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KF 捷克論壇

搜尋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四十章如何擠走上司(五)


口口聲聲說,我在為大家謀福利,卻暗中飽了自己的私囊,這就很招人恨了。

當然也可能是前任司吏搗的鬼,但無論如何,李晟是賬目編造人。按照規定,他對每一筆賬目都要經過核實後才能確認,還要加蓋朱色戳記來明確結果。

比如收受清楚便加蓋『收訖』字樣,支付完畢加蓋『付訖』字樣,過賬加蓋『過入』二字,賬目對應結清則加蓋『結清』戳記。而且凡收入事項,突出說明該筆收入的來源;凡支出事項,首先突出說明其去向,然後附帶說明該筆支出之來源。儘管不能完全彌補單式記賬法的不足,但這種方法至少讓事後倒查時,可以明確找到責任人。

所以李晟至少也是夥同者,其罪難逃!

而且這件事發生在四年前,當時的司吏已經得急病死了,李晟完全可以將責任推到上司身上,再活動活動,避重就輕,只背個失察之罪。

失察的話,最多就是開革,甚至只是降職,這樣就算自己舉報他,也沒有太大心理負擔……

是的,張典吏十分想幹掉李司戶,一是更進一步的欲望。典吏和司吏雖然都是經制吏,但地位和權力差的太遠。且不說一房事務由司吏大權獨攬,典吏不過是個帶著書辦們幹活的,誰吃肉誰喝湯不言而喻。單說在堂官面前,非正式場合下,司吏是可以看座的,典吏只能站著,司吏還能得到免呼其名的待遇,典吏就只能被直呼其名了。

種種差距,不一而足,你讓張典吏如何不動心?

加上李晟是個媚上欺下的主,對頂頭上司刁主簿,那是百般逢迎,唯恐不周。對自己這個下屬,則向來不放在眼裡,連起碼的尊重都欠奉。你讓張典吏如何不懷恨在心?

但張典吏叫張華,不叫張飛,不是想幹就幹的主,他得考慮後果。畢竟李晟也算根深蒂固,上面還有刁主簿保他,要是自己打蛇不死反受其害,那就不划算了。

是以琢磨了一下午,他也沒拿定主意。過晌散衙後,他離開衙門準備家吃飯,恰巧碰上司馬師爺。向來摳門的司馬求,一反常態拉他到酒樓喝酒。張典吏心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但不敢得罪司馬師爺,不僅欣然願往,還表示一定要自己請。

兩人來到臨縣衙的周家酒樓,見司馬師爺和戶房二爺來了,酒樓老闆周禮忙親自迎進去,安排在二樓雅間,又親自布菜,燙了壺好酒。見兩人有話要說,便知趣的退了出去。

寒暄之後,張典吏便等著司馬求交底,誰知這廝扯東扯西拉家常,就是不說正事兒。張典吏終於憋不住道:「先生向來都是從後門出入,這次在前門碰見,想必不是偶遇吧。」

「呵呵,隨便你怎麼想吧,」司馬求呷一口小酒,翹著老鼠鬍子笑道:「張令史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啊。」

「是麼?」張華摸摸臉,乾笑道:「可能是最近有些累了。已經到了收秋糧的日子,本房卻還忙著重核黃冊,能不著急麼?」

「這也是自找的。」司馬求淡淡道:「本縣這三年來風調雨順,亦無水旱蝗災,為何人口會連年銳減?有些人做的太過了吧!」

「這種事……」張華心一緊,又一顫,暗道司馬求這話裡有話啊!分明是衝著李晟去的!想到對方莫名其妙請自己喝酒,他似乎一下有了答案……這真是想睡覺有人送枕頭啊,張典吏暗暗道,遂謹慎試探道:「在下也覺著不​​太正常,但是先生知道,黃冊登記都是由本房司吏獨攬,我這個典吏也無法知情……」

「哼,李晟太張狂了……」司馬求似乎也很生氣,怒哼道:「大老爺早就想換了他,可惜找不到理由!」說完好像自知失言,不再提李晟,轉而沒口子誇獎起張典吏道:「張令史真不錯,大老爺很欣賞你,只是吏班論資排輩的厲害,沒什麼機會提拔你,一直深以為憾呢。」

張華被司馬求忽悠的暈暈乎乎,當晚回家就失眠了。既然睡不著,索性拿出偷帶回家的賬冊,開始按照王賢的法子,將那些異常零散、十分分散的購買記錄,從賬冊上一條條提取出來,然後匯總起來……

等他完成統計,已經是日上三竿了,張華卻不累也不困,反而興奮的渾身顫慄,因為經過他親手驗證,證明王賢所說完全屬實!

再想想昨晚司馬求的那些話,他終於一咬牙,拍案道:「幹了!」便胡亂抹把臉,穿好青衫,抱著賬冊衝出家門,直奔縣衙!

進了縣衙,張華過六房而不入,徑入後衙簽押房!

簽押房裡,魏知縣正和司馬求枯等,雖然感覺已是水到渠成的事兒,但今日排衙沒見張華出現,讓魏知縣的心提得老高……

聽到戶房張典吏求見的消息,魏知縣長長鬆了口氣,對司馬求笑道:「先生真乃神人也,算計的一絲不差!」

其實,這又是人家王賢的主意……司馬求接受奉承的同時,又有些悲哀,他發現自己快要離不開那小子了。

待張華進來,魏知縣十分客氣的看座,讓張典吏受寵若驚。

「子華所來何事啊?」知縣大老爺和氣的問道。

「回答老爺的話,」張典吏咬咬牙道:「卑職近日無意聽屬下說起,四年前本縣的胥吏可都是巨人,一天能吃二十九斤米,還不算菜和肉。一年能穿二百五十尺的布,還不算日常便裝……」

