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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密謀

湖濱路上,一座可以眺望西子湖的二層法式小樓上,開著一間不起眼的上島咖啡。

包廂的窗戶是茶色的單透玻璃,從裡面可以看到外面的湖景,但是外面則看不到裡面的樣子。加上西湖邊、路東側那一溜高大的法國梧桐,如今正是八月茂盛的時節,枝葉把咖啡館的窗戶掩映得更加幽暗,平添了幾分密謀的氛圍。

顧莫傑不怎麼懂咖啡,原本還想直接找一家星巴克解決的。然而周立新卻勸他:星巴克哪有這麼幽暗的包廂?說是美式咖啡館,其實就是賣一鍵式咖啡的,是咖啡中的快餐店而已。要談生意,怎麼也不好去那種地方吧。

好歹,在上島還能點到名義上的牙買加藍山,雖然喝的人都知道,世上哪有那麼多正宗牙買加貨給你喝。

可是這畢竟也是表達了對合作對手的尊重不是。

顧莫傑早早的先到了,點好了咖啡和甜點,關照女服務員過幾分鐘再端上來。聯絡感情的紅包先封好,算是領進門的好處。具體的業務價錢一會兒會另外談,與紅包無關。

他坐了大約二十多分鐘,包廂進來兩個人,是周立新帶著一個二十八九歲的青年謝頂男人,應該就是顧莫傑今天要找的正主了。

「盛總您好,今天也是勞您大駕了。」

顧莫傑起身,握手,桌上是女服務員剛剛上了兩分鐘的熱咖啡和熱可麗餅。他沒有選擇遞名片,因為雙方的身份都已經提前瞭解過了。

對面這個男人名叫盛偉,二十八歲,錢江大學計算機系碩士畢業,後來和幾個同學去阿狸集團幹了兩年。

不過因為這個盛偉很是有點小聰明,網絡技術又強,不甘心賺程序員的死工資,所以動了點兒歪腦筋。

當初和業務部門的一個人合作,裡應外合給幾個客戶的後台偷偷上了點兒手腳,然後操縱殭屍網絡點擊那個業務經理對象客戶的推廣鏈接,那個業務經理自然因此多了一些提成,然後和盛偉五五開對半分賬。但是後來事情敗露,盛偉和那個業務經理也就雙雙被踢出了阿狸集團。

後來的盛偉,就度過了兩年的職業黑客生涯,不過依然和當初在阿狸的那些同學保持了聯絡。周立新在暗訪的時候,也是從一個後來轉到淘寶網的錢江大學畢業程序員那裡,打聽到這個盛偉的。

顧莫傑知道,對面這個人的人品有些不擇手段,但是技術卻是過硬的。用好了,就是一把殺人的雙刃劍,用不好,還有反噬的可能。

盛偉一看就是離經叛道之人,很隨意握了握手,撓了撓快謝頂的頭髮,一身輕鬆地率先坐下了:「我不喜歡別人叫我盛總,又不是道貌岸然開公司的。給面子的,叫一聲盛工就行了——而且聽說你小子今年才剛剛高考、考進錢江大學了?如果是的話,許你叫一聲師兄就行了。」

「那我就託大叫你盛師兄了。今天咱也不廢話,天氣熱,師兄先喝一口,我就直接說正題了。」顧莫傑說著,把帶著碟子的藍山咖啡推到盛偉面前,咖啡碟下面壓著一個信封。

盛偉沒有忸怩,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塞著錢的信封也順手揣到懷裡,一絲不好意思的樣子都沒有,還大大咧咧地說:

「紅包呢,一般有人給,我就收,但是生意該什麼價還是什麼價。這點希望你明白——我是自己單干的人,不是那些開公司的偽君子。我賺的錢,百分百都是我自己獨吞,沒有人和我分潤,所以行賄這種東西對我無效的。」

顧莫傑一咧嘴,對面這人的反澀會和獨行俠屬性真是超過他的想像。要說不通人情世故,也算是到了奇葩的程度了,什麼話都直來直去地說。

如果對方是開公司的,只要不是獨自佔股,那當然就有被塞紅包的價值——如果公司賺100萬,他個人只能佔70萬的好處,那麼,只要塞紅包的人給他個人80萬好處,他就有出賣公司的動機。如果是合夥制的企業,比如律所,如果合夥得了100萬,個人只能分到20萬,那麼只要給他30萬,也有可能換來他出賣合夥。

唯有面對吃獨食的獨行俠時,塞紅包真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不過,和這樣的人,交流起來也痛快。

「師兄真是爽快人,那我就直說了:你也知道,我寫了個新式拼音輸入法,就是最近下載量還算火的『萬能輸入法』。但是最近深圳那邊有幫不上道的山寨佬,抄了我的功能,還在百度上砸錢封殺我的推廣鏈接。那家公司相信你也聽說過,叫迅捷網絡科技,他們的產品叫『迅捷拼音輸入法』。

我知道師兄是個下灰鴿子的,手上號稱幾十萬肉雞,就想請你幫個忙,用你手下的肉雞,每天去把迅捷公司的推廣鏈接全部點擊一遍,一個不漏,但是只點擊,不下載他們的輸入法,這樣,就可以白白燒掉他們一些廣告費。」

「看不出,後生可畏啊。」盛偉喝著咖啡,聽顧莫傑把話說完,臉色倒是從一開始的玩世不恭,變得有幾分嚴肅了。

「這兩年,來找我借肉雞的,我也見的多了。沖垮競爭對手的郵件服務器也好,擠爆對方的門戶網站也好,無非都是些有怨報怨,有仇報仇的爛事兒——不過借肉雞去點擊廣告的,7月份之前,我是真沒見過。就算7月份開始陸續接了幾單,也都是國外的客戶。國內,你算是頭一份了,就憑你的眼光,這個朋友我交了。」

顧莫傑這個想法純粹是出於自己的靈光一閃,縝密規劃。所以盛偉說的那句「7月份以前他沒見過有人用殭屍網絡點廣告的業務、7月以後才有外國客戶開始做」顧莫傑並沒有第一時間聽懂。

不過,沒聽懂不妨礙他繼續裝高深。他把這句話暗暗記了下來,準備回去再查詢一下,眼下還是談正事兒要緊。

「多謝師兄看得起我,那就請師兄直接報個價吧。」

「看你順眼,一個點擊,至少5分錢好處。總價麼——等下,我先看看。」盛偉報價報了一半,想起翻開隨身的筆記本,然後搜索了關鍵字,一看迅捷科技佔了十幾個位子,然後說道:「他們競價排名了12個位子,所以全部點一遍,就是6毛錢,每雞、每天。」

顧莫傑臉色大變,按照這個收費,十萬肉雞的話,一天就要他6萬塊,他手頭的廣告費,燒四天就沒了。雖然迅捷科技被點一下平均會損失三四毛,一天會損失至少40萬,但是人家本錢比自己打太多,這樣的比例燒錢還是不划算的。

顧莫傑心念電轉,就發現問題所在了:「不對!這個價錢不能這麼算!師兄,你剛才還說我這個朋友值得交,轉眼就這樣算價錢,有點太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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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有理有節

「師兄,如果是別人,要你點擊一個競爭對手在百度上放的競價排名鏈接,你收他五分錢,我覺得這是無可厚非的。畢竟,一個IP一天只能有效點擊一次,你手頭這麼多肉雞資源,如果按照10萬台算,這一個點擊需求也就才為你賺到5000塊而已。

但是,我讓你點擊的,是不同的鏈接,也就是說你一溜兒自動點下來,和你只點一個,並沒有多大的成本差異,這時候你還收我這麼多,太不仗義了吧?」

顧莫傑略微沉下臉色,直接把問題的根源點破了。

讓10台電腦,點擊同一個網頁上的同一個鏈接。和讓1台電腦,點擊同一個網頁上的10個不同鏈接,對於操縱殭屍網絡的人來說,成本是大不一樣的,前者需要調動的肉雞資源,也是後者的10倍數量。

要知道,殭屍網絡裡的肉雞不是隨便說調動就調動的,肉雞裡面的灰鴿子病毒,在蟄伏的時候,和動作的時候,被殺毒軟件發現並滅殺的概率是不同的。雖然被發展為肉雞的電腦往往是沒有安裝殺毒軟件的,但也難保不會有用戶越來越重視安全問題,然後升級殺軟。

殭屍網絡的運作,也不是無本生意,每一次行動,如果調動10萬肉雞,就有可能導致其中幾百台或者幾千台肉雞暴露,然後被滅殺,需要黑客不停地散播灰鴿子病毒,補充新鮮血液。

而顧莫傑讓盛偉做的事情,其實危險性成本,比那些調用很多機器完成少量點擊的任務來說,要低十幾倍。在已經激活了一台肉雞裡的灰鴿子,操縱其打開百度、搜索「拼音輸入法」之後,點一下也是點,點十下也是點。

這裡頭的道理,外行人很難說得清楚,但是圈子裡的人,只要網絡技術還算懂一些,那只要是想到了之後,點到即止就行,誰都不用把話說的太透。

盛偉聽了顧莫傑的反駁,就知道他也是個懂行的,既然如此,當下也就不為己甚,同意了顧莫傑砍價的請求。

一般黑客是很討厭討價還價的,尤其是如果對手和菜場裡買菜的人那樣,純粹用潑婦式的死纏爛打砍價,說不定會激怒那些黑客直接拂袖離去,不僅不和你做生意,反而還會回頭把你的廣告往死裡點,報復你。

但是,「不能和黑客討價還價」這一點,也是有例外的——那就是,如果你在技術上指出了他算法的錯誤,折服了他,他會很欣然地和你討論,並且大度接受你的還價。

黑客痛恨巧言令色之人,但是佩服技術懂行的人。巧言令色之人,就算你口才再好,在黑客面前不過是話不投機半句多罷了。

一番激烈地還價,盛偉破天荒地同意了按照每雞每天一毛錢的價位,幫顧莫傑點迅捷科技在百度上的全部廣告鏈接——也就是說,點擊12個廣告,只收點2個的錢。比剛才的第一口報價,足足降低了六分之五。雖然比每一個單擊的5分錢還是貴了一倍,但顧莫傑也認了。他知道不能把盛偉逼得太急,還是要給對方留下面子。

達成意向之後,盛偉喝完咖啡,吃了一塊華夫餅,然後略帶不忍地提醒了顧莫傑一句:「黑客的圈子很小,等到迅捷科技的人中招之後,他們遲早會發現有人買通了肉雞群來惡意點他們的推廣鏈接、燒他們的廣告費。到時候,你就不怕引來他們的報復麼?如果到時候他們也買肉雞,惡意點你的推廣鏈接,你準備怎麼辦?」

顧莫傑咧嘴一笑:「那又怎麼樣?反正我從來都是包的最低價,而且只包一個鏈接,他們要用肉雞燒我的錢,成本至少也是我今天的十幾倍。我有什麼好怕的?

在百度上,在面對肉雞威脅的時候,要把一個特定鏈接捧上去所花的成本,會遠遠小於把一個特定的鏈接打下去的成本。我要做的只是捧,而他們要做的是打,他們天生就會比我多耗十幾倍的錢。」

盛偉一愣,沉思了一陣,終於想明白了顧莫傑所說的關竅,然後恍然地一拍大腿,讚:「高!有見地!我越來越看好和你合作了。」

……

談完了主要業務,顧莫傑藉故去洗手間,就離開了包廂。他走到一處沒人的所在,激活初音娘,把初音娘連接上三星CDMA手機,然後上外網查詢一些資料。

「幫我檢索一下,剛才盛偉說的時候提到一嘴,『從7月份開始,國外有些客戶開始找他做用殭屍網絡點廣告的業務』,我沒聽明白為什麼。你幫我查一下,最近,也就是6月底7月初這陣子,國外有沒有什麼新的互聯網廣告業務模式上線,或者有沒有這方面的巨頭做了什麼業務調整。」

「好的主人。」初音娘答應了一聲,飛速檢索起來,不一會兒,就找到了幾個相關網頁,然後投影到顧莫傑的眼鏡片上。

「原來是谷歌公司6月份剛剛上線了一個叫做『Adsense\'的廣告中介平台……倒是我落後了,最近都沒看這方面的諮詢。」

顧莫傑把初音娘打開的網頁瀏覽了一下,尤其是細看了谷歌『Adsense\'新業務的介紹,那是一個給全球互聯網網站主和廣告主提供中介結算服務的平台——

所有網站主只要加入谷歌的Adsense計畫,並且在Adsense上開好資金戶頭,然後就可以在自己網站頁面的任何一處廣告位上,加入一段ja-vascript代碼,以示「這個廣告位空著,谷歌Adsense可以自動挑選匹配一些合適的廣告放到這裡」。

而廣告主也只要在Adsense上開好戶頭,並且把要做的廣告上傳到Adsense服務器,Adsense就會自動匹配把這些廣告放到加入了Adsense計畫的網站主的網頁上。一旦廣告被點擊,廣告主就會給網站主幾美分到幾十美分,而谷歌可以收一點點中介費。

除了百度的競價排名,以及谷歌的關鍵詞廣告之外。在此之前,世界上大部分網站的廣告,都還做不到精確地按「有效點擊次數*單次點擊報價」的計費方式精確計價。

Adsense廣告,是一個劃時代的互聯網廣告中介平台。

重生時的顧莫傑,並不記得Adsense的存在,但是此刻重新見到這玩意兒,他還是可以在兩分鐘之內,就理解這個創舉的殺傷力。

他也終於想明白了,為什麼從7月份開始,盛偉之類放灰鴿子操縱殭屍網絡的黑客們,業務會突然繁忙起來了——因為,那些外國的、加入了谷歌Adsense計畫的網站主們,很有可能買通提供肉雞的黑客,讓後讓黑客們來點擊他自己網站上的廣告,這樣,他們就可以通過谷歌、從廣告主身上收到額外的灰色廣告費了!

「潘多拉的盒子被打開了……估計後面兩年,網絡安全的問題會越來越嚴峻……殭屍網絡已經找到直接套利的渠道了,只怕弄這塊的人會瘋漲吧。或許到時候,應該嘗試進入免費殺毒軟件這個市場?算了,還遠著呢,有錢了再說吧。」

顧莫傑僅僅上個洗手間的時間,就揣摩明白了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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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魔高一尺

南海之濱,深市某IT產業園區內。

一幢互聯網公司雲集的寫字樓裡,某一層剛剛裝修不久的辦公室,正對電梯口就是碩大的「迅捷網絡科技」LOGO招牌。

自從得到了24歲的史公子史廣護投的熱錢,這家公司在短時間內就換了頭面,辦公場地也從原來的只租幾間辦公室,擴大到了包下整層樓,一千多平的辦公區。

史公子的老爹,據說不僅在粵省兩家大型網絡公司都有相當的股份,還跨圈經營,有一些別的產業,個人家底按照RMB算,好歹也超過了10億;獨子史廣護在深圳大學唸書時雖然不怎麼正經學習,但是混圈子混人脈的工作做得還不錯。所以畢業後在家族安排下廝混了一年到處觀摩的日子之後,史廣護就得到了老爹的支持,給了他幾千萬,讓他自己找找投資機會,在互聯網業界拚殺試試。就算賺不到大錢,只要不虧太狠,也就當是給兒子交學費了。

土豪,就是這麼任性。

史廣護在互聯網圈子裡也算混跡觀摩過的,但是他掌握的資源都是運營者,並拉不到技術團隊。所以在深市晃悠了幾個月,才逮到一個小公司,據說兩個聯合創始人鄒勝和程龍都是米國杜克大學畢業、在硅谷幹過的程序牛人,剛回國準備做一個新式斷點下載工具的,那還是2003年年初的事情。

當時拿著熱錢找不到好項目投的史廣護,一看這個團隊的人力資源還算靠譜,而且剛好缺錢,馬上就揮舞著兩千萬支票砸下去,自己持了新公司70%的大股,把那一對聯合創始人擠開。至於對方在做的產品究竟有沒有發展前途,能不能堅持下去,史廣護當時完全沒多想。

這麼熬了幾個月,史廣護也算是對業務有些門清了,發現做下載工具這個領域,有網絡螞蟻堵在前面,迅捷科技要想追上去,就算產品不比網絡螞蟻差,也難以踰越對方已經三年多的先發優勢,沒什麼耐性的史公子就焦躁了,覺得做下載工具沒什麼前途了。

這時候,顧莫傑弄的新式拼音輸入法進入了史公子的視線。他也不管這東西將來怎麼個盈利模式,只覺得「只要有某個領域的國內第一可以搶,就一定要先搶到手。具體怎麼拿這玩意兒賺錢,可以慢慢再想。」既然顧莫傑的輸入法也才出現不久,他就應該馬上加大投入,快速超車。

於是,史廣護開始利用他第一大股東的身份,強行扭轉了CEO鄒勝的開發方向,一邊把網絡下載工具項目組的程序員大刀闊斧砍掉,挪到開發新式拼音輸入法的領域。另一邊大肆招人,擴大研發團隊,務求快速超上。

他卻不想想,各大巨頭都還在觀望呢,可見巨頭們都是沒想好輸入法這個產品的盈利模式該做成怎樣。他就這麼往上衝,實在是有些魯莽。

不過,自從「迅捷拼音輸入法」上線以來這幾天,效果倒是不錯的。每天都有好幾萬的新增下載量,而競爭對手的「萬能輸入法」已經被封殺得日增下載數銳減到不足一萬了。按照這個速度,每天反超那麼三萬人的下載人數……也要一年才能把此前顧莫傑積累的一千萬人用戶數超完。

……

這一天,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看著自己軟件和競爭對手軟件下載量的最新報表,以及手頭的廣告費消耗數據,史廣護露出一絲欣然的獰笑:

「哼,國內網民,根本不在乎哪個輸入法詞庫稍微准一點。都是些傻瓜式的菜鳥,只知道搜百度,然後把搜索結果的第一個點開,直接下載。對付這種愚昧的渣渣,講道理有個屁用!就該用競價排名的辦法摁著他們的頭下載。」

不一會兒,執行他命令的CEO鄒勝敲門進來,「朝覲」他這個絕對持大股的股東,請示一件事情:

「史董,根據前天的最新情況,網上有不少帖子在說我們的迅捷輸入法山寨了萬能輸入法,還說我們不好用。號召網民下載的時候要認準搜索『萬能輸入法』這個關鍵詞,找準了才下載。

昨天我們觀察了一下,這種號召還是起到了一定的效果,有一部分專業網民已經開始了更精確的搜索,只搜『萬能輸入法』這個關鍵詞,然後才下載,您看……」

史廣護的法令紋抽搐了一下,心中對那些下賤的網民很是不忿:老子給你們免費的軟件用,你們還特麼挑肥揀瘦?哼,國內的環境就是被這些盜版豬給養壞的,一個個都養成爺了。

當下心一橫,他森然說道:「那就在百度上加錢!把『萬能輸入法』這個關鍵詞也給我包了!我要確保,哪怕那些網名打『萬能輸入法』這五個字搜索,出來的置頂鏈接依然是我的『迅捷輸入法』!」

鄒勝終究是程序員出身,還有三分節操,一聽史廣護的命令,略帶羞赧地質疑了一句:「這樣……這樣會不會不好?那不成了欺騙消費者了?而且包這種明顯是對手產品的關鍵詞的時候,百度是要審核的,說不定要我們追加保證金……」

「欺騙個基巴毛!那些渣渣算哪門子消費者?一分錢不給就白用軟件的人,還有臉說自己是消費者?老子給他們免費的軟件用,他們就乖乖用!你不執行我就直接找財務。」

「不用不用……我去執行。」鄒勝嘆息一聲,錢是人家投的,他只能選擇屈服。

不得不說,鄒勝的節操還是太多了,不適合做互聯網。

要是放到十年後,你在百度上搜「淘寶網」三個字,出來的置頂鏈接都能是某東商城,而且還是精確篩選後才推廣的——根據圈內人分析,後世有一陣子,如果檢索到你的電腦上沒有淘寶網的登陸COOKIE,那麼你搜「淘寶網」的時候,百度就會很「智能」地把某東商城置頂。如果你電腦上有淘寶網帳號的登陸COOKIE,百度「鑑別」到你是一個淘寶網用戶,那麼它就會直接搜到「淘寶網」,而不把某東商城置頂。

這樣的營銷手段,可以確保自己的廣告費,都花在「空白市場」上,而不是花在「已經成為競爭對手用戶」的人身上,互聯網廣告推送的算法,經過十幾年的激烈廝殺,已然進化到了03年的人根本無法想像的複雜程度。03年的人,再怎麼每節操,和後世不要臉了十幾年的人相比,那臉皮厚度根本就不夠看。

搞定了鄒勝,史廣護摘掉眼鏡,覺得略微有一些疲累。那些程序員,什麼時候才能練成他那不擇手段的臉皮呢?有時候,還是應該從深大的校友裡面找人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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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教單于折箭

史廣護張揚跋扈,渾然沒有一點如臨深谷的覺悟。

他指使公司的運營人員,明目張膽地出價,把「萬能輸入法」這個百度關鍵詞也給包了下來,絲毫不覺得把競爭對手的產品名稱這種關鍵詞的搜索結果,引導到自己的產品上,有什麼不對。

當然了,這樁事情裡面,度娘也有做得不地道的地方。若是放到十年後,雖然度娘也會允許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包法,但好歹還會把這種名不副實的置頂鏈接用別的顏色表示,而且在角落裡加上「推廣鏈接」四個小字。畢竟十年之後的網民專業化程度已經不是03年可比了,那都是賊精賊精的存在,度娘稍微賺點兒黑錢,就會壞了名聲。而03年的網民環境則是小白遍地,有啥用啥。

史廣護的所作所為,效果可以說是立竿見影。他包了對手品名的關鍵詞之後,此後24小時內,國內網民搜索「萬能輸入法」這五個字、並且成功下載到「萬能輸入法」這個軟件的網民人數,一下子從一萬多人,打落到了兩千多人,滅絕效果十分之良好。而因此誤下載了「迅捷輸入法」的,卻多出了五六千人。

此消彼長之下,似乎他只要幾個月就可以爆掉顧莫傑的菊花了。

至於下載量激增的同時,迅捷科技每天要在百度上花掉七八萬競價排名費用,史廣護是毫不在乎的,花錢多,這不正說明廣告的推廣效果好麼?這不正說明下載他輸入法的用戶多麼?

