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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方唐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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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二十章 虎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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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想一想,自己已經將這樁,被刑部定了死罪的案子,成功翻了過來。來日必將聲名鵲起,前途一片光明,似乎應該知足了。

  可是真要將此案含混過去,何常這個罪魁禍首,必將逍遙法外。自己就成了包庇兇手的共犯,怕是一輩子都難解這個心結!

  魏知縣讀了二十年的聖賢書,自然將聖人之言奉為圭臬。聖人說君子有九思,頭一條就是『視思明』。君子視思明,要分得清是非,辨得明真假,要把人和事看得通透!

  當年讀書時,魏知縣將此視為天經地義。然而出仕後才知道,人往往就是看不清是非曲直,或是不敢、不想看清真假虛實。因為分得太清、辨得過明,難免會碰的頭破血流,甚至害了卿卿性命。但要是裝作糊塗,固然可換得一時太平,卻遭受良心的煎熬,痛苦一生……

  當現實與信念發生衝突時,妥協的往往是後者。但對魏源來說,這個選擇尤其艱難。這跟他的經歷有關,他是永樂四年進士,因年齡太小,面相太嫩,永樂皇帝讓他進士榮歸,讀書候用,他永遠無法忘記陛見時,皇帝的溫言勉勵、拳拳期望……

  『魏小愛卿,你要時時自省、嚴以律己,莫失朕所望!』

  時至今日,永樂皇帝的這句話,仍時時在他腦海迴響,讓他不敢對自己有所放鬆……

  這一夜,魏知縣天人交戰,睜著眼直到天亮,他終於做出了決斷!

  當日排衙,富陽縣的官吏們,看到了一個血紅著眼睛的縣太爺,聽到了他的決斷:

  「今日辰時,大堂重審何常!」

  一眾官吏無不驚詫,然後肅然領命,完全與往日不同。

  縣衙分大堂二堂。平日理政斷案,縣老爺都是升二堂。升二堂時,知縣一般穿戴公服,使喚的吏役一般也限於值堂書吏和經承差役,與事件無關之官吏則不必出現。

  升大堂則縣官必須穿戴朝服,六房三班吏役都要齊集排衙,其鄭重程度遠高過前者。按規制,一般只有宣讀聖旨、奉旨辦差、或者有特別重大案件時,才會升大堂!

  今日,魏知縣要升大堂問案,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退堂後,魏知縣沐浴焚香,除掉公服換穿朝服。

  他穿著白襪黑履站在銅鏡前,兩個親隨為他套上赤羅青緣的上衣、下裳,然後整理衣領,露出齊刷刷一道中單白領。然後圍上銀革帶、帶上掛著赤羅無緣的蔽膝。革帶之後佩綬系而掩之,最後垂下兩條表裡俱素的大帶……

  這既是穿戴,又是儀式,當一件件服飾加身,魏知縣感到責任,也一分分壓在肩上。為天子牧民,為百姓主持公道,是自己穿這身朝服的意義啊!

  「東翁……」穿衣鏡上現出司馬求的老臉,他嘆氣道:「你真打算豁出去了?」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是我上任前的誓言。」鏡子裡的縣令,雖然板著臉,卻依然顯得很年輕:「富陽有何常這樣的惡霸不除,算什麼忠君之事、造福一方?」

  「不知東翁打算怎麼辦?」司馬師爺肅然起敬道。

  「等著先生出主意呢……」魏知縣兩手一攤,實誠道。

  「唉……」司馬求嘆口氣道:「攤上你這樣的東家,真是麻煩啊……」

  「先生果有良策?」魏知縣聞絃歌而知雅意,激動的轉過頭來。雖然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但不用成仁取義,那是最好不過的……

  「我反覆思量,這何常其實並沒那麼可怕。」司馬求苦笑一下,輕聲道:「先說咱們最忌憚的錦衣衛身份。這一點很是蹊蹺。如果他是錦衣衛百戶,昨日過堂為何隻字不提?只怕必有難言之隱。既然他不提,咱們便當作不知。至於將來錦衣衛會不會幹涉,那就是上面的事了,與東翁沒有關係。不知者不為罪,錦衣衛再跋扈,也不至於找東翁的麻煩。」

  「唔,不錯。」魏知縣點頭道:「那糧長的身份呢?這個也很麻煩。」

  「都說糧長犯死罪可以納鈔贖罪。我昨晚睡不著,翻看《大誥》,發現這一條出自洪武八年十二月癸巳,『糧長有雜犯死罪及流、徙者,可納款贖罪。』」司馬求輕聲道。

  「哦……」魏知縣讀聖賢書靈光,對法律條文的鑽研,還只是剛起步。不過也知道,所謂『雜犯死罪』,就死罪中性質較輕的一種,與『真犯死罪』相對,處刑一般也較輕。

  簡單說來,雜犯死罪就是十惡、故殺人、反逆緣坐、監守內姦盜略人、受財枉法中死者之外的死罪。

  但這是什麼意思捏?

  「嗯,什麼意思?」魏知縣不願顯出自己的無知。但時間緊迫,也只能不恥下問了。

  「即是說,如果能讓何常招認故意殺人之罪,他便罪無可贖。」司馬求解釋道:「否則,教唆、誘拐、藏匿這些雜七雜八的罪名,是動不了他的。」

  「但他不招怎麼辦?」魏知縣皺眉道:「這種有恃無恐的凶頑之徒,又不能用刑,真是麻煩。」

  「是可以用刑的。」司馬求搖頭道:「朝廷對糧長,並無像對生員、舉人一樣明文規定之優待。只是因為太祖皇帝重視糧長,糧長又關乎朝廷賦稅,地方官不敢得罪,才陳陳相因罷了。」

  糧長是給朝廷收糧運糧的。苦水裡泡大的太祖皇帝,目睹了每每收稅時節,貪官污吏下鄉逼索,害得百姓傾家蕩產的景象。待他登上皇位,便別出心裁地設計了這套民間自治的收解辦法,整個稅糧徵收、解送的過程,統統不許官吏插手。

  加上洪武朝的糧長可以面聖,還肩負為皇帝收集地方民情的任務,致使地方官對其心懷忌憚。又怕糧長撂挑子,耽誤了運糧,自己吃罪不起,是以優待糧長,給予秀才乃至舉人一樣的待遇,才成了地方官府的潛規則。

  「原來如此。」魏知縣大喜道:「那就好辦了,三木之下,保管讓他開口!」

  「但是動刑有動刑的麻煩。」司馬求苦笑道:「一者,屈打成招,將來容易翻供。二者,打馬騾子驚,本縣還有六位糧長,見東翁打破成規,難免會心生怨懟,等到收稅時節,八成會有麻煩。」

  「鄉愿,德之賊也!」魏知縣恨恨罵一句:「先過了這關再說,車到山前必有路!」

  「其實不必用刑,智取也可。」司馬求臉微紅心微跳道,其實他今天一早,就去找王賢問計,在他看來無解的難題,卻被王小子三言兩句,就給解開了。沒辦法,上了年紀,腦袋就不靈光了……

  司馬求依舊將王賢的辦法據為己有,伏在魏知縣耳邊輕聲道:「既然之前的法子奏效,照方抓藥就是。聽昨晚何常最後那句話,似乎也對『只有雜犯死罪才可交錢免刑』的規定一無所知。」這是很正常的,因為洪武皇帝駕崩十幾年後,《大誥》幾乎徹底廢棄了。就連司馬求這樣的專業師爺,都需要去翻查資料,更別說何常了。

  「既然他要東翁幫著算算,這些罪名一共得罰多少錢,那就幫他算算唄……」司馬求小聲結束道。

  魏知縣聽完放聲大笑道:「真奸詐,不過我喜歡,哈哈哈哈……」笑畢,他有些奇怪的望著司馬求道:「先生最近腦筋突然靈光起來,竟接連有妙計獻出,跟之前簡直判若兩人啊。」

  司馬求老臉微紅,暗罵道:『說委婉點會死人啊!』只好幹咳道:「之前初來乍到,不知此地風土如何,學生自然只看不說了……」

  「原來如此!」魏知縣大讚道:「吾得先生,如漢高之得子房啊!」

  「東翁謬讚了……」司馬求一張老臉笑成了菊花。

  這時,親隨將梁冠奉到魏知縣面前,他卻不接道:「不穿朝服了,換公服!」

  兩個親隨差點吐血,知不知道穿一次朝服很麻煩啊,老大!

  ~~~~~~~~~~~~~~~~~~~~~~

  差一刻辰時,縣衙的六房三班,都換好了公服,在大堂集合,誰知縣老爺的隨堂跟班卻過來通知,過堂改在二堂。

  眾胥吏聞言大嘩,暗罵魏知縣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除了刑房的司吏和經承差役,其餘人各回各房,鳥獸四散。

  二堂之上,魏知縣頭戴烏紗,身穿青色官服,胸前補著鸂鶒,端坐在大案之後,先提審了何福、柱子等一干何府家人。

  因為人不是他們殺的,而且魏知縣答應坦白可以減刑。幾人很痛快便招供了,兩年前那具女屍的來源。

  原來,何常買來的小妾菱花,因為脾氣剛烈,時常頂撞於他,結果被何常失手打死。打死人後,何常唯恐被發現,便讓柱子幾個,把菱花綁在石頭上,沉入富春江心……

  待幾人在口供上畫押,魏知縣一拍驚堂木道:「帶何常!」

  不一會兒,何常沒帶刑具,像散步似的走上堂來,朝魏知縣拱拱手,算是行禮。

  「看座。」

  皂隸便搬個杌子上來,讓何常坐下。

  魏知縣板著臉對何常道:「本官想了一夜,你是本縣七糧長之一,還有一個月就要收秋糧了,本著太祖祖訓,我決定放你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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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二十一章 智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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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老父母寬宏。」何常也鬆了口氣。

  「我們一樁一樁的來,」魏知縣便道:「先說教唆。」

  一旁的司馬師爺便道:「按照《大明律》,教唆逼人犯罪者,作為主謀,當坐首罪。在本案裡,趙家以誣告反坐罪加兩等,應判斬刑,根據前年戶部頒佈的『納米贖罪條例』,納米一百一十石可免死罪,改五年徒刑。」其實何止是糧長,從洪武二十六年以後,任何人只要不是『真犯死罪』,都可以納米贖罪。如今鈔法日壞,朝廷自然不傻,收米不收鈔。

  「那五年徒刑要是也免了呢?」

  「四十石。」

  「好。」何常心說,我一條命還不算太貴。

  「又,贖罪米須輸往北京行在,你是打算自己運去,還是由朝廷代運?」

  何常心說,那不廢話麼:「由朝廷代運。」

  「那麼還要付一倍的運費,統共三百石。」司馬師爺說著自己都暗嘆,黑,真黑,永樂爺真是窮瘋了。

  「這麼多……」何常倒吸口冷氣。

  「這是朝廷的規定。」司馬師爺板著臉道,「交不交你看著辦。」

  「交、交。」何常一臉肉痛道,卻見魏知縣在那喜不自禁,不禁暗罵,不知得有多少,進了這廝的私囊!

  他還真猜對了,按照規定,地方官府可以留三成充作經費。

  「再說誘拐窩藏婦女。按《大明律》,凡設方略,而誘取良人,不分已賣未賣,皆杖一百,流三千里。」李觀道:「按『納米贖罪條例』,可納米八十石免死罪,改四年徒刑。」

  「免徒刑又要多少石?」

  「三十石。」司馬師爺道:「你懂得……也就是二百二十石。」頓一下道:「再就是,你派人謀殺王賢未遂……」

  「直接報個數吧。」何常是蝨子多了不咬,已經麻木了。

  「按《大明律》,凡謀殺人,若傷而不死,造意者絞。跟斬刑的贖罪標準是一樣的。」司馬師爺道:「也就是三百石。」

  『一共是八百二十石……』何常心裡暗暗合計,差不多就是我打算行賄胡不留的金銀。便裝作肉痛道:「我交了這八百二十石,就可以回家了吧?」

  司馬師爺看看堂上的縣太爺,見魏知縣喉嚨發癢,咳嗽不停,才恍然道:「還有最後一個。」

  「還有?」何常對這倆貪官污吏恨極了,自己就算渾身是鐵,也都得被他們打成釘!

  「是你的管家何福,長工趙柱等人供述的,你殺人沉屍一案。」司馬師爺翻一下卷宗道:「你承認麼?」

  「他們污衊我,我沒殺什麼人。」何常雖然已經放鬆了警惕,卻仍下意識道。

  「那你兩年前買來的小妾去了哪裡?」

  「跑掉了……」

  何常話音未落,便聽『啪』地一聲,魏知縣一拍驚堂木,呵斥道:「姓何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以為這堂上三木是擺設麼?」

  『威武……』皂隸們便一齊用水火棍捶著地面。

  「何員外,這幾人是單獨審訊,口供卻完全一致,憑此便可以定你的殺人罪了。」司馬師爺勸道:「橫豎已經認下那麼多罪名,還差這一份麼,不就是多出一份錢?」

  何常心說果然是敲詐……想一想,便試探問道:「這個罪很重麼?」

  「不重,不過是殺了個小妾。」司馬師爺笑道:「按照《大明律》,只是充軍而已,若是罰米,不過兩百石,以員外的萬貫家財,還差這兩百石米了?」

  「……」何常默然不語良久,還是小聲道:「我真沒殺人……」

  「還敢嘴硬!」魏知縣氣壞了,從籤筒抽出一把火籤,灑在地上道:「杖責八十,給我狠狠的打!」

  便有四個皂隸立刻動了,先是兩根水火棍,從何常的腋下穿過去架起了他的上身,將他拖離了杌子,接著後兩根分別朝他的後腿彎處擊去。

  何常先是跪了下去,隨著前兩根架著他的水火棍往後一抽,整個身子便趴在了堅硬的磚地上。四個皂隸的四隻腳分別踩在他的兩隻手背和兩個腳踝上,何常呈大字形被緊緊地踩住了!

  緊接著便聽兩個皂隸『嘿』地深吸口氣,掄圓了水火棍,就要打下去!

  「別打,我說,我說!」既然知道可以納米抵罪,何常的抵抗意志十分薄弱,還沒打就撕心裂肺的叫起來。

  「還不從實招來,否則讓你嘗遍這堂上的刑具!」魏知縣一拍驚堂木,沉聲喝道。

  「唉,我先問一句,這罪肯定可以免死吧?」何常猶不放心的問道。

  「當然,不過一小妾爾。」司馬師爺很肯定道:「比別的罪名還輕。」

  何常又看向魏知縣道:「縣太爺起個誓,保證我不死,不然打死我也不說。」

  「你!」魏知縣怒髮衝冠道:「你敢要挾本官?!」

  司馬求忙勸道:「堂尊就發個誓唄,橫豎我們又沒騙他。」說著給魏知縣遞個眼色。

  魏知縣這才勉強發誓道:「打死小妾罪不至死,如有欺瞞,天誅地滅。」

  何常這才徹底放了心,將自己如何打死小妾,如何沉屍,又將凶器和血衣埋藏在何處,竹筒倒豆子講出來。

  一旁的司馬師爺奮筆疾書,將他的口供錄完,看了一遍再無紕漏,便讓何常簽字畫押,然後奉給知縣大人。

  魏知縣結果那份口供,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然後拍案道:「退堂!」

  見衙役又來押自己,何常抗議道:「老父母,在下已經招供,又答應納米,為何還不讓我回家?」

  「納米一事,得上報刑部批准,所以何員外還得等上月餘。」魏知縣皮笑肉不笑道:「只能委屈員外,先在牢裡待上一段時間了。」

  「啊……」何常登時懵了。

  「帶走!」魏知縣一揮大袖,像趕蒼蠅似的,命人將這惡棍帶回牢裡。

  「唉……」何常無奈嘆氣,還是沒免了這段牢獄之災。

  ~~~~~~~~~~~~~~~~~~~~~~

  回到簽押房,魏知縣摘下官帽,哈哈大笑道:「好一個『偷天換日』,姓何的死到臨頭還不自知!」

  司馬師爺撚鬚笑道:「是啊,他以為只是毆死小妾那麼簡單。卻忘了這小妾是怎麼來的!」

  原來,據何福和柱子交代,那菱花是何常從枴子手裡,買來的良家女孩,性情十分剛烈,雖然被他糟蹋,但一直抵死反抗,才會被何常活活打死!

  這就不是打死小妾那麼簡單了!而是略買良家、強暴殺人了,十足十的真犯死罪!

  而魏知縣和司馬師爺,根據王賢的定計,先充分麻痺何常,然後故意不提菱花的來路,單以打死小妾誘供,讓何常以為罪不至死可納米抵,而將罪行全盤招供,待其簽字畫押,殺人的罪名便坐實了。

  這時候,何常的生死,已經不在他自己掌握中,而是由菱花的身份決定!

  只要官府調查出,菱花確係被誘拐的良家,不需要何常再招供,他強暴殺人的罪名,便徹底坐實!

  而菱花的身份並不難調查,因為《大明律》規定,買妾的前提是自願,而且必須在官府登記,否則便是非法。

  魏知縣早讓戶房去查,壓根沒有張家的買妾記錄,僅此一條便足矣!

  這也說明了,為何那女屍死去兩年,都沒人認領。因為她根本不是本地人!

  至此,此案才算徹底查清,再無遺漏。最讓魏知縣滿意的是,沒有對何常用刑,也沒把他逼到,說出自己是錦衣衛的程度……這會兒何員外還在大牢裡,做著待一段時間就回家的美夢呢!

  這樣,把案子往上一交,就算上面吵翻了天,也跟他這個七品芝麻官沒關係了。至少魏知縣已經做到問心無愧……

  他親自和司馬師爺,在簽押房忙活了個通宵,終於將全部卷宗整理完畢。然後稍事盥洗更衣,直奔省城杭州!

  之所以馬不停蹄,也是為了趕緊甩掉這燙手的山芋……

  富陽距離杭州不過六十里,又是順流而下,乘船一個時辰即到。

  進了杭州城,魏知縣先去了知府衙門……以他的意思,是直接去找『冷面鐵寒』的,但司馬師爺說,千萬別,你敢無視自己的上司,日後等著挨整吧。

  其實杭州知府虞謙是個溫厚長者,聽了魏知縣的匯報深感震驚,又仔細看了卷宗,良久方掩卷嘆道:「千古奇冤,千古奇冤啊!」說著起身拱手道:「文淵神目如電,能平此等冤獄,實乃本府之幸、百姓之福啊!請受我一拜!」

  魏知縣趕緊扶住知府大人,手足無措道:「屬下也是機緣巧合,加上有能吏相助……」

  「快去向臬台大人匯報吧!」虞知府緊緊握著他的手道:「何觀察要是問起來,就說是我的意思!」

  「多謝府尊回護。」魏知縣感激不盡,深施一禮,離開知府衙門,直奔不遠處的按察使司衙門。

  周臬台恰巧在與何觀察議事,聽說是富陽知縣前來,而且是找臬台匯報的,何觀察登時臉色就難看起來。

  周新見狀笑道:「那就一起看看,這個不懂事的知縣,到底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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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二十二章 糨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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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知縣進來客廳,拜見按察使後,才發現何觀察也在,趕緊恭敬行禮。

  何觀察本想刺他兩句,無奈上司在場,只好含糊哼一聲,算是應答。

  周臬台讓魏知縣坐下,問道:「大令前來所為何事?」

  魏知縣抬頭看那大名鼎鼎的冷面鐵寒,果然生就一張冷肅的臉,哪怕是笑,都像在冷笑,讓人膽顫:「下官有案情上稟臬台。」

  「有案情,你應該呈送知府才對,怎麼自己跑來了?」周新問道。

  「下官已經向虞黃堂匯報過了。」

  「那也還有分巡道,」周新面無表情道:「要是都像你這樣越級上報,置道台於何地?」

  「下官不敢,」魏知縣硬著頭皮道:「只是因為此案,與何觀察有些關礙,下官才不得不越級上稟。」

  「哼……」何觀察終於忍不住,冷哼道:「倒要聽聽是什麼案子!」

  「這……」魏知縣詢問的看一眼周臬台,見他點頭,方一字一句道:「本縣原生員林榮興殺妻案!」

  「此案已由按察司審結、刑部批決,」何觀察大為不悅道:「怎麼又翻出來了?」

  「因為有了新的情況,」魏知縣抬起頭,無畏的迎著何觀察道:「原先被認定死亡的林趙氏,近日現身了!」

  「真是海外奇談,」何觀察聞言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不屑道:「那林趙氏的屍身已經驗明、人證物證口供俱全,難道那都是假的不成?」

  「人證物證口供、都是刑訊逼供所得!」魏知縣沉聲道。

  「此案是本官親自審理,」何觀察的臉色愈發難看了,截斷他的話頭道:「人證物證俱在才動的大刑,逼供之詞從何說起?」

  「既然林趙氏還健在,人證物證口供自然都是編造出來的。林榮興豈能好端端的,就承認自己殺人,還偽造出凶器血衣?」魏知縣初生牛犢不怕虎,被何觀察的傲慢激怒了。

  「你!」何觀察怒極拍案。

  「咳……」周新咳嗽一聲,何觀察才猛然想起,這是在上司的會客廳裡。連忙擦擦汗道:「下官失禮了,實在是這姓魏的狂犬吠日、一派胡言!」

  「呵呵……」周新的兩道濃眉,像刷子一樣又硬又直,一雙眼不大,但目光十分銳利,雖然是在笑,卻讓人透體生寒:「胡不胡言,不要急著下結論。既然出現新的線索,自然要辨其真偽。」頓一下,周臬台淡淡道:「如果那林趙氏是真的,此然自然要重審!」

  「可是,刑部已經批決了!」何觀察一百個不願意道。

  「這世上沒有草菅人命的理由!」周新冷冷說一聲,又望向魏源道:「魏知縣,你手裡可是此案卷宗?」

  「正是下官拿獲一干人犯後突審的結果。」魏知縣趕緊雙手奉上。

  周新接過來,一頁頁看得仔細,看完後,他遞給了何觀察。

  何觀察早就如坐針氈,接過來看了幾頁,豆大的汗珠便淌下來,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後面看的是什麼。

  待他看完,周臬檯面無表情道:「你怎麼看?」

  「看來真的……別有內情……」何觀察艱難道。

  「嗯。」周臬台點下頭,對魏知縣道:「你呈上的卷宗,按察司會即刻發往南京,請朝廷決斷。」因為是分巡道出了錯案,按察使司也不能擅自處理,必須要上報刑部。

  「全憑臬台安排。」魏知縣恭聲道。

  「你公務繁忙,趕緊回去吧。」周臬台點點頭,竟起身將他送到衙門口。

  魏知縣受寵若驚,連連請臬台回轉,周新淡淡道:「本官只敬好官。」

  魏知縣聞言激動的鼻子發酸,深深一揖道:「臬台謬讚了!」

  「你當得起。」周新冷硬的臉上,綻出難得的笑容。

  魏知縣再次施禮,拜別了周新,又去知府衙門回話,虞知府留他用了午飯,席間和他說了許多從政心得,過晌才放他回去。

  永樂年間,官場還未有頹靡的風氣,繁瑣的規矩,魏知縣拜見了三回上官,竟還能當日返回富陽。

  回到縣裡,倍受鼓舞的知縣大人,便一面著手整頓政務,一面日盼夜盼,等待朝廷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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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樣日盼夜盼的還有王賢。

  從三山鎮回來,他便安安穩穩的待在家裡,每日看書復健,生活又恢復如常。

  唯一有變化的,是銀鈴的態度。她現在知道,二哥是為了給父親翻案,才被打傷的。一顆小心肝直接被愧疚和後悔給淹沒了,小丫頭哭得淅瀝嘩啦,非要讓王賢打她一頓,以懲罰自己冤枉好人的罪過。

  又從林清兒那裡,聽說是二哥堅持認為,她大嫂還活著。又巧施妙計,從何員外家裡,將趙氏挖了出來……好麼,讓林清兒一說,都成了王賢的功勞。不過也難怪,因為她不知道王老爹那封信的存在。

  無論如何,銀鈴對她二哥的感觀,是徹底大轉彎了,從原先的瞧不起,到現在刮目相看,甚至有點小崇拜。看著王賢的目光都閃閃發亮……

  就是有一點,她最近老是拿著根門閂,朝自己腦袋比量,琢磨著這麼來一下,會不會也讓自己開竅呢?