「開什麼玩笑?」魏知縣失笑道:「我以為宋朝宰相趙溫叔,一喝酒就是三斗,下酒的豬羊則要各五斤,已經是史上之冠了。感情來我縣食堂的話,還算個食慾不振的呢……」

「雖然聽著是玩笑,但卑職呵斥了那屬下,誰知他竟說,不信你去查永樂五年的賬簿,」張典吏一本正經道:「卑職被他這一說,覺著事關官府錢糧,不能馬虎,於是調閱賬簿、仔細核查,結果發現……」說著將自己所列清單,雙手奉上。

司馬師爺接過來,呈給魏知縣,知縣大人一看,勃然變色道:「果有此事?」

「每一條都可在賬簿上查證!」張華又呈上一摞厚厚的賬簿道。

「……」魏知縣隨手翻開一本,看到記賬人是李晟,陰下臉道:「叫刁主簿來!」

刁主簿片刻便至,這時張典吏已經迴避了,外簽押房裡只有魏知縣和司馬求。

刁主簿進來,便見魏知縣在生悶氣,他詢問的望一眼司馬求,司馬師爺便努努嘴,讓他看桌案上的清單與賬簿。

「這……」刁主簿是專管縣裡文書賬冊的,打眼一看,變色道:「這是誰幹的!」

「李晟。」魏知縣冷聲道答。

其實刁主簿的意思是,這種翻舊賬的缺德事兒是誰幹的?但見魏知縣臉陰得滴水,他只好壓住怒氣,低聲道:「眼下正是收秋糧的關口,卻有人拿這些陳穀子、爛芝麻來找李司戶麻煩,我看這是存心破壞大局!要徹查,徹查!」說著說著,又忍不住提高了聲調。

「不錯!」魏知縣本來是想讓刁主簿別管閒事的,現在卻見他氣焰囂張,存心要壓住自己。登時也來了火氣,大聲道:「要徹查!查查這些年來,他到底做了多少假賬!」

「大人……」刁主簿神情一滯,接著擺出一副『你還是太年輕的表情』道:「誰在他那個位子上,都免不了這個。要是他來真格的,縣裡從上到下,五百多口,只能喝西北風了,大人哪有錢給司馬師爺開束脩?」

見他又來了那套『貪污有理』的理論,雖然魏知縣承認這是事實,但他實在聽不慣,堂堂朝廷命官,也公然掛在嘴上說事兒!

「不如本官這就下令,讓這五百多口集合起來,咱們一起說道說道!」魏知縣現在是身懷利刃,根本不懼這老油條。

「這……」刁主簿登時沒了火氣,氣焰低了好多。

他哪敢答應,因為縣裡根本沒有五百多胥吏!

富陽縣府衙六房三班,正式工加臨時工,共有二百五十三人。此外還在縣境設有縣學、鋪房、巡檢司、驛站、河泊所、課稅局、批驗所這樣的管理機構,都有正式官吏編制。還有慈幼局、養濟院、安濟坊、漏澤園這樣的官辦公益機構,亦有州縣衙門委任的管理者,自然也要縣里開工錢……林林總總、各種機構加起來,人員竟比縣衙裡的人數還多。

實際上,三班六房還好些,那些派出機構全都缺編嚴重,本來該胥吏幹的活,皆用不花錢的役夫頂替。然而每個月,縣裡都是按照五百三十人發放俸祿。自然,多出來的差額,便​​進了經手人的腰包……

這個,李晟跑不掉,刁主簿更是首當其衝!要是魏知縣踢爆的話,他非得掉腦袋!

豆大的汗珠從刁主簿額頭沁出……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四十一章如何擠走上司(六)


刁主簿雖然知道魏知縣,不會真把吃空餉的事情踢爆。但也知道他的意思很明白——我對你們那些門門道道一清二楚,你要是再不鬆口,就陪他一起完蛋吧!

『看姓魏的這樣子,就知道他手裡已經有確鑿的證據,真把這種二愣子惹急了,他什麼都幹得出來……』權衡利弊之後,刁主簿不出意料的選擇了自保……

回到主簿衙,刁主簿尋思了好久,才讓人把李司戶找來。

李晟一進門,便掛起謙卑的笑容道:「大人,您找我有何吩咐?」

「老李,坐。」刁主簿讓李晟坐下,又讓人上了茶,幾次都難以啟齒。

「大人,到底有什麼事?”李晟奇怪道:「只管說就是,讓屬下赴湯蹈火,也再說不辭!」

「沒那麼嚴重,」刁主簿呵呵笑道:「不用赴湯蹈火,只是要派你個差事。」

「什麼差事?」李晟一愣。

「咱們富陽地處要津,會江驛的事務十分繁忙,張驛丞三番五次要縣裡派得力吏員前去輔佐。」刁主簿硬擠出笑容道:「大老爺經過慎重考慮,決定讓你去擔任這個驛吏……」

「呵呵……」李晟聞言乾笑道:「大人講的笑話真可樂,笑死屬下了,哈哈……」一個平日死板著面孔的傢伙,此刻要把臉笑成菊花,實在是件很恐怖的事。

「我不是說笑的。」刁主簿嘆口氣道:「這是調令,你明天就得去會江驛報導……」

「……」那朵殘菊凝固在李晟的臉上,久久不能散去。

刁主簿等他接受這一噩耗,「我知道這很艱難,但我已經盡力了……」

「為什麼?」李晟終於斂去笑容,聲音冰冷而憤怒。

刁主簿又嘆口氣道:「數年來,你虛支費用、中飽私囊的事情,被人捅出來了。」

「怎麼可能?」李晟顧不上否認,震驚道:「我的賬本做得天衣無縫!」

「殊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刁主簿道:「人家從永樂五年的賬簿裡,倒查出來的……」

「永樂五年的?」李晟又懵了,這不是自己用來難為王賢的麼?難道那小子比我水平還高?怎麼可能!一定是有高人幕後相助……他登時想起,今天早晨張典吏沒有應卯,直到現在還不知所蹤。