……

如是過了兩天,8月9號這天,史廣護因為最近心情好,前天晚上弄了幾個妞兒,所以起得晚了,10點多才懶懶散散到公司,卻看到鄒勝早就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那兒等著他了。

「史董,我看這兩天風勢有點不對啊。我們在百度上包的那些關鍵詞,點擊量一下子暴漲了好多倍,廣告費使用速度明顯超支了。原計畫一天花6~8萬,結果昨天一下子花出去了40萬……」

史廣護擦了擦眼屎,輕蔑地一笑,心說:鄒勝這吊絲果然是窮怕了,廣告費花的快這種好事都怕,真是小家子氣。

「這是好事,錢不夠了就讓財務往裡轉,不用來請示我了——我只要結果。」

「可是點擊增長的同時,下載轉化率一直在降,有很多點擊並沒有轉化為下載啊。」

史廣護擺出一個自信的笑容,拍拍鄒勝的肩膀:「老鄒啊,那應該只是暫時性意外,沒什麼大不了的。做大生意的人,哪能天天患得患失盯著廣告費看?聽我一句,過兩三天再觀察它,如果真有問題,我們再找對策不遲。」

說完,他就把鄒勝趕出了他的辦公室,關起門來做自己的事情了。偏偏這一天又是電話和QQ不斷,各種他原來圈子裡的妞兒都知道他最近得意,一個兩個都撩撥過來,他心情好,應付了一番,不到兩點鐘就下班了。

鄒勝一方面也是不想再貼史廣護的冷屁股,另一方面也是真被對方的鄙視給壓抑壞了,後面兩天愣是沒有找史廣護。不過他也是有點兒腦子的,覺得這事兒肯定不正常,就想找圈子裡懂網絡安全的行家給他看看,他是不是被人算計了。

無奈他是硅谷回來的,國內的技術宅圈子不熟,國內有殭屍網絡資源的大佬他也不認得,一來二去就耽誤了數日。

到了12號這天,三天觀察期滿,他總算蒐集夠了全部資料,朋友給他的那個結論,好懸沒把他給氣暈。他也顧不得禮節,拿著剛蒐集到的材料就衝到史廣護的辦公室裡,把一堆東西磕在史廣護辦公桌上。

「史董!咱趕緊把百度上包的關鍵詞給下架了吧!咱真被人黑了,三天用掉了200多萬的廣告費啊!」

史廣護正剪了雪茄,在找點雪茄專用的硫磺火柴呢,也不拿正眼瞧鄒勝,慢著性子好整以暇地說:「不要急,慢慢說。不就是200萬廣告費麼,我更關心的是,這200萬花出去,我們的下載量增加了多少?有100萬人次麼?」

鄒勝咬牙切齒地說:「只有10萬!」

史廣護已經找到了硫磺火柴,「嚓」地一聲擦燃了,然而,聽到鄒勝的話,他卻凝住了動作,忘了去點雪茄。

「啥?你說200多萬廣告費,只換來了10萬新增下載量?平均一個新增用戶,要用掉我20多塊的推廣費用——你們把每個鏈接設置的競價是多少?」

「最低的三毛五,最高的一塊二。總共包了二十多個鏈接。」

史廣護的法令紋再次抽搐了一下,渾然不顧硫磺火柴已經燒盡,直到燙到了手指,他才低罵了一聲「Sh-it!」然後把火柴梗仍在橡木地板上,用皮鞋狠狠碾了一腳。

「你是說,那些用戶平均點擊三十次,甚至五十次,才有一次是下載了的?其他的,都是光點著玩兒,點進去卻偏偏不下載?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我要知道為什麼!」

鄒勝這次沒有低頭,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他硬著脖子,指著桌上的東西,毫無表情地說:「我早說了我們是被人給黑了,我請行家看過,說我們這種情況,明顯是被操縱殭屍網絡的人給陰了。有人操縱肉雞惡意點擊我們的廣告,燒我們的錢。」

史廣護的臉色愈發陰冷,已然動了真怒,手上沒點的雪茄,直接被他搓成了碎末,然後森然問道:「是那個顧莫傑動的手腳?」

鄒勝想了一想,沒有肯定,只是說:「從動機上來看,他有報復我們的欲-望。但是他的資金壓力,應該不足以讓他持久做這種事情。還有一種可能,則是……」

「誰?」

「百度!」

「百度?為什麼?」

「別忘了,我們花的每一分錢廣告費,都是百度的純利潤。如果不考慮恩怨這個因素,只看經濟利益的話,百度才是最有動機下這個黑手的。而且顧莫傑做這件事情的話,他就只是在和我們兩敗俱傷對燒錢;而百度做這件事情的話,那可就是穩賺不賠的了——他們僱傭殭屍黑客花的錢,只要比他們從我們身上賺走的廣告費少得多,他們就會樂此不疲。不過這種可能性也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此前沒聽說過百度有如此明目張膽吃相這麼難看的案例過。」

史廣護高傲的脖子頹然垂下,注視著一地的碎煙葉,似乎想到了一種可怕的可能性。

「先把我們在百度競價排名上包的所有關鍵詞都下架了吧。明天派人去錢塘聯絡一下那個顧莫傑。告訴他,我們公司有投資他,或者收購他的輸入法的意向。價錢好談,咱沒必要這樣對著燒錢。」

「他不肯賣呢?眼下我們剛剛吃了虧,不是談判的好時機……」

「先去問!就算不肯賣,也好歹把他的老底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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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既要DPS也要奶

史廣護在深市惱羞成怒的那幾天,顧莫傑在錢塘也被自己的燒錢大計愁得整天眉頭不展。

僱傭殭屍網絡下黑手這種事情,就算做得再好,也不過是「我燒掉一塊錢,換來敵人被燒二十塊錢」。出氣倒是出了,自己也是只賠不賺的。

當然,顧莫傑在這一仗裡頭,殺敵與自損的交換比遠遠不止二十倍。那是因為,在最後史廣護踰越雷池,把「萬能輸入法」這個關鍵詞也給包下來的時候,他是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的。顧莫傑花一毛錢買肉雞去點,就能消耗掉敵人三四塊錢之多。

根據百度的競價排名規則,如果包具體的帶型號、帶品牌的產品名詞為關鍵詞,是要給額外的保證金的,確保你沒有做虛假宣傳、虛假廣告。而實際上,百度收了這個黑錢之後往往也不會管,最多事後確認你不符,就直接把保證金扣了。

這一點,有點像交管部門罰超載和罰黑車——罰超載絕對不會往死裡罰,罰得人從此不敢超載。因為如果下死手,將來沒人超載了,也就沒有細水長流的持續性罰款收入了。

罰超載,永遠只是放水養魚;罰黑車,永遠只是釣魚執法。罰虛假鏈接,永遠只是扣保證金。

看著自己在那裡燒錢,史廣護也在那裡燒錢,百度和盛偉兩大人生贏家卻在那裡賺得盆滿缽滿,顧莫傑心裡哪裡能平衡?

尤其是看著自己還剩堪堪二十萬的流動資金,已然打落牙齒和血吞也要逞強的顧莫傑,已經如同一頭嗜血的餓狼,想要從敵人身上找補下來一塊大肉,好好滋補一番。

這天,和周立新合計了一下手頭的現金流之後,顧莫傑打了個電話給百度的劉緋彤——也就是寒假裡他去百度開業務的時候,接待他的那個客戶經理、斯坦福海歸。

電話接通,開門見山,顧莫傑也不廢話:「劉經理,最近你們不仗義啊。別人的公司,居然包下了我的軟件『萬能輸入法』的同名關鍵詞,而且直接引向別的產品下載鏈接——這就是赤裸裸的虛假宣傳,商業詐騙了。你們百度難道不管管、不審核的麼?」

劉緋彤有可能是真不知道這事兒,一愣之後,馬上職業化地反應了過來:

「有這事兒?那應該是這樣的:我們百度畢竟有成千上萬的客戶,也不可能實時監控他們,對於他們包具體產品名稱關鍵字的這種請求,我們一般是讓客戶先存了保證金之後,就先放上去,如果發現問題了,自然會追加處理的。你說的那家競爭對手是什麼公司的?我幫你查查。」

「這還要查?這幾天人家可是你們的大客戶,每天送你們好幾十萬花銷呢,你們都沒注意到?一家深市的公司,迅捷網絡科技。」

「好的顧先生我先掛了,一有情況馬上回覆你。」

劉緋彤掛了電話,馬上打開百度競價排名的後台,查詢了一番,果然找到了顧莫傑說的那家公司,該公司做的產品是迅捷輸入法,最近包了幾乎所有和拼音輸入法相關的關鍵詞,居然三天之內就為百度貢獻了兩百萬廣告費,真是夠土豪。

只是這家公司不屬於劉緋彤負責的業務區,所以此前她是真不知道情況。如今查明之後,她馬上把細節都記錄下來,然後重新給顧莫傑打回去。

「顧先生,真是非常不好意思,對於這種情況我們表示非常抱歉。不過他們現在已經把那幾個關鍵詞下架了,應該不會繼續侵害您的利益了。我們百度以後也會對他們的行動加強監管、並且後續處理的。」

顧莫傑見對方承認了,卻並不甘心止步於此,他進一步緊逼上去:「下架就算完事兒了?你們可是好歹通過這幾個詞增收了百萬吧。我的產品因此導致的宣傳效果損失,就這麼一句話過去了?

就算他們下架了也沒用,我這兩天已經把你們百度『直接縱容商家包競爭對手產品品名為關鍵詞』這一虛假廣告行徑的證據進行了取證,還去公證處公證過了。我覺得你們最好是協商之後給我一個說法,否則我只好發律師函了。你們最好想想明白,這關係到百度的商譽問題。」

劉緋彤的語氣略微緊張了一下,隨後很快恢復到鎮定和職業的狀態:「由於我們的疏忽,給您造成的損失,我們深表抱歉。我想我們可以協商,不過這個事情我個人沒法決斷,會盡快向上匯報請示,然後給您一個答覆的。」

「那我就等著,你們最好快一點。」

顧莫傑掛了電話,心中尋思著對策。剛才電話裡他雖然很是囂張地對劉緋彤說「否則就只好發律師函」了,但是那其實只是他臨時起意滿嘴跑火車而已。此刻靜下來想想,似乎還真能做一手這方面的準備。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想到這一步了,顧莫傑也就抄起手機,給費莉蘿去了一個電話,想問問如果只是出一個律師函,要多少費用。

……

自從在顧莫傑家裡討論專利材料、忘了時間,最後被母親的電話催促才想起回家那天之後。費莉蘿連續好幾天都有些心神不寧,也不敢重新給顧莫傑打電話。

有時候,費莉蘿覺得顧莫傑這幾天躲著她似乎有些沒良心。但與此同時,她又在慶幸自己可以得到一會兒安寧,獨自靜靜地想明白自己內心到底圖的是啥。

誠然,顧莫傑也不是完全沒有良心,那天費莉蘿回家之後,還是收到過一條短信的。是顧莫傑問候她有沒有平安到家,還勸她說剛拿到駕照開車別急躁。

剛收到短信的時候,費莉蘿心中微微一暖,也回覆了。隨後,她就把兩人的短信記錄都刪除了。

也虧得她刪除了,因為當天費莉蘿的母親張靜見女兒回來這麼晚,又不是實習的日子,就有些狐疑,還偷偷翻看了女兒的手機。如果費莉蘿沒有刪掉短信記錄的話,說不定就會被母親看出問題來。

這一日,也就是顧莫傑和百度的人扯皮完補償事宜的時候,費莉蘿正宅在家裡。反正改材料這種事情,不需要和人討論,在家裡做和去律所做一回事兒。

她母親張靜是做財務的,會計師,只要不是月初月末都不會太忙,而且工作時間比較自由,當時也在家裡呆著,兼些賬目的活。做會計師的人,除了本單位的活之外,只要有精力的,在給一些僱傭不起全職會計師的小微企業兼下賬目,接點私活,是很常見的情況。

母女二人都在埋頭幹活的當口,費莉蘿的手機響了,在寂靜的工作環境中顯得那樣刺耳。費莉蘿心中砰地一跳,鎮定地拿起手機一看,是顧莫傑的號碼。

「但願這小子別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今天究竟是為了什麼事兒才找我的呢?不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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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女人心 廢話多

費莉蘿可以明顯感受到,當她手機響起的時候,母親張靜有一種敏銳的窺探慾望。

倒不是說張靜動作明顯,或者探頭探腦。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氣場,反正費莉蘿就是可以從一個眼神裡面,就感受到母親很想知道她這個電話是誰打來的,說些什麼。

「但願不要說出什麼讓我沒法圓謊的話吧。」費莉蘿暗暗吸了一口氣,把電話接了起來。

「姐,這幾天還好麼?忙不?那個專利也不用太急,休息也要緊。」

屋子裡很安靜,張靜隔著三四米,也能聽到手機裡傳出來的第一個字是「姐」,心裡便是「咯噔」一下,畢竟,前幾天女兒那次不尋常的晚歸,實在是太可疑了,事後她旁敲側擊了一番,女兒都略不自然的用工作的藉口搪塞了過去,反而更加激起了她的不安。

費莉蘿被張靜的眼神盯得背後都有些起雞皮疙瘩,對顧莫傑沒好氣地說:「不累不累,你別和我套近乎了,有事說事兒。」

顧莫傑一愣,他原本也是不想套近乎的。只是打電話之前一想:那天之後,連著好幾天自己都沒問候關心過費莉蘿,如今恰好又有事兒了才想到找她。如果直接開門見山,會不會讓人覺得自己不地道、就只知道利用對方、而不關心對方?

如此思忖著,他才先顧左右而言他了一番,誰知道馬屁踢到馬蹄子上了。既然費莉蘿不願意套近乎,他也正好有事兒說事兒了。

「那我就直說了。我那個輸入法軟件,最近遇到了一些不正當競爭,他們在百度上砸錢把我的軟件名稱關鍵詞給包了,引導到他們自己軟件的下載鏈接上——反正這事兒定性上肯定屬於虛假宣傳、商業欺詐了。

競爭對手的責任我們暫且不去說,百度這邊也是有連帶責任的,我和百度的人擺下道兒了,有可能到時候需要出個律師函,所以想問問你這一塊的費用怎麼算的。」

費莉蘿一邊聽著,心中雜糅起一股驚訝、釋然、而又微微酸楚的複雜心態。

釋然是因為顧莫傑果然不是誠心和她套近乎的,所以不怕被母親窺探到異常。

酸楚也是因為顧莫傑果然不是誠心關心她的,只是出於虛禮,讓她有些失落。

至於驚訝,則是因為她驀然發現:那小子究竟是怎麼長的腦子?居然這就和百度這樣的龐然巨物槓上了?

一想到這一點,她的事業心屬性又開始爆棚:那可是給百度發律師函、讓百度賠錢啊!多有面子的活兒啊!哪怕錢少一些,也要搶到手才好。將來說出去,在律師圈子裡,那可都是江湖地位。

張靜雖然沒有把後面的話聽全,只隱約聽到一些詞,但是至少聽到了「百度」、「律師函」這些字眼。

一時之間,她的內心不自覺地就180°扭轉了,前一刻還在擔心女兒最近是不是「誤交匪人」了;而現在,已經變成了「要是那個管小蘿叫姐的年輕人,真是用心不軌的『匪人』,該多好啊」。

女兒開學就大三了,長得又好,光是那身段,整個錢江大學法學院,費莉蘿要說第二,就沒人敢說第一。偏偏條件這麼好,卻只知道和她姑姑那樣做事業型女強人,在男女上沒什麼眼光,每每想到這一點,張靜的心裡就有些放不下。

張靜胡思亂想的當口,自然略過了女兒電話裡後續的一些內容,等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費莉蘿已經把包收拾好了,對她說:「媽,我不回來吃晚飯了。有個重要的客戶,做IT的,遇到個虛假廣告侵權的案子,要給百度發律師函,我去和他面談一下。」

「只是吃飯是吧?幾點能回來?」

「九點肯定回來。」

「那你路上開車小心。」張靜答應著,還是覺得有點兒八卦之心沒得到滿足,補了一句,「那個客戶比你還年輕?」

費莉蘿臉色有些尷尬:「媽你問這幹啥?」

「沒啥就問問。」

「是比我年輕一些吧。」

費莉蘿說著,就出門了。留下張靜在那裡揣摩:這麼年輕?難道是個富二代、拼爹得來的事業?哎呦!如果是富二代,那生活可亂得很,小蘿可別吃虧了……不行,到了九點如果不回來,就打爆她的電話!

……

「你還真是,沒業務就不會想到姐,做你姐真是累啊。」

費莉蘿開車來到顧莫傑約的咖啡館,丟下包就直接這麼來了一句,怨念之情溢於言表。

顧莫傑一時錯愕,竟然不知道怎麼接口。

愣了一愣,才訕笑著回答:「這不是怕你忙麼,要是沒事兒也來叨擾,就怕你下次煩了我。所以有業務送你的時候才找你。」

費莉蘿喝了一口冰咖啡,才發現自己火急火燎把話兒說急了,人家又不是自己的什麼人,想保持一點矜持也是正常的。

但是世上哪有女人不喜歡男人為自己著迷的?何況對面是一個很優秀的男人。

「就算信你這次,不過你的誠意可是越來越差了——我晚飯都沒吃呢,你就直接請我喝咖啡,一會兒是不準備拿滷肉飯打發我了?」

「這兒不是安靜些麼,這次談的事情比較細,下次一定補一頓好的。」

顧莫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實話他的智商真是全部砸在事業上了,對女人那是真不敏感。見費莉蘿還柳眉挑著不像是服氣了的樣子,顧莫傑搜腸刮肚想了半晌,才丟出一句:

「姐,你可不知道為了見你有多累呢——你想,每次為了找個由頭,我都要寫個新專利或者弄點新的生意啥的,超人的腦子也不夠用啊。早知道沒事兒也能找你玩,我就用不著這麼燒腦了。你看,熬得頭髮都開始掉了,隨便一搓就好幾根~」

顧莫傑作勢搓了一下頭髮,作勢搓了一下頭髮,實則暗暗用勁揪下好幾根。暗地裡他可是疼得了不得,面上表情卻絲毫不變,似乎這些頭髮渾然就是自發掉的。

「真的?」費莉蘿不豫的神色終於有些動容,關切地看過來,見到顧莫傑手上那幾根頭髮,終於轉為一種心疼的表情。

「當然是真的,要不我們就先談正事兒吧。」顧莫傑不想在男女這些廢事兒上多糾纏,終於成功把費莉蘿歪了的樓補了回來。

「那今天就先談那個律師函吧——你也要愛惜身子要緊,姐什麼時候說過沒業務就不和你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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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給了律師函就不叫敲詐

顧莫傑花了約莫半個鐘頭,把自己和百度之間的糾葛都說清楚了。費莉蘿聽得很認真,但她不是理科生,好多關竅依然不明了。最後顧莫傑不得不再花一些功夫,把「用殭屍網絡點敵人廣告」這種事情也說了一遍,包括他和盛偉之間的秘密交易,費莉蘿才算是融會貫通了。

她是越聽越心驚,對於顧莫傑腦子的長法,她是徹底不會了,只能用兩個詞組形容:智商妖孽、心狠手辣。

聽完這一切,費莉蘿整理了一下手頭的筆記,最後確認道:「所以,由於你和那個盛偉的殭屍網絡的運作,你估計百度至少因此從迅捷網絡科技手上多賺了200多萬廣告費?而且其中有100萬左右,是屬於法定虛假宣傳帶來的灰色收入?」

顧莫傑肯定地點了點頭,給費莉蘿吃顆定心丸:「當然,搜『萬能輸入法』五個字,搜出來的置頂結果卻是『迅捷輸入法』,這不叫虛假宣傳叫什麼?」

「那你準備從百度那裡掏多少封口費出來?」

「這個我還沒想好。你是做這一行的,你覺得多少合適?」

費莉蘿凝眉微慮,說道:「信息不足,現在還很難給你界定。因為我不知道你在百度的這個行為當中蒙受了多少預期利益的損失。百度賺了多少,和你損失了多少,這是兩個概念,法律上不能混同。」

顧莫傑有些跟不上節奏,畢竟他那點兒法律常識完全是空對空的,半點實操經驗也無。當下撓了撓頭,略有不甘:「百度因為這個欺詐,額外獲利了100萬,就不能以他獲利的這100萬全部給我,或者至少給我大部分?」

