信任,二哥,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幸好還有挽回的餘地,二哥,等我回去,你和我,都忘掉給予彼此的傷害與懷疑,好不好?」看著楊戩凍得蒼白的側臉,雖然明知無用,三聖母還是俯低了身子,緊緊抱住他,試圖為他送去些溫曖。淚水終於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灑在哥哥的襟前,「一定要等我回去,我知道你還是我的好二哥……我會……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二哥……」

  突然有輕緩的古樂聲響起,迴盪在兩個時空中,清冷淒愴,宛如亙古難消的冰雪。三聖母沈浸在自己的心思裡,沒有在意到,沈香擁著小玉,惘然的向鏡外望去,他已聽出來,那正是舅舅在月宮擊樹低吟出的曲子。

  雖然看不到,卻能想見嫦娥哼出這古曲時的心情,沈香的眼前,浮現出舅舅方才在玉樹中的長歌當哭。那樣的一個人,為何當年誰也沒有發現,原也是如此的脆弱與多情?連他守望了幾千年的女子,都只能在大錯鑄成之後,才真正明白失去了的到底是些什麼……

  龍四倚在嫦娥懷裡,吃力地擡起手,為她試去臉上的淚水。一邊是幾千年縈繞心懷的守望,一邊是月宮形單影孤的清冷,早在密室裡的那些日子,她就想著如何讓這段感情不再只有痛楚與辛酸。可是現在,面對好姐妹的悲傷,鏡裡那個人的頹然抑鬱,她該怎麼去勸,又如何能勸得了?

  心在痛,痛得無復以加,龍四不敢開口,只因她知道,一開口,連她自己都再也支持不住——那些小小的心願,曾有過的喜悅與心動,連她,都整整遺忘了近四年!

  時間在靜寂中悄然消逝過去,明蟾西墜,隨了天雞高兀的清鳴聲,金烏自扶桑噴薄而出。楊戩身子微微一動,慢慢睜開眼睛,看著淩亂棄置的鎧甲,神色茫然。

  扔了一地的神鎧,濕漉漉的白衣緊貼在身上,連法冠都被隨手拋到了一邊。楊戩單手扶地,站起身來,頭痛欲裂之下,險些又跌倒在地。不遠處幽光閃爍的銀河映入眼裡,他也只怔怔出神,一時間渾不知身在何處。

  半晌,他踉蹌著向前衝出,半跪河邊,低伏入水中。冰涼的銀河之水灌進口鼻,嗆得他大咳起來,才似乎有些清醒了,「我怎會在這裡?」擡起頭來,又愴然苦笑,這裡又有什麼不好,當年他親手將織女囚禁之處啊,年年七夕,他都靜佇在河邊,目睹那對夫婦從分離到冷漠,再到互相殘害的全部過程。

  再度將頭深深埋進河裡,似要全身心的感受這絕情之水的嚴寒冷漠。身體都凍僵了,心就不會再有對溫暖的奢望,就讓心中所有的渴求,都如那對小兒女所化殘星一樣,永遠埋葬在陰冷的河邊吧,不要再帶走分毫。

  許久才緩緩起身,法力到處,水氣蒸化,衣袂乾燥如新。鎧甲一件件穿戴整齊,束髮系冠,披上黑氅,除了臉色蒼白之外,司法天神的威儀肅穆,又全部回到了楊戩身上。他最後看了牽牛織女星一眼,目光由傷感轉為慣常的冷漠陰鷙,再不停留,駕雲返回真君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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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05:54

第七章 寶冊名天機

  梅山兄弟知他早已從瑤池脫身,候了一夜,卻始終不見人回來,半是焦急,半是擔心,一大早便聚在一起商量。楊戩踏上殿前雲階時,裡面傳出來的,正是眾兄弟的議論之聲。

  康老大的聲音裡明顯帶了些怒氣,說道:「老四,你出的都是什麼餿主意呀!要我說,沈香和三聖母的處置上,二爺就算沒有私心,也太過六親不認。你我明知他有所缺失,卻不諫止勸告,還要去設計對付無辜的凡人?」

  老四對這大哥素來敬畏,不敢過多分辯,只道:「大哥,一場兄弟,我這不也是擔心二爺嗎?更何況,我是有那想法,可不還沒去抓姓劉的回來當香餌嗎?」

  老大是難得的好漢子,方正直爽,只是多年兄弟,終還是開始離心離德了啊。楊戩默聽了一會,也不知是喜是悲,放重腳步走完最後幾層階石,推門而入。

  「二爺!」 「二爺!」

  梅山兄弟大喜,參見時語氣熱烈,顯出由衷的喜悅。楊戩心中一暖,嘴角掠過微笑,擡手令眾人不必多禮,說道:「這幾日辛苦各位兄弟了,尤其是老四,你那些文書,呈得委實是及時精采之至!」

  老四卻看了康老大一眼,猶豫了一下,終還是道:「二爺,有件事要先稟報一聲。兄弟我自作主張,這些日子裡著人盯死了李天王。發現哪吒非但和沈香沆瀣一氣,更要利用百花仙子一案嫁禍於您,只是聽說出了些岔子,那些花仙們都已被牛魔王殺了。所以只須看緊牛魔王,不給他們同流合汙的機會,這場無妄之災就可以消彌於無形了……」

  「嗯?」心中一動,楊戩轉身看向老四,問道,「那些花仙子確是被牛魔王殺了?」

  老四還未回答,康老大已抗聲道:「二爺,眾花仙身在仙藉,無辜慘死,您身為司法天神,自當一查到底。但所謂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李天王若是想利用此事做文章,只怕您也要自我反省一二,看看是不是有什麼些閑話,供人背後閑言了。」

  楊戩冷冷地道:「老大,你這話,可透著些古怪了,這差事目下交給了李天王父子,他若追查得出,同殿為臣,我自代他歡喜,若追查不出,職責所在,我也會接手一緝到底,背後閑言云云,當真有些不知所謂了。」

  康老大臉上變色,被哽得說不出話來,半晌,道:「既然如此,做兄弟的無話可說。等二爺你定好計後,水裡去火裡來,我自會為你盡一份心力,但是現在,請恕兄弟魯鈍無智,只有先行告退的份了。」不顧老四等人連施眼色,轉身便自離去。

  楊戩並不去留,老大過於方正,有些事還是少知道的好。又問了老四一些詳情,知道眾花仙已死之事,確是從李靖軍中傳出的隱密消息。他凝神細想,與哮天犬回報的消息互一印證,瞧不出其中有什麼破綻,放下一重心來。忽又想起,問道:「對付無辜的凡人,老大方才和你們爭執了些什麼?」

  老四不好說,老六插口道:「四哥也是好心,沈香有李靖父子保著,一時動不了,但百花一案,又怕他會不竭餘力地鼓動牛魔王。所以想著抓回他的父親,作餌誘他上鉤,最不濟也能讓知內情的人證少上一個!」

  楊戩嗯了一聲,看了眼老四,說道:「劉彥昌還陽不久,身體猶弱,先不要動他了,免得出事。畢竟地府被掀,泰半也是因為他被私刑打入十八層地獄。此事可大可小,宣揚開來,終也是一場麻煩。為今之計,還是以逸制勞,抓緊盯住各處動靜,再徐圖後計。」

  他只當百花已死,反不願多事驚動李靖等人。沈香無人可救,立不了功,一切便不重要,最好能說動牛魔王坦承罪行,到時自己出兵圍剿,才能歸理成章地逼得老牛反助沈香。百花自有取死之道,就算捅上天廷,大不了將她私助沈香的事當成說辭。王母娘娘容得了他私殺東海四公主,一干小小花仙,也不會放在心上。

  鏡外的百花有些悻悻不悅,龍四看在眼裡,勸道:「百花姐姐,你也莫怪真君了……他後來向我解釋過,說知道牛魔王膽小,不敢將你怎麼樣的……」眾人雖見楊戩的神情不像另有安排,但想到多年來對他的誤會,生怕這事也別有隱情,都不忍再多說什麼。

  安排一通人事後,將瑤池與孫悟空的賭約也說了,這件事勝負無關大局,能激著猴子去收拾殘局,楊戩反而慶幸落個了清閑,令梅山兄弟只須照應好凡間的安寧,餘下事便由著孫悟空去折騰。三十萬惡鬼,說多不多,說少卻也不少,正好羈絆住這猴子,免得他有暇幫沈香來給自己添亂。

  餘下數日裡,梅山兄弟分頭按計辦事,消息源源不斷傳入真君神殿。楊戩處理困在瑤池時的積壓公務之餘,便是專心分析各勢力的動向意圖。沈香的近況他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卻每每令他生氣不已,那孩子為情所困倒也罷了,卻是在小玉丁香間搖擺不定,丁府與千狐洞兩頭奔忙。得知孫悟空和小玉有著深仇之後,更只顧著勸慰小玉,連救百花的正事都拋諸了腦後。

  這日在房中批著判案文牘,楊戩明顯有些心不在焉。這麼個外甥,三妹,你怎麼就給我添了這麼個好外甥呢!默想到沈香近來的行徑,更是一陣煩惱,擱下筆以手抵額,神色疲憊不堪。

  他數千年來極少飲酒,大醉後又在銀河邊過了一夜。縱然是神仙之體,寒氣侵蝕之下,直到現在仍然頭痛欲裂。拿起文牘勉強再看幾行字,終是嘆了口氣,轉身走向床榻,似是想著休憩片刻。

  靠在榻上,按了按額角,雙目方閉又睜,總覺得還忘了些什麼。劉彥昌!楊戩一下想起,沈香大鬧地府,搶回魂魄還陽,但劉彥昌只是凡人,這般活過來不過權宜之計,待到身體生機真正斷絕時,魂魄不能依附,沈香就算徹底毀了地府也沒有用處。

  眼下情形瞬息萬變,沈香的法力,自保是綽綽有餘,萬一劉彥昌被挾去作餌呢?老四能想得出,別人也不會想不到。這書生是個甩不掉又累死人的大包袱,偏還得盡量護住他周全。

  再深一層思忖下去,劉彥昌現已年近四十,三妹就算立刻出來,也不過廝守個三四十年光景。除非劉彥昌能在這段時間內修成不死之身,可他有這個資質麼?罷了,三妹,地府之刑,已證明我法術有效,日後劉彥昌必能替我照顧於你,不會變心。我既誤了你近二十年夫妻之樂,便還你個天長地久罷!

  眾人只見他先是神色疲憊,靠在榻上休息,猛然間直起身子,像是想到什麼要緊之事,蹙緊眉頭。沈吟半晌,臉色變幻不定,一忽兒有憐惜之情,一忽兒又有鄙夷之色,恢復平靜時起身出門,挺直的背影再看不出半點先前的倦意。

  「二哥,你要去哪?」三聖母剛想著去撫平哥哥展不開的雙眉,又見他有所行動,被帶著一同離開。她一直在華山下,對事情過程最不熟悉,只能問眾人。眾人哪猜得出楊戩心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誰也不知。

  楊戩離了神殿,逕向東行,不一會兒雲下便是一望無際的汪洋大海。但見海水清碧,煙波浩淼,壯闊中帶了幾分清曠,又行了一陣,潮音驀然大起,如同無數銅鑼大鼓相協奏響,卻是只覺其奇不覺其噪,有如高士清嘯高歌,驚世駭俗中透出高爽清逸之意,令人雜念全消,直欲手舞足蹈,歡愉無限。

  前方不遠處三兩孤峰突起,雲霞閃爍,祥瑞萬端,楊戩稍一凝望,落下雲頭,拈動隱身訣悄然潛入。眾人看去,這島並不算大,卻是佈置得匠心獨具,清雅絕倫,異卉仙草迎風搖曳,仙泉懸瀑叮咚輕盈,色如白乳般地點綴其間。這倒也罷了,更有一座龐大宮殿佔了島上三分之一的空地,白玉為柱,水晶構牆,與碧海青天交相輝映,莊穆雄奇到了極點。

  「這是福祿星君的居所,他來這裡做什麼?」

  百花為劉彥昌討壽時來過一趟,印象實在過於深刻,雖生著悶氣兒,卻也不禁好奇地叫出聲來。眾人一驚,隱約想到什麼,但看一眼縮在角落的劉彥昌,卻是誰也不敢相信。

  就見楊戩隱著身形,緩步入內,不曾驚動半個人。穿過正殿,花苑裡設了瓜果小宴,福祿星君與仙友正下棋賭酒樂呵著,時而苦思冥想,時而談笑風聲。楊戩停步觀察棋局,剛剛開局,想必有一陣好下,福祿星君暫時怕是脫不了身,正好方便行事。

  福祿星君住處他並不熟悉,但天機寶冊既是總統三界福祿功德的法寶,放置之處必有祥光瑞氣,在他的神目下自然無所遁形。便這般尋過十數間殿捨,終於在書房裡找到一個暗格,祥彩流轉不定,大異平常,當下默運法力,暗格緩緩中分,五彩霞光破空衝起。他早有準備,神目裡銀芒傾出,生生將那霞光又逼了回去。

  暗格裡一封金色書卷恍如活物,跳躍掙扎無休,但終是敵不過楊戩的法力,霞光復斂回捲頁內,慢慢靜止下來。

  神識潛出細察,書房想是島上重地,附近守衛森嚴,仙吏閑人都不敢任意闖入,當下拈動法訣,小心地布下結界,好讓書房裡的動靜不至外逸,那天機冊畢竟也是法器的一種,沒有福祿星君的咒法相助,縱然他法力通玄,也必然要大費一番功夫。

  天機冊在暗格裡明滅不定,時而逸出一兩縷霞光試探,時而收斂起來,黯淡得似是要褪色化成無知木石。有時更是顫搖著書頁輕跳幾下,一付生著悶氣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楊戩看得好笑,伸手取出,天機冊在他手裡扭動不止,捲身裡扣外合,蹭著他的手腕,竟是開始撒起嬌來。

  「果然是他做的!」看到楊戩開始默送法力,控制住天機冊異動,一頁頁地查找著姓名,百花仙子再無懷疑,「可他不是恨死劉彥昌了麼?」

  見了此時此景,眾人哪還有不明白的,劉彥昌千年的功德,都道來得蹊蹺,卻原來盡數得自楊戩!三聖母已跌坐於地,語不成聲:「二哥恨他,可為了我……為了我……為了我這有眼無珠的好妹妹……」

  「楊戩大哥,你難道不明白,你走的路有多危險?」哪吒一步步後退,直到貼在石壁上,退無可退,「你的功德,可以護你逢兇化吉,轉運消災。你怎麼能,怎麼能全讓給那個混蛋!」

  沈香是徹底地呆了。如果說之前,雖被舅舅感動,但畢竟父子連心,父親無辜慘死,還在地獄受苦三年,無論有什麼理由,舅舅做的都太過份了,足以構成自己與他為敵的原因。可是如今……如今…… 想到將要發生的一切,寒意從心底生起,如今,該如何去原諒自己!

  眾人或驚或憂或心神不安時,楊戩已在天機冊中尋找到自己的名字。他有些擔心,不知自己的功德能否讓一個凡人長生不死。大約計算一下,唇上便帶了笑,原來他竟也積累了不少,想來是在灌江口處理公務時攢下來的,他從不把這些放在心上,不想今日到底派上了用場。嫦娥一陣心神搖曳:「楊戩,為什麼我從未發現,你的笑容是如此動人,溫暖而柔和。你自己呢,怕是也不知道,否則又怎會總是眉心不展。可是你的笑容,竟是為了那個你恨之入骨的人而綻。楊戩,值得麼,你值得麼?」

  又找到劉彥昌的姓名,他懶得去算這書生的情形,一個凡人縱然一生與人為善,也最多圖個好來世罷了。當下鬆開手,神目中又射出銀芒,將天機冊定在半空,天機冊掙扎了一陣,想是知道他並無惡意,漸漸馴服了下來,溫順地由著他翻到需要的頁數上。

  金色的輕煙從書頁裡筆直上升,凝成一顆圓陀陀的命珠物件。那命珠雖呈金色,卻又光彩晶瑩,淨無纖塵,隨金煙的注入漸漸擴大,靈動幻化無休。也不知過了多久,珠身一震,驀地裡寒芒流照,飛行若電,在空中結出奪神眩目的異相來,待到靜止之時,命珠已化成楊戩的姓名生辰,莊嚴清貴,金輝四射,大放光明,只照得書房裡有如烈日當空,不可直視。

  知道有結界護著,再大的光亮動靜也傳不出去,楊戩只顧再次翻動天機冊,停在劉彥昌的頁數上。這書生的命珠凝結自是簡單無比,微光中一顆小小白珠散開,名字生辰雖也高懸空中,卻是黯淡無光,隱隱尚籠罩了一層黑氣。

  劉彥昌被打入十八層地獄長達三年,感染了地府的戾氣,雖然沈香搶回了魂魄還陽,但戾氣對天機冊中的命珠已有了相當大的影響。楊戩不禁搖了搖頭,暗惱自己昔日的失控。幸好想到轉功德給這書生續命長生,否則再有段時日,福德耗盡的身體就會真正生機全無,卻讓自己如何還給三妹一個完整的丈夫來?

  但功德是各人所積,難以隨意轉讓的。楊戩又不知操縱的口訣,為今之計,只有用元神強行發動天機冊,靠著大耗自身元氣來維持轉讓時的運作。但見法力源源不斷地傾注入冊中,天機冊一陣震顫,似欲抗拒,流霞散綺不定,再次與他神目中的銀芒對峙起來。

  汗水從楊戩額上滲出,一聲低叱,反手一指擊在自己額上,神目中頓時光華大盛,將流霞寸寸壓縮回書頁之內。幾乎與此同時,兩行鮮血從他眼角滑下,按在額上的手指不住顫抖。又過了片刻,流霞盡數消去,銀輝從書頁裡向上升去,生出偌大無匹的吸力。高懸的金色名姓扭曲變幻,被銀輝強引出一道金光,注入冊中,又折射到劉彥昌的名姓之上。

  金光如水,噴泉般浸透了劉彥昌的名姓,黑氣慢慢散去,筆劃也生動了起來,先是微光閃爍,漸被鍍上金色光芒,居然也莊嚴得不可逼視起來。眾人知道,楊戩正將自己名下功德盡數轉給劉彥昌,都緘默無言,只看著楊戩臉色越來越白,命珠所化的名姓生辰也隨之失色,金光剝離之後,黑黝黝地模糊難辨。

  神目剌痛至極,法力猶自從指上強行灌入,合力控制著天機冊的轉讓過程。他只恐劉彥昌難以長生,直至自己名下功德已涓滴無存,才停了下來,將兩人名姓變回命珠,先後收回相應的卷頁之內。只是此時劉彥昌的命珠莊穆高貴到了極點,自己的卻似要隨時消散了一般。

  楊戩並不在意,多年來在司法天神職上確做了不少傷天害事之事,功德失去後果報自現,原本便在意料之中。但剛剛收回控制天機冊的法力,難言的疲憊陡然襲來,眼前一黑,險險便暈了過去。眾人就見他連接住天機冊都來不及了,任它啪一聲掉在地上,就地坐下運功調息,半晌才緩過勁來。

  天機冊在房中飛舞不定,似要尋隙飛出,幸好有結界困著,只得無可奈何地四處盤旋著。楊戩收功起身,勉強提起法力將它攝下藏回暗格,卻再沒了先前的輕而易舉。蓋起暗格時身子一晃,急扶住牆壁才不曾摔倒。

  他臉色極差,又站了許久,才有餘力收起結界,拖著步子向外走去。龍八想起後來積雷山一役,恍然道:「難怪那次那麼容易打敗他。我還奇怪,就算合我們眾人之力,也不見得能將他傷到無還手之力——原來他是耗力過甚,未及恢復。」康老大神色間也微有怒氣,楊戩法力全失受山神欺辱那一幕他是親見了的。雖然仍是不能原諒楊戩為了妹妹而將自己兄弟拋棄,但畢竟對他已大有改觀。想到他為了劉彥昌將自己弄至那個境地,也是憤懣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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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06:15

第八章 拎袍怒斷義 

  在島上又走了一陣,楊戩勉強駕起雲頭離開,一邊走,一邊慢慢調息。他心神恍惚之下,原想著回神殿,行了半晌,卻是一座蒼鬱高山橫在眼前,竟來到了華山之巔。

  猶豫著降在半山,往下不遠,就是囚了三聖母的洞穴入口。他已很久沒去看過妹妹,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每一次面對,都只有無休止的傷害,雖然心甘情願,雖然知道,那一切都是自己親手造成,但卻不代表,心不會痛。

  畢竟是自己親手將唯一的妹妹逼上了死路啊,她是該恨著自己的不是嗎,楊戩,你又有什麼資格去心痛呢?

  搖了搖頭,似想忘卻這些雜亂的念頭。他自知方才強轉功德,已經元氣大傷,若再放任著這般胡思亂想下去,兩年前的那場大病,只怕又要重演一次。

  就在他欲駕雲離開時,山下傳來沈香的大叫:「小玉,小玉!」兩條人影一奔一逃,已匆匆向這邊過來。

  楊戩微微一愣,沈香?怎麼也來了華山?向旁退了幾步,隱在一叢花樹之後。

  這個時候,好像沈香帶著劉彥昌來見過自己,暗中跟來的小玉,才因此知道了父母之死與自己有關。三聖母想了起來,轉頭看向小玉,小玉想著那時的情形,默默點了點頭。

  沈香已追了上來:「小玉,小玉!」小玉橫劍不準他靠近,顫聲道:「別過來,你是我仇人的兒子!」沈香青著臉叫道:「我不是……不是!」小玉哭道:「你是……為什麼會是三聖母,她一直是我最崇敬的人,唯一能聽我說心裡話的人,我還在這裡服侍了她三年,可她居然是我的仇人!」

  沈香急道:「可這不是我娘的錯!」小玉慘笑搖頭,說道:「那有區別嗎?現實就是現實,是三聖母和孫悟空殺了我的爹娘!我永遠不會原諒她,永遠不會原諒你們!我絕對不會放棄報仇——」

  楊戩皺眉聽著,三妹當年用寶蓮燈助孫悟空除妖,雖不算錯,但終是有些過了。小狐貍心機單純,愛恨強烈,沈香的情路,怕是要波折重重。想到沈香在兩個女孩子間的搖擺不定,他不禁一陣惱怒,胸口一悶,急伸手緊緊按住,好容易才壓下翻騰的內息。

  三聖母擔心地看著二哥,又看向一邊的小玉。小玉雖強笑著,卻明顯地有些黯然。當年,二哥一再要自己不能濫用寶蓮燈的,若聽了他的話,漫天神佛,能幫得了孫悟空的不計其數,何必要自己強自出頭?還有當年的九靈洞……

  她歉然低頭,不敢細想九靈洞屍橫遍地的情形。但或許該謝謝那個復仇的妖怪 ——如果沒有滅神陣,沒有伏羲水鏡的話,她還會怨恨多久?怨恨著那個可以為她捨去一切的二哥……

  小玉哭泣著離開,沈香仰天大叫一聲,神情痛苦之極。劉彥昌也從山下追了過來,氣喘籲籲,半晌,只道:「沈香,你娘她沒有做錯什麼事。」沈香頹然蹲在地上,喃喃地只道:「可我失去了最心愛的人,你知道的,讓她重新回到我身邊,那該有多難嗎?」

  「也許她本來就不屬於你。」劉彥昌含糊地道,心思卻不在小玉身上,話頭一轉,「沈香,我一直在想,我當初給你和丁香定下婚事,會不會影響你們一生,但現在看來,你們避無可避。」

  楊戩冷哼一聲,移開目光不願看到這書生。劉彥昌的行蹤也有天兵暗中盯著的,他知道這書生近來都留在丁府之中,好吃好住,日子過得頗為舒坦,自然想竭力說服兒子答應,好結上那麼一個有財有勢的大好親家。

  劉彥昌又勸了幾句,句句不離和丁香成親,末了,連沈香敷衍丁香時的話都搬將出來。龍八在鏡外忍不住聲聲冷笑,沈香紅著臉低下頭去,心裡老大不是滋味,暗怨父親說話全無分寸。但又想到後事,倒吸了一口涼氣:「舅舅這時竟也在華山,等會兒,自己去千狐洞時,萬一他跟了過去……」 想到自己那時的作為,很可能全要落入眾人眼中,臉上更是紅得發燥了。

  但怕什麼來什麼,劉彥昌說了半天,就見沈香越發不耐煩起來,起身扔下一句:「我想一個人靜一靜!」駕雲便衝上天離開。楊戩掃了劉彥昌一眼,不屑地搖了搖頭,似在惱他連勸兒子都不會勸,隨即也駕起雲頭,暗暗隨在沈香的後面。

  他力有不繼,不一會便落得遠了。但已看出這外甥是往萬窟山方向而去,也不急著追趕,在後綴著,慢慢調理內息。

  三聖母只知後來因自己之事與小玉分手,和丁香成親,中間種種波折一概不清楚,因此不免有點擔心地問道:「沈香,你和小玉……」哪吒在外冷哼一聲:「放心好了,他和小玉可沒什麼。真是劉彥昌教出的寶貝!」三聖母不解地看著沈香,沈香低頭不敢看母親的眼睛,他沒想到當時楊戩也在場,更沒想到會讓母親看到那一幕。小玉想替他解圍,囁嚅道:「娘,不怪沈香,是我逼他的……」三聖母更加不明白。

  這時楊戩已落地,隱形走向千狐洞附近的樹林。洞前傳來爭論聲。三聖母側耳聽了,有沈香的聲音,有小玉的,還有哪吒和八太子,他們在吵什麼?楊戩慢慢走近,沈香一步也不想邁,無奈身不由己,被金鎖帶著接近,終於看到了自己。

  哪吒急急地說著話:「沈香,我知道你遇到了點麻煩,你必須先跟我解決百花仙子的事。其他的事,以後再說好嗎?」見他不動,伸手便要去拉他,道,「走吧。」

  沈香卻掙了開來:「哪吒大哥,我幫不了你了。」

  哪吒一愣,怒問:「你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嗎?再給我說一遍!」

  沈香皺眉道:「這一切,都和我沒關係了。」轉身便要回洞裡,龍八一氣之下,拉了他便走:「你給我過來!」 沈香不悅地問:「你幹什麼?」龍八道:「過來啊!」沈香反問:「幹什麼?」被龍八強拉到龍四公主當日身死的地方。

  龍八怒道:「還記得這兒嗎?就是在這,我姐姐為你而死,你必須給我個交待!」

  沈香道:「對不起。」龍八道:「對不起就完了?」

  哪吒也跟了過來,說道:「百花仙子也是為了你才失蹤的,至今生死未卜。沈香,做人可不能無情無義啊!」

  沈香卻只淡淡地應道:「我只怕又要忘恩負義一次了。救出百花姨母,天廷就有可能赦免我娘,那就是說,我還是沒有放棄。」

  三聖母越聽越是心酸,轉眼見到沈香手足無處放的窘態,強笑道:「沈香,只要你幸福,娘就很高興了。」話雖如此說,但人人看得出她神色有異,顯然傷心無比。她雖然自己願意為了兒子而死,但這和沈香主動放棄救母決不是一回事兒。想到自己已失去了丈夫,兒子竟也如丈夫一般想過背叛,而唯一全心愛她的哥哥,卻又被自己親手推入深淵,一時眼淚在眶中打轉,再難遏抑。

  就聽哪吒嫦娥的驚呼傳來,三聖母側身裝作揉眼,抹去了淚,這才看清楚,二哥蒼白的臉上已浮起不正常的紅暈,眼中似要噴出火來。耳邊沈香的話語一字一句聽得清楚:「我沈香欠你們倆的實在太多,不管今後如何,今天就一併來個了斷!不論勝負如何,我沈香從此之後跟三界再無半點關係!動手吧!」

  三人動起手來,沈香竟差點傷了哪吒,龍八一臉悲痛,持斧割袍斷義。嫦娥暗暗呸了一聲,沒多說什麼,只看了眼劉彥昌,心中罵道:「果然是一樣的涼薄!」

  龍八割斷的下擺衣袍在空中飛舞落地,楊戩已聽不到別人在說什麼,只盯著那截衣擺出神,扶在樹上的手生生抓下一塊樹皮。他調理過的內息一陣翻湧,也沒想到去壓制,只是翻來覆去想著三妹,想著沈香那一番話,只氣得兩眼發黑。喉中一甜,人半跪下去,血吐在地上,只濺得衰草點點殷紅,如霜遍染,淒艷之極。

  三聖母再顧不上看兒子的表現了,抱住楊戩的臂膀想扶住他,卻只能看著他晃了幾晃,終是暈倒在地。幸而這時哪吒和八太子已走,沈香小玉也回了洞中,否則他只怕還有危險。哪吒重見此事,又見楊戩氣得吐血,過去壓下的火氣又冒了上來,恨恨地罵道:「好,好,好你個沈香!難怪楊戩大哥要以名聲和性命為代價逼著你上進,都這樣了你還能說得出放棄,我真替他不值!他剛替你爹那個老混蛋轉功德延命,就被你這小混蛋氣得吐血,我楊戩大哥就是被你們父子倆硬生生逼到這一步的!」

  沈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小玉緊緊拉著他手,給他一點安慰。百花仙子張張口想為他說兩句話,想想他的表現,終是無話可說。

  楊戩不醒,他們也離不開,三聖母不讓自己去想那麼多,只是跪坐在楊戩身邊默默等待。天色漸黑,楊戩身子略動,似要甦醒,又過了陣子,才掙扎著坐起身子,調息理氣。睜開眼,楊戩一拳擊在地上,低低罵了聲:「劉彥昌!」看他神情,若是劉彥昌在場,只怕馬上便要遷怒於這書生。哪吒見沈香還在低頭發呆,越想越氣,輕聲嘟嚷:「楊戩大哥還是這般護短的脾氣,只怪劉彥昌,卻不肯罵他寶貝外甥一句。」

  回到神殿密室,四公主驚問:「你怎麼了,臉色好差!」楊戩疲憊地擺擺手,一下坐在榻上,低聲道:「沒什麼,我只是最近有些累,累了……」四公主不敢再問,她看楊戩神色非比尋常,不僅像是受了傷,更彷彿有一種說不出的頹然與倦怠。她不知何事,也不敢亂說話引起他心事,想了想,還是決定說一說他最關心的話題,笑問:「沈香最近怎麼樣了,法力是不是進步了?」

  楊戩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隨即冷笑道:「大有進步,八太子和哪吒聯手都敵不過他了!」四公主覺得語氣不對,更不敢亂接口,靜了好一陣才用歡快的語氣道:「有進步就好,我就放心了。其實我也不是很擔心,都說外甥像舅,沈香是你外甥,能差到哪去?」楊戩無力地苦笑,沈香聽鏡外哪吒一聲聲冷哼,只想找條地縫鉆下去才好。

  「像我?不,他一點也不像我,我也不要他像我。但我更沒想到他會那麼像……」楊戩頓住,不想再說,起身道:「四公主放心,楊戩並無大礙。我還要出去看看,你安心修煉吧。」

  離開密室回房,楊戩的步伐明顯有些踉蹌不穩。他原就傷了元氣,又被沈香一氣之下岔了內息,不調理一陣怕是難以應付以後的事。但想到自己付出一切心力栽培的外甥,到了這時竟還會選擇放棄,氣苦之下哪能安下心來靜養?眾人就見他才合上雙目便又睜開,嘆道:「我不甘心,沈香,我不甘心——」捂胸不住悶咳,比剛吐血時的情形只有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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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06:35

第九章 變故悵忽生 

  好在峰迴路轉,哮天犬來報,沈香對哪吒到底有幾分愧疚,便變作了紅孩兒的模樣找到芭蕉洞,想尋隙救回百花,好暗助哪吒一把。但在洞中,鐵扇公主對兒子的關心,到底是令他想起了母親,決心暫且放下情愛,重新振作起來。

  楊戩心神為之一鬆,追問確定後,才微笑著令哮天犬退下。所岔內息仍紊亂不堪,但舒展的眉頭,卻顯示出他完全不在乎自身的傷勢。三聖母這幾天來一直如坐針氈,擔心著哥哥,又怕自己的擔心會讓兒子更加難堪。此時望著二哥欣慰的神情,心頭一痛:幸虧沈香沒錯的不可收拾,不然二哥卻會怎麼樣?