「張華!」李晟額頭青筋直跳,咬牙切齒道:「果然是『咬人的狗兒不露齒』,我真低估了他!」

「我也琢磨著是他。」刁主簿點點頭道:「只有他才會整天琢磨著,找你的漏洞……」

「大人,你可要幫我!」李晟壓下恨意,他知道現在什麼最重要,忙起身哀求道:「這些年,我待大人如何?大人可不能不管我!」

「我要是不管你,出了這麼大的簍子,你還能去當驛吏?」刁主簿嘆氣道:「是我為你苦苦辯解,魏知縣才相信,是原先的司吏貪瀆,你不過是失察而已,事先並不知情。魏知縣這才答應不把你移送法辦,也不開革你,只是讓你離開戶房,舊賬一筆勾銷……」

「這跟殺了我有什麼區別?」李晟抬起頭,血管雙瞳道:「大人的家業,多了不敢說,一半以上都是我給掙來的。這些年來,壞名聲都讓屬下擔了,大人只管坐享其成!才出了這點破事兒,大人都不能擔待麼?」

「我怎麼沒擔待?!」刁主簿不快的皺眉道:「你以為自己就這點破事兒?實話告訴你吧,吃空餉、倒庫糧、拿銀庫的錢放貸……你幹的這些事兒,都讓人家查出來了!要不是我給你擔下來,你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啊?”李晟登時呆住了,難道張華那廝這麼厲害?竟能讓我無所遁形?

「老李,你先起來聽我慢慢說。」刁主簿放緩語氣道:「這些年你撈的錢,八輩子也花不完。凡事物極必反,還是要見好就收的……到驛站呆幾天,你可以告病回家,買田置地,當你的富家翁。同時呢,我還給你保留著吏員的資格,要是將來有機會,再調你回來當司戶就是…… 」

「……」李晟明白自己除了接受,別無選擇。他頹然坐在椅子上,感到一下被抽空了靈魂……

~~~~~~~~~~~~~~~~~~~~

李晟不知自己是怎麼回到值房的,他在自己的桌案後,枯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只是死死盯著屋裡的一花一草、一桌一櫃……

當年接替去世的上司,成為戶房司吏不久,他便重新裝修了這間值房,並精心佈置了每一樣家具擺設。當時他以為,自己可以在這間屋裡坐到老,所以不惜工本的購置。誰知道這才三年不到,這間凝聚自己心血的值房便要易主了!

李司戶越想越傷心,最後竟伏案無聲痛哭起來……

「大人……」正哭得傷心,簾子被掀開了,戶房另一名荀典吏,也是他提拔的心腹進來,便見李晟哭得梨花帶雨。荀典吏打了個寒噤,就想退出去。

「什麼事?」李司戶已經坐直身子,把頭側向窗外道。

「外頭風傳……大人要離開縣衙了,是不是真的?」荀典吏小聲問道。

「不錯。」李司戶淡淡道:「大老爺對我另有任命。」心中嘆道,這種時候才能看出遠近,不枉我對他栽培一番,還知道來看看我。

「那,有沒有說……」荀典吏小聲問道:「誰來接大人的班?」

「滾!」李晟登時氣炸了肺。還以為是好心來安慰的,原來是惦記自己空下來的這把椅子。

「你那麼大動靜幹什麼?」荀典吏卻沒像往常那樣應聲而滾,而是拉下臉道:「你當我是你養的狗麼?在位的時候隨便你折騰,下台了也還任你折騰?」

「你……」李晟氣得險些吐血。

「估計你現在還不知道,是誰搞得你吧?」荀典吏撇撇嘴道:「我告訴你,是那個你最瞧不起的王賢。」

「他,怎麼可能?」李晟哪裡肯相信?如果是被自己的副手擊敗,他還能好受點。要是被那個他視若狗屎的王賢,那他豈不是連狗屎都不如?

「是張華親口說的,」荀典吏道:「他說昨天去探視王賢,那小子拿出一份清單,上面是他核查永樂五年的賬簿時發現的問題,請他轉交知縣。他怕惹惱了王賢,再查出別的問題來,大家一起報銷。是以昨晚想了一宿,今天還是決定大義滅親,保住大家……」

『噗……』李晟一口鮮血,終究還是噴了出來……

他怎麼能想到,自己大風大浪都過來了,竟然栽在一個剛到衙門的新丁手上,而且還是自己親手給他的刀子。

人生之悲慘有甚於此乎?李晟眼前一黑,又軟軟癱坐在椅子上。

「大人,你沒事兒吧?」荀典吏說完,便暗罵自己賤骨頭。

「沒事兒……」李晟突然想到什麼,強撐著站起來,用袖子胡亂擦下嘴角道:「他在哪裡,帶我去見他。」

「誰?」

「王……賢。」這是他第一次提到這個名字,沒有用輕蔑的口氣。

「吏舍。」

「帶我過去。」李晟說完,便跌跌撞撞往外走。

荀典吏哪能再鞍前馬後,只找了個書辦,讓他帶李晟過去。

~~~~~~~~~~~~~~~~~~~~~~~~~

官家人的一大好處是,可以享受免費醫療。縣醫學的醫官們,不能光顧著給外面看病賺錢,還得對衙門裡的官吏差人承擔起醫療義務。甚至老百姓在服勞役的階段,也可以享受到這種醫療。當然規定從來不能當真,朝廷的政策能不能落實,還得看你的身份高低。

王賢雖然只是個非經制吏,但有他爹的面子,加之吳大夫對自己救活的『活死人』,難免懷著特殊的感情,是以這點小傷也親自出診。

吏舍中,吳大夫正在給他換藥,痛得王賢哎呦哎呦的叫喚……

「行了,別裝了,你瞞得了誰,也瞞不了我吳康遠。」吳大夫說著,往他腚上撒了點藥粉道:「老夫在醫學坐館十幾年,看過的屁股比你見過的臉都多。還看不出你這是最輕最輕的皮外傷,瞧著血淋淋的,其實屁事兒都沒有。」