費莉蘿冷笑一聲,眼中卻儘是得意,因為她總算在這個妖孽的弟弟面前找回了一絲智商優越感:「你這麼想,就等著栽跟頭吧。別的不說,我且先問你:你原本是不是還在躊躇,究竟是私下裡和他們接觸達成賠償協議;還是穩妥一點,找咱所裡給他去個律師函?」

顧莫傑覺得費莉蘿這話岔開得有些沒頭沒腦,不過還是正面回答了:「要不要去律師函這個事兒,我倒是想看看費用,如果不貴的話……」

「如果要去律師函,讓所裡派人和百度斡旋,除了保底的車馬費,還要給8%的提成。這還只是不出庭的,私下去函和解,百度賠你多少,所裡都要抽成8%。如果鬧到打官司,那就另算了,翻幾倍都有可能。」

顧莫傑一驚:「這麼貴?也就是我要到100萬,就要給你們所8萬?這樣的話,我倒真想私下裡和解。大不了我私人請你陪我去談談,這8萬塊給你個人賺好了……」

費莉蘿狡黠地一笑,露出一個「圖樣圖森破」的戲謔表情:「如果你這麼想,那你就中招了,說不定還會丟了唸書的機會,撈個判一緩三。」

「什麼?判一緩三?這都哪跟哪?」

費莉蘿偏偏不答,轉而追問:「我問你,你實話實說,百度這番手腳,你這邊的實際損失到底是多少?一定要實說。」

顧莫傑被對方徹底握住了談話節奏,思考了一番,說道:「不是我不想說,實在是這玩意兒很難界定,因為百度和迅捷網絡這番手腳,我估摸著損失了幾十萬的新增下載用戶量吧。但是這些用戶量沒法直接套現,要說值多少錢,真難說清楚。我估計作價二三十萬,在業內還是可以說得通的。」

「好,那就按三十萬算——如果你損失了三十萬,然後今天私下裡不通過正式律師函,而是私下裡去和百度開口要100萬,甚至200萬。那麼,假設我是百度的話,你猜我會怎麼做?」

「怎麼做?」

「我可以派人和你虛與委蛇談著,假裝答應了你的請求,甚至誘使你開一個明顯高於你實際損失的要價,把錢給你。然後再去報案,告你一個敲詐勒索罪,把你送進牢裡。」

顧莫傑震驚了:「敲詐勒索罪?我只是拿回我的損失,怎麼就變成敲詐勒索罪了。」

「因為你的要價高過了你的實際損失。而且這件事情裡面,百度的商譽其實是捏在你手裡的,百度完全可以留證據說,你去談判的時候以『曝光百度縱容虛假宣傳』這個理由要挾他們,他們不得已才屈服,給了超額溢價。到時候他們給你的錢越多,你的罪名就越重,然後你拿到的錢在你罪名成立之後,還會照樣吐出來。」

「不可能吧?且不說真的鬧成刑事案,法院會不會判我。光是百度這麼鬧起來,豈不是會上新聞,到時候誰都知道它們縱容虛假宣傳了。他們犯得著為了一百萬,就讓自己的醜事曝光在公眾面前?」

「這樣的事情多了去了,大公司也會害怕消費者或者客戶蹬鼻子上臉的,偶爾殺一儆百自然是要的。你沒聽過麼,有那些高壓鍋爆炸炸傷了人的案例,明明醫藥費損失只有一兩萬,但是受害者以曝光廠家產品缺陷為由要幾十萬的高價。最後廠家捏著鼻子給了錢,回頭就報一個敲詐勒索罪,給法-院塞錢,把消費者送進牢裡了。」

這個道理很好理解,雖然同樣是出錢,但是把錢給強者,並不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而把錢給弱者,卻往往意味著服軟,會讓很多原本安安分分做奴隸的弱者蠢蠢欲動起來。

這就好比開發商徵地的時候,明明弄死一個釘子戶的花費不比滿足一個釘子戶高,但是卻非得滅絕釘子戶不可。因為你滿足了一個釘子戶之後,就有可能讓千百個順民看到開發商的虛弱,蠢蠢欲動起來。國人的欺軟怕硬跟風屬性,可是非常強烈的。

顧莫傑把頭深深埋進雙肘之間,有一股無力感。呆滯了半晌,才有氣無力地追問:「那就沒有辦法迴避這種風險麼。」

費莉蘿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當然有,那就是必須正式出律師函和對方談。你出了函,那就是公事公辦的談判,是存留了談判的法律依據和證據的,開價高一點低一點,也只是談判技巧的問題。如果你非要省那一道律師函的錢,你去談判的行為就可以被法律定性為『私下敲詐』了。」

顧莫傑恍然:原來律師函還有這個用處!原來給了律師函之後再敲詐勒索,就不叫敲詐勒索了。

「看來這個錢我是真不能省。」

「當然不能省——不是我這個人這麼金貴,陪你去談個判就值八萬塊。是所裡的那顆公章這麼金貴。」

「好吧,那這事兒就全部托給你了,我把相關材料統統整理給你。反正給你賺我也沒啥不甘心的。能要到多少就算多少。」顧莫傑揉了揉眼睛,擺出一個投降了的聳肩表情,「不過你才大三,沒有律師證啊,這種事情可以做麼?」

「只是代表律所出面談判,又不是出庭,不強求有證。如果你真的托我,只要給所裡留夠六成,剩下的就是我的。」

顧莫傑拿起咖啡,和費莉蘿碰了一下,算是合作愉快。又談了一陣子,他的手機又瘋狂響了起來,接起來後,又是周立新打來的。

周立新說,深市那邊史廣護派人來談判了,希望和他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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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爭鋒相對

顧莫傑的隱身工作還是做得不錯的。

雖然通過在每個省的科技廳申請,都可以查詢到「萬能輸入法」這個軟件的著作權所有人就是「顧莫傑」,但是他本人是干什麼的,什麼背景,互聯網江湖上卻鮮有人知。

所以,史廣護派來的人,最後還是兜了個大圈子,從表哥周立新那裡找到了路子,才順藤摸瓜過來。相比於還沒進大學的顧莫傑而言,周立新畢竟是在阿狸旗下的淘寶網幹了幾個月,轉正了,圈子裡也頗認識幾個人。何況此前顧莫傑那些推廣輸入法的工作,大多也是讓周立新拋頭露面代辦的。

顧莫傑接到周立新通知他的這個電話時,費莉蘿就在旁邊,自然也就知道了這事兒。也不等顧莫傑開口,費莉蘿就擺出一副「如果你需要我陪你談判,那我就走一趟」的態度,顧莫傑一想帶一個能說會道的妹子一起也不錯,也就正式邀請了費莉蘿。

兩天後,史廣護派來的人到了錢塘,正是迅捷網絡科技的CEO鄒勝,這個談判陣仗也算是給顧莫傑面子了,只是史廣護本人沒來。會務地點約在望湖賓館,鄒勝的人租了三天的會議室,顯得非常正式。

鄒勝帶了幾個小弟,有懂財務的也有懂法務的。顧莫傑這邊就帶了周立新和費莉蘿。

雙方一見面的時候,鄒勝就對顧莫傑這邊的團隊年輕程度感到非常驚訝。鄒勝自己已經奔三十五了,帶來的人也都是三四十歲之間的。

「顧先生真是年輕有為啊,連整個合作團隊都這麼年輕。」

顧莫傑聽了對方的開場白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回答:「這不是還沒談到戲肉麼,我們三個就夠了。我先說一句,如果你們是來談收購或者注資的,那我們沒什麼可多談的。也沒必要請我們這邊的律師團隊出面了,我也少浪費點律師費。如果你們只是談和平共處,井水不犯河水,那我再把出場費高的同伴請出來不遲。」

鄒勝吃了個癟,不過也沒在意,對方資本不足是事實,光說大話並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他調整了一下節奏,用前輩過來人的口吻勸說道:

「後生崽,結論不要下得太早。放五年前,我還在硅谷的時候,我也是覺得『老子天下第一』,咱有獨門技術,投資方算個鳥?但是過幾年,你就會認識到問題的。一個軟件只有幾百萬用戶的時候,和有幾千萬用戶的時候,其運營成本可不僅僅是相差十倍。你沒有足夠現金流的話,遲早還不是等人收屍。」

鄒勝說到這裡,一個眼色,旁邊馬上有一個三十來歲會計師模樣的人展開一份材料,然後接過話頭:「我們調查過了,你手頭的流動資金應該已經所剩無幾,目前你的資金來源,主要是通過東甌皮革廠黃總給你的那筆抵押貸款維繫。除此之外,你並沒有任何現金流。」

顧莫傑「噗哧」一聲笑出聲來:「黃鶴給我那40萬,夠用麼?你們這麼愛算賬,倒是給我算算,我現在花出去的錢,止不止40萬?我有沒有現金流,還需要煩勞你們來幫我算?」

對面那會計師臉色一紅,卻是沒法接口下去。

半年前,黃鶴給顧莫傑那最初一筆40萬的錢,是抵押貸款。而軟件著作權作為抵押的話,法律上來說是需要公示的,確保第三方可以查詢到這個抵押,免得給顧莫傑留下一權二壓、抽逃資金的空子。

所以鄒勝帶來的會計師可以通過公開渠道,查到顧莫傑的這筆資金來源。

但是,六月份黃鶴追加的那40萬,就純粹是信用借貸了。信用借貸是沒有任何質押和抵押的,當然可以雙方秘密進行,沒有任何第三方知情。鄒勝的人查不到這筆錢的流入,也就不稀奇了。

所以,按照鄒勝帶來的人的算法,顧莫傑現在已經應該是負資產了。然而既然對方還維持得住,就說明這個推測是錯的,對方肯定有別的秘密資金來源。

高手過招,不用話太多,顧莫傑就這麼幾句話,就讓鄒勝的人輸了第一場:他們想要證明顧莫傑沒錢了,卻根本證明不了。證明來證明去,反而證明了顧莫傑深不可測,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什麼別的際遇,以至於可以拿到額外的錢。

鄒勝一開始如此冒進,提出對方的這個軟肋,無非也是欺對方年輕。他覺得人的腦子總歸是有限的,對方能夠寫出「萬能輸入法」,肯定是一個在編程上驚才絕豔的天才程序員,而這種人往往情商低、不懂經營,所以鄒勝才走了這一步快棋。

沒想到,顧莫傑偏偏是一個通才。其學識到了文理兼通不滯於物、草木竹石皆可為劍的程度。這一下冒進,就敗下陣來。

不死心的鄒勝只好換一個角度再攻:「找殭屍網絡在百度上惡意點擊我公司鏈接這件事情,就是你做的吧?這事兒我們追不追究,暫且兩說。不過你要想做成這件事情,給那些肉雞飼主的資金也不少吧,我們史董背後的資金可是源源不斷,要是真把他燒出真怒了,拼著兩敗俱傷也會滅了你。」

鄒勝這段問話,卻也是設計過的,歹毒非常。如果顧莫傑從技術性角度正面反駁,論證「用殭屍網絡對付你們這種封殺行為,理論上操縱者是不需要花多少錢的」這一點的話。那麼顧莫傑雖然有可能駁倒鄒勝,卻相當於是間接承認了這事兒是他做的。

如果顧莫傑不準備承認,就不得不放棄技術上的反駁。

鄒勝滿眼期待顧莫傑吃癟,然而顧莫傑依然雲淡風輕,既不正面回答反擊,也不中對方的圈套:

「殭屍網絡點廣告?這種業務我是不熟。不過我這個人比較關心行業新聞,聽說國外已經有谷歌ADSENSE的合作商們,開始用殭屍網絡動這種手腳了——我聽說這種生意的網站主都是賺錢的,哪有賠錢的?難道是我瞭解的行業內幕有誤?倒要請鄒總為我解惑了。」

鄒勝不知道,若是他換個角度,還真有可能難住顧莫傑,可是他偏偏從這個角度問了。而前幾天顧莫傑和盛偉聊的時候又恰好提到過谷歌的ADSENSE平台和殭屍網絡合作的的模式,所以算是撞到顧莫傑的槍口上了。

顧莫傑也不承認那個殭屍網絡和自己有關,又恰到好處點到為止,表明了「如果是收廣告費的網站主想和你為難,那對方的彈藥是永遠用不完的」這個觀點。

當然,在顧莫傑和迅捷網絡之間的這個案例上,顧莫傑提到的這個扮演「網站主」身份的,便是百度了。

鄒勝再敗一陣,灰頭土臉。

其後雙方唇槍舌劍,廝殺半晌,鄒勝把所有壓價的企圖都拿來說了一遍,都被顧莫傑和費莉蘿、周立新三人分工合作,一一破解。這倒不是說純粹由於顧莫傑這邊的團隊口才了得,也是雙方實力對比使然,畢竟此前實打實的商業競爭中,顧莫傑勝了好幾個先手,如今在談判桌上才有如此底氣。

最後,鄒勝不得不拿出最後一招。

史廣護是給他下了死命令的,一定要做出實質性的收購嘗試。如果可以先壓一壓對方的心理預期,再提出收購,那是最好。如果所有證明對方處境不利的壓價手段都完蛋了,也至少要提出一個高價的收購要約,哪怕被對方正面拒否。

只是,前面談判的節節失利,注定會導致這個要價大出血。

鄒勝的精神已經有些暴走,他如同帕金森發作時的元首那樣,顫巍巍摘掉了自己的眼鏡兒,把手指骨節搓得格格響,很是壓抑了一番不忿,最後攤牌道:

「顧先生真是人才,我服了。但是我們史董是志在必得:這樣吧,你這個軟件,我就算你投了150萬成本,才走到今天這一步,我給你額外翻倍算。我們為了超上你,這陣子也花了200萬廣告費——如果我們原本不這樣廝殺的話,這200萬是可以省掉的。

眼下我們也知道之前選錯路了,所以這200萬我們也額外掏給你,翻倍掏給你——我們準備一共拿出700萬,買你現在這個輸入法。成與不成,顧先生給個答覆,實在不行,我回去和史董也好交代。如果不成,史董花再多的代價,也會封殺你的,他是那種認準了目標就死拼到底的人,希望顧先生不要懷疑這一點。」

不得不說,史廣護在砸錢上還是很給面子的,至少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

為了這個軟件,顧莫傑從黃鶴那裡借了80萬,將來要還100萬,算上他的其他零碎收入和開支,顧莫傑的總成本不過120萬,如果收了對方的700萬,就把軟件賣掉的話,相當於7個月的勞動,為他增值了6倍。

輸入法並不算盈利模式很強的產品,大半年時間,有6倍的盈利率,還是很可觀了。

當然,事實上這東西並不能這麼算帳,因為萬能輸入法的大部分代碼,是從初音娘本體系統工具裡面反編譯拷過來的,顧莫傑的編程量其實只有很小一部分,所以顧莫傑並沒有支出雇程序員寫代碼的那塊費用——如果換一個公司,比如迅捷網絡他們,寫出這個軟件的過程中,或許給程序員的工資就有好至少好幾十萬了。鄒勝把他的成本按照150萬作價來算,其中超過顧莫傑實際支出的那一部分,就是鄒勝預估的「顧莫傑為了寫這個軟件,花在程序員們身上的薪酬」。

初音娘自帶的系統工具,可是賣一個少一個的,顧莫傑一輩子就只有這麼幾個開掛的機會,當然不願意賤賣了。

毫無疑問,700萬的開價,依然只換來了顧莫傑一個乾脆的:「不賣。」

鄒勝頹然:「不要急著否決,你還有兩天時間想想,我們租了三天的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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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侃價狂魔

700萬,從談判的酒店回來之後,700萬這個數字,就讓顧莫傑陷入了沉思。

要說他不在乎現金流,那是偏偏傻子的。

做互聯網企業的,有技術當然重要,但是現金流同樣重要。多少點子出奇、方案完美的同行,就是因為資金斷裂委頓塵泥,真是數都數不過來。要不然,硅谷怎麼會有那麼多風投,如同聞到血腥味的禿鷹那般盤旋不息呢。

而顧莫傑之所以不願意接受別人的入股和風投,無非是他覺得自己一個重生者,而且智慧得到了高度淬煉,還有初音娘這個外掛,這輩子肯定是要走上巔峰的,沒必要讓別人在自己還很弱小的就是後分潤去太多將來注定很值錢的原始股。

不願意接受別人投資,就注定了他會更缺錢,在原始積累階段會更苦。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腦子裡轉過這麼一個念頭:要不,就把萬能輸入法給賣了?大不了再賣貴一點?

畢竟,只要有了千萬級別的資金,自己就可以開公司,搭檯子.把初音娘上預裝的剩下兩大系統工具「音頻大師」、「圖形大師」也慢慢移植出來、弄上檯面。而顧莫傑出賣的東西,從比例上來說並不多,因為哪怕僅僅是「萬能輸入法」,如今弄出來並且要賣給史廣護的,其實也只不過是其拼音打字部分功能。而語音識別輸入、手寫掃瞄輸入這些功能都還沒拿出來、依然在顧莫傑自己手上攥著呢。

如果不拿到第一筆千萬元級別的資金,雖然顧莫傑將來也可以成功,可是他的原始積累時間就會更長,說不定要多花兩年功夫,才能讓自己慢慢擠進「千萬俱樂部」。雖然兩年之後他也才20歲,不算老,可是互聯網界一直是時不我待的,誰會嫌自己發達早呢。

要不要拋棄拼音輸入法這個只佔到初音娘整體外掛幾十分之一的細枝末節,來換取兩年的整體原始積累窗口期呢?

這個念頭一旦發酵開來,就揮之不去。

「不行,不能就這樣便宜了那個富二代,要賣也要賣得更貴一些,而且最好留下讓自己將來找回場子的機會……」

胡思亂想地掙紮了半晌,顧莫傑還是不願意直接屈服,轉而開始動腦子,想找到一條兩全其美,既拿了錢,又能夠將來找回場子不讓史廣護好受的路子。

正常人,一般動到這種腦筋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就是「把即將出賣的軟件的源代碼自己也存留一份,賣掉軟件拿到錢之後,再用自己留下的代碼稍微改改,改頭換面弄一個新軟件,重新殺入這塊市場」。

顧莫傑當然也可以這麼做,而且他知道,史廣護和鄒勝肯定也會預料到自己有可能這麼做。但是既然他們依然要來買,就說明他們根本不在乎這種可能性。

畢竟,一個軟件經營到有一千萬用戶量之後,其最大的價值並非是軟件本身,而是其品牌和用戶黏性。如果僅僅是軟件代碼本身的話,或許後續跟進的同行花個幾十萬的薪水,招一些程序員仿製一份,也就有了。可是一千萬已經習慣了使用「萬能輸入法」的用戶,他們的慣性是很難扭轉的,如果再來一個新出的同質化的軟件,就算性能不差,也不太可能引導用戶另起爐灶去追捧新軟件了。

「看來,除非是有比自己目前手頭的輸入法更加劃時代的新技術,才有可能在舊的軟件賣掉之後,再重新把市場搶回來了。」

思忖了半夜,顧莫傑最後只得到這麼一個結論。

無奈之中,他激活了初音娘,呢喃地詢問:「我們目前有沒有可能弄出比已經發佈的那個『萬能輸入法』更加強大的拼音輸入法?要有劃時代的進步性的。」

初音娘磁性的聲音絲毫不帶感情,輕描淡寫地說:「當然有可能。」

顧莫傑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語氣帶著激動和責問:「怎麼個可能法?你怎麼不早說?」

初音娘略帶無辜地反問:「你又沒問過我,我怎麼知道你有這個需求?人家只是一個計算機,不是人類。你問我答,天經地義,你還指望我出謀劃策?」

顧莫傑一想確實是這麼回事,人工智能走到初音娘這一步,能夠對人類的需求有問必答,不管答對答錯,已經是很難能可貴了。對方並沒有自我意識,也不可能主動為主人謀劃。看來,還是自己對初音娘用得太少、問得太少了,沒有充分進入一台智能機的主人這個角色。

想明白了這一點,顧莫傑也不去糾結,單刀直入就問:「那你就說說,如果我們現在重新寫一款軟件,可以比目前放到網絡上的那個『萬能輸入法』增加哪些功能?」

初音娘有條不紊地自檢了一下,然後答道:

「首先,目前放上去的那個輸入法,終究是要依靠不停更新版本來升級詞庫的。比如我們從2月份的1.0版本,到如今的1.3、1.4,每蒐集幾個月的詞頻信息之後,就會升一次版本。這一點就很不智能,而且在網絡新詞增長速度越來越快的當下,新出現的詞彙並沒有辦法馬上進入到用戶詞庫中去。

如果現在重寫一個版本,我們可以把『在線實時更新詞庫』的功能加上去,讓客戶的詞庫在不知不覺中自動保持最新。

其次,原來的輸入法只有單向蒐集用戶輸入習慣和用戶主動構詞信息的能力,並沒有實時讓用戶共享這些輸入習慣的設置。哪怕是對單個用戶本身,我們也沒有開放學習並記憶其輸入習慣的功能。這一點,目前如果重寫一個輸入法的話,也可以解決掉。

最後一點,則是我們原本缺乏對不同類型用戶提供定製化細胞詞庫的服務,比如有兩個用戶,他們同樣打hui-wu這樣的拼音,第一個用戶是個秘書,他可能希望打出『會晤』這個詞;而第二個用戶是寫散文的,或許他就希望打出『悔悟』這個詞。要知道即使是最大樣本的詞頻統計,也只是對最接近大眾的用戶最優化,而非對每一個用戶定製化地最優化。只有加入了細胞詞庫,讓輸入法在服務文秘用戶的時候給一種詞頻,給普通用戶的時候另一種詞頻,二筆用戶的時候第三種詞頻,才能精確抓住所有人。」

初音娘BLABLA說了一大堆,顧莫傑越聽越是驚喜。

其實如果不是他對後世的記憶已經被洗得七七八八的話,說不定此刻他就會驚訝萬分:這不就是2006~07年左右才上市的「搜狗拼音輸入法」才做到的功能麼?當然了,07年左右的搜狗,也只做到前兩點改進而已,至於定製化設計和細胞詞庫這些功能,後世的搜狗其實都是到了08~09年光景才慢慢發展出來的。

隨後,顧莫傑又冒出了一個新的問題:「那為什麼半年之前我們做不到這些功能點?當時是因為什麼障礙,導致沒法一步到位的?」

「當時咱剛剛到這個時空,人家又沒有2050年的雲端數據庫可以調用,當然沒法一步到位。如今好歹通過軟件商那個蒐集用戶習慣數據的後門,花了這半年,勉強蒐集夠了所需的大數據,有了素材基礎,才能解鎖這些新功能點的。」

顧莫傑一聽確實是這個道理,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不過初音娘卻沒有說完,頓了一頓,似乎覺得顧莫傑已經入彀,才狡黠地補充道:「還得提醒你一點,如果你真的準備按照剛才所說的三個技術要點升級的話,你可得多弄一些服務器資源了。現在這些服務器,只夠後門蒐集、定期更新版本所需。要想實時統計、實時更新、實現細胞詞庫的話,服務器和帶寬起碼增加十倍。」

得!顧莫傑一聽,就知道初音娘壓抑了許久的剁手黨屬性又爆發了。

「成,只要這筆買賣賺得夠多,別說租服務器了,就算是買又如何。到時候劃個兩百萬預算,專門用來買服務器。」

……

經過和初音娘的充分溝通,加上顧莫傑自己也對初音娘自帶的三大系統工具的性能進行了進一步的深入使用和瞭解挖掘,心裡有了底之後,他心中對於和迅捷網絡的後續談判也就沒那麼反感了。

第二天,鄒勝照例請顧莫傑講道理擺事實,還拿出很多證明史公子財力與狠勁兒的間接證據,試圖讓顧莫傑相信:如果顧莫傑不把萬能輸入法賣給他們,那麼他們就算花再大的代價也要整死顧莫傑的輸入法!