  「唉……」她正猶豫著要不要下狠心,突然聽到二哥一聲嘆,趕緊把門閂一丟,小兔子似的蹦到西廂房,殷切道:「二哥,你渴了麼?還是悶了,妹妹給你唱小曲吧?」

  「咳咳……」王賢這個汗啊,苦笑道:「銀鈴,你轉變這麼大,我還真有點不習慣。」

  「以前是妹子不懂事,讓哥哥受委屈了,」銀鈴大眼睛眨呀眨道:「你就讓我對你好一點吧,不然都要內疚死了。」

  「我先被你給肉麻死了。」王賢把頭埋在桌上,無奈道:「出去,我需要安靜。」

  「遵命。」銀鈴趕緊閃出去,王賢剛抬頭,又見她探頭探腦。兩人目光一對,銀鈴眯眼笑笑道:「最後一件事,中午想吃什麼?」

  「有的挑麼?」王賢翻白眼道。家裡一天三頓都是糙米飯、青菜湯,他現在也沒了優待,吃得腸子都細了。

  「當然,你可以選擇米飯是稀一點、還是干一點……」小妹殷切道。

  「出去!」王賢直接把書丟到門口,銀鈴才徹底消失,只留下一串清脆的聲音:「那就不干不稀吧……」

  攤上這麼個聒噪的妹妹,可讓人怎麼活啊?王賢搖頭苦笑,扶著桌子站起來,緩緩走到門邊,慢慢彎腰撿起地上的書,登時一陣陣頭大。

  其實可憐的銀鈴是撞槍口上了,王賢剛才正煩躁著。而他煩躁的原因,就是手裡這本《論語》,這是他問林清兒要的。

  找到趙氏的興奮勁過去後,王賢便感到了迷茫。作為一個習慣了快節奏、目的明確的生活的人,王賢分外受不了漫無目的、無所事事的日子。

  原先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給父親翻案上,現在趙氏找到,翻案已成定局,王賢發現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走了……

  自己下一步該幹什麼?讀書當然是最好的,雖然現在年紀大了點,但哪怕用十年時間,半工半讀,考個秀才出來,也是極好的。

  王賢已經初步體會到,什麼叫做等級社會,這大明朝就是個一級一級的金字塔。你站高一層,就會享受到一層的特權,再往上一層,地位便上升一層,特權亦全方位的增加。而處在下層的人,竟將被上層踩在腳下,視為理所當然,自然各種盤剝壓榨也是理所當然了。

  王賢不想欺壓誰,但他更不想被誰踩在腳下。現在他家裡,可以從最底層的罪民掙扎出來,恢復了平民身份。雖然平民百姓依然是被踩的對象,但至少有了追求更高層級的權力!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感謝隋煬帝,為平民子弟打開了一道進階之路。實現它的途徑,就是讀書科舉!

  雖然永樂朝武將的地位比文官高,但當兵是軍戶的特權,他就是想去『收取關山五十州』,人家都不給他『男兒何不帶吳鉤』的機會,徒之奈何?

  對於平民子弟來說,科舉是至高無上的金光大道。而且王賢知道,日後讀書人的地位會越來越高,再過幾十年,甚至會騎到武將脖子上去!

  有此正途,王賢自然會先考慮讀書。按他的想法,王二雖然不學無術,但自己上輩子好歹讀了十幾年書。就算不是一回事兒,從頭學起也不至於太吃力吧。

  於是他興致勃勃的弄來一本《論語》,準備束髮讀書,來一場華麗的逆襲。

  誰知道看著看著……呃,書濕了一片,咦,我怎麼睡著了?這才看了幾頁?不行不行,趕緊繼續看,『子云:吾不試,故藝。』呃,這話什麼意思?『子云,吾不是故意?』莫非我看的是言情小說?

  終於某個時刻,他才想起自己當年高考,語文才考了一百零五分……滿分是多少來著?一百五十分好像。

  這個麼,基本上,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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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方唐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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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二十三章 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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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的意思是,孔子說過,『我因為年輕的時候沒有去做官,生活比較清貧,為了謀生才學會了許多技藝』。」

  那江南女子的婉約聲線中,帶著世事磨礪後的堅韌淡定。不用抬頭,王賢便知道是林清兒來了。

  「莫非,我也得走這條路?」王賢苦笑道:「可我會的東西,現在都用不著……」

  聽了這話,林清兒搖搖頭,感觸良深道:「不做官,日子太難。」『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日子固然高潔,可遇到點事便任人宰割,又能自在到哪去呢?

  「我還不知道麼?」王賢抬起頭,見林清兒一身白色的衣裙、提個竹籃,人淡如菊的立在門口。打從三山鎮回來那天,這還是她頭一次登門。「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林清兒雖然依舊消瘦,但面色已經不那麼蒼白,聞言面色微紅道:「重陽金風。」說著舉舉籃子道:「給大娘送點糕。」

  「重陽節了啊……」王賢輕嘆一聲,自己醒來整一個月了:「怎麼沒見七叔?」

  「他,他家裡有事。」林清兒的臉更紅了,螓首微低道:「這點東西,我自己來送就行了。」

  「進來坐吧。」王賢轉過身來:「嘗嘗我娘自制的荷花茶。」說著去提茶壺。

  「我最愛花茶了……」林清兒說完耳垂都紅了,見王賢要泡茶,她趕緊放下籃子道:「你歇著吧,還沒好利索呢。」

  王賢便鬆開手,大爺似的坐定,待林清兒將茶斟好,端起一杯道:「京裡有消息麼?」

  林清兒也端著一杯,望著淡綠色的茶湯,輕聲道:「沒有,但不會有太大問題,因為有周臬台在。」

  王賢恍然道:「原來你當初,找到周臬台門上了!」

  「不是周臬台答應,我也不會放心。」林清兒飛快的瞥一眼王賢道:「當初咱倆不熟,所以沒告訴你……」

  「那應該沒問題了。」王賢喝口茶水,嘆氣道:「趕快結束吧,大家好安生過日子。」

  「嗯。」林清兒輕輕點頭,過一會兒問道:「日後,你準備做什麼?」

  「沒想好呢,」王賢苦笑道:「我覺著讀書是正路,可惜你給我那本《論語》,看來看去,還有好些不懂的地方。」

  『噗……』林清兒聞言,險些一口茶水噴出來,趕忙摀住小嘴,輕咳了好幾下,才順過氣道:「你一共才看了幾天,就只有一些地方不懂,要還不知足的話,天下讀書人,都要找塊豆腐裝死了。」

  「呃。你誤會了……」王賢頗為尷尬道:「我也不完全是白丁來著。」

  「那你讀過什麼書?」

  「呃,」王賢想了想,實話實說道:「《百家姓》、《千字文》、《論語》……再就沒了。」

  「怪不得……」林清兒以為,王賢是老爹出事前,讀過幾天書,便很認真的盤算道:「你能開讀《論語》,定已經讀完蒙學。如果能堅持苦讀,再有良師指點,差不多十年後,就可以考縣試了。」

  「這麼久?」王賢張大嘴巴,苦讀十年,怎麼可能?

  「沒辦法。」林清兒道:「咱們浙江讀書人太多,考個秀才比別處中舉人還難。據我所知,再聰明的天才也得十年寒窗……像我哥哥用了十二年。你現在連字都不會寫,我說十年,已經是……」頓一下,她小聲道:「把你當天才了。」

  「我可不是天才。」王賢搖頭苦笑,他自家事自家知,自己唸書時十分用功,卻依然無法名列前茅,不得不承認資質有差別。

  「騏驥一躍,不能千里,駑馬十駕、功在不捨。」林清兒似乎很高興見他上進,為他打氣道:「就是三十歲考上秀才,也是不晚的!」

  「……」王賢這個汗啊,「要是三十歲考不上呢?」

  「那就比較慘了……」林清兒小聲道:「不過到時候,至少可以給人寫寫字、算算賬,也能養活自己。」

  王賢不跟她搭腔了。

  林清兒想說點什麼,但實在羞於開口,只能也悶頭坐著。

  「還有沒有別的路?」王賢問道。

  「也有的。」林清兒如今也算見多識廣,為他出謀劃策道:「國朝選官三途並舉,正途之外,還有薦舉和吏員兩途。遇到皇帝下旨地方貢舉人才時,咱們縣便會有個名額,推薦到京裡考試合格,就可以授予官職了。不過當今永樂皇帝登極九年,統共下旨令地方州府舉薦過兩次,遠不如洪武年間多。」

  「再就是吏員陞遷了,吏員三年一考,三考滿後,即可獲得出身,有資格參加吏部銓選了。」

  「哦……」聽了林清兒講解,王賢才知道,原來明朝在這個時代,選官任官還是三途並舉的,雖然已經有重科舉的苗頭,但貢舉和吏員出身的官員,仍能獲得正常陞遷。

  這讓他鬆了口氣,問道:「舉薦很難麼?」

  「但凡被貢舉者,無不是才學兼優之輩,因為是要天子親試的。如今永樂皇帝英明神武,沒個十年寒窗苦讀,你是過不了關的。」林清兒看看他道:「有這功夫去考科舉多好,何必要擔個僥倖之名?」

  「……」想想前世的保送生,王賢對舉薦也沒了指望,嘆口氣道:「看來我只有吏員一途可走了。」

  「你怎麼會瞧不起吏員呢?」林清兒不解的望著王賢道:「王大叔就是吏員啊?」

  「沒瞧不起,只是老聽人家說,小吏小吏的……」王賢是受前世影響,總覺著當小吏不太體面。

  「只有當官的才會這樣稱呼,真不知你為何也這樣想。」林清兒卻覺著不可思議道:「吏,百姓在官者也。元朝和國初時,朝中大員大都出身吏員,哪怕如今不復當初盛況,但任侍郎、布政使的仍比比皆是!」

  說著她看看王賢,輕咬下唇道:「況且你想當還當不了呢……」

  也不知是幻聽還是怎著,王賢感覺她像在撒嬌似的,不禁一陣惡寒,老子也太自作多情了,人家怎麼會對個無賴撒嬌呢?

  他有些不服氣的問道:「怎麼當不了?」

  「凡僉充吏役,例於農民身家清白無過,年三十以下,能書者選用。」林清兒看看他道:「前兩條不說,單說這第三條……」

  王賢這個汗啊,第一他寫不了毛筆字,第二他寫不了繁體字……不禁老臉通紅道:「我練字就是了!」

  「嗯,要練字的。不管吏員、貢舉、還是正途,都得會寫字才行。」林清兒說著,螓首漸漸低垂,聲音漸小道:「其實,我可以教你的……」

  「是該練練字了。」王賢點點頭。連個字都不會寫,說啥都白搭,「回頭買點紙買只筆,先把字練出來,再說別的。」

  「你不用去買……」林清兒看著他,柔聲道:「我家裡有好些存貨,用不了也浪費,明日給你送些過來。」

  「那就多謝了。」王賢笑道:「其實我也沒錢。」

  「……」林清兒對王賢的無賴已經麻木了,剛要再說什麼,突然聽到外面門響,原來是王賢老娘回來了。

  林清兒登時坐不住了,侷促不安的起身出門,向王賢老娘問好。

  老娘心情不錯,看看她,笑道:「林姑娘來看我兒啦?」

  林清兒一張粉臉登時成了紅布,小聲道:「不是,侄女來給大娘送重陽糕。」

  「是麼?」王賢老娘是過來人,看林清兒臉紅成這樣,登時曖昧的笑道:「不打擾你們了,你們接著聊……」

  「侄女先走了,改天再來看大娘。」林清兒的臉紅到耳根,也不跟王賢打招呼,落荒而逃了。

  待林清兒走了,老娘對王賢笑道:「這閨女不錯,關口是你落難時,人家都沒嫌棄。」

  「娘……」王賢乾咳兩聲。換個話題道:「我爹是怎麼一步步當上刑房司吏的?」

  「這個麼……」老娘想想道:「你爹年輕時,也是讀過書的,只是家境不好,沒唸兩年就下來幹活、在家當鋪幹了幾年夥計,又學會了算賬。後來機緣巧合,認識了縣府醫館典訓,也就是吳大夫。吳大夫藉著身份便利,幫他介紹了一份衙門的差事。」

  「你爹從替人寫狀紙的代書幹起,一步步進了刑房當貼書,後來終於熬到轉正,成了在朝廷有告身的刑房書吏,又幹了幾年,才當上那個司吏……」

  「一共用了多少年?」王賢記憶裡,老爹似乎一直挺厲害的。

  「二十年吧……」老娘想了想道:「不過你爹在衙門才幹了幾年,家裡就寬裕了,我倒寧肯他不當這個司吏。」

  「……」王賢無語了,看來自己真得重新認識,這所謂的『小吏』了。

  其實只要代入後世,就一點不難理解了。六房相當於各縣局,有誰能一步登天當上局長?還不都得奮鬥十幾二十年?

  看來老爹,還真挺了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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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方唐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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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二十四章 塵埃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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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細的筆管懸在紙上,握筆的人只覺輕若無物,感覺不到筆尖壓在紙上的力度,完全有勁沒處使。

  他硬著頭皮寫了個『永』字,可寫出來的字像被大風吹過,或是用雞爪刨出來的一樣,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一旁的林清兒卻稱讚道:「至少筆畫沒有錯,寫出來別人也認識……」今天她如約送來了文房四寶,開始教他寫毛筆字。

  王賢老臉一紅道:「感覺這毛筆輕若無物,又重逾泰山……」

  「那是難免的,因為你以前沒寫過毛筆字。」林清兒的笑容,能讓人感到寧靜:「我們先從握筆練起吧。」說著從筆筒中,抽出另一支毛筆,握在手中為王賢講解道:「初學者練正楷,執筆應該低一些,手指離筆尖一寸,這樣筆畫穩健些。執筆高了,變化大,寫楷書就不容易掌握。」

  王賢點點頭,自己剛才握了兩寸,趕緊減一寸。

  「還有執筆的鬆緊。太緊手會發顫,太鬆無法發力。你握筆太緊,應該放鬆些。」林清兒道:「但也不是不用力。有道是『力在筆尖』,但用的是巧力而不是死力,要把力量傳到筆尖上,你才能運筆自如。」

  這個好理解,硬筆字比軟筆字好寫,就在這個地方。王賢點點頭,問道:「如何力在筆尖?」

  「雖叫巧力,卻最無法取巧,只能來自久練。勤練不輟,時日一久,你就會運筆自如,也就過了執筆關了。」林清兒看一眼王賢的手道:「再就是指法。訣竅在於用『按、押、鉤、頂、抵』的方法把筆執穩,使五指各司其職……」

  林清兒便具體演示起,每一根手指該如何發力、如何配合出正確的握筆姿勢。

  王賢照著她所說,很認真的學習,無奈實在生疏的緊,總是不得要領。

  見他握來握去也握不好,林清兒只好強忍著羞意,手把手幫他調整,儘管她已經很小心了,但細若蔥管的手指,還是難免和王賢的手指相觸。

  每一次輕觸,林清兒的心尖都一顫,一張玉面被羞意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弄得火燒火燎,倒叫進來送水的銀鈴好生奇怪:「林姐姐,你很熱麼?」

  「啊,是,是有點熱……」林清兒做賊似的縮回手,竟口吃道:「我是急、急得……」

  「唉,喝口茶降降火,」銀鈴同情的望著她道:「我哥從小學啥都特別笨。」

  「你哥已經很聰明了……」林清兒接過茶杯,小聲道:「就是早年耽誤了而已。」說著問銀鈴道:「家裡有雞蛋麼?」

  「怎麼,你餓了?」銀鈴問道:「我給你煮倆去。」

  「不是吃,給你哥練字用。」林清兒哭笑不得道。

  「哦。」銀鈴趕緊去取了一個過來,林清兒讓王賢握在手裡道:「這樣練一段時間,直到領悟到指實掌虛為止。」

  「嗯。」王賢點點頭,照著林清兒的指示,一板一眼的練習起來。

  ~~~~~~~~~~~~~~~

  從這天起,王賢便勤練不輟起來。他不是天才,起步又晚,只能付出加倍的汗水。林清兒拿來的紙哪裡夠用?王賢本打算學習范仲淹,蘸著水在石板上練字,但被大哥看到後,卻埋怨他不早說。

  有道是『京都狀元富陽紙,十件元書考進士』,富陽是赫赫有名的造紙之鄉,王貴更是在造紙作坊幹活,每天回家,都會給他帶一些作坊不要的紙。這些紙的品質其實不錯,只不過是有殘有皺,或者沒切整齊,但用來練字一點問題都沒有。

  就這樣日復一日,看到自己的字在一點一滴的進步,王賢甚至有些喜歡上了練習寫字,不禁暗罵自己變態。

  其間,林清兒隔三差五便會來看看,點評一下他的習作,再手把手教他進一步的筆法……雖然每次都會紅臉,但不影響她再次教學。

  這天她一早過來,王賢正摹完一幅字,拿起來對她笑道:「今天感覺又有些進步。」

  「今天不寫了,」林清兒小手捂著胸口,喘勻氣道:「快去縣衙,冷面鐵寒來了!」

  「好。」王賢擱下筆,胡亂套個衫子,和林清兒出了門。他已經可以不用拐走路了,只是不能太快。

  「我也去,我也去。」銀鈴丟下手裡的活計,跟著兩人一起上了街。

  大街上,老百姓也聽到消息,爭先恐後朝一個方向湧去看熱鬧。等三人來到縣衙前,發現柵門外早就堵得水洩不通。

  好在不少人認識王賢和林清兒,紛紛道:「讓一讓,苦主來了!」眾人才閃出一條道來,讓他們仨擠到柵門前。

  隔著柵門,王賢看見站在衙門前的已經不是皂隸,而是兩排手持長槍、頭戴紅氈笠、身穿青直身、白襪黑鞋的按察司兵丁。院子裡還有兩列身穿飛魚服、腰掛繡春刀的錦衣衛官兵!

  再往裡看,只見大堂上竟坐著個三個緋色官服的高官,竟不知哪個是冷面鐵寒?

  不過周新確實在三人之中。將案情上報後,周新沒有坐等朝廷回話,而是將此案打開始的檔案調出來,從頭仔細審閱,很快就發現幾處漏洞。

  首先是那作為物證的血衣。從實物看,血衣經緯完整,沒有任何漚壞的跡象。但從案卷看,到發現時已經在地下埋藏了將近一年,江南多雨潮濕,血衣埋藏的又很淺,一年時間竟沒有一點漚壞,豈非咄咄怪事?

  而且,如果按照案卷,死者是因頭部受傷而死,那血衣上的血跡,應該是從上到下,而周新看到的卻是從下到上,這讓他相信林清兒所說的,證據是迫不得已偽造的……

  這時,周新派出去的捕快,也將一個叫陳三的人販子,從嘉定逮了回來。那人供述出,三年前曾將一個拐來的女子賣給了何常。周新按人販子所供,行文到揚州府,果然有三年前的人口失蹤案對上號,失蹤的女子正叫張菱花!

  周新把這些實實在在的證據,拼進魏知縣的報告裡,終於將所有案情敲定。這時,朝廷重審此案的諭令下來了。永樂皇帝對此案十分震怒,派了刑部侍郎高鐸和一名錦衣衛千戶前來審理。

  待朝廷來人,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案情,已經清晰完整、證據確鑿,不需要再去費時偵破了……這讓高侍郎和那位千戶十分高興,於是拍板決定,起駕到富陽會審此案!

  升堂之後,高侍郎依次傳喚了所有人犯、證人和當事人。外面百姓隔著柵欄聽不真切,只看到大堂上不時傳來驚堂木響,聽到主審官嚴厲的斥責不絕於耳!

  過堂從卯時起,到了辰時便宣告結束。正午時分,數名按察使兵丁,護著個七品經歷出來,將一份蓋著欽差關防的審判文告貼出來。有本縣刑房司吏李觀大聲為百姓念道:

  「審得富陽縣林榮興殺妻一案實屬誣陷。林生被誣下獄、歷盡苦刑、無辜蒙冤,著即刻釋放歸家!原知縣陳如柏執法公正、清正廉明,貪贓受賄實屬誤判;原刑房司吏王興業奉公守法、實為良吏,慘遭苦刑、蒙冤數年,著即刻釋放回家;原仵作周喜勇雖有誤勘、並未包庇、受刑而死、實屬冤枉,著本縣厚葬優撫。以上人員待奏明朝廷後,另有撫卹優容!」

  「審得富陽縣民趙彥、趙大有通伙作弊、誣告良民、誣陷縣官、按律擬判斬決,秋後執行。審得富陽縣民何常,掠賣民女、強暴殺人、沉屍滅跡!為掩罪行、教唆誣陷、鑄成冤獄,罪大惡極,雖死莫贖,擬處凌遲之刑!趙氏私逃、與人通姦、致壞風紀、擬發往教坊為奴!生員胡三才貪圖錢財、受賄偽證、品行惡劣,著提學道除名後,擬杖責四十充軍!何福知情不報,為虎作倀,擬杖責四十充軍!趙柱等一干惡奴,充當爪牙、謀殺未遂,著判絞監候!縣吏徐山、趙二貪贓枉法、通風報信,擬杖一百流放兩千里!」

  聽到判決,百姓齊聲叫好,為這個拖了多年的奇案,能得到公正的審判而喝彩。林清兒用羅帕捂著嘴,強忍著淚水。王賢卻在一旁好死不死道:「冤獄平矣,但是誰也回不到過去了……」

  其實王賢是在感嘆自己的際遇,他已經完全是現在的自己,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林清兒卻想到自己家破人亡,就算平反了冤獄,也換不回含恨而死的老爹了。終於忍不住靠在柵門上,淚水決堤而下。

  一旁的銀鈴狠狠擰一把王賢,瞪眼道:「還不快哄哄?」

  王賢也意識到自己誤傷了,只好猶豫著伸出手,輕輕拍下林清兒的肩膀,低聲道:「子云,吾不是故意的……」

  『噗……』林清兒本來哭得傷心,又被他這一逗,登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時氣不過,竟朝王賢捶了兩拳。

  王賢裝作受傷的樣子,退了兩步,朝林清兒笑道:「我要回去練字了,林姑娘也早點回家,把這好消息告訴你娘吧。」

  望著兄妹倆離去的身影,林清兒的一雙眸子晦明晦暗,最後閃過一絲堅定,快步追上去道:「王二……弟,我有話要對你說。」

  王賢回過頭來,笑道:「什麼事,林姐姐?」

  「我……」林清兒卻又面紅耳赤,羞赧的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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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二十五章 老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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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姐姐,你到底想說什麼啊?」銀鈴湊過來,好奇的問道。

  「……」林清兒的臉漲得更紅了,低頭一下下揪著羅帕。等抬起頭來,肚裡的話卻變成了:「你可以不用握雞蛋了……」

  「那太好了,」王賢大喜道:「省得老娘整天懷疑我偷吃!」

  「呵呵……」林清兒撩下額發,輕咬著嘴唇道:「你,有沒有話,想對我說?」

  「沒有。」王賢搖搖頭。

  「是麼?」林清兒眯起了眼睛,聲如蚊鳴道:「再好好想想……」

  其實從三山鎮回來,她便有一種作繭自縛的困擾……八個月前,王賢向她求婚時,她為了免受騷擾,說自己曾發誓,誰能為她家的冤案平反,自己就嫁給誰,為奴為婢也在所不惜,否則終生不嫁。

  在當時看來,這沒有任何問題,因為誰也不能相信,王二這樣的廢物點心,有本事將這樁鐵鑄的冤案翻過來。

  然而世事之難料莫過於此,雖然方才張貼的公告上,隻字未提王賢的名字,但全程參與的林清兒,卻知道他才是扭轉乾坤的那個人!

  到底要不要把當時的託詞當真?近日來,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林清兒。當真吧,這只是託詞,哪裡是什麼誓言?不當真吧,可在王賢聽來,卻是言之鑿鑿的。他要是開口,自己真不知該怎麼回應。

  所以起初,林清兒一直躲在家裡,唯恐被王賢用話拿住。但過一段時間,他卻一直沒上門,只是讓妹妹來借了本《論語》回去看。

  林清兒心思細密,琢磨來琢磨去,竟認為他是用《論語》來提醒自己,為人要講信用。越想越覺著是這麼回事兒,林清兒覺著臉上掛不住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索性去挨這伸頭一刀……

  誰知道到了才發現,王賢借《論語》的目地,竟然真是為了閱讀……林清兒當時是大鬆了口氣,卻也有小小的遺憾。畢竟女孩子都有虛榮心,王賢放棄到手的權利,就是對她最大的蔑視。

  後面的日子,林清兒教王賢寫字,一顆芳心卻片刻無法寧靜,她怕他隨時會提出要求,又氣他一直物我兩忘,書呆子一樣只知道用功寫字,甚至連兩人肌膚相處都毫無反應。難道本姑娘真的毫無魅力?

  就在這樣的芳心撩亂中,林清兒心裡的天平,竟漸漸起了變化。越是接觸她就越是覺著,王賢真得變了,變得深沉多智、穩重可靠。和這樣一個上勁的、沉靜的男子廝守一輩子,似乎也不是不可接受。

  漸漸的,她忘了他原先的樣子,眼裡只有現在的王賢……

  今日心情激盪之下,林清兒竟要主動將這層窗戶紙捅破,誰知話到嘴邊口難開,何況還有銀鈴在邊上。於是她決定,提示一下王賢。

  誰知王賢竟想不起有什麼事,恨得林姑娘想一把掐死他!想到這,她再顧不得淑女的矜持,「本姑娘信守承諾,可不代表我會一直等下去!」

  頓一下,她氣沖沖道:「過了這一村,我原先說過的話,統統作廢!」惹得大街上的人紛紛側目。

  讓她這一吼,王賢恍然道:「我想起來了!」說著激動的指著林清兒道:「你不說我還真忘了……」

  「糊塗蟲……」林姑娘像一朵雛菊花,在金風中不勝嬌羞的垂首道:「小聲點,這麼多人呢。」

  「嗯。」王賢點點頭,湊近了壓低聲道:「你答應的那三十貫湯藥費,該兌現了吧?」

  「……」林清兒呆滯了半晌,方恨恨的悶聲道:「放心,我這人說話從來都是算話的!」說著冷笑連連道:「不像某些人,慣會食言而肥……」她恨恨的盯著王賢,如果目光能夠殺人,王賢已經死了一百回了。

  「你是說我麼?」王賢一臉無辜道:「我原先不懂事,喜歡胡說八道,你千萬別當真。」

  林清兒冰雪聰明,怎會聽不出他這弦外之音,原來他沒忘記,只是存心不想再認賬了。

  「對了,可不要拿寶鈔糊弄人,我要銅錢,當然銀子就更好了……」王賢不放心的補了一句,卻見林清兒已經抄起道邊攤子上的雞毛撢子,趕忙拉起妹子,落荒而逃。

  「哼哼也好,能跟你個無賴潑皮錢貨兩清,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望著王賢逃跑的背影,林清兒心裡大聲讓自己不要丟臉,高高揚起頭來,可淚水,卻已從眸子裡滾滾而下,摔落在石磚鋪就的街道上,紛紛破碎……