  牛魔王,已殺了那個多嘴又多事的女人,再無後顧之憂,總算一番苦心沒有白費。打發走哮天犬,楊戩閉目獨自盤算著,那孩子雖然迷途知返,但總不分輕重,有機會須再逼一逼他才好。事情到此時非進即退,這個冷酷無情的舅舅,自己終究還是要認真地扮演到底。

  沒過多久,哮天犬一臉惶恐的又回來,嚅嚅地稟道:「主人,我……我剛闖禍了,失手……失手咬死了丁香……」

  楊戩一驚:「誰讓你去找丁香的?」哮天犬對咬死丁香也有些內疚,吶吶地說:「主人,是四哥說百花仙子的事會牽累你,讓我去把丁香抓來換小玉。要脅沈香之餘,還能熬些燈油。我也沒想要咬死她……」聲音越說越低。

  楊戩還未說話,殿外人未至聲先來,康老大怒氣沖沖的問罪來了。

  「二爺,以前抓劉彥昌的事就算過去了,難道你就不怕再被人告發,重蹈覆轍!」

  楊戩按下性子,讓哮天犬站到一邊,呆會再找他算帳,皺眉道:「老大,你在說什麼?」

  康老大怒道:「二爺,你還要瞞我不成?哮天犬咬死了丁香姑娘,她不過是個凡人罷了,你無論如何也不該傷她。」

  楊戩越發煩躁,瞪了眼哮天犬,心裡埋怨其餘幾個梅山兄弟自作主張,但又不好多說,掉轉臉淡淡地說:「我不過是按王母娘娘旨意辦事罷了,丁香既然阻礙天條執行,就有該死之罪。這也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哪吒在外面不斷搖頭,楊戩大哥,你就是太驕傲了,從來不屑於向人解釋。

  康老大臉色鐵青,氣得說不出話,掉過頭就走,臨走還甩下一句:「不錯,王母娘娘的旨意,二爺都已將三聖母關在了華山,更不會在乎一個小小的凡人。兄弟無話可說!」

  哪吒不滿地念叨了幾句,康老大一直沒說話,他此時心緒亂糟糟的,見幾個兄弟都在看他,顯然是想向他討主意,以後要怎麼辦。他低頭想了半日,仍是無法接受他對自己兄弟的出賣,心生感慨,出言道:「他若告訴我們,我就是拼了一死,也要幫他完成,多年兄弟,他竟如此瞞著,可拿我們當自己人看待了?」這也正是其他兄弟倍覺委屈不平的地方,其他人設身處地,也覺得他們確是情何以堪,無法接受。

  殿中,康老大一走,楊戩立時沈下了臉,喚過哮天犬教訓:「我倒不知,你什麼時候換了主人!」哮天犬原本就瑟縮著蹲在他腳邊,被這一句話嚇得不淺,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情急地仰頭看著他。楊戩沒有心軟,冷冰冰地道:「你去做的事,我居然不知道,越來越膽大了。你究竟是聽誰的命令!」哮天犬這時才緩過神來,結結巴巴地說:「主人,四哥說不能看您坐以待斃,所以……」

  「放肆!」楊戩一聲厲喝,「他們不知道,難道你也不知道?如果有可能,我不想有任何不需要的人死,你再如此不聽命行事,還是趁早離開的好,免得壞了我大事!」

  哮天犬是真的嚇壞了,這次主人要趕他走,怕是真的不會讓他回來了,也顧不得別的,死死抱住他的腿,賴在地上:「主人,哮天犬再也不敢了,您別趕我走,我去想辦法救丁香……」

  楊戩腿上用力,沒甩開他,脾氣也發過了,放緩了聲音:「起來吧,別賴著了,繼續去盯著,一有消息就來報,不許自行其事。」哮天犬如蒙大赦,一溜煙的去了。

  後來的事,眾人或多或少總參與其中。從天廷與牛魔王對質,再到凡間第一次被眾人圍攻,楊戩確實出色地扮演好了他的角色。即使眾人已知根底,仍是一陣目眩。那強辭奪理拒不認罪的強橫,那在眾人包圍中兇狠而不甘的眼神,這種種,都只不過是他掩飾真心的偽裝啊。

  天廷對質時,楊戩才知道上了老牛的惡當,百花根本沒有被殺。暗驚之下,一邊否認一邊暗想對策,孫悟空見楊戩否認主謀囚禁百花,將責任全推給牛魔王,便又將玉樹之事提了出來,冷笑著向嫦娥開了口:「嫦娥仙子,二郎神打壞廣寒宮玉樹一事,百花仙子可曾知道?」猴子雖不通男女情愛,但早猜到楊戩在此事上心結難解,成心要擾亂他心思。

  鏡外的嫦娥低著頭,心中難受。孫悟空事先和她通過氣,須用玉樹之事扣住楊戩,有了動機,楊戩狡辯起來便是不易。那時的自己,擔心著朋友,恨著司法天神的無情,所以順理成章,不假思索地答出兩個字來:「知道。」

  楊戩微震,孫悟空的第二個問題又拋了出來:「是誰告訴她的?」自己清脆地回答:「是我告訴她的!」猴子得意大笑起來,「嫦娥啊嫦娥,原來是你把百花仙子給害了呀!」自己故意的失色,吐吐吞吞,卻用眼角斜瞥了楊戩一眼,帶著冷嘲,更帶了幾分快意。

  只是,為什麼當這一切重新面對時,在楊戩神色間看到的黯然,竟會如此猛烈地炙痛了自己的心?

  嫦娥的淚,又落將下來。淚眼模糊中,孫悟空趁勢直斥楊戩以卑鄙手段騙取寶蓮燈口訣,又好整以暇地等著楊戩否認,扣死了若用寶蓮燈就是欺君之罪的的話頭。嫦娥知道,重提玉樹,當眾親口承認是自己將玉樹之事宣揚出去,已達到了孫悟空想要的效果。如非心神大亂,楊戩,會留下這麼些明顯的破綻,讓留著自保的寶蓮燈,成了欺君之罪的最好證明?

  王母回護楊戩,退朝後私下追問,楊戩唯有用百花以玉樹要挾為由塞搪。卻被王母一通責怪,認為可以正大光明處置百花仙子,結果鬧到此種地步,當真是咎由自取。司法天神的唯唯諾諾,卑躬屈膝,令眾人都為之默然。楊戩素來高傲自負,為何以前誰也不曾想過,這一切對他自己而言,豈不是更加的難以忍受?

  第二日的再度對質,最終演變成一場大戰。沈香看著自己掄斧搶攻,聽著孫悟空在一邊的諷刺,「楊戩,看你怎麼混的,連自己的親外甥都幫著外人打你。」悄悄低下頭去。他記得清楚,那一戰,若不是舅舅冒險使出寶蓮燈,很可能就會被自己糾合眾人之力重傷了去。末了,終還是被服仙丹復生了的丁香,出奇不意地一拳擊走。

  帶著傷痕和疲倦回到神殿獨處後,一切偽裝才會卸下,這時的楊戩,只不過是個寂寞而脆弱的傷心人。牛魔王的對質,百花的未死,徹底打亂他了預籌的設局,後面該如何補救?顧不得元氣未復,殫盡心力思忖著應對之策。百花仙子那次雖沒吃多大苦頭,卻是有生以來沒受過的驚嚇,至今耿耿於懷。見楊戩還在盤算此事,不禁酸溜溜地說:「三妹妹,楊戩待你倒好,卻將我們看得也太輕了。」她這話順口帶上了梅山兄弟。

  密室中,四公主照例問到外面的情況,楊戩滿腹的心事,有人能聽,正好宣洩,再加上四公主魂魄只能暫時存於定魂鼎中,因此也不必瞞她,便將殿上事說了。四公主沈默一會,期期艾艾地問:「你,是真的想殺死百花姐姐?」楊戩想起她們是好姐妹,不願惹場口舌紛爭,反正事已至此,也殺不了百花,只說道:「百花仙子是天下群芳首領,牛魔王不敢殺她。」

  忽想起淩霄殿上,嫦娥分明是與猴子事先約定好了,成心用玉樹來擾亂他心神。暗嘆一聲,更深一層想到,難怪嫦娥一直以來對百花失蹤之事毫無反應,牛魔王教他上的這個惡當,想來也和這月宮仙子脫不了干係。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只能竭力補救了。

  四公主不明白他如潮的心事,猶在追問:「那你為何給自己找這個麻煩?」楊戩理了理思路,將如今的打算告訴了她:「沈香畢竟勢單力薄,我將事情全推在牛魔王身上,逼反了他,必將成為沈香一大助力。更何況……」沈吟一會,方才對質時,他乍驚之下心神不寧,此時思考對策,反覺得只要利用得當,小心應對,因禍得福也未可知。因此心情漸漸好轉,笑道:「更何況牛魔王之子紅孩兒也不簡單,如今又拜在觀音座下,如果沈香運氣好,能請動觀音出面也未可知。」

  三聖母舒了口氣,向百花道:「百花姐姐,你別再怪我二哥,他總是把一切都算好了才行事,不會傷了你的。」沈香卻覺得不對,楊戩先前的神情,分明是不知牛魔王仍未動手,而且他也看得出,舅舅是真的很討厭這個挑唆他妹妹的女人,欲除之而後快。不過,這些話他沒有說出來,只放在心裡。何必讓他們再去責怪舅舅,百花自有取死之道,怪不得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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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06:54

第十章 冰境袂飄紫  

  但這樣清閑的時候並不多,楊戩總是很忙碌。剛應付走孫悟空變化潛入的騷擾,瑤池卻又來人,讓他去見王母。小玉當時也冒險潛進了瑤池,知道王母是要給他虛迷幻境。將此事告訴眾人後,她又遲疑地說:「嫦娥姨母,他在虛迷幻境裡,看到的是你。」

  嫦娥不作聲,低頭撫著玉兔,百感交集。百花卻皺起了眉:「不對,他真正的秘密是改天條,怎麼會……」一言驚醒,眾人也有點奇怪,靜下心看楊戩與王母對話。

  王母手撫虛迷幻境,淡淡地說道:「司法天神,其實這法寶說穿了一文不值,只要沒有慾望,幻境就無可奈何。可惜的是,偏偏每個人都有慾望——由於每個人身處的環境,身負的責任,做人的原則等諸多因素錯縱複雜,制約著他的慾望,而幻境,卻給了他盡情放縱的機會——在對慾望的選擇和放棄之間,其實蘊藏著很大的玄機。有的時候,選擇意味著失去,而放棄卻意味著擁有。」

  她揚手將幻境懸半空,向軸上的一個小小風鈴一指,又道,「這個風鈴可以折射出你的心智,你的心智受到影響,風鈴就會響,你的內心陷入痛苦的掙扎之中,風鈴就會糾纏到一起,在你的心智徹底改變的時候,風鈴就會斷裂。當最後一根絲線斷裂的時候,也就是你的魂魄灰飛煙滅之時。司法天神,進去試試如何,這也算是對你的一次考驗。」

  楊戩頓時明白,原來王母要試驗他的忠心,面上裝出惶恐之色,道:「我——小神——」心念電轉,知道今天這一關無論如何也推不過去,所謂慾望,不過是自己最想要的東西,自己想要的,救出母親、一家人團聚、修改天條這些,萬萬不能讓王母知道,而唯一已經暴露人前的慾望,就是——

  只聽王母叱道:「去!」揮袖將他推向幻境之內,楊戩身形急旋,向圖中飛落,便在這將墮未落的瞬間,當機立斷,硬生生聚集法力衝撞向自己心脈。

  心脈是人身最為脆弱敏感之處,神仙也不例外,楊戩此舉,便如以百斤大錘片刻不住地錘向自己胸口,借助重擊之力控制意識思想,鏡外眾人自是不知,見他倉皇墜入王母的關卡,齊齊驚呼。

  楊戩被推入幻境,一個踉蹌,堪堪站穩身子,回首望去,但見置身月宮之畔,清光流離,玉樹瑰麗如昨,依稀數日前酒後所見,只不過當時是沈醉率性,而今卻是極度清醒中面臨著生平最艱難的考驗,能不能獲取王母信任,在此一舉。

  心口一陣劇痛,死死壓抑著心脈波動,視野裡幻出那個魂縈夢牽的曼妙身影,廣寒仙子依然是紫袂淩霜,秀容欺雪,卻娉婷偎依在一個玄氅修長身軀的男子臂彎之間。

  楊戩心頭一震,那人將嫦娥摟緊,側過了臉,衝他詭秘一笑,楊戩如遭電噬,對方劍眉斜挑、星目帶魅,不是自己卻又是誰?

  風鈴串陡然相撞,叮的一聲脆響,如水激寒冰,眾人嚇了一跳,霍然明白,這鈴聲昭示著楊戩內心的激盪衝動。沈香咬緊了牙關,他見識過這幻境的神妙之處,境隨心生,思此見此,念彼顧彼,一切私念都無所遁形,舅舅如何能不被所制?

  境中果然改易了景象,那個「楊戩」驀地裡消失不見,嫦娥恍若未覺,徐徐回身,對他嫣然一笑,纖手輕招,目光似怨如訴。

  楊戩垂下的雙拳倏地握緊,深吸一口氣,死死壓抑著心脈波動,邁前一步,又退了回去。

  幾番掙扎,深邃如潭的黑瞳終於凝向了那雙清靈如夢的美眸,風鈴顫抖不休,丁冬丁冬好聽之極,眾人聽在耳裡卻如奏哀樂,王母臉色微沈,冷哼一聲,顯然是不滿楊戩見到嫦娥的慌亂之態。

  四目相對,卻聽嫦娥幽幽問道:「楊戩,你喜歡我嗎?」楊戩略一遲疑,緩緩點了點頭,神色雖然凝重,卻決無反悔。鏡外嫦娥全身劇震,她第一次聽到楊戩親口的當面表白,卻是在這麼個詭異迷離的環境下,一時不覺癡了。

  幻境中嫦娥柔聲道:「只要你放棄正在做的事情,就能得到我。」

  楊戩怔了一怔,道,「天廷還需要秩序,楊戩作為司法天神,不能看著天廷大亂。維護天廷秩序是我的責任。為了這份責任,我已經付出了太多,不是說放下就放下的。」

  嫦娥嗔道:「天廷、秩序,比我還重要嗎?」楊戩沈默不答,眾人只聽清脆悅耳的風鈴聲時疾時緩,丁玲、丁玲鈴的蕩人心魄,三聖母被鈴聲晃得心煩意亂,伸手向那串風鈴抓去,喝道:「不要響了!」自是抓了個空。

  半響,楊戩低聲道:「和仙子比起來,一切都不重要。」眾人一愕,三聖母心酸地想道:「在二哥心裡,究竟還是嫦娥姐姐最重。可是,可是我又有什麼資格讓他看重。」

  嫦娥道:「那好,若讓你在我和你心目中的責任之間選擇其一,你會選擇哪一個?」楊戩道:「我——我——」嫦娥道:「你猶豫了?」楊戩急道:「為了仙子,楊戩可以放棄一切。」

  縮在一邊很久沒動靜的劉彥昌吃吃笑了:「英雄難過美人關,這有什麼可奇怪的。他恨我入骨,自己還不是一樣,可笑啊可笑!」

  劉彥昌刺耳的笑聲尚未消失,風鈴亂晃,錚錚聲急,掩蓋住了幻境中的一陣虛無縹緲的笑聲:「有趣有趣,自我有靈性以來,也看過有人成功離開,但那是真正無慾無求之輩,像你這樣心中藏有無限心事卻能掩住,還能以假亂真,演戲給外人看的角色,我倒真未見過。」

  楊戩心頭一凜,真力震盪,心口痛得幾欲窒息,那聲音嘆道:「我還奇怪你是怎麼保持心境清明的,現在才發現,你竟是用法力衝擊自己心脈,可是這樣會受傷你難道不知?」似是知道楊戩不會答他,也不等他說話就自顧自地說: 「我就是虛迷幻境。我們這些上古神明遺留的法寶,時間久了總會通靈,自己也開始修煉。我已有了意識,但還沒修煉出形體——不過你放心,王母聽不到我現在的說話。我乃女媧法器,非是完全為王母所用,何況她也不過是……」突然似覺失言,不再開口。

  楊戩全心神放在和嫦娥的對答間,來不及揣測那幻境通靈之語,王母在境外聽不到,伏羲水鏡的神力卻將這番話清晰傳入了各人耳中,哪吒得意地瞄了眼劉彥昌,也不屑和他說話,只提高聲音自言自語地說:「我就知道楊戩大哥沒那麼容易放棄,不像有些人!」

  王母陰沈著臉,看到楊戩要將嫦娥擁入懷中的那一刻,終於忍耐不住,厲聲喝道:「楊戩,你給我滾出來!」楊戩卻高聲道:「請求娘娘恩準楊戩辭去司法天神之職,與嫦娥共度一生!」

  王母目中寒芒一閃,念動法訣,將楊戩將從幻境中硬生生拉出,楊戩運功自傷,藉了這非人的痛苦隱藏內心大計,面對王母的斥責連虛以委蛇的力氣也沒有了,好不容易熬到她斥罵夠了,滿意道一句「若連你也奈何不了,還算什麼法寶」,再將操縱幻境的口決和如何與幻境中人通話之法告訴了自己,用來對付沈香。

  鏡外眾人紛紛議論,都誇楊戩竟是在虛迷幻境中演了一齣戲給王母,這份心志毅力當真是堅忍無比,又說平日總見他一副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模樣,縱是日後最狼狽的時候,他神情依舊淡然如初,然而驟見自己與嫦娥相依相偎的慌亂之態,才知這深沈莫測的司法天神,在男女情愛上實在單純到了極點。

  嫦娥卻惘然若失,他在幻境中種種言行,真的只是裝成給王母看的嗎?畢竟他差一點就抱緊了她,哪怕只是個幻影。破陣而出回到現實後,他和她,還能有那一天麼?他當年遲疑著終是悄悄垂下的雙臂,已經失去了擁抱她的力量啊。

  沒人看到,楊戩在離去時唇角上揚,露出難以察覺的微笑。那並不僅僅是騙過王母的欣喜,還有回思適才幻境中的甜蜜,那些對嫦娥的話,也是他確實想要說的,如果不是為了自己卸無可卸的責任——

  也許,蛾子,我永遠沒有對你說這些話的機會,那麼,至少,在幻境中,以假作真……

  將虛迷幻境在密室中放好,簡單地和四公主說了兩句,楊戩回自己屋中打坐,剛卸去鎧甲,忽以衣袖掩唇,雪白的袖口移開時,已被鮮紅浸透。眾人才知他強抗虛迷幻境,所受的內傷之重,不亞於任何戰創。

  楊戩臉色比白衣還要蒼白三分,按著悶痛不已的胸口,顯然元氣未復,又添新傷,小玉十分後悔:「早知道我就不去盜寶蓮燈和虛迷幻境了,累得……累得他又一場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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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07:11

第十一章 孤注擲積雷

  一切事實仍在按部就班又讓每個人心驚膽戰的繼續回溯。三聖母側身倚在神殿門口,看著小玉變成的飛蛾溜進後殿,趁楊戩召梅山兄弟議事之機,偷走了寶蓮燈和圖軸,閉上了眼,不敢去想二哥發覺後的焦慮憂煩。

  神殿之內,楊戩令屬下去捉拿劉彥昌與丁香,想用這二人作質,先逼沈香放棄積雷山立功的打算再說,孰料劉彥昌卻被康老大放跑了。

  康老大此時身在鏡外回憶起來,瞥一眼劉彥昌,心說早知他是如此人,又何必助他,就由他被楊戩整治好了,也是罪有應得。又想起自己因看不慣楊戩種種不擇手段之處,又勸不動他,賭氣獨自回了灌江口。再次相見,楊戩已兵敗積雷山,還飽受了一通山神的折辱,不禁一陣黯然。

  鏡中楊戩面對康老大的離去,外表冷漠行若無事,獨自在密室裡時,眼神卻流露出陰鬱痛苦之意,龍四公主的安慰也不能沖淡。老四不由得猜測:「難道,他是因為惱恨大哥離開,所以才出賣六弟報復?」

  楊戩勉強平服心情,竭力開解自己:「老大性格鯁直,若不對自己起不滿反而不是他了。再說,他這一走也可免受牽連。」然而想到當年灌江口「兄弟同心,九天十地,不離不棄」之言,心口大痛,內傷又再起伏。

  靜下心來,轉念想到外甥和兩個女子之間的糾纏;聽哮天犬說丁香苦苦盼來沈香與自己成親,小玉卻在婚禮上出現,引得沈香隨她而去,丁香受刺激過甚,從此神智時而清醒時而迷糊,眉頭暗皺,心想沈香明明一心只在小玉身上,丁香癡念注定成空,卻又無自拔,看來遲早要由愛生恨,若是不加引導,怕是害人害己,與其發狂害人而不自知,倒不如自己給她一個宣洩的機會,順便捉到小玉再說。

  虛迷幻境的失竊卻似並沒讓楊戩如何震驚,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這下王母娘娘可不會輕饒過我了。」他篤定王母還要利用自己阻攔沈香破積雷山,不會立予重責,而若非到了最後關頭,他也不想拿幻境對付外甥。那孩子定力不夠,萬一失陷在境裡脫身不得,就後果堪虞了。

  眾人看著楊戩如何前去攔住丁香,三言兩語就挑明了沈香、小玉與丁香相互亂麻般的情愫糾葛,句句直指要害迫得她無以言對,百花不由唧咕:「這個楊戩,議論外甥的終身大事儼然沙場老將,輪到自己怎麼就成了呆子!」眾人有些好笑,但見楊戩眉頭一挑,似笑非笑,邪魅的神氣,充滿誘惑的話語,別說當局者迷的丁香,換做自己又如何能拒,如何能避?