「還是很疼的。」王賢這個尷尬啊,以他的耐受力,根本感覺不到疼痛,但這是苦肉計的一部分。必須要裝得很慘很慘……

「你這是要騙誰啊?」吳大夫說著,便聽外面有人問道:「王賢兄弟在哪個屋?」

「這兒呢。」吳大夫手麻腳利的給王賢把腚包上,便見個書辦和李晟出現在門口:「王賢兄弟,李大人來看你了。」

「嗯……」王賢呻吟一聲,彷彿渾身都動彈不得,「是李大人……來了,吳大夫快……扶我起來,給大人磕頭……」

「還是算了吧,」吳大夫鄙視王賢一眼,替他遮掩道:「棒傷發作,都燒糊塗了……」

「算了算了。」李晟忙道:「吳大夫,我想和王賢兄弟單獨說兩句話。」

吳康遠點點頭,和那書辦退出去。

吏舍中,兩人一趴一立,李晟深深看王賢一眼,然後,竟撲通一下,雙膝跪地,俯身磕頭道:「是我一時糊塗,害慘了兄弟,我給你磕頭賠罪了!」

「使不得,使不得……」王賢看一會兒磕頭,才想起來微聲道:「快起來吧……」

「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歲兒子,我要是完了,他們都活不成。」李晟磕頭哭泣道:「還請兄弟放我一馬,我李晟發誓,將自己的萬貫家財奉送給兄弟,這輩子當牛做馬也要報答兄弟。我求求你了,不然我就不起來!」

「那就跪著吧……」王賢小聲道:「不,我是說,我也沒辦法啊……」

「有,我做得賬只有你能看懂,你只要說那清單,是你想報復我捏造出來的,我自然就得救了。」李晟像抓著救命稻草一般,連忙道:「你不用擔心自己會有事,我會承認錯誤,說自己不對在先,大人們看在你年輕無知的份上,自然會放過你這次。日後,我會好好栽培你,讓你接我的班……」

他正滔滔不絕,突然聽王賢含糊說了個字。李晟馬上閉嘴道:「兄弟你說什麼?」

王賢又說了一遍,但更含糊。

李晟便膝行上前,湊到他嘴邊,側耳道:「再說一遍。」

「我是說……」王賢聲音微弱依舊,只是到最後一個字,突然暴喝一聲道:

「滾!」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一卷富春山居圖 第四十二章 鳳凰落毛



王賢舌綻春雷,一個『滾』字噴出。李晟猝不及防,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兩耳嗡嗡,驚愕的望著他。

「你,你……」錯愕之後,李晟恍然大悟:「你是裝的!」

王賢只是冷笑,顯然默認了。

「原來是你陰我啊!」李晟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霍得從地上彈起來,揮舞著雙手,竟要掐死王賢。

他顯然沒見識過,當初何員外是如何屁股朝後平沙落雁的……

只見王賢雙臂抱胸,雙腿蜷起,兩腳猛地一彈,便踹到了他的小腹上。

喔地一聲,李晟便倒飛回去。吏舍狹窄逼仄,李司戶的身形還沒舒展開,後背就撞在牆上,狼狽的跌落到地下,又吐了一口血。

李司戶滿眼金星,痛不欲生,擦擦嘴角的血痕,目光陰狠道:「小子,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哈哈哈……」李晟如睡佛般側躺在床上,笑容燦爛道:「你以為我爹會放過你麼?」

「……」李晟眼前浮現出王興業那張笑眯眯的面孔,登時不寒而慄,竟連狠話都不敢放了……

丟了魂兒似的從吏捨出來,李晟又直奔吏房,要求見王子遙。劉源說司吏大人不在,他根本不信,徑直闖進了裡間,果然見王司吏在怡然自得的喝功夫茶。

「大人,我攔不住他……」劉源小聲惶然道。

王子遙擺擺手,示意他出去,才對李晟道:「坐下喝茶。」

李晟搖搖頭,他的吏巾早不知去了何處,頭髮一綹綹散落下來,嘴角還掛著血絲,一身青衫更是髒得不像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唉……」看著他這樣子,王子遙嘆息一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王大哥!王大人!」聽到這一句,李晟掉下淚來,雙膝一軟,又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道:「看在多年兄弟的份兒上,拉我一把吧……」

「起來,像什麼樣子。」王子遙皺眉道。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

「那你就跪這兒吧。」王子遙作勢起身道:「我走。」

「別……」李晟只好站起來,在杌子上擱了一絲屁股。

「還沒看明白麼?你把大老爺得罪恨了,這次非要撤掉你不可,」王子遙給他斟上一小盅茶湯:「連三老爺求情都沒用,你找我有什麼用?」

「我知道王大哥跟省裡關係硬,看看能不能從上面使勁兒,讓大老爺放我一馬!」李晟忙道:「兄弟我願傾家蕩產,讓大哥運作這件事!」

「……」王子遙面上八風不動,心裡卻歡喜異常,他知道李晟這些年,貪下了萬貫家財。戶富吏貴,自己這個群吏之首,可光是名頭響,實惠比李晟差遠了……這種敲大財主竹槓的機會,可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不趁機把他骨髓都敲出來,哪能對得起他這麼信任自己?

心裡雖然如是想,面上卻假惺惺勸道:「你撈也撈夠了,回去買田置地當你的富家翁多好,何必在衙門裡當牛做馬受夾板氣?」

「我倒也想,可是沒有這身皮,萬貫的家財也守不住!」李晟咬牙道:「我要是離開縣衙,王興業肯定把我往死裡整!大哥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那倒也是。」王子遙聞言頷首道:「你當年給何常支招,太不地道了,也難怪王興業會恨死你。」

「這……」這看似不經意的一句,一下戳中了李晟的心窩,讓他剛恢復點血色的臉,瞬間變得煞白煞白。

「你以為別人都是傻子來著?」王子遙搖頭嘆道:「王興業一直不明白,何常那種土老財,怎會知道何觀察一定會乘機發難。他早就猜到有人在背後支招,這個人八成就是你。」

「……」李晟額頭沁出汗珠,微微發顫道:「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王子遙冷笑道:「他是糧長,你當年是糧科典吏,你倆交情可不是一年兩年了。你又和王興業有仇,他肯定第一個懷疑到你頭上!後來何常下了獄,王興業讓李觀私刑伺候,一問便知果然是你!」