顧莫傑不置可否地耗著對方,見招拆招,一邊進一步消磨對方的銳氣和耐性;另一邊則巧妙地和費莉蘿演演雙簧,讓自己和費莉蘿的私聊「不小心」被對方聽到一部分,以便把「顧莫傑其實並不是不想賣,只是覺得如今的報價還不夠優惠,賣賤了」這個信息傳遞給對方。

只要鄒勝和史廣護知道顧莫傑最終是有可能賣的,只是價錢不夠,他們就會想辦法彌合,而不是優先選擇魚死網破。

費莉蘿很是配合,還設法讓鄒勝等人不經意地發掘到顧莫傑除了黃鶴這個現金流來源之外,還有一些別的細小現金流,讓鄒勝等人對於斷絕顧莫傑現金流以逼死對方的信心更加低落。

如是內外交煎之下,史廣護給的最後期限已然到來,鄒勝這兩天裡給史廣護打去的請示電話也是不計其數,最終,好歹是給顧莫傑帶來了一個比700萬更優惠得多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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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連環計

望湖賓館,迅捷網絡租的會議室裡。今天是會談的最後一天,

鄒勝該說的也都說了,反覆請示史廣護後拿到的最終報價也來了。說出報價之前,他最後感慨了一聲:

「真是後生可畏!我鄒某人在硅谷加深市,也算在IT圈子裡摸爬滾打了十年了。從來就沒見顧先生這般的談判硬手。」

顧莫傑一點都沒有接受這個恭維的意思,公事公辦地頂回去:「這和口才沒什麼關係,完全是實力——如果貴公司有把握在燒錢大戰中,多快好省地燒死我,相信也不會坐下來談了。我的東西該值多少,不應該以我花了多少成本來算;而應該以『你們如果要想幹掉我,你們會付出多少代價』來算,難道不對麼?」

「好好好,你說的都對,為了即將到來的愉快合作,我們今天不扯皮了。我這就說我方的最終報價吧,答不答應顧先生一言而決。」鄒勝擺擺手,翻開一份史廣護簽了字的傳真件,說道,「為了收購顧莫傑先生持有著作權的『萬能輸入法』軟件,及其所有歷史版本的著作權,以及全部源代碼。迅捷網絡科技願意出資1100萬元——」

聽到1100萬這個數字的時候,饒是顧莫傑此前有期待,眼下也是大吃一驚。

他昨天私下裡和費莉蘿演雙簧的時候,主動提出過1000萬的要價,咬死了不肯放鬆,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還故意讓這個要價被對方聽去。他原本以為對方充其量也就是答應他提出的1000萬,誰知道反而會再往上加100萬呢?

世上哪有買家討價還價時往高了喊的?這不成了韋小寶和天地會的接頭暗號了麼。

「糖葫蘆多少錢一串?」「五十兩,不二價!」「一百兩一串,賣不?」

鄒勝也捕捉到了顧莫傑表情中閃過的那一絲震驚,頓了一下,才把話補完。

「我還沒說完——1100萬這個報價,是有條件的,那就是必須給90天的合理賬期。我司會以不得轉讓、不得轉抵押的合理票據模式,支付這筆款項。我們保證這筆錢會提前凍結在具體承兌的金融機構,您也可以查詢到,但是沒法提前取出來,票據實物也會存在第三方擔保機構的保險櫃裡,你不得提前以此票據證明你的財力。如果您可以答應,我們就按照這個條件簽約。」

顧莫傑沒有反應過來對方為什麼要加上這麼一個複雜的條件,表示他需要休會考慮一下。鄒勝也不逼急了他,任由他討論。顧莫傑回到休息室裡,單獨和周立新、費莉蘿商議了一番,才明白了對方的用意。

「哥,你是說,迅捷網絡是害怕我們拿到錢之後,馬上另起爐灶研發比『萬能輸入法』更加強大的輸入法,所以在付款時間上動我們的手腳?希望我們可以給他們三個月的窗口期偷跑,來拉開和固化差距?」

「毫無疑問,就是這個目的。你雖然把源代碼也賣了,但是他們知道你只要稍微改頭換面,就能再寫出一個類似的軟件來給他們搗亂,甚至你可以進一步做一點技術改良,讓你的新輸入法在功能上超過他們。這樣一來,他們就唯有指望拖延你資金到賬的時間,讓你沒法馬上招兵買馬,奮起直追;否則,他們花的那些錢豈不是『資敵』了。」

改良一個軟件,是需要很大的成本的。招聘程序員也好,或者是有些網絡應用還要額外架設測試用的服務器也好,這些可都是錢。

正常情況下,顧莫傑如果沒有初音娘這個外掛,在賣掉「萬能輸入法」之後,想馬上另起爐灶寫一個功能上有明顯進步的新產品,也著實需要砸上200萬資金。即使有初音娘,可以為他省下一部分的程序員工資,要實現這一步,依然要投資150萬以上。

當然對顧莫傑來說,有一個始終存在的利好,那就是他的對手不可能知道初音娘的存在。

所以,鄒勝和史廣護是在賭顧莫傑的現金流,賭只要他們那筆大錢不到賬,顧莫傑這三個月裡就沒法開工。

到時候,他們買走的那個萬能輸入法,在目前已經有千萬用戶量的基礎上,再大肆推廣三個月,早就把國內拼音輸入法用戶的主流市場佔領了。加上顧莫傑錢到手後,研發改良輸入法也需要時間,到時候說不定又是兩個月過去了。

如此一來,迅捷網絡也不是吃素的,各種程序員資源往上堆,把技術先進性保持住,可不就把國內拼音輸入法這塊的江山坐穩了麼?

說白了,這多出來的100萬,是用來買時間差的,買顧莫傑「三個月內沒法重新入行」。

史廣護其實並不差錢,稍微小試牛刀,老爹就給他幾千萬花銷。他只要有能耐在某個軟件領域做到「國內同類產品第一」這個成績,他老爹肯定還會給他追加投資。問題是,史廣護也怕花了錢卻沒買到想要的效果,如果前腳剛剛錢撒下去,後腳這些錢後成了資敵反噬的幫凶,那就冤了。

然而,史廣護注定失算了。

所以,顧莫傑沒怎麼猶豫,就決定答應這個條件。回到會議室之前,他讓費莉蘿找關係,馬上去請個可靠的財務人員,來幫忙驗明後續交易的各項支付細節。然後就和鄒勝拍板簽約了。

顧莫傑也在此後移交了軟件的源代碼,約好了去變更登記著作權。

只不過,他給的那份代碼只能實現「萬能輸入法」明面上的那些功能,而蒐集用戶反饋詞頻的那些大數據應用後門,被顧莫傑在最終版本上抹掉了,憑藉他對「迅捷輸入法」此前功能的鑑定,他確信對方沒有發現萬能輸入法的後門反饋功能。

個中細節無需贅述。

……

走出望湖賓館的時候,一行人神清氣爽。

一個當前國內排名第一的、已經有破千萬用戶人數的拼音輸入法,一次性為顧莫傑套現了1100萬RMB!相比於半年前那個為80萬小錢和黃鶴磨嘴皮子的自己,如今的顧莫傑,可謂是直接跳過了百萬富翁這個檔次,直接遠程打擊進入了千萬富翁的行列。

周立新的心中是震驚的。雖然他已經提前了三天有了心理準備,知道這個表弟如果真打算賣掉軟件,至少也是好幾百萬的身價,只是沒想到會破千萬而已。

此事之後,周立新已經在盤算著: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在淘寶網打工幾年?估計肯定幹不到表弟大學畢業,就會被他挖過去打工吧?

費莉蘿的內心是更加震驚的,因為她發現顧莫傑這個小弟弟狂飆突進的速度已經甩得她無影無蹤了。

原本她心中那種對顧莫傑的隱隱好感已經越來越強烈,可是女強人的自尊讓她想把自己也變得優秀一些、至少通過司法考試、正式拿到律師證之後,再正視個人感情問題。她潛意識裡一直抗拒變成一個男人的附庸,變成花瓶。然而,真相卻殘酷地告訴她:任何試圖讓自己變得更配得上那個男人的努力,只會讓兩人的差距越拉越大。

不帶這麼玩的啊!

女人的想法總是比男人複雜。在此之前,費莉蘿原本還在潛意識裡欺騙自己的內心,對自己說:我接近阿傑只是為了工作,為了讓他給我更多業務……

可是此刻,她內心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後,一下子就跳躍到了另外一個問題:現在對方已經是千萬富翁了。自己和他相識幾個月,前面都沒有表白過,此後再表白,豈不是會讓顧莫傑誤解她是看上了對方的錢?

費莉蘿家境還算不錯,消費觀也不虛榮,原本真不需要靠錢來證明自己。人言可畏,作為一個准律師的心態,她凡事都會想很多。

如此躊躇著,她只能在心裡定下一條鐵律:既然已經錯過了在顧莫傑發達之前表白的機會,那就索性不要表白了。自己只要繼續默默的支持他的事業,如果他有良心,願意的話,那也要讓對方主動開口表白。反正目前她並沒有遇到任何競爭對手,不必急在一時。

這樣,就不存在她費莉蘿看中對方的錢,不要臉湊上去的嫌疑了。

三人各自胡思亂想之間,顧莫傑原本提議談成了事兒去慶功吃一頓K個歌什麼的,無奈周立新已經在阿狸上班了,事情很忙,實在沒空,就直接告辭了。

顧莫傑一想,人這麼少,去K歌著實有點彆扭,也就作罷。他本不是有情調的男人,轉而就想到陪費莉蘿逛逛街,買點兒禮物以答謝她這幾天陪著談判的苦勞。對於這個請求,費莉蘿沒有拒絕。

顧莫傑開著費莉蘿的車,兩人驅車去了錢塘大廈,2003年的錢塘大廈還沒有改造過,並不是後世那般以賣奢侈品著稱的,還是有不少略微親民一些的品牌的。

顧莫傑的消費觀很實在,看著那些動輒上萬的衣服,完全沒看出來憑啥值這麼多,所以,就只能帶著費莉蘿去珠寶櫃檯了——珠寶雖然比衣服更貴,好歹在顧莫傑眼力那是硬通貨,能保值,能投資。

售貨小姐看著二人裝束,也不覺得是什麼消費力牛逼的人物,然而顧莫傑出手掏了四萬多塊,給費莉蘿買了一條帶著一顆一克拉多粉鑽的項鏈之後,售貨小姐的眼色馬上不一樣了。

03年的鑽石還算是便宜的。在買東西的過程中,售貨小姐拚命在給顧莫傑灌輸「八箭八星切工工藝」、「粉鑽色差等級」、「金飾工藝與設計款式」,無奈顧莫傑毫無這方面的細胞,他只知道和死板的德國人那樣,認寶石等級、份量大小這些硬槓子指標。

費莉蘿實在是有些看不下去,拉著顧莫傑勸說:「早知道你要買珠寶,還不如下次去香港買呢,那裡划算好多的。何必來這裡做冤大頭,你又看不懂款式。」

顧莫傑很是煞風景地笑笑:

「沒事兒,反正你知道我的心意就好。後面這陣子,你可有得忙了——史廣護想卡我的現金流。他的計謀能不能得逞,就看你幫我從百度那裡討債討的快不快了。還有蘇泊爾那邊幾個專利,原本我是準備慢慢寫,有空了再賣,現在也要儘量提前了。

要是九月份就能讓我湊夠開軟件公司的錢,先招到程序員把代碼寫起來,史廣護的計謀可就算失敗了。」

費莉蘿剛剛被鑽石喚醒的愉悅心情,「蹬蹬蹬」地便往下沉:合著給我買鑽石項鏈,還是為了更好的使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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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

花開兩頭,各表一枝。

顧莫傑這裡一邊慶功談判勝利、一邊運籌著如何繞過迅捷科技對其現金流的卡脖、提前偷跑的同時;完成了史廣護收購任務的鄒勝,也在醞釀進一步的封堵和監視。

1100萬的收購資金都花下去了,可不能讓這筆錢成了資敵的彈藥。鄒勝也是江湖越老,膽子越小,顧莫傑越是爽快地肯答應他的條件,他就越謹慎,唯恐背後還有別的陰謀。

顧莫傑離開望湖賓館後,鄒勝一行人並沒有馬上退房返回深市,而是準備再住一晚。當天晚上,一個人影就竄進鄒勝下榻的房間,與他密議起來。

如果費莉蘿此刻還在場的話,肯定會大吃一驚:因為這個人就是天策律師事務所的李伯名。也就是大半年前,顧莫傑剛剛試圖刷第一個專利時,試圖給顧莫傑使絆子的那個律師。

李伯名進來的時候,鄒勝正面對著窗戶,一副在欣賞湖景的做派。他也不回頭招呼李伯名,只是淡淡地說:「李先生,希望後續事態的發展,能夠證明你當初提供的那些情報。只要屬實,史公子是不會虧待你的。」

李伯名露出一個傲然的微笑,拍胸脯道:「鄒總放心,那個顧莫傑身邊沒什麼可用之人,凡是涉及到各種交易的法務參謀,都只能找費莉蘿那小娘皮謀劃。我和那個費莉蘿在一個所裡的,凡是她要通過所裡的一切業務,我也都有辦法打聽到。所以先前他肯定是沒有別的現金流來源的。那傢伙的本事,無非也就是搞點兒沒有商業價值、只能刷刷學術成果的垃圾專利,然後賣給那些要刷職稱的體制狗罷了。」

李伯名說這番話的時候,渾然不覺得自己有種端起碗來吃飯,放下碗就罵釀的脾性。

明明他自己就是靠給那些體制內刷成果混職稱的工程師們服務的,靠那些人的代理業務養活。可是他骨子裡的驕傲,讓他偏偏要看不起那些人,連稱呼到了嘴邊,都變成了「體制狗」。似乎只有他自己這種靠真本事吃飯,靠唇槍舌劍機辯無雙拚殺出事業來的人,才值得社會尊敬。

李伯名區區幾句話,就讓鄒勝眉頭一皺,心說:這貨特麼也能做律師?智商倒是夠了,情商這麼低?

不過,用人之際麼,也只能白璧微瑕、棄瑕取用了。

畢竟在和顧莫傑談判的這幾天裡,鄒勝也是頗為仰賴李伯名提供的情報。

在顧莫傑第一天拒絕了鄒勝給出的700萬收購報價之後,迅捷科技這邊就開始盤算有沒有可能加價收購、但是又不讓收購資金變成資敵彈藥。就是在那個節骨眼上,李伯名主動毛遂自薦找上門來,和鄒勝合作的。

最開始鄒勝還很狐疑,以為是顧莫傑派來的無間道——因為李伯名和費莉蘿是同一個律師事務所的,雖然費莉蘿只是個實習生。後來李伯名把他和費莉蘿、顧莫傑的私人恩怨和盤托出,還把他半年前留下的一些間接證據和推斷事無鉅細都告訴了鄒勝,才讓鄒勝半信半疑。

然而,在鄒勝印象裡,李伯名和費莉蘿、顧莫傑之間的恩怨,無非是費莉蘿藉著是所裡負責人的侄女兒這個關係,從李伯名手上挖案子,還打破了所裡送專利時論資排輩的那些潛規則罷了。

所以,哪怕到了那一步,鄒勝依然不相信李伯名會為了這點小事就背叛律所,擔下有可能被解僱的風險。最後李伯名開誠布公,給鄒勝看了他的執業年限,還翻出《律師法》來,讓鄒勝得知一個重要關竅:

到今年為止,他李伯名的執業年限已經夠了,有資格以合夥人身份,和別的合夥人一起開自己的律所了,所以沒必要繼續在天策所這種吸基層律師血的大律所幹下去。即使這次的事情最後暗地裡被所裡人唾棄,他也可以順利跳槽,無非損失一筆年終獎而已。只要史公子補償給他的錢足夠多,年終獎又算得了什麼呢?