  只見楊戩伸手在她肩頭輕輕一拍,蕩聲道:「那就是我和沈香的事了——」聲音低迷,如入夢魅音,方纔還大叫:「你對沈香沒安好心,你是不是要殺他?」的丁香被他弄得心神昏亂,終於上了當,任其注入神力和思想。

  龍八看著跪地抱頭大叫的丁香,心疼地嘀咕個不停。哪吒喝道:「敖春,你嘴裡不乾不淨說什麼呢?」龍八一瞪眼:「我說什麼,我說真君不管如何手段也狠了點。丁香招誰惹誰了,你看她多痛苦!而且,害得她三番兩次地要殺小玉。」哪吒冷哼:「注入思想只能騙騙丁香那樣的凡人,你又不是看不出,這仍是當年他控制劉彥昌時的那種道門密法,並不會給受術人帶來什麼痛苦。而且楊戩大哥元氣大傷,施術的力度也不夠——所以明明要丁香活捉小玉,丁香卻只想著殺人——丁香的痛苦,根本來源於她自己的善惡念交戰!」

  處置完丁香,楊戩剛回到神殿,哮天犬迎過來叫道: 「主人,不好了,牛魔王在積雷山設了五道關卡,約定只要沈香李靖能破關,他便釋放百花說出隱情。」見楊戩停了腳步,哮天犬知道事態嚴重,急急地又道:「現在已到了第三關,是紅孩兒親自佈置的雷火陣,沈香正和哪吒等人前往翠雲山騙取芭蕉扇,主人,您看現在該怎麼辦?」

  顧不上休息了,讓哮天犬去積雷山繼續監視,楊戩匆匆趕往翠雲山。芭蕉洞前,哪吒正用槍逼住沈香變化的紅孩兒冷笑連連,叫道:「鐵扇公主,你不肯借我們芭蕉扇,我也不會將你兒子怎麼樣。但是,我們會將他帶到沒人的地方狠狠地揍上一揍,一直揍到你肯借扇子為止!」龍八應聲作勢,揚靶便要押著假紅孩兒離開。

  鐵扇公主母子情深,哪還顧得上細想其中蹊蹺?急聲叫道:「你們住手,我借就是了!」手腕一翻,攝出芭蕉扇向哪吒擲去。

  楊戩隱在樹後冷眼旁觀,扇子剛到半空,他伸掌在樹上一拍,借力飛身向前,搶在哪吒前接過了芭蕉扇。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揚扇橫掃,剛猛狂暴的罡風從扇上生出,哪吒龍八等人怒喝聲裡,已被扇得無影無蹤,只有紅孩兒尚站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

  知道這西貝貨定是沈香變的,楊戩不願當真動手交戰,運扇連扇數下,終於將他掀上半空。沈香看在眼裡,想起後事,啊了一聲,三聖母有如驚弓之鳥,驚問:「怎麼了?」沈香結結巴巴地回答:「沒,沒什麼。芭蕉扇沒真的扇飛我,我又去神殿拿了回來。」他在心裡尋思,難怪舅舅如此大意,他到了近前都沒反應,原來接二連三的奔波勞累,已多少有些心力交瘁。

  楊戩委實是太累了。傷勢未癒,還要周旋在不同人面前,扮演好一個生怕失去職位的下屬,一個心狠手辣的舅舅。回了神殿,頹然坐倒在長榻上,疲倦感一陣陣襲來。將芭蕉扇擱在一邊,他就這樣坐著睡著了,連沈香持斧站到了一邊都沒有醒來。

  雖然明知他無事,但看著沈香手中閃著寒光的利斧,眾人仍是心驚膽戰。斧刃架在了脖上,楊戩也驚醒了,暗罵自己大意。在沈香脅持下來到密室,沈香拿起寶蓮燈,冷冷地看著他:「雖然我知道你不會給我機會,但看在我娘的份上,我還是願意給你一次機會。」一掌劈在他腦後,楊戩暈倒在地。

  哪吒已呸呸呸連唾三口:「什麼機會,要不是給你混蛋老子延命,楊戩大哥會這麼累嗎?沈香,我看到你這臭毛病就不舒服,跟孫悟空學了幾年,就敲鑼打鼓的上華山,自以為佔了上風就開始吹牛。楊戩大哥就算這種情況下也比你強,上了當都不知!」不用他說,沈香和別人也已看出,楊戩在沈香開口要寶蓮燈時,袖中手指微動,已施法變出盞假燈,只是沈香一見燈就心花怒放,哪還顧得上真假。

  三聖母擔憂地試探著去摸楊戩腦後,摸不出什麼,但昏迷這麼久,肯定傷得不輕。楊戩俯面朝下,也看不見氣色如何,沈香在母親背後吶吶地說:「應該沒事,我沒使多大勁。」三聖母回頭,想埋怨,卻又忍了回去。「可二哥原就受了傷,怎麼經得起……」仍是覺得口氣太嚴,嚥下後半截話,等著哥哥醒來。

  楊戩頭暈目眩,沈香那一掌委實不輕,加上舊傷,他真想就這樣躺著,好好休息一陣。可是不行,虛迷幻境沒找回來,芭蕉扇也丟了,如果沈香順利破了積雷山,玉帝很可能真放三妹出來,那三妹……天條還是舊天條,卻又賠進了三妹一條性命!不行,這一次他絕不能再失敗了。努力克服越來越重的昏眩感,楊戩強撐起身子,三聖母擔心地看著他。嫦娥想問問四公主,見她抽泣不已,不忍惹她更加傷心,只得轉過頭繼續去看鏡裡的情形。

  密室中四公主在楊戩坐起時出聲道:「他差一點就殺了你。」楊戩摸摸後腦:「我知道。」嘆了口氣,「這下沒什麼能阻止他破積雷山了。」四公主大概是在他昏迷時就想好了主意,此時便為他一一道來:「公然阻攔天兵確是不智,但你可以用維護天廷尊嚴為名,事先向王母娘娘請一道懿旨,那樣的話,無論成敗,你都名正言順了。」三聖母感激地道:「四公主,謝謝你,這個時候還有你陪著他。」鏡外龍四仍沈浸在憂傷之中,也不知聽見沒有。

  楊戩站起身,他自覺好了一些,就要按四公主所說,向王母討旨,四公主卻叫住了他,猶猶豫豫地問:「其實讓沈香破了積雷山不也好嗎?這樣也能名正言順地放三聖母出來。如果一定要改天條,危險太大,也不一定能成功。」楊戩想也沒想,喝道:「不行!」四公主一嚇,不敢再說話,楊戩發覺駭到了她,有些歉疚,想解釋,但終是沒說什麼,只是嘆道:「你不明白……」開啟室門而去。

  但李靖太白金星等人出兵積雷山,畢竟是天廷朝會上議定的事,王母縱然跋扈,也還有些顧慮,楊戩暗自揣摩著她的心意,稟道:「娘娘,就算這次除不去沈香,您給哪吒的期限是在蟠桃會前。只要能拖延過時限,就算他們救出了百花仙子,也大可以一興問罪之師。」

  王母沈吟,似在想著這權臣的話有幾分出自真意,淡淡地道:「暗助牛魔王等於對抗天廷,司法天神,你且容本宮想想。」

  瑤池裡一片寂靜,楊戩靜伺一邊,心中暗急,但心知此時若再開口去催,保不準便要弄巧成拙,反增王母疑慮。又過了半晌,王母突然一震,失聲道:「孫悟空?他怎麼進了虛迷幻境?這是你自己找死,可別說本宮害你!」目視楊戩,說道,「這也算天意,楊戩,你立刻去峨眉取回幻境,然後立即趕往積雷山。萬一沈香等人破了牛魔王的五道關卡,你該知道怎麼做了。」

  小玉自然知道孫悟空為何會進入幻境,當日她偷去此物,原本便為了報父母之仇。可惜孫悟空三百年潛心佛學,竟是消磨得一點血氣也無,在幻境中心如槁木,平平安安地便脫了身。當下簡略地說了前因,想了想,又道:「說實話,那時的勝佛,完全便是無慾無求,後來若非被他整得太過淒慘,沈香,只怕無論如何,也不會助你反上天廷的。」

  說話間楊戩已趕到峨眉,小玉正為大仇難報默默垂淚,孫悟空在一邊手持幻境大笑不止。偷襲擒下小玉,利用小這狐貍為餌,楊戩輕易便從孫悟空手裡強換回了幻境,更不遲疑,回神殿召集人手直赴積雷山。他心中焦急,哮天犬來報,沈香已攻破了最後一關,只須進入洞裡,牛魔王便會放出百花仙子,第三次上天作證。

  再不耽擱,楊戩揚手拋出幻境攔在洞口,看沈香不顧眾人勸阻,衝了進去。他雖然有些擔心,還是笑了,這孩子,畢竟有些可取之處,只可惜讓劉彥昌教壞了。

  虛迷幻境困下沈香,拖住眾人,趁機潛入洞殺了百花,那是楊戩在來積雷山前就想好的應對之策。如此一來,牛魔王百口難辯,非被逼反不可。沈香無功可立,不會害母親枉送性命,又多出平天大聖這一助力,以後的事就好辦多了。

  楊戩暗移向洞口,到底好奇沈香的表現,瞥向虛迷幻境。頓時,楊戩的臉色變得難看,沈香在裡面,一眼看到了嬰兒,再接著,便是小玉。

  不能走了,他原希望沈香能堅持一刻,好去行事,可這個外甥,沒他看著,十有八九就要死在幻境裡,好在王母還給了他控制的法訣。楊戩心下確實有些著急了,不殺百花,王母保不住他事小,就怕她不惜犧牲天規威嚴,借赦免為由,殺了三妹。

  別無他法,楊戩只能止步看沈香會做些什麼,百花當時不在場,只事後聽人說了,更是好奇,一邊看一邊問:「沈香,你是想到了小玉吧……咦,放棄了小玉?小玉,你也別難過,沈香雖然放棄了你,卻是成長了些,有了責任感……」她話沒說完,因為看見沈香原本是一臉愧色,聽了她的話,雖看不見她,卻扭頭擰起了眉,顯見是怒氣沖沖,三聖母低頭垂淚,也沒什麼喜色。她愕然,看向嫦娥:「怎麼了?」

  嫦娥也不知向她說什麼好。當年的沈香,委實是太不像話了,進了虛迷幻境,映出了他的心事,竟全是自己的一干兒女情長,全沒把母親放在心上。偏偏在幻境中,他還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對於自己的選擇,還洋洋自得,一番道理說來,自己也佩服自己,卻不知就差一步,這條小命,就要進了鬼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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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07:27

第十二章 棒喝陷重圍  

  小玉的幻象消失,丁香的幻象又出現了,眼見沈香就要被幻境所迷,楊戩暗嘆一聲,知道先前算計已全部落空。

  和丁香雙宿雙飛之時,就是沈香魂飛魄散之刻,再顧不得百花,再顧不得被人發現,楊戩念動法訣,就在沈香對丁香說「誰也不能將你們從我身邊搶走」時,揚聲喝道:「不,有人能將你們從他們身邊搶走。」

  三聖母擡起淚眼,這是二哥在提點不成氣的兒子,可是聽說這一役之後,他受了重傷,也不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傷得要緊嗎?

  幻境中的沈香乍聽楊戩聲音,一點也不相信,問道:「誰?」楊戩暗暗生氣,居然這時候仍是沒想到母親,口氣冷冷地道: 「你娘,三聖母!」三聖母心一顫,二哥……

  可是沈香仍沒明白,娘又怎麼會阻礙自己的幸福?楊戩說的,絕不可信,反駁道:「你胡說,我娘怎麼會呢?」楊戩惱怒,你以為是在現實嗎?這是虛迷幻境!我豈會將這樣簡單的東西拿來阻你破陣!不得已,只能說破了,卻還要正話反說:「如果你不放棄救你娘,你和丁香就不會幸福的。」

  沈香此時回顧自己的表現,只有嘆氣一途,他怎麼會那樣的天真,現在看來,那時滿滿的自信,只透露出無法掩飾的淺薄與無知。對舅舅的話,他是一點也沒相信,反而說道:「走出了你的虛迷幻境,我就能救百花仙子,天廷就會釋放我娘。你是不能阻止我的!」

  釋放?會那麼容易麼?那時的他,卻認定娘和自己的不幸,都是舅舅一個人造成的,只要打敗這個冷酷可恨的舅舅,一切問題就都迎刃而解……

  楊戩知道,一牽涉到這個糊塗外甥,他就有得氣生,因此也不動怒,再次提醒:「如果你要和丁香在一起,就走不出虛迷幻境,就不能救出百花仙子。」沈香在內大叫不可能,外面,龍八等人聽到楊戩的聲音,悄悄商量,哪吒說:「二郎神就在我們身邊,金星,父王,大家都看到了,是他在阻止我們營救百花仙子。」

  嫦娥面上變色,憤然問道:「三太子,你們就聽不出他是在提醒沈香麼?」哪吒痛恨地捶著自己胸口:「是,我一點沒聽出。我怎麼這麼笨!我怎麼一點沒往好處想!」

  沈香擡起頭,低沈地說:「三太子,不怪你,是我的錯。舅舅這時本可以不出聲的,是我的緣故。那個時候,他不怕被我們看穿真正目的,因為成見已深,他說什麼,都是無關緊要了。」

  沈香的神情,是奇怪的沈靜,哪吒一愣,怒氣又起,他怎能這樣的平靜,毫無愧色?可是看到沈香的眼睛,他竟滯住了,這一刻,那雙眼睛竟像極了楊戩。

  當時商量的辦法,哪吒仍記得清楚,太白金星擔心不能人贓並獲,李靖就出了主意,將楊戩引到關押百花的洞口。定計後分頭行事,也無暇關顧虛迷幻境內的情形,他們是相信沈香能順利脫出的,沈香也不負所望,向丁香講了一番大道理,終於說出了楊戩盼望他說的話:「……我絕對不能放棄我娘!」雖然那個理由,僅僅是「二郎神,他一定是希望我放棄我娘」,楊戩仍是大大鬆了口氣,再次問道:「你決定了嗎?」沈香肯定地昂首答道:「我決定了。」

  「放棄誰?」

  「我選擇,放棄我自己。只有這樣,我才配成為他們的兒子、丈夫和父親。」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是你希望沈香做到的,也是你自己一直在做的。三聖母癡癡地想。二哥,我不要你放棄,請你等我,等我回來,千萬千萬不要放棄……

  話已經說到這,楊戩乾脆再進一步,藉著沈香的話,又點了一句:「三界內有很多事情是改變不了的,比如天規是三界亙古不變的定律,是不可改變的。」可惜沈香並沒聽出他的意思,反問道:「那我問問你,我是一個什麼樣的命運?」楊戩無奈地暗暗嘆息,這時讓他想到修改天條,可能還不到時候,也無心再多說什麼,敷衍道:「你的命運也是注定了的。」沈香抓住了他語中的漏洞,得意地高叫:「既然我的命運已經注定,你為什麼還要費這麼大勁來阻止我?」

  楊戩注意到眾人不知不覺已從洞口散開,心知不好,一邊注意著他們動向,一邊問:「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

  明知眾人想做什麼,但沈香不平安出來,便不能抽身去應對後事。楊戩隱在石後暗自焦急,總不成虛迷幻境也和這孩子聊上了天,捨不得放人了?只得再追問一句:「決定了?」

  他是多慮了,像沈香這樣一進去就為慾望所迷的人,虛迷幻境內不知遇上過多少,才不會有什麼興趣。就在沈香肯定地回答「決定了」時,鏡內水光炸起,沈香從空中跌回地面,正落在龍八身邊。

  楊戩還不及鬆口氣,早做好準備的龍八已將幻境拿在手中,高興地大叫:「證據在我手裡!」而四散的眾人,已將梅山兄弟拿下,包圍了過來。

  太白金星仗著人多,口氣強硬:「二郎神,你阻擋天廷解救百花仙子,到底居心何在?」

  梅山兄弟也被抓了,哮天犬不見蹤影,就是來了也抵不了什麼作用。楊戩心中暗恨,若非這段時間耗力過巨,尚未恢復過來,就是獨力應敵又有何懼?可是今天,看來是沒有幸理了。既然如此,多說無益,他暗暗凝聚功力,一邊思考對策一邊冷道:「你們人多我說不過你們。」眼中掃視過去,人群中不見丁香,是不是剛才見到幻境中小玉時受到刺激了?也許可以利用。

  沈香就聽自己說:「楊戩,就算你長了一萬張嘴,這回也說不清了。」不禁一陣難過,要不是自己在幻境中表現太差,舅舅應該不會有這次的危險,差一點就死在他們的手上。心中一凜,竟又想起了崑崙山上的一戰,也許,對舅舅來說,這一次真的死了,反是一件幸事。

  恍惚間想起舅舅在這樣的情況下頭腦依然清明,竟立刻將不見的丁香派上了用場,詐了他們一詐:「你們不覺得少了一個人嗎?沈香,你至死不願放棄的那個人呢?我若不能全身而退,丁香就死定了。」可惜,丁香回來的太早了些,要不然舅舅就可躲此一厄。當時自己確是心中一驚,在人群中一望過去,沒有見到丁香,可是正心慌時,丁香忽然出現了。現在知道她是去制住了小玉,綁在了千狐洞裡,那時沒想到這麼多,只是一陣歡喜,只道是楊戩的詭計落了空,反駁他的時候,還有幾分諷刺。

  四公主是最為緊張的,她一直在密室中靜養,楊戩回來,只匆匆換了衣服就走,事後也僅僅將事情說了個大概,至於自己,總是三兩句帶過。她知他厲害,雖有一些擔心,見他回來無事,卻也從沒真正為他的安全煩惱過。這一次,只是聽眾人略提過一些,道他受了傷,又在寶蓮燈的幫助下痊癒,具體如何,仍是不得而知。

  此時先見楊戩被圍,知他最近元氣受損,為之一驚,再見他於此情景瞬息之間又有對策,又為之一喜,芳心更偷偷為其驕傲。然後沈香下一句,又在她心上澆下一盆冷水。

  「你回頭看看,誰來了? 」

  四公主屏息看去,丁香滿面冰霜,已站在了眾人之列。

  完了,這是她唯一的念頭,忍不住再向楊戩看去,他心中是什麼想法?不知道,一點也看不出,他是胸有成竹,還是不願示弱於人?

  楊戩瞥見丁香,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一嘆,此計不成。想到在丁香身上施下的道法,心中一動,試著操縱她為自己解圍。然而丁香愛戀癡迷,不為所動,楊戩搖搖頭,這一段情緣還不知怎麼解,現在也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既然用計不成,只有硬拚了。

  三聖母靠在石壁上,心裡直打鼓,雖然知道無礙,但還是想知道詳情。沈香見母親眼睛望過來,不等她問,搶先搖頭道:「娘,我不知道,舅舅傷後流落在凡間,我追去時,康大叔已經帶舅舅去了飯莊。我只聽康大叔說……」忽地停住,康老大沒詳說,但言語之間,似乎那山神對舅舅多有不恭,當時只是沒有多想,舅舅失去法力,遇著他必然有場氣生,也不知……不知道的事,他也沒有說,康老大卻是想到了,嘴唇略動,忍住了沒說。他也只是最後趕到,不知道前事,何必說出來讓三聖母難過。

  哪吒更是不知道,他只看見自己在動手,逼開了楊戩。康老大不忍地看著失魂落魄的哪吒,這重情熱血的三太子,他要是知道這一傷的後果,豈不是要急得吐血?身子一震,這些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畢竟楊戩還是無事,這一出去可怎麼辦?

  他們兄弟已是打好主意,無論如何,楊戩出賣了兄弟,他們是絕不會再跟隨他,欠他的情,以命相抵也就罷了。但這些人,三聖母和沈香是不必說了,嫦娥仙子神情一直不對,四公主看來也是動了情,哪吒現在就成了這樣。除了百花,他們該怎麼辦?

  不及細想,嫦娥的泣聲打斷了思緒,眾人一輪急攻,已將楊戩逼開,看樣子是震動了內腑。楊戩氣血翻湧,壓下的傷勢再度發作,情知不能久戰,運法力強開神目,意欲擊出一個缺口,先脫身再談後事。

  倚在嫦娥懷裡的四公主掙扎著坐起,龍八急忙扶住姐姐:「姐,你躺下,別……」四公主用力一甩,沒甩開,憤怒地看著他。龍八追求丁香,情場中一番波折,已是過來人,看姐姐的樣子,哪還不明白她的心事,如今對自己怒目而視,定是因楊戩之傷,遷怒於己,訕訕地收回手,轉頭向鏡中看去。

  都知道楊戩的厲害,雖然不明白他今天怎麼這樣就傷了,但眾人不敢大意,一人之力不夠,乾脆合而為一。六人聯手,法力集中到沈香一人的斧上,楊戩就與這眾仙之力硬拚了一記,神目劇痛,硬生生被反震出去,先是撞上山壁,再跌回地面,竟連控制身體的力量也沒有。意欲站起,才一前探,身子一軟,再壓不住,一口血衝口而出。

  眾人失聲驚呼,心知楊戩性格強傲,決不示弱人前,之前屢次看他受傷,但至不濟也要進行掩飾,不肯讓任何人看到自己吐血的樣子,如今一縷鮮紅噴出唇邊,竟遏制不住,顯然已經傷重無力。只見他蒼白冷俊的臉容,襯得血色愈發鮮艷,彷彿皚雪孤梅,寒冬中任由那一天一地的蕭殺肆虐。

  楊戩只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擡眼,沒有喘息之機,又是合力一擊襲來,楊戩不願待死,奈何渾身乏力,休說抵禦,就是躲開也成了奢望。三聖母的驚呼堵在了喉嚨,只是在石壁上抓得十指生疼。她不信二哥這樣輕易就會傷了,他一定還有辦法,瞧,他不是閉目待死,仍是冷看著逼近的殺招,他是一定有辦法的!

  橫地裡竄出一條黑影,哮天犬擋在楊戩身前,竟是要替主人接下了這一記。他法力不高,哪受得住這六人合力?楊戩大驚,不及多想,貼住他背,剛剛凝聚的法力全數往他身上灌去,才輸了一半,那一擊已到面前,兩人一起向後跌去,直撞到山石才停住。楊戩在石壁上靠定身子,顧不得自己傷勢又重了一層,扶住哮天犬,半是感動半是驚訝:「哮天犬……」

  三聖母這才聽見自己的聲音:「沈香,沒事了是不是,是不是沒事了?」二哥已經傷了,他們還能再做什麼?傷得雖重,對二哥來說,也只要調養一陣子就好。哮天犬,回去之後,一定要去灌江口帶他回來,解了無憂草的藥性,讓他繼續陪著二哥。

  康老大也在想哮天犬,回去後就讓他回楊戩身邊好了,看來他最後那樣,也不能說是被楊戩利用,別人心甘情願的事,自己強替他出頭,又是何苦來哉。楊戩既然已經傷重難治,也不是自己所以為的那樣罪大惡極,就讓哮天犬陪著他,也許他能好過些。反正自己兄弟,已經準備一死,也管不得哮天犬了。

  哮天犬哪裡比得上楊戩,雖有楊戩法力護著,受了這一擊,鮮血直噴,只覺得眼前一黑,好一陣才聽見主人在叫他的名字。恢復意識,只見眾人又逼了過來,他們還不肯放過主人!哮天犬心酸,主人的事,他不能說,可是他絕不能讓這些人傷了主人,但不說出真相,又有什麼辦法阻止?他只能大叫:「不要殺我的主人!」側仰頭看見主人微微的不捨,只覺心中一甜,連梅山兄弟也不知主人的秘密,主人只告訴了我。這樣想著,張開雙臂,再度叫道:「不要殺我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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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護主賴忠犬

  他們,全都比不上哮天犬。沈香頹然坐下,他們,還嘲笑哮天犬的忠誠。他那時很生氣,氣這條笨狗,都被楊戩趕走過一次,還沒吃夠苦頭,氣得他大罵:「哮天犬,二郎神這樣待你,你還這麼護著他?」

  「不能洩露主人的秘密。」哮天犬想,「不能,主人信任我才告訴我,不能讓主人的苦心白費。」他不知哪裡來的急才,爭辯道:「這一切都是王母娘娘的命令,如果不殺你,她就會撤了我主人。」楊戩原先心中大急,生怕這忠心的狗兒一口氣將事情全部倒了出來,這時才略放心。心一鬆,頓時感到傷勢沈重,又能聽哮天犬說到王母逼迫,心中酸楚。眾人只見他身形後靠,雙目微合,可嘆當日只得意於惡有惡報,從未曾注意過他難得流露的辛酸。

  龍八心虛地離姐姐遠了點,他記得,沈香很夠義氣,知道他念著姐姐的仇,將這個機會讓給瞭解他,對哮天犬的辯解沒有理會,而是說:「二郎神,能不能饒你,不是我說了算的。」示意他去報仇。而他,那天見著姐姐喪命的悲憤一起,哪管哮天犬說什麼,王母再可惡,也沒有殺了姐姐,還是掄起了釘耙。

  楊戩睜開眼,壓制住一陣陣湧來的不適,勉力撐住身子不下滑,側眼看著他們,泛起難言的苦澀。這些人,就算加上哪吒和牛魔王,平日裡他又怎將他們放在眼中,縱是人多難敵,從容而退也不是問題,什麼時候輪到這小子談到饒不饒了。時勢比人強,也許今天真的難逃一死,可是我怎能放心。沈香,你真以為你的本事行了,仗著這多人的力,你倒不以為恥,反以為功。

  沒有人知道他這時想著的仍是沈香那三腳貓的功夫,哮天犬眼中只看到龍八高高掄起的釘耙,這挾著怒火落下的一擊,肯定會要了主人的性命,腿一軟,他跪了下來:「八太子,我求求你,饒了我的主人吧,八太子,饒了我的主人,我求求你……」知道哀求無用,他只盼能替主人度這一劫,「哮天犬願意代主人一死。」

  龍八隻想殺楊戩報仇,對哮天犬並沒有多大敵意,吼道:「滾開!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我可以放過你,但是楊戩今天非死不可!」

  楊戩一怒,這些小輩,真當他是俎上魚肉,任其宰割麼,雖然受了重傷,但若豁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要拉個墊背的還不容易。可是……可是偏偏不能如此。三聖母被方才接二連三的打擊嚇得愣在原處,這時緩了一緩,才有行動之力,心痛地移步過去,觸摸著哥哥唇邊的血跡,那血,還是溫的。手無力地滑落,正落在胸口,透過胸鎧,傳來輕微的震動,她連忙伸手攬住他的肩。果然,楊戩身子伏下,一陣低咳,強嚥下再次湧出的血,他想掙起身,就算是死,也不能在他們面前落了下風,可是連日的勞累傷神,真的讓他再無力動彈,掙了一掙,又無力地仰在石上,閉上了雙目。哮天犬緊緊護著他,盯著龍八將落未落的釘耙大叫:「別,不,你姐姐是因為幫沈香,屢犯天規,我主人是司法天神,他不得不管吶!」

  沈香和龍八對視一眼,哮天犬見他們猶豫,生起了希望,轉而去求沈香:「沈香,沈香!你忘了,在劉家村的時候,你舅舅是怎麼對你的嗎?」喘息一口,他接著說:「你過生日的時候,你送了一個長命百歲的金鎖給你,他還給你加了二十年的陽壽啊。你舅舅是想好好對你的,是你自己執意要走出劉家村,他才不得不這樣做。」

  當天的事,沈香都知道,因此不像母親那樣焦急,他只是坐在原地,呆呆地聽,呆呆地想。一忽兒想到第一次見母親時過的那三關,一忽兒想到翠屏山上閃著寒光的三尖兩刃槍,一忽兒又想到丁香婚禮上看到舅舅的情景,竟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才從亂七八糟的思緒中掙脫出來,就聽到哮天犬的大叫,轉目向楊戩看去,正好楊戩也睜開眼,想坐起身,終是倒在了石壁上,那一抹一閃而過的回憶與感傷全收眼底,於是腦海中又浮起了初見舅舅的一幕,那個白衣翩然的男子,那個倏忽而至的天神,這樣清冷的人,他的微笑卻那樣明亮,他的關懷卻那樣明顯,而自己並沒有珍惜,就像母親一樣……

  哮天犬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那樣多話,聲嘶力竭地一條條說下去:「還有,害三聖母的不是我主人,是天條,是天規!」

  一番話,眾人也覺得有理,又為他忠心所感,竟都有了些不確定,哮天犬再說不出什麼了,他怕再說,就將主人的心事全說了出來,那樣就辜負了主人的信任,只能重複地辯稱:「我主人只是按律行事而已,我求求你們了,如果要報仇的話殺我好了,我哮天犬願意代他一死,我求求你們了!」想到主人的苦處委屈,哽咽難言,叩頭不已。

  楊戩原伏在石上不語,只是盡力凝聚法力,以待一搏,不料哮天犬如此舉動。哮天犬,你還不知道我的性子,怎麼可以向他們求饒!話不能多說,伸手去拉他起來,但傷重無力,哮天犬又使上了渾身的力,竟是拉不動。哮天犬明白主人想法,但他不管,不管。主人,哮天犬做錯了事,以後你想怎麼罰都行,可是今天,我一定不能讓你死。使力掙開了主人,不顧平日裡對主人的敬畏,一手向後推去,不讓主人拉動自己,苦苦哀求:「現在好了,我主人殺了不你們了,他完不成任務了,他也當不成什麼司法天神了,對你們,不會構成任何威脅了。放過他好吧,放過他好嗎?」

  楊戩無力阻止,痛心地後仰去,雙手緊握成拳,三千年來,他何曾這樣狼狽過?三妹,三妹,二哥是欠了你的,這一輩子也還不清!

  豬八戒最是耳軟心活,被哮天犬一通哭喊,說得也覺頗有道理,遲疑著和沈香說:「徒弟,其實哮天犬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啊。」嫦娥感激地目視豬八戒,只願眾人聽他一言。

  而哪吒痛悔地搖頭,哪有這麼簡單,他出了主意,押楊戩上天廷,交給玉帝處置,而太白金星極不贊同,怕牽出王母娘娘,反讓玉帝不好處置。最後還是豬八戒想到辦法,叫過了丁香,低聲問:「上次,我們圍攻二郎神,你一拳把他打飛,用了幾成力啊?」丁香不解,想想:「沒怎麼用力,也就一兩成吧。」豬八戒對她附耳低言。

  楊戩料到是讓丁香來對付自己,想到丁香上次那一拳,暗中警惕。

  丁香勸服了龍八,握拳向前,哮天犬也記得主人上次回來說起過丁香的事,大驚,那一拳下來,主人還活得了麼,奮力站起來,擋在楊戩前面:「哮天犬願代主人挨這一拳!」

  再不能讓他替著受傷了,自己或許還能撐過去,哮天犬卻是危險,楊戩一手搭上哮天犬的肩,借力竟站了起來,想推他到一邊,怒道:「你給我閃開!」哮天犬大急:「主人,她要是用盡全力,就算你不死,也一定會法力全失的。只要哮天犬不死,就一定和主人同進同退!」

  丁香十分惱怒,她不明白,她收養了哮天犬兩年,好吃好住,又替他治傷,為什麼這狗對自己一點不念舊情,卻對這十惡不赦的楊戩忠心耿耿。雖然在真君神殿已問過一次,氣憤之下,再次問道:「你對我,怎麼就沒這麼忠誠呢?」

  哮天犬從沒想過要對丁香忠誠,理所當然地說:「你不是我真正的主人,我不能因為受了你兩年的恩惠,我就背叛我真正的主人。」楊戩心下感動,更堅定了不能連累別人之心。

  丁香恨意難消,想到哮天犬不僅把自己抓上天,還踩了自己的臉,更是火冒三丈:「那你也不該踩我的臉,我打你一拳不算過份。就讓你在前面頂著。」

  再沒時間了,楊戩手上加力:「你讓開。」他這一陣休息,已恢復些法力,哮天犬哪能強得過他,急得大叫:「別推我,主人,你再推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啦!」

  楊戩頓住了,哮天犬,我該拿你怎麼辦好!

  而豬八戒還在說風涼話:「啊,這哥倆還挺客氣的。」

  老六注視著,這時轉頭問康老大:「大哥,他對哮天犬,是真,是假?」康老大沒明白過來,愣了一愣,老六低沈著嗓子說:「他不要哮天犬替他死,他能和哮天犬講義氣,卻為什麼要出賣我?難道我還不如哮天犬嗎!」說著說著,語氣漸漸憤然不平。

  康老大也想不明白,向兄弟嘆口氣,他是知道眾人不肯放過他,所以故作姿態,贏得哮天犬的死心效勞嗎?不,哮天犬無論如何也會跟著他的,用不著這番表演。難道在楊戩眼中,自己兄弟還不如他養的狗嗎?