  ~~~~~~~~~~~~~~~~~~~~~~

  回家的路上,銀鈴奇怪問道:「哥,你是故意氣林姐姐的吧?」

  「小丫頭,不要太早熟。」王賢瞪她一眼,呵斥道:「你才十一歲,說話行事要像個蘿莉的樣子!」

  「蘿莉是什麼?」

  「就是你這樣的。」

  「書上說的?」銀鈴知道哥哥最近一直在用功,學問突飛猛進。

  「嗯。」

  「怎麼說的……」

  「蘿莉有三好,咳咳……」王賢又瞪她一眼,罵道:「哪來那麼多問題?」

  「那好吧,最後一個問題……」見二哥似乎心緒不佳,銀鈴只好先把『蘿莉』的問題擱一邊,執著問道:「林姐姐到底要說什麼?我總覺著,不大可能是雞蛋……」

  「……」王賢看道邊有賣麥芽糖的,從襪子裡摸出一文錢道:「你要是閉上嘴,就給你買糖吃。」

  銀鈴登時化作小貓狀,可憐巴巴望著著二哥道:「閉著嘴咋吃糖?」

  「吃東西不算。」王賢無奈的把錢丟給妹妹,看著她蹦蹦跳跳去買糖,深深嘆了口氣。回過頭來,只見街上人來人往,卻已沒了伊人的芳蹤。

  他豈是不通風情的魯男子?自然知道只要當時開口,林清兒就是自己的了。可是他相信,這只是因為這個年代的人重信守諾,林清兒作繭自縛罷了,並非真的看上自己……因為在別人眼裡,自己就是一隻癩蛤蟆。他本來以為自己二世為人,應當相當淡定才是。可當日在碼頭上,那刁小姐的冷嘲熱諷,還有街坊鄰居那些『癩蛤蟆竟然吃上天鵝肉』的議論,都深深刺痛了他!讓他如芒在背、如鯁在喉,不拔不吐,便難以安寧!

  他不願意被人看做癩蛤蟆,就算要吃天鵝肉,他也要先讓自己變成雄鷹才行!

  他要讓富陽縣的人們重新認知自己,他要讓那些鄙夷的目光去見鬼,他要成為那隻翱翔在富春江上的鷹!

  只是心底裡,難免有揮不去的惆悵……

  ~~~~~~~~~~~~~~~~~~~

  時間一天天過去,林清兒果然沒再出現,王賢每日裡所臨的字帖,也再沒換過樣子,仍是林姑娘當時為他寫的那幾張。看著那雋永的字體,他眼前時常浮現出那個人淡如菊的瘦弱女孩,可惜,就這樣錯過了……

  每當夜深人靜睡不著,他也會狠狠罵自己幾句,死要面子活受罪,活該自我安慰一輩子……

  第二天洗完褲衩後,他都會加倍用功的練字。老娘看他身體已經好了,本打算攆他出去找份工,別老在家裡吃閒飯,還這麼廢紙。但見兒子這股勁頭,也就忍著不說了。

  到了九月末的一天,王賢正在屋裡寫字,突然聽銀鈴一聲尖叫,嚇得他趕緊跑出去一看,便見老爹戴一頂破氈帽,背著個包袱,笑眯眯的出現了……

  「爹啊爹,嗚嗚嗚嗚……」從驚訝中回過神來,銀鈴便撲到老爹懷裡,抱著他的脖子放聲大哭道:「爹啊爹,是你麼,是你麼……」

  老爹最疼這個女兒,摸摸她的腦袋,眼圈發紅道:「閨女,是爹啊,是爹啊……」目光卻望向正屋門口。

  只見老娘肩倚在門框上,眼眶通通紅紅,她不想在子女面前哭出來,最後還是忍不住抽泣道:「死鬼,你終於回來了……」

  「孩他娘,我回來了。」老爹點點頭,沉聲道:「再也不走了……」

  一家人還沒說幾句話,街坊鄰居便絡繹不絕過來看望。當天下午,街坊們才湊錢,從飯館裡叫了三桌席面,給老爹接風洗塵。街坊們輪流敬酒,老爹也是來者不拒,他們高談闊論,笑語不斷。久違的熱鬧聲,重新出現在這小小天井裡……

  夜幕快降臨的時候,田七背著個沉重的包袱,扶著個瘦弱的書生,出現在王家門口。

  那書生自然是林榮興,一進門,他便噗通給王老爹跪下,重重磕頭道:「卑鄙人林榮興,來給恩公請罪了!」

  王老爹趕緊上前,爽朗大笑道:「林相公哪裡話。都是血肉之軀,衙門裡的刑具,誰能扛得住?我可從沒怪過你……」說著扶起他來,硬拉他入席道:「來來,難友一場,一起喝一杯!」

  他這話說得極漂亮,不僅街坊們喝彩連連,林秀才更是感動的熱淚盈眶:「恩公寬宏大量,學生慚愧……」

  「不說那些了。」王老爹給他盛一碗黃酒道:「喝了這碗酒,讓過去的事情,都過去吧!」

  「嗯!」林秀才雖然不勝酒力,還是端起酒碗,咕嘟嘟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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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二十六章 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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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席一直到半夜才散。

  第二天老爹從宿醉醒來,才看到那個大包袱。問坐在床尾納鞋底的老娘道:「裡頭是啥?」

  「自己瞅瞅唄。」

  「以我的經驗看,應該是錢串子,差不多三十貫。」老爹說著打開一看,竟分毫不差,便得意道:「看,我功力不減當年吧?」

  「別得意了。」老娘白他一眼道:「這錢不能要。」

  「為啥不能要?」老爹不同意道:「林榮興害得我這麼慘,出點血也是應該的。」顯然,光看表面是無法明白腹黑老爹的內心的。

  「林家現在也不寬裕了。」老娘嘆口氣道:「這二年又是打官司,又是讓內賊順,花錢跟淌水似的,湊這些錢出來,估計得崽賣爺田了。」她還真說對了,要是沒有林家花出去的錢,這個案子重審的效率,不可能這麼高,至少王興業現在,肯定還在鹽場曬鹽呢。

  在這個銅貴錢賤的時候,三十貫銅錢,實在是個大數目。老爹奇怪道:「孩他媽,你這是咋了,不屬貔貅了麼?」

  「你才光進不出嘞!」老娘狠狠瞪他一眼道:「老娘做事,自有我的道理。」

  「啥道理,說來聽聽?」老爹爬過去,摟著老娘的腰。

  「老實點,大白天的。」卻被老娘一巴掌拍開,道:「我看上林家的姑娘了。」

  「哦……」老爹坐起來道:「你要給小二說媳婦?那這錢確實不能要。」說著又奇怪道:「你說的是林榮興妹妹?」

  「還有兩個林姑娘?」

  「你開什麼玩笑。」老爹失笑道:「人家是書香門第的大家小姐,能看上小二了?」

  「別瞧不起你兒子,」老娘白他一眼道:「他別處不隨你,勾女娃娃的本事,倒是比你還厲害。」說著將這倆月來觀察到的情況,當然也包括腦補部分,講給老爹聽。

  「哦?哦?哦!」老爹聽完恍然道:「好小子,時機把握的真好啊,此事可成矣!」說著穿鞋下地道:「事不宜遲啊,我得趁著林家那股熱乎勁兒還沒過去,把生米給做成熟飯。」

  「就是這意思。」老娘點頭道:「收拾收拾趕緊去吧!」

  「好嘞。」老爹胡亂吃幾口早飯,便背著包袱出門去了,待到下午時分才打著酒嗝回來,還背著那個包袱。

  「怎麼,沒成?」老娘難得一次見錢不爽的。

  「怎麼說呢……」老爹把包袱丟在床上,道:「先倒碗水喝。」

  老娘端了碗水,給老爹灌上道:「快講,你要憋死我啊!」

  「唉,你這個糊塗娘們,害得我丟死人了。」老爹擦擦嘴,瞪老娘一眼道:「林秀才他爹才死了一年,人家正守制呢!好歹我也是干過六房掌案的,這會兒跑去提親,白讓人家笑話……」

  「守孝怎麼了,先佔下唄。」老娘卻不在乎道:「林家怎麼說?」

  「林家人倒是沒意見,說只要兩個孩子願意,等到除了服,咱們就可以下聘了。」

  「就知道沒你辦不成的事兒!」老娘大喜道。

  「別高興太早,」老爹撇撇嘴道:「後來林秀才留我吃飯,席上對我說,他準備處理一下家業,待恢復學籍後,搬回蘇州老家去。」

  「去蘇州……」老娘可以理解,林秀才雖然平反,但他被老婆戴了綠帽子,後來趙氏又成了妓女,這讓林榮興在鄉親面前抬不起頭來。到蘇州去休養生息,換個地方重新開始,是再正常不過的選擇了。

  可是蘇州離著富陽四百里地,雖然說起來不遠,但在這年代,不啻於天海永隔。老娘焦躁道:「林家要是搬去蘇州,我這個兒媳婦可就沒影了!」

  「嗯。」老爹點點頭,苦笑道:「但我也不能仗著林家有愧於我,就提什麼過分的要求。」說著拍拍那袋錢道:「還是這個實在,有這個,還愁兒子娶不上媳婦?」

  「那不一樣,你就是再有錢,知書達理的姑娘,打著燈籠都找不到。」老娘卻不和他一股勁兒道:「我還盼著孫子能出個秀才呢。這林姑娘,我還非要不行了!」

  「有本事你就把她留下。」老爹嘟囔一聲道:「反正我是沒招了。」說著翻個身,呼呼睡著了。

  「我就不信這個鞋了!」老娘說著重重一錐子,捅在鞋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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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幾天,老爹衙門裡的老同僚,輪流坐莊請他吃飯,像胡捕頭、李司吏這樣體己的,還來家裡送過錢。不是他們突發善心,覺著要接濟一下老上司了,而是知道王老頭肯定要高昇了。而且他本來就是吏頭了,往上一步就是官。雖然指定不在富陽當官,但將來的事情誰說的準?雪中送個炭,總是有好處的。

  這天晚上老爹單獨請李司吏來家裡吃飯,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說長道短,話題自然離不開衙門裡的事兒。

  「縣尊這次是風光了。」李司吏抿一口小酒道:「挾翻盤鐵案之威風,在衙門裡大刀闊斧,著實做了很多事情。」

  「呵呵……」老爹自然聽出,這話裡有等著看笑話的意思,但他關心的不是縣尊,而是徐書吏空出來的位子:「有人歡喜有人愁,徐山那小子完蛋了吧。」

  「那是自然。」李觀點頭恨恨道:「這吃裡爬外的王八羔子,收了何常的黑錢,竟然敢不吱聲,活該這個下場!」

  「他空出來的位子……」老爹淡淡道:「很多人盯著吧。」

  「那是自然。」李觀點點頭。衙門裡正式編制很少,編制內的是所謂的『經制吏』,只有每房一司吏兩典吏共三人,這是洪武爺定下的。但朱元璋顯然以為別人,都跟自己一樣精力超人。然而各方繁雜的事務,根本不是兩三個書吏能勝任的,衙門為了辦事,就雇了若干幫著書寫文件的『書辦』、幫著跑腿的『幫差』,這些不在編的吏員叫做『非經制吏』,其實就是臨時工的意思。

  非經制吏的數量遠比經制吏多得多,誰不想從臨時工轉為正式編制?但經制吏的編制是祖制,誰也動不得,只有出缺才能遞補,這次一名刑房典吏翻了船,該有多少人覬覦,也就可想而知了。

  「定了沒?」老爹有些著緊問道。

  「沒。」李觀搖搖頭,看看老爹道:「老哥哥你眼看要當官了,還想跟小得們搶飯碗?」

  「第一,官尾不如吏頭,我將來能混成啥樣,還真不好說。」老爹給李觀斟一杯酒道:「再者,也不是我要干,而是我兒子。」

  「哦,」李觀撓撓頭道:「按說老哥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可惜我這個刑房司吏,也沒法任命自己的手下。現在各房都盯著這個缺,把郭老三給愁的呦……」頓一下,他壓低聲音道:「跟你說實話吧,別白費勁了,據說這個缺,已經被司馬師爺要去了。」

  「他要這個幹啥?」老爹大失所望道。

  「誰知道?硬邦邦的經制吏,賣錢換人情,都是再好不過的。」李觀說著笑笑道:「要是老哥不嫌棄,這次還空了幫差出來,這個我能做得了主。不如讓大侄子先干著,等啥時候有機會,再爭取轉成經制就是。」

  「呃……」老爹微微皺眉,他對衙門裡的門道,比誰都清楚,自然知道『幫差』主要是跑腿的。想一下,他搖頭道:「幫差這活可沒啥出息,最起碼得是個書辦吧。能寫能算才有出息。」

  「書辦的話,倒也可以嘗試。」李觀道:「可是選用書吏得三衙老爺親自考試過,才能錄用。」說著苦笑道:「賢侄連字都不會寫,怎麼能過關?」

  「不要拿老眼光看人。」老爹冷笑道:「我家二郎如今的字,已經可以入目了。」說著翻出一張紙遞給他道:「雖然很還生疏,但在衙門裡,應該算是夠用了。」

  李觀接過來一看,確實是這樣。心說不會是找人代寫的吧。便笑道:「那好,我回頭跟吏房說說,怎麼也得給大侄子謀個出路。」

  待把李觀送走,老爹看到王賢仍在屋裡練字,便踱進去問道:「小二,你天天練字,到底是為了啥?」

  「爹,我想自食其力,一時又沒法干力氣活。」王賢苦笑道:「只好先把字練出來,好找個寫寫算算的活計。」

  「有這分志向就好,」老爹點點頭道:「我今天已經跟你觀叔說了,過陣子再送送禮,讓你去當個書辦,怎麼樣?」

  「呃……」王賢有些不知該怎麼說了。他其實一直等司馬求表示表示,幫自己謀個差事,誰知竟如泥牛入海,沒有消息。

  老爹卻以為,他嫌書辦是臨時工,板起臉來訓道:「臭小子還不知足。當年老爹熬了好幾年,才當上書辦的!你幹好了,我再讓你觀叔給你盯著,將來出了缺就是你的。」

  「爹,你誤會了。」王賢輕嘆一下道:「我知足。」

  「這還差不多,我這幾天追緊點,把這事兒敲定了。」老爹這才點頭道:「以免夜長夢多。」

  「讓爹爹勞心了。」王賢本想說,我其實準備去找找司馬求,但想到多條門路多分希望,也就沒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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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二十七章 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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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說辦事還是老爹強。司馬求那邊還沒動靜,李觀已經告訴老爹,和吏房打好招呼了,可以讓王賢去縣衙報名,只要能過主簿老爺一關,就沒啥問題了。

  王賢也覺著,司馬求那個老混蛋,八成要放自己鴿子了,再等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答應去縣衙報名。

  其實攤上一個腹黑爹和一個強勢娘,也由不得他不答應……

  老娘對這事兒極其重視,特意將老爹的長袍找出來讓王賢穿上,早晨起床還給他下了面條,打了兩個荷包蛋。畢竟兒子活了十幾年,頭一次要去找正經營生干,而且還是去衙門裡當差。實惠估計一時看不到,但是體面!

  在這一點上,這個時代的看法,顯然和王賢的認知有很大偏差。在大明百姓眼裡,吏員真的很體面……

  官府裡的人員分四類,官、吏、胥、隸。元朝時人分十等,其中『一僧二道』之下,乃『三官四吏、五胥六隸』,就是最明確體現。

  第一等自然是官。但官員的人數少,而且本著籍貫迴避的原則,除了僧道、醫士、陰陽等不領俸祿的雜職官外,全都是外省人,且期滿離任。所以在老百姓眼裡,存在感甚至不如吏、胥強。

  第二等是吏,這是介乎於官和民之間的一群人,由官府從地方上選取有德有才、家世清白的百姓充任。『有德』是循良無過,『有才』的標準是能寫會算,因為吏員的職責是輔助官員處理政務,管理地方。其實履行的是官員的職責,只是身份上仍是民。

  是以才有『吏,百姓在官者』的說法。

  第三等是皂。皂者,黑衣公人也。分皂班、快班、狀班,所謂三班衙役者。這一等是官府的爪牙之輩,欺壓百姓的事情都由他們做,黑鍋自然也由他們背。朱元璋估計當年沒少被這些人欺負。建國之後,竟大筆一揮,下令曰,倡優皂隸及其子孫三代不得參加科舉……

  最後一等是隸,也就是在衙門裡當轎伕、馬伕、伙伕、更夫、閘夫之類的了……這些人又分兩種,一種是平民服勞役,一種是以此為業者,但往往被混為一談。

  ~~~~~~~~~~~~~~~~~~~~~~~~

  在老百姓眼裡,吏員那一襲青衫,還有那頂吏巾,就是官人身份的象徵。如果王賢能被錄用,雖然不是正式編制,但至少能自食其力,而且在街坊眼裡也成了官家人,老娘還能要求更高麼?