確認了這一點之後,鄒勝才徹底信任了李伯名。

最終,依靠李伯名的暗查,鄒勝斷定顧莫傑當前手頭並沒有什麼來現金流的業務渠道。也正是李伯名為他出謀劃策,定下了「利用合同賬期延期付款」的計策,確保阻撓顧莫傑在軟件被收購後的再次偷跑。

合作過程中,鄒勝問過李伯名:為什麼對顧莫傑這麼怨恨?而李伯名給的答案,讓鄒勝對李伯名這個人徹底失望了,只想著這一筆買賣完了之後,就再也不要和李伯名打交道。

李伯名的回答是:他不能容忍學歷比他低的人,到他的地盤上撒野。

門戶之見!互聯網公司是開放的,扁平的,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門戶之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論資排輩。李伯名的這句話,注定了他和鄒勝和合作,只是一錘子的買賣。

……

「鄒總,你可別誤會我今晚來是要你們兌現什麼好處的。我李某人這點江湖道義還是知道的,事情沒徹底辦成之前,不該拿的我一分錢都不會拿。」

李伯名的幾句話,把鄒勝從回憶揣摩中拉了回來。他也是一愣,因為李伯名開口之前,他完全以為對方今晚是來要好處的。

「那你是來幹啥的?」

「我是想提醒你,那個顧莫傑不傻,他眼下雖然沒有現金流,但是剛剛和你們談判完,他就去找現金流了。這筆錢你們要是卡不住的話,到時候可就怨不得我。我之前的情報,只能向你保證:在今天之前,顧莫傑是沒有足夠開發新輸入法的現金流的;至於今天之後,他能不能找到新的錢,與我此前給你的情報無關,咱一碼事歸一碼事。」

鄒勝眉頭一挑,隨後略微有些慶幸,面對李伯名的臉色也更加和緩起來:「李先生,咱坐下細細談。」

兩人坐下,上了龍井,鄒勝示意李伯名具體說一下。

李伯名抿了一口茶水,壓低聲音說道:「今天顧莫傑剛剛和你談判完,下午就派費莉蘿回到所裡,讓所裡用章,出了一個給百度的律師函。內容好像是顧莫傑抓到了百度一些證據,證明百度公司此前涉及虛假宣傳,把他的軟件產品名稱的同名關鍵詞,交由競爭對手公司競價、包下前排鏈接。這個事兒損害到了他的產品宣傳推廣利益,所以他要找百度賠錢。」

鄒勝覺得自己眼皮子一下子跳了起來:「這小子膽子這麼大?居然找百度賠錢?他出函的時候,你是怎麼知道的。」

李伯名高深地一笑:「出函又不是以律師個人名義出的,是以律所的名義出的,何況費莉蘿都沒有證。既然用了所裡的章和名義,同一個所的當然打聽得到了。」

鄒勝突然想到一種可怕的可能性,沒工夫再追問李伯名細枝末節。他的大腦飛快地運轉起來,飛奔到自己的床頭櫃前,抽出上午時候剛剛和顧莫傑簽的那份新鮮熱辣的《軟件著作權轉讓合同》。

翻過十幾頁,然後停在了「轉讓的權利種類、範圍」以及最後的「雙方認為需要約定的其他內容」這兩部分。

「本合同中,約定交易的相關權利,自變更著作權登記之日起移交。在權利移交前,乙方與第三方之間形成的其他一切約定、法定權利義務關係,包括但不限於侵權、維保、售後服務……均由乙方繼續承擔……」

看到這句話的時候,鄒勝幾乎眼前一黑,晃了幾下,差點兒就要摔倒。

早上擬定這份最終合同的時候,迅捷網絡的人壓根就沒想到顧莫傑這句話背後埋伏了一個如此歹毒的陰招,包括他們公司帶來的律師,都沒想到。顧莫傑這是在賣軟件之前,就已經打定主意,要保留對軟件交付前產生的那些侵權行為的追溯權了。

當時,他們天真的以為,這句話僅僅是意味著「在移交日之前,如果普通消費者用萬能輸入法出現故障了、或者輸入法被掛馬導致消費者產生了別的損失了,需要由顧莫傑解決」呢。

畢竟,迅捷網絡當初包下「萬能輸入法」這個關鍵詞只有兩三天,誰也不可能想到,顧莫傑就是在那三天裡面,去公證處進行了證據公證。

事實上,鄒勝和李伯名直到這一刻,都不知道顧莫傑去公證處公證過證據。

「你特麼都是吃屎的麼!這種條款都能答應!怎麼擬的合同。」鄒勝一時沒控制住,就破口大罵起來。

李伯名也是臉色一變,毫不示弱的站起來:「你們之前的恩怨,我怎麼知道。何況這個合同是你們公司帶來的律師擬的,我只是就付款方式給了我的策劃意見而已。」

鄒勝前一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就有些後悔了,因為這事兒確實不能怪李伯名,李伯名也是半道子插進來幫忙的,前因後果並不瞭解。

當下他只好陪著笑臉給李伯名道歉,另一邊則是把自己公司的法律顧問恨得要死,恨不得回到深市就炒了那傢伙。

「李先生不要生氣,剛才我也是氣急了,口沒遮攔。咱的目標是一致的,眼下還是想想怎麼共度時艱要緊——可千萬不能讓顧莫傑這麼痛快就拿到百度的賠款,不然咱那番苦心可就都白費了。」

「要促成這事兒,好歹也需要一些費用。我可以讓所裡關係好的,幫我斡旋拖一拖。另一方面,百度那邊你們也要想辦法聯繫,這種法務協商上的扯皮,要說拖三個月,也不是做不到。只要百度大原則上認下庭外和解的方向,後續具體金額多少,雙方可以慢慢拖,慢慢扯。」

「大概需要多少運作費用?」

「要想讓百度拖兩個月,至少也要七八萬的花銷吧。」

「李先生,我給你十萬,務必幫我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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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山重水復疑無路

時間悄然到了八月下旬,距離顧莫傑賣掉「萬能輸入法」著作權,已經過去了五天。按照正常的學生黨作息,還有十天就要開學了。

不過幸好,顧莫傑是大一新生,理論上報到時間會比高年級開學晚那麼十幾天,所以他還有時間。

李伯名和鄒勝之間的密謀,顧莫傑當然是不可能知道的,然而這一密謀導致的後果,顧莫傑卻是在實實在在地感受著。

律師函發出之後,費莉蘿先是和百度的人就證據交換舉行了電話會議;還把顧莫傑找公證處公證過的、證明百度確實曾經有置頂虛假宣傳鏈接行為的證據傳真了一份過去。而後便是持續數日的談判,費莉蘿還飛到京城去了一趟。

繁冗的法務談判細節,當然無需贅述太多,否則幾萬字都說不清。總而言之,百度的態度可以用兩段式的變化來形容:

最初一兩天,在收到顧莫傑的證據的時候,百度還是很誠懇的,對於肯定要賠償顧莫傑這個大基調並沒有異議。然而,從第三天開始、也就是費莉蘿親自飛到京城去面談的時候,百度方面出現了一個微妙的轉折。

百度派出的法務協商人員提出一個觀點:在顧莫傑競爭對手的虛假鏈接被置頂的那幾天裡,那幾個鏈接有明顯的點擊虛高現象,而且點擊向下載的轉化率明顯比其他同期數據拉低了十幾倍之多。因此,百度方面認為這一現象有極大的殭屍網絡介入嫌疑。

因此,顧莫傑因為競爭對手虛假鏈接置頂而帶來的點擊量損失,並不能直接用該虛假鏈接的點擊量來判斷,因為這個虛假鏈接的點擊量是虛高了好多倍的。

也就是說,顧莫傑原本是以「迅捷網絡包下『萬能輸入法』這個關鍵詞時,三天內其相關鏈接得到了100多萬點擊、花掉了100萬廣告費」這個假設,來界定自己的損失的。他由此間接證據認為,他的輸入法因此少了100多萬點擊。

而百度的反駁則是認為:迅捷網絡因為包「萬能輸入法」這個關鍵詞,實際上並沒有引流到100多萬點擊的不當得利。因為很多點擊是殭屍網絡的惡意點擊,所以實際有效點擊可能只有10~20萬。最多只能以損失了20萬實際點擊,來衡量顧莫傑的損失,並作出賠償。

如果百度的這個反駁意見成立的話,那麼顧莫傑得到的賠償就會小得多。他一開始要價一百多萬,最後實際上可能只能到手二三十萬。

二三十萬夠幹個毛線?所以這個栽他是肯定不能認的。

……

費莉蘿風塵僕仆地從京城飛回錢塘,三天之內兩次航班,也算是她在律所實習以來頭一遭了。機票自然是顧莫傑給報銷的,一下飛機,顧莫傑就去接她,然後兩人從長計議——顧莫傑開的是費莉蘿的車,因為三天前也是顧莫傑開車送費莉蘿去機場,然後再把她的車開回來的。

「辛苦了,暫時談不攏不要緊。」顧莫傑在出口處接到費莉蘿,馬上很是慇勤地幫她提行禮,一邊走,一邊問:「知道百度的態度為什麼會轉向拖延和強硬麼?」

費莉蘿帶著個大墨鏡,沒有直接回答顧莫傑,低低嘆息了一聲,顧左右而言他:「你也是有自己生意的人了,買個車吧,方便。知道你對車不講究,不用好車,代步就行。」

顧莫傑一愣,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可能是兩世為人的後遺症,讓他對於追逐好車不怎麼感冒。然而費莉蘿既然踢出來了,顯然是有道理的。當下先敷衍著:「過幾個月吧,不急在一時,只要史廣護那筆大錢到賬,我馬上就去買一輛。」

機場高速上,費莉蘿整理好了思緒,才慢慢和顧莫傑說了這幾天談判中,她得到的一些分析:「我估計,史廣護和鄒勝那邊,肯定是得到情報了,知道你在和百度談判,所以他們肯定也和百度接觸過了,百度才這麼拖著我們。」

顧莫傑正在開車,不能分心太多,自然腦子轉得不怎麼快,只是順著費莉蘿的思路往下追問:「為什麼這麼說?分析下去。」

費莉蘿補了一下唇膏,抿抿嘴,繼續說道:「這件事情裡面有殭屍網絡的影子,百度內部的高人肯定可以自行察覺到。但是,如果史廣護不捅破這層窗戶紙,並且表示對百度不再追究的話,百度是不會對我們提出這一點的。

因為如果百度在和我們談判的時候,把殭屍網絡這層膜捅破了,就算因此少陪了我們錢。但是將來史廣護說不定就會以此為理由,和百度談『返還一部分由於惡意點擊而被多收取的廣告費』。那樣,對百度來說,無非是左手進、右手出,總額上並沒有少賠。」

顧莫傑聽到這裡才算恍然,接口說道:「所以,你覺得史廣護肯定是背後私下裡給了百度方面保證:讓百度儘管放心大膽把殭屍網絡的事情拿到檯面上講,哪怕百度用殭屍網絡這個藉口打壓了我們,史廣護將來也絕對不用這把雙刃劍打百度?」

說白了,殭屍網絡在這裡就是一個雙刃劍證據,A可以用它來打B,B也可以用它打C。如果A要誘使B毫無後顧之憂地去打C的話,那麼A要做的無非就是對B保證:「你儘管用這個證據對C下手吧,哪怕你得手了,我也保證不用這項證據來反噬你」。

至於史廣護具體是用什麼手段保證的,外人就不知道了,顧莫傑和費莉蘿就算智商再逆天,也不可能想出來。

顧莫傑被這個壞消息弄得有些頹廢,停了半晌,把前因後果想了個明白,才問:「那你覺得,史廣護是怎麼知道我們要和百度接觸、從百度拿熱錢的?或者說,這個消息是從哪個環節洩露出去的?」

費莉蘿咬著嘴唇,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說出了那個她不願意相信的答案:「你這邊沒有別人知道這事兒。百度在得到保證之前,應該是躲著史廣護都來不及,也不會主動去聯絡。所以,應該是咱所裡洩露出去的。出律師函要用所裡的章,不能用律師的私章,所裡肯定有人知道,估計就是那個時候洩露出去的。」

車子的方向略微漂移了一下,讓顧莫傑很快清醒過來。原來是她聽了費莉蘿的答案時,心情略微有些憤怒,以至於抓著方向盤的手微微勒緊了一點。

「商業賄賂?故意對史廣護賣好?還是有人和我有仇?」

「不知道。」

「你們所裡我根本不認識什麼人,要說有仇的話,只可能是李伯名——那個李伯名這幾天有沒有什麼異常?」

費莉蘿眼神滿是不信:「不會吧?那點恩怨也算個事兒?這得多睚眥必報的人,才為了這種小事兒出賣所裡的人?這幾天我在外頭,所裡的近況不瞭解。回去我問問姑姑吧。」

「我也就隨口一說,不是的話最好。」顧莫傑感慨了一句,隨後轉向另一個話題。

「你不在這幾天,我也想過了。如果百度這邊的錢,9月份沒法到手的話,就只有先加快蘇伯邇那邊的專利銷售計畫了。這兩天我一直在衝刺最後的材料,樣品也快做出來了。到時候具體是直接申請了專利,再賣給蘇伯邇;還是私下裡賣掉,把發明人的名分也讓給對方,就要你幫著參謀了,看哪個路子實利最大,回款最快。」

費莉蘿雖然很是辛苦,可是想著正是因為她所裡的紕漏,讓顧莫傑沒法很快拿到百度的錢,心中也是有幾分歉疚的。

此刻顧莫傑不再糾結那個問題,而是向前看,找了另一個解決方向,費莉蘿頓時覺得內疚輕了幾分,馬上不顧疲累、自告奮勇要幫顧莫傑一起談。

……

回到市裡,此後幾日無話。顧莫傑這邊做著蓑衣刀具等專利的最後衝刺,把技術資料儘量做紮實。

另一邊,顧莫傑也是拿著給百度的律師函覆印件,聯絡了身在東甌的黃鶴一次,與他約見了一面。

史廣護給他的匯票和涉及具體賠款額的合同,都是鎖在第三方機構的保險箱裡的,為的就是不讓顧莫傑可以在這幾個月拿出任何證明其資金實力的憑證,從而借到錢周轉。03年的國內,信用借貸也還不熱,所以顧莫傑要想周轉資金,最快的還是找黃鶴。

顧莫傑給百度的索賠律師函並沒有任何法律上的證明效力,無法說明顧莫傑的實力。但是他只能用人情去賭,讓黃鶴看到他的折騰勁兒,看到他的潛力。

一番洽談之後,黃鶴還算是看重他,給他追加了50萬信用借貸,也沒有額外要顧莫傑利息,只是說,把顧莫傑此前的那筆借款的賬期也縮短一年,統一到年底支付。

也就是說,黃鶴前前後後給了顧莫傑130萬,年底顧莫傑要還150萬,平均賬期不過才七八個月。

這個條件,顧莫傑很爽快就答應了,只要史廣護的一千多萬到手,黃鶴這邊的150萬留不留下,根本無傷大雅。他的脾性也不喜歡欠人錢。

只要黃鶴-蘇伯邇-百度-迅捷網絡這條四個環節構成的資金鏈能夠分批按期進入,那麼,顧莫傑重新和迅捷網絡賽跑的這一仗,就不會耽誤在起跑時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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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錢塘江南岸,一片百廢待興的新興產業園區。

幾幢明朗色調的辦公樓與廠房錯落而立,在週遭相對荒僻的環境裡,顯得很是扎眼。園區大門口立著的LOGO,顯示這裡是蘇伯邇公司的總部所在。

2003年,錢塘市的濱江地區還是比較荒涼的。

比如顧莫傑剛剛畢業的錢塘二中,當時就在濱江。從市區過來的公交車,沿途一路都是農田,只有最末兩站,才分別是東方通信、錢塘二中。而中間那些車站名,都是什麼「江一村」、「江二村」、「江三村」……

連蘇伯邇,都是去年剛剛搬到這裡的,算是為那條從十里農田之間穿越而過的公交線路貢獻了一個站名——從此,「江X村」的公交站牌被取下,換上了「蘇伯邇」。

就是這麼一片地皮,誰能想到,五年之後,08年金融危機爆發之時,這裡的房價就炒到了相當於核心主城區七八成的高度,遠超錢塘周邊其他郊區。虧得顧莫傑重生時被洗掉了「歷史知識」,否則說不定也和那些沒追求的重生者一樣,來這裡囤房子了。

現在,他只能帶著一堆技術資料,和幾個樣品,由費莉蘿陪著,來這裡兜售他的技術。蘇伯邇方面和天策律師事務所也算是老合作了,對費莉蘿帶來的賣家也算信任,派人和顧莫傑好生接洽了一番,可惜沒能當場達成意向。

……

扯得有些遠。

卻說這天已經是八月底,蘇伯邇技術總監的會議室裡,空調呼呼地吹著冷風,會議桌兩邊,一共坐著一老兩少三個人。

那個發福的老頭兒,是公司的技術總監劉澤成。

另外兩個人裡頭,相對年長一些的,名叫蘇先河,三十六七歲,是新市場事業部的研發負責人。

年輕一些的那個,名叫張拓海,名義上是蘇先河的副手,不過實際上他在公司裡的根基和班底都還很淺,因為他是去年蘇泊爾搬到錢塘、準備上市的時候才招進來的。

張拓海二十八九歲光景,是個高大威武的內蒙漢子,面部輪廓線條儼然,皮膚下面繃著的咬合肌顯得頗有張力,帶來一種類似於大理石質感般的堅強。公司裡曾經有好幾個做工業設計和美工的藝術生,一見到張拓海就驚呼,說他長得酷似素描課上常常臨摹的古羅馬將軍阿格里巴的石膏像。

蘇先河原本只是做高壓鍋出身,是當年公司創業伊始就跟著老闆干的元老。然而因為知識結構的老化,他只懂機械,不懂電子。自從去年公司準備轉型擴張、謀求上市之後,蘇先河就駕馭不住新事業部的研發任務了。公司不得不挖一些各方面都懂的人才來統籌具體工作,這才有了張拓海的加盟。

張拓海年紀比蘇先河年輕將近十歲,又是外來戶,按說是沒法直接提到這麼高的位置的。然而,架不住這個張拓海底子牛逼——他本科前兩年是在錢江大學念的電子信息工程,後來也是機緣巧合運氣好,因為成績優異,撈到了個交流生的名額。本科畢業後,去慕尼黑工業大學念的研究生,拿到碩士學位又在德國本土給西門子打工了兩年。

最後,據說是張拓海覺得西門子給中國員工的待遇不如德國人,他心高氣傲受不了歧視,幹了兩年就拍屁股回國了。

張拓海00年畢的業,02年回的國,那時的國人,還是很崇拜洋文憑的。何況慕尼黑工大是實打實的歐洲第一工科強校,蘇伯邇當時正謀求擺脫「鄉鎮民企做大」帶來的鄉土氣,想上市,自然要高薪弄進這些精裝的人才。

這樣一對搭檔,要說不產生一些觀念上的衝突,幾乎是不可能的。今天他們再次把官司打到技術總監劉澤成這裡,則是因為對顧莫傑送來那幾項專利創意收購意向上的分歧。

張拓海很看好顧莫傑的那三個發明專利的創意草案,以及配套的十幾個實用新型,認為這些專利群足夠讓蘇伯邇在特種廚房刀具領域建立同行不可超越的差異化優勢,公司應該直接出高價買下這些技術,然後申請專利。

之所以有此一說,是因為顧莫傑把創意拿給他們看的時候,還沒有申請專利,所以連發明人的署名權都還空著。只要公司肯多掏錢,他可以連發明人的名分都不要。

畢竟,署名權就相當於職稱,本身一個名字就值好幾萬,顧莫傑這輩子都不需要評職稱,所以他寧可把名聲也賣掉換錢。

然而,殊不知正是因為這一點,讓蘇先河動了額外的覬覦之心。

蘇先河的建議是:雖然顧莫傑和費莉蘿昨天來和他們談判的時候,只是把大致的創意和樣品走馬觀花給他們看一眼,並不許他們拍照、記錄。但是他覺得光憑看幾眼就足夠他把對方的大意大致記住,回來之後找自己的機械和結構工程師揣摩一下,最多半個月也就可以把結構完善好了,二十天就能拿出樣品,說不定還能去偷偷搶注呢。

蘇先河算過,其中賣得最貴的那個蓑衣刀發明,顧莫傑連署名權喊價二十萬,而如果讓公司的工程師另起爐灶一個,抄襲顧莫傑的創意,把技術資料做完善做紮實,最多也就七八萬成本就搞定了。

張拓海覺得對方既然來了,肯定是有備而來,怎麼可能留下這種低級錯誤給蘇先河去鑽空子?無奈蘇先河根本不聽。

在劉澤成面前,蘇先河陳述了半天理由,最後不陰不陽地總結道:「張拓海,平時那些智能電飯煲、酸奶機的技術引進,我都聽你的了,我也不懂那些。不過這種刀具的技術,好想和你一個學電子的不太對口吧?我這種老機械把關就可以了。我說15天能出來,那就肯定出得來,沒必要給公司花冤枉錢。」

「這可是剽竊,對方既然肯把東西拿給我們看,怎麼會不防著我們?要是把他們逼急了,遞交了專利申請,我們公司可就撈不到發明人的名分了。」

張拓海說完這句,也不再看蘇先河,而是轉向劉澤成,很是誠懇地剖析:「劉總,您也知道眼下公司正在籌備上市。我司手頭掌握的專利技術,『自主研發』的和『技術引進』的,說出去名聲都不一樣。如果在特種廚用刀具這個領域,將來我們蘇泊爾能夠對外宣稱相關專利都是自主研發,這對於公司聲譽有多大好處,不用我多說。這對於上市時對我司技術實力的評估,也是大有裨益的。難得有一個發明人願意連署名權一起出讓,這是很難得的。」「難道你是為了把發明人的名字署你麼?」「蘇先河我告訴你,我是為了公司,這種小發明,我還不需要。到時候你們愛署誰署誰!

劉澤成始終聽著兩個下屬爭吵,並不發表意見。張拓海說完這番話之後,他才低低地籲出一口氣,對蘇先河問道:「小蘇啊,我知道你是為公司省錢。不過這個當口,公司不希望有任何意外。你如果不買對方的技術,你覺得你能拖住他們幾天時間呢?他們難道就不怕露過臉之後,被你仿造他們的創意麼?」

蘇先河小家子氣地斟酌了一下:「我覺得用談判和討價還價拖住他們一兩個星期還是沒問題的。要是實在對方賊猾,到時候再用小張的法子不遲。」

劉澤成沒有給結論,只說了一句:「你們再慎重考慮考慮。」

蘇先河知道這句話是傾向於他的了,因為如果傾向於張拓海,那就是得馬上拍板掏錢了。

……

和蘇伯邇接觸了三天,討價還價也進行了三天,八月將盡,顧莫傑的內心也焦躁起來。他找蘇伯邇,為的就是接上現金流,如果對方和百度一樣,也要一兩個月再給他錢,他可就忍不住了。

冷靜下來,他就忍不住問費莉蘿:「姐,是不是我當初就不該這麼貪心、試圖把署名權也變現賣給他們?他們這幾天該不會是在動仿製我的歪腦子吧?」

「很有可能,你覺得這種技術,在點透了創意之後,讓行家來設計,多少天可以完成?」

顧莫傑無奈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是不可不防,要是實在不行,你明天就去把申請流程啟動吧——唉,要是可以先佔著位置,阻撓別人註冊,然後自己又虛晃一槍,那該多好。那樣也就免得『引誘別人犯罪』了。」

「你就是想要既佔住位置、又繼續保留隨時把署名權賣掉的機會?不早說,這個完全可以做到的。你先去申請了,然後再行使專利的撤回申請權不就好了?」

費莉蘿一句話,就把顧莫傑說得目瞪口呆:「還能這麼做?你怎麼不早說?」

「你也沒問我啊,何況那事兒法務上要多費幾番手腳,多算一筆代理費。沒必要的時候我何必告訴你。」

「姐,你就是我親姐!快說下要怎麼操作,咱明天就先去把申請交了,免得蘇伯邇的人惦記著。」

費莉蘿當下對顧莫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細說了一番,顧莫傑心領神會,暗暗懊悔沒有早點兒向費莉蘿仔細求教。次日一早,他也不知會蘇泊爾的人,也不給蘇伯邇的人最後通牒,就直接和費莉蘿去專利局代辦處提交了申請。

有時候,一件挺簡單的事情,就因為顧莫傑的無知,多繞了個大圈子,還引誘得別人起了邪念,真是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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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揍得越狠掏錢越快

顧莫傑上輩子刷慣了實用新型,卻沒怎麼刷發明,加上他寫的那些東西沒什麼保密價值,所以很多申請環節的小手腕,以及兩者流程上的差異,他根本不清楚。直到費莉蘿告訴他,他才恍然大悟。

實用新型的申請流程中,只有兩個關鍵日期,一個叫申請日,一個叫授權公告日。前者,就是權利人提出權利申請的日子,後者,就是國家專利局審核材料後、覺得可以向社會公開授權的日子。

而相比於實用新型,發明的申請流程多了一個關鍵日期,叫做公開日。

實用新型在申請日之後,就無法撤回了,到了授權公告日,就會對全社會公佈。而發明因為事關重大,是允許權利人撤回申請的,允許撤回的期間,就是申請日和公開日之間的這段區間,俗稱「後悔期」。在後悔期裡,發明的技術細節是保密的,包括對專利局也是保密的,專利局手裡,只有一份該發明所需時間功能點的說明書,沒有關於如何實現的技術細節。

後悔期最長是18個月,但是如果權利人願意,是可以縮短這段時間的。如果你不準備後悔,完全可以申請提交上去之後,稍微隔一陣子就申請結束後悔期、進入公示階段。顧莫傑此前賣的那個發明,就是這麼幹的,所以他根本沒注意到後悔期制度。

為什麼各國法律都會加入這麼一個設定呢?說白了,這是為了更好的保護那些遠遠領先於全人類好多年的技術巨頭。

因為發明專利是有保護年限的,你申請專利成功之後,並不是永久保護下去,只是保護你20年。20年一過,這項技術就成了全人類都可以免費使用的公開技術了。

而有些大公司的獨門技術,是足足領先全人類20年以上的。這時候,他們就會掂量著:要不要申請專利?要不要賭人類還要多久才能超上我?如果我不申請,萬一估計失誤,會不會被別人偷機超車?