  丁香慢慢走出,哮天犬其實十分害怕,不由自主地後退著,但不管怎麼退,始終將楊戩護在身後,楊戩向來不為發生過的事後悔感概,眼見丁香將要出拳,他知道這一拳的威力,萬萬不是哮天犬能抵受得住的。手扶在哮天犬身上,順著他的步子踉蹌不定,將法力傳至他身上,護住要害。自己,有護身法力,又有寶鎧,就算受傷也不會有大礙。

  三聖母跨出一步,擋在兩人前面:「不,不要,二哥已經受傷了,不能再……」話未說完,丁香一拳已至,只覺拳風透體而過,還不及想什麼,人被大力吸住,風馳電掣般後退,速度太快,竟是一陣眩暈。而眾人看來,鏡中景物急速變幻,根本看不清楚,只聽到撲撲幾響,鏡面景物停住,這才看清,楊戩一身鎧甲已盡數崩去,露出一身白色衣衫,從半空落下,撞斷幾根樹枝,重重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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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08:08

第十四章 末弩強扶持

  沈香三人同落於地,雖然一下也昏頭轉向,但並無大礙。三聖母一下坐起來,方才一下猝不及防,坐在原處發了陣呆才想起發生何事,驚恐四望。

  沈香小玉落在十步開外,此時也過來,扶起母親。嫦娥在鏡外看得分明,楊戩就落在他們左側不及百步之處,急著出聲指點:「沈香,那邊,看左邊。」

  沈香向左望去,果然看見楊戩仰躺於地,身下壓著幾根斷枝,昏迷不醒。三聖母心急,也不用兒子攙扶,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哥哥身邊。來到近前,腳下一絆,直撲到他身上。

  沈香急來扶她起身,她卻擺脫他的臂膀,就勢摟住哥哥,將臉貼在他胸上,合上眼睛。

  心定了些,二哥雖然受了傷,可是心跳還是很穩定,應該不會有問題。放下這層擔憂,那熟悉有力的心跳將她帶向平靜溫馨的往昔。一下,兩下,三下……緊張的心情鬆懈了些,嘴角泛起微笑,似乎又回到了小時候,只想偎在哥哥懷中好好睡上一會。小玉不知她是否受激過大神智不清了,想去叫她,被沈香拉住,示意不要打擾。沈香止住小玉,靜靜地跪坐在兩人身旁,等待著。

  三聖母真的睡了,似乎還做了個夢,夢見什麼看不清楚,反正很快活,二哥在前面,她在後面追,一下又好像被二哥抱了起來,舉得高高的旋轉。轉啊轉啊,她又是怕又是開心,又是笑又是喘……

  忽然二哥停下了,倒在了地上,她嚇壞了,二哥是在嚇她,她模糊地記得,二哥嚇唬她,要她聽話,對,是在嚇她,她生氣地搖著二哥,二哥還是不理她。

  眼前景物忽然變得清晰,不是二哥帶著她生活的山間小屋,而是劉府中,昏暗的小屋,色澤暗淡的床鋪。驚慌中又將耳朵貼在了胸上,二哥是在嚇我,她固執地想,這一次我不上當了,只要聽聽心跳就知道……可為什麼聽不見?為什麼沒有!

  「二哥,二哥……」她驚叫,沈香見她先是在夢中笑得甜蜜如小女孩,忽然渾身顫抖,不停地低叫,知她被夢魘住了,輕輕推著她:「娘,娘,您在做夢,快醒醒……」

  三聖母滿頭汗的醒來,被沈香扶著坐起身,仍沒從夢中回到現實,眼神迷亂地望著前方,漸漸落到地上,眼神歸於清明,失聲痛哭:「不,不是夢,是真的,都是真的……沈香,那次八太子無意弄傷了他,我去調理,他的脈搏幾乎就摸不著……」

  沈香默然,無話去勸慰,在一片沈默中,只有三聖母斷續的抽泣聲響起,而楊戩一直沒醒。三聖母止不住淚水,二哥向來是無敵的,最近卻屢屢見他昏迷,每一次,都和沈香脫不了關係。

  陽光漸漸暗下去,一直靜靜躺著的楊戩唇齒微張,無意識地逸出一絲呻吟,眼簾微啟,終於是醒了。

  楊戩這一下摔得極狠,只覺除內傷乏力外,渾身骨骼都疼痛欲裂。手臂撐地,想站起身來,才撐起小半個身子,手上勁力一失,又跌了下去。他幾乎想再躺下去休息一會,可是哮天犬呢,他在哪兒?

  叫了他一聲,聽不見回答,楊戩舉目望去,哮天犬躺在離自己十幾步外,一動不動,不知死活。又掙扎著動了一下,痛得幾乎閉過氣去。咬緊牙不讓自己出聲,再次叫了聲哮天犬,仍是沒有回答。恐慌襲來,雖然曾趕他離開過,但若真失去這個不離不棄的忠實部屬,自己又如何能夠捨得?

  一定要去看看他,楊戩再吸一口氣,翻身撐地欲起,終究是身子發軟,剛要站起,一下又栽回了地上。三聖母心痛不已,又做不了什麼,絞著雙手無所適從,只能看著哥哥,一步一滑,全靠雙手慢慢蹭向哮天犬,白衣惹上了塵埃。十多步的距離,他竟用了小半盞茶的工夫。

  哮天犬功力遠不如楊戩,若不是楊戩用法力護住他要害,現時已送了性命,饒是如此,也一直昏迷難醒。楊戩掙扎著來到他身邊,知道如果不是傷得太重,哮天犬絕不會不答應自己一聲,心中極是擔憂。將哮天犬勉力托在臂上,輕搖著呼喚:「哮天犬,醒醒,你應我一聲!」哮天犬口角掛血,雙目閉合,胸口似乎都沒了起伏。

  楊戩一陣心痛,這條趕也趕不走的笨狗,到底是自己害了他,與你無關的,與你一點關係也沒有的,你為什麼這麼傻……懷中毫無動靜的人,是熟悉到忽視的部屬,那份固執到可笑的忠誠,是別人眼中的愚昧,卻是自己孤獨跋涉中唯一的慰藉,儘管這份忠誠,連自己也漠視了很久,很久。

  「哮天犬,你不能死的,哮天犬……哮天犬……」明知道無用,卻忍不住不去叫他,期盼他能睜開眼,期盼他伏在自己身邊再不離開,悲從中來,三妹、沈香,還有母親,所有的親人都恨我入骨,又有誰能為我不惜一死,康老大離開了,其他兄弟雖然未走,也都有了微詞。是的,是我的安排,是我故意如此,可是內心深處,又何嘗不希望,他們有稍稍的懷疑,有小小的信任,哪怕只是,一閃而過。只有你嗎?就算不明白我要做什麼,卻絕對的信賴著我,以我的悲喜為悲喜,可是……

  「你為了我,這麼做值得嗎?」

  種種往事襲上心頭,多方周旋的難處,眾人不屑的視線,親人憎恨的目光,愛人鄙薄的神情,儘管柔軟的內心早已裹上堅硬的外殼,卻依舊是傷痕纍纍。如今失去法力,還要躲避王母滅口的追殺,舉步維艱,以後的路又要怎麼走?

  我不後悔,因為我有我的目標,那裡有我的至親至愛,一切的一切,我早已作好承受的準備。而你,哮天犬,你值得嗎?為了我,一個遭人厭惡的司法天神,一個並不如何重視你的主人,值得嗎?

  楊戩身子顫抖,眼眶已經潤濕,痛楚地閉上了眼,忍住自己的淚水,別過頭去。而這時,懷中的哮天犬卻動了。

  一聲微弱的呼喚:「主人……」

  楊戩驚喜地轉回頭,不覺綻放出笑容:「你還活著,太好了,好……」

  哮天犬咧咧嘴,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第一眼竟是注意到楊戩微微濕潤的眼角:「主人哭了。」

  楊戩沒想到他會冒出這句話來,一時有些不知說什麼好。他從不願在人前失態的,這一次是沒控制住心情,便移開了話題,轉而道:「是我連累了你,你不該受這一拳的。」

  哮天犬搖搖頭,輕咳一聲,固執地說: 「我看到你為我流淚了,哮天犬已經心滿意足。」

  楊戩垂下眼睛,就只要這樣麼?雖然,我只是少少的失態,你這樣就滿足了麼?心中正百味交陳時,懷中的身子一抖,哮天犬又沒了動靜。楊戩乍喜又驚:「哮天犬,哮天犬,你千萬不能死!」

  情緒激動,再顧不上自己,楊戩盤膝坐下,便要運功助哮天犬調理。但他傷得如此沈重,自顧尚且不暇,又如何去救治旁人?法力渙散,強提數次也未凝聚得成。三聖母緊緊拉著他的衣袖:「二哥,你歇歇,歇歇再運功好不好,你這樣不行的……」楊戩此時只怕這狗兒不治而死,哪裡想得到太多?眼見不行,拼起殘餘法力,涓滴不留地全力灌向哮天犬體內。

  他此舉已形同蠻幹,法力送出,自己頓時虛脫,天旋地眩下向後便倒,暈了過去。哮天犬失去他扶持,晃了一晃,也栽倒在地。

  沒有事,三聖母告訴自己,這一次沒有事,不去想下一次,又下一次。轉眼瞥見哮天犬,又是一痛,為什麼不讓他陪著二哥呢,有他陪著,二哥應該會好受一些。自己怎麼忘了,哮天犬是跟了他數千年的,比誰時間都長。也許平時,連二哥自己都不曾在意,但少了哮天犬的陪伴,他一定會很寂寞,很寂寞。那次趕哮天犬下凡,便常見他看著書,想著事,習慣地伸出手去,在落了空時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又悵然地收回。更何況,後來,他已經是那樣一種情況,眾叛親離,寄人籬下,生死兩難……

  憶及積雷山戰後上天繳旨的情形,哪吒突然想起一事,又是著急,又是害怕地問:「沈香,你們後來,後來……沒有難為他了吧?」沈香還沒回答,三聖母已經惶急地接口:「難為?什麼難為?沈香,你又做了什麼?」哪吒黯然道:「我們本來聽太白金星的話,怕讓他上天會讓王母難堪。但見了王母后才發現,只有……只有抓來楊戩大哥,拿住王母的把柄,才能要脅她放過你和沈香。所以,我通知沈香,讓他去找……」他咬著嘴唇,看向楊戩蒼白的面孔,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了。

  沈香呆了一陣,似乎想不起發生的事,腦中有些混沌,定了定神才說:「我和丁香去找舅舅了……」卻又停下不說了,三聖母急問:「怎麼了?」沈香垂下眼簾,吸口氣答道:「沒怎麼,正碰上四大天王奉王母之命追殺舅舅,我趕上了,和丁香一起打跑了他們。」三聖母鬆了口氣,康老大卻知道他在避重就輕,雖然沈香的及時趕到,的確是救了楊戩,但他自以為是的那些話,對楊戩來說,卻是傷害更深。

  楊戩到底修煉得紮實,醒來後靜心打坐半晌,又恢復了一些法力,從臉色上看,竟已看不出受了重傷的痕跡。三聖母坐在一旁,看他閉目調息,也有了笑容,喃喃道:「這是二哥修為深,功底紮實,才能恢復這麼快。那次也……」笑容一黯,卻是想到了被龍八誤傷那次,她為他調理,驚異地發現,二哥竟還存了護體的法力。

  她那時說了什麼?「我這二哥修為深厚,他當年重傷至此,都還能殘存了些護體真氣。我來得及時,正好可以助他收攏內息。雖然人會吃些苦頭,但卻不會有性命之憂。」一字一句,親口說的話在腦中迴盪,如今只剩下了苦澀和自責,不管怎麼樣,二哥那時已是奄奄一息,她卻只顧著安慰八太子,人會吃些苦頭,不會有性命之憂……那樣的苦頭,二哥全是為了她才……

  楊戩再次為哮天犬療傷,這回終是救醒了他,哮天犬迷迷登登地睜開眼,一晃又倒在楊戩臂上,叫了聲主人。楊戩見他性命已然保住,心情好了些,微笑道:「放心吧,哮天犬,你死不了了。」沒想到哮天犬卻冒出一句:「餓了。」楊戩沒有笑他,知道他雖然修煉了很久,卻是一直沒斷掉五穀,這次傷得又重,失去法力,再不吃些東西怕還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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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版主 | 2014-4-10 06:08:34

第十五章 茅茨誰家院  

  時至中午,林中寂靜無聲,酷熱難耐。楊戩見哮天犬昏沈沈又要睡去,知道他重傷後體力不支,急需食物補充體力。而此惡林處於絕地,連鳥毛也不曾覓到一根。楊戩站起身來環視四周,所在之處是一座不知名的小峰,位於崇山峻嶺之中。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楊戩正在發愁,忽然山谷中淡淡的一裊炊煙,吸引了他的目光。楊戩大喜,他扶起哮天犬:「哮天犬,支持住,前面有人家,有人家就有吃的。」

  楊戩重傷後法力潰散,又強為哮天犬療傷,身體很是虛弱。沈香他們一路跟隨主僕二人下山,看見楊戩扶著哮天犬,艱難而行。走不了幾步,哮天犬便支撐不住,要歇上一歇,每次都是楊戩溫言鼓勵,才又重新上路。

  這一段不長的下山路,自正午直走到了黃昏。在夕陽的淡淡餘暉中,一座茅草小院落出現在楊戩眼前。小院的四周栽種著柳樹,院中有的桃樹下拴著一條柴狗,邊上還有一株李樹。哮天犬已經走不動了,楊戩半攙半抱著虛弱的狗兒,扶他坐在小院門口,自己上前叩打柴門:「請問,有人在嗎?」

  「嘩啦∼」門一下子打開了,從內竄出一個瘦子,青著一張臉,端著飯碗怒罵道,「老子正在吃飯,哪裡來的喪門星?」

  楊戩聞言心中一喜: 「大哥,我們在山中迷失道路,現在天色已晚,能否借宿一宿?」

  那瘦子上上下下打量著楊戩,見他臉色蒼白,汗濕的卷髮粘在臉上,很是疲憊。他斜眼看到楊戩身後的哮天犬,軟軟靠在竹籬笆院門上,半死不活的樣子。

  楊戩見青臉瘦子右手作了個手勢,一時沒有領會什麼意思,他憂心哮天犬,「大哥,您能不能先給點吃的,我兄弟都快餓死了。」

  青臉瘦子一瞪眼珠子,破口大罵:「天下哪裡有免費的飯食?俺不開粥廠。老子眼中只認銀子不認人。」

  楊戩一窘。他是天上的司法天神,身上怎麼會有俗世的銅臭?倘若是平素遊戲人間,自然會變出些銀子花銷。但是如今傷重淪落至此,真正是不名一文。見楊戩無銀兩,那青臉瘦子眼眉登時立了起來。

  楊戩耐著性子,好言求道:「大哥,你好心幫了我,日後當以湧泉答報。我兄弟是行走的商賈,在山中遇到了強人打劫,盤纏盡失。大哥今日施我一簞食,他日我贈大哥一萬金。」

  青臉瘦子嘿嘿冷笑道: 「我在這山中住了多年,從未聽到有強梁之說。看你二人如此狼狽,倒像是官府通緝的逃犯?快點給我滾,不要把老子惹毛了,捆了你們去見官。」

  說完,青臉瘦子也不進屋,他蹲坐在地上呼嚕呼嚕喝手中的那碗肉粥,還咂巴著腮梆子。哮天犬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這碗肉粥在他眼中,勝過山珍海味。他別過頭去,偏偏耳朵又特別靈。哮天犬嗚咽了一聲,用手摀住耳朵,哀哀對主人說:「我們還是走吧。我實在受不了……我們到別家去……」他掙扎著要站起來,卻又軟綿綿癱了下去。

  青臉瘦子冷言看楊戩扶起哮天犬,陰陽怪氣道:「別家,哼,過了這座山,二十里以外。像你們這樣,走上三天就能出去了。」

  哮天犬一聽還要走三天,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主人,我實在走不動了。」楊戩抱住哮天犬,撫摸他的頭安慰道:「那就再歇一會兒吧。」哮天犬合上了雙眼,他太睏了,真想就這樣睡過去,不要再拖累主人了。

  哮天犬剛合上眼,就被一陣兇惡的狂吠給驚醒。楊戩見哮天犬眼中有幾分懼色,親撫哮天犬的脊背定其心神。原來是那家養的狗,正在對主僕二人發威。那惡犬正逞兇,卻被兩道冰寒的目光所逼,嚇得趴在地上,嗚嗚哀鳴。那青臉瘦子臉色一陰,他走到那狗面前踢它起來,罵道:「好歹你也算條走狗,熊成那樣?丟臉都丟天上去了!」他將手中的殘餘肉粥全倒進骯臟的狗盆裡,「快點吃,別讓人給你搶了。」哮天犬眼巴巴的看著那狗狼吞虎嚥,直嚥口水。

  待那青臉瘦子一回屋,楊戩俯身從狗嘴下搶過那狗盆,那狗立刻就叫嚷起來。楊戩快步向哮天犬走去,卻被那青臉瘦子追出來抓住了肩膀。「你這賊,要不要臉,居然搶狗的東西。」楊戩護著狗盆,對瘦子懇求道:「我兄弟都快餓死了。求求你大哥,就施捨這一口粥給我兄弟吧……」不待楊戩說完,那瘦子就劈手打落楊戩手中的狗盆,肉粥撒在沙石地上,那瘦子上前還在狼籍上踩了幾腳。「你還以為你是誰?想搶狗食,你現在還不如一條狗呢。」楊戩怒指著瘦子,「你……」他氣得說不出話來。瘦子臉上的橫肉跳了一下,「怎麼著,你還要打架?」他忽然一拳擊在楊戩胸前,楊戩身體本就虛弱,突然受襲踉踉蹌蹌向後退去。那瘦子跟著擡腿一腳,踹在楊戩腰上。那一腳力量甚大,楊戩被踢的摔倒在沙地之上。瘦子還不解氣,衝上來對著楊戩一陣亂踢。哮天犬勉力爬過來要保護主人,卻被瘦子一腳踢的滾出去好遠。

  最後,青臉瘦子盡情毆打羞辱主僕一番,將他二人都丟出院外,才得意洋洋的回屋。

  「太欺負人了!」八太子恨恨道,「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小人!」哪吒站在他邊上,眼睛似乎要噴出火來。

  鏡中,柴狗搖著尾巴,已經將碎碗上的殘粥舔食乾淨。

  楊戩掙扎著將哮天犬扶起來,他回望著小院,自嘲的一笑:「我現在知道,什麼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

  「主人……」聽哮天犬怯怯的聲音,楊戩回頭看狗,卻見他低著頭,「我也是犬。」

  「不,你是我兄弟。」

  楊戩雖然看不見哮天犬的表情,但那話透出的自卑和委屈,令他心酸。哮天犬不比梅山兄弟,他雖然修成人身,卻人人都知道他是自己手下的一條狗,平日在真君神殿一直是低人一等。上次被自己趕下凡間吃了許多苦頭,對自己仍然是赤膽忠心,哪裡去尋這樣的好兄弟?

  看著哮天犬受寵若驚的表情,楊戩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順手揀走他亂髮上的草根碎葉。哮天犬忽然覺得鼻子好酸,真想大哭一場。

  天漸漸暗了下來,哮天犬臥在地上,看著楊戩運功恢復法力。他的眼睛已經有些昏花,楊戩的模樣有些模糊了。恍惚間似乎楊戩在和他說話,讓他不要睡去。哮天犬睜開眼睛,「主人,我方才作了個夢,好像回到了真君神殿,再也不會為吃喝發愁了。您賞給我許多肉骨頭……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是嗎?」

  楊戩聽哮天犬夢囈,輕嘆道:「是我連累了你們。積雷山一事,天廷定然追究。梅山兄弟未與我會合,恐怕已經被李靖父子打下天牢。現在只剩下你和我,又法力盡失,忽然連一個普通的凡人都打不過了。天廷裡那些個道貌岸然的神仙,此時想必他們的眼淚都該笑出來了。堂堂一個司法天神,竟然落到如此境地。」

  哮天犬聽楊戩如此說,心中實在憤懣不平:「主人,您有沒有想過,您這麼做,值得嗎?」

  楊戩沒有再說話,他抱膝看著那夕陽,慢慢收去了最後的餘輝。天一層層黑了下去,雲層後朦朦朧朧的是慘淡的月。茅草屋內的燈暗了。一切寂靜無聲,連山中的狼嗥,草間的蟲鳴,都消失在悶濕的空氣之中。

  楊戩站起身向小院走去,哮天犬大驚,叫一聲「主人」,便被楊戩用眼神止住。楊戩在院外隨手折了幾枝柳條,他進院先到桃樹邊將柴狗解了繩子,牽到李樹上拴了。那狗甚怕楊戩,不敢做聲。在李樹下僵臥不動。楊戩順籬笆繞了一圈,隨意的將手中的柳枝插在籬笆之上。

  「他在做什麼?」龍八看得莫名其妙。哪吒看那院落,看那僵伏的柴狗,有些古怪。他不及細看,楊戩已走到房門之前。

  楊戩試推房門,那門虛掩著。他閃身進屋,摸到桌上有只窩頭。楊戩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一雙假寐的眼中。楊戩取窩頭剛出小屋,瘦子就跳下床就攆了出去。「臭賊,居然偷東西。我打死你!」

  楊戩見那瘦子上前與自己糾纏廝打,情急之下將手中的窩頭向院外的哮天犬扔去。窩頭落在沙地上。哮天犬勉力向窩頭爬去。此時,楊戩已被瘦子打倒在地,那瘦子斜眼看到哮天犬的手已經夠到窩頭,火往上撞。他向哮天犬衝去,卻被楊戩緊緊抱住他的腰腿,無法挪步。楊戩對著哮天犬大叫:「你快吃啊!」

  哮天犬將窩頭整個兒塞進嘴裡,粗糙的窩頭卡在喉嚨裡,刺刺的難以下嚥。淚水模糊了哮天犬的視線,他看到那惡人的拳頭雨點般落在了主人的身上,主人的身體慢慢的下滑,卻仍然用身體硬生生拖住那惡人。哮天犬用手將窩頭使勁往嗓子眼裡塞填,眼淚和著沙土,澀了滿嘴。

  瘦子胡亂打了一氣,見楊戩已經倒在了地上,手仍然抓住自己的小腿。瘦子便去掰楊戩的手,忽然楊戩的手腕一翻,扣住了他的左腕。瘦子不防備楊戩有這一招,他運氣力於左拳上,向楊戩的面門擊去。那一剎那,他看到了一雙幽黑深邃的眸子,令他心生懼意,恍若吸至萬年寒洞之中。

  瘦子只呆得一呆,便回過神來。剛才那拳不知怎麼偏了,擊在楊戩的肩上,楊戩向後摔去。瘦子擡腳向楊戩胸腹亂踢,楊戩傷重無力,任他作踐。哮天犬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撲上去撞在瘦子腰上。瘦子回頭一巴掌扇向哮天犬,力量之大,哮天犬口中的半個窩頭都被打飛。瘦子提起哮天犬,一連幾十個大嘴巴,將哮天犬的牙齒都打落數枚,滿嘴的鮮血。瘦子惡聲惡氣對哮天犬道:「你給我怎麼吃下去的,就給我怎麼吐出來。吐不出來?」他從懷裡掏出一把牛耳尖刀,「吐不出來,我就剖開你的肚子,挖出來好好找。」

  「你住手!」楊戩支撐著身子,搖搖晃晃站起來。瘦子獰笑道:「你這樣子,還想打架嗎?讓我饒了它也可以,除非你給我跪下。」

  「不可以啊,主人!不可以啊……」哮天犬叫道,瘦子狠狠勒住哮天犬的脖子,可憐哮天犬喉頭「呃呃」發不出聲,眼珠子都翻了上去。瘦子刀光一寒,已經劃破哮天犬的前襟。

  慘白的月色下,楊戩低頭而立,素淨的白衣已經沾染了不少沙土汙垢。他的卷髮散開披在肩上,淩亂的幾綹髮絲遮住了他的眼睛。

  瘦子手心有些汗濕,那人異常的安靜,令他心中有些焦躁。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到底哪裡有瑕疵,為什麼總覺得少了些什麼。瘦子緊張地看著地面,黃色的沙土上,慢慢沁出熒熒藍光,一粒粒的破土綻出。空氣是那樣潮熱,如同置身於漸沸的水中。霧氣中,一朵朵藍蓮花搖曳妖媚,卻是無根無蔓。

  瘦子見此異象,頓時有了膽氣。他大叫起來:「你還在猶豫什麼?快給我跪下。」

  起風了,雲助風勢快速的翻湧著,月亮在雲層中忽隱忽現。藍蓮花繞著楊戩輕舞婆娑,觸到他的衣衫髮絲,花瓣便微微振顫,濃郁的花香纏綿如網。漸漸,那眼便無神了,那心便無主了。

  「跪下了,快跪啊。」瘦子緊盯著楊戩,心中暗暗默念。終於,那一片衣襟翻起,眼看就要如他所願。忽然,一片厚雲掩過來,蔽了那月色,捂了那世間一片的黑。

  冥冥中寂靜無聲,瘦子摀住自己的胸口,他的心撲騰撲騰直跳。「怎麼回事,為什麼那麼黑?」他的汗涔涔下來。「嗡∼」先是極細極遠,漸漸近了,如同大潮洶湧萬馬奔騰一般。瘦子渾身顫慄,黑暗中他大睜著眼睛,似乎即將看到東西,是世間最恐怖的夢魘。

  濃郁的花香,凝結在空中。藍色的花瓣,瞬間破敗。花心中,一翅翅幾近透明蒼白的蟲子,鼓振而出。它們的羽翼薄如無物,它們的雙瞳閃著血色的猩紅。

  「傀儡蟲!」瘦子的嘴唇抖得厲害,他用同樣顫抖的手點指著前方,「那裡,那裡是主人允諾的血食。」

  伸出的手臂僵直了,前方空空蕩蕩,除了滿地腐敗的花瓣,什麼活物都不存在。

  「吱∼」不滿如瘟疫般在傀儡蟲群中散播。蒼白色的小蟲數量急劇膨脹,密密麻麻的鋪天蓋地。一雙雙詭異的眼睛,閃著禁忌的光芒,飢渴,亢奮,憎惡,沈論……

  「不,你們別來找我!」瘦子大叫一聲,轉身向後逃去。他的心是絕望的,沒有人能夠逃過傀儡蟲的噬咬。他看著自己在奔逃,滿身可怖的蒼塵。「我在哪裡,我是誰,他是誰?」靈與肉已經分離,瘦子的魂魄慼慼然無所依靠。

  「你犯下重罪,還不招供!」一聲威嚴的喝問,瘦子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地面是純淨的黑色,冷酷無情的黑色。「小人,小人……」他抖得說不出話來,癱在了地上。

  「你的罪,可大可小。因為你本就是一個傀儡,一切的過錯皆是你背後的操線者。」上位者一步步走下來,黑色的大氅上銀色的龍紋閃閃發光。他低沈的聲音,嚴厲肅殺。如山的案卷,如沙的官司斷奪,歷練出了怎樣的一雙眼眸。任何罪人在這雙眼睛下,都再難狡辯。

  「我,我該死。不要再問了,他,他老人家是……殺了小的吧!」 瘦子以頭搶地,他的手狠狠抓撓著臉面。

  「哦,你以為不說,就能夠護著他嗎?」輕輕一聲冷笑,收在廣袖下的手,虛懸在瘦子的天靈上方, 「讓我看看你這個可憐蟲,究竟是什麼皮相!」

  「啊∼」痛苦的慘叫聲中,瘦子在地上翻滾。他的形體可怕的扭曲變形,如同有一個可怕的魔鬼,被裝在破麻袋中,嚎叫著無法逃脫。一對碩大的犄角,白森森的刺穿皮囊,聲如裂帛。

  「這畜牲是……」楊戩正凝神看那廝現原形,忽然心神劇烈震動,眼前的一切即將如浮沙般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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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版主 | 2014-4-10 06:08:59

第十六章 浮象匿幽危

  這邊哮天犬伏在地上吞吃著窩頭,那邊毆打還在進行中,眼見瘦子揮拳連連,而他拳下的楊戩,已經無力抵抗,若不是瘦子抓住他的手腕,就要滑倒在地。沈香看著眼前舅舅受欺辱的場景,氣憤之餘,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母親已經不忍觀看,低頭垂淚,小玉在旁不斷勸說。而鏡外哪吒和梅山兄弟怒罵聲聲,吵嚷著復仇云云。

  究竟什麼地方不對呢?