  在老娘千叮嚀、萬囑咐之下,王賢跟著老爹出了家門。街坊們也早聽說了,紛紛開門鼓勵道:「小二好好表現,千萬要過關。」

  「你要能當上官人回來,我給你說媳婦。」

  「可千萬別跟你大叔似的,見了官人就緊張。」

  王賢本來挺放鬆的,讓他們這麼一搞,反而有點緊張起來。

  出了巷子,穿過好幾條街道,來到本縣最繁華的衙前街。衙前街,顧名思義,便是縣衙前的街道。除了縣衙之外,還有巡捕總鋪、醫學、陰陽學、藥鋪、旅店、茶館、酒家、錢莊、米行、典當、果鋪……林林總總的店舖,穿流如織的人群,都讓不大上街的王賢,感到有些驚訝。想不到小小一個富陽縣,竟還如此繁華。

  此時王賢還不知道,這條街上幾乎所有的生意,都跟他此行的目的地——富陽縣衙有關。

  過了那座專門曝光惡人壞事的『申明亭』,父子倆來到衙門的八字牆前,只見牆上貼滿了告示、判書之類。牆根下還蹲著幾個戴著枷鎖的犯人,這就是枷號示眾了。

  走過八字牆,老爹帶著王賢直入衙門。要是等閒人,不是三六九放告的時候,想進這個門,那必須有孝敬才行。不過王老爹雖然不在衙門了,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進去大門,是一個軒敞的前院,正中一條甬道,東側兩側各有跨院,也不知是干什麼的。

  甬道直通第二道門——儀門,進了儀門便看到甬道正中裡著個亭子,亭中一塊石碑,上書『公生明』三個大字,背後則是十六個字:

  『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這是寫給堂上官看的,縣老爺在大堂問案,一抬頭就看見這十六個字,那真是相當的刺激。估計這也是縣太爺總在二堂排衙問案,沒事兒不坐大堂的原因。

  大堂和儀門之間的是正院,正院東西兩側各有數排廊房,這裡便是六房書吏辦公之處。州縣官署被稱為『堂前』、『門上』,就是這個意思。

  不過六房並不是六間房,而是好幾排房。一個縣裡事務龐雜,遠非六房可以覆蓋。是以『吏戶禮兵工刑』之外,尚有承發房、架閣庫等諸般對內科房,只是統稱六房罷了。

  老爹帶著王賢來到東側第二排房,便見打頭一間門楣上嵌著塊石牌,上書『吏房』二字,進去後是個套間,外間坐著個穿白衫的書辦,正在神遊九州。見他父子倆進來,才回過神道:「二位有何公幹?」

  顯然這位仁兄是新來的,竟然不認識大名鼎鼎的王刑書,老爹尷尬的咳嗽一聲道:「我找你們張吏書,你跟他說王興業來了。」

  那書辦還沒答話,裡間便傳來笑聲道:「你老弟啥時候這麼客氣了?快快進來。」說話間,一個身穿青色盤領衫,頭戴黑色吏巾……那吏巾類似於老人巾,但其後有一雙烏紗翅,正是官人身份的象徵……的中年人,笑容可掬的掀簾迎出來。

  那中年人胖乎乎一團和氣,一雙小眼睛透著精明勁兒,卻是本縣群吏之首,名叫王子遙。

  王興業笑著上前與他見禮,又讓王賢給王子遙行禮,笑罵道:「求人矮三分,為了這兔崽子,兄弟我也得規矩一回啊。」

  「一筆寫不出兩個王字,自家兄弟客氣啥?」王子遙笑道:「快裡面請。」

  進裡間了,兩人推讓了半天,王興業堅持在靠牆一溜椅子上坐下。王子遙也沒上坐,而是坐在他一旁。

  自然,這裡沒有王賢坐的地方,他只能站在老爹一旁了。

  兩人不急著說正事兒,而是道起了別後之情。王子遙笑道:「老哥此番逢凶化吉,日後必有造化,到時候可別忘了小弟。」

  「什麼造化?」王興業苦笑道:「經過此番磨難,我是看淡了,能過兩天安穩日子,就知足了。」

  「可是朝廷不會放過你這位『良吏』的。」王子遙笑道:「授官是一定的,只是不知道是典史還是別的什麼。」

  「只要不是驛丞,我就謝天謝地了。」王興業苦笑道:「得官有啥好的?從此背井離鄉,個人生地不熟的,哪有本鄉本土來的自在?」說著看了王子遙一眼:「以老哥你的本事,考個優等,得張告身,不費吹灰之力。為什麼一直沒升上去?你是看透了,不想當這個芝麻綠豆官。」

  「嘿嘿……」王子遙被說中心思,笑道:「還是老兄弟知道我的心思,可笑一幫子後生,老在背後罵我昏聵,站著茅坑……」看到王賢站在一旁,他沒再接著說下去:「可惜你老弟這次是通了天,誰也不敢動手腳。要不哥哥我給你活動活動,咱們兄弟繼續在一起,那多快活!」

  「那敢情好……」王興業嘆口氣道。

  「對了,你咋沒去南京疏通疏通呢?」王子遙問道。

  「唉,真是提起來就頭大。」王興業罵道:「老子讓個官司,拖得傾家蕩產。府裡京裡那些傢伙,別看跟你稱兄道弟,其實他媽只認錢。我就算打聽清楚了,都沒法活動,索性不管了。」

  「唉,這年頭,沒錢辦不了事。」王子遙怕他開口借錢,不敢再往深裡說,話鋒一轉道:「不過咱兄弟之間沒這套。小二的結狀已經開具,老哥哥把保書帶來了吧?」

  國朝自鼎革以來,致力於用高素質的吏員隊伍,取代腐敗已久的元朝舊吏,是以吏員的僉充選拔非常嚴格。雖然只是個『非經制吏』的書辦,也不是想當就能當的。

  按照規矩,這是個自上而下的程序,由縣官從良民中僉選。所以哪怕王興業這樣的衙門舊人,想讓兒子當個書辦,也得先拿到衙門開的無罪證明,再請街坊在保書上聯保,然後經過縣官考試,才有當吏員的資格。

  按規制,經制吏由知縣試,非經制吏由主簿試,王賢要見的是後者。

  拿到保書後,王子遙便讓王興業在房裡喫茶等候,自己帶著王賢從大堂左側的門房進去主簿衙。主簿衙是個單獨的院落,與縣丞衙分列大堂左右,正是他二位地位的寫照。

  王子遙讓王賢在門口等著,自己進入正堂,問明了刁主簿正好有空。讓人通稟一聲,進去行禮道:「三老爺,昨日跟您老說的那人到了,三老爺要是有空,煩請試他一試。」

  那刁主簿生得面皮白淨,三縷長鬚,點點頭道:「結狀拿來。」

  王子遙雙手奉上,刁主簿看一眼那人的名字,不禁皺眉道:「王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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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二十八章 試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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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這個名字,刁主簿就眉頭一皺,他對這王賢的印象,可以說惡劣極了。

  堂堂本縣第三號人物,本該和一個小小的無賴沒有任何交集,直到一個多月前的一天,他女兒哭著回來說,自己在碼頭被個叫王二的小痞子羞辱了。那句『賤人就是矯情』,雖然是聽女兒轉述的,依然氣得他吐血。

  什麼是賤人?倡優皂隸才是賤人!刁主簿堂堂書香門第,朝廷命官,女兒竟被罵成賤人,他能不光火?只是他不能去找一個無賴的麻煩,那不是作踐自己麼?

  若僅此一樁,還不足以讓刁主簿如此切齒。還有另外一樁,便是那個懸而未決的刑房典吏!

  這個位子,刁主簿已經答應幫小舅子謀取了,誰知司馬求那狗才竟也想要!

  刁主簿懼內,沒法交差是要跪搓板的,便不相讓。在他看來,魏知縣肯定給自己這個面子,誰知道那司馬求新近立了功勞,讓魏知縣好生難決,這事兒就槓在那兒了。

  刁主簿從魏知縣那裡打聽到,司馬求要舉薦的人,正是王賢!

  你說他看到這個名字,會是什麼感覺?

  冷著臉合上卷宗,刁主簿便想把那王二攆走,但話沒張口,又覺著不妥,我這不是給司馬求把柄麼?何況王子遙的面子也不能不給。

  沉吟片刻,他又改了主意,『聽聞這王二不學無術,不如試他一試,讓他出了醜,我再義正言辭的拒絕他,這樣王吏書的面子也給了,司馬求也沒法說什麼。』

  「讓他進來吧。」拿定主意,刁主簿沉聲道。哼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合該落在我手裡,咱們新帳舊賬一起算!

  正想著,便見一個身材高瘦的青年,穿著個不合體的直裰,面容白皙,五官清秀,兩隻眼睛又大又亮,一點都不讓人討厭。

  『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刁主簿心中暗想,面無表情道:「你就是王賢?」

  「小人正是。」行禮之後,王賢直起身道。

  「吏房推薦你為書辦,這書辦要求品行端正、能寫會算。」刁主簿冷笑著問道:「你覺著自己能佔哪一條?」

  一旁的王子遙聞言,不禁眉頭一皺,不過是個書辦而已,又是自己推薦的,按說也就是來走個程序。怎麼聽姓刁的這話,是要給王二顏色看的節奏呢?

  他兀然想起最近傳聞,刁主簿和司馬師爺為了個典吏起爭執,不過這王賢要謀求的不過是個書辦,完全不是一碼事啊!

  「小人不敢自誇。」王賢不卑不亢的答道:「但從沒犯過法,也能寫也會算。」心說,甭管我寫得多醜,至少我會寫字,這一點沒法否認。

  「好一個避重就輕,」刁主簿冷哼一聲:「為何本官聽說,你向來遊手好閒,喜歡賭博呢?」

  「老大人明鑑,原先我父親蒙冤下獄,我一家人受牽連,當時小人處處碰壁,實在不知道該在幹什麼。至於賭博一說,早已證明是假的,知縣老爺已經還我清白。」

  聽他伶牙俐齒,偷換概念,知道從言語上拿不住他,刁主簿哼一聲道:「我不管你那些爛事,還是手底下見真章吧。」頓一下道:「書吏要幫助官員處理政務,是以第一要寫一手好字,第二要精通律學和算學。」說著指一下屋角的桌上道:「現成的紙筆,你把《大明律刑律》的『略人略賣人』一條,給我默寫出來。」

  王賢本來額頭冒汗,大明律那麼厚,他怎麼可能背得過?但聽到是這條,不禁大喜過望,當初為了給何常定罪,他不知把這條反覆看了多少遍。但他極沉得住氣,應一聲遵命,便提筆寫道:

  『凡設方略、而誘取良人、及略賣良人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為妻妾子孫者、杖一百、徒三年……」

  「不光是正文,還有下面的細則。」刁主簿又補充道。

  王賢暗罵一聲,只好接著寫道:『若以乞養過房為名,買良家女子轉賣,罪亦如之……』接下來還有九條,他記得沒那麼清楚,只能寫個大概,但意思不會有錯。

  但寫著寫著,他心裡便犯了嘀咕,這刁主簿跟我有仇麼?我爹都默寫不出《大明律》,為啥這麼難為我?得虧是這條,要是換成自己沒記住的,豈不直接就瞪了眼?

  刁主簿坐在大案後,看不到王賢寫的內容,但見他一直在寫,便知道他有料可寫。不禁有些意外,想不到這小子還真下苦功夫了。不過接下來再考一道算學題,就不是死記硬背能成的了。

  「第二題是道算術題,聽好了。設若當鋪放貸千錢,月收息三十錢。今有貸人七百五十錢,九日歸之,問息幾何?」

  「六又四分之三文。」王賢提筆一算,便得出答案,還有什麼比考他數學,更讓人開心的事?

  「你看過《九章算術》?」刁主簿難以置信道,這小子怎麼也不能算不學無術吧。

  「沒有,小人自己算出來的。」王賢突然想起,一個半月前在碼頭上,那位『賤人就是矯情』的刁小姐,不正是本縣主簿的女兒麼?

  「那你再算一道。」刁主簿想起自己早年看過的一首詩,多年來一直沒得出答案,便決定用這個難為住王賢,便清清嗓子道:「巍巍古寺在山林,不知寺內幾多僧。三百六十四隻碗,看看用盡不差爭。三人共食一碗飯,四人共吃一碗羹。請問堂下明算者,算來寺內幾多僧。」

  王賢列個二元一次方程一算,便給出答案道:「六百二十四個和尚。」

  「你不是蒙的吧?」見他一眨眼就有了答案,刁主簿萬般難以接受。

  「三百六十四隻碗,二百零八個碗盛飯,一百五十六個碗成湯,大人自己算算看。」王賢心裡已經瞭然,這老混賬是在故意為難自己,看他這副吃驚樣,就知道他自己都不會!

  刁主簿提起筆來一算,可不正是這個數。登時狐疑道:「這道題你也看過?」

  「沒有,小人自己算出來的。」王賢還是那副表情,心卻已經冷了。遇上這麼個公報私仇的老混賬,自己就是過了這一關,日後在衙門裡怎麼混?

  「怎麼可能……」刁主簿大搖其頭,接連出了好幾道高難度的算數題,都被王賢輕易解出來,這才徹底無語了……

  一旁的王子遙都看傻了,心說怪不得王小子老往賭場跑,原來算數這麼厲害!

  這樣會算賬的人才,正是縣裡急需的,他就不明白了,為啥刁主簿愣是看這小子不順眼呢?

  「下一題,你為這副『黃山迎客松』題首詩吧。」刁主簿無計可施,竟然考起了作詩。他打的好算盤,就算王賢會作詩,自己還可以讓他作文,就不信這小子連八股文也會做。這就是掌握主動的好處,一樣樣的考,總有一樣他不會的。

  「三老爺,書吏就沒必要作詩了吧。」連王子遙這種老狐狸,都實在忍不住道。

  刁主簿看王子遙一眼,淡淡道:「王吏書此言差矣,有道是『詩言志』,我是要看看他的品性。」

  「這……」王子遙無話可說了,只好望著王賢,希望他能再接再厲,展現出在詩歌上的超凡造詣。

  王賢卻全要鬱悶死了,至於麼,不過考個吏員而已,我要是會作詩,早去考秀才去了,還跟你在這兒蘑菇?老王八蛋想讓我完蛋就直說,何必這麼噁心人?

  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此情此景哪容得他說個不字?王賢只能壓下心裡亂竄的邪火,用心去想該如何應付……他看著那幅畫,上面是一株紮根在懸崖峭壁上的迎客松,開動腦筋回想起自己背過的詩。

  說起來,王賢肚裡的唐詩宋詞還真不少,可惜現在是明朝……

  明朝中後期和清朝的詩人,本來就不出名,傳世名篇更是屈指可數。王賢倒也想找首一般的糊弄一下,可是一般的詩誰去記?所以他想得起來的,也就是那幾篇名作。

  見終於把他難倒,刁主簿鬆了口氣,心說要不是和這小子有仇,讓他幹個戶房書辦綽綽有餘。不過,誰讓你得罪我了?

  刁主簿正打算開口說『你還不夠格,回去繼續努力吧』,卻見王賢提起筆來,不是在紙上寫,而是往他那幅畫的留白處,落下了筆!

  「別……」刁主簿登時心提到嗓子眼,那可是他最鍾愛的一幅畫啊,但是別字還沒說出口,王賢的筆已經落下,筆走龍蛇,刷刷刷題寫起來。

  『好臭的一筆字哦……』刁主簿看到王賢那明顯初學者的字跡,簡直要抓狂了:「你給我住手!」

  王賢字雖臭,寫得卻很快。刁主簿話沒說完,他已經寫完最後一句,把筆一扔,回頭一臉茫然的望著刁主簿。

  「誰讓你往上面寫字的!」刁主簿一張白臉氣得通紅通紅,大吼道:「這是元代的名畫,就被你這樣毀了,毀了!」

  「是主簿大人說,你為這副『黃山迎客松』題首詩吧……」王賢縮縮脖子,一臉惶恐道。

  「我讓你真題了麼?你算哪根蔥,敢往我的畫上寫字?」刁主簿發火歸發火,腦子卻很清醒。既然畫已經毀了,該考慮的是挽回損失,如何利用這件事做文章!想到這,他起身走到桌邊,把那畫一把摘下來,卷在手裡道:「走,跟我去找知縣老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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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二十九章 白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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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衙二堂後面,有一道月亮門,這是前後衙的分界。後衙是縣令生活和辦公的地方,核心便是簽押房。

  知縣簽押房裡,刁主簿大發雷霆道:「大人,這是黃公望的真品啊,就這麼讓這小子糟蹋了!這該當何罪?」

  「是主簿大人讓小人給他題字的,不然就是借小人一百個膽,我也不敢亂寫啊……」王賢可憐兮兮的反覆嘟囔道。心裡卻解恨極了,反正自己話柄在手,老東西徒之奈何?至於什麼書吏之類的,他已經不指望了,自己只是想自食其力、奉養老娘,難道那些衙門之外的人,都統統餓死不成?

  那廂間,魏知縣被刁主簿的口水,噴得滿臉都是,只好側開臉,去看那幅被污了的畫卷,只見確實是一筆臭字,私塾裡練幾年的孩子,都比他寫的好。真是白白糟蹋了一副名畫。

  司馬師爺也湊上來,忍著吐,把王賢的文字看了一遍,然後竟不顧刁主簿,拊掌大讚道:「好詩!好詩!」說著大聲念了出來: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哦?」魏知縣聞言大震,趕緊重新看那些字,果然是一首七言絕句。雖然詩句淺顯直白,但字裡行間洋溢的那種高風傲骨,身處厄境卻絕不低頭的氣勢,還是讓魏知縣激動的渾身顫慄。

  這不就是我魏源的真實寫照麼?魏知縣暗暗激動的自戀道。他滿懷壯志上任,立志要為國為民、造福一方,誰知道地方上的勢力盤根錯節,根本不把他這個知縣放在眼裡。自己每每推行國策善舉,都有官吏豪紳,處處與自己作對。弄得他處處碰壁,倍感壓抑。現在讀到這首詩,真如有萬千人為他擊節、為他鼓勁,讓他熱血澎湃,精神大振!

  反覆讀著這首詩,魏知縣忍不住熱淚盈眶,真是好詩好詩,知音難覓,當浮一大白!

  見知縣大人又犯了書呆子氣,司馬求只好拽了拽他的衣角。

  「呃,哦……」魏知縣回過神來,望著一臉錯愕的刁主簿,「抱歉,失態了。仁安兄,這幅畫我很喜歡,你不是一直想要我那副《溪山雨意圖》麼,我們交換吧。」

  「大人……」刁主簿老臉發白,他看著那筆臭字,就不願打眼看,誰知道竟然是一首絕好的詩。更麻煩的是,似乎觸動了魏知縣的騷情……自己本打算徹底斷了司馬求的念想,誰知竟出現這種神轉折,讓他無言以對。

  「不反對就是答應了。」魏知縣喜滋滋道:「司馬先生,快把畫換上。」

  司馬求便將掛在牆上的《溪山雨意圖》摘下來,把《黃山迎客松》掛上去。

  魏知縣滿意端詳著這幅畫,他甚至覺著這些字也不醜,而是古拙,你看那一筆一劃力透紙背,都蘊含著蓬勃的氣勢啊!

  此時沒人會知道,這副畫在六百年後的拍賣會上,拍出了十六億華金的天價……為此刁家後人還和魏家後人大打官司,爭奪這幅畫的所有權,當然,這是後話。

  ~~~~~~~~~~~~~~~~

  待消停下來,魏知縣也該處理正事兒。

  他讓王賢退出去,和刁主簿談心道:「仁安兄,他不過應個書辦,何必要苦苦為難他呢。」

  「大人有所不知,此人聲名狼藉、心術不正,一旦讓他進了衙門,必然為禍一方。」刁主簿悶聲道:「下官因他是王子遙介紹來的,不好面辭,所以才出此下策。」

  「聲名狼藉怕是謠傳,心術不正亦是謬論。」魏知縣不以為然道:「沒有一份傲骨,一腔正氣,是寫不出這樣的好詩的。」

  「大人……」刁主簿只好換個角度道:「問題是,我們是僉吏,不是取士,他詩做得好,可這筆字實在是有礙觀瞻……」

  「字不好可以練,難得的是他擅長算學,正是本縣所急需,」魏知縣卻拿定主意道:「就錄用他吧!」

  「是……」正印官發話了,刁主簿也沒法再堅持。兩人說了幾句話,但都沒提那典吏一職,干扯無聊,刁主簿便告辭回衙去了。

  「東翁,」待姓刁的一走,司馬求便忍不住道:「為何不索性任命王小子為典吏,也好還他個人情。」

  原來魏知縣因為平反冤獄,受到了朝廷的嘉獎,雖然他剛到任,不可能馬上陞遷,但有這份榮譽在身,就算戴上了『能吏』的帽子,還用為前途發愁麼?

  魏知縣是信孔孟的讀書人,飲水思源,雖然不知道司馬求那些主意都是王賢捉刀,但沒有王賢獨攬責任,魏知縣是不敢悍然搜查何常家的,所以一直覺著欠了這小子點什麼。

  加上司馬師爺還有殘存的節操,也幫著王賢說話,是以魏知縣答應,將徐山空出來的典吏位子給他。但顯然這會兒,魏知縣變卦了,他嘆口氣道:「我想過,這樣不妥,有那麼多人等著上位呢。姓刁的來鬧這一場,還不是為了給他小舅子,爭這個典吏?我要是直接把這個位子給他,太招人怨了。還是一步步來吧……」

  其實這些道理,司馬求何嘗不知?但是吏員的位子相當穩固,有人甚至能在一個位子上幹一輩子。要是錯過這次機會,誰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官場上最怕的就是欠人情,不趕緊還清了,光利息就能把自己賠死。

  「如果他真有本事,也用不了等多久。」見他還要說什麼,魏知縣低聲道:「本官也正是用人之際啊!」

  「唉,好吧……」司馬求鬱鬱道,心說,什麼時候能把最後的節操也丟掉?

  ~~~~~~~~~~~~~~~~~~~~~~~~

  回到吏房,王子遙對王興業繪聲繪色講起來,方才發生的經過。聽得王老爹一愣一愣,心說這還是我兒子麼?會寫字會算賬,還會作詩?不是坐哪哪濕吧?

  「孩兒是抄來的。」王賢很誠實道:「原先在哪看過,記不得出處了。」

  「胡說八道。」卻騙不了王子遙和王興業兩條老狐狸,兩人壓根不信道:「大老爺是進士,三老爺是舉人,那麼大學問的倆人,都沒聽說過的詩,你卻知道?騙誰呢。」

  「呵呵,這孩子不錯,還知道藏拙,我剛要說說你,日後可不要恃才傲物,不然是要碰釘子的。」王子遙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勢道:「方才我問明白了,刁主簿之所以為難你,是因為你原先羞辱過他女兒,什麼『賤人就是矯情』虧你能想得出來。」

  王賢承認認錯道:「侄兒不懂事,給伯伯惹麻煩了。」

  「這算什麼。」王子遙擺擺手道:「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這衙門是咱們這些蒼王信徒、蕭王子孫的,他姓刁的想找不自在,儘管不給我面子!」

  這霸氣側漏的話語,讓王賢目瞪口呆,方才他可看到了,王子遙在刁主簿面前,是多麼的畢恭畢敬。但看老爹一臉深以為然,他顯然不是在說大話……

  「罷了,今天這事兒,不要放在心上了。」這時候,吏房的白役進來,拿著一身疊好的白衫、衫上擱著皂巾、鞋襪。

  王子遙見狀站起身,接過衣衫親手遞給王賢道:「有我在,誰能欺負到你頭上?」

  「還不謝謝你伯伯。」王興業不勝歡喜道:「日後好生跟你伯伯學著,能有他三成功力,將來我就不愁了。」

  「唉,小二將來肯定比我強,」王子遙搖搖頭道:「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也就是扶他走一程罷了。」

  王興業又謝過王子遙,才領著王賢從衙門出來。離開縣衙,王賢終於忍不住道:「爹,你和王伯伯交情真好。」

  「呸。」王興業啐一口道:「林家的一袋子錢,老子給了他一半,不然他能這麼熱情?」說著恨恨道:「花了錢還讓你這麼驚險才過關,他那是不好意思了,才說了幾句好聽的。」

  「也不怨他,是我得罪了刁主簿。」王賢鬱悶道:「本來以為,這下肯定沒戲了,我才往他的畫上寫字,誰知道峰迴路轉,縣太爺竟給我解了圍。」說著嘆口氣道:「日後刁主簿少不得給我小鞋穿。」

  「那是一定的,不過也沒啥。」王興業滿不在乎道:「他要是敢對你過分,我自會設法收拾他。」

  王賢不禁佩服萬狀,王子遙也就罷了,老爹一個白身,竟敢說收拾本縣三把手,真是霸氣啊……也不知是不是吹牛。

  回到家,便見屋裡坐滿了人,街坊鄰居們正在喫茶拉呱,等他的消息。

  見父子倆回來,王賢手裡還捧著白衫黑巾,街坊們便都高興的笑起來,紛紛讚揚王老爹本事大……在他們看來,王賢這個小混子,能人模狗樣的成了官家人,自然全是王老爹的功勞。

  王興業卻一反常態,大肆吹噓起自己兒子,有多麼的能寫會算會作詩,極力證明兒子是憑自個本事考上的,聽得街坊們一愣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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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三十章 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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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老爹叫了酒席,回請街坊們吃酒,也慶祝兒子成功成為官家人。

  席間,街坊們對王賢說了很多鼓勵的話,但中心思想依然沒變,就是好好幹,千萬別犯事兒,連累我們吃官司。街坊們為王賢這個不靠譜青年作保,自然要平添許多擔心。

  王賢除了哀嘆成見之深、難以扭轉之外,也只能點頭應著。不過看到老爹老娘大哥小妹滿臉的歡喜,他的心情又愉快起來,能自食其力、讓家裡人鬆口氣,不是自己一直以來的願望麼?