「啊……」李晟的眼裡,終於只剩下驚恐之色。

王子遙說得沒錯,當初何常之所以能在何觀察來時上告,就是李晟在背後使壞。但後來王興業鹹魚翻生,把李憲嚇得不輕,才會對王賢表現的那麼極端——他看不得王興業的兒子在眼前晃悠,那會讓他神經過敏的。

原本以為,王興業只會報復他欺負王賢,破財就能免災。但現在王興業知道,是自己害他險些家破人亡,肯定會要自己老命的……

「大哥,救命……」李晟雙膝一軟,滑下杌子,又一次跪在地下。

「不是我不幫忙。」這次王子遙沒讓他起來,而是板著臉道:「弄不好,我可得得罪王興業……聽說吏部擬授他仁和縣典史,也算是在省裡為官了,你說我該交好他,還是得罪他?」

典史和典吏,雖然只差一橫,但卻是天壤之別。典史就是古代的縣尉,掌管一縣的獄囚警邏,也就是後世的縣公安局長。雖是不入流的小官,但權力著實不小,尤其是讓王興業這種人來當,必然風生水起。

「大哥請放心,只要我能出得起,砸鍋賣鐵,絕對不含糊!」李晟反而鬆了口氣,因為王子遙這話,分明就是要錢。

「這話說的,好像我管你要錢似的。」王子遙一臉正直道:「除了打點的花費,你一文錢不用多給。」

「那,我先準備一千兩銀子,如何?」他越是這麼說,李晟就越不敢摳門,一咬牙道。

「一千兩啊……」王子遙捏著小小的茶盅,享受的呷一口道:「先辦辦看吧,不夠再說。」

「沒問題,多謝哥哥。」李晟千恩萬謝爬起來,又說了好些表決心的話,才離開吏房。

待他離去,王子遙將給他的那杯茶潑在地上,想了想,又把那個茶盅也扔到廢紙簍裡,啐了一口道:「晦氣!」

~~~~~~~~~~~~~~~~~~~~~~

待回到戶房,李晟見大門已經鎖了。原來散衙的時間一到,眾書吏便把大門一鎖,作鳥獸四散……渾不顧李晟的便裝、挎包什麼的還在裡頭。

見人還沒走,茶就已經涼了,李晟不勝悲涼,望著房門前的一叢殘菊,滾下幾滴淚珠。

他就這樣狼狽的回到家。李司戶是不住在縣衙吏舍的,他住在鄰著衙門兩條街的巷子裡。推開虛掩的院門邁步進去,李晟心說終於回家了,不用再受氣了……

誰知另一腳還沒邁進去,他家的長工便操著根棍子出來,罵道:「你這叫花子,快滾出去!」說著就要打。

「二蛋,是我……」李司戶險些被打到頭,狼狽的躲開道。

「啊……」長工聞聲驚呆了:「東,東家,你這是怎麼了,掉溝裡了?」

「沒事兒。」李晟鐵青著臉甩甩袖子,進去院子。他家從外頭看不出什麼,但一進去,就會發現裡面出奇的軒敞精緻,一重重門廊亭台、屋舍樓閣不說,竟還有花園假山花池子,可謂是內有洞天!

原來他買了相鄰的兩座三進宅子打通了,一座為家眷居住,另一座則推倒修成亭台花園,這樣既享受到庭園舒適,又不招搖,顯然花了大心思。

裡頭的擺設比何常家還要奢侈,不是親見你根本想不到,這是一個小吏的住處。

此刻,他一妻四妾倆孩子,正坐在燈火通明的飯廳裡,有說有笑的吃飯。因為李晟常在外面應酬,這個點不回來,肯定是到外面快活去了,是以家裡人也沒等他。

正吃著飯,卻見一個披頭散髮、衣衫骯髒的男人闖進來。

一見到他,他六歲兒子尖叫一聲:「鬼呀!」

他四姨太則怒道:「二蛋他們死哪去了,怎麼讓個叫花子進來了!」

「你他娘才是叫花子呢!」李晟憋了一肚子的火,終於爆發出來,像一頭憤怒的瘋狗,朝著四姨太咆哮起來。

四姨太驚呆了,摀住嘴道:「老爺,你怎麼弄成這樣了?」

「我,我怎麼成這樣了……」李晟看看桌上的殘羹冷炙,雙眼血紅的咆哮道:「連你們也不把我放在眼裡,叫我吃剩飯麼?我叫你們吃,我叫你們吃!」說著操起把杌子,把餐桌上乒乒乓乓打得杯盤碎裂、湯水四濺……

一家人都嚇壞了,倆孩子更是哇哇大哭。李晟咯咯獰笑道:「哭,再哭掐死你倆!大家一起不活啦!」說完掄著杌子,見什麼砸什麼,彷彿要把滿腔的怨毒都砸出來。

還是他二姨太見事明白,出去叫了幾個長工進來,趁著他沒注意,將他用繩子捆了,然後扛到床上。見他還是劇烈的掙扎,她趕緊讓人去請吳大夫和道錄司的人來看,因為誰也不敢說,他是得了瘋病,還是魔怔了。

好在是吳大夫先到,看了看說,不是魔怔了,是痰迷了心竅。

「那該怎麼治?」李晟老婆們問道。

「這麼治。」吳大夫一把揪住在那裡掙扎不止的李司戶,重重一個嘴巴扇了下去,然後反手又是一個!

在李家人驚詫的目光中,吳大夫正反打了十八個耳光,把個李晟硬生生打成了豬頭,終於暈過去……

「好了!」吳大夫揉著生痛的手面道:「把他弄醒看看。」

李晟老婆們一齊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弄了半日,他漸漸喘息過來,兩眼直淌淚,卻也果然不再瘋了。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四十三章 回家


  -

  話分兩頭,說回王賢這邊。

  因為檢舉有功,翌日,知縣大人批假讓他回家休養,其實也有讓王賢避避風頭的意思。