  小玉看見沈香向瘦子和楊戩走去,俯下身像是要替楊戩抵擋拳腳。小玉驚呼一聲,「沈香∼」

  「你們別吵!」沈香忽然吼道,眾人一愣,都看著他。一時間,靜了下來,只有哮天犬嗚咽著,使勁咀嚼窩頭的聲音。沒有怒罵聲,甚至沒有打鬥聲。

  近處,沈香看到的是:瘦子的拳又急又重,落在楊戩的身上,卻似乎是落在柳絮之中。而他和楊戩互扣的左臂,爛麵條般無力垂下。那張青紫色的臉上,眼珠子往外翻鼓著,似乎就要窒息而死,空張著一張大嘴,卻僵硬的無法吸入一絲空氣。他始終無法擺脫那雙眼睛的束縛,雖然那雙眼睛已經很疲憊了,但只要望上一眼,就被拖入暈眩的暗黑虛無,再也無法逃脫。

  沈香俯下的身體忽然僵住了,剛才看見楊戩蒼白的面容,幽黑的眸子時,沈香恍惚間有種心魂被攝的感覺,微塵一點,無依無靠,無助無告。他站起身來,臉上的神情像是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不明白。

  「大家不要擔心二爺,老大剛才和我說,他後來趕到救了二爺。」梅山老四在鏡外說,康老大看著哮天犬和那個窩頭,心情沈重,「我不知道那廝如此折辱二爺,百般刁難。唉,我……老四,我……」這個粗魯的漢子忽然囁嚅起來。

  梅山兄弟詫異的看著康老大:「大哥,這話怎麼說?」他們話音未落,就見鏡中梅山老大已經到了。他張開蒲扇般的大手,像抓小雞般將瘦子一把拎起,甩了出去。楊戩的力一脫,側身倒在沙地之上。哮天犬見楊戩倒地不起,心中駭極,他滾爬到楊戩身邊,已經力竭了,再也無法抱起主人的身體。哮天犬雙膝跪地,將手插在楊戩的肩下,將他身子擡的稍高一些,可以靠在自己的身上。

  冷清清的月色下,楊戩的頭低垂著,亂髮遮住了眼。哮天犬在他耳邊大聲哭泣:「主人,主人∼」楊戩卻似什麼都不曾聽見。

  突如其來的變故將原有的陣法打破,那時正是楊戩集中意念和瘦子較量的緊要關頭。眼看就要逼迫那畜牲現出原形,虛空忽然破裂了,楊戩神識直直的一路墜了下去,腳下是無底的深淵。

  楊戩探臂急向邊上抓去,卻是光溜溜的一掛冰瀑,濕而脆滑,一抓即碎。楊戩冷笑一聲,他凝神於右手,五指扣進,即將消融的冰層瞬間凍結。楊戩借力向上縱去,換左手扣抓……漸漸攀至崖頂,瀑底的顏色墨黑,慢慢變淺,頂部卻是蒼蒼的白。楊戩知道,只要再上一步,就能脫困,他已經能夠聽到外界的聲音,哮天犬在哭泣,這個傻狗兒,好兄弟。還有一個聲音,好像是,是康老大!

  「主人,主人你醒醒啊……老大……」哮天犬一擡頭,發現瘦子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摸著竹籬要逃走。他指著那瘦子,怒罵道,「抓住他,殺了他!為主人報仇!」

  梅山老大卻抱臂冷冷的站著,既不上前探看楊戩的傷勢,也不阻攔那瘦子。他濃粗的眉頭緊緊皺著,「哮天犬,二爺沒有事的。一個凡人,能把神仙怎麼著了?二爺常說,人在困境才能顯出真性情,沒想到他自己卻是在偷雞摸狗!」

  「老大,不是這樣的,二爺全是為了我!」哮天犬渾身顫抖,「我們在積雷山……」

  「積雷山一役,梅山兄弟都被捉拿。二爺單單救了你這條狗出來,還偷東西給你吃。」梅山康老大譏諷道,「二爺待你這條狗真沒說的了。可憐我的那些兄弟,我一路尋來,得到的卻是兄弟們被打下天牢的消息。」

  說到這裡,梅山老大氣的一拳打在了桃樹上。

  虛迷中,梅山老大的話,楊戩聽得清清楚楚。「梅山兄弟都打下天牢了!」當時是我失算了,他們才會如此。非但如此,哮天犬也受我所累,陷入此困境。楊戩心思才略有動搖,指下的冰層開始融解,身下的一大片冰猝然與冰蓋脫離,載著楊戩向下滑落。

  一拳下去,「卡擦擦」的一陣巨響,大地猛然搖動。康老大猝不及防,被晃的坐在了地上。撲楞楞,頭上撒了一頭的灰土。梅山老大暈頭轉向,他擡頭看天,卻只看到了一個窟窿。

  「怎麼回事?」梅山老大跳了起來,他環視四周,這裡竟然是一個破爛的山神廟,殿瓦都塌缺。廟裡的神像不在主位,脖子裡套根繩子栓在了腐木旁。瓦礫下傳來呻吟聲,康老大跳過去把瘦子扒了出來。他揪著瘦子的脖領子,厲聲喝問:「你到底是什麼人?」愚鈍如他,畢竟也追隨楊戩千年,見過些世面。

  「小人,小神是這裡的山神。」瘦子哆哆嗦嗦道。

  「你是山神?」康老大有些傻眼了,他原以為作祟的只是山精野怪。「你既然是山神,為何要如此對待二郎真君?是了,想你下界小仙,不認識上仙也是有的。」

  「我當然認識楊戩!」山神臉忽現傲色,「我本是東嶽泰山天齊仁聖大帝座下執事,受主神一案牽累才被貶至此僻壤窮鄉。」

  「你是黃飛虎舊部?」康老大肅然起敬,「你為何要設陣法困住二郎真君?是為了你家老將軍嗎?」

  「將軍已逝,我也心灰意懶。」頓了一下,山神的語氣突然激昂起來,「但近來三界都在傳言,這二郎神六親不認卑鄙無恥,尤其是對待自己親妹妹和外甥的行徑已引起天人共憤。誰不想有機會,教訓教訓這樣的無情無義之徒,為三聖母一家出口氣?我本是犯仙,今日又得罪了司法天神,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山神將一番話一氣說完。康老大翹大拇指,大聲讚道:「好漢子,你去吧!」

  山神暗自欣喜,慶幸自己急智之下,臨時編出的話居然頗有效用。他遵從主人命令,在此主持陣法設計楊戩,卻功虧一簣,被楊戩反客為主,差點將主人也牽扯出來。幸好這康老大魯莽闖入,使得楊戩心神受損,自己才能逃脫。忽然,山神的汗涔涔而下,他想到了一個問題:「康老大怎麼會闖入陣中!」

  山神很快就看到了李代桃僵的神像,還有陣界的楊柳枝條,每一支無不巧妙破在關鍵之處。他的臉色難看至極:好厲害的楊戩,你究竟是何時看穿的,又是何時破陣的。不過,你真的以為這僅僅卦相是艮了嗎?他怨毒的眼睛轉向楊戩,僅僅有哮天犬護在他身旁。今日事敗,回去必然受主人責罰。看楊戩情形,神識還未回轉軀體。他既是主人心腹大患,不若趁此良機,提他的頭回去將功補過。

  山神正想著美事,卻聽哮天犬又驚又喜的叫著:「主人,主人你醒了!」楊戩垂下的眼睛慢慢睜開,倏然射出的凜冽寒芒,嚇得山神跳了起來就跑。山神跑出很遠,還驚魂於顯聖真君法力之深不可測。

  嚇退了山神,楊戩疲憊的閉上了眼睛。剛才一刻,險死還生。虛迷中,梅山老大的話影響了他的心神,特別是康老大和那山神的對話,字字誅心。在冰瀑崩塌的那刻,指力過處,碎冰粉飛,他最後奮力一躍,終於出了幻境。

  山神雖然嚇退了,但楊戩的心中一點也不輕鬆。就在他出幻境時,恍恍惚惚有一個聲音在他心中低語:「你逃不脫的,你已經無法逃脫了。」

  梅山老大感於方纔那山神對於舊主的忠勇,想到自己畢竟和楊戩作了千年的兄弟,還是要盡到兄弟的義務,況且看哮天犬餓的可憐,便帶主僕二人去了哮天犬念叨的飯館。

  菜一擺上,這邊哮天犬就撲上去狼吞虎嚥起來,那邊梅山老大開始喋喋不休的勸說起楊戩。楊戩不理會梅山老大的說詞,只默默想著自己的心事:剛才主陣的原型究竟是什麼?它隱隱有雙角之型,還有那陣法……楊戩心中已經瞭然,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原來是兜率宮又走失了坐騎。

  艮卦屬狗,坤卦為牛。艮卦山外有山,山相連。不動,止其所欲,坤卦明柔,地道賢生;坤六爻皆虛,斷有破裂之像,明暗、陷害、靜止。

  楊戩袖中暗測二卦,皆測出行不走,行人不歸。方才陣中艮卦忽然變坤相,楊戩險些就要困在陣中,果然好險。

  想我楊戩落在這種地步,道祖要暗地取我性命,易如反掌,為何要讓心腹使傀儡蟲暗算於我?楊戩想到此處,不禁啞然失笑:是了,我楊戩已經是人家的一招死棋,是博弈中克制王母的絕殺。身為王母的心腹,招認出任何罪狀,定然都是王母的指使;而招認的什麼,需要招認什麼,自然是隨你道祖的心意了。傀儡蟲,真是妙物啊!

  「是的,妙物啊。你逃不脫了,快要抓住你了。」極輕的聲音,在楊戩心中諷笑著。

  楊戩神思睏倦,聽梅山老大發白日夢,好像在說「沈香」、「三聖母」。他勉強打起精神聽下去,果然梅山老大在幻想王母娘娘的仁慈寬厚,特赦沈香母子。楊戩苦笑著,一旦沈香母子得以赦免,梅山兄弟的罪過也可以一筆勾銷。但是,老大,這可能嗎?

  康老大勸說了楊戩半天,卻見他似乎心不在焉,不禁一拍桌子:「二爺,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你看看你幹的那些事!」桌上的菜碟都被震得抖了抖。哮天犬不滿的看了康老大一眼,把剩下的小菜都倒進了自己的碗裡,繼續甩開腮幫子大嚼。哮天犬覺得,剛才康老大說的大義如同放屁一般,唯有填飽肚子才是真實的。他再也不要主人為了自己,而忍受他不該承受的屈辱。

  楊戩強打精神,分析利害於康老大,他道:「老大,王母娘娘不會輕易讓玉帝赦免他們的。因為是關男女私情的天條,都是王母娘娘醞釀了很久,親手訂出來的。那是她的心血,放出了三聖母,就是踐踏了她的尊嚴。」

  梅山老大惱道:「她親手訂的天條就一定是對的嗎?」

  楊戩嘆道:「她是至高無上的。只要你在她手下做官,就必須在她的框架之內來盡自己的責任和義務。你越出了這個框架,哼,就會被她從位子上踢下來。」

  楊戩看著梅山老大,梅山兄弟中,康老大最為耿直,卻也是一條直肚腸,有些話便不能說的太透。於是楊戩話鋒一轉,「老大,你要記住一點,不管是什麼位子,只要你坐上那個位子,你肩上就抗上了責任。你責任盡到了,你的位子才能坐牢。」

  梅山老大聽了楊戩這話,氣得站起來:「二爺,你就丟不下這個位子嗎!」他看著眼前這個落魄潦倒之人,忽然覺得他很可憐,這位二爺似乎不明白自己的處境,還在想著青雲夢。他挖苦道:「你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啊!你的法力已經沒有了,你的位子也丟了。那些責任已經不是你的了!二爺,你真就丟不下這個位子嗎!」

  位子,權勢,如今都已經失去,但那份責任呢?

  楊戩伸出右手,掌心的紋路淺而雜亂,無論命運將他帶到何種地步,他的責任已經深入了血脈骨髓,烙印進了靈魂。

  楊戩握緊拳,緊緊的握著,彷彿那就是一份無比沈重的責任:「我一定能找回我的法力。」

  「我要找回法力,還有許多事情等著我去做。」

  「是的,有許多事情等著你去做。你逃不脫了,再也逃不脫了。」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楊戩聽的極為清楚,甚至能夠辨出聲音的主人是誰。看著自己的右手,楊戩的瞳孔驟然收緊,尾指指甲破損翻拗,一屑碎冰緊緊咬在指尖之上……

  沈香眼尖,他見楊戩神色異樣,順他目光看去,見楊戩右手的小指上,咬著米粒大小一物,有翅,幾近透明,雙目如血。

  「這個是什麼?」沈香指著那蟲兒,失聲叫道。

  「傀儡蟲!」哪吒識得此物,心神俱怖。此物封神中,有截教中人使用,害了不少同門。封神後,截教覆滅,原以為此害人之物絕跡三界,卻不料在此看到。

  「有人想要算計楊戩大哥,大哥他,失去法力,如何是好!」哪吒手足冰冷,一雙眼睛只呆呆看著那蟲兒的身體,慢慢的豐盈了起來。

  「主人,還有我,我的法力。」哮天犬湊了過來,他諂媚的笑臉忽近忽遠,楊戩一陣暈眩,他暗道不好。眼下能夠助他一臂之力的,只有梅山老大了。

  楊戩咬牙站起來,憑感覺一把抓住康老大的臂膊:「老大,你得幫我!」

  梅山老大冷冷道:「二爺,我已經準備離開你了。但如果你放棄繼續為王母賣命的念頭,做兄弟的義不容辭。」

  楊戩急道:「如果我不是為她賣命呢?」

  康老大諷刺道:「為了你自己,那還不是一樣嗎?」

  楊戩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從齒縫裡擠出:「老大,這幾千年來,我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

  梅山老大沈默了。自封神開始,幾千年的兄弟情分,平心而論,這楊戩確實沒有虧待他兄弟。不過,如今此人利慾熏心,累了梅山一干兄弟。他既已淪為宵小之輩,我康某人豈能再與他為伍!

  「是,楊戩,幾千年來你沒讓我失望過,但最近一段時間,你卻讓我失望到了極點。」

  「別說了……」哮天犬驚慌的看著主人的臉,他的臉色慘白,身體搖搖欲墜。

  梅山老大將楊戩的手,從自己臂上使勁甩落,大義凜然道:「你若再執迷不悟,別怪兄弟無情!」

  「康越石,你!」哪吒點指著康老大,怒不可遏,「若楊戩大哥有個三長兩短,就是你害的!你可知道,他那時候,他那時候……」哪吒說不下去了,他不敢想像接下來楊戩會發生什麼事。

  梅山老大的聲音,哮天犬的聲音,嗡嗡的如同從水面傳來。楊戩一路沈下去,沈下去,漸漸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半邊是倒懸的黑冰,半邊是噴薄的赤焰。冰與火相鬥,剖開了這無天無地的空濛。極寒和極熱之間,唯有那一線青冥可以容身,謂之無間道。

  無間道。

  楊戩行走在這無間道中,如履薄冰,因為他不能錯,一步都不能錯,錯一步就會永遠沈論,永世不得翻身。

  魅影憧憧,業障漸起。

  蒼白的臉孔,模糊的五官,唯有那鮮紅的嘴唇一張一闔,吐著毒蛇般的嘶鳴。

  「嘻嘻,英雄一世又如何,最後成了雞鳴狗盜之流,天界笑話!」

  「你六親不認,貪戀權勢,兄弟們原想跟著你圖個進身,卻不料是這等卑鄙小人!」

  「天上的月亮,可是你想摘就能摘的?仙子和豬都能結拜,偏偏正眼也不會賞你一個。」

  「舅舅,我的好舅舅,逼妹殺甥的好舅舅!」

  「沈香。」楊戩一怔,但他沒有停下腳步,眼前的邪魅瞬間又幻化成了女子的輪廓,她的手伸向楊戩,泣道:「二哥,華山下好冷好黑,蓮兒知錯了,你放我出來吧!」

  楊戩咬咬牙,從她身邊走過,邪魅在他身後指著他,尖聲慘笑道:「我的好二哥,你好狠的心腸!你折磨了我二十又一年,你可知道,我在華山下,也足足詛咒了你二十又一年啊!哈哈,二哥,你算算有多少個白天和黑夜。我的好二哥,你可遭到報應了嗎?」

  楊戩的心一陣抽搐,他腳下的無間道,受冰火相逼,越來越窄。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將那慘笑聲遠遠的拋在了身後。前途迷霧重重,楊戩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但唯有此路可走,無可回頭。

  路盡了,卻是英雄末路。

  楊戩想笑,他站在路的盡頭,忽然覺得他所有的努力,隱忍,犧牲,到頭來卻是一場空,而身體已經千瘡百孔,心又何嘗不是呢?

  好累啊,真想這樣睡去了。

  淡淡的一個眼神,淡淡的一個身影,擦身而過。

  楊戩猛然回身,不顧一切的,循著來路追去。他在青冥的小道上奔跑,如同歸家的孩子般的奔跑著。暗色如同夜晚般籠罩下來,青冥的顏色在他身後蒸發消散。回家了,再也不遠行,也不需要那遠足的路了……

  楊戩終於追上了那個淡淡的身影,他輕輕跪了下來,如同犯了錯的孩子。追思了千年的臉,親切得就好像分別在昨日。

  那雙手,輕輕的捧起他的臉。那雙眼眸,是久違的溫暖。

  「戩兒……戩兒,做個好孩子,做個聽話的好孩子。」

  低語中,楊戩閉上了眼睛。眼淚無聲無息的滑落了,濕了那雙冰涼的手。額上的銀紋浮現,卻是黯然無光,那是他的罪,背負了千年的罪過。

  邪魅的臉上,閃過一絲得意之色。她俯身吻下去,只要她能夠吻上楊戩的神目,就能徹底收了這個人的靈魂。忽然,她的眼中現出恐懼和怨毒,她忽然發現自己的心沒有了。那顆慈母的心,被人破腔而入,生生的抓碎了。

  邪魅捂胸倒退幾步,她的身影淡的,幾乎不可辨認。她的手上,是她胸中流出的熱血,還有那不孝之人的假惺惺的眼淚。邪魅怒不可遏,她拼勁餘力,點指著楊戩,罵道:「你這孽子!孽子……」

  楊戩低頭不去看她,風帶走了臉上的淚水。他的手,牢牢的攥著那顆破碎的心,那心中有個東西,在拚命的掙扎著,鼓動著翅膀,想要逃脫,卻再也逃不掉了。

  很快,一切的幻相都將消失。被傀儡蟲勾出的所有的幻相啊,即將重新回到他的心中,……

  飯館中,哮天犬忽然發現主人右手尾指上,滲著黑色的血珠。

  「主人,這,……」哮天犬驚疑不定,楊戩微微一笑,將右手收在袖中,「只是被牛虻叮了一口,如此而已。」

  他的笑容很是疲憊,卻又是輕鬆得意的,「這一次,是我抓住它了。」
引言 使用道具
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09:23

第十七章 洶赫執密旨 

  哪吒鬆了口氣,他笑著,眼中閃著淚花。而康老大猶自糊塗,他茫然地問哪吒:「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

  並沒有得到答案,哪吒一臉的輕鬆,根本沒注意到他的問話。

  康老大唯有看向鏡裡,鏡中的自己正大口地喝著悶酒,憤憤不已。那時的心思記得清楚,既惱楊戩不肯回頭,又礙著幾千年的兄弟情份,不忍心真扔下他不顧。許久,康老大放下杯子,生硬地說道:「二爺,你傷勢不輕,回天廷是不可能了。一會我先送你回灌江口吧,也算是做兄弟的,最後為你盡一份情誼!」

  哮天犬勸道:「老大,你少說幾句,主人他不是……不是……」楊戩看了他一眼,哮天犬餘下的話到底沒敢說出來,黯然低下頭去。

  屋內一時寂默如死,外面的喧嘩也慢慢靜止了下來,安靜得讓人心悸。一片沈寂裡,隱約的樂聲響起,叮咚叮咚數聲,煞是好聽。

  微停了片刻,樂聲又大了些,如玉珠瀉盤,輕盈靈動,聽在耳裡說不出的懶洋洋感覺,彷彿春眠不覺曉,舒泰得只想沈睡下去。哮天犬的眼皮已有些掙不開了,喃喃地道:「好困……真好聽……」頭向下墜去,呯地一聲磕在桌角上,腫起一塊大包,卻是渾如未覺。

  楊戩雙目半合,神識漸漸昏沈。方才破去邪魅的惡念,已耗去了他全部的心力,此時只想隨這樂聲忘記一切,再不管身外任何事情。但舒適裡漸多了些酸疼難受,週身如被繩索嚴縛,深勒入骨,骨肉都似要被勒碎一般。血水從五官滲出,他心知有異,但意識已被樂聲牢牢困死,旋律的每一顫悠跌宕,都帶得他週身大震,眼見便要崩裂心脈,魂飛魄散在當場。

  樂聲驀地遠去,康老大的喝聲破空而起:「二爺,二爺!」白色光芒爍如烈日,籠罩了整間屋舍,正是康老大提起法力護住了楊戩二人,一邊大聲叫道,「二爺,哮天犬,醒一醒!是魔禮海的碧玉琵琶,千萬別被那樂聲奪了神識!」

  有他強抗琵琶的奪命之音,楊戩低哼一聲,心志頓復,掙起身子,好一會才看清眼前情形。康老大滿頭大汗,雙掌環抱,正拚命催動著法力,叫道:「兄弟我先留下抗住,哮天犬,你快扶二爺離開,快點,快點!」不滿歸不滿,但畢竟多年兄弟,驀見情形有變,第一念頭便是無論如何,也要保住二爺性命的平安。

  屋外一人冷惻惻地笑道:「離開?他還離開得了嗎?」一抹青光從門隙逸入,陡然爆漲,與白芒一觸,轟地一聲炸裂開來。氣浪掀處,康老大立足不住,險些被震跌出去。但身後楊戩與哮天犬法力全無,他哪敢退開半步?

  僵持片刻,康老大雙足不住顫抖,眼見便支持不住了。他急中生智,左掌驀而上圈,真氣螺旋外引,引動青白兩道光芒一併向後側牆壁撞去。同時右手翻出,奇準無比地打出法力,將楊戩與哮天犬自塌裂處送出,喝道:「快走,我來阻住魔家兄弟!」

  青光威力原在他法力之上,這一強引,頓將自己大半身的空門賣給了對手。就聽屋外那人怪聲道:「走?好啊,你比他們走得更快都成!」又一道青光撞入,正中康老大右胸。就見半空中一蓬血雨迸開,康老大未及哼出一聲,已被擊飛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老大!」

  楊戩看得真切,心中大震,叫出聲來。便在這時,劍光如雨,自半空直瀉而下,勁風爍膚生寒。哮天犬駭得手足發軟,和身撲在主人身上。但他全無法力,縱然擋在前面,只怕主僕二人,也會同時被絞得粉碎。但一條人影打橫搶過,一根月刃戟勢如顛狂,挽出密不透風的屏障,但聽得嗆嗆嗆之聲不絕於耳,生生截下了劍雨的全部攻勢!

  又是一大口血噴將出來,康老大半坐在地上,胸口血流如注,雙手猶緊握著戟身。他擡頭上看,眼中宛如要噴出火來,厲聲喝道:「魔禮青,你這是什麼意思!」

  半空之中,一人神甲皚亮,濃眉長髯,不怒自威,正是四大天王之首魔禮青。千餘年前,魔家兄弟與康越石同殿為臣,彼此都有些交情。但四人封神時命殞楊戩之計,梅山兄弟卻唯楊戩之命是從,見面時總免不了尷尬。此時,魔禮青更不與他客套,只冷然答道:「老康,我們兄弟是奉王母密旨,處訣二郎神與哮天犬,本沒你什麼事。現在你若識相離開,也還來得及!」

  康老大向地上唾了一口血沫,怒道:「姓魔的,你當我老康是什麼人?」翻身欲起,又跌坐了回去。楊戩伸手扶住他,嘴角微顫,感動中雜著黯然,低聲道:「老大,你走吧。你一人之力,怎麼也鬥不過他們四人的。」

  眼前情形,已絕難倖免。所有的心願,都將隨了自己的一死,灰飛煙滅,再難挽回。相伴千餘年的好兄弟失勢下獄,生死難料,就剩下了康老大一人,又怎麼忍心見他為了自己,去以卵擊石,自絕生路?

  康老大推開他手掌,掙扎著,到底站起身來。他目光嚴峻之至,看看四周的魔家兄弟,又看看楊戩,突然便仰天大笑,說道: 「二爺,還記得當年你掌斃巨象,高歌痛飲的豪氣嗎?九天十地,不棄不離,我康越石言出必行!此生再無所求,只願你回頭是岸,讓康某能在臨死之前,再看到那個頂天立地的楊家二爺一眼!」

  魔禮青冷哼一聲,道:「既然如此,老康,莫怪我不念舊情,只好將你也一併處決了!」以目視意,一邊的魔禮紅哈哈一笑,混元傘從背上疾飛出去。半空中撐將開來,光華爍處,頓時天地為之一暗,愁雲慘霧四起。魔禮紅拈訣一點,那傘微微晃動,噴出無數的烈煙黑霧,金蛇般的電光亂攪,直向地面三人撲來。

  康老大咬緊牙關,提起十成法力向上轟出。巨響聲裡,他雙足深陷入地下,一張臉全成慘白。魔禮紅笑道:「老康,你不成的,再接我一招試試?」一口真氣噴到傘上,傘身疾轉數圈,煙霧斂回,狂風咆哮如雷,卻是生出無匹的吸力,要將三人生硬硬拖入傘內!

  哮天犬大叫一聲,最先被吸向空中。楊戩急伸手扣住他腳踝,但法力已失,抓牢了也全無用處,身不由己地隨之飛出。康老大狂嘯一聲,左手拉住楊戩身子,右手深插月刃戟入地,法力源源不斷地送出,與那法寶苦苦與抗。

  他胸前傷口的鮮血浸透了衣襟,被狂風捲成霧氣,整個鏡面都蘊出隱約的紅色來。哪吒心中感動,說道:「康老大,方纔我的話多有得罪了,楊戩大哥沒錯交你這兄弟!」康老大面沈如水,半晌,只道:「我的命原便是他給的,還給他也理所應該。我倒情願這時死了,也好過後來兄弟反目,倍加傷心!」嘆了口氣,悶悶地看向當時的自己。

  此刻地上的月刃戟也被寸寸吸起,三人眼見再難支撐。康老大性子雖然莽直,卻也知這般下去決非辦法。耳聽得魔家兄弟狂笑不已,心念一動,索性行險,左手用盡全力,將楊戩的身子抓牢砸回地面,右手振腕提戟,暴喝一聲:「我戳漏了你的破傘!」提氣向上疾衝,利用那吸力人戟合一,身化流光直捅傘心。

  他這一衝竟是同歸與盡之勢,魔禮紅擔心法寶,心念到處,控制傘身便要避開。哪知康老大粗中有細,早猜到他必有一避,半空中一個轉身,貼著傘沿逸到傘上,戟尖勢如狂龍,猛力擊了下去。

  喀嚓一聲悶響,傘面鑲嵌的兩塊祖母綠應手碎成粉屑,混元傘如受驚的孩童一般驀然合攏,天地復歸清明。但傘上大力傳來,康老大也被震得直飛出去,栽倒在地,起身不得。

  但魔禮青手上青雲神劍已淩空祭出,光芒爍動,不可逼視。三聖母大驚之下擋在哥哥身前,只覺眼前亮得無法視物,大地震動如狂,一道長長的裂縫從身前劃過,險些將她深陷了進去。

  一名少年手舉鋼斧,法力從斧上運出,交錯閃舞,在劍鋒下閃動著清冷的光澤,青雲劍志在必得的一擊被強行化解,餘力盡數擊偏在地上。

  三聖母如釋重負,眼中隱隱有水光閃動,輕聲道:「你總算來了……來了就好,沈香,來了就好!」

  那少年正是沈香。

  哪吒轉述李靖的意思與他,言道要赦三聖母必要押來楊戩上天,當庭指正王母,著他去尋楊戩下落。這一路找來,費了好幾日工夫,一無所獲。這天丁香鬧著要找飯莊好好大吃一頓,無意闖入小鎮之中。兩人見不遠處酣鬥正烈,趕過來一看,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見著的正是狼狽不堪的楊戩,當真是喜出望外。

  眼見他性命危在旦夕,沈香出手接下了魔禮青的這一擊,收斧回身,瞥了楊戩一眼,見他形容憔悴,顯是吃了不少苦頭,心下莫名的一陣快意。再一看不遠處伏地不起的康老大,卻是一驚,揚聲問道:「康大叔,你沒事吧?」

  康老大吃力的擡起頭,叫道:「魔家兄弟奉王母之命滅口來的,沈香,千萬要護住二爺的周全!」

  魔禮青冷笑道:「周全?就憑這小子?」手中劍飛擲空中,劍上異彩絢芒激射,化作一條咆哮巨龍,顧盼生威,充塞了大半個天際,緩慢地向前壓出。

  他這次出手又與方才不同,並不如何疾速變幻,但大巧若拙,全部法力催動法寶正面威壓,淩厲勁風只迫得人人窒息。楊戩與哮天犬相互扶持著,卻哪裡站立得住?一人一犬重重滾跌了出去。沈香側過頭,看著兩人摔出,這才振臂斜削,在身前逆向劃了個半圈,法力有如長虹經天,激盪向上,隨了圈勢一層層漾出,轉瞬之間,已布下十餘道結界防禦。

  只聽轟轟連珠炮般一陣亂響,巨龍一直撞到最後一層結界餘勢才竭。沈香瞅準了魔禮青新舊力交替不及的機會,左拳無聲無息地淩空擊向巨龍。大震聲裡,巨龍破滅無蹤,魔禮青大叫一聲,連連後退,背心重重撞上了飯莊牆壁。倒飛回的青雲劍不及收起,險些將他自己捅了個透明窟隆。

  一邊的魔禮紅吃了一驚,手腕一振,又要祭起混元傘。卻不料耳邊突然響起一名女子的聲音:「呀,這麼多綠寶石紅寶石?借給我玩玩好嗎?」手上一空,混元傘已被人生生奪了過去。

  他大駭之下,連忙伸手往回搶。那女子叫道:「小氣鬼,你也不是好人!」 不等他反應過來,一隻拳頭由小變大,已佔據了全部視線。就見魔禮紅一聲慘叫,連人帶傘倒飛出去,變成了天邊微不可見的一抹黑點。

  沈香大喜,叫道:「丁香,打得好呀!」

  丁香的拳頭,楊戩猝不及防下,都曾被她一舉擊飛,何況魔禮紅?但她所恃的,也只是過人神力而已,餘下三名天王駭然中不約而同,青雲劍、辟元珠、碧玉琵琶,一股腦便向她招呼了過去。沈香疾衝上去,代她攔住大半招勢,但漏過的攻擊也自威力奇大,丁香翻身便倒,已被震暈過去。

  沈香大怒,提斧便攻,與三人戰成一團。魔家兄弟久經殺陣,初時出奇不意,頗有幾分手忙腳亂。此時反而定下心來,見他法力奇強,卻是經驗不足,便不與他正面搶攻,只四下遊走,不時向昏倒的丁香、一邊的楊戩康老大等人發出殺著。沈香要分神救人,又想著速戰速決,心浮氣躁之下頓時落了下風。

  楊戩掙扎著過去,扶起康老大,撕下衣角為他包裹傷勢。心牽沈香,目光不時掃向戰局,見他越戰越勇,欣慰之餘,卻又不禁搖頭。這孩子還是太嫩,經驗不足,偏又自大得很,恨不能一招就擊倒這三個大敵,還是只憑著血氣的一勇之夫啊!