  如今期望達成,怎麼也算小小的成功,理應敬自己一杯。

  第二天天不亮,老娘就把王賢叫起來洗臉穿衣。

  當他頭戴黑色的無翅吏巾,身穿月白色的圓領衫,腰繫黑色的絲絛,腳下是黑鞋白襪,一身簇新的出門時,相送的銀鈴咯咯笑道:「想不到二哥穿戴起來,還真挺好看的。」

  王賢白他一眼道:「難道我以前很難看?」便與大哥一起出了門。

  王貴還是去作坊上工,對老爹讓弟弟去衙門上工,他只有滿心的高興,儘管他的字比王貴寫的工整多了。

  「大哥,爹要給你找河泊所的差事,你為啥不去?」兄弟倆走在巷子裡,王賢問道。

  「這半年,俺沒少問東家借錢,東家待俺不薄,俺也不能對不起他啊。」王貴憨厚的笑道:「俺要是一走,作坊裡就沒人會下料了……再說俺也喜歡造紙,看著一紮扎雪白的紙,覺著特別滿足。」

  「可是這活太累了。」王賢嘆氣道:「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不要緊,你哥身體棒著呢。」王貴說著,吞吞吐吐了半晌,方道:「那啥,改天我請你吃飯吧,咱兄弟倆,在外頭吃。」

  「該我請哥哥,等我發了錢。」王賢笑道。

  「那要等太久了……」王貴小聲嘟囔道。

  「你有啥事兒?」王賢奇怪道。

  「沒、沒事兒,」說話間到了巷口,王貴與王賢分開道:「我上工去了。」

  「什麼情況?」王賢摸不著頭腦,也往衙門走去。

  這時候,街上已經有擺攤賣早點,推著大車收馬桶的了,見到王賢都紛紛打招呼,笑道:「二郎這是去衙門啊?」

  往日王賢走在街上,都是被無視的,突然這麼多人開始跟他招呼,讓王賢頗不習慣,只好連連應道:「是啊,六叔。」「早啊,七哥。」「我吃過了,蘭妹子……」

  就這樣一路走到衙門口,他看到被枷號那兩人仍在。昨天兩人低著頭,今天正好對上目光,王賢才發現他倆似乎是縣裡的糧商,也不知犯了什麼罪。

  跟門口的差人打個招呼,王賢進去衙門,徑直到吏房報導,但王子遙並兩典吏去二堂排衙了,只有三個書辦和兩個白役坐在那裡聊天。

  見王賢進來,昨天那個書辦劉源,便指著他笑道:「喏,這就是咬定青山不放鬆。」

  眾人笑著起身與王賢見禮,都道久仰久仰。因他是王興業的兒子,故而對他很客氣。劉源拉著王賢坐在穿白衫的書辦中間,笑道:「大家一個屋簷下當差,彼此以兄弟相稱,你最小,我們這些都是當哥哥的,日後有什麼不懂的,只管問我們就是。」

  王賢是二世為人的,待人接物上無師自通,與眾人小意應承,很快便和他們熟絡起來。

  「兄弟分到富貴威武貧賤哪一房去咯?」劉源問他道。

  「呃?」王賢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

  「這是老百姓對咱們六房的形容。」眾人笑著為他解釋道:「『富』是戶房,本縣的戶籍、田賦、財稅、婚姻,全都由戶房承辦,不富得流油才怪。『貴』是咱們吏房,全縣的裡甲、保正、鄉官,還有本縣的吏胥檔籍,全歸本房經管,自然要『貴』一些。『威』是你老爺子原先管的刑房,管著本縣刑獄,自然威嚴。『武』是兵房,這不消說。『貧』是禮房,管著本縣的考試、祭祀、禮樂、旌表、說它貧是相對其它各房,其實『呆出息』還是不少的,比如考試的時候。」

  「至於『賤』,則是工房,管本縣修造河工,乍一聽都是執役,故名之『賤』。膽子大一點,其實比戶房還肥。」眾人笑道:「除此之外,還有兩個好去處,有道『當官不如為娼,為娼不如從良』。要是能分到倉庫和糧庫去,那真是老鼠掉到米缸裡,等著撐死吧你……」

  「咳咳。」劉源覺著他們說得有些離譜,便打斷道:「其實哪一房都有好處,也有不好處,比如戶房富,可事務雜且多。累不說,還容易出岔子,吃賠累。倒不如禮房清清閒閒,拿些呆出息,日子過得自在。」

  「不過對老弟你來說。」幾個書辦看看門口,壓低聲音道:「千萬別分到戶房裡去。」

  「為啥?」王賢聽得很是用心,聞言奇怪道。

  「因為李司戶跟你老爹,是多少年的死對頭了。」劉源壓低聲道:「要是分到戶房,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哦……」王賢點點頭,心說,我有的選麼?

  一眾前輩又跟他講了會兒古,王子遙和兩個典吏回來了,眾人連忙起身相迎。

  「賢哥兒,縣太爺叫你。」王子遙看看王賢道:「用不用找人帶你過去?」

  「小侄認識路。」王賢搖搖頭,告辭出去,王子遙便對手下訓話,也沒再搭理他,熱情程度比昨天差了好多。

  王賢順著昨天的道,來到月門洞前,便見昨天的門子坐在那裡,他朝那人作揖問好,便要往裡走。卻被那門子攔住,打量著王賢道:「新來的吧,這是後衙,未經通稟不得擅入。」

  「是大老爺找我。」

  「那也得通稟。」門子撇撇嘴,腳下生根道。

  「……」王賢這才明白,這廝是要進門錢,登時一陣不爽。但昨天才往刁主簿的畫上寫字,今天再跟魏知縣的門子吵架,自己在眾人眼裡,就徹底成刺頭了。

  無奈,他從靴頁裡摸出一張破破爛爛的寶鈔,那門子竟然不收,王賢一翻白眼道:「就這一張,愛要不要。」

  「愛進不進、沒錢滾蛋。」門子大怒,一個新來的小白,竟敢他堂堂門政大爺不客氣。

  「這是你說的,那我回去了。」王賢轉身就走。這老東西以為他是新人,就什麼都不懂?求見和應招而來,他能一樣麼?

  「唉,別……」那門子這個鬱悶啊,怎麼這小子頭天來,就跟老油條似的。不知是家學淵源還是個愣頭青?

  把那張最多值十文錢的破鈔丟給門子,王賢進了後衙。

  ~~~~~~~~~~~~~~~~~~~~~

  王賢通稟之後,親隨將他領進外簽押房,等了好一會兒,魏知縣才出來見他,身後還跟著司馬求。

  「小人拜見大老爺。」當上書辦以後,除非大老爺命令他跪下,否則面前縣令時,只需作揖即可。

  「免了。」魏知縣在主位上坐下,司馬求坐在他右手邊,至於王賢,當然還是站著。

  「王賢,本官要謝你兩件事,」魏知縣身穿著七品公服,派頭十足道:「一個是你幫我翻了案子。另一個,是你那首詩,讓本官很受感動。」

  「大老爺過獎了。」

  「本縣有功必賞,本欲賞你個經制吏,無奈旁人對你的過往頗有微詞,何常那個案子,又無法對他們名言。」魏知縣擺擺手,不聽他廢話道,「所以只能先委屈你一下,待時機成熟再行提拔。」

  「不過你也得爭氣。」司馬求在一旁搭腔道:「早日立個功勞,大老爺就能早日提拔你,否則熬資歷的話,你前面好幾十號人呢,猴年馬月能輪到你?」

  「……」王賢又不是真菜鳥,焉能聽不出這倆人是在給自己下套,但他昨晚就想好了,既然得罪了刁主簿,自己就得抱好魏知縣這根大腿。他的福禍沉浮,都在這位縣太爺手裡掐著呢。

  只是沒想到,這才第一天,就有自己『立功表現』的機會了,這也太迫不及待了吧?王賢湧起炮灰的自覺,橫下心道:「小人得大老爺垂青,實乃三生有幸,當肝腦塗地,以為報效。」

  「唔。」魏知縣聞言大喜,笑道:「別緊張,本官還有些事,讓司馬先生跟你說說安排吧。」說著起身拍拍王賢的肩膀道:「好生練練字,再多讀幾本書,將來考個秀才出來,我也好重用你。」明朝規定,吏及官不入流品者,都有權參加科舉,但這明顯是個嘴炮。

  「小人牢記大老爺的諄諄教導。」王賢激動的熱淚盈眶,送魏知縣進去。

  待回過頭來,卻見司馬求挪揄的笑著,顯然在笑話自己表演的痕跡太重。王賢咧嘴一笑道:「多謝先生的大恩。」

  「咳咳……」司馬求登時心虛起來,王賢的功勞,魏知縣只知道一成不到,其餘九成多,全被自己私吞了,卻對王賢沒有任何回報,此刻還要把他往火坑裡推,實在是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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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三十一章 爹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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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簽押房裡,司馬求對王賢道:「其實你誤會老夫了,我是誠心誠意想幫你謀個經制吏來著,誰知道刁主簿跟我槓上了,大老爺雖然和老夫親近,但也不好得罪刁主簿,只能先把這位子空著,讓你和他小舅子公平競爭……不過你放心,他小舅子不學無術,怎麼會是你的對手,只要你立個功勞,包管大老爺選你上位。」

  「在下也是不學無術……」王賢卻不為所動。

  「你不一樣的,你是真人不露相。」司馬求一個勁兒的給他戴高帽,越是這樣王賢就越警惕,嘆口氣道:「先生有話還是直說,能辦到的我自會盡力……」

  「嘿,鬼精鬼精的小子……」司馬求訕訕道:「是這樣的,大老爺準備把你分到戶房去。這可是一等一的好差事……」

  「據說李司戶和我爹是老冤家。」王賢面無表情道。

  「是麼?」司馬求一愣,道:「這下更麻煩了。」

  「原先的麻煩是什麼?」王賢問道。

  「原先的麻煩是……」司馬求順口說完,才發現被套了話,不由苦笑道:「算了,實話實說吧。這不眼看要收秋糧了麼?按照規矩,縣裡要根據黃冊,派人到坊、鄉,指導坊長、里長挨家挨戶登記核驗,然後彙總上來,得出應收的稅額。黃冊是什麼,你知道吧?」

  「呃……」王賢想一想道:「不太清楚。」

  「咳咳。」司馬求搞不懂,這小子如此聰明,卻如此缺乏常識,只好耐著性子解釋道:「黃冊,又叫賦役黃冊,上面以戶為單位,詳細登載鄉貫、姓名、年齡、丁口、田宅、資產,是官府核實戶口、徵調賦役的依據。但因為生老病死,每年都有許多變化,是以夏秋兩稅之前,縣裡都要重新登記核驗的。」

  「哦……」讓他這麼一說,王賢想起來了,上個月他們積善坊的坊長還上門,核實過他家的情況呢。記得當時坊長想把他家定為『下等上』,結果被老娘一陣咆哮,說你放眼富陽城,誰家比我家還慘?嚇得坊長趕緊改成『下等下』……

  「日前,戶房已經造冊完成,送到大老爺案前審閱,結果讓大老爺很是光火。」司馬求嘆口氣道:「按照戶房的統計,本縣戶口數,竟比四月統計時,減少了七百餘口!上等戶更是減少了一成,本縣今年並無大災大難,怎麼會出現這種狀況呢?」

  「哦……」王賢點點頭,他有些明白了。八成是下面的官吏和裡甲因緣為奸,瞞報一些戶口,這樣本縣所收稅額就會減少。但百姓納稅時,卻一點不少,這樣多出來的錢糧,自然進了官吏和鄉紳們的腰包,卻讓知縣大人頂缸。

  「其實這種事,不是頭一次發生了,」司馬求接著道:「十幾年來,本縣每年的戶口數都會少一些。而這兩年愈演愈烈。截止到本次,兩年半時間,本縣已經少了七千人口,上等戶更是減少了一半……」說著嘆口氣道:「這意味著本縣稅收,整整減少了兩成!大老爺能不生氣?」

  王賢點點頭。在哪個朝代,稅收都是考核地方官的主要標準,現在本縣的稅收少了兩成。魏知縣在上司面前,肯定要吃掛落的。

  其實何止是吃掛落?國朝官員三年一考,富陽縣的稅收銳減,魏知縣若是被扣上不稱職的帽子,那是要被降職甚至免官的!

  何況,他剛剛被朝廷嘉獎,若是在考察中丟了臉,難免會淪為官場笑柄,這對仕途剛剛起步的魏知縣來說,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

  「所以呢?」見司馬求抿著嘴、瞪眼看著自己,王賢只好小聲問道。

  「所以,大老爺將白冊打回了戶房,限期重新核查。」黃冊十年一修,是要呈送朝廷的,地方官府每年所修叫白冊,這才是正經的收稅依據。司馬求道:「雖然已經五日一比,追迫甚急了,但大老爺知道,若是沒個法子整治他們,恐怕到時候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舊!」

  「所以呢……」王賢知道橫豎躲不過一刀了,索性直接問道。

  「所以,我們想讓你去戶房,蒐集他們欺上瞞下的證據,大老爺好整治他們。」司馬師爺笑眯眯道:「你不用擔心將來會無法立足,你只要把證據偷偷給我就行,保證沒人知道是你幹的。」

  果然是讓我當間諜……王賢心下大怒,你個生兒子沒屁眼的司馬求,你家大老爺當上幾年官,拍拍屁股就走了,老子還要在富陽縣待一輩子,這種事兒萬一要是傳出去,我就成富陽縣人人喊打的叛徒了!

  到時候,同僚恨死他、里長恨死他、富戶恨死他,老百姓也不會說他好,他還有法在富陽混麼?這年代又不能隨便移民,自己躲都沒地方躲……

  雖然心裡問候了司馬求十八輩祖宗,王賢卻不敢拒絕這廝,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了知縣大人,自己一樣沒法混。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啊……

  「容我回去想想……」王賢撓撓頭,真心實意道:「俺頭一天上班,還懵著呢……」

  「不行!」司馬求斷然道,開什麼玩笑,要是讓王興業那老狐狸知道,肯定不會答應。他沉聲道:「王賢,這是大老爺的信任,答不答應,你都得當場回話。」頓一下,又無恥的威脅道:「要是答應了,不管這事兒成不成,你都是大老爺的心腹。要是不答應,呵呵……大老爺寬宏大量,我卻很失望。」

  「那,好吧……」王賢鬱悶的點頭道:「俺盡力而為。」

  「不是盡力而為,而是一定要成功!」司馬求沉聲道:「還有,這件事誰都不能告訴,包括你爹,若走漏了風聲,為你是問!」

  「知道了……」王賢趕緊點頭道:「肯定不跟別人說。」

  「不用跟大老爺告辭了,直接回去吧。」司馬求揮揮手,便進了內簽押房。

  房內,魏知縣一直支愣著耳朵在聽,見司馬求進來,便問道:「能不能成啊?」

  「懸。」司馬求嘆口氣道:「這小子賊猾賊猾的,一聽就打退堂鼓……」

  「唉,」魏知縣聞言心一沉道:「人都說『任你官清如水、怎敵吏滑如油』,這富陽縣更是官吏沆瀣一氣,合起伙來坑我一個外人。想不到,頭一天進衙門的新人,都知道屁股該往哪邊坐。」

  「呵呵,龍生龍、鳳生鳳,這小子家學淵源,自然不能以新人視之。」司馬求卻狡黠的笑道:「不過有其利必有其弊,他在享受他爹的人脈的同時,也繼承了他爹的冤家。我聽說戶房司吏李晟,和王興業可是一輩子化不開的仇家……」

  「你是說?」

  「當他被李晟整得死去活來,就會想起我們來了。」司馬求陰陰的笑起來,那幾根山羊鬍子顫啊顫,有說不出的猥瑣。

  「先生真是高招!」魏知縣聞言大喜道。

  ~~~~~~~~~~~~~~~~~~~~~~~

  出了簽押房,王賢暗啐一口。他方才答應司馬求,不過是應付而已,他壓根就沒想過,要去當這個二五仔。

  整理好心情,王賢回到吏房,劉源起身問道:「怎麼樣,分哪了?」

  「戶房……」王賢苦笑道。

  「啊……」劉源作勢給自個一嘴巴道:「瞧我這張烏鴉嘴。」

  「這跟哥有什麼關係,是我運氣不好。」王賢搖頭道。

  「唉,兄弟多保重。」劉源拍拍他的肩膀,進去稟明了王子遙,旋即出來個青衫典吏道:「我帶你過去吧。」

  「有勞大人了。」王賢恭聲道。

  「走吧。」那典吏並不理會他,帶著王賢到了對面的戶房。戶房事務最繁雜,佔了整整兩排房。典吏帶著王賢,來到第二排中間一間,通報一聲,一個身材瘦高,面色陰沉的青衫吏員便迎出來。

  「老李,這是新分到你們房的書辦,我給你帶來了。」那典吏說著,將一摞紙遞給對方。

  那人便是戶房司吏李晟,他擠出一絲笑容道:「有勞兄弟了,進去喝茶?」

  「改日吧,我手頭還有事呢,先回了。」典吏婉拒道,這又不是夏天需要降暑,誰願意跟這個冷冰冰的死人臉一起喝茶。

  「也好。」李晟點點頭,待那典吏一走,他臉上僅存的笑容也消失了,轉身進去房間道:「進來吧。」

  「我聽多了你的惡名!也能猜出,你是怎麼混進來的。」待王賢在屋裡站好,李晟坐在桌案後,便毫不留情面的開訓道:「朝廷規定,吏員當以良善之民充之,你這種劣跡斑斑的無賴,竟也能混進來!實在是可笑之極!」

  王賢低著頭,心裡嘆口氣道,司馬求,我日你祖宗……

  「你要是聰明,就趕緊讓你爹想想辦法,把你調去別的房。」李晟冷冷道:「不然等著我把你趕出本房,你爺倆臉上都難看!」說著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攆人道:「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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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三十二章 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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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自己的桌前,王賢仍然愣愣出神。人生真是悲喜無常啊,早晨他還在為終於成了官家人而沾沾自喜,兩個時辰後,卻開始為日後的悲慘日子發愁了……

  從李司戶的房間出來,一個白役領他到隔壁一間房裡,房裡滿滿噹噹,堆滿了賬冊。在賬冊的空隙裡,擺著幾張桌子,每張桌後都坐著個伏案忙碌的白衫書辦。

  那白役跟裡面人交代一聲便出去了,幾個書辦抬起頭來,或是冷漠、或是同情、或是幸災樂禍的望著王賢,還是圓臉的小胖子站起來,幫他收拾了張桌子出來,朝他呲牙笑道:「你歇會兒,我先忙一陣。」

  王賢朝他感激的笑笑,便在桌前坐下,聽著耳邊噼裡啪啦的算盤聲,自己卻不知該幹什麼,想去幫別人忙,又插不上手,只好給每人的茶碗裡續了水,然後坐在那裡發呆。

  好在沒發呆多久,聽到外面一聲梆子響,眾書吏齊齊鬆了口氣,收拾好桌面,便快步出門去了。

  王賢正不知所措時,那小胖子又走到他身邊道:「飯點到了,我帶你吃飯去。」

  「多謝兄台,」王賢感激的笑道:「你怎麼不避著我?」

  「我叫吳為,人送外號『無所謂』。」小胖子笑道:「開玩笑的,我爹給你瞧過病的。」

  「你是吳大夫的兒子?」王賢恍然道:「我說怎麼面善。」

  「嘿嘿,快走吧,晚了就沒飯吃了。」小胖子領著王賢,趕緊往食堂奔去。

  不錯,就叫『食堂』,後世不過是沿用了這個叫法罷了。這還是唐太宗時定下的規矩,李世民命令從中央到地方各衙門,都興辦食堂,讓官吏們坐在一起吃飯,借此溝通信息,和睦感情,也是延長議政辦公的一種手段。

  後世朝代將食堂繼承下來,但議政辦公的功能已經消失了,剩下的就是吃了,所以叫吃食堂。對收入不豐的小官小吏來說,這也是一份很貼心的福利了,是以百姓羨慕的稱其為『吃官家飯』的。

  到了明朝,食堂也分等級了,尤其是地方州縣。比如富陽縣就有三個食堂,在縣衙左側的是官員食堂,右側的是吏員食堂,前院還有個胥隸食堂,三個食堂一個比一個大,當然檔次是成反比的。

  王賢和吳為兩個,進了怎麼數都算中不溜的吏員食堂。這食堂竟也分兩個檔,裡頭一間為經制吏準備的,外頭才是他們這樣非經制吏吃飯的地方。可見在大明朝,等級觀念是何等的無處不在。

  王賢一進屋,就見滿眼的白衣黑帽,圍坐在一張張方桌邊,一邊嘻嘻哈哈聊天打屁,一邊不耽誤下筷如風。吳為帶他到自己那一桌,看了看沒有王賢的飯碗,便笑道:「你今天來晚了,廚房已經統計過人數了,吃我這碗吧。」