  秦守簡單幫他收拾好東西,又和兩個壯丁用門板將他從屋裡抬到大車上。就連秦守這種白役,都知道王賢要發達了,伺候起來比先前慇勤許多。怕王賢硌著,他還在板車上鋪了棉被……

  其實王賢只受了很輕的皮肉傷。有道是術業有專攻,皂隸這一手打板子的絕活,都是從十幾歲就開始練,一練十幾年。一共練兩招,一招叫『外輕內重』,另一招叫『外重內輕』。

  前一招,是用衣服包裹著一塊厚石板,要求打完之後,衣服完好無損,裡面的石板卻要打成碎石。照這樣的打法,不消二十下,犯人的骨盆甚至內臟便被打碎,從外表卻看不出什麼損傷,實際上非死即殘。

  後一招則是用衣服包裹著一摞紙張,要求打完之後,衣服破破爛爛,裡面的紙張卻毫髮無損。照這樣的打法,看起來是皮開肉綻,實際上是傷皮不傷肉,更別說骨頭,沒什麼危險。

  皂隸把這兩手練熟了,便可玩出無數花樣,才能勝任衙役這份很有錢途的差事。說很有『錢途』一點不虛,譬如唐朝宰相畢誠出身微寒,他舅舅就是太湖縣衙門裡的皂隸,靠賺杖頭錢致富。畢誠顯貴後,想替舅舅謀一個官職,他舅舅還執意不肯,說『我幹這個行當,每年光事例錢便有六十緡可拿,且苟無敗闕、終身優渥,不知道你想替我謀什麼官職?』言外之意,天下還有比行杖更好的差事麼?

  六十緡就是六十貫,而且不是坑爹的寶鈔,相當於一個縣令加縣尉,縣裡一二把手的俸祿總和了,也難怪老娘舅堅決不想做官……

  給王賢打屁股的兩個,就是老娘舅那樣的老闆子,技術爐火純青,把他打破了皮,打出了血,卻一點肉沒傷著……

  只是你總不能剛把上司幹掉,馬上就活蹦亂跳。做戲要全套,王賢趴在大車上出了吏舍。路過六房時,認識不認識他的書吏,都探出頭來指指點點,隱約在說:
  『就是這小子,查出賬有問題,把李晟幹掉的……』

  『才進衙門幾天,就能把戶房司吏給干倒,這小子不凡啊……』

  『哎,他哪有這能耐,你忘了他爹是誰了?肯定是他爹在後面使勁了。』

  『也對,不然我們都一頭撞死好了。』

  可謂眾說紛紜,但值得慶幸的是,沒有人質疑他的人品,這才是王賢最在意的,人品要是壞了,日後可就沒法混了。不過想想也是,自己都被欺負成那樣了,反抗也是理所應當,誰能說自己不是呢?

  板車離開衙門,招搖過市……

  縣城的八卦速度令人瞠目結舌,昨天李司戶才倒台,今天就已經傳遍大街,而且盛傳是王賢被他欺負慘了,一怒之下把他告倒的!

  街上做買賣的人們難以置信,六房司吏這樣的『大人物』,在普通民眾心裡,就像山一樣。除非有何觀察那樣強大的神仙下凡,否則應該永遠佇立在富陽縣才對。怎麼讓才進衙門沒幾天的王二郎,給掀翻了呢?

  但上午從醫館傳來消息說,李晟昨天晚上痰迷心竅,差點瘋了。這就由不得他們不信了……

  「哎呀,王小官人這是怎麼了?」見到王賢趴在車上,街上人呼啦一聲湧了上來,硬把去路給堵住了。

  「唉,都是李晟那廝太狠毒!」秦守一臉義憤的演講道:「竟把小官人打成這樣!不過李晟罪有應得了,大老爺命小人秦守護送小官人回家養傷,待小官人復原後,定要大用的!」

  「哎呀,那李晟真活該!」街坊們義憤填膺道。

  「小官人沒事兒吧……」街坊們愛心氾濫道:「可得好好養著,要是落下什麼傷,那李晟就是死一百次也賠不起!」

  「小官人,這是早晨剛摸上來的王八,這麼大個可不常見,肯定是知道小官人受傷了,巴巴趕來給小官人補身子呢……」賣魚的七哥奉上個殼有碟子大的王八。那王八一對綠豆眼裡滿是無奈,好像在說,我有那麼賤麼……

  「小官人,別聽他的。傷筋動骨還得吃排骨!」賣肉的朱大昌把一扇最精細的肋排,剁得一塊塊大小相等,用荷葉一裹,放到大車上:「蓮藕燉排骨,強筋又壯骨!」

  「小官人,拿只烏雞回去燉湯喝,最補了……」

  「小官人,天快冷了,阿膠可是補元氣的好東西……」

  ~~~~~~~~~~~~~~~~~

  等到了他家巷子時,大車上竟然快堆滿了,弄得王賢很是尷尬。

  那秦守倒很會說話,「可見小官人人緣真好……」

  「呵呵……」王賢乾笑兩聲,便讓他去叫門。

  家門打開,銀鈴探出頭來,一眼就看到王賢趴在車上,嚇得她大叫道:「二哥,你怎麼又受傷了,還傷得這麼重?!」

  話音未落,便聽天井裡有瓷器破碎聲,接著林清兒也面色慘白的衝到門口,未曾開口先紅了眼圈,「你沒事兒吧……」眼神裡的濃濃關切,讓王賢很是受用。

  狠狠瞪一眼大驚小怪的銀鈴,王賢道:「進屋再說。」

  於是秦守便將王賢背下大車,進了天井問道:「哪個是小相公的房間。」

  「西廂房。」王賢不假思索道。

  秦守便向左轉,掀開粗布簾子進了屋。只見裡面乾淨樸素,除了一副桌椅,僅牆上掛著幾幅花中四君子,案上一隻青瓷瓶中,供著數枝菊花,並幾部書,一個茶杯而已,除此之外再無一樣器物。

  再看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但就是瞎子,也能看出這是個知書達理的女子居處,而不是男子房間。