  康老大伏地調息半晌,此時已緩過勁來。看著眼前情形,又看著楊戩,他勉力提氣,輕聲勸道:「二爺……終還是沈香救了你的命……想想你是如何對他的……二爺,回頭吧,再也莫要執迷不悟了!」

  楊戩身子微微一顫,別過臉不去看康老大的神情。感動充塞在心頭,千回百折的滿腔心思,也很想向這個相陪多年的好兄弟一一述出。但目光到處,手上還染著康老大傷口的鮮血,梅山六人,已因自己受累不淺,難道還要因自己的那番心願,再將他們害上絕路嗎?

  再說……

  嘴角浮出些苦笑,康老大不同於哮天犬,那只笨狗可以不要理由地相信自己每一句說話,老大卻是萬萬不能。現在這步境地,憑什麼來說服與他?方才在飯莊不是已試過一回了嗎?換來的,不也只是義正辭嚴的責備?

  疲憊地嘆息著,他輕拍一下康老大的肩膀,萬語千言,終還是生生嚥了回去。再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戰局,身形頓時為之大震。

  就在他走神之時,沈香與三天王的攻守局勢,已是截然大異!

  沈香的心理,極為複雜。不但想勝,還想勝得乾脆利索,輕鬆寫意。那個人,白衣上濺了塵土血漬,曾經的威嚴,已隨了他的法力一併消失了去。但他淡淡地掃視過來的眼神,卻仍是那麼的居高臨下,帶著幾分挑剔的意味。

  似乎自己趕來救下他的性命,獨抗三大天王,種種的一切行為,在他眼中,根本都不值一提。

  即便王母密旨要殺他,他卻仍因了自己的久戰不下,自己偶爾的失算而冷嘲得意,心安理得地看著自己的笑話。

  他憑什麼!

  心神雜亂之下,頓被魔禮海趁虛而入,碧玉琵琶魔音響起,直鉆腦中,沈香這才霍然驚覺,但卻已經遲了——

  提起法力,匆忙地布下牢固的結界,將自己和身後的楊戩等人護住。但琵琶之音控制住了他的身體,手中鋼斧忽然變得重逾千鈞,再也拿不起來。他半跪了下去,神識清明,但手足如被繩縛,怎麼都動彈不得了!

  鏡外的哪吒急出一頭汗水,怒道:「劉沈香,你這個笨蛋!大敵當前,你在亂想些什麼?現在好了,我倒瞧你如何脫身!」沈香面有愧色,半低著頭不去分辯。百花怕他吃不住勁,開口搶白道:「沈香那時太年輕,被他們暗算也不算丟臉的事。反正,這一次到底是他打跑了四天王,才救回了……才救回了顯聖真君的一條命!」

  沈香吸了口氣,苦笑一聲,囁嚅道:「不是,這一次,還是舅舅救了他自己……」移目看向場上,他是當事人,當然明白下一步會是什麼情形。

  拚命地掙扎,卻徒勞無功。那時的自己,由大喜而大急,由大急而絕望。就在這時,舅舅冷笑著開了口: 「還是老毛病,略佔上風就狂得沒邊。你都不如丁香,她好歹還打飛了魔禮紅那倒黴鬼!」

  自己一怒,正想開口反駁,舅舅卻極不經意的輕聲道:「可惜了,丁香不能元神出竅,否則以她的元神,來指使你這笨蛋的身體,勢必能將魔家兄弟一舉成擒!」

  那時只當他在嘲弄自己,切齒痛恨不已。半晌才想起,丁香不能,自己卻是可以的呀!精神一振之下,便沒顧得上細想其他,趁著結界還能支撐片刻,神識一凝,元神逸出,逕直附上了暈倒一邊的丁香身體。

  丁香的神力,果然非同小可。有自己元神的招式神通相配合,先劈手搶下魔禮海的碧玉琵琶,將絃索扯了個稀爛。餘下的兩名天王萬沒想到這凡間女子又突然作難,也被自己三下五除二,乾脆之至地一人送了一拳,飛出得無影無蹤。

  法寶已毀,對身體的禁錮自然失效,元神潛回自己的身體,救醒了丁香。當時以為是自己的急智救回了所有人的性命,得意洋洋,一任醒來的丁香對著舅舅冷嘲熱諷,卻只覺得解氣無比。

  耳邊丁香的話一字字地傳將過來:「二郎神,不好意思了?沒關係,他是你外甥,保護你也是應該的。」沈香左手驀然緊握成拳。移目四顧,小玉的眼光裡全是讚許與自豪,母親也現出了久違的笑容,鏡外眾人在談論著楊戩的提點和自己方纔的急智,語氣都是難得的輕鬆愉快。

  卻是誰也沒有想到要去責備他,責備那個帶著施恩者的自矜站在舅舅面前的劉沈香,竭力掩飾著,卻又有意地流露出那麼一絲洋洋得意與幸災樂禍。

  那時的他是有意的,不想讓人看得輕薄了,所以竭力壓制著內心的欣喜,但又想瞧瞧楊戩的狼狽,想看看楊戩這時候怎樣面對自己,所以有意無意地顯示出嘲諷與矜持。他很清楚,康老大也好,哮天犬也罷,都不會留意這小小的異樣。但以楊戩敏銳的眼力與閱歷,卻定會心知肚明,繼而難堪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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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09:40

第十八章 親義兩睽違

  康老大的傷勢不輕,楊戩扶著他站起身,垂下眼簾,掩飾住一閃而過的痛楚與失望。他情願沈香像丁香一樣出言譏諷,也不想在這個孩子臉上看到那種隱秘的竊喜。固然,他希望沈香能成熟起來,不要再單純得易受人擺佈。但方纔那一戰,他看得極為明白。沈香,還是和以前一樣的衝動易騙,卻比當年的單純,多了幾分自以為是的張狂。

  丁香想起被楊戩誘惑的舊事,忘了繼續笑話他,脫口催道:「對了,那個思想,快把那個思想從我身體裡拿出來吧!」楊戩雖然心事重重,聽到她這種天真的想法,還是不禁好笑,斜斜瞥了她一眼:「我現在沒有法力,除非將你法力都轉來給我。」

  丁香嘟嚷一句,認真地盤算起來。拿走惡人的思想固然是好,可騰雲駕霧的新奇,一拳打走一個天王的成就,讓她怎麼甘心再做回普通的凡人?楊戩看在眼裡,淡淡地又加了一句:「知道你們一定不會給我法力的,那就讓那個思想在你身體裡再呆一段吧!」丁香頓時呆在當場,不知該如何解決才好。

  眾人都看出了,楊戩是在報復丁香的譏諷,故意出難題讓她惹上一場煩惱。礙著龍八的面子,也不好說什麼,只暗自好笑。就見丁香猶豫半天,仍下不了決心,還是康老大忍著痛開口打圓場,一行人仍是折回了飯莊,先休息一陣再說。

  小二戰戰兢兢地奉上酒菜,逃也似地退下。沈香記得李靖和哪吒的交待,怕用強達不到目的,便不急著提到正題,起身為楊戩理好杯筷,又提壺替他滿了一杯酒。

  楊戩詫異地看向沈香。沈香手一僵,側過頭避開他的注視,半晌才道:「你到底是我娘的親哥哥,劉家村提到她時也很動情。一家人沒有揭不過去的恩怨,你也不必想得太多了。」

  哮天犬好奇,繼而連連點頭: 「沈香,你這麼說就對了,一家人,一家人呀……」他一直擔心著沈香會為難主人,這時終於如釋重負。連康老大都不禁開口讚了個好字,只想:「這孩子寬宏大量,果然不愧是三聖母的骨血。二爺若有他一半胸襟,也不會落到現在這般下場。」

  楊戩不語,持杯一飲而盡。沈香再度為他斟滿,心知還未到點題的時候,便又將話繞到母親身上:「我偷偷去了華山好幾次,娘在山下真的很可憐。囚洞昏暗潮濕,她孤零零地呆在那兒,連一個陪著說話解悶的人都沒有—— 可娘並不如何怨你,她只是說想不明白,不明白她到底哪裡錯了……」想了想,又隨口加了一句,「娘叮囑過我,說你也是不得已,令我日後行事,莫要令你太過難做。」

  此言一出,就見楊戩手中杯微微一顫,一杯酒竟是潑了大半在桌上。明知這孩子的話作不得真,卻抑不住心中的激盪。或許,三妹猜出了點自己這二哥的苦心?才隱約覺出些歡喜,三妹絕情的冷笑一閃而過,喜悅頓變成錐心的剌痛。

  康老大性子直,聽沈香說得可憐,也插口道: 「是啊,二爺,三聖母在山下這些年,可吃夠了苦頭。我看守山洞那會兒,她醒著時不是以淚洗面,就是一個人癡癡地念叨著沈香和劉先生。昏昏沈沈地睡過去,要麼陷在噩夢裡害怕哭喊,要麼就是拚命向你求情,求你放過她全家。二爺,說實在的,兄弟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當年你在灌江口那麼寵著蓮丫頭,她要星星你都肯到天上去摘,可如今……」

  楊戩驀然緊抓住桌沿,臉色慢慢變得蒼白。右手卻不停,一杯杯酒灌將下去,生似要將所有苦澀,都藉了這杯中之物強壓回心底,再不被想起。但他的神情騙不別人,沈香看在眼裡,雖覺他這種人不該被如此輕易打動,卻按捺不下心中的竊喜,不失時機地又叫了他一聲:「舅舅!」

  三聖母擔憂地看著二哥拚命般地痛飲,雖知凡酒很難醉倒神仙,到底不放心,略帶責怪地轉向沈香,欲言又止。沈香黯然,囁嚅著說道: 「對不起,娘,我那時只想著設法打消舅舅的顧慮,好逛他心甘情願地跟我上天做證。所以……所以……」

  哪吒狠狠地給了自己一拳。這主意原是他和沈香商量出來的,先專撿好話說,說得通最好,說不通再用強逼壓。現在看來,那些話,哪句不是在楊戩大哥心頭,重重剌上一刀?聽到沈香又叫一聲舅舅,他在鏡外不禁一個哆嗦,淚水滾滾湧下。

  明知沈香定有所圖,楊戩仍控制不住情緒的波動,說不出的歡喜翻騰在思緒之中。他牽動嘴角,慘淡地嘲笑自己一聲。終還是放不下麼,掙得開心魔的侵擾,卻看不破這孩子有口無心的虛言?下意識舉杯掩飾,卻是一口酒嗆入肺裡,頓時劇咳不已。

  沈香便坐在他身邊,遲疑了一下,伸出手去,為他撫背輕拍,說道:「還是別喝了,你在積雷山受的傷不輕,小心身子支撐不住。」

  楊戩微合了雙目,神色奇異到了極點。撫在背上的手掌,稚嫩卻有力,傳遞出年輕人特有的活力。血緣之親,這手掌的主人,也能算是他血脈的傳承。他何嘗不希望用寵溺的目光,去關注這孩子每一步的成長?沈醉在孩子的信任與親近裡,讓疲憊了多年的身心,有個可以放鬆的角落。

  卻偏是他自己,親自毀了所有的渴慕和希求——

  沈香的話傳了過來,一句句清晰無比:「反正你的司法天神也做不成了,八太子也不會再找你報仇了,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我不再怪你,我相信我爹我娘都能原諒你。蟠桃會一過,天廷放了我娘,你也可以跟我們住在一起。」

  猛然睜眼,他一時間竟有了些失控,失神地凝視著沈香的眸子。「和你們住在一起?」他輕輕重複了一聲,隱約的期待,從他鎖緊了的眉峰間漾開,彷彿飄泊多年的旅人,突然聽到熟悉的鄉音,見到了故鄉悠遠的炊煙一般。

  楊戩的眼神,深邃如寒潭之水,沈香普一觸上,就有了一種窒息的感覺。他畢竟還是個孩子,楊戩的期翼在他看來更像一種重壓。和這樣一個人住在一起?雖明知可能性不大,但突如其來的壓力,讓他一瞬間竟忘了所有的目的,脫口而出:「如果你不想的話,也可以跟哮天犬在一起過平凡的生活。」

  投過來的目光,突然便多了一些什麼。似瞭然,似解脫,又似綻放的曇花,安靜地飄零了去,再也挽留不住。楊戩輕輕低笑一聲,心瞬間冷得透了,聲音卻風淡雲輕得全無情感:「我已經過了兩天平凡的生活,我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餘下的話,不能說出口,他在心裡悄然補充著,「沈香,我的外甥,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的不成熟啊。只一句話,就讓之前的做作盡數付諸東流。只是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掩藏真實的心意,意圖打動我這樣陰暗冷酷的惡人——」

  徹底埋葬心底一瞬間的軟弱,楊戩靜待著沈香開口,同時也凝神默算各種可能。積雷山救出百花,按理沈香已該上天廷面聖。既找來這裡徒費唇舌,必是什麼地方橫添了枝節,大出他們的意料之外。

  沈香有些沈不住氣了,比耐心,他如何是楊戩的對手。想著楊戩方纔的失態,他只當已鋪墊得差不多,說道:「舅舅,這趟撞見四大天王做惡,其實也不全算是巧合,我這一路行來,原本就是在尋找你的下落。」

  楊戩嗯了一聲,不置可否,沈香道:「一則我們放心不下,你當日傷勢不輕。二則……二則是想請你上天廷一趟。王母要殺你滅口,為人為己,也該是你說出真相,指出幕後主謀的時候了!」頓了一頓,又道,「只要你肯說出真相,就再不必擔心事後的追究,李天王定會聯合眾仙,奏本力保你的平安。」

  李靖?這傻小子,又是被李靖拿來當槍使了嗎?楊戩深沈地笑了一笑,想是李靖積雷山掰倒自己之後,卻未拿到夢寐以求的司法大權所致吧?所以才借口王母在釋放三妹的事上再三推托,騙沈香來逼自己上天做證與王母反目,好一舉接管自己在司法天神任上經營多年的勢力。其中的關竅,豈是沈香這種局外人能夠明白的?

  沈香見他默然不語,只當他是愛護面子,勸道:「二郎神,事已事此,你失去的是再也拿不回來了。若是借這個良機下臺,既能化解舊怨,又能彌補你往昔種種錯失,何樂而不為之?李天王為人正直,素剛正不阿,他既願意為你出頭,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何必這麼固執己見,自毀生路呢?」

  「我就知道,你們沒那麼好心來救我。」

  楊戩垂目注視手中的空杯,聽沈香一字一句地點明著來意。是了,在沈香和三妹心中,不咒自己得到惡報,就已經是最仁慈的想法了。總不成還指望這孩子,真正將自己當成一家人來看嗎?不想多說什麼,他只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微帶著不可辨的痛楚。

  沈香緊咬住牙,將痛悔深深地藏回心裡。自己的事自己清楚,這些話沒一句實在,只是想著怎樣才能騙到舅舅。至於騙動他上天之後,會落個什麼下場,根本就沒放在心上過。路上甚至和丁香用此事說笑,說二郎神最輕的處罰,也是要貶回凡間。到時約上八太子,有空便去找他的麻煩,看他拿什麼臉見人。

  平定一下情緒,沈香想起來,自己這時被舅舅的話嗆住了,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正惱火間,一直悶著的康老大氣沖沖地開了口:「二爺,你別再固執了。別說司法天神不讓你做了,就算再請你去做,也沒有什麼意思了……」想是話說得太急,忍痛不過,伸手緊按住胸前的傷處。

  楊戩神色不變,目光卻又是一黯。自己一時失策,累得老四等人陷身天牢。老大卻不計前嫌,拚死維護著自己的平安,以致受傷至此。這份情誼,自己如何擔得起,又如何還得起?罷了,索性激他一激吧,由他帶著怨懟離開,越早越好,免得再累他出事。

  主意拿定,也不理會康老大的勸說,楊戩只冷笑道:「這回李靖和哪吒高興了,我終於栽在了他們手裡,那些神仙也都高興了,不可一世的司法天神二郎神,居然會栽在自己親外甥的手上,還輸得那麼慘!不過我告訴你們,我二郎神一定會東山再起。」

  「二爺!」

  見楊戩全無悔過之心,康老大禁不住怒火上衝,咬著牙,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來,「你再這麼固執,兄弟,兄弟只好告辭了!」

  撣去袖上的浮塵,楊戩連眼皮都懶得擡起,接過他的話尾便是一聲冷嘲:「你不是已經走了一次嗎?」

  「你……」

  康老大粗重地喘著氣,傷口火辣辣作痛,滿腹的不甘與惱怒。幾千年的兄弟情誼,原來這二爺早不放在心上了?才為了他拚命,可一轉眼工夫,便要受他這般冷漠的嘲諷?再說不出話來,月刃戟權當成枴杖,站起身便要離去。

  哮天犬見三兩句話便變成這樣,心中大急,一把拉住康老大的袖子,叫道:「老大,這當口你怎麼能走?你……你這是要去哪兒?」

  康老大摔開他手臂,臉色鐵青,大聲道:「有沈香在,二爺不會有危險,兄弟我現在告辭,也算對得住他了!我回灌江口去,從此三界中的是是非非,都與我沒關係了!」又看了楊戩一眼,見他毫無反應,氣怒之下險些暈倒,按著傷口踉蹌著衝出門去。

  鏡外梅山兄弟見到此幕,無不暗自氣惱。梅山老三第一個叫嚷起來:「大哥為了他,剛才險些拼掉了性命,一旦轉危為安,他就這般冷嘲熱諷地翻臉不認人?」梅山老六黯然嘆道:「難怪他會出賣我等兄弟。大哥,走了也好,否則將來,徒增一場傷心。」

  康老大低頭不語,眾兄弟之所以對楊戩有諸多不滿,實在是楊戩後來的所作所為,令兄弟們心寒,最後與之干戈相對。但是,此時此刻,一眾兄弟仍然好好的,只有那鏡中之人,落的那種下場。看著他獨斟獨飲,想著當年兄弟們聚義飲酒的場面,心中鬱悶至極。

  唯有老四雖盯著鏡中細瞧,卻是表情沈鬱,一言不發。康老大一錯眼看見,知道六兄弟中他心思最為慎密,偏偏胸府極深,便是對自己人,不到不得己時,所想的也大多藏著不說。突然便有了一絲衝動,只覺得他可能知道些眾兄弟未曾注意的疑點,開口叫道:「老四!你怎麼看?」

  老四嗯了一聲,卻不說話,許久才道:「兄弟們說得都有道理,大哥,反正已成過去,多想無益。出陣之後,欠他的情,我們用命來還清就是了。」康老大皺起濃眉,說道:「老四,什麼叫多想無益?老四,你若看出了什麼,不妨說與我這大哥聽聽!」

  老四卻只是吞吞吐吐,康老大脾氣上來,一個勁地追問。一邊的哪吒原本心情壞極,雖說體諒他們後來的境遇,但也再忍耐不住,衝口喝道:「將來是將來,現在是現在。就算楊戩大哥後來為勢所逼,做了對不住你們兄弟的事,但起碼現在……說不定,說不定楊戩大哥是成心逼走你老康,免得你被他所累!」

  他這話原是賭氣來的,卻不料普一出口,老四身子一震,愣愣地轉過頭看向哪吒,神情極為苦澀。康老大心中一緊,問道:「老四?」聲音竟有些發顫。老四張口欲語,終還是嚥了回去,只是擺手讓眾兄弟莫再追問。

  梅山兄弟都知道這老四的脾氣,勉強不來的.但老四這一把話悶在心裡,卻讓所有人的心中,都壓上了塊沈重的石頭,連老三這般的粗人都不再說話,只回頭看著鏡中情形。該知道的,隨著時間的推演,遲早都還會知道的。

  康老大已走,楊戩仍是一付無動於衷的樣子。丁香氣往上衝,忍不住罵道:「楊戩,沈香把你當長輩,才和你這麼客氣。其實這些話根本沒有必要跟你說,到時把你往李靖的天牢裡一塞,別的事情就跟你沒關係了。快點吃吧,吃完了走人。」沈香也自惱火,沈著臉道:「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楊戩卻聽如未聞,自顧盤算著脫身之計。如今的局勢,只要能從這糊塗外甥手上逃出去,李靖等人就討不到分毫好處。而拖過蟠桃會期限,三妹赦免無望,以沈香那浮躁的性子,指不定會捅出什麼漏子來。可惜最後的法力也耗得盡了,想恢復過來極是不易,否則這個機會大可利用。

  沈香一路尋來,已擱誤了好幾日,再有兩天,蟠桃會便要開始。此時見自己的軟磨全然無效,再也按捺不住怒氣,跳起身來揪了他前襟,叫道:「你要明白楊戩,沒有我在,你早死在四大天王的手裡了。難道你寧願做被王母扔了的一條狗,就這麼不清不楚地死在凡間,死了還被人指著罵合該?」

  此言一出,饒是楊戩早有預料,一瞬間也氣得臉色鐵青。旁邊的三聖母啊了一聲,下意識伸手去掰兒子的手指,卻哪裡有用?淚水模糊了眼前視線,耳邊說話聲飄過來,丁香猶在幸災樂禍地火上加油:「什麼叫喪家之犬?這就是了!也不對,哮天犬做喪家犬時,還有我這樣的好心人收留。可是楊戩,有誰肯收留你這樣的大惡人呢?哈哈,鬧了半天,你竟是連狗都不如呀!」

  哮天犬怒喝一聲,撲向丁香,被她輕輕一推,便跌回椅上動彈不得。丁香將袖子往上一捋,極威風地站起身來,喝道:「楊戩,本姑娘再問你一句,到底肯不肯乖乖地跟我們上天?不肯也成,但你就準備著再受我三五拳吧!」

  哮天犬掙扎著還要撲過去,楊戩伸手按在狗兒的肩上,輕嘆一聲,微微合上雙目。待他再睜開眼裡,神色已平靜如水,冷冷地向沈香說道:「你先放手!」

  他聲音不大,卻極威勢,沈香不由自主地收回手掌,愣愣地說不出話來。楊戩冷然又道:「要我上天做證是吧?可以。但若再敢對我無禮,沈香,你倒不如現在便殺了我!」

  這一番話峰迴路轉,沈香大奇之下又復大喜,叫道:「你肯上天?你肯去作證,我當然不會再對你無禮!」楊戩已有了定計,不再說話,拿起桌上杯筷,飲了幾杯酒,撿清淡的菜餚補充些體力,擲筷起身,說道:「我和哮天犬失了法力,須你倆助我駕雲。但有言在先,我畢竟是司法天神,事關天庭尊嚴,絕不能任由你挾持上天.」

  沈香嘆了口氣,喃喃地道:「原來舅舅這時就在給我設局了,幸好我這外甥夠糊塗,才沒壞了他的大事!」舅舅的條件,是不能被外甥和丁香挾持,那麼只有用法力集來雲彩,好托著他與哮天犬飛到南天門去。那時的沈香只當楊戩被自己的怒氣嚇著了,渾沒注意話裡的機關,高高興興地便允了下來。丁香看著楊戩有氣,隨口又刺了一句:〞天庭尊嚴?我看是你的面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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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10:04

第十九章 混沌識死物

  來到外面空地上,沈香默誦法訣,招來雲頭,由著楊戩扶住哮天犬在前,自己和丁香駕起另一朵雲,在後護著兩人騰空而起。這一來自比抓起人駕雲費力得多,他全神貫注地控制著法力,自然更沒留意,楊戩微微俯身,正細心察看雲下經過的路途。

  大半天工夫,一路南行,下面山勢連綿起伏,已到了萬窟山上方。楊戩等的便是此刻,伸手抓住哮天犬腰帶,一聲斷喝:「跳!」沒等身後兩個孩子反應過來,已和哮天犬墮下了雲頭。

  鏡中景像一陣亂顫,兩人跌在亂樹叢裡,狼狽不堪。楊戩顧不上自己,掙起身去扶哮天犬。哮天犬輕輕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半晌才有氣力開口:「主人,沒有了法力也是神仙之體……我,我沒那麼容易摔死的!」

  三聖母顫聲道:「二哥他……他怎麼能這樣行險!」沈香黯然,是他逼的。一心以為是在救娘,卻不知立下大功,擠兌住王母,就等於斷死了娘的生路。舅舅……舅舅怎肯讓這一幕發生?見楊戩扶起哮天犬辨了辨方向,便向千狐洞方向行去。沈香知道,舅舅甘冒奇險跳雲,正是為了那洞裡的複雜地勢。

  進了千狐洞後,楊戩稍稍鬆了口氣。眼前洞洞相連,狀如迷宮,變幻莫測,沈香也好,四大天王也罷,無論誰都追之不及。便在此處拖過蟠桃會再說,王母的為人,就算留了後手,不到最後關頭,斷不能容忍沈香踐踏天條。只要他未被押上天廷對質,三妹的安全,一時便是無虞。

  扶了哮天犬遇洞即穿,任意而行。不久之後,沈香,丁香,魔禮壽來了又走,卻都沒能在這迷宮中找到他的蹤跡。待到四周再度沈寂下來後,他微微一笑,知道這場危機,終於有了些轉折的機會。

  但仍不敢停在原地,又轉過幾道彎,卻隱隱聽到嗚嗚的哽咽之聲。楊戩一愣,不敢大意,放輕腳步,悄然循聲過去。只見一張石榻之上,牢牢綁著一名女子,臉上毫無血色,淚痕和著汗水,虛弱得只餘下一口氣不曾斷去。

  她口裡被塞入了布條,雖勉強掙扎著,卻只能哼出嗚咽的微聲。若非楊戩正好自洞側經過,又全神留意四下動靜,根本無從發覺。

  哮天犬失聲道:「是小狐貍?她怎麼……」

  楊戩凝神回想,最後一次見到小玉時,沈香正被困於虛擬幻境之中。自己出聲提點沈香,隱約見她與丁香一起離開。現在這般模樣,九成是受了丁香的暗算。

  屈指一算,積雷山之役居今已有五六天了,小狐貍虛弱成這等模樣,想是被打傷綁牢,連餓帶渴了這麼多日子所致。

  小玉也見到過來的兩人了。她餓得昏昏沈沈,一時竟沒想到來者是誰,現出驚喜之色。哮天犬開口說話時,她才驀然想起,頓時臉上又驚又恐,掙扎得更加厲害。

  一邊的小玉輕輕地道:「我傷在丁香手裡,又被綁了好幾天。渴餓得快要死了,突然見到二郎神來,我…… 我那時不知道他在幫沈香,又想到在神殿被他放血的事……」想著那時的絕望與茫然,洞裡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氣力越來越少,手足麻得全無知覺。開始還知道餓,後來胃裡像有火在猛烈地燃燒著,痛到難以形容。再到後來,整個人輕得沒了一點份量,像要隨風飄走,卻又絕望得沒有了盡頭。