這時候,在法律上設置「後悔期」這一條款,就起作用了。有了後悔期,技術巨頭們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先申請,然後放17個月,看看人類沒有超上來的意思;如果沒有,那他就行使後悔權,撤回申請,然後重新申請——再次獲得18個月的後悔期。

理論上,如果你領先全人類50年,那你就應該每隔一年半重複一輪申請-撤回的動作,如此往復三十三輪,等到你已經利用這門獨門技術牟利了四十九年半,估摸著人類就快超上你時,你再申請第三十四次——然後這次就別撤銷了,直接讓它通過吧。

如此,你原本只領先人類50年,現在卻可以把這個優勢用足69年半。多出來的這19年半,就是你的律師為你爭取來的。雖然為了這多出來的19年半權利期,你多付了三十三輪的律師代理費(申請後撤回,律師費是照收不誤的,而且是全額)。

而且那些國際上技術先進的超級巨頭們,也常常用這一招玩「專利潛水艇」——

明面上,好像某些技術並沒有被人類持有,是一片空白。後來的競爭對手就會被空白引誘,在這片領域投入研發精力和資金。而埋下潛水艇的巨頭們,就會等到對手快臨門一腳、甚至已經取得重大突破突破、來提交申請的時候;才讓這些保密期內的專利潛水艇突然浮出水面:

不好意思,在你之前已經有人申請了這個專利了,只不過一直秘而不宣,你來晚了。

如此,白白砸了研發資金又沒撈到專利的對手,就會元氣大傷,甚至一蹶不振。這一領域最著名的案例,要算當年波音滅道格拉斯之戰。

在60年代末的「人類首款寬體客機」之戰中(波音最初的寬體客機就是波音747)。波音在很多細分的技術細節上,埋下了很多秘而不宣的專利潛水艇。這一假象導致道格拉斯沒有提前絕望、壯士斷腕,而是跟著波音的節奏拼到了最後一刻;直到資金燒完、鮮血流乾之時,道格拉斯公司才恍然大悟:自己一開始就沒有機會,人家是故意假裝跑得慢,示弱引誘你奮力追,好讓你追的時候血液循環加快,多流點血呢。

那已經晚了,道格拉斯成了一具屍體,變成了後來麥道的一部分。又後來,麥道也成了波音的一部分。哪怕你原本是某領域全球第二的大公司,中了這種集群式的深水炸彈,都有可能直接斃命。

……

顧莫傑沒那麼大的野望,他也不打算和人玩不死不休的專利潛水艇。何必呢,他來找蘇伯邇,原本就是想賺筆快錢,和氣生財的。所以,讓費莉蘿把那三項發明申請了之後,顧莫傑又忍著對扯皮的憎惡,和蘇泊爾的蘇先河耗了兩日。

確認對方沒有誠心買自己的發明,而是準備山寨之後,顧莫傑使出了殺手鐧。

他再次來到蘇伯邇,當著蘇先河、張拓海和劉澤成的面,出示了三分發明專利申請書,申請日正是三天前,也是他們初次談判之後的第五天。

「蘇經理、張經理。我覺得我們還是開誠布公地來談比較好。我知道你們的仿製效率,為了安全起見,三天前我已經去專利局代辦處正式提交申請了。目前那些技術還在保密期,不過如果有哪個後來者準備去申請的話,那三個申請中的發明會第一時間浮出水面。」

聽著顧莫傑的話,看著顧莫傑拿出來的專利局受理證據,蘇先河直接就呆住了。因為那頭他自己籌劃的山寨進程也已經啟動,不算工程師人吃馬嚼花下去的精力,還有兩幅模具錢都投下去了。顧莫傑這一手,直接讓他的山寨企圖斷了。

「你……這就是你的談判誠意?你說的是要連發明人的署名權一併賣給我公司的,現在你居然以自己的名義提前申請了。」

「當然,這絲毫不影響我的誠意。如果你們是真有誠意繼續談下去的,我依然有辦法確保你們拿到完整的專利、包括署名權在內——因為只要你們給了錢,我就會直接把申請撤回,然後你們可以第一時間填上那個空。」

聽到這兒,技術總監劉澤成根本丟不起這個人,直接藉口他還有別的會務,閃人了。讓顧莫傑和蘇先河、張拓海兩人談就是了。

然而劉澤成的甩手,已經足夠明確態度了:今天蘇伯邇是必須拿下這幾個專利的。

或許對於別的公司,這幾項技術如今不值得這些溢價,然而蘇伯邇的情況是很特殊的。他們去年搬來錢塘,為的就是不想再呆在小地方被人貼上「鄉鎮企業做大」的標籤,就是為了便於謀求上市。而根據蘇伯邇的計畫表,明年是非上市不可的。

對於謀求上市的公司,對市場證明其核心競爭力、技術原創能力,哪怕是再微小的證據,都應該抓住。包括這些技術究竟是「技術引進」還是「自主創新」,都需要錙銖必較,每個字都斟酌。這時候,多給十幾二十萬的錢,反而不重要了。

蘇先河枯笑著捱過了一段難堪的會議時間,最後,還是靠著副手張拓海懂行,幫著討價還價,才拿下了顧莫傑手頭的全套技術。而且這次顧莫傑是要求資金到位之後,他才撤回申請,這些請求蘇伯邇的人也只有全盤接受。

事成之後,顧莫傑一算,他總共到手了70多萬資金,9月份就可以到位。而蘇伯邇一共花出去了80萬光景,多出來的10萬,就是蘇先河賊心不死想要自己山寨一下試試、結果投下去的人力資源成本和模具成本。

而如果當初蘇伯邇一開始就直接買的話,顧莫傑甚至於只要對方60萬就打包賣了。之所以後面變成70萬,一方面固然是對蘇伯邇賊心不死的懲罰,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讓費莉蘿去額外申請-撤回了一輪,導致給律所的代理費多出來了好幾萬塊。

玩申請-撤迴游戲是很昂貴的,需要付出大筆的律師費。這也是為什麼那些沒有市場價值、只有職稱價值的發明是從來沒有資格被玩這一手的。

蘇先河這一作死,就為公司作掉了20萬。

……

付了錢,顧莫傑那頭已經在張羅著正式開公司、隨後就去開學報到。而蘇先河還在如喪考妣地謀求重奪高層的寵信。

張拓海在談判中的表現,因為相對鴿派一些,顧莫傑對他表現出來的友善也比較明顯。

加上張拓海這人明顯是技術宅出身,當初西門子給他的工資比德國同行低,他就能很有骨氣地辭職回國,可見情商實在不高。在蘇泊爾一年,為了轉型擴張的大業,也是得罪了不少人。

事情的餘波漸漸平息下來之後,蘇先河就開始逮住機會,到技術總監劉澤成那裡下眼藥了:

「劉總,咱當初那決策可完全都是為了給公司省錢吶。以我的談判本事和口才,要虛與委蛇拖住顧莫傑讓他半個月不起疑心,完全是做得到的!顧莫傑之前沒有想到申請-撤銷這個把戲,可見他也不是老江湖。之所以後來又臨時變卦去申請了,我暗訪一番,發現貌似是張拓海和那個顧莫傑私下有聯繫……肯定是他把公司準備山寨的信息洩露給對方的。雙方談成之後,慶功宴上,那顧莫傑還對張拓海籠絡有加呢!」

蘇先河的原話當然不可能這麼直白露骨,但是意思就是如此。劉澤成聽了之後也不批判他,也不認同他,只是淡淡地表達了一個意思:

張拓海要是下去了,新市場事業部的研發活兒,你一肩挑起來?你挑得動麼?在公司到深交所上市成功之前,張拓海這種有真本事的人,是不能動的。

蘇先河心領神會,原來劉總也是不喜歡那些打破論資排輩潛規則的年輕人的。現在不能排擠,那就是說上市成功之後……

「罷了,讓你小子再狂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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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初音網絡科技

趕在八月下旬,顧莫傑所需的熱錢,也就是來自黃鶴和蘇伯邇的那兩筆,終於先後到賬了。

本來他手頭還有十幾萬的小錢,不過在這陣子的張羅折騰和各項律師費開支之下,也已經花的差不多。靜下來盤算一番,在百度和迅捷網絡的錢到位之前,顧莫傑好歹可以動用120萬資金。

基於這個判斷,顧莫傑對費莉蘿的指示是不需要在要價金額上對百度讓步太多,只要在十月份把錢拿到手,到時候能談下來多少算多少。因為目前的120萬,已經夠他先把公司開起來了。

2003年的《公司法》還是比較落後的,依然在沿用90年代的法律,立法部門還沒來得及對這部法律作出與時俱進的修訂。

如果再拖兩年,到05、06年那陣子,《公司法》會做出大改,那之後公司的最低註冊資本一度降低到了3萬塊,而且還允許設立「一人公司」。如果不做實體產品,只是提供技術諮詢類業務的公司,管制門檻也會比03年低得多。所以那陣子才出現了新世紀第一波大規模的創業潮,無非是創業門檻變低了所致。

當然,目前說這些都是沒有意義的。現在就是03年,開一個公司就是需要50萬起步的註冊資本;而且50萬資本的公司,允許的經營範圍還很小。這也是為什麼顧莫傑在這兩筆熱錢到手之前,想先弄個空殼子都做不到的原因。

沒有多想,顧莫傑就直接決定了:先拿出101萬,設立一家經營範圍是軟件服務的公司。具體註冊公司的法務業務,自然是直接交給天策律所,給費莉蘿賺了。之所以選擇掏101萬,是因為有很多業務範圍是必須註冊資本100萬以上的公司才能涉足的。反正顧莫傑現在的錢無論鍋裡鍋外都是為了這番事業在花銷,不如直接放在鍋裡,還能讓公司初期業務開展靈活一些。

想好了註冊資本,顧莫傑考慮的第二個問題是法人代表。互聯網和軟件業的圈子雖然大,但是信息傳遞速度遠不是別的行業可比的,可以說,互聯網圈內沒有新鮮事兒。如果顧莫傑直接自己上陣掛名,那無疑會被迅捷網絡科技的人第一時間發現,就算他現在還沒拿出新一代的輸入法產品,也容易很快拉來仇恨值。

所以,他需要一個隱身的障眼法。

費莉蘿不是自家人,自然不好讓對方當法人代表;周立新能力和可靠度都足夠,然而他是在阿狸集團有勞動合同的,算是同行,也不好違反競業禁止。至於顧莫傑的父母,那都是在國企工作的,就更麻煩了。

雖然顧莫傑可以讓父母提前十幾二十年退休,告訴他們下半輩子不用打工了,就靠他養活。可是他知道以父母老國企人的落後思維,應該是不會對這種安排有什麼安全感的。畢竟世紀之交的互聯網泡沫破裂才過去兩三年,很多老派的人始終覺得互聯網的錢不過是撈一票就上岸的不可持續之計。

顧莫傑可以肯定,就算他現在在母親面前擺出證據,證明她兒子有一千萬了,母親也是不願意放棄國企中層幹部的體制內身份的,甚至還會覺得一千萬都不夠一家人一輩子不干活的花銷。除非哪一天顧莫傑直接掏出幾億,那沒得說。

……

顧莫傑父母兩系都人丁單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當年都不是愛多生的。姨表那邊的周立新不能用,只有從姑表這邊找人選了。顧莫傑盤算了一遍自己身邊的親戚。年紀合適,又沒有身份麻煩的人選,貌似只有他姑姑和表妹了。

姑姑顧曉敏和顧莫傑的父親是姐弟,比顧莫傑的父親還老好幾歲,都四十七八了,離了婚,退休在家;退休之前,是在錢塘毛紡N廠做總會計師的。

03年的退休制度,一線女員工一般50歲才退休,而國企的管理層女性,很多都能做到55歲,按說姑姑顧曉敏今年47,哪怕是一線做工人的,都沒到該退休的年紀呢。然而這裡面,卻是有故事的。

因為顧莫傑的姑父,原本90年代的時候是錢塘毛紡N廠的廠長、總經理。90年代那陣子,尤其是計畫內外價格雙軌制放寬前後,任何國企內的高層如果手腳不乾淨,那是很容易撈到點什麼的。哪怕什麼都不生產,只是把計畫價的物資買進來,批條子倒騰給民營企業,都能回扣無數。那時候又是紡織業外貿創匯的高峰期,顧莫傑的姑父錢多了之後有些飄飄然,做出些拋妻棄女的事情也就再正常不過了。

90年代末,顧莫傑的姑父和姑姑正式離婚了,姑父旋即讓小三上位,另有頗多外寵。姑姑顧曉敏傷心之餘,受不了廠裡人言可畏,眾人背後指點嘲笑,才謀了個提前退休,賦閒在家。

誰知姑父也是運氣不好,原本有自己老婆做總會計師的時候,上下還有人兜著點兒。離了婚後,廠子財務這塊被外人趁機把持,不到三年,很多見不得光的舊事捅了出來,雙規請去喝茶了。幸好膽子不算大,黑得不算多,只是開除公職檔籍,沒有去吃牢飯。

顧莫傑想過找姑姑當新公司的代表人,然而後來很快又否決了,因為畢竟是見過世面的,肯定不像那些小白的傀儡那麼容易控制。雖說是自家人,可是顧莫傑的有些經營手段太過天馬行空,很難讓老一輩的人信服,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如此一來,最好的選擇就是找表妹接盤了。當然就算是找表妹接盤,姑姑肯定也會插手過問,畢竟誰也不會看著自己女兒不明不白參合到莫名其妙的生意裡頭去的。所以顧莫傑也算是想好了對策:到時候就對姑姑解釋,之所以不讓她來當代表人,是因為需要她幫著把關新公司的財務進出。財務和法定代表人是不能重合的,這個解釋也說得過去。

顧莫傑的表妹名叫潘盈盈,比顧莫傑小兩歲,開學才上高二。如果讓表妹當傀儡,最大的問題是年紀有點小。為了這事兒,顧莫傑諮詢了一下費莉蘿,說是有沒有辦法把潘盈盈變成「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費莉蘿略微琢磨了一下,說沒問題,稍微花點錢騰挪一些資金報稅就可以了。

根據《民法通則》,年滿18週歲的人,如果沒有精神疾患之類的障礙,就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了。但是哪怕不滿18歲的,也有一個口子開著,可以特事特辦,那就是「年滿16週歲、以個人勞動所得提供主要生活來源的,可以視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

表妹潘盈盈年滿16歲了,顧莫傑要做的,就是弄一些他名下的技術成果銷售啦、或者別的什麼來錢的渠道,洗一洗,對外用潘盈盈的名字去報稅。只要交夠了稅,甚至是「補交」夠了稅,金額足夠,哪怕不是社保可以查得到的那種,都有辦法讓人變成「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

各種細節自然會很複雜,不過有費莉蘿操心,顧莫傑就不用去管了,大不了多給幾千上萬的律師費幫著運作。有時候,能夠用錢解決的問題,那就不是問題。

……

9月1日,顧莫傑的新公司總算是掛牌了,公司的名字,經過顧莫傑的反覆斟酌,被定為「初音網絡科技有限公司」,註冊資本101萬。

公司註冊地址選在了城西的文三路高新產業園區,顧莫傑隨便選了一幢寫字樓,租了兩個辦公室。之所以選在這裡,一方面是因為這裡是錢塘市政府規劃的高新技術產業園區,03年的時候還不算很貴,幾年之後,等到周邊的阿狸集團這些都成長起來後,這裡的互聯網產業扎堆效應就很明顯了。

不過顧莫傑為公司選址在這裡,倒是和阿狸沒什麼關係,完全是因為他開學之後就要去錢江大學唸書了,文科類的幾個院正好在西溪校區,顧莫傑把公司也選址在文三路上,倒是恰好方便了自己往返。哪天不想住校了,自己睡辦公室都比回家方便。

新公司裡,顧莫傑持股90%,周立新和潘盈盈各自持股5%,不過其實這些錢還是他自己出的。顧莫傑絲毫不擔心將來表哥表妹分走他多少東西,因為如今的公司股本還很小,將來他從迅捷科技那裡撈到的錢到位之後,明年他會讓費莉蘿重新給公司變更增資的,到時候股權結構會重新稀釋,周、潘二人到時候的股份佔比下降十倍都是有可能的。

明面上,這家鑫公司是看不出和顧莫傑有任何關聯的,因為非上市公司的股權結構並不需要對公眾公開,外人也無處查詢。

開張非常低調,什麼慶祝儀式都沒有搞。裝修都沒錢弄,完全是用了租的辦公樓裡原來的舊化纖地毯,直接搬一些辦公桌和電腦進去。人力資源方面也是人手寥寥,一個程序員都還沒招進來呢。儘管如此,看著公司的招牌立起來,顧莫傑心中就已經充滿了信心了。

當初連公司都沒有的時候,都可以弄得有聲有色,何況現在已經披了一層殼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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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剁手黨屬性再次發作

120萬軟妹幣,說多不多。顧莫傑精打細算了一番,除了預留留後續幾個月的人力資本和的房租等硬性開支,眼下能夠留給初音娘這個剁手黨添置固定資產的,也就七八十萬而已。

所以,開學報導前的最後幾天,顧莫傑過得很是苦逼——初音娘這個外掛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其存在的。給初音娘添置設備、研究公司第一輪的軟件研發方向這些事情,顧莫傑都沒有人類同伴可以商量;只能一個人坐在自己房間裡,和自己的眼鏡討論決斷。

為了這事兒,顧莫傑沒少被身邊人懷疑。比如在周立新看來,自己這個表弟真是怪癖得可以,都已經自己當老闆做軟件做互聯網產業了,居然還用那種乾綱獨斷的決策手段,連個「頭腦風暴」都不需要。

顧莫傑卻是顧不得這麼多。

這天,他正在阿狸巴巴上瀏覽廣告,想給新公司配一些辦公用的電腦。初音娘便在他耳朵邊上喋喋不休。

「如果你決心進一步發展新一代輸入法的話,眼下需要重點解決的是開發服務器端程序的程序員。而且,VS2050是不能讓僱員用的,你要有心理準備。該架設的代碼服務器和編譯服務器,都不能省。」

顧莫傑嚼著口香糖,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能不能說詳細一點兒?我怎麼聽不太懂?」

「當初的『萬能輸入法』,除了我從系統工具裡直接反編譯出來的代碼之外,剩下的所有編程活兒都是你一個人幹的,不是麼?那是因為,萬能輸入法實現起來很簡單,只需要一個『客戶端』的軟件就行了,而對服務器端軟件的要求很低。但是現在你要做的新輸入法要實現實時升級、細胞詞庫、定製化詞頻統計這些功能,再靠原來那種模式當然是不行的,自然要一大票程序員來給你寫服務器端程序。」

顧莫傑還是沒怎麼聽懂,又詳細追問了一番,幸好初音娘的智能程度不錯,提問誘導性比較強;弄了半晌,顧莫傑總算明白對方的意思了。

打一個通俗一點的比方:當初的「萬能輸入法」雖然比智能ABC牛逼多了,但是終究只是準確一點、詞庫大一些。這些提升都只是量變,而非劃時代的質變。

如果用遊戲來做個類比的話,智能ABC如果被定性為「單機遊戲」,那麼「萬能輸入法」也依然是一款「單機遊戲」——當然這款單機遊戲更強大、更好玩。

既然是單機遊戲,就只需要一個「客戶端」就行了。即使那時候萬能輸入法有上傳詞頻數據的後門,充其量也就相當於一般單機軟件崩潰的時候,軟件商彈一個「錯誤報告」之類的彈窗、請用戶把錯誤數據反饋回去罷了。