  王賢才想起,自己搬去衙門住後,這間屋便成了林姐姐的,回頭看她一眼,只見她玉麵粉紅,裝作低頭收拾打碎的茶壺。

  秦守不敢多問,將王賢放在床上,連鞋也沒給他脫,便趕緊退出去,告辭離去了。

  王賢趴在床鋪上,聞著床褥上殘留的少女清香,陶醉的閉上了眼睛。

  不一會兒,感到有人在給他脫鞋。王賢是被銀鈴服侍過的,知道妹妹沒有這麼輕柔的動作,顯然是林姐姐了。

  給他除下兩隻鞋,林清兒又給他解開襪帶,把兩隻襪子脫下來,然後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被子攤開,輕輕蓋在他身上,然後悄悄退出去。

  王賢起先是裝睡,但被這樣溫柔的服侍著,身心都感到熨帖,竟真的睡著了……

  等他被叫醒,已經是中午了,王賢感到嘴角冰涼,趕緊擦擦嘴。低頭一看,好大一灘口水印在床單上,不禁尷尬道:「抱歉,趴著睡覺難免……」

  林清兒溫柔的笑笑,將個托盤端到床邊,輕聲道:「吃飯了。」

  王賢看那托盤上一碟一碗,碟子裡是黑乎乎的一碗菜,碗裡是米飯。不禁皺眉道:「銀鈴這死丫頭,今天是用腳炒菜麼?!」

  林清兒的臉騰地紅了,險些咬破嘴唇,聲如蚊鳴道:「這是我做的……」

  「啊……」王賢趕緊補救道:「不過米飯悶得極好。」

  「米飯是妹妹悶得……」林清兒快要哭出來了,說著要去端那碗菜,「我給你重新炒……」

  林清兒一伸手,王賢看到她雪白的手背上,起了幾個小水泡,不由關切問道:「油燙的?」

  「我笨死了……」林清兒泫然欲泣道:「學了好幾天,還是學不會。」

  「其實挺好吃的。」王賢擋住她的手,夾一筷子嘗嘗道:「就是醬放多了,所以賣相不佳,但這樣味道足,下飯絕了!」

  「真的?」林清兒驚喜道。

  「你說呢?」王賢運筷如飛,就著米飯將一碗菜飛快的消滅。

  「下次我會改進的,爭取做到色香味俱全!」林清兒破涕為笑,開心極了。

  「呃……」王賢狂飲了一大碗水道:「別了,你這是繡花彈琴的手,怎麼能炒菜呢?這些粗活還是讓銀鈴干吧……」

  「不讓我幹讓妹妹干?」林清兒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笑道:「你是親哥哥麼?」

  待她端著托盤出去,銀鈴氣哼哼的衝到床邊,伸手去擰王賢的軟肉,怒道:「你是親哥哥麼?」

  「當然,你是親妹妹麼?」王賢反問道。

  「當然。」

  「那就千萬別讓你林姐姐再做飯了,」王賢面色慘白道:「不然我可能會早逝的……」

  「撲哧……」銀鈴忍不住笑了,小聲道:「娘也不讓姐姐幹活,她刷碗刷破盤子,洗衣裳能用一整塊胰子,老娘說看姐姐幹活夭壽……」

  「唉,人家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大小姐,現在能學著刷碗洗衣裳,已經很努力了,」王賢正色道:「可不能笑話她。」

  「哦哦,知道了!」銀鈴伴著鬼臉道:「二哥,你就光知道疼林姐姐,不知道疼妹妹,不理你了!」說著蹦蹦跳跳出去,不一會兒就興高采烈的叫嚷起來:「哇,這是什麼,我愛吃的大棗哦,這是二哥買的麼,二哥最疼我了!」

  -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四十四章 十年河西


  -

  下午繼續趴在林清兒的床上,一邊吃著妹妹新剝開的蓮子,一邊喝著林姐姐泡好的菊花茶,王賢愜意的合不攏嘴。

  直到老爹回來,無情揭穿了他裝傷病、博同情的醜惡嘴臉,他的待遇登時驟降。被老娘一腳踢到東廂房,去和王貴睡一屋。而本來,林清兒是打算衣不解帶整宿照顧他的……

  王貴震天的呼嚕聲中,王賢是一宿沒闔眼,也不知大嫂是如何在這種環境中睡著的。

  早晨起來,王賢問道:「你晚上老咧嘴笑啥?做什麼美夢了?」

  「哪有?」王貴訕訕笑道,下一刻又忍不住主動說出來:「我已經按照你說的法子辦了,感覺真神了,從沒這麼……刺激過……」

  「呵呵……」王賢乾笑兩聲,心說兩個只知道在床上摸黑搗鼓的傢伙,換成白天在蘆葦蕩裡偷情,不爽才叫怪了。

  吃過早飯,王貴去上工,老娘帶著銀鈴和林清兒去趕集,只有老爹和王賢兩個在家。

  老王一手端著茶壺,一手摳腳,得意洋洋道:「怎麼樣,你爹的計謀不比周公瑾差吧?」

  小王馬上諛詞如潮,把老爹誇得暈暈乎乎,方問道:「聽說李晟臨走前,和王子遙談了很久。爹,王子遙不會插手吧?」

  「你消息倒靈通。」老爹看他一眼;「李晟不找王子遙還好,這下非讓他榨光骨髓不可。」

  「爹說王子遙不會幫他忙?只會敲詐他?」王賢吃驚道。

  「哼哼……」老爹吸一口茶水,一臉得意道:「沒有老子唱白臉,王子遙一個人紅臉有什麼用?」

  「啊?」王賢瞪大眼,難以置信道:「原來是老爹和王伯伯是一夥的!」

  「你小子真是沒臉沒皮,剛才還一口一個『王子遙』,這下又改叫『王伯伯』了。」老爹笑罵一聲道:「你以為省裡京裡的跑官不花錢?」說著嘆口氣道:「吏部那幫書吏黑著呢,不打點到位,就等著去云貴那邊送死吧。可老子是刑名口的,要說跟刑部打交道麼,還有些門道。吏部那邊,也只有王子遙能使上勁,不然老子豈會白便宜他?」