  她的身子微微發顫,靠近沈香,不敢再看向榻上的自己。

  楊戩站在榻前,伸出右手,猶豫了一下,說道:「小狐貍,我可以取出你口中的布團,但是,你若叫出一聲,我便立刻殺了你!」小玉看著他,似未聽懂,楊戩又重複一遍,小玉閉上眼,再睜開,目光中便漸漸有了哀求之意。她這些日子裡,無時無刻不被死亡的恐懼壓在心頭,早已瀕於崩潰,又想到自己死後,沈香還要和殺死自己的那個兇狠女子相親相愛,雙棲雙飛,更不甘心放過眼前唯一的生機。

  楊戩心思何等靈動,看她表情,已猜出大半,為她取出布團,說道:「想不到我才與沈香分開,便又見到了你。沈香丁香二人,正要同赴瑤池受賞,等玉帝赦了三妹,便要返回村中成親——他們原便是指腹為婚的,那杯喜酒,我三妹想必也等得久了。」看似隨口道出,卻是句句擊向小玉的要害。

  小玉一顫,心頭一片麻木,只想:「喜酒?……要成親了?怎麼可以……說過要和我永不分離……怎能和殺我的女子……成親……」淚水慢慢從眼角漾出,神色淒苦得如同死去一般。

  沈香見她如此,心中難過,將小玉攬入懷中,低聲道:「別怪舅舅,他現在處境維艱,才不得不設計騙你。我沒有要和丁香成親…… 不過,小玉,若非你幫舅舅恢復功力,我……我……」小玉怕他愧疚,平息心情,甜甜地笑了笑,以示自己不會介懷。

  但那時的小玉卻傷心無比,楊戩觀顏察色,知道時機已到,深沈一笑,忽道:「小狐貍,沈香傾心於你,你若不死,他不會第二次移情別娶。」小玉睜大了眼,斷續地道:「不會……移情別娶?」驀然想起,掙扎著叫道,「你不是好人…………我不信你……你想害沈香對不對……」

  哮天犬不忿,氣道:「小狐貍,你敢罵我主人?」還要再說,乓地一聲,已被楊戩在頭上重重敲了一記。他險些痛呼出聲,一臉的委屈。

  楊戩無心理會這狗兒的哀怨,淡然道:「天廷都願意赦我三妹了,我還要害沈香作甚?小狐貍,你支撐不了多久,活活餓死的滋味並不好受——但你若肯幫我個小忙,我完全可以為你鬆綁,救回你的性命。」

  小玉一呆,破積雷山便能赦回三聖母之事,她知之甚詳,只是沈香尚未脫困,她便被丁香騙走綁了,不知沈香到底成功了沒有。不住想著楊戩的話,她一時覺得可信,一時又覺得全是疑點,只喃喃地道:「我不信你,二郎神,你最愛騙人……」

  楊戩一笑,說道:「小玉,你畢竟還是個孩子,閱歷不足。說了這麼久,你還沒看出我法力已失麼?」

  一邊的小玉輕聲道:「我那時昏昏沈沈,又害怕,被他一提醒,才注意到他腳步輕浮,神氣渙散,的確是重傷未癒,法力全失。」說話間,榻上綁著的小玉已一聲冷笑,微弱的聲音裡夾著無比的諷剌,道:「你果然成了廢人……二郎神,你做了好多壞事,有這種報應,活該……」

  楊戩卻不生氣,只道:「那麼,我說的話你肯信了?」

  小玉閉上眼不答,暗自想著楊戩用意。但論揣摩心事,她又如何是楊戩的對手?只聽楊戩冷冷地道:「沈香已經沒事,閤家團聚,其樂融融。只不過,小狐貍,你真甘心就這麼死得不明不白,連他最後一面都見不到?」語氣極為平淡,卻令小玉立刻睜開雙目,死死看著楊戩。

  「我現在不是司法天神了,更因為積雷山一事敗露,被天廷追殺。小狐貍,你我都在生死邊緣,可謂同病相憐,何不相互扶持一把,各取所需?」

  小玉不答,楊戩也不去催,耐心地靜等。過了半晌,小玉低弱的聲音終於響起:「要我幫什麼忙?」

  楊戩微笑道:「很簡單,我救你性命,你助我恢復法力。」

  小玉吃力地道:「恢復法力?不行,你又會去害沈香……」楊戩搖頭:「我已不是司法天神,還要害沈香作甚?更何況我不容於天廷,自保尚且不暇,再招惹沈香,豈非自找麻煩?將來或許要靠他與佛門的源淵,代我設法,才能換得我一時之安——他畢竟是我外甥,一家人,誰願意真正弄得水火不容?」

  三聖母聽小玉說過後來的事,想到哥哥一會兒便能復原,這些日子的折辱終於要結束了,心中一陣輕鬆,問道:「小玉,你便是這時,想到用寶蓮燈來救治二哥的對嗎?」

  小玉想著那時的念頭,內疚地低下頭去,道:「我在華山那三年,聽您說過寶蓮燈的趣事,知道這燈也可以療傷。您還說過,寶蓮燈以仁慈為主,受治時若心存惡念,便斷無生理,所以我便說了出來——我對二郎神沒安好心,心想他那麼壞,如果言不由衷,寶蓮燈頭一個就會收拾他……」

  寶蓮燈被藏在另一個隱密的洞穴機關中,離此處不遠。當下楊戩和哮天犬合力擡了小玉,先覓來食物清水餵她吃下,又按她的指引,一路尋去取燈。

  上次放血做的燈油尚有許多,小玉瞪視了楊戩一眼,那時的憤怒又被勾起,心想:「最好你這惡人心有邪念,死在燈下才好。」卻又是一黯,「這樣的話,哮天犬不會放過我的,沈香就真要和丁香成親了……」

  楊戩看著燈,卻微微皺眉。他法力無存,怎麼也無法引來燈中靈氣治傷,只能再和小玉商量:「我法力已失,須你助我才行。」小玉一喜,說道:「那你得先為我鬆綁!」

  楊戩搖頭道:「這可不成,我沒有法力,你若反悔,我便什麼機會都沒有了,你就這麼助我一臂之力吧!」示意哮天犬扶起小玉,讓她被縛的手指遙對著寶蓮燈,「事了之後,無論成敗,哮天犬都會立刻助你脫困——哮天犬,你聽見沒有?」哮天犬連連稱是,小玉猶豫了一會,終不願就此死了,點頭允下。

  法力運起,擊在寶蓮燈上,燈華一爍,亮如白晝。小玉緊張起來,說:「靈力被引出後,寶蓮燈突然亮得嚇人,一聲巨響,我和哮天犬便都暈了過去。娘,是不是寶蓮燈救人都是這樣?」三聖母一呆,說:「不是,我以前也救過別人,引出靈力即可,效應如神,豈會有這麼多變故?」

  說話之間,小玉的法力引著寶蓮燈中靈力折出,變成柔和的青光,灑向楊戩身上。楊戩身子微微一顫,顯然舊傷又被觸動,卻暗暗忍著,一任那道光華流轉週身,納入體內。

  但便在這時,燈華又是一盛,驚天動地的巨響震起,哮天犬與小玉被齊齊震飛,不及哼上一聲,已昏迷過去。那寶蓮燈卻慢慢變大,燈口生出威力無匹的吸力,楊戩臉色微變,身化流光,頓時被吸入燈中。

  三聖母失聲驚叫,想衝上前去,卻只覺身受重壓,連手指都不能動上一根。只能眼看著那燈越變越大,幾乎充塞了整個洞穴空間。她與沈香小玉退到洞穴邊的石壁,目瞪口呆,渾不知出了什麼變故。

  「娘,寶蓮燈……寶蓮燈這是怎麼了?」沈香忍不住叫出聲來,高大透明的燈身中,楊戩盤膝坐於底座之上,身形清晰可辨。而在他四周,詭異之至的金芒閃爍,疾如閃電,兇險萬分。

  「不知道……」三聖母也緊張萬分,道,「寶蓮燈救人,從沒有過將人吸入燈內的情況。二哥,二哥會不會有事?」說到最後一句,身子簌簌發抖。

  鏡裡鏡外一片寂然,人人盯著矗在洞中的寶蓮燈,忐忑不安。

  時間慢慢過去,隱約的銀輝從楊戩神目中爍起,呼吸吐納之間,與燈內氳氤的靈氣相接,導入身體。銀輝欲加明亮,實物般地炸裂散開,與四下金芒一觸,變幻無休,又緩緩向上浮起,凝固在燈身頂端,燃燒,聚合,爆炸,結成奇瑰無比的景觀。

  盤坐底座的楊戩驀地睜開雙目,微微擡首,先是迷惘,繼而震驚,振衣站起身來。

  景觀化為混沌,只在方寸之地,卻令眾人生出無始無終的寂滅感覺。混沌中似卵育子,有物成形,一把巨斧橫立混沌之間,又被收入一隻巨掌之內。清者上升,濁者下降,無數星辰羅列其中,只看得人人目瞪神馳。「開天闢地!」不知誰大叫一聲,蘊著無盡的駭然。

  混沌既開,萬物繁衍,神力無匹,生滅全由一念,女媧等上古大神也開始活躍其中。

  千萬年的變化快速掠過,開天的神斧忽而重回巨掌之間,神力傳上斧刃,揮劈之處,劫灰泛起,慢慢復歸於混沌。

  狂暴的芒光激射,燈內幻相紛呈,目不暇接,流轉成模糊的光與影。等稍稍平定後,盤古的身體已化為三界雜物,神斧不知去處,只有神力依然失控,肆意破壞著一切。

  破壞強行中止,神力被鎮壓在擎天的巨峰之下,眾人識得,那正是赫赫有名的不周山。

  無數年過去,三界眾生一一出現,古神穿行其間,決定著所有的生滅存毀,然而,不周山卻轟然倒塌,遠古前的破壞再度開始 ——那毀滅一切的暴烈殘忍,雖然只是燈中縮影,仍足令人驚悸得幾欲窒息。

  七彩石出,暫時封印住絕滅萬物的死亡之力。一抹金色出現燈中,凝聚成物,承載七彩石裡的部分神力,投入三界輪迴。頓時血肉猶如活物,繞纏到金色之上,蠕動增加,臟腑血脈在內,肌膚附著在外,緩慢地化成一名女嬰,面無表情地懸浮著,只有左肩還隱約有一縷金光透出。

  她身後藏著另一名男嬰的影子,卻是生動了許多,能看得出隱約的笑容。

  女嬰一天一天長大,一天一天承擔更多的神力,一天一天地變成眾人都熟悉的那個模樣——

  西王母!

  燈華又是一亮,燈裡景物漸漸模糊,散成靄霧,籠罩全燈,連楊戩身形都不復辨出。片刻之間,燈身回縮變小,青光迸出,洞穴中如十日齊升,只映得對面不能見物。眾人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目,再睜開時,一切都如似未發生過,楊戩持燈靜立洞中,神色陰鬱。

  「原來如此。」半晌,楊戩輕嘆一聲,道,「原來如此!」語氣蕭然,雜著無窮的感慨。

  小玉不自主地抓住了沈香,「原來如此,那是什麼意思,沈香?」燈中詭異令她透不過氣來,只盼沈香能幫著否認。沈香輕拍她以示安慰,但他的驚愕失措,也不比小玉好上多少。

  燈中的世界是宏大繁雜的,而深埋在這種種光怪陸離背後的隱密,又是無比殘忍嚴酷。無法想像,無法相信,更無法理解,即使真相就在手邊,卻又有幾人有觸及的勇氣。

  「不會的,不可能。她是有哥哥的,他也是有妹妹的。他們……他們還有子女!」三聖母喃喃道,而沈香卻想到了銀河邊的那幕,不禁打個寒戰。

  楊戩來到哮天犬與小玉身邊,試了試兩人脈息,微一點頭:「果然,百里之內,應是人人都如他們一般昏睡。」又去打量手中的寶蓮燈,低聲道,「我的神目,也傳承自那道神力,所以女媧娘娘,你這才放心留燈傳諭 ——除我之外,三界中,也再沒有誰能觸動你這封印了,果然好算計,果然好遠見!」

  水鏡護佑之下,三聖母等人將方纔情形盡收眼底,便已驚駭得如被夢魘。但燈裡的女媧諭命,只有楊戩一人聽見,他心頭的震動,更不知強烈了多少。

  死物……

  從決定出任司法天神以來,所有梗在心中的疑團一一迎刃而解,而答案,只有兩個字:

  死物。

  憎恨私情通婚的背後,織女法力奇強的孩子,自己這天生的神目,等等,等等,歸根結底,也只因為那兩個字。

  統率三界的三界之主,令三界之主言聽計從的王母娘娘,原來根本不是生人。他們只是用來封印神力的法器,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確保他或她的自身,不被毀損。

  這二人與三界根本已是一體——也正是因此,才會有封神之戰。以前以為,只是為了三界一勞永逸的平衡,現在才知道,更是伏羲女媧,為了自己親手創造的法器,能安然地統治三界,安然地保護好他或她自身的存在。

  楊戩突然便有了想笑的衝動。

  三千年的悲傷,竟只是緣於這樣一個荒誕的真相——

  所有的算計與籌謀,都要付諸徒勞了嗎?他也好,老君也罷,再多的權柄,在這個真相面前,都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家變時沖天的火光,少年時顛沛流離的慘淡,司法天神時的覆雨翻雲與違心殘忍。

  所有願意或不願意記起的往昔,都在思緒裡翻騰著,心底因痛極而顫抖,唇角卻現出一絲莫測的苦笑。

  輸不起,也無路可以回頭。

  「但這個真相,連老君都料錯了的,王母自然不會想到,我能有機緣明瞭端的。敵明我暗,鹿死誰手,現在,還尚在未知之中。」

  深吸口氣,強迫自己恢復平素的清明,楊戩將多年來的部署在心中逐一推敲之後,最初的茫然絕望漸漸淡去,反倒似長途跋涉之後,突然見到了隱約的終點。

  曾以為獲取權位,是唯一的解決之道,事實卻是做了八百年的鷹犬,隱忍僵持至今;曾以為逼迫沈香成材,用手中的權力,暗中為他拉攏人脈助力,裡應外合成就大事,卻是一著失算,便一敗塗地——

  他擡頭向洞頂看去,悠遠的目光,似要直達三十三重天上。百花之事,一時失察,功虧一簣,卻也不能說全無收穫。原本只寄望王母為顧全顏面,不肯鋌而走險借放人為名而行誅殺之實,現在,卻有了另一種可能。

  千鈞之石,臥於平地,雖三尺童子亦可辱之,磨盤之石懸於空中,將墜未墜之際,處其下者縱然勇冠三軍,也必因之而神惶色變,無他,勢使之然爾——

  自身的存在,那是她和他的唯一目標,那麼,便造出一個勢來,一個被三界聯手圍攻,不惜同歸與盡的大勢——霹靂手段先奪其魄,再退而求其次,以這兩個死物求生之心為矛,破其固執天條守衛權力的盾牌。

  天條得改,犯事眾仙得赦,他和她的那個秘密,不見得多增了洩露的可能,卻是消彌了三界中可能的怨恨與反抗,算起來他們並不吃虧——何況還有另一個棋子可以用,那個幾千年來一直潛心幕後的偽善長者。

  多年的鬥法,彼此的瞭解,甚至比朋友更甚。道祖的目標未必在號令天下唯我獨尊之類,但毫無疑問,他享受著那種操縱三界的感覺,喜歡將精怪鬼仙一切人等都置於算計之中,神仙的生命實在太過漫長,每個仙人都有每個仙人截然不同的寄托與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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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10:23

第二十章 蹤形霽霧滅 

  收起寶蓮燈,也收拾起所有的感慨,楊戩默運法力為哮天犬治傷。半晌,哮天犬身子微動,喃喃地一聲:「主人……」睜眼看見楊戩,頓時流下淚來,「您沒事?您的法力也恢復了?太好了……太好了!剛才……剛才那燈……」

  楊戩微微一笑,道:「你的傷沒什麼大礙了,但若想恢復法力,還須靜養些日子。我先回天廷,你留在洞裡等我消息。」哮天犬急道:「回天廷,您正被三界通緝……」看著主人不屑的神情,他訕訕地改了口,「主人法力已復,天廷誰又敢與您為敵,哮天犬是太多慮了。」

  安慰哮天犬幾句,楊戩俯身鬆了小玉身上的繩索。法力默送,小玉也醒了過來,掙了幾次才站起身,突然大叫一聲,揮掌便向楊戩擊去。

  但她此時虛弱無比,這一掌又能有什麼威力?楊戩扣住她手腕,輕輕一送,便將她摔了出去,冷笑道:「小狐貍,我法力盡復,你若想找死,就儘管試試。」小玉蒼白著臉靠在洞壁上,想罵,卻哪有餘力?半晌,憤怒地瞪了楊戩一眼,跌跌撞撞地轉身離開。

  看著小玉走出洞穴,楊戩在哮天犬身上一拍,示意他安心留在洞中,自己悄然綴在小玉的身後。沈香恍然:千狐洞曲折多變,舅舅想找出路必要多費許多手腳。放了小玉,便有了現成的嚮導,確是計算深遠,處處皆有用意。突然呆了一呆,這才驚覺,不知何時起,舅舅的用心,他都已隱約能揣摩出來——哪怕有些手段極不近人情,以前的他會反感之至,現在卻只覺得理所當然。

  劉沈香曾有的單純和清澈,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小玉記得那時的情形,半昏沈中夾著自怨自哀。擔心著沈香,算算蟠桃會近在眉捷,出洞後便急著恢復體力,好有氣力將楊戩的事告訴沈香,如何料到楊戩是在利用自己出洞?她因他的這份心機打了個寒顫,卻並不害怕,複雜的心緒裡,甚至有種要依賴於他的感覺。

  目送小狐貍消失在山間,楊戩隱身潛回南天門,先去了趟真君神殿。昔日陰穆莊嚴的神殿已面目全非,殿匾被胡亂地扔在階下,羽毛塵土亂飛,千餘隻鴨子大搖大擺地在正殿上踱著步兒。幾個神殿裡原先的小仙吏帶著枷鎖,苦著臉抱著大桶為這些鴨兒們分食,另有兩名天將挺胸凸腹,手拿著皮鞭監工,小吏們動作稍有遲緩,便是重重一鞭過去。

  楊戩眉峰擰起,神情冷如嚴霜。他素有潔癖,眼見居住數百年的府邸成了齷齪不堪的畜口欄,怒氣頓時上衝,法力凝結雙掌,便要取了那兩名天將性命。

  便在這時,殿外蹬蹬的腳步聲響起,他微微一懍,收手隱在一邊,就見一人匆匆進來,大著嗓門嚷道:「雷老哥,雷老哥,老君晚膳又想吃這仙鴨,勞您的駕,再給撥三五十隻,應個景兒罷。」

  兩名天將自不知才在鬼門關上轉了一圈,一人應聲向外看去,笑道:「文天君,您老又來了?真是的,道祖他老人家就算胃口大開,也犯不著老是勞動您三位天君輪流來抓鴨子呀!」

  進來的那人連連搖手,說道:「老哥這話可就缺些理了,能為老君抓鴨子,那是他老人家瞧得起兄弟,哪還當得起一句勞動?老規矩,您和張五哥先去簽事房候著,我捉齊了鴨兒就去您那兒簽押領取。老君口味精細,兄弟我非得盡心的挑選好不可。」

  又說了幾句閑話,張姓天將大聲喝叱,將喂鴨的仙吏先押了出去,雷姓天將笑著拱手,道:「既如此,小的先告退了。今天忙了一天,還真困得厲害,文天君您隨意,就算挑到明個兒,小的也心甘情願地候著您老。」退出大殿,去了神殿原先的門房休息不提。

  自從司法天神失勢,真君神殿被下令改成養鴨場以來,兜率宮突然便對鴨膳興趣大增,天天有宮中要人來捉鴨子。雷姓天將雖是小角色,也能看出其中必有蹊蹺,但哪敢多說?好在抓鴨子的天君們都頗是和氣,一連數日,他從中也撈到了不少好處。

  文天君看殿裡人走得乾淨了,厭惡地以袖掩鼻,遮住異味,卻不留在正殿,逕自往後面去了。楊戩微垂下眼簾,冷冷的嘲笑浮在嘴邊。估計是老君的意思,一拔拔門中精英以捉鴨為名,來找那個琢子的,畢竟是他隨身幾千年的好寶貝,三界少見。但是,顯聖真君刻意收藏的東西,這些人沒頭蒼蠅似地亂打亂撞,便能找出苗端嗎?

  文天君皺著眉來到後殿,他知道這後殿法力流轉,有著繁雜的結界,極是可疑。但前些日子,連老君元神出竅親來查看,也沒發現到異常。不得已才用現在的笨辦法,由他和幾個師兄弟憑人力來硬找。可眼看著將神殿翻了個遍兒,卻還是全無所獲。

  眾人就見楊戩隱形跟在文天君身後,任他在後殿裡徒勞地奔忙。密室雖通後殿,但經楊戩以結界護持,外人想找著入口可謂難比登天。過了片刻,確定來的就是文天君一人後,楊戩一聲冷笑,伸手按上了他的肩頭,「文天君,你倒稀客得緊啊。」。

  文天君身子一僵,臉上一陣通紅,又是一陣慘白,似嚇得三魂散去了七魄。許久,他吃力地轉過頭,比哭還難看地強笑了一聲。

  「真……真君……真君……老爺……」

  他唇齒不住哆嗦,寒意從心中透出,想說幾句來為自己開脫,張張口,卻說不出,生似連嘴中都結了冰。咯咯幾聲輕響,他茫然垂下目光去看,看不見身體,只見到一塊堅冰,隱隱還裂開了幾條細縫。

  楊戩哼了一聲,法力直透入文天君體內,堅冰向上漫延,轉眼之間,連頭顱都盡數化去,他收回手,屈指輕輕一敲,叮地一聲,細細的裂痕不斷擴大,堅冰碎成屑玉,霽霧般飛濺在半空,同時神目打開,銀芒迸出,冰霧中淡淡的一縷魂魄,頓被他驅散得無影無蹤。

  龍八打了個寒顫,想到當年姐姐被他殺了時的情形,澀聲道:「就……就這麼……就這麼殺了文天君?」還想往下說,終忍了下來。楊戩現在的處境,殺人毀屍滅跡,原是可以想見的必然之舉。

  開啟密室進去,見一切無恙,楊戩暗自鬆了口氣。龍四公主人在鼎中,這些天聽著外面的動靜,知道出了大事,卻又不能溜出去查看,惶惑不安到了極點。此時看到楊戩,喜悅之下叫出了聲:「二郎神,你終於回來了!出什麼事了?聽說你……」

  楊戩示意她不要多問,只道:「前幾日一時失察,多了些變故。四公主,你且安心靜養,我還有些事要辦。」數日來跌宕起伏,徘徊在生死邊緣的經歷,淡淡兩句便揭了過去。

  從暗格裡拿出金剛琢,換了身龍紋黑紗戰袍,他靜靜地在室裡站立片刻,將思路默理了一回。隨即身形漸起變化,上清芙蓉冠,著青袍黃絳,外披紅鶴氅,腳納雲霞朱履,長身白髮,霍然便是已被他化為堅冰,擊碎成霽屑的文天君。

  四公主驚道:「文真君?感應靈通天君?二郎神,你要做什麼?」楊戩淡然道:「我正被三界通緝,為今之計,只有借老君行一著險棋。但四公主請放心,楊戩縱然行險,也必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離了密室,循徑向左行去,不消一會工夫,便到了神殿放置珍品的仙庫。庫裡諸般寶物自然早被充公,長長的封條交叉貼在門上。楊戩伸手虛按,封條斷裂,仙庫大門無聲無息地打開。

  仙家庫房都有些隱密的暗格放置物品,真君神殿也不例外,楊戩一眼望去,庫房雖然空了,但總還有一兩處暗格未被發現。當下打開一處,取了裡面的物件,隨手塞在腰帶之上。

  那物件是一柄墨玉如意,雖是極為貴重的上階仙器,卻只可裨益修行,並不能用作法寶武器。眾人不知他拿來何用,正驚訝間,卻見楊戩手腕一翻,一隻小小的傀儡蟲已出現在掌上,正是哪吒在飯莊見到的那隻。

  用最後的力量封印住此蟲,只是當時的他下意識所為,欲留下與老君討價還價的證物而已,但此刻卻有了全盤計議,就見他持蟲在手,更不遲疑,法力到處,封印頓解。

  傀儡蟲立刻拚命掙扎起來,奮翅揚吻,直要擇血而噬。楊戩冷笑一聲,法力密密地包裹上去,不消片刻,蟲兒轉而安靜下來,通體透出淡淡銀光,溫馴地伏在他手上,便如小小的寵物一般。眾人知道,這隻小蟲兒被他法力煉化,已甘心奉他為主。

  收起傀儡蟲,伸指劃符,默誦法咒,又在這處暗格邊布下了一個殺傷力頗大的陣法。龍八忍不住問道:「他這是要做什麼?姐姐?」龍四搖了搖頭,她身在鼎中不便外出,自然難知詳情。

  陣法布完,楊戩退了一步,低喝一聲,淩空一掌,便向陣法重重地劈了過去。

  三聖母驚呼道:「二哥,你做什麼?」話音未落,陣法已被觸動,迸出無數青蓮大小的光華,疾火流星般地四下亂撞,驚天動地的大響聲裡,整個仙庫轟然倒塌。

  楊戩散去了護身法力,任由幾團光華撞到自己身上,一聲悶哼,他已震跌出去,被砸落的碎磚斷瓦埋在當場。

  沈香急叫:「舅舅!」旋即想起:「是他自己設的陣,這般舉動,必有其他的用意。」果然,仙庫倒塌,動靜巨大,附近天將被盡數驚動,就聽得雜亂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正匆忙地趕了過來,不一會兒,已將一地的斷垣殘壁圍了個水洩不通。

  為首的一名天將正欲喝問情況,地下的磚石驀然激射如雨,一片慘叫聲裡,靠近的天將非死即傷。亂磚堆裡一條人影翻身躍起,更不答話,身如流星,在人群裡疾穿過去,掌拍指戳,攔住他去路的兵將無不應聲而倒。

  「文天君,是四大天君之一的感應靈通天君!」

  紅氅白髮,加上近日頻頻來神殿選取膳鴨,看守神殿的眾天將已對這外貌熟悉無比。見他衣袍帶血,臉色獰猙,出手狠毒之至,人人心膽俱裂。為首的將領大叫:「文天君,暗勘罪臣府邸,殺傷天兵天將,罪在不赦,還不速速束手就擒?」卻連自己都不敢上前交戰,眼睜睜看著「文天君」突出重圍,如入無人之境般地駕雲離開。

  楊戩衣袍淩落,芙蓉冠也散了一半,狼狽不堪,直往兜率宮而去,半盞熱茶工夫,已直達三十三層離恨天上,宮前的道童見他灰頭土面,神色萎頓,都大吃一驚,叫道:「天君大人……」

  楊戩急急搖手,喘息道:「道……道……道祖……何…… 在……」一口血噴將出來,險險便栽倒在地,兩名道童更是嚇了一跳,一人扶住了他,另一人便要匆匆進去通報,楊戩伸手阻住,低聲叮囑道:「稟報……道祖他……他老人家……弟子……幸不辱命……」

  扶了這冒牌天君進入大殿,先進去的道童神色緊張地從裡屋丹房出來,道:「天君大人,祖師爺爺賜下了靈藥,著您服下後即刻去丹房見他!」奉上了一顆碧綠的仙丹。楊戩接過服下,將入口時手掌一翻,神不知鬼不覺地收進了衣袖裡。

  道童送他入了丹房,躬身退下,老君垂裳而坐,手拈拂塵,看著明滅不定的爐火,許久才往椅上一指,淡然道:「你身上有傷,先坐下,事情都辦妥了嗎?」

  楊戩答道:「是,托道祖鴻福。」老君嗯了一聲,掃了他一眼,突然道:「方纔老道賜你的靈藥,你何以並不服用?」不待他答,又道,「你小心慎密,很好很好。」楊戩不知他用意,含混應道:「弟子不敢。」鼻中隱約嗅到一陣香氣,頓時明白過來,暗自一凜,出了一身冷汗。

  老君道:「我丹房裡燒的木柴,是黑木林裡的紫檀木,想不到你連這等小事都留心得到,總算沒白跟在我身邊這麼些年——你不必再行遮掩了,不錯,老道賜的藥與紫檀木的香氣一合,便是三界中一等一的毒物。你既沒有服下,那便算了,但就算服下,難道我真的會將你害死?」

  見老君神色如常,目光卻捉摸不定,楊戩落座後佯作惶恐,嚅囁著不敢出聲。他多年來對兜率倍加留意,文天君是老君的得意門人,自然極為熟悉,學將起來,分毫破綻不露。只是老君突然要殺人滅口,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微一思忖,心知兜率耳目眾多,神殿仙庫被毀之事定是已傳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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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10:39

第二十一章 匕現圖未窮 

  果然便聽老君責備道:「聽說你方才殺了不少天將?老道不是吩咐過你,要小心從事,萬不可張揚嗎?這等大事一出,你待如何善後?」

  楊戩道:「道祖,弟子無能,甘願聽道祖責罰。」老君搖頭道:「我本欲毀了你的肉身,放你下凡歷練一世,改個頭面再回宮中。你既不願服藥,那便算了,但瑤池若不依不饒地追究起來……」皺起雪白的長眉,沈吟著放下拂塵。

  拂塵放在木桌之上,一個幾不可見的凸鈕頓被壓陷下去,但聽得喇地脆響一聲,三道光鎖從楊戩所坐木椅背上環出,已將他牢牢地扣住。

  眾人出其不意,失聲驚呼,三聖母臉色慘白,抓住沈香叫道:「你不是說,在蟠桃會上見過二哥的嗎?老君他……他想做什麼!」沈香記得後事,當時自己一斧向王母劈下,舅舅突然現身,刻不容緩間將王母拽了開來,因此倒不如何擔心,說道: 「沒事的,娘,舅舅向來謀定而後動,老君定然奈何他不得。」

  楊戩厲聲道:「道祖,弟子做錯了何事,您……您……」神色間意外裡雜著懼怕,心下卻仍是篤定。此等手段對付道術中人自然綽綽有餘,但用在他這般肉身成聖、武道經驗豐富得無與倫比的人物身上,只能是形同虛設。他既被老君當成真正的文天君對待,縱失陷在險地,成敗也在未知之間。

  「你沒做錯事,但卻毀了御筆封印的仙庫!」老君不再掩飾自己的怒意,白眉挑起,森然道,「金剛琢與老道心神相通,只是被楊戩那混賬強行用結界隔絕開來。你拿著它才離開後殿結界,老道便已感應到了,本該重重賞你,而你,卻去闖了那般的大禍,到底居心何在?」

  楊戩慘然道:「道祖,弟子此舉也是為了您老人家,為了是那仙庫裡的寶物……」垂下目光看向自己懷裡,悲憤之意形諸言表。

  老君微微一愕,冷哼道:「為了老道?」他與金剛琢的感應並非虛言,知道那琢子便在文天君懷中,所以才敢放手對付這門人,此時只恐夜長夢多,起身上前,便要取回這個重大的把柄。

  探手入懷,他身子一震,另一隻手也急速無比地搶了進去,再收回來,左手裡一個亮澄澄的圓環,正是讓他寢食不安的寶貝琢子,另一隻手中,青色幽光閃爍,溫潤玉色玲瓏,赫然竟是寶蓮燈!