  王賢連忙推辭,吳為卻把他往條凳上一按,道:「吃就是了,我再去盛一碗。」

  王賢不再說什麼,點頭坐下,待吳為端著碗米飯回來,他還沒動筷子。

  吳為趕緊夾一筷子肥肉片,努嘴道:「手快有手慢無啊!」

  「嗯。」王賢點點頭,其實他早看著桌上的飯菜眼饞了。雖然只是四菜一湯,有肉有魚,但對一個整天吃糙米飯、青菜湯的人來說,已經是無上的誘惑了。

  『想不到吏員的伙食這麼好……』王賢暗暗道,卻聽耳邊罵聲不絕,不少人在抱怨說,自從司馬旦管伙食以來,飯菜是越來越差了……司馬旦是司馬求的弟弟。

  儘管罵聲一片,但一個個吃得賊快,王賢統共沒動幾筷子,面前便碗碟光光,最後吃了碗米飯了事……

  ~~~~~~~~~~~~~~~~~~~~~~~~

  下午時,王賢主動提出,要幫吳為幹點活,但吳為哪敢讓他幫忙,「算了吧,出一點錯,我就得從頭算,你先熟悉熟悉情況吧。」

  王賢無奈,只好隨便找了本戶房章程,然後攤開紙,練起了毛筆字。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四十多歲的青衫吏員進來,眾書辦抬頭一看,作勢要起:「令史來了。」令史是漢朝縣令屬吏的稱呼,如今則是對吏員的尊稱。

  那令史未曾開口先帶笑,擺擺手道:「都忙,我來看看新來的小子。」說著王賢桌邊,見他方才在抄章程,笑道:「還真轉性了啊。」說著一拍他膀子道:「出來吧。」

  「令史……」王賢跟著他離開了公房,出來之後,見他笑眯眯望著自己。

  「什麼令史,叫叔就行了。」令史是戶房典吏,叫張華,原先是王賢老爹的手下,後來才轉到戶房。前陣子王興業回來,他還到王家去探望過,對他自然要親切一些,「我上午出去了,要不早就看你來了。」

  「還是叫令史吧。」王賢苦笑道:「司戶聽到就不好了。」

  「嗨,他順風耳啊……」張典吏撇撇嘴道:「他給你顏色看了?」

  「那是司戶大人的愛護。」

  「愛護個屁,心眼比針鼻還小!」張典吏罵道:「不就是當初沒娶著你娘麼?在你爹那裡佔不到便宜,來欺負個小輩,算什麼本事!」

  王賢聽得目瞪口呆,他還想回去問問老爹,難道跟李司戶有殺父之長,奪妻之恨?鬧了半天還真讓自己蒙對了。

  不過看張典吏這樣子,也對李司戶很有意見。

  但是王賢深知『禍從口出』的道理,一路只是聽著而已。

  跟張典吏來到戶房後面,過了個虛掩的門,便見三排朝西的房,每一排有十八間屋,密密麻麻,十分逼仄。

  張典吏帶他到第二排緊裡頭一間,打開門道:「這是吏舍,按規定,吏員平時應該住在這裡,節假日才能回家。這些年雖然管的鬆了,但你新來的,上頭又有人盯著,還是老實在這兒住一段!」

  「嗯。」王賢點點頭,跟他進去一看,裡面是個一丈寬兩丈長的房間,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有床有桌椅,還有個臉盆架……

  「你打掃一下。」張典吏道:「然後從家拿個鋪蓋來,衙門管穿衣吃飯,但鋪蓋用度不管……至少不管你這樣的。」

  「嗯。」王賢除了點頭,還能說啥。

  「行了,你在這兒收拾吧。」張典吏道:「忙完了就回家吧,不用再去戶房了。」

  「好。」王賢點點頭,送張典吏出去,看了看屋裡,脫掉嶄新的衣帽。赤著腳,打著短褲,出去找井打了桶水,把地板家什洗了一遍。

  待屋裡徹底乾淨了,已經日頭偏西,王賢擦擦汗,便穿好衣裳離開了衙門。

  來到大街上,他長長鬆了口氣,衙門裡那種森嚴的等級,真讓人壓抑,尤其是還有個恨屋及烏的上司時……

  同情的看一眼還在那裡枷號的倆糧商,王賢快步往家走,離家越近,和他打招呼的就越多:「二郎,今天散堂這麼早?」「二郎,稱斤橘子回去吃吧,算你便宜點……」

  當然最多的問題還是,『二郎,分到哪房了?』

  當聽到『戶房』的答案後,眾人看他的眼神變了……

  王賢一陣陣心裡發毛,我這又得罪誰了?

  「哎呀,二郎快拿一簍橘子回去給你妹妹吃,什麼,沒錢?這不是打大叔的臉麼,這麼多年街坊,給你兩個橘子還要錢……」買橘子的六叔突然熱情加倍,非要送他一簍橘子。

  「二郎,這是剛打上來白鰱魚,正要送去給你補補身子呢,快拿著拿著……」賣魚的七哥也拎起兩尾魚,湊了上來。

  「老七就是傻,哪有吃魚補身子的。」賣肉的朱大昌手起刀落,啪啪啪啪,剁下四個豬蹄,用荷葉一包,遞給王賢:「喏,黃豆燉豬蹄,保你滿地跑!」

  一時間,街上眾人竟全成了慈愛的父兄,不僅送他東西,還沒口子的誇讚道:

  「我一早就說過,二郎是有大出息的,你看怎樣,應驗了吧!」

  「二郎,晚上劉家酒館,我請你吃羊肉鍋,貼秋膘!」

  「二郎這小夥子,一看就是當官的料,將來肯定不得了……」

  「……」

  無事獻慇勤,準沒好事兒,王賢啥也沒要,幾乎是奪路而逃,誰知街坊們竟追到家裡。他不管了,躲進房裡練字,外頭交給老娘應付。

  外面人來人往,諛辭如潮,竟一直不斷,讓王賢目瞪口呆,這也太誇張了吧……

  一直到晚飯後好一陣子,才沒有客人上門。王賢從西廂房出來,見老娘愉快的哼著小曲,在東廂房裡收拾方才街坊送來的東西。打眼一看,吃的用的,琳瑯滿目,好一陣子不用再花錢了。

  「兒子好樣的。」見王賢進來,老娘笑眯了眼道:「托你的福,老娘終於又有機會收禮了。」

  「娘,街坊怎麼會白白送東西給咱們……」王賢一點也不清高,但見老娘來者不拒,不得不好心提醒道:「他們必有所求。」

  「我知道,不就是官府要重新登記黃冊麼?」老娘笑道:「街裡街坊的,就是不送東西來,你還不得想辦法,放他們一馬?」

  「唉……」王賢心說,你們可真瞧得起我,殊不知,俺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呢!但他不想說出來害老娘煩心,便問道:「我爹呢?」

  「你爹最奸詐了,昨天還跟人說隨便去哪,今天又去杭州活動了。」老娘撇撇嘴道:「活動活動也好,他要是給分到云南去,老娘可不跟著去。」說著看看王賢,狀若不介意道:「對了,林姑娘今天來過。」

  「哦?」王賢裝作不經意,卻支楞起耳朵。

  「她家明天就要搬到蘇州了……」

  「哦……」王賢吃驚道:「去蘇州幹啥?」

  「林姑娘姥姥家在那裡……」

  「哦……」王賢雙目一黯。

  老娘看他一眼,幽幽道:「林姑娘也已經訂婚了……」

  「哦?」王賢一驚,一下蹦起來,倏地竄了出去。

  「你幹啥去?」老娘探頭問道。

  「出去……」王賢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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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三十三章 世間難買後悔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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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已夜色深沉,林家大院仍燈火通明。

  僅剩的幾名老長工,正在忙著打包裝車,雖然家道中落了,但真要舉家搬遷時,箱籠包袱還是不少。

  屋裡,林家姑娘正趴在林家老太太懷裡哭泣,林老太太輕撫著女兒的青絲,也是淚水連連道:「清兒,後悔還來得及,他們家是對咱們家有恩,咱們可以用別的方法報恩麼,犯不著,犯不著啊……」

  「娘……」林清兒眼淚滾滾,嗚咽道:「別說了,我怕我會後悔……」

  「可憐的兒啊,」林老太太長吁短嘆道:「早知今日,我打死也不會同意,跟姓趙的結親。造孽,造孽啊!」

  「娘……」這話讓剛進來的林榮興聽見,神色黯然下來道:「王賢來了……」

  「哼,我不要見他!」林老太太怒道:「這個害我女兒一輩子的無賴!」

  「娘,怎麼說他也是……」林榮興為難道:「咱們裝也得裝出個樣子來。」

  「我不裝,要裝你去裝吧,我們娘倆今晚不想見他!」林老太太一提起『王賢』兩個字,就恨得牙根癢癢。

  「娘,我還是去吧。」林清兒擦擦淚,坐起身道。

  「唉,可憐的孩子……」林老太太唯剩嘆氣。

  ~~~~~~~~~~~~~~~~~~~~

  王賢呆坐在林家客廳裡。

  衝出家門的一刻,他根本沒有細想,跑在無人的長街,也沒有功夫細想,整個人只有一個心思,就是趕緊見到林清兒。

  直到此刻,他才開始梳理自己的心情。原來,在要失去一個願意嫁給你的好女孩面前,那些所謂的男人尊嚴、物質基礎、心理準備,全都是那樣的輕如鴻毛。

  可笑自己,非得錯過、失去,感受到那份不可承受之重後,才能掂量出孰輕孰重……

  難道自己本質上和那刁小姐一樣,都是個矯情的賤人?

  「唉,賤人就是矯情……」王賢無奈的搓著臉道。

  「你說誰呢?」一聲冷哼,剛出現在帷簾後的,那一抹白色的倩影,憤怒的轉身欲走。

  「我說我自己。」王賢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兩步躍了過去,一把抓住林清兒纖細的手腕道:「你別走!」

  「放手!」林清兒使勁甩也甩不開:「你再不放我喊人了!」

  「你聽我說兩句話,就兩句。」王賢卻不撒開,沉聲道:「第一句是,你知道我腦子被打壞過,所以記性不好,後來終於想起來了,原來你答應要嫁給我……」

  「……」林清兒抽不動手,只好任他攥著,卻仍背對著他,冷冷道:「可惜我也說過,過時不候。」

  「你沒盡到提醒義務……」王賢小聲道。

  林姑娘聞言倏地轉身,怒目而視:「無賴!」

  「這回是我求你,留下嫁給我,好麼?」王賢望著她哭紅的眼睛,低聲下氣道。

  「呵呵……」林清兒竟然笑了:「我已經定親了,我家明天就去蘇州,再也不回來了。」

  王賢聲音發顫道:「能不走麼……」

  看到他這樣子,林清兒卻笑得愈發燦爛了:「你以為是小孩過家家啊,我家已經收了人家的文定,退婚是要吃官司的。」

  「……」王賢聽到了心碎的聲音,漸漸鬆開了手。

  看他這樣子,林清兒也住了口,臉上笑容斂住。

  兩人沉默半晌,王賢垂首低聲道:「我只是想,等自己稍稍配的上你,再向你求婚的……」說著深深看一眼這白雛菊般的女孩,便轉身失魂落魄的離開了……

  望著他的背影,林清兒幾次欲言又止,不由也嘆了口氣。

  「是不是有點過了……」林榮興出現在妹妹身邊。

  「都是婆婆教我的……」林清兒輕咬下唇道,說著揚起尖尖的下巴,嬌哼道:「再說他害得我死去活來,可不能便宜了他!」

  「唉,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林榮興搖搖頭,他恢復了生員的身份,似乎整個人也恢復了生機,「遠之則怨、近之則不遜……」

  「哥……」林清兒嬌嗔道:「你打一輩子光棍好了!」

  「只要娘能答應……」林榮興苦笑道:「唉,你要去哪?」

  「我出去看看,他跟丟了魂兒似的,別有什麼三長兩短……」

  「還說要教訓他呢。」林榮興拉住她道:「放心,男人不像女人,被甩了要死要活,男人頂多大醉一場……」

  ~~~~~~~~~~~~~~~~~~~

  林榮興沒說錯,王賢失魂落魄的走在安靜的街道上。

  走著走著,他突然聽到絲竹嬉戲聲,抬頭一看,見是一座掛著紅燈籠、燈火通明的兩層樓。

  幾個幫閒正蹲在門口拉客。看到他走進,便一起湊上來道:「大官人來了,我家姑娘等你好久了,快進去喝杯酒暖暖身子,聽我家姑娘給大爺唱小曲……」

  「我沒錢。」王賢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走到妓院門口了。

  「那下次吧,別讓我家姑娘等太久哦……」幾個幫閒熱情消散,又蹲了回去。卻有個瘦子仍站在那裡,問道:「哥,你咋了?」

  「你怎麼跑來當龜公了?」王賢見是帥輝,奇怪道:「你爹不揍死你!」

  「沒法子啊,總得混口飯吃。」帥輝撇撇嘴道:「再說我也沒當龜公,我這叫樓下相幫,是幫著攬客的。」

  「哦。」王賢見他沒戴綠帽子,點點頭道:「請我喝酒吧。」

  「啊……」帥輝摸一摸懷裡,客人的幾個打賞錢,一陣肉痛道:「好吧。」

  妓院門口有個小食攤子,是給裡面提供小菜的,也有幾副桌椅,可以讓客人在攤前吃。

  兩人坐下,帥輝點了糟決明、脆螺、小鹹魚之類的幾個小菜,又篩了一壺酒,陪著王賢借酒澆愁。

  「哥,你這到底是咋了?」

  「曾經有一份真摯的感情方在我面前,我沒有去珍惜,等我失去時才追悔莫及……」王賢飲酒如喝水,醉眼惺忪道:「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能夠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我肯定不會錯過她……」至尊寶的台詞,自己說了那麼多遍,每一次都那麼搞笑,這次為何字字如刀,割人心扉?

  「可惜這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帥輝一臉感慨道:「如果當年我知道自己今天這樣,早就答應給人倒插門了,在日子面前,面子算什麼?」

  「是啊,面子算什麼……」王賢灌一杯酒道:「何況我們這種人,哪還有面子可言?」

  「哥,你現在有了,你是官家人了。」帥輝按住酒杯道:「明天你還得點卯呢,今天就喝到這兒吧。」

  「屁官家人,還不讓人訓得跟孫子似的。」王賢狠狠啐一口道:「難道咱們這種小人物,就該一輩子被人踩?」

  「當然不了!」帥輝雖然身為下賤,但心比天高道:「太祖皇帝放過牛、要過飯、還不是開創了大明朝的江山?把那些欺負他的、瞧不起他的,全都踩在腳底下!」說著重重一拍王賢的肩膀道:「哥,咱哥幾個就你有希望!好好混,把那些敢欺負你的,全都踩在腳底,讓那些瞧不起你的,全都扇自個的耳光!」

  「說得好!」王賢聞言瞪著眼,拍著桌,大喊大叫道:「是啊,我要努力,把那些瞧不起咱的,都踩在腳底下!狠狠抽那些孫子的耳光!」

  「對,正著抽了反著抽!抽成豬頭了用腳踹!」帥輝哈哈大笑道。

  看著兩個陷入幻想的小夥子,擺攤的於老頭暗暗搖頭,唉年輕就是好,再摔打兩年,連這樣的狠話都不敢撂了……

  兩人忘了時間,忘了酒錢,勾肩搭背,胡吹海喝……直到相繼趴在桌上睡著。

  等街上人聲嘈雜,兩人才揉著眼坐起來,見於老頭已經開始改賣早點了。

  定定神,王賢突然跳起來,一溜煙跑掉了。

  帥輝也想跟著開溜,卻被於老頭一把抓住衣領道:「付賬!」

  看著一桌子的酒瓶子,帥輝兩眼發直,這得多少錢?

  「五十文,銅錢。」於老頭板著臉道。

  「啊……」帥輝掏摸全身,也只有十幾文,只好一臉討好道:「我刷碗抵債吧。」

  「半個月。」

  「太久了,最多七天。」

  「最少十天!」

  「……」兩人爭了半天,最後以七天成交。

  「說起來,我哥急著去幹啥了,他不是那種逃賬的人。」帥輝一邊刷碗一邊問道。

  「我看是往碼頭去了。」於老頭嘆口氣道:「有什麼用,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

  「唉。」帥輝也嘆口氣,唱起了小曲道:「問世間情是何物……」

  ~~~~~~~~~~~~~~~~~~~~~

  王賢一路跑到碼頭上,宿醉讓他頭重腳輕,抓住個人便氣喘吁吁問道:「林家的船……」

  「已經開走好一會兒了。」他還真問對人了。

  「……」王賢聞言拔腿就跑,沿著河岸跑出城好幾里,哪能追到林家的船影?最後腳下拌蒜,摔倒在江邊,懷裡一樣東西,也摔了出去,滾到江水裡。

  王賢翻身去救,已經來不及。只見一個紙袋飄在江上,袋子已經破裂,灑出片片干菊花瓣,那花瓣被清澈的江水一浸,竟又重新舒展開來,一朵朵、一片片順著江水向東流去……

  那是他親手曬得菊花茶……

  王賢仰天長嘯,翻身躺在江邊,整個身子都被草叢淹沒……

  一直到了臨近中午,他才滿身泥濘,光著只腳,一瘸一拐的回到家,扣動門環。

  開門的是一個消瘦的如雛菊花般的白裙少女,她輕咬著嘴唇,抬起小臉,眉目如畫,輕聲道:「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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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三十四章 後悔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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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最幸福的,是你明明以為已經失去了,下一刻卻見她還在你面前……

  王賢使勁揉了揉眼,見自己沒有幻視,那俏生生站在面前的,正是老娘口口聲聲已經和人定親的林清兒。

  「你,你不是走了麼?」王賢捏自己一把,痛,那就不是在做夢。可不做夢的話,怎麼會出現這種神轉折?

  「這裡是我家,我去哪兒,弟弟?」林清兒掩口笑道,雖然眼還腫得像桃子,看著他的目光卻是歡快的。

  「你家,那我家在哪……」王賢的大腦停機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道:「你,你叫我什麼?」

  「弟弟呀。」林清兒笑道。

  「弟弟……」王賢差點沒噎死。

  「是啊,你們是失散多年的姐弟。」老娘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道:「呼哈哈哈哈……」

  「是啊,是啊,這是我姐姐呢。」銀鈴蹦到林清兒身邊,抱住她的胳膊道:「你看我們長得多像……」

  「開什麼玩笑。」王賢這個汗啊,這又不是瓊瑤小說,還有情人都是失散多年的姐弟……

  「蠢蛋,快進來吧。」老娘瞪他一眼道:「弄成泥猴了都!」

  王賢進了門,看看林清兒,又看看老娘。「到底怎麼回事兒……」

  「哼哼,笨蛋,」老娘得意洋洋道:「當然是老娘出馬了!」

  原來,那天老爹回來後,老娘覺著不能讓林清兒這麼走了,她雖然不識字,但很明白道理。知道在這個年代的大明朝,哪怕是以文教著稱的浙江,讀書人都少之又少,讀書的女孩子,更是鳳毛麟角。

  至於既有學問又願意嫁給王賢這個『無賴』的女孩子,大明必定只此一位,全國別無分號!

  老娘做夢都想讓王家出個讀書人,兒子這一輩是沒指望了,只能寄希望於孫子輩。這世上還有比林清兒,更適合的兒媳人選麼?為此,老娘親自登門,跟林家人商量,看看能不能收林清兒為養女,將她養在家裡,保證會像對親閨女一樣待她……不過話說回來,就是對親閨女,她也一樣從早罵到晚……

  養女跟童養媳不同,是老百姓規避孝期的方法。按規制,為父母祖父母丁憂得二十七個月,將近三年時間,對正常生活影響極大。老百姓又不是做官的,一舉一動沒人盯著,便想出各種辦法糊弄。『收養女』還是其中最有節操的一種哩。

  但林家當初和王興業說願意結親、只是因為在孝期云云,不過是拖延之計而已。他們根本不想把林清兒,嫁給聲名狼藉的王賢……

  現在面對老娘的『無理』要求,林老太太自然不願答應。可惜,她的對手是天上地下海裡江裡多棲全能超無敵的王大娘。老娘本著咬定青山不放鬆,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精神,纏了她整整三天!林老太太終於被折磨的神魂顛倒,點頭同意了……

  其實林老太太是被老娘感動了,覺著女兒能攤上這麼個看重她的婆婆,也不失一件幸事。

  獲得林家人的首肯後,老娘終於見到了林姑娘。

  林清兒早被老娘感動的稀里嘩啦,可是王賢那日的無情拒絕,傷透了她的心,更讓她毫無自信……難道他根本就是嫌棄我,是被人退過婚的?

  老娘聽了少女幽怨的心曲,哈哈大笑道:「傻丫頭,男人都有病,有病治病就是了!」說著拍胸脯道:「聽老娘的,咱們演一齣戲,保準一下就試出那小子的賤骨頭來!」

  「娘……」林清兒扭捏起來。

  「唉,閨女哎……」老娘摟著林清兒,樂得開了花。

  ~~~~~~~~~~~~~~~~~~~~~~~

  「於是,你們就玩弄我的感情?」王賢瞪大眼睛,憤怒道,「明明已經訂好的事情,為什麼要騙我?!」

  「沒有這一出。」老娘冷笑道:「你還稀里糊塗的矯情呢!」

  「……」老娘總有辦法讓王賢啞口無言。

  「洗乾淨了趕緊吃飯,吃了飯趕緊滾去衙門!」

  「哦……」王賢摸摸臉上的泥巴,不禁有些尷尬,趕緊打了盆水,在天井裡洗刷起來。

  一條毛巾遞過來,王賢伸手去接,和那人手指相觸,抬頭看是林清兒。

  林清兒縮回手,紅著臉道:「你怎麼又改主意了?」

  「因為我想明白一個道理。人生長著呢,就算現在一時潦倒,只要努力,終有一天可以翻身……」王賢說著,深深望著她那精細的五官,低聲道:「但是好女孩不會一直等你,錯過了就真錯過了……」

  「這兩件事其實並不矛盾看,為什麼不先娶了她,再和她一起努力呢?」林清兒的聲音細小卻堅定。

  「嗯,是我矯情了,好在還有機會挽回。」王賢點點頭,誠懇認錯道。白雲悠悠,天地可鑑,世上最幸福的事,莫過於有後悔藥可吃……

  「我的菊花茶呢……」林清兒哪好意思再討論下去,轉個話題道。

  「這……」王賢嘴巴微張,肯定是老娘把自己的舉動,獻寶似的告訴她了。「其實我是想曬來給你道歉的,記得你說自己喜歡喝花茶。」

  「……」林清兒心裡一陣欣喜,他果然是記得的。

  「但現在已經掉到富春江裡了。」王賢實誠道:「我娘還曬了些,比我弄得好多了,你先喝那些吧。」

  「我等明年秋天的……」林清兒淺笑著用腳尖踢踢他的腳尖:「還有玫瑰茶和荷花茶……」

  ~~~~~~~~~~~~~~~~~~~~~

  午飯過後,王賢便收拾東西,要搬去衙門住了。至於他的房間,自然歸林清兒所有了……林清兒除服之前,他們的身份是姐弟。

  王賢的東西也簡單,一個鋪蓋卷,兩身換乾洗濕的衣裳,再就是幾本書了。

  臨走時,林清兒塞給他一本《論語集注》,輕聲囑咐道:「公務閒暇時多看看書。你不是說過,能用十年時間,把秀才考出來,也是極好的麼。」

  「嗯。」王賢點點頭,苦笑道:「沒有老師指點,干看書行麼?」

  「你先把上面的內容背熟了,」林清兒紅著小臉道:「自然有人指點你。」

  「誰,你麼?」王賢眯眼道。

  「你很不屑麼?」林清兒總是被他氣到,哼一聲道:「縣裡的教諭說,我若是男子,考個舉人綽綽有餘!」

  「哇,姐姐是才女啊。」銀鈴驚嘆著蹦進來,拉住林清兒的衣袖,央求道:「先生收下我這個女弟子吧。」

  「想什麼呢,趕緊過來搭把手!」老娘在天井裡忙著裱鞋面,聞言大怒:「識字有什麼用,能吃啊!」

  「那我姐姐為啥識字……」銀鈴又跳出去抗議道。

  「那是吃飽了撐的……」既然已經把人留下,老娘自然沒啥顧忌了,想咋說咋說。

  林清兒在屋裡驚得目瞪口呆,彷彿不認識老娘一般。

  「習慣就好了。」王賢尷尬的撓撓頭,小聲道:「不過以後也夠你受的,有個心理準備吧……」

  「哦……」林清兒見他背起竹筐,連忙把鋪蓋卷壓在上面,捆實了。

  「走了。」王賢朝她呲牙笑笑,家裡有個預備媳婦的感覺,真踏實。

  「別忘了剛才跟你說的事兒。」老娘大聲囑咐道:「你要是辦不了,找找你張叔,把這事兒辦了。別讓我在街坊面前丟臉!」

  「哦哦哦……」王賢無奈的應道。

  走出巷子,正碰上張嬸的兒子張大哥。一見他背著這麼多東西,張大哥二話不說就搶過來,替他背著。

  王賢說我已經好了,不用幫忙了。

  「你現在是小官人了,哪能幹粗活呢?」張大哥一臉理所當然道:「傳出去會讓人笑話的。」

  「什麼官人,一個臨時工而已。」王賢苦笑道,心說而且是即將去迎接狂風暴雨的臨時工……

  「臨時工,這說法倒新鮮,果然是小官人,就是有學問。」張大哥讚一聲,一臉羨慕道:「管他什麼工了,都比咱老百姓強。坐在衙門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啥體力活也不用干,就有銀子拿。進來的人都得低聲下氣,到哪裡去都是高接遠送,看哪個老百姓不順眼,說整他就整他……」

  王賢這個汗啊,要真像他這麼說,吏員那可是一等一的美差。可惜,渾不是這麼回事兒,至少自己的日子,絕不會這麼舒坦……

  張大哥一直把他送到衙門口,還想送進去,可惜人家不讓了。

  謝過張大哥,王賢背著鋪蓋回去吏舍,也沒收拾就回戶房去了。

  因為是午休時候,同屋的一眾書辦正圍在一起聊天,一個長臉的傢伙笑道:「這小子真是好漢,明知道大人看他不順眼,還敢第一天就早退,第二天乾脆不來,你沒見大人那張臉……」

  「那是沒領教到大人整人的招數。」一個尖嘴猴腮的傢伙冷笑道:「到時候保準他悔青了腸子……」

  話音未落,便見王賢從外面走進來,眾人趕忙打住話頭,吳為站起來,埋怨道:「你去哪了,也不打聲招呼?」

  「我今天家裡有事。」王賢笑笑道。

  「唉,你死定了。」吳為嘆口氣道:「大人讓我們告訴你,來了即刻去見他。」

  「過會兒吧,午休時間呢。」王賢笑著坐下,看到桌上沒寫完的字,便繼續提筆寫起來。

  同樣的一篇字,今天寫起來,和昨天是完全兩種感覺。那種沉重煩躁的感覺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輕鬆和滿腔的鬥志!