而一旦一個輸入法要實現實時升級、細胞詞庫、定製化詞頻統計這些功能,那就不是一款「單機遊戲」可以實現的了,那得是「網絡遊戲」的功能。

單機遊戲再好玩,也沒法做到「殺怪練級的時候有別的人類玩家來和你PK搶怪」或者「你打某個詞的頻率高了之後,可以影響到網絡上其他人打到同音詞時候的選詞排序」這種功能。

往深了說,從「萬能輸入法」到將來要推出的「初音輸入法」,兩者之間有一道技術上的鴻溝,那就是未來的初音輸入法要利用到搜索引擎技術,儘管只是搜索引擎技術的一點皮毛。

顧莫傑前世是寫手機的,不是寫網絡應用的。初音娘灌輸的這些東西,已經快超出他目前的學識程度了。

不過幸好,目前的他不需要知道得這麼多,這麼深入,他還有時間慢慢學習——他唯一必須馬上知道的,就是他需要分出很多人手和精力,去解決服務器端程序這個問題。

對此,他不甘地問過初音娘:「為什麼客戶端程序可以直接從2050年的版本簡化後移植過來,小修小補一下就成,而服務器端程序卻不行?」

初音娘的回答是:「2050年的網絡已經實現了徹底的雲分佈,所有終端已經不區分客戶端和服務器端了,所以那個時代沒有服務器端程序。」

這個例子相對比較好理解。比如2006年以前,幾乎所有軟件公司的編譯工作都是單台電腦或者專門的編譯服務器來完成的。但是後來,到了顧莫傑重生之前那陣子,就出現了「分佈式編譯」這種模式,同一個局域網內的電腦在經過一番設置之後,可以在編譯的時候借用別的友鄰電腦的CPU處理能力來編譯一部分代碼。

再後來,優酷路由寶還能打出「閒置帶寬可以賺錢」這種招牌,雖然這兩件事情技術原理上千差萬別,但是思想方向是一致的——在網絡技術進步的過程中,不管細枝末節的變化多大,「分佈式處理」這個大發展趨勢是不會錯的。

初音娘說2050年的時候,所有服務器都被分佈式融入到了客戶終端裡去,以至於所有2050年的軟件移植到2003年,都必須徹底重寫服務器端的程序,也就順理成章了。

畢竟,2003年沒有2050年那個「雲」一樣的網端環境,只能因地制宜地重新架構,因陋就簡。

顧莫傑弄不明白前面的彎彎繞,他就直接記結論:

將來他想在輸入法、翻譯、音頻處理軟件、圖像處理軟件這幾個初音娘自帶系統外掛的領域謀求發展的話,直接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是沒有的,因為一切程序要從2050的應用環境挪到2003年的環境,都還需要大量的程序員付出艱巨的勞動,解決無數的兼容性問題。

但是,利好消息也是有的,那就是他需要攻堅的主要問題,僅僅侷限於各大軟件的服務器端程序。

而客戶端部分,初音娘可以直接把一份主體基本可用的源代碼白送給他。

換句話說,如果假設客戶端和服務器端的研發成本是五五開,那麼顧莫傑就相當於白撿了一個客戶端。將來他在這幾個領域的研發成本,可以比世界上其他競爭者便宜一半。

……

花了半天時間和初音娘深談,把自己的優勢和劣勢都搞明白之後,顧莫傑總算是覺得頭緒清晰了不少。然後他就轉入了下一個實質性問題:

初音娘要他掏錢給新公司買編譯服務器和代碼服務器。

半年多前,運營萬能輸入法的時候,因為資金短缺,顧莫傑沒有買過服務器,所有的服務器都是租賃的。

現在,他錢也不寬裕,原本也是試圖繼續用租賃的方式撐幾個月的,等到史廣護那一千多萬的大錢到賬了,再談買的事情。

然而這個先省點錢的企圖,被初音娘嚴辭勸阻了。

初音娘的意思很明確:運營新軟件的服務器可以用租的,但是給公司裡的程序員們用的代碼服務器和編譯服務器,這幾台必須先買。

「你自己一個人編程的時候,可以毫無顧忌地用VisualStudio2050,但是VS2050是不能讓僱員用。不架設一個專門的代碼服務器和編譯服務器,將來你和那些程序員怎麼合作?你利用『外掛』作出的一些修改,怎麼傳達給你的程序員們?怎麼解釋其來源?

只有弄一些咱自己可以絕對掌控的服務器,我才能把VS2050這個編程工具縮減、移植到這些服務器上,又不用擔心洩密。」

顧莫傑一聽就懂了這個道理:原本他一個人寫程序的時候,編譯的工作其實是用初音娘的CPU處理能力在完成的,初音娘本身有裝VS2050,自然不需要把這個高度機密的東西移植到別的終端上,也就不存在洩密。

將來,會有很多程序員一起來寫程序,顧莫傑總不能讓那些程序員也用初音娘來編譯吧?那樣初音娘的存在可就洩密了。

用過了VS2050寫代碼的顧莫傑,再讓他回去忍受VS2002的效率,那是果斷不能忍的。他深知這兩者之間的工作效率相差不可以道里計。

而只要把初音娘的VS2050當中的某一些功能移植到他要買的代碼服務器和編譯服務器上,就算將來他手下的程序員沒法直接接觸到VS2050,也能在間接的接觸中獲益匪淺,工作效率大大提高。

這麼一想,顧莫傑馬上就決定花這個錢了。畢竟,作為一家互聯網公司,將來最大的開支就是程序員們的工資。如果通過多採購一些硬件,可以讓程序員干活更快,少走彎路,那絕對是值得的。至於效果,他可以慢慢再觀察。

定下了這個大基調,顧莫傑再次豪爽地拍板了:買買買!

80萬採購資金,買了4台IBM的新款服務器組,一台15萬,兩台將來用作代碼數據庫,兩台用於編譯。剩下地則配套了一些辦公電器,和十幾台性能堪用的電腦等物。採購資金花盡之後,初音娘馬上迫不及待地開始把自身繫統自帶的VS2050的刪減版本自動移植到那些服務器上,好把自己的編譯任務壓力解放出來。

顧莫傑的「初音網絡科技」終於充實起來,看上去有了幾分公司的樣子。剩下的,就是招聘幾個程序員,個別行政內勤,把任務分配下去。然後顧莫傑本人就該開學去當甩手掌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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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人心難服

一個年輕瘦削的眼鏡男,背著一個休閒風的包包,穿著鬆鬆垮垮的汗衫,在錢塘城西的文三路上走著。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查看短信上面告知的那個地址。

他叫朱海波,24歲,錢塘本地人。

朱海波當年高考沒考上錢江大學,又不屑於念省內別的學校,便做了北漂。去北師大念應用數學;本科畢業後,留在京城給搜狐做了兩年程序員。

01年他畢業的時候,搜狐在國內還是比較抖的。畢竟那時候百度才剛剛成立一年,地位不顯;然而僅僅兩年之後,搜狐在搜索方面就被百度蓋過了。

而後世那些讓搜狐煥發第二春的娛樂產業,此刻還沒有發展起來,正是青黃不接的轉型期,大量的程序員需要面臨工作任務的調整。

做過程序員的人都知道,公司研發方向的調整,就意味著程序員腦中大筆大筆曾經積累的知識過氣了,需要重新學習。就算薪水不降,那好歹也是一兩年內沒有加的機會了。

這種情況下,如果是全行業都不景氣,自己積累的知識是不可逆的永久性過氣,程序員們也就忍了——就像顧莫傑重生之前,360手機助手出現了,把國內所有解決「手機-PC通信兼容性問題」程序員的工作都消滅了,程序員們只能選擇逆來順受。

然而,朱海波遇到的是結構性過氣,和顧莫傑重生前遇到的又不一樣。

因為編寫搜索引擎相關代碼的技能並沒有過氣,只是在搜狐這一家公司有些過剩。如果可以跳槽去百度的話,他依然可以一展所長。

可惜百度不是那麼好去的,搜狐又待得憋屈。朱海波覺得北漂當累了,就回老家碰碰運氣。他有高中同學在阿狸集團做事,就讓老同學介紹一些機會。

這一介紹,就撞到了周立新的視線裡了。周立新知道顧莫傑正在招程序員,稍微一鑑定,就對朱海波伸去了橄欖枝。

朱海波最初一聽對方是個剛剛成立的創業公司,本能是要拒絕的。然而後來見對方開的薪水比大公司還優厚一些,還拿出證據說「上半年在國內火起來的『萬能輸入法』,就是這家公司的老闆親自寫出來的」,這一下子,朱海波才動了心。

畢竟,程序員們找工作,一方面固然是希望薪水高公司強,另一方面也希望在懂行的老闆手下做事。若是遇到一個絲毫不懂技術也不尊重技術人員的老闆,就算錢多也會讓技術宅們覺得憋屈不是。

……

「東部軟件園……唔,看地址就是這裡了;B區3幢……」

朱海波看著手機上的短信,一路找到了地頭。

然而越往裡走,他心裡就越涼;這寫字樓外面看著還算光鮮,但是他要去的那家公司,怎麼位置這麼偏?難道只有一兩間辦公室?

呆慣了搜狐這樣大公司的人,加上又是技術宅,不免對「皮包公司」會有牴觸情緒。

電梯坐上九層,朱海波把電梯前廳幕牆上的指示牌都讀了一遍,然而並沒有他今天要來的這家公司。拐過兩個彎,仔細搜索一番,才看到兩搧開著的玻璃門上貼著「初音網絡科技」的LOGO,朱海波才慶幸自己沒找錯地方。

公司LOGO居然是貼在玻璃門上的!這是要鬧哪樣?門要是開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LOGO好吧!

進了門,連個前台接待都沒有,再也找不到任何一處標誌可以證明這家公司身份的符號。對門直接就是兩排十幾個辦公位子,放著電腦,只有兩三個人在那裡收拾張羅,也不知道幹些什麼事情,反正肯定不是程序員。嗯,說不定就是隔壁數碼城的店員,來幫客戶裝系統,裝辦公軟件這些吧?

唯有兩個角落各自用玻璃隔出兩間十幾平米的小單間;看上面的招牌,一間是財務室,一間是公司領導的獨立辦公區。

朱海波分明可以透過半截磨砂的玻璃隔牆,看到一個人影在老闆的辦公室裡忙碌,而隔間角落裡還堆著幾個櫃式的服務器!

再仔細定睛一看,倒是他走眼了,那堆東西也不全是服務器,其中分明有一台是櫃式空調,混在裡頭。

要知道,服務器的發熱量可是比普通台式電腦大太多了,幾千瓦的熱功耗都是有可能的,把服務器放在辦公室裡,冬天也就罷了,就當取暖。可眼下正是夏末,就算邊上有空調直接對著吹……那辦公環境的酸爽,根本不敢想。

朱海波還沒來得及環視完裡面的情景,就看到一男一女兩個坐在休息區的人迎上來搭訕,那男人看上去自來熟一些,開口介紹:「你也是來應聘的?我叫杜俊強,錢塘師範學院畢業的,學計算機,做了三年程序員了。她叫滕曉娟,是我原來的同事,一起跳槽了。」

朱海波一下子沒適應過來,先把手機放回兜裡,在衣服上擦乾了手汗,才伸出去握手:「幸會。我叫朱海波,北師大畢業,入行兩年,原來在京城,剛回來。」

一邊說著,一邊心中在腹誹:錢塘師範?那才幾本的院校?難道這兒就只招得到這種實力的程序員了?自己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杜俊強見朱海波神色有一絲狐疑和不屑,他也是有點社會閱歷的,自然知道對方是在以學歷俯視他。這種目光他見得多了,也不以為意。心中則是阿Q一般自我安慰:「杭州師範怎麼了?那可是馬風的母校。」

朱海波略微等了十幾秒,見依然只有杜俊強和他廢話,便有些忍不住:「這兒就沒個管事兒的?誰負責我們的面試?」

杜俊強一指玻璃隔間,小聲說:「喊我們來的那個周總,聽說本人還在淘寶網做事呢,比咱還年輕。這兒只不過是周總兼著的私活,所以他今天人跑不開。直接管我們的應該是裡頭那個顧總,我們來的時候他剛接了個電話,就讓咱坐一會兒。你喝飲料不?咱自助倒一點」

杜俊強說著,一指休息區茶几上那瓶果粒橙,旁邊還放著一疊一次性杯子。

朱海波冷笑不語:很多小公司也好,小的事務所也好,為了顯得自己業務繁忙,都喜歡在有人來應聘的時候耍一點兒小伎倆,好讓應聘者覺得這公司很有前途。

「看你還能裝多久,要真是皮包公司,爺立馬就走。誰介紹的情面都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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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一定是開掛了

「真是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剛才有個電話耽誤了一會兒。」

顧莫傑打開玻璃隔間的門,很是隨和地迎上來,和坐在沙發上等待的三個程序員打招呼。

按照他的計畫,公司第一批好歹也需要十幾個程序員。然而公司格局小,沒基礎,光靠薪水拉人也很難取信於人,有本事的人輕易不肯來,招聘廣告打了幾次也沒動靜,最後還是只能靠周立新在圈子裡認識的人脈來針對性拉人。

第一天有三個人肯來,就不錯了。

對面三人裡頭,杜俊強和滕曉娟看來是資歷不夠深厚,見顧莫傑過來還略有一兩分唯唯諾諾;而朱海波則是以一種考察審視的眼神看著顧莫傑,看不出絲毫底氣不足的樣子,眼神中反而流露出一股驚訝。

顧莫傑當然知道對方的驚訝來源於哪裡——因為這陣子,他已經見多了這種驚訝。那是對他年輕程度的驚訝,不相信他這麼一個剛剛要念大一的後生晚輩,就能弄出這番家業。

他不動聲色地問明了三人身份,把誰是誰搞清楚,然後就隨和地和大家坐在一起,略微介紹了一下公司的業務方向和他個人原本的成果,然後便不再多說虛言,直入正題。

「公司草創,別的沒什麼好多說的,說多了不願意信的人還是不信。公司的業務方向,主要是寫一些需要用到搜索引擎技術的拓展軟件,但是並不會直接做搜索引擎,幾位的知識結構都是公司所需的,只要來幹,肯定能夠發揮原本所學,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顧莫傑一邊說著,一邊掏出一份合同模板,指著說:「這是公司給程序員的勞動合同,都是這個格式。幾位可以先看一下,如果一個月後願意簽的,到時候就按這個格式簽。這一個月裡,你們可以先來嘗試一下,看看能不能勝任公司的任務,是否適合這裡的工作環境和氛圍。」

顧莫傑完這句的時候,對面的朱海波已經有些不屑了,心說:「我都沒說決定在你這裡干,你就直接給咱下任務了?這廝該不會是有點兒啥緊急的一錘子買賣,要壓榨咱一個月的廉價勞動力,到時候再拿一點試用期工資打發我不成?這公司怎麼看怎麼不靠譜……」

這麼想著,他幾乎就要作勢起身了。幸好在這一刻,顧莫傑拿出了幾個信封。

「畢竟沒有合同,連ID工號卡都沒有,所以第一週咱可以簡單一些。這裡三個信封,每個1500,算是你們試用期的週薪。只要願意來試試的,在這張領取憑證上籤了字,就可以先提走,咱先發薪,後幹活。我相信你們也是做了幾年程序員的,都有遠大前途,人品值應該不會廉價到拿了錢不來的程度。」

1500的週薪,那就是每月6000了。放到後世,這點錢想招一個有兩三年資歷、水平不錯的程序員,那是門都沒有。

何況,就算都是程序員,都是兩三年資歷的,此前在什麼公司干,值錢程度也大不一樣。

比如朱海波前陣子剛從搜狐跳出來,回到錢塘。當時去應聘過一家公司,人家寫著「要求三年以上工作經驗」,他絲毫不怵,直接就去了。

對方公司的HR問他有幾年工作資歷,他直接說:「四年。」

HR一看簡歷明明是01年才畢業的,哪來四年的工作經驗?把這個疑問一說,當時朱海波輕蔑地回答:「加班。」

同樣是互聯網公司,有些企業加班是很嚴重的,任務量也很重。朱海波是真心覺得,他在搜狐干的兩年,肯定抵得上那些不怎麼加班的公司干三四年的積累。對方的HR不識貨,非要用硬槓子套人,那是HR的水平太次,不瞭解本行業。

然而,03年的物價和平均工資水平終究比後世要低不少。

6000塊,試用期,至少已經算是有誠意了。

三人拿著信封你看我我看你,都看到了一種信號:不管這公司看上去多不正規,至少誠意是有的,要不就試試?

三人簽了字,領了錢,填了證件號碼和手機號。顧莫傑微微一笑,把幾份打印好的文件分別交給他們,那上面是這一週裡他們要完成的工作任務。

從說明上看,公司要編寫的第一款軟件,只是一個拼音輸入法。

隨後,顧莫傑親自給他們做了一個半個小時的簡單培訓——不是教他們怎麼寫代碼,這玩意兒顧莫傑教不了——而是教他們怎麼使用公司架構的代碼服務器上傳和下載代碼到本地的工作電腦,如何使用公司的數據庫。

程序員們工作的電腦,是不能直接連接外網的,只能連接到公司的代碼數據庫和編譯服務器。這種管理手段在很多互聯網公司都是行業慣例,目的是防止程序員竊取公司的源代碼。為了保密,很多時候甚至連U盤都不許往寫代碼的電腦上插,可謂是儘可能杜絕一切傳遞手段。

三人如今還沒覺得這家公司的產品代碼有什麼值錢的,或者說值得竊取,只是走馬觀花聽顧莫傑講解完,分配了任務,自去寫不提。

因為是第一天,講解和討論就花了很久,其實根本沒幾個小時可以寫代碼。朱海波被分到的那部分任務因為很瑣碎,根本看不出來是要實現什麼功能的。他只能是把程序的其他主體部分設想成一個黑盒,他只管實現他這一部分需要實現哪些輸入和輸出的效果,便算是知道自己寫得對不對了。

至於輸入從哪裡來,輸出到哪裡去,朱海波完全是一抹黑。幸好幾人都是做了好幾年程序員的,對於這種工作模式還有兩三分適應。如果是剛剛畢業的計算機系學生,你讓他不去想全局功能,只顧埋頭於局部,肯定會讓人覺得抓狂。

然而,能夠暫時忍受這樣的工作模式,不代表他們喜歡。如果不是看在已經拿了一個星期的薪水,不願意背信棄義,朱海波幾乎第二天就想不來了。

……

顧莫傑沒有給幾個程序員安排作息時間,第二天朱海波一直10點多才到公司。雖然另外兩人已經到了,但是看辦公桌上攤著的早餐,就知道肯定來得不久。

除了昨天來的這兩個程序員,辦公室裡又多了幾個人,有寫別的代碼的,也有行政人員,看上去比前一天更有幾分人氣。

然而,朱海波很快就發現了異狀。

杜俊強桌上的煎餅果子早已涼透,而且是咬了半拉子丟在那兒的,很顯然已經放了很久沒吃了。而杜俊強本人正兩眼放光看著手頭的一份報告,然後開著VS2002一邊噼裡啪啦刪改代碼,一邊稍微弄一段就申請編譯,重新測試,似乎發現了金礦一樣興奮。

另一邊的滕曉娟情況也差不多,妹子桌上的奶茶吸管裡,還能看到半截椰果補丁堵在中間,顯然是沒有喝完。而滕曉娟已經忙開了,絲毫顧不得吃東西。

正吊兒郎當咬著三明治的朱海波,原本是沒打算端正工作態度的。可是見兩個准同事這麼給力的樣子,他也不好太張揚,當下臉色微赧,把三明治的紙重新包好往兜裡一揣,過去打招呼:

「大家早上好,這是怎麼了?早飯都不吃完?」

「是海波啊,快來看!」杜俊強被他的聲音驚醒,才發現朱海波走到他身後了,此前竟是連辦公室裡多了一個人都不知道,可見專注程度有多高。

杜俊強一招手,指著電腦屏幕說:「我也是攢了三年碼的人了,第一次看到有軟件公司的測試這麼給力!我昨晚下班前上PORTING上去的那部分代碼,功能都還沒完整沒跑通呢,測試組的人居然都可以就這麼一個半成品,提出了足足十幾個BUG,真是神了!」

「什麼?」

朱海波一聽也是神色凜然,頓時不敢小覷了,趕緊湊過臉去細看。

卻見杜俊強的電腦上正開著三個軟件,其中那個寫代碼的自然是VS2002。另兩個軟件,正是昨天老闆顧莫傑教他們用的公司的代碼數據庫和測試BUG數據庫的客戶端。BUG數據庫的列表界面上,儼然列著一大串的BUG,後面還明確了是哪一部分代碼出的問題、責任人是誰。

朱海波在那上面看到了十幾個杜俊強的名字,但是隨後就看到了更多責任人寫著「朱海波」的BUG,他的臉色刷地一下就有些紅。昨天他寫代碼的時候不是太投入,沒想到進度和效率上的差距居然一下子就反饋出來了。

程序員也是好面子的,當下他也不和人攀談,馬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打開這幾個軟件,細看起來。

仔細一審視,朱海波才發現自己也不是落後太多,因為杜俊強名下原本BUG並不比他少,只是今天早上人家來上班早,個把小時裡已經FIX掉三四個了,所以剛才在「OPEN」狀態列表下看到的責任BUG就比他少了。

可惜,這種慶幸並沒能讓他鬆懈,因為越往下看,他越覺得這家公司的測試人員水平深不可測,遠遠不是他原本在同類互聯網公司見過的那些只知道症狀、不知道病因的測試人員可比的。

哪怕是百度和搜狐的測試工程師,也沒有這家區區幾個人的小公司強!