  連沈香都啊了一聲,老君放聲狂笑,叫道: 「寶蓮燈?寶蓮燈?此物……此物竟不費吹灰之力,就這麼到了老道的手裡?」舉起寶蓮燈細看,笑聲越來越歡愉莫名,目光裡卻多了些瘋魔麻木的意味。

  楊戩的聲音悄然響起:「此物是上古大神的遺物,雖然道祖不必放在眼裡,但法器有德者居之,今日不求而得,可見是三界歸心的預兆,道祖從此便能仙福永享,威加四宇,天人鹹服,萬古稱誦。」

  一隻小蟲從老君指上跌落地面,雖咬穿了肌膚,卻也被他的護身法力震斃在當場。但老君恍如未覺,只隨了楊戩的話不住重複道:「三界歸心?從此便能仙福永享,威加四宇,天人鹹服,萬古稱誦?好,好,好,你再說下去,說下去……」

  楊戩柔聲道:「那麼弟子是有功,還是有過?若是有功,道祖可否放開弟子?」老君臉上現出掙扎的神情,口中卻只道:「有功,有功,老道該重重賞你!」彈指向桌上遙擊一下,噠地一聲響,光鎖頓時應聲縮回。

  楊戩站起身來,從老君手裡拿回寶蓮燈和金剛琢,老君此時已完全麻木,順從地還給了他,楊戩又道: 「弟子還有要事稟報,請道祖傳令下去,丹房三十丈內,暫列為禁地,擅入者當即處死!」老君連連稱是,提氣大喝道:「室外弟子聽令,著一干人等,立時退至三十丈外,誰也不準擅入半步!有膽敢闖進者,立殺無赦!」

  兜率令出如山,一言既出,屋外轟然相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遠遠退了出去。老君雙眉間黑氣一隱一現,半邊臉如沐春風,得意洋洋地神采飛揚。另半邊臉掙扎的表情卻越來越劇烈,咬緊了牙關,流露出明顯的獰猙不服之意。

  楊戩收起燈琢,柔聲勸道:「道祖,天下歸心,一心朝拜於您,請您代為籌化三界繁昌共存的大事因緣,您還不即刻升座開示眾人?」口中說話,手上運指如風,少陰少陽,奇經八脈,一路毫不停留地點了下去,待週身一百零八處大穴全數封死後,衣袖拂出,將老君的身子平平推開,跌坐在原先的木榻之上。

  幾乎與此同時,老君眉間黑氣轉濃,凝如墨痕,化作一縷黑水,從印堂涓涓流出,他的目光頓時轉為清醒,凜厲生威中夾著怨毒之意,直看向楊戩,沈聲道:「你不是文天君,竟能偷到傀儡蟲——明白了,老道明白了!」

  楊戩微笑道:「道祖此時明白,也未算晚。」銀光爍動,冠氅消去,恢復了顯聖真君的本來面目。

  老君冷冷地道:「讓那頭笨牛去對付你,老道確是失算,自招其辱,也不能怨你狡詭陰險。恭喜司法天神破得驚天要案,再建新功,重新贏回了王母那賤女人的信任!」

  楊戩悠悠一嘆,法力到處,將操縱光鎖的機關毀於無形,落座後淡然說道:「老君,我若只想著建功討好,你還能這般安穩地坐在此處?」

  取出金剛琢在手裡把玩,沈吟著又道,「無論你信還是不信,也無論這八百年裡,你我如何勾心鬥角,但你老君在那件事上的恩情,楊戩卻是始終銘記於心,片刻不敢或忘。」

  老君被他制住,原忖必死,雖說畢生研於道術,生者寄也,死者歸也,如旦暮昏明一般,倒也不如何害怕畏懼。但想到這盤棋終是以自己失敗告終,不甘與憤然重壓在心裡,只有借出言譏諷來發洩。此時見楊戩話語平和,不像要下殺手的樣子,一奇之下,到口邊的倔強話,便也隨之平和了下來:「老道也有事讓你片刻不敢或忘?」

  楊戩輕嘆道:「兩千餘年前,桃花盛開,美艷不可名狀。我便是在那漫天花雨中劈開了桃山,自以為完成了此生最大的夢想。卻不知片刻之後,我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夢想化為輕煙,散於蒼茫天地之間,再難追回……」

  老君一震,看向楊戩的目光先是不解,繼而訝然,最後越來越奇特難言,大聲喝問道:「你……楊戩……八百年前老道在灌江口告訴你的那件隱秘,原來你一直牢記在心,絲毫也未曾放棄過?」

  楊戩不答,左掌托起金鋼琢潛運法力,這琢子頓如活物般從他掌上浮起,穩穩地向老君飄去。同時他的右手從衣袖裡伸出,屈指連彈,道道銀光淩空擊出,交織如流星往來,煞是好看。每一次銀光都擊在老君一處大穴之上,待金剛琢飄到之時,老君被封了的大穴已被他盡數解開。

  小玉不解地道:「幹嗎解了老君的穴道?老君詭計多端,還不如趁這個機會好好教訓教訓他!」沈香示意她不要說話,神色間頗有些黯淡。舅舅這一趟來,為的就是取信老君,就算佔盡上風又如何呢?舅舅從來就不能隨心所欲地縱橫捭闔,他所有的心機,殫精竭慮的佈署,都只是為了他關心的那些人能夠生活得更幸福一些。

  末了人人都皆大歡喜,只有他自己……只有他自己……

  老君接住金鋼琢套回右臂之上,仍只是正襟而坐,連姿勢都不曾變上分毫。只見他雙眉或蹙或舒,神色時而惱怒,時而感慨,終於轉成一聲長嘆:「早知你別有用心,卻偏想不出所以,原來是這樣,原來你從未忘記出任司法天神時的初衷!竟然連我這知情人都騙過了,楊戩,你演的這齣好戲,當真稱得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只可惜你那妹妹和外甥太不爭氣,沒由來地變成你甩不掉又累死人的大包袱——」

  頓了一頓,他正色道,「你被三界通緝,八百年的經營毀於一旦,想必冒險見我,定是與此有關。不錯,若我與你合作,再在王母面前虛與委蛇,你重登司法天神寶座易如反掌。但到底你有什麼把握,認定可以說服老道全力配合於你?」

  楊戩微笑道:「道祖果然不愧是道祖,一語中的,和你這樣的聰明人說話,當真一點不累。」翻手掣了寶蓮燈在手,沈聲道,「楊戩的把握,盡在此燈之中。」老君奇道:「寶蓮燈?若以武力相脅,你方才就不會解了老道被封的穴位……」楊戩搖頭道:「老君你算不得什麼君子,但卻也決不會是貪生怕死的小人。武力相脅?若做出此事,沒的辱了你的身份,也辱了我的眼力。老君,你且看好了——」

  擲燈停在空中,神目中光華閃爍,生硬硬地嵌入燈內,再度觸動機括。

  驀然充塞了大半空間的寶蓮燈中,從開天闢地時起的混沌迷茫,到上古大神的決絕,一幕幕往昔飛快地重現著,物種生滅,萬物運行,直到不周山傾倒,七彩石煉製,最後,那承載神力的死物,纏繞了血肉,現出眾人都了然與心的熟悉面目……

  「這不可能!」老君一躍而起,雙手不住顫抖,喃喃地道,「怎麼可能——死物?造就的死物?伏羲神王與女媧娘娘,他們,他們……可是,玉帝王母育有後代,他們的後代,也都繁延了下一代……」

  他在燈外,同樣聽不見裡面的女媧法諭,楊戩早料到會是這般反應,冷笑道:「繁延了下一代不假,但那是些什麼?織女的孩子化為小星,而你苦心造就的董永之子,在我誦出石化咒語之前,便成了一塊頑石——死物,就是他們的後代,也只是活著的死物而已!」

  老君垂下頭去,掩去變幻無休的表情。道祖不喜歡將內心劇烈的變化顯於人前,千萬年見識閱歷,使他片刻之間便恢復了常態,拂衣坐回榻上,說道:「明白了,早在玉帝與王母出生之日起,三界的格局便已注定如此。封神之戰不過是個借口,我也好,通天師弟他們也罷,不過是古神的一枚棋子而已……」

  茫然若失地嘆息一聲,他擡頭問道:「女媧既留下只有你的神目才堪觸動的密諭幻相,決不會僅為告之王母的來歷那麼簡單。她左肩上的一抹金光是怎麼回事?」

  楊戩點頭道:「老君果然好眼力,燈中紛擾的諸般真相,都是已發生的過往,唯有此處,才是重中之重。」移目四顧,向不遠處盛放丹藥的朱漆葫蘆一指,說道,「老君有句名言,埏土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那意思是說,只有其內部中空虛無,才能盛得了物品,是也不是?」

  老君呵呵笑道:「當年老道窮極無聊,下凡做了一世凡人,尹喜雖是個小小的關尹,望氣之術卻端的要得,強留了我五日,老道不得已,才寫下了這本道德經,想不到居然入了你顯聖真君的法眼,老道真是幸何如之!」

  那次老君在天廷權力之爭中失勢,這才匆忙投生人間避禍,與窮極無聊云云拉不上多少關係,楊戩知他愛護面子,一笑置之,只續道: 「做出的器具若不中空,便沒有碗盒杯盞之用。但是,若裝滿東西後卻堵死了壺口杯口,那麼這器具,能不能仍算是名實相符呢?」

  老君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著啊,明白了,那是王母唯一的破綻對不對?她畢竟只是一介法器,意識神通,盡來自於上古神力。若封死她攝取神力的途徑,便等同於徹底禁錮了她的神識——女媧娘娘當真是深謀遠慮,步步留下後著應對!」笑聲忽斂,他凝神看向楊戩,「以你的心機手段,不動聲色地禁錮住王母並非難事,何以要將這般驚天大秘告之於我?」

  楊戩輕嘆道:「禁錮王母當然容易,但更改天條,救出家母,卻非一人之力便能做到。我試了八百年,徒勞無功不說,反連三妹都搭了進去。老君,不若從此時起,你我都先放下猜忌之心——封印王母的神識,須有女媧娘娘密傳的法咒,你想扳倒那女人,也唯有與我合作才行。」

  「何況還有光柱裡被換了的咒語……」他在心中補充了一句,並沒有說給老君聽,說了,也徒令道祖多些顧慮與懷疑,他追求的那些東西,在道祖眼中,只是一些荒誕無稽的笑料而已。

  老君看著他半晌,屈指默算起來,天下並沒有能完全預見未來的道術,但對未發生的吉兇禍福,卻總能測而得之。他原是測此舉的利弊,但一番推演之後,神色卻越發奇特,似是大喜過望,又似是迷惑惋惜,突然擡頭,沈聲喝道:「楊戩,老道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不肯為我所用?」

  楊戩淡然道:「道祖何必明知故問?我不難敷衍於你,但那種敷衍,能有什麼意思?」老君點了點頭,一抹冷笑掠過嘴角,說道:「既如此,我也不強人所難了。只是將來,你若真落個生死兩難,豬狗不如的下場,可千萬不要後悔,更不要埋怨老道我見死不救!」他的推演,明白昭示了這次合作,有百利無一害,至於其中耐人尋味之處,也只與這個顯聖真君有關,他又何必去操那份閑心?

  三聖母臉色轉白,寒氣從心底生起。老君那淡而又淡的八個字,如驚雷一般,震得她心膽俱裂。無由地,她想到了中秋的那一次聚會,二哥的每一個眼神似乎都在眼前閃動。拚命想看清,卻沒有用,那時的她,根本不曾在意過哥哥眼中的悲喜……

  她知老君身為道祖,推算之術最有效驗,必不會錯。但二哥日後遭遇,她自認也是清楚的,喃喃地問出了聲:「出事後沒多久……沒過多久我們便找到他了,老君為什麼要那樣說……沈香,小玉,三太子,中秋時我們還接了二哥來赴宴的……對不對……」

  沈香在一邊發怔。他到底做過十幾年凡人,人情世故還是知道些的。猜也猜得出,在家中的三年多,舅舅必得不到什麼好處去。母親不明白,自己也不敢細想,只拿話安慰道:「娘,舅舅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如何受得了由人擺佈的日子?老君的話,怕指的就這些。」安撫著母親,自己卻仍是發怔,種種可能浮現在心頭,驚出自己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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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520titan
區版主 | 2014-4-10 06:10:59

第二十二章 當廷聽辯說

  楊戩知老君定是算出了什麼,不願詳問,知道了又如何,自己原本不曾望過什麼好的結局。當下將話頭岔開,按之前的思路說下去:「天條未改之前,我決不能由著沈香那孩子冒進胡鬧。道祖,你且將近日來天廷的局勢略說一遍,我好去蟠桃會阻止沈香,順帶演一場好戲給王母娘娘。等我拿回權位之後,你再設法找來一塊女媧留下的七彩石,且不能太小,以能化進一份完整的天條律法為度……」

  老君一怔之下便懂了,說道:「七彩石?果然好計,你是要借女媧娘娘之名,行改寫天條之實?」楊戩看著他臉上喜色,不失時機地加了一句:「不僅如此,天條是中樞權力的保障,若女媧娘娘在新天條上明示聖諭,由你道德天尊與玉帝王母一併監護天條,那又會如何呢?」

  啪地一聲,激動之下,連臂上的金剛琢都失手跌落在地,老君這才驚覺失態,伸手攝回,籲了口氣,說道:「老道也去監護天條?好計謀……果然好計謀!」楊戩這時才將腰裡的墨玉如意取出來,說道:「計謀雖不算太差,但並非當務之急。老君,你忘了你那得力的門人文天君了?」

  他將玉如意放下,又道:「文天君看中了真君神殿罪臣楊戩的庫藏,不惜假借捉鴨為名,行查看偷盜之實,終於闖下了潑天的大禍。老君大義滅親,將文天君擊成重傷,奪回失竊寶物報歸天廷。至於文天君嘛,只須天廷三界通緝,想必不久也能應聲落網吧!」語氣沈穩,似自己娓娓道來的儘是事實一般。

  老君拿過如意收起,冷哼一聲,知道他炸毀仙庫的用心正在於此,文天君定已兇多吉少。但此時如何肯與楊戩計較這些?當下將天廷的事端擇要說了,又伸指在榻上寫下了瑤池二字,悻悻地道:「你的寶貝外甥,正在此處與王母辯理,辯贏了天廷就會赦你三妹。我看,還是先將你未曾被擒的消息傳遞進去再說,這樣一來,王母就不會有絲毫的顧忌了。而論起爭辯說理,沈香的贏面,呵呵,不是我看不起你那外甥,他想贏,怕還要再有個千百年的心智閱歷才成。」

  兩人計議已定,老君傳令下去,不一會便有回報,天王魔禮青被引去偷聽到豬八戒等人說話,知道沈香使詐,正匆匆進瑤池報給王母。楊戩稍放下心,老君肯配合,這場破釜沈舟的豪賭,到底有了些回報。後面的路雖然艱險萬分,較之以前,卻已多了不少勝算。

  離開兜率宮,楊戩暗劫天牢救出梅山兄弟,老君當即親赴蟠桃會,神不知鬼不覺將他們帶入瑤池埋伏了起來。他和楊戩都熟知沈香的性子,說理不過,必然會暴跳大鬧。楊戩若能把握住這個機會,用自己人立下大功,要坐回司法天神的位置易如反掌。

  悄然藏身在蟠桃盛會的附近,楊戩靜聽不遠處熱鬧的爭論聲。「思凡了,下界隨便找個人成親,大不了關上一陣子。到那時,天規豈不形同虛設了?」王母的聲音裡仍是平素的冷靜優雅,帶著明顯的得意,顯然已得知了魔禮青傳來的消息。楊戩又想起了燈中看到的一切,掃一眼畢恭畢敬的各路神仙,冷笑了一聲。

  伏羲女媧的行為,並沒有什麼缺失,這兩個法器,也確能很好地維持住三界不可或缺的平衡。曾經想著將天規掌握在手裡,盡全力消除擋在路上的障礙,但現在初衷不變,為了這三界的存在,卻決不能採用最直接也最省力的那個方法了。

  那兩個法器,以後還將是三界當然的主宰,或許能慢慢架空它們手裡的權力,但那是老君一心索取的酬勞,自己並不感多少興趣。只要能救出母親和三妹,一家團圓,自己就算萬劫不復,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所有的惡,就由自己來做到底吧。

  殿上,沈香已惱怒地叫起來:「既然神仙都不能完全割斷七情六慾,說明七情六慾及是人仙共性。禁止動凡心是違背人仙本性的,天條不辨此中曲折,反蠻橫無理地壓制本性,怎麼能說是為了三界眾生,它根本就是在為禍三界!」

  王母冷笑道:「凡心是什麼?是欲,是情慾。神仙的職責是什麼,是造福三界。天條禁的就是神仙的欲,不光是情慾,還有貪慾,權欲,名欲等各種慾望。只要有慾望的人,只要你給他這樣的機會,他就會成為這樣的人——」

  沈香為之語塞,不甘心地追問道:「這麼說,要做神仙,就要拋棄所有的慾望了?」

  「對。」

  「那我娘不做神仙,我們一家團聚做凡人還不行嗎?」

  「不行。」

  沈香又急又惱,叫道:「只要不做神仙,天條是福是禍,都與我娘沒有任何關係了。你……你竟還是不準,存心不肯讓我們一家團聚?」

  「如果放了你娘,就等於在仙界開啟了一道慾望之門,就會有更多的神仙,不惜以放棄自己的責任,甚至,不惜放棄自己的神仙之身,來滿足慾望。」

  王母緩緩地說著,帶著冷嘲的笑意。這樣的一個孩子,連天條是什麼都沒有弄明白,居然也大言不慚地討論起三界的福禍?自覺言猶未盡,冷冷地又加了一句,「沈香,你為了要救出你娘,為了你們一家人能夠團聚,歷盡了艱險,這沒有錯,這是作為了個人應該做的。但是天廷堅持不放你娘這也沒有錯,這是為了維護三界的秩序,為了你一個小家而擾亂三界大家的秩序,值得嗎?」

  沈香再無話說,張口結舌。玉帝看得有趣,笑道:「娘娘所言有理啊,看來這三聖母還是不能赦免。眾仙以為如何呢?」環視階下,目光落到孫悟空身上,「孫悟空,你覺得呢?」

  孫悟空微一遲疑:「這個……」心知說理一時是說不過了,只得插科打諢道,「嘿嘿,放不放三聖母,那是你們天廷的事兒,和俺老孫沒關係!不過,陛下可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哈哈,這個,您以前就說過,赦免三聖母,讓他們一家團聚,可如今娘娘幾句話,就給你否了。天條的威嚴倒是保住了,陛下你的威嚴可就……」故意連連搖頭。

  明知這挑撥沒什麼用,王母仍止不住惱意,指著他喝道:「孫悟空,你最好不要挑事!」孫悟空冷笑道:「這若是沒事,俺老孫也挑不起來!剛才朕下問娘娘,娘娘說陛下說了算,陛下有了決定,您又給否了!這事兒大家都看到嘛,對不對?」

  魔禮青回來之前,王母當楊戩果真被擒,自然不便出面多說,順勢全推給了玉帝。玉帝由著沈香說理爭論,當成了難得的好戲旁觀,三聖母放與不放,反倒不放在心上。但王母在得知擒下楊戩又是一場詐局後,豈能再按捺得住怒火?何況沈香那些人仙共性相通的理由,便如隔靴撓癢,她隨口就能駁得乾乾淨淨。

  孫悟空越胡攪蠻纏,她心中越是篤定,知道這一干人等已然技窮無奈,當下話鋒一轉,向孫悟空說道:「本宮當然不敢否陛下的意思,我只是說說自己的觀點。赦不赦免三聖母,當然還是陛下說了算,再說,陛下現在還沒有做出最後的決定,你若是能駁倒本宮,也還不算晚。」在玉帝身邊悠然落座,一付勝券在握的模樣。孫悟空為之語塞,只得打了個哈哈,乾笑道:「俺老孫乃是出家之人,此等俗務不便過問,你還是讓沈香來辯吧!」

  玉帝微笑著靜聽各人的侃侃而言。方才孫悟空以為,他應有被落了面子的輕微不滿,卻不知他的反應,只不過是在遵循遊戲應有的規則——眼前的紛亂局面,他非但不怕,更有見到了心愛玩具的興奮之情 ——除了安全無虞的存在和精心算計下的平衡,人心的變幻其測,原也是這三界中最奇妙的事物啊!

  生命的存住毀壞,隨之而來的喜怒哀樂懼惑,就像高明之極的樂曲,引人入勝。王母憎恨這些,因為她和他永不會真正擁有,時時提醒著,讓她無法忽忘自身的真相。但他卻始終認為,若懂得欣賞那樂章,自然也可以沈浸其中,如醉如癡地自得其樂。

  他和她的存在,既是不可更改的事實,那麼,何不讓這存在多一些調劑,多一些好奇,多一些享受?

  而且,用強硬手段的壓制逼迫,又豈能真正的維持長久——以千鈞之石斷流,水勢積聚起來,遲早一天能掀開巨石,自顧而去,甚至水滴石穿,將巨石消磨於無形之中。

  石頭若是曉事,就該知道最好的自處之道是側身上岸,卻不是將河流堵得更死,王母拒不承認又如何,那不代表她能超脫於這個道理之外,贏得最後的成功——玉帝沈思著,又掃一眼階下那個被縛著的少年,目光裡現出微不可察的好奇之意。這少年無疑是斷流大河裡的一朵滔天巨浪,那巨石,或許有朝一日,真的會被這巨浪掀走,無論情不情願……

  「但就憑現在的表現,又如何讓人相信那種可能呢——」一個念頭冒了上來,玉帝突然柔和地笑出了聲,手指輕輕敲擊著御座的椅背,「沈香,沈香是嗎?那麼朕就給你一次機會吧,朕要看看,你的勝算有多大,看你是憑著單純的幸運呢,還是憑著你自身的出色……」

  於是,他擡手示意,待瑤池內外完全安靜下來後,緩緩說道:「沈香,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你只需說服了眾仙,無需說服朕和娘娘,若眾仙之中有半數以上認為三聖母該赦免,那朕便赦免了你娘——」饒有深意地看向王母,「誰也阻止不了。」

  王母不滿,卻不敢發作,哪吒大喜,暗裡一拽沈香,低聲道:「快說呀,沈香,現在陛下是向著你的!」孫悟空等人也是一叠聲的催促:「沈香,玉帝站在你這邊了,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快說呀!」。

  沈香張口欲言,腦中卻是一遍空白。王母的話,他反覆思忖著,竟找不出任何可供反駁的破綻,神仙要造福三界,便不能放縱私慾,而放棄仙職,也無形中等同於縱容私慾作祟,怎麼駁?又如何駁得到!他漲得滿臉通紅,又氣又急,越想找出天條有害三界的證據,偏偏越覺得王母言之成理。

  楊戩暗自嘆息,這孩子還是太過年輕,少不更事,鉆在天條為禍三界的牛角尖裡出不來了。但三界的繁榮昌盛,原本便是天廷存在的基礎,玉帝王母也好,老君也罷,就算是自己,不排除為了私心故意曲解天條的時候,可又如何會由著一套禍水,去毀了自己權位的根基呢?

  相反,正因為有了天條的約束,像撞毀不周山的那種上古神戰,才沒有了在現今重演的餘地。想證明這樣一套天條是在故意破壞眾生與三界的祥和與安定,沈香,你已將自己置於必敗之地了啊!

  其實天條的要害,只在於監護者將一些無所裨益的條款,也僵化神聖化得亙古不變——仙人的七情六慾無法截斷,那麼完全可以嚴格圈定仙人的責任,明確不得以私慾危害職責的範疇,為慾望指定專門的通道,而不是拚命的圍堵強壓,一味蠻幹。

  但此時的沈香,豈會有這等的眼力與閱歷?憋了半天,也沒想得出一條理由。玉帝觀顏察色,看出他連自己都無法說服,失望之下朗聲道:「沈香,你沒有話說,朕就沒有理由赦免三聖母。沈香,你當真是無話可說了?」沈香被他這一追問,氣急裡又添了幾分羞愧,頓起了孤注一擲的衝動,大聲叫道:「沈香有話要說!我娘動了凡心就犯了天條,但若有人指使司法天神暗助牛魔王,對抗天廷算不算犯法?」

  王母臉色一肅,厲聲喝道:「沈香,你不要信口雌黃!」沈香叫道:「我沒有信口雌黃,就是你給了二郎神虛迷幻境,也是你怕二郎神洩露出去,派出四大天王去殺二郎神滅口……」

  「大膽!」王母冷笑著手指沈香,叱道,「很好,你連本宮都敢誣陷!來人啦,給我把這個妖言惑眾的妖孽推出去斬了!」

  玉帝微笑,看了王母一眼,似在笑她被一個孩子當廷指正,悠悠然問道:「沈香,你這麼說倒也有趣,但是,你有什麼根據嗎?」王母怒道:「有什麼根據?不過信口雌黃而已!」突然將怒火轉向李靖父子,「李靖哪吒,你們不是抓住二郎神和哮天犬了嗎?帶上來和本宮對質啊!四大天王何在?」

  四大天王出列施禮:「小神在!」王母冷聲傳旨道:「即刻將這個妖言惑眾的妖孽給我拉出去斬了!」嫦娥大驚失聲,急道:「娘娘,陛下!」孫悟空見勢不對,一個眼神,與佛門交好的一些散仙礙於他的面子,也稀稀拉拉地開口求了幾句情。

  這孩子竟在沒有任何證據的前提下,提出這等與天條對錯風馬牛不相及的大事來!身在天廷的瑤池重地,放縱一時的口舌之快,指責王母違反天條,謀進不謀退,當真是蠢不可及!

  楊戩凝神傾聽著,無奈地搖了搖頭,但沈香的這種反應,不是來時就料到了的嗎?暗暗向其他人看去,一心立功的托塔天王面如土灰,顯未料到沈香會如此沈不住氣,老君輕瞥一眼楊戩的藏身之處,復又垂目拈鬚,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樣,靜候局勢的發展。餘下諸仙中,除開與三妹或佛門有交情的的個別人等,誰不是在作壁上觀,樂得落個事不關已,高高掛起而已?

  就連孫悟空豬八戒,雖然是焦急萬分,卻也無計可施,更不敢公然上前制止。楊戩暗嘆一聲,人心,天理,公正?若沒有強橫實力為後盾,縱然有一腔熱血,初生牛犢不畏虎的衝動,那又有什麼用?天理人心,當真一定能贏回真正的公正與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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