  來吧,姓李的,要戰便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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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方唐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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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圖第三十五章 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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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豪言壯語好說,婆婆不待見的媳婦難當。

  王賢在李司戶的房裡,挨了整整一炷香的批,被訓得頭暈腦脹,末了抱著一摞子賬冊,回了自個的公房。

  儘管早就告訴自己,當姓李的在放屁,但屁聞多了也會被臭暈,泥人尚有三分土性,當被罵得狗血噴頭,總是難免氣憤填膺。

  王賢不是沒在職場混過的雛,當初他敢在刁主簿的畫上寫字,是看求職沒指望,出口惡氣罷了。現在既然已經進了這個門,自己就沒有理由再任性,一定要想方設法,殺出一條血路來!

  因為他已經明白,這是讓家人生活無憂,讓自己活得體面的,最好的一條路!任何想把他趕走的人,都是他的敵人!

  但眼下敵我實力懸殊,根本沒有一戰的可能,只能先夾起尾巴、避免犯錯,不給那姓李的再整治自己的機會……不過這個,基本上很難。因為對方是上司,想給你找麻煩,簡直是分分秒的事情……在找到對策前,只能先捱一天算一天。

  定定神,王賢把注意力,投向手頭的工作。按照李司戶的命令,明天點卯之前,把這些賬冊核算出來,晚了或者出了錯,為他是問!

  吳小胖子過來看了一眼,張張嘴欲言又止,搖頭嘆口氣,回去自己的桌前。王賢知道他嘆什麼氣,首先,這麼多賬冊,對一個從沒接觸過這行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噩夢,根本不可能完成。其次,這都是永樂五年的舊賬,就算核算出來,也根本沒有意義,純粹就是遛他……

  王賢並不怕算賬,相反,手摸上算盤,他並不感到陌生,因為他上輩子的職業,是註冊會計師。雖然,後世都已經電算化了,但感謝學校教育的滯後,總還打過兩年算盤……

  至於這明朝的官方賬冊,採用的顯然是單式記賬法,只記錄每一筆收支,然後按月、逐季、每年集合賬目,最後用四柱結算法核算出入。

  這比起複式記賬法簡單明了,一看就會……當然是對他來說。

  屋裡眾書辦,都放慢了手頭的工作,等著看王賢鬧笑話。卻見他一手算盤一手毛筆,雖然指法生疏,但顯然是有練過的……

  『不愧是家學淵源』,這讓眾人一下興趣全無,都轉頭忙自己的去了。

  用了一個下午,王賢差不多找回了當初珠算比賽全校亞軍的感覺,賬冊卻才清了一半。

  差不多快到晚飯時,一名青衫典吏過來,問道:「哪個是王賢?」

  「我是。」王賢站起來。

  「跟我走一趟。」那典吏面無表情的轉過身。

  王賢莫名其妙,但還是放下手頭的活計,乖乖跟了出去。

  待他一走,眾書辦一下坐不住了,一邊張望一邊小聲道:「我說得罪大人要後悔吧,這不,把他交刑房處置了!」

  「唉,其實我看他還不錯,」有書辦已經對勤快又低調的王賢,產生了同情心:「怎麼就這麼招大人恨?」

  「別說了,讓大人聽見,連你一起整。」另一人勸說道。眾書辦深以為然,不再交談此事。

  ~~~~~~~~~~~~~~~~~~~~~~~

  那廂間,王賢跟著那典吏,離開戶房,來到刑房。

  一進去便引起一陣哄笑,眾刑房書吏笑道:「怎麼了,二郎第一天就要吃板子?」

  這些都是王賢老爹的老部下,連帶李觀一起說著,都是受過王興業恩惠……若非當初王興業面對刑訊逼供,咬緊牙關,沒有牽連任何人,如今刑房裡這幫人,肯定要被何觀察一鍋端了。

  是以王賢老爹出來,刑房的人往他家裡跑得最勤,這次王興業出去跑官,還是這幫人給他湊的錢!

  愛屋及烏,他們對王賢自然也格外親熱。那典吏也不像在外頭那樣板著臉,啐道:「李晟那個王八蛋,拿著針鼻當棒槌,二郎不過一上午沒來,這廝就發票過來,要打他二十小板!」

  「求!」另一個典吏怒道:「二郎剛來,還不懂規矩,李晟就要打要殺!這哪是衝著他來的,分明是衝著咱們老大人!還交給咱們刑房處理,這是擺明了打臉!」說著拍案道:「老子去罵他去!」

  「站住!」李觀掀簾子從裡頭出來,訓斥道:「你吆喝什麼?按照規制,『缺勤一天處笞二十小板』,你憑什麼罵他?」

  「我……」那典吏嘆氣道:「我不是想去給二郎打打氣麼。」

  「就你這張臭嘴,當時罵痛快了,回頭還讓不讓二郎,在他手下混了。」李觀不耐煩的揮揮手道:「都滾蛋回家去!」

  「哦……」眾刑房書吏朝王賢擠眉弄眼,這個拍他一下,那個摸他一把,然後鳥獸散了。

  「進來吧。」李觀轉身進屋,王賢跟進來。

  「喝什麼茶?」讓他坐下,李觀親手沏茶道:「喝碧螺春吧,我喜歡喝……」

  「……」王賢這個無奈啊,怎麼這些司吏一個個都牛氣衝天。

  「怎麼,覺著李叔不一樣了?」李觀淡淡道:「那是自然,原先你是老百姓,我是你爹的老下屬,自然和你客客氣氣。但現在你既然穿上這身白衫,那就是吏員,我自然要跟你按衙門的規矩來。」

  「是。」王賢虛心受教道:「我什麼都不懂,求李叔多教我。」

  「呵呵……」李觀才顯出一絲笑道:「知道我笑什麼嗎?」

  「不知道。」王賢搖頭道。

  「我笑你捨近求遠。」李觀給他斟一杯茶道:「我這點見識,大半還是你爹教的呢,你說你該找誰學?」

  「他不在富陽。」王賢苦笑道。

  「行,那我越俎代庖一次。」李觀點下頭道:「就跟你說一點,當差不自在,自在不當差。不管你是吏是官,只要身在衙門,就得守規矩,就得不自在。比如這每日五更起來,徑至司吏公房畫卯。你要是遲了甚至曠工,都是要吃板子的。次數多了,還要坐牢。要想自在,當你的老百姓去……」

  「侄兒已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王賢輕聲道:「李叔別用老眼光看我。」

  「我怎麼看你不要緊,看在你爹的份上,我肯定得護著你。」李觀在六房司吏裡,算是年輕的,主要還是託了王興業的福,不然論資排輩,怎麼也得四十開外才能上去。「但是六房各有天地,你偏偏運勢不濟,分到了戶房,我平時想幫你,也幫不上忙。」

  「我知道。」王賢點點頭,李觀替他說話根本沒用,只能讓自己的處境更糟糕。

  「回去吧。」李觀嘆口氣道:「小心點,守好規矩,李叔只能保你不挨打,其他只能靠你自己應付了。」

  「我不用吃板子了?」王賢瞪大眼道。

  「用不著。」李觀淡淡道:「我跟下面打聲招呼就行,不過你這幾天別太歡實,走路慢一點,最好能裝裝瘸,不然李晟非得變著法子折騰你。」

  「我明白。」王賢起身,恭聲道:「那我先走了。」

  「嗯。」李觀點點頭,待王賢走到門口,卻又幽幽道:「李晟這廝,早晚沒有好下場,你忍忍吧……」

  王賢一愣,點點頭,徑直離去。

  離開刑房,王賢便見吳小胖子在不遠處張望,趕緊一瘸一拐的過去。

  「你沒事兒吧?」吳為趕緊扶住他,關切道:「我也是吃過小板子的,雖然不傷人,但真疼啊。」

  王賢點點頭,含混道:「你怎麼跑來了?」

  「散班了呀。」吳為道:「我扶你回吏舍,給你看看傷,用不用找我爹。」

  王賢才想到這小子家學淵源,再說自己騙誰也不能騙他,便小聲道:「我挨得很輕,淤青都沒有。」

  「哦?」吳為想一想,瞭然道:「他們手下留情了。」

  「嗯。」王賢點點頭道:「我得回去拿賬冊,晚上不加班幹不完了。」

  「你是真不懂啊。」吳為苦笑道:「戶房的賬冊怎能讓你帶回吏舍?只能在公房裡看,散班就鎖門,明早再重打開。」

  「那我明天完不成任務!」王賢怒道:「豈不又要挨訓?甚至挨打?」

  「挨打不至於,」吳為安慰他道:「頂多訓兩句,你當耳旁風就是了。」

  「……」王賢這個鬱悶啊。

  真讓吳小胖子說著了,次日王賢又挨了頓狠批,然後李晟勒令他下午交工。

  這次時間充裕了,王賢也熟練了,早早就把賬冊核算完,建起四柱清冊,賬目一核對,新收減開除等於見在減舊管,數目可以對上。

  他微微鬆了口氣,心裡卻有些異樣,因為以他多年審計的的眼光看,這賬目,很有問題!

  這賬目應該是老手所作,每一筆收入都記得明明白白,每一比支出,也列得清清楚楚,單純用四柱清冊法,是看不出什麼問題的。但是,如果改用複式記賬呢?王賢感覺,有些東西八成會顯現出來!

  本著一個註冊會計師鑽牛角尖的精神,他重新拿起了第一本賬冊……他要重新記賬,看看裡面到底有什麼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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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方唐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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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如何擠走上司(一)


在明初,還沒有三腳賬、四腳賬,記賬的方法仍是單純反映現金收支盈虧的單式記賬法。這種記賬法根本無法反映財務活動的方方面,只是一本現金賬而已。

只要學過一點會計的人都知道,僅通過一本現金賬,是無法真正了解一個部門的真實收支,最簡單的例子就是,已購入的材料物資的耗用,因為不涉及錢款支出,是不會記在賬上的。

總之,這種鬍子眉毛一把抓,只給結果不給過程的記賬法,十分容易造假。

王賢只是核算了一遍,便感覺肯定有問題。看看時間還來得及,他單抽出一個月的賬目來,改用借貸記賬法,檢查收支是否平衡,如果不平,自然可以找出不平的流入和流出,繼而發現問題所在。

但一番忙碌下來,他發現對方是個老手,把賬做得很平……

但這難不倒專業人員,王賢還有『本福特法則』這樣的法寶。這條法則說,在一堆未經修飾的數字中,開頭是一的數,出現機率約為總數的三成。開頭是二的數,出現機率約為總數的一成七,開頭是三的數,出現機率約為總數的一成二……之後依次遞減,開頭是八和開頭是九的數字,出現機率總和,才是總數一成。

只要樣本夠大,數字未經修飾,都會遵守這個法則。換言之,如果數字是捏造的,那麼統計結果就會大大背離這個法則。審計師用它來初審是否存在舞弊,可以大大提高審計效率。

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王賢統計了一年的賬目數字,看著紙上的十個統計數,是那樣的平均,他笑了……再看一眼賬目的負責人一欄裡,赫然是當時還擔任典吏的李晟,他的笑容更盛了。

「還笑,核對出來了麼?」吳小胖子出現在他​​身邊,見他紙上只有九個數字,登時著急道:「大人待會兒要看了。」

「早弄好了。」王賢笑笑,拿起上午就核算出的結果。

這時候雲板響了,眾書吏趕緊去司吏房集合。

果不其然,李晟訓話之後,又走到王賢面前,一聲不吭的伸出手。

王賢便將賬目遞給他。

李晟掃了一眼,扔在地上道:「都是錯的……」然後一臉冷漠的望著王賢道:「明天重算。」最折磨人的不是算賬,而是算了半天,發現錯了,還得從頭重算。李晟相信,王賢這樣的門外漢,算十遍也算不對,何況就算對了,自己也可以說錯了。這樣反復折磨幾次,就是個泥人也能被活活逼瘋……就算他賴著不走,自己也可以『不稱職』,將他踢出衙門,自己解了恨,也替刁主簿出氣,一箭雙雕。

「是,大人。」但讓李晟失望的是,王賢沒有任何過激反應,只是彎腰撿起來,很老實的點頭道:「那我重算。」

「再算不出來你就滾蛋,衙門裡不養廢人!」李晟輕蔑的瞥他一眼,轉身進了裡屋。

「是,大人。」王賢點點頭。

一眾書吏都同情的望著他,讓一個啥也沒學過的新人,統計繁雜的賬目,還不許出錯,這整人也太過了……再說王興業在衙門裡的口碑很好,大家都很服他。國法還講禍不及妻兒呢,你李晟怎麼就抓著他兒子不放了?

只是大家懾於李晟的淫威,也不敢跟王賢多說什麼。只能嘆了氣,拍拍王賢的肩膀道:「先去吃飯吧……」

王賢點點頭,一聲不吭,一副小受模樣。只是誰也不知道,他其實是故意算錯的……

接下來三天,王賢依然天天算錯,天天挨罵,聽得這群刀筆吏都忍不下心了……唉,這小伙子其實真挺不錯的,人勤勤懇懇,對前輩都很尊敬,每天打水倒茶,從不懈怠,跟傳聞一點都不一樣,怎麼就落在李大人手裡了呢?

王典吏實在忍不住,這天散衙後,跟著李晟進了裡間,勸道:「沒必要這樣對王賢吧,他一個門外漢,你整天這麼折騰他,我看他都要傻了。」

「本來一天就要的東西,我已經給了他五天!還想怎麼樣?」李晟做事,第一要務是在道理上站得住,是以他總是理直氣壯道:「難道衙門要變成養閒人的地方麼?」

「總得給他點時間,讓他慢慢學著來吧。」

「有那麼多現成的,還在等排隊呢,我為何要用他?」李晟哼一聲道。

「唉……」王典吏嘆口氣,不再說什麼。

待王典吏出去,李晟枯坐了很久,表情陰沉的滴水。他何嘗不知,這事兒拖得越久,造成的影響就越不好。只是萬沒料到,那王賢竟然如此有韌性,能一直忍到現在。

『不行,得換個法子了。』李司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

這天中午,王貴突然來衙門,叫王賢出去吃飯。

王賢才記起這茬,收拾下東西,知會同僚一聲,便跟王貴來到衙前街上。

衙前自古好景觀,除了鋪房、醫學、陰陽學這些官方機構外,還有四大寄生產業……第一個是旅店。縣城外的人,來縣里打官司,大都來這裡投宿,原告方便及時遞狀子,作證人的方便隨時被傳喚,在押被告或在監犯人的家屬,也圖個就近活動人情,打探消息的便利。

第二個是茶館。上述人等安頓下來,就會到這裡頭打聽消息,找人幫忙,因為那些替人寫狀子的代書,幫人打官司的訟棍,就整天窩在這裡。

第三個是酒樓,官府裡的胥吏差役、師爺長隨之類,在酒桌上頭通消息、講頭存、勾結舞弊、討價還價。還有官府的公費吃喝,老闆要么​​賺死要么賠死……

第四個是藥舖,往往開在醫學隔壁,醫官只管診病開方,病患不妨就近抓藥。據說醫官每開一張方子,都是有抽頭的,吳大夫免了王賢的診金,其實一點沒少賺。加上衙門裡隔三差五的打板子、拶指頭、上夾棒,傷筋折骨、皮綻肉爛司空見慣,是以跌打損傷藥賣的極好。藥舖的主人陸員外,也成了縣里數一數二的富戶。

除了這四大旺舖之外,還有些錢莊、米行、典當、果舖等其他買賣,都是與衙門催徵糧賦、課罰敲剝等業務,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繫。

此外還有專以衙門公人、以及進衙辦事者為服務對象的飲食攤檔。王貴就在這兒請王賢吃飯。

叫了幾個炒菜,還有一盅雞湯,王貴便像長蟲吃雞蛋似的,吭吭哧哧,憋得滿臉通紅。

「到底有啥事兒,現在總能說了吧?」王賢嘆口氣道:「是不是嫂子的事兒?」

「你怎知……」王貴一愣,又了然道:「你現在可真聰明,是你嫂子的事兒。」說著一咬牙,「我倆已經和好了。」

「那感情好。」王賢笑道。

「你不生氣?」

「我生什麼氣?」王賢正色道:「我當時那樣子,大嫂受不了也是正常。」

「小二你真是懂事了。」王貴高興道:「我想把她接回家,你答應麼?」

「我怎麼會不答應?」王賢兩手一攤道:「問題是,我答應沒用啊。」

「是,得娘答應。」王貴一下頹然,然​​後巴望著王賢道:「你點子多,幫哥哥想想辦法。」

「我都被老娘耍成猴子了,」王賢苦笑喝口茶水道:「你覺著我能有啥主意?」

「……」王貴鬱悶的垂下頭。

「你透過口風麼?」菜上來了,王賢接過盤子,一邊擺一邊問道。

「嗯。」王貴點點頭。

「老娘怎麼?」

「她說侯家人不是說了麼,出了王家門,翠蓮就不是王家媳婦了……」王貴小聲道:「還說西街劉大叔家的翠妮,黃花大閨女,不過才要二十貫彩禮……」

「……」王賢這個汗啊,老娘真有一代女皇的風範,「你覺著呢?」

「那不過是氣話。你嫂子人挺好的……」王貴垂首道:「她當閨女的時候,哪吃過那種苦,跟咱家也捱了一年多,最後才受不了的。」說著小聲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再說她已經認錯了……」

「嗯。」王賢點頭道:「這個忙,我得幫,誰讓當初因為我呢。」

「咋幫?」

「這個……」王賢嘆口氣道:「老娘那回是真生氣了,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鬆口的,除非……」

「除非什麼?」王貴瞪大眼問道。

「除非有什麼可以讓她鬆口的理由。」王賢笑道:「老娘不是說麼,在裡子面前,面子算個屁……」

「什麼理由?」王貴的眼瞪得更大了。

「你想老娘最盼什麼?」王賢循循善誘道。

「孫子唄……」王貴道:「看見人家的小孫子,她恨不得搶回家養著。」

「這不就結了……」王賢夾一筷子筍絲,細嚼慢嚥起來。話說在衙門吃了幾天飯,他明顯不像餓鬼投胎,那麼缺肚子了。

「……」王貴迷茫的看著他,半晌方道:「你的意思是,讓我給她抱個孫子回去?」

「不用等生出來,懷上就行。」王賢道:「要是一般的婆婆,糊弄一下也行,但以老娘的火眼金睛,指定是要露餡的。」

「唉,要是能生,不早生了……」王貴聞言失望道:「成親兩年了,她就懷上過一次,還小產了​​……」

「不要緊。」王賢輕聲道:「我授你一套種玉大法,回去掐日子一算,最多仨月,保你藍田種玉!」

「這麼神?」王貴張大嘴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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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如何擠走上司(二)


翌日點卯時,李司戶訓話道:「各鄉收解秋糧的日子到了,大老爺卻下令重新核實黃冊,諸位雖然加緊趕工,但已經等不及所有帳冊重核完成了,只能核實一部分,收解一部分。大老爺已經點頭同意……」

眾書吏聞言面色大變,誰要是擔上這差事,那可是曹操遇蔣幹——倒了大霉。

「荀三,你去吧。」李司戶目光落在個油頭滑腦的書辦身上,

「大人,我手頭還一攤活呢,」荀三苦著臉道:「千頭萬緒的賬目,光交接就得好幾天,只怕耽誤不起。」

「說得有些道理。」李司戶點點頭,目光轉向站在末位的王賢道:「你算賬不中用,在這兒光添亂,滾出去收稅吧,也算廢物利用了!」

「……」王賢低聲道:「可是大人,屬下沒學過怎麼收稅。」

「又不是讓你親自收。」李晟冷聲道:「收解都是糧長的事兒,你只是去監督該收的都收上來罷了,這樣簡單的差事,你要是再幹不了,趁早就滾出衙門吧!」說著不待他答應,便轉身進了裡間。

回到公房,王賢見幾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著自己……雖然只相處了短短數日,但許是同情弱者的心態,許是王賢為人處世周到,總之眾人對他的態度好了很多。儘管懾於李司戶的壓力,不敢和他太近乎,但正常說話還是沒問題的。

「怎麼,有什麼不妥?」

「唉,這次你麻煩大了。」眾人嘆氣道:「想辦法告個病假吧,不然非得吃不了兜著走……」言盡於此,說完便搖著頭各自做事了。

「至少告訴我,下面該幹什麼吧?」王賢苦著臉道。

「去糧科找王典吏,他會告訴你的。」吳為拍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大伙的話,你得聽。」

「多謝。」王賢感激的笑笑,離開公房往糧科值房走去。話說戶房事務最雜,三個經制吏下,又有三十多名非經制吏,並專設一糧科司夏秋兩稅,王典吏便是糧科的的頭目。

王賢進去時,王典吏已經準備好白冊、簽牌、並完稅告示,一併交給他道:「放鬆點,別有壓力,我找個人和你一起去。」說著叫個秦守的白役進來,吩咐道:「你跟王書辦走一趟,他是頭一回當差,有什麼事你提醒著點。」

秦守點頭哈腰的應下,又朝王賢行禮。白役是正編差役之外的臨時工,各房都有,專供跑腿,地位自然比書辦還低。

王賢讓李司戶磨成了小豆腐,也很客氣的與他見禮,這讓秦守受寵若驚,連稱不敢。

兩人先拿著戶房的文書,去壯班房要兩個民壯,套了輛騾車,出縣城往北十五里外的長新鄉而去。

路上,王賢見秦守和兩個民壯一臉笑意,似乎很期待這趟差事,不禁奇怪的問道:「有啥好高興高興?」

秦守三十多歲,白白胖胖,一撮狗油胡,七根朝上,八根朝下。兩隻小眼睛,很是聚光,一看就很精明那種,聞言笑道:「像我們這樣的白役和民壯,都是沒有錢拿,白給官府乾活的。除了上面定時給點『呆出息』,全指著出這種差事,能有些花頭。」

「哦。」王賢點點頭道:「那為何他們看我的眼神,都像看死人一樣呢?」

「呵呵……」秦守笑笑想含混過去,卻被王賢逼問不已,只好說實話,「這不明擺著麼,長新鄉是頭一個複核完的,別的鄉都還沒出結果呢。他們一看白冊,發現不僅比原先的稅額多,甚至還比去年要多,肯定要拖下去,等別的鄉也複核完了,看看他們什麼情況再說。」

「原來如此。」王賢點點頭,跟他猜的一樣,便問道:「那我們有什麼辦法對付他們?」

「沒辦法。」秦守乾脆的搖頭道:「糧長都是鼻孔朝天的人物,別說王小哥這樣的書辦,就是咱們李司戶也不放在眼裡,人家都是跟三衙甚至大老爺直接說話的。咱們能奈若何?」

「……」王賢想想那何常的囂張氣焰,簡直把胡捕頭罵成豬頭了,自己一個白衫書辦,人家怎麼可能放在眼裡?

「要我說,咱們就去吃點喝點拿點,然後回來交差。」見他滿面愁容,秦守為他支招道:「然後明天開點巴豆吃上,跑幾天肚子,司戶自然會換人。」

「好主意。」王賢苦笑道:「實在不行,只能這樣了。」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李晟可以變著花樣整他,這根本不是辦法。