「顧總究竟怎麼做到這一點的?他養了多大一個測試團隊?這種測試效率,對咱的幫助太大了……看來就算將來要跳槽,至少在這家公司待幾年多學點本事也是不錯的。要是離了這兒,再想找到能這麼針對性指出咱問題、幫助咱快速提高水平的同類公司,也找不著了……」

朱海波的心裡,一股莫名的敬畏正在逐漸升起。很快投入了渾然忘我的修改代碼工作中去了。絲毫沒有注意到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沒有注意到今天又新來了兩個程序員,也沒有注意到午飯時間已經到了。

眼看著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兩點,所有程序員們都陷入在寫代碼中不能自拔時,顧莫傑忙完了手頭的事情,從裡間出來一看,才發現手下人都忘了吃飯。

「要不要這麼拼?我統一叫外賣吧。吃飯的時候開個例會。」

顧莫傑一招呼,眾人才回過神來。朱海波與杜俊強等人驀然發現,工作數年來,這是他們第一次不反感領導開會。

因為他們有太多的疑問需要顧莫傑解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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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別具一格的王霸之氣

不愛創新的人,或者沒有接觸過原創工作的人,往往會有一種錯覺:發明創造也好,經典神曲和傳世詩篇也好,那都是天才靈光一閃的產物。

莫扎特的傳記作者奧托楊就揭露過一個謊言:早在19世紀初,就有許多「雞湯文」渲染莫扎特的創作流程:說他畢生最牛逼的作品,都是在夜深人靜、環境優美、天人合一的狀態下,由於靈感爆發、思如泉湧而創作出來的。

但是實際上,這種「雞湯文」論調純屬扯幾吧淡,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奧托楊早已證明,莫扎特根本不是這麼一個人。

哪怕強如莫扎特,作曲也是要慢慢研究樂理、反覆修改調音試聽的。

哪怕強如李白,除了號稱一蹴而就的三首《清平調》,他其餘的大部分詩作也是要查韻部、摳字眼、和賈島那句「僧推月下門」那樣,為了一個個用字反覆「推敲」的。

過度強調創造所需的「靈感」,而選擇性的無視創造所需投入的「努力勤奮」,無非是雞湯文和段子手們為了自己的文章銷路,媚俗無恥地迎合大眾,滿足大眾的自我心理保護。

因為庸碌的大眾需要為他們的創新無能尋找一個開脫的藉口。他們甘願相信:看,創造這種東西,是天才才能做的事情。我們沒做到,只是因為我們沒有這種天分,而不是我們不夠努力。

而在現代前沿企業裡面——只要不是那種只會山寨別人產品的企業,只要有幾分實打實的自主優化和創新的——在它們的研發部、軟件部,有得是依靠拚搏和努力來實現創造的工程師、程序員。他們並沒有外行大眾想像的那種天才,他們有的,只是勤奮的努力,和一個正確的方向。

朱海波也好,杜俊強也好,都是新世紀華夏百萬原創碼農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而已,他們一樣沒有天才,但是他們一樣知道努力。

至於有沒有把握到正確的努力方向,在此之前他們不敢說。剛剛工作了兩年的碼農們,心中有迷惘是很正常的。

但是遇到了顧莫傑之後,他們敢說了。因為他們知道,他們要找的東西,在顧總那裡就有。

……

顧莫傑電話打完不到半小時,外賣就送來了,他禮賢下士地招呼大家過來一起吃,自己也先挑了一份蓋澆飯,直接開吃,一點看不出老闆的架子。

各懷疑問的程序員圍坐一圈,悶頭吃了幾口,誰也不好意思先開口問。直到顧莫傑嚥下一口青椒肉絲,揮著筷子反問:「我說午飯的時候趁機例會,你們就沒什麼想問的?今天的會我只負責答疑,沒有硬性議題。」

聽顧莫傑這麼一說,朱海波第一個忍不住了,開口問道:「顧總,我想知道,我們公司的測試團隊究竟有多少人?都是什麼資歷的?說實話,我在搜狐兩年,也沒見過這麼強大的測試能力,居然可以針對一份基本功能都還沒跑通的代碼,就測出這麼多問題。」

各位看官或許會好奇,為什麼朱海波會對公司的測試實力如此關心。這個問題其實可以通過打個比方來說明。

程序就像是一個等待醫治的病人,程序員就是負責開處方配藥的醫生,而測試員則是觀察病人症狀、反饋病人症狀以及程序員用藥後「病人藥物反應」的人。

最差的測試員,只能告訴「程序員醫生」,這個程序「哪兒疼」。好一點的測試員,能告訴「程序員醫生」,這個程序「得了什麼病」。所以任何軟件公司,都需要軟件部和測試部兩個對抗性的部門合作,才能產出一款合格的軟件,就像法庭上需要控辯雙方唇槍舌劍,真理才能越辯越明。

一個公司的測試員是否牛逼,對於程序員能力的成長,會有很大的影響。

比如一個手機方案,面臨一種症狀為「翻蓋後手機屏幕不亮」的故障,最次的測試員只會安安分分地按照上述文字提交一個BUG,然後程序員需要費老鼻子的勁兒去查問題究竟出在哪兒。精力花了不少,進展卻沒多少。

而有經驗有眼光的測試員,遇到同樣的BUG,就會不滿足於上述簡單結論。他會用更多的對照組實驗細查問題根源,最後很可能總結出「翻蓋上的霍爾器件傳感器通信代碼異常」這個深度的問題所在。與給力的測試員合作,程序員就能省掉很多排查的彎路,讓自己的經驗和寫碼技能快速成長。

公司測試資源的強弱,與自己的切身利益息息相關,與將來工作能力的進步速度相關,朱海波、陸俊強等人怎能不好奇?

顧莫傑聽了這個問題,淡然一笑,把早就準備好的答案拋了出去:「公司肯定是有強大的測試團隊的,這點你們放心。不過目前有一些人員還屬於外包,沒法介紹給你們認識。」

朱海波聽了這個過於官方的回答,更是心癢難耐,進一步追問:「顧總,我絕對相信您說的話,也沒有對公司的測試團隊實力有任何懷疑。可是在國內我實在沒見過這麼強的測試,您能說一些技術上的細節麼?

比如針對我昨天寫的這部分代碼,我看到測試的同事提出了一個『詞頻反饋數據抓取環節存在內存洩漏』的BUG,還精確到了某一段代碼上,這簡直是神乎其技了。基本功能都沒跑通,測試是怎麼測到這一步的?」

一個軟件,寫得越完整,越容易精確測出BUG來,而軟件越是原始、越是基本功能都沒有跑通,要精確測出問題就越困難。這個道理是舉世皆然的。

就好比一台手機,如果連基本開機都做不到,那永遠只能測出一個BUG:開不了機。縱然從代碼層面看,這台手機的攝像頭數據傳輸有問題、觸屏算法有問題……也都輪不到被測出來了。

可是這種常人看來不可能的事情,顧莫傑偏偏就做到了。

朱海波昨天寫的那部分代碼,就相當於是一台開不了機的手機。而顧莫傑就相當於偏偏在沒開機的情況下,就說出了「如果這台手機開機了,還會出現哪些BUG」。

如果說普通互聯網公司的測試員們屬於「看到病人就說出病人哪兒疼」;而國內頂尖的測試大牛可以做到「看到病人就精確說出病因」;那麼顧莫傑手下的測試團隊,昨天的表現,就可以比作「哪怕看到的是一具屍體,都不用驗屍,就能直接說出屍體的死因」。

法醫的鑑定能力比給活人看病的醫生強。連驗屍都不用驗就說出死因的人,自然比法醫更強。這種測試能力,已經可以說是突破天際。不再僅僅是程序員的附庸,而是程序員的良師益友了。

眾人好奇之中,顧莫傑放下蓋澆飯,拈著一根筷子,作指點江山狀:「那是我自己針對公司要研發的幾款軟件,寫了一些代碼層面的自動測試插件。所以凡是有結構體不完整、指針調用未定義、內存洩漏無法自洽……等等低級錯誤,都可以測出來。哪怕代碼還不完整,都能發現問題。」

顧莫傑一說測試軟件或者測試插件,朱海波、杜俊強等人就有幾分聽懂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肅然起敬。

測試插件,是一種降低測試員重複勞動、把一些簡單重複的測試工作通過類似於「外掛」的功能自動跑完的軟件。

比如用按鍵精靈寫一個腳本,把一個軟件上的每種按鍵組合都按一遍,看看功能有沒有問題,就是一種最最簡單的測試插件。

如果在目標軟件裡面有些低級錯誤的話,用測試插件的自動測試就能發現。但是測試插件能夠實現的功能一般比較單一,只能做流水性的測試或者壓力測試。要想用測試插件來發現複雜問題的話,那難度就不一般了,除非寫插件的人本身也是程序高手。

2003年的國內,從來就沒聽說過有哪家公司的測試插件可以做得這麼牛逼的,可是顧莫傑寫的那個測試插件偏偏就做到了。

……

顧莫傑又回答了朱海波和杜俊強幾個粗淺的問題,漸漸地就把程序員們徹底鎮住了。

只有顧莫傑自己心中雪亮:他哪裡是真有這麼牛逼的本事、能夠比鑽研了數年搜索引擎代碼的程序員都懂行?他之所以可以給出這麼多指導性意見,完全是靠初音娘給他的那個VS2050牛逼。

眾所周知,一款軟件越是先進,那麼對使用者的軟件操作水平要求就會降低。

這個道理很好理解,就像AUTOCAD每更新一個版本,據統計就能降低繪圖的工程師們在繪圖環節5%的時間花費;PS每更新一個版本,也能讓P圖的美工人員手腳快一些(在腦中構思構圖的時間不算,這裡僅指畫圖軟件的操作時間)

VS作為程序員們寫碼的工具,2002版和2050版之間的效率也是天差地別的。後世由於有大數據,VS可以把全世界所有程序員們犯過的錯誤BUG統計起來,歸納出一些程序員容易犯的常見病,然後把這些常見BUG集成到VS2050的自動測試插件中去。

所以2050年的程序員們不僅寫的代碼比2002年可讀化程度高得多,連除了邏輯錯誤以外的低級錯誤都幾乎不會犯。時代每進步十幾年,程序員的單位時間平均寫碼效率翻一番,這個定律從古到今都沒有變過。

現在顧莫傑開公司了,VS2050的客戶端部分自然是不能直接拿給公司的程序員們使用的。但是服務器端因為加密的原因,只有顧莫傑一個人可以接觸到,所以哪怕他在服務器端動再大的手腳,都不會有人發現他的金大腿。

如此一來,這個外掛也就開得順理成章,合乎邏輯了。程序員寫代碼的時候,很多錯誤並沒法直接自動糾錯出來,但是只要上傳到了公司的代碼服務器上,服務器運行自動測試功能,就可以把很多問題找出來,再批一層皮,假托一個子虛烏有的「公司測試團隊」的名義,把BUG反饋出來。

當然,初音娘在穿越回本時空的時候,因為雲端BUG數據庫是存在2050年的,所以初音娘沒法調用後世的數據庫,只能是回到本時空之後從頭開始,在網上各種渠道蒐集充實自己。

也虧得如此,顧莫傑借用VS2050來完成自動測試時才沒有表現得太過逆天、沒有超過同時代人類的想像力極限。否則的話,他需要僱傭的程序員人數起碼可以再省掉一大半。

……

眾人被顧莫傑鎮住之後,隨著解釋的深入淺出,他們心中越來越雪亮,對於是否要在顧莫傑手下長久幹下去,也是下了決心。

在互聯網公司,拿著同樣薪水的程序員們,往往有些可以按時下班,而有些卻天天加班。外人或許會覺得:難道是老闆不公,給某些程序員加碼的任務很多,而另一些不加班的則是關係戶?

實際這種都是大謬不然的誤解,在所有創新行業中,互聯網公司是最容易按任務量分配活兒、童叟無欺的了。

之所以有些程序員加班多,完全是因為他們寫出來的最初代碼BUG太多,所以後續的反覆修正工作量太大,修修補補中就導致了天天加班。

而如果真有本事和那些程序大牛一樣,一遍寫過,只有區區幾個小BUG,不用大規模推倒重來。那完全是可以做到不加班,甚至提早下班的。

你加班,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你的原始代碼寫得太爛,後續修改工程量浩大。

第二,和你合作的測試員太爛,不會幫你精確定位問題,所以你的每一個BUG都需要你去反覆排查核心癥結所在,導致你需要加班。

外行人不懂這個道理,做程序員的人怎麼可能不懂這個道理?

顧莫傑手下那個至今沒有露面的測試團隊,以及顧莫傑親手編寫的那幾款神乎其技的測試插件,居然可以測出主功能都跑不通的代碼裡的BUG,這是何等逆天的能耐?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是:如果國內真有測試員做到這個水平了,誰還會甘心只作一個測試員呢?須知國內軟件企業並不重視測試,測試員的工資只有程序員的幾分之一,人家有這個能耐,這個診斷眼光,不如自己學一學寫代碼的基礎,轉行去當程序員賺高薪了。

所以,就算他們去百度、去阿狸、去藤迅打工,他們能夠像在顧莫傑這裡打工這般,讓自己快速成長麼?讓自己的寫代碼能力天天獲益匪淺麼?

顯然不能。

顧莫傑借用初音娘的VS2050,換取的就是這麼一個效果:如果你為了一時的高薪,想去別人那裡打工,或許我留不住你。但你若是一個有追求的程序員,不滿足於僅僅賺錢,還想醉心於寫代碼,有幾分改良這個世界的野望,希望快速提高自己的寫碼技能。那麼他們就會被顧莫傑吸引住,如同指南針遇到磁石一樣,被顧莫傑征服。

「顧總!我要向您道歉。」朱海波兩腿一軟,癱坐在沙發上,渾身冷汗淋漓,似乎大病一場那般,「昨天我還懷疑你,還想著你這兒不靠譜,學不到真本事。現在我才知道,我真是有眼無珠!只要你將來不炒我,我這輩子就跟你混,絕對不想跳槽的事情了!」

顧莫傑微微一笑,環視全場,其他幾個程序員也都是這番被他的表現徹底征服了,一副恨不得要斬雞頭燒黃紙表忠心的姿態。

有的還紛紛表示他們認識幾個原本去了百度和阿狸的同事,如今也不順心想謀求跳槽,他們一定賣力幫顧莫傑挖人過來,如果挖不過來就把顧莫傑的牛逼之處向那些前同事們宣揚宣揚,讓他們親眼來看看……

聽了最後那番表忠和幫忙挖角的表態,顧莫傑總算是吁了一口氣。

21世紀什麼最重要?人才!

這股王霸之氣,還真是漏得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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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莫能與之爭

9月中旬的錢塘,暑氣總算漸漸消退,秋老虎的威風也已不再。眼看著公司的人心已經被自己懾服,研發人員的日常工作漸漸走上了正軌,顧莫傑總算可以鬆一口氣,當一下半甩手的掌櫃,去學校報到了。

作為大一新生,開學自然是要比高年級晚一些的。顧莫傑去報導的時候,費莉蘿都已經開學兩週了。儘管這兩週裡頭,為了註冊公司之類的庶務,費莉蘿起碼蹺了一半的課目幫他張羅。

03年的錢江大學,理工科類專業都已經搬去了西郊的紫金港校區。而文科類的、從當初錢塘大學兼併來的這些專業,還留在西溪校區。

顧莫傑的那些高中同學裡頭,陸文君、董浩然雖然也考進了錢江大學,卻因為是學計算機的,和他不在一個校區,走動也頗為不便;只有被調劑到了物流管理的費迪南和他一起。

手續是全天隨到隨辦的,並沒有規定幾點鐘到學校。費迪南因為空,很是積極,一早就打電話給顧莫傑,想約他一起去。

然而顧莫傑卻手頭有些事情沒忙完,正在公司,當下只能實言相告婉拒。

費莉蘿平素口風很嚴,在家裡不太說起工作的事情,但費迪南畢竟和兩人都很親近,還是隱約知道顧莫傑外頭已經有生意了的,只是沒想到顧莫傑已經如此大弄了。

既如此,費迪南也就不去自討沒趣了,自己收拾好了行禮,搭表姐的順風車自行去了學校。

顧莫傑在公司忙到午後,交代了手下程序員一番,覺得差不多該去學校了。他本就沒準備開學後一直住宿舍,所以連行禮都沒怎麼準備,就拿了一個行李箱而已;東部軟件園到西溪校區也就兩站路,安步當車,也無不可。

正要下樓,手機卻是響了。原來是費莉蘿沒課,又從費迪南那裡得知顧莫傑在公司,所以開車來接他,都快到樓下了。顧莫傑有些受寵若驚,趕緊去了。

……

西溪校區大門內,對門便是一片廣場。廣場東側的陽明路上,一字排開了好多桌椅,用易拉寶拉著各個學院的LOGO,是給新生辦理報到手續和問訊的地方。

上午的時候,新生很多,眾人也都忙不迭地應付,自然沒時間閒聊觀察。到了午後,人數卻是漸漸少了。每有新生到來,都會有高年級接待的學長們偷偷指指點點,品評過去的學妹們姿色氣質,甚至打賭對方是哪個院的新生。

溫得臣是法學院的院學生會主席,今年剛剛大三,自然要來統籌接待新生的事務。因為開學才剛剛爬到主席的位子上,溫得臣自然有幾分意氣風發——按照慣例,大四的學生們都忙著準備考研和司法考試,沒空管學生會的事情,大三結束就都退下來了。

溫得臣高中念的是錢塘市第十五中學。

外地人或許不覺得這種高中有什麼牛逼,錢塘本地人卻明白:這所學校的教學質量雖然排不進市內前三甲,但卻有一項獨門優勢。

十五中又名「錢江大學附屬中學」,具備錢江大學子弟學校的屬性。那些老教授們的孩子,如果中考的時候去不了更好的學校,那麼這所中學就會兜底性地全部收下。

說白了,溫得臣是個學二代,他爹就是在法學院當教授的。因為教授子弟的優惠政策,當年溫得臣高考雖然沒夠錢江大學的分數線,也能優惠加分錄取。

溫得臣正意氣風發著呢,突然目光掃視之間,瞳孔猛地一縮,因為他看到費莉蘿那輛車開進校門了。

「阿蘿怎麼又出門了?昨天還說要幫我一起張羅新生報到的事情呢,這都跑開了兩趟了。」

他心中這般默唸著。雖然費莉蘿從來沒有對他聞言軟語過,最多是以禮相待,但是溫得臣心裡可是一直猥褻地稱呼對方「阿蘿」的,那讓他有一種見不得人的快感。

以費莉蘿的姿色氣質、待人接物、成績實力,當年如果願意進學生會的話,其實是很輕鬆的。一年多前,溫得臣自己混進院學生會當個部長時,就延攬過費莉蘿。

然而費莉蘿事情多,機會也多。姑姑是開律所的,忙著實習和學本事幹正事兒都來不及,哪有空去學生會摻和那些過家家的事情?自然是拒絕了溫得臣的邀約。讓溫得臣藉著學生會工作的機會接近對方的企圖一直沒有得逞。

溫得臣後來靠著勢力,倒也弄了個備胎妹子暗地裡養著,但是一直不肯見光,表面上一直要維持著沒有女朋友的形象示人,為的就是保留下那一絲繼續追費莉蘿的機會。然而費莉蘿似乎對於大學裡談戀愛沒什麼興趣,是個學習狂和工作狂,讓溫得臣兩年的水磨工夫盡數浪費了。

昨天,費莉蘿卻破天荒地跑來找溫得臣,說是她明天有空幫著一起接待新生。但她不是學生會的人,需要溫得臣的允許。

聽到費莉蘿相求,溫得臣簡直是大喜過望,哪有不允之理。

然而今天一天,費莉蘿幫著他接待新生的時候,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也並不理會他的慇勤。中午歇息的時候,溫得臣藉故想請費莉蘿吃飯,也被對方婉拒了。

上午的時候,費莉蘿告假離開了個把小時,回來的時候也是開著車回來的。停好後車上還下來一個非常高瘦的帥哥,讓溫得臣幾乎就要妒火中燒。後來一打聽,原來是費莉蘿的堂弟,去管院報到的,他才捏了一把汗,忍了回去。

其實明明是表弟,只是溫得臣見兩人都姓費,硬生生腦補誤會成了堂弟。

費迪南辦好手續之後,溫得臣自行腦補,覺得費莉蘿今天這麼積極,原來是因為她弟弟要來入學,並不是為了親近自己。如此一想,雖然有些失望,卻總好過「費莉蘿是為了別人才來的」這個結論。

可惜這種意淫真是沒能持續多久。因為費莉蘿這次停下車之後,副駕駛位置上又下來了一個男生,還向溫得臣這邊走過來。

「難道她還有一個弟弟?」上午幾乎冒失出醜的教訓,讓溫得臣這一回收斂了些,不敢馬上造次。心中暗暗告誡自己,「阿蘿不是那種女生……不是那種女生,她連我都看不上,怎麼可能看上那種人……」

「您好,我叫顧莫傑,03級的新生。法學院新生報到是在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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