~~~~~~~~~~~~~~~~~~~~~~~~~~~~

傍晌時到了長新鄉,王賢持著戶房文書,找到了此區晁糧長家。果然又是個狗大戶,光看台門就跟何員外家不相上下,門房也帶著鄉紳家丁的優越感,對王賢愛搭不理。

待王賢亮出的文書,門子才正眼瞧他一眼道:「我家公正去訪友了,倒讓官人白跑一趟。」

「啥時候回來?」秦守心咯噔一聲,不會連腿腳錢都沒了吧。

「這個沒數,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半個月,也是有可能的。」門子不緊不慢的答道。

「那不什麼都耽誤了。」秦守急道:「去找找不行麼。」

「這可沒法找,我家員外交友廣泛,有可能在橋山寺和方丈下棋,也可能去仙霞嶺尋幽探勝,每次都是盡興而歸,我們可找不到。」門子說著皮笑肉不笑道:「家裡只有夫人小姐,就不請幾位爺進去了。」說著從靴頁中抽出一摞半新不舊的鈔,遞給王賢道:「不能讓幾位爺白跑一趟,小小心意,幾位喝茶吧。」

那種渾不把你當盤菜的表情,讓王賢恨得牙根癢癢,奶奶的,李晟瞧不起我,你個門衛也瞧不起我!但是看看左右三人,都被那摞錢饞得口水直流,估計自己發作起來也只是自取其辱……他終是強忍住怒火,轉頭就走。

秦守趕緊接過來,笑嘻嘻道:「多謝多謝,我們走了。」

三人跟著王賢離開了莊門口,那門子輕蔑的撇撇嘴,轉身進去,來到後院,便見個穿著道袍的老者,正在那裡打太極。

「老爺,已經打發走了。」門子耐心等到他收招,才恭聲禀道。

「嗯。」老者便是據說出游去的長新鄉糧長晁天焦,聞言捋著鬍鬚道:「本來聽說要咱們鄉頭先納糧,我還有點懵。孰料李司戶又派人來說,只管搪塞過去,一切有他擔待。這到底葫蘆裡買的什麼藥?」

「老爺不懂,小的自然也不懂了。」門子笑道:「不過來的是個小後生,帶著幾個白役,像打秋風的多過來催收稅的。」

「呵呵。」晁天焦接過毛巾擦擦汗道:「管他耍什麼花槍,反正今年按之前談好的解送,多出來的二一添作五,這個就是他李司戶也改不了!」

「那是,咱們大明朝皇權不下鄉,官府不能插手稅糧收解,收上來多少,給他們多少,還不全是老爺說了算?」門子阿諛奉承道。

「唔哈哈哈……」晁天焦得意的大笑起來。

有人歡喜就有人愁,晁天焦大笑的時候,王賢正鬱悶的走在回城的路上。秦守建議在路上打個尖再說去,也被他置若罔聞了。

真的是忍無可忍了,再這樣下去,自己非被活活玩死不可!姓李的,這是你逼我的!

想到這,王賢摸摸懷裡,那裡有他審計出來的九大財務問題,就不信幹不死你個老王八!

回到縣城,已經過了飯點,王賢不理他們三個,跳下車就回家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似乎街坊們跟他打招呼,都不如往日熱情了。有道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自己被姓李的整得死去活來,估計全縣都知道了……

果然,六叔不再給他橘子,七哥沒有魚送,更別提朱大昌的豬蹄子了。大家雖然仍客氣的叫他小官人,但他一走過去,便竊竊私語:

「李大官人真要對付王二?」

「那還有假,當年王二他娘跟了王興業,沒跟李晟,他記恨一輩子了。現在可逮著機會,能不發落小二麼?」

「那小二可慘了,還不像螞蚱一樣任人捏?」

「可不,唉,這孩子運氣真差……」

「可惜我那橘子唉……」

「你閉嘴,我四個豬蹄都沒說,你兩個爛橘子算個屁!」

他們以為是背著王賢說,殊不知那些話順著風,全都飄到他耳朵裡了。王賢嘆口氣,看來還真是沒人看好我呢……

胡思亂想著,他進了巷子,推開家門道:「娘,我回來了。」

「怎麼,這麼快就被辭了?」老娘正在納鞋底,冷笑地看著他道。

「娘……」王賢鬱悶的要拿頭撞牆,俺在外頭就夠鬱悶了,回來還得受妳奚落……

誰知老娘拿起鞋底,照著他的腦袋就抽,一邊抽還一邊罵道:「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別個要搞你,你就讓他搞?把他搞死不就得了!還回來求安慰,你還沒斷奶啊你!」

王賢抱頭鼠竄,大叫道:「我沒被開,我是正好回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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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如何擠走上司(三)

老爹也正好在家,笑瞇瞇的喝著茶,看著老婆追打兒子。銀鈴也在一旁高呼加油,弄得林清兒哭笑不得,只好躲進屋裡。

待老娘終於放過自己,王賢坐到老爹身邊,問道:「爹,你啥時候回來的?」

「傍晌,」老爹笑著打量他道:“這身白衫不好穿吧。」

「唉。」王賢嘆口氣道:「我先吃點飯吧……」

「喏,爹從杭州買回來的麻餈。」銀鈴獻寶似的捧出個荷葉包道。

「你們吃吧,這玩意兒沾牙。」家裡仍舊不寬裕,王賢在衙門裡吃得不錯,哪好意思跟妹妹搶食,「還有沒有剩米飯,泡點水就行。」

「看你這樣下鄉去了吧。」老爹瞇著眼道:「沒人管飯麼?」

「管飯了。」王賢拗不過妹妹,只好拿一個麻餈嚐嚐道:「不過是閉門羹。」

「球,出去別說你是我兒子!」老爹聞言大怒:「老子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見老爹拿起鞋底也要抽自己,王賢一面躲一面鬱悶道:「還不都是爹造下的孽。」

「唉,」老爹一下沒話了,收回手道:「姓李的雖然恨我,但他做事向來陰險,這次怎會如此猴急?」頓一下道:「應該是做給姓刁的看的……」

「甭管給誰看。」王賢苦笑道:「反正兒子要被活活玩死了……」

「沒出息!」老爹瞪他一眼道:「我的兒子要是連富陽縣衙都混不下去,我把姓倒著寫!」

「爹,王字倒著寫還是王……」銀鈴小聲道。

「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麼嘴,跟妳姐姐去學繡花去!」老爹把女兒轟走道:「把這些天來的事兒,都跟我說道說道。」

「好。」王賢早就憋壞了,終於找到機會大倒苦水了。

王興業聽著兒子的描述,一雙眼睛越瞪越圓,硬把那張憨厚的臉,變成了怒目金剛。剛要發作,卻聽老娘一聲怒喝:「欺人太甚了!敢這麼整我兒子,老娘不出馬,他李狗子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

「妳少摻和!」王興業一輩子被老婆管得服服帖帖,唯獨在李晟這事兒上,保持著高度敏感的自尊。見老娘瞪眼,老爹忙軟下來道:「殺雞不用宰牛刀,愚夫出馬就足夠了……」

「哼,先把你的事兒放放,給兒子弄利索了。」老娘發號施令道:“不說還不知道,小二竟被李狗子欺負成這樣!」

「好好好,」王興業擺手道:「妳先進屋去,我跟兒子細說。」

「一定要讓他死得難看!」老娘下了命令,抱著簸籮進了屋。

看老娘關上門,老爹擦擦汗,尷尬道:「你娘這二年,簡直變成女大王了。」

「不然怎麼撐下這個家?」王賢嘆口氣道:「兒子那時候那麼不懂事。」

「知道知道,要不我這麼讓著她?」老爹很在意在兒子面前的形象,只是有越描越黑之嫌:「說你的事兒吧,晁天焦那老東西一定不知道你是我兒子,不然他不敢欺負你。」

「爹要陪我去一趟?」王賢問道。

「放屁!」老爹一臉『我怎麼有你這樣兒子』的表情,怒道:「老子是官,他是民,啥時候都該是他來見我!」說著指著兒子數落道:「小子,你這衙門混的,實在是太丟人了!」

「我才混了幾天,還光被欺負了去了……」王賢鬱悶道:「到現在還一頭霧水呢。」

「唉,也是。」王興業點下頭道,「先過去這關,再慢慢教你吧。」說著摸摸下巴道:「晁天焦那你先別去了,這幾天就在家裡歇著吧,等他上門來求你。」

「啊……」王賢瞪大眼道:「怎麼可能?糧長都牛哄哄的……」

「哼哼,」王老爹冷笑道:「你且看著吧……」

見老爹這樣信心滿滿,王賢也放心了,心說看來我要學的東西,還真多啊。

「不過這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除不了根。」卻聽老爹一邊摳腳一邊嘆氣道:「李狗子辦事兒湯水不漏,從來不落把柄,要不我早把他整死了。」這都是在鹽場養成的毛病,也不知買麻餈之前扣沒扣腳……

「說起來,爹先看看這個吧。」王賢從懷裡,掏出個紙袋,遞給老爹道,「就看第一頁就行。」

老爹拍拍手接過來,掏出裡面的一摞紙打眼一看,就再也拔不出來,良久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抬起頭道:「這是哪來的?」

「我自己弄的。他把陳年老賬拿出來讓我算,我從裡面查出來的。」王賢道。

「你還有這本事?」老爹不信道。

「也不看我是誰的兒子。」王賢討好笑道。

「那倒是……」老爹點點頭,還是不信:「這是誰給你的吧?」

「唉,甭管哪來的了。」王賢不禁暗嘆,怎麼說實話就是沒人信呢,「總之這上面的結論,都是以永樂五年的賬冊為依據,絕對錯不了。」

「要是這東西流出去……」老爹面色凝重道:「從縣太爺到書辦,沒一個逃得了,都得掉腦袋!」

「所以讓老爹拿主意。」王賢嘆口氣道:「不審不知道,一審嚇一跳,這富陽縣裡上下勾結,營私舞弊,實在是無法無天!」

「唉,其實哪個衙門不是這樣?」老爹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也嘆口氣道:「大明朝的官俸低、吏祿更低,就靠那點工食銀,哪能養家糊口?何況大老爺還得養師爺、養門房、講排場,這些錢從哪來?朝廷不給發,大家就要想辦法,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衙門裡的人自然要吃手裡的權了……當年太祖皇帝多狠吶,貪污二十兩銀子,就要剝皮充草。知道縣衙的土地祠,為啥又叫皮場廟麼?那是因為幾任知縣的皮囊,還在裡頭掛著呢,可這還擋不住上下其手,所以這裡頭,也不光是我們的錯……」

王賢聽得不寒而慄,小聲道:「爹,你不用急著辯白,我沒說要把這些捅出去,我讓你看看,有沒有能拿來整治李晟的。」

「你不早說!」老爹這才大鬆了口氣,端起茶壺一飲而盡,罵道:「小兔崽子嚇死我了!」

於是再次仔細看了一遍,琢磨道:「衙門的錢糧進出,九成九要經過戶房,是以戶房司吏其實是在給大家擦屁股,你要是隨便拿筆假賬告他,他定能夠一推二五六,說我就是大丫鬟帶鑰匙,當家不做主。衙門裡的縣太爺、二尹三衙四老典都拿過錢,自然要幫他遮掩……」

「但其實,官老爺們拿的是小頭,大頭都讓他揣懷裡了。」王賢冷聲道。

「這是肯定的,李晟這廝看著小心,其實賊膽包天!」老爹恨恨道:「這是讓老爺們擔惡名,他來撈好處做好人,老爺們知道了,肯定恨死他!」頓一下又搖頭道:「老爺們還是得保他,這麼些年來,誰從公中撈了多少好處,從庫裡拿了多少東西,他全都一清二楚,老爺們要是不保他,難保他會​​說出什麼來!」

「這真是……」王賢嘆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總之,這個大管家不是這麼好整的。」老爹也嘆道:「也幸虧就是你爹,幹了一輩子刑房,才能專治各種疑難雜症!」

「噗……」王賢一口茶水險些沒噴到老爹臉上,苦笑道:「爹,你能不能不自誇?」

「嘿嘿。」老爹笑笑道:「想不想聽?」

「想!」王賢立刻諂媚的湊過去,給老爹端茶道:「洗耳恭聽您老的高招。」

「唔。其實也是他自找的。」老爹接過茶,搖頭晃腦,就差拿把扇子裝孔明了:「這二年,因為那個案子,縣裡上下懶散慣了,上下哪個把公務放在心上?光想著怎麼撈錢去了。我聽說,魏知縣上任後,因為想要做一番政績出來,頗有刷新之意,無奈那幫人懶慣了的,不願配合,更不願吐出到口的肥肉,於是處處跟他作對,給他使絆子。李晟因為是大管家,很多惡人最後都是他當了。是以縣老爺早就想除之而後快了。」

「是啊,所以司馬求才讓我到戶房蒐集證據。」王賢點頭道。

「哦,是麼?」老爹瞪大眼道:「你咋不早說?」

「現在說晚麼。」王賢奇怪道。

「早說我還用費腦筋?」老爹怒道:「你個頭一天進衙門的新丁,人家能指望你蒐集到什麼要命的證據?無非就是想尋他個小錯,好藉故撤了他!人家不是讓你整出這種大殺器來的,人家只要你找出他一點小毛病!」頓一下,強調道:「沒聽你說之前,我就判斷出來了,你話只是印證了我的判斷,你爹十幾年的老刑房……」

「多小的錯?」打斷老爹的自吹自擂,王賢問道。

「那種他瞞著大家,自己獨吞,但數額不大,不至於身敗名裂的。」老爹想一想道:「有沒有?」

「有!」王賢指指紙上的某處道。

「唔,極好。」老爹一看,點點頭道:「再就是,讓誰把這事兒捅出來了。」

「我覺得張典吏不錯。」王賢小聲道。

「不愧是我兒子,果然有天分!」老爹聞言大喜,比知道王賢有查賬的本事還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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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如何擠走上司(四)


王賢畢竟二世為人,深諳職場鬥爭之道,知道職場如戰場,初入這方戰場的新人,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不如意,比如對你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上司。被欺壓的狠了,自然會想到反擊,但這樣的反擊十次有九次以失敗告終,剩下一次是同歸於盡。

直接鬥爭勝利者,從來沒有新人。因為你一個新人,就敢於挑戰上司,必然會給人『以下犯上』的好鬥印象,誰還敢和你共事,關鍵時刻,又有誰為你說話?

所以要麼先做好媳婦,等著熬成婆再說,要麼學會更高級的鬥爭手段——借勢。在一個職場、一個衙門裡,因為資源有限,利益相關,不可能沒有矛盾存在。尤其是正職和副職,往往都是面上親密如夫妻,心裡卻恨不得對方出門就摔死。

借勢還有個好處是不需要親自上陣搏殺,可避免成為鬥爭的犧牲品,亦能保全自己的名聲。不管是職場還是衙門,能力並不太重要,至少遠不如口碑重要……

只是藉勢是一門藝術活,既要保護好自己,又要提供足夠的彈藥,使被借勢者有信心、有能力贏得這場戰爭。哪怕你有必勝的把握時,還要時刻牢記,不能傷害自己的人品。因為人品一旦壞了,你就算贏了眼前,也必定輸了將來……

所以王賢這些日子,一直擺出一副『司吏虐我千百遍,我待司吏如初戀』的小受面孔,就是在給自己攢人品,沒辦法,誰讓他是新人,沒有人品積累呢?只能靠這種方法,來喚起人們的同情心。

因為無論他如何小心,都不可能瞞天過海,衙門裡是什麼地方?那是一群人精所在,一切鬼蜮伎倆都無所遁形之處。所以只能用陽謀,讓大家知道他不反擊只有死路一條,這時候,就算是以下犯上,也不會有人說什麼,反而要讚一聲,應該的、有血性!

其間分寸的把握,運用的精妙,非得像王興業這樣的積年老吏,或者王賢這種二世為人者方能把握,我輩沒有此等閱歷者,還是老老實實做媳婦,等著多年熬成婆吧。

見兒子竟然無師自通這樣高深的學問,王興業樂不可支,「果然是老子英雄兒好漢啊……」

王賢這個汗,啥時候不自誇,就不是老爹……

「不過似乎還少點什麼……」王興業一手摳著腳丫子,一手摸著腮幫子道:「周公瑾草船借箭之前,先用了一招什麼計?」老爹平生最愛三國,大多數智慧,也是從三國學到的。

「苦肉計唄。」王賢說著看看老爹道:「爹,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雖然已經夠慘了,但還不夠慘,」王興業又換隻腳丫子道:「得更慘點,才好用這一計。張華這小子,雖然是我的老部下,但這些年下來,也就那麼回事兒。你不能指望他來護著你,得自己保護好自己。」

「怎麼講?」

「置之死地而後生!」王興業雙手一拍,咬牙道:「只有這樣,才沒有後患!」

「……」王賢苦著臉道:「不過是個飯碗,要犧牲這麼大麼?」

「錯,不是飯碗,是人生!」王興業瞪他一眼道:「你得在衙門裡幹一輩子,要是起步就走偏了,這輩子就完了!」

~~~~~~~~~~~~~~~~~~~~~~~~

於是老爹料理晁天焦的計劃推後,讓王賢先演他的苦肉計。

所有計策裡,苦肉計是最沒有技術含量的,因為你只要夠蠢,就總有吃板子的機會。

但凡衙門裡派的公差,不是派了就算完,而是要限期完成的。如果不能按期完成,上司就會打板子以示警懲,叫做追比……

李晟要料理王賢,自然用最嚴苛的三日一追、五日一比要求他!王賢每天一趟往上新鄉跑,每次都灰頭土臉的回來,五天時間很快過去。

見王賢仍舊空手而歸,李晟勃然大怒道:「五日一比,期限已到,你卻一無所獲,分明偷懶耍滑,虛應差事!」說著立馬簽票發往刑科。

上午時,上次那個典吏又過來,將王賢帶走,來到刑房後,李觀道:「二郎,上次我饒了你,結果被李晟告到大老爺那,好吃了一頓罵。這次不能再徇私了,你忍著點吧。」

「啊……」王賢不禁緊張道:「意思意思還不行?」

「不行。」李觀讓人往地上鋪了個毯子,命王賢趴上,又讓四個書吏按住他的手腳,然後朝兩個皂隸點點頭。

兩個皂隸一呲大黃牙,咧嘴笑道:「二郎,得罪了。」說完操起板子,朝王賢雪白的屁股打去。

伴著啪啪的打板聲,王賢撕心裂肺的嚎叫起來,六房書吏聽得清清楚楚,全都面面相覷,這是誰挨打了?

不一會兒,十二大板打完了,倆皂隸用塊門板,把王賢抬出刑房,正趕上吃飯的點兒,六房大小書吏百多人,都看見王賢被打得滿腚是血,雪白的吏衫都打破了,一條條血布條,觸目驚心。

「這太狠了吧。」見王賢已經被打暈過去,眾書吏紛紛搖頭道:「李晟還是不是人!」「就是,太過分了,王二挺不錯的小伙子,就要被他活活整死了!」「實在看不下去了,我們明天求求大人,把王賢調到禮房來吧……」

風言風語傳到李晟耳朵裡,他的臉色更陰沉了。本以為刑房的人,就算不像上次一樣庇護王賢,頂多也就意思意思,哪想到他們真打啊!

『把他打成這樣,被動的緊……』李司戶想一想,暗暗咬牙道:『橫豎再比一次,就可以開除他了,讓他們說去吧……』於是裝作沒聽見的,徑往食堂吃飯去了。

飯後,同屋的幾個書吏,打了份飯給王賢送過去。還沒進吏舍,便聽他在不斷呻吟,口裡還在罵人,說什麼:『人家都是坑爹,我卻老讓爹坑……』

眾書吏都以為,他說的是他爹和李司戶的恩怨,都暗暗搖頭,進去後看見吳大夫把王賢的腚包成了個粽子,白紗布上還有殷紅的血跡滲出來……

「爹,他沒事兒吧?」吳為看著面色蒼白的王賢道。

「唉,太狠了。」吳大夫搖頭道:「腚都打爛了,好在沒傷到骨頭……」

「啊……」眾書吏不少吃過板子,但大都是意思意思,當天就能走道,哪被打得這麼狠過?不禁都懷疑,是不是李司戶買通了打板子的皂隸?

王賢的傷情並書吏的猜測,很快便傳遍了六房,又引起一陣對李司戶陰險狠毒的討論……

下午時分張典吏到王賢的吏舍探望他,還給他帶了點紅糖雞蛋。看著老上司兒子的這副慘樣,張典吏都不知該怎麼安慰他了……

未曾開口,王賢先哭起來:「嗚嗚,張叔,司戶大人是要整死我麼?」

「說什麼呢……」張典吏尷尬道:「李大人不過嚴苛了點,他對誰都是這樣,不是單純整你。」

「可是為啥只有我被打成這樣?」王賢哭道:「他們都說,是李司戶給行刑的塞錢了。」

「別瞎說。」張典吏嚴厲道:「這話傳到司戶耳朵裡,你少不了又要挨一頓!」

「嗚嗚,我不管了,我實在受不了了……」王賢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從進衙門頭天起,他就一直整我,我把他當成上司,發現了問題都不吭聲,他卻要整死我……」

「什麼問題?」張典吏眉頭一皺。

「他讓我核查永樂五年的賬本時,結果我發現縣裡每個月撥給吏員食堂、胥役食堂的糧食​​,雜七雜八加起來,平攤到每個人的頭上是九百斤。而每月的伙食尾子,平攤到每人也不過三十斤。所以每個人每天能吃二十九斤大米。」

「還有,倉庫裡撥給吏員胥役作衣裳的布,春天足足每人一百尺。秋天更達百五十尺!」王賢竹筒倒豆子道:「還有筆墨紙硯、蠟燭菜油之類都是這樣,一個人能分到十個人的量!」

「你,你是怎麼發現的?」張典吏瞪大眼睛道。

「我把所有的開支從賬簿中單列出來,結果自然就出來了。」王賢一臉理所當然道:「大人讓我核算,又不告訴我方法,我只能這麼瞎弄,也不知對不對。」

「……」張典吏這個汗啊,老劉啊老劉,八十老娘倒繃孩兒,你做了一輩子假賬,竟讓個門外漢用這麼簡單的法子就識破了。他仔細打量著王賢道:「你為何不早說?」

「因為那賬簿是李司戶編造的……」王賢小聲道。

「是麼?」張典吏聞言眼前一亮道:「這件事不要告訴別人!」

「哦,我聽張叔的……」王賢老實的點點頭。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張典吏說著離開了吏舍,卻沒有馬上回衙,而是在花池子周圍踱起步來。他也幹了幾年戶房,自然明白王賢所說的情況,是當時任典吏的李晟虛增費用、套取收入的手段。但問題是,這件事自己竟不知道!也就是說,李晟是瞞著所有人,在偷偷的中飽私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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