  「為何那次王子遙主動提起來,爹爹還要矢口否認呢?」王賢想一想,不解道。

  「竟然問這種愚蠢的問題!」老爹氣得鬍子直翹道:「我那時候不知道能把李晟將死,拿什麼去求王子遙?你以為他『王扒皮』的外號是假的麼?見不著真金白銀,豈能替我辦事?」

  「原來如此……」王賢撓頭苦笑道:「老爹還真是算無遺策!」

  「那是!」老爹剛要自吹自擂一番,突然聽到巷子裡有腳步聲,便住了嘴。

  果然,外面響起敲門聲,老爹開門一看,是縣裡的白役秦守。

  「給老大人磕頭了,」秦守一見王守業,趕緊作勢要下跪,王守業扶他一把道:「瞎跪什麼,我還不是官呢。」

  「那還不是板上釘釘的。」秦守討好的笑道,最後還是行了稽首禮。

  老爹讓他進來後,王賢已經改成趴姿,秦守又向他行過禮,站在一旁恭聲道:「小人是來給小官人報信的。」

  「什麼事?」王賢問道。

  「今天大老爺在堂上宣佈,鑑於秋糧完稅任務緊迫,命張典吏署理本房司吏。他空出來的典吏一職,不再論資排輩,而是由戶房眾書吏競爭,誰能最快最好的完成稅收任務,就讓誰當這個典吏!」頓一下又補充道:「大老爺還特意強調,不拘是經制吏,還是非經制吏。」

  「……」王賢聞言默然,聽秦守接著道:「得知這消息後,本房便炸了鍋,從原先對下鄉收稅避之不及,到現在狼多肉少,七個糧區根本不夠分……張司戶讓小人來問問,是不是安心將養身子,把上新鄉讓給別人?」到上新鄉催稅的票牌還在王賢手裡,張司戶當然也可以重新出一份,但他腦子還沒進水,知道得先問問王賢的意思。

  「張司戶想讓我讓賢?」王賢皺眉道。

  「倒是沒這樣意思,應該只是詢問一下。」秦守搖搖頭道。

  「你答覆張司戶,」王興業開口道:「說王賢輕傷不下戰場,就是躺著也會把差事辦好!」

  「……」秦守這個汗啊,又望向王賢。

  「自然聽我爹的。」王賢苦笑道。

  「那好,小人明早套車來接小官人。」秦守哈腰道。

  「不用。」王興業一本正經道:「你明天去一趟上新鄉,跟晁公正說『依法納稅是大明子民的義務,相信他一定會保質保量的儘早完稅』。」

  秦守這個汗啊,但哪敢再問,喏喏應下離開了。

  待秦守一走,王賢便有些不快道:「司馬求這傢伙,真把我當成拉磨的驢了!」

  「這次你怪不著他。」王興業卻搖頭道:「是我讓王子遙攔你一下的。」

  「啊?」王賢吃驚道:「爹是什麼意思?」

  「靠踩上司上位,怎麼說都不光彩,你又是新人,這麼上去後患無窮。」王興業道:「還是來一場『公平競爭』做做樣子,不凸顯點本事,怎麼服眾?」說著冷冷一笑道:「再說本就打算修理那晁天焦,這下摟草打兔子,兩不耽誤。」

  「爹爹真是高招……」王賢都無力吐槽了,老頭子整天算計來算計去,到底累不累啊,「孩兒拭目以待了。」

  「嗯,」王興業點頭道:「這邊都安排好了。你在家安心養傷便是,為父明天去趟南京,爭取把差事敲定……」

  ~~~~~~~~~~~~~~~~~~~~~~~~

  王賢現在有些迷信老爹了,既然讓他靜觀其變,便兩耳不聞窗外事,安心在家裡養傷看書。

  對和王賢生活在同一屋簷下,林清兒起先還有些緊張,但見他對自己持禮甚恭,並沒有什麼輕浮舉動,也就漸漸放下了心。又見他雖已是官家人,卻每日裡用功不輟,更是欣喜不已,於是按下羞赧,與他促膝而坐,為他一句句講解經典。

  王賢在國文方面,悟性只能說普通,記性卻是極好。這也難怪,能考出注會來的,哪個記性差了?用了這小半月時間,他把一本《論語》愣是囫圇吞棗,背了下來。現在林清兒拿著《論語集注》,為他掰開揉碎了講。王賢每每聽得昏昏欲睡,但一看到她那張如花嬌顏,露出淡淡的失望神情,便強打精神繼續,心裡不禁苦笑:『這也算美人計的一種!』

  因怕他貪多嚼不爛,林清兒每天只講十句,讓他融會貫通,再將朱熹註釋背牢。第二天要能講出來,背得全,方會接著講下去。

  王賢雖然學得認真,但一直沒忘了收稅的事兒,這些天吳為幾個來看過他,說六個糧區的負責人,皆是資深書辦或與張司戶關係密切的傢伙。這些人如今已不來衙門報導,一天十二個時辰與本區糧長泡在一起,督促他們盡快完稅。

  不過因為重訂的黃冊,比原先多征兩成稅,令糧長們大為不滿。他們似乎商量好了,要拖到官府讓步、答應按原先標準徵稅為止,是以各路人馬都很不順利。

  但也有例外,便是去三山鎮收稅的一路。何常被捕後,兩個副糧長為了爭奪他的位子,打得不可開交。到那裡收稅的書辦宣佈,誰能多收兩成稅上來,就把糧長位子給誰。只是副糧長也不是被哄大的,一個小小書辦空口無憑,他們怎能相信?

  不過那書辦在衙門頗有能量,正在全力運作此事,據說已經快申請下來了……

  總之,最沒進展的就是王賢這一路,吳小胖子言語間,對他佔著茅坑不拉屎頗為不滿。那意思是,你不去讓給我試試,總好過這麼白白浪費了吧?

  王賢故作高深的笑而不語,實際上心裡一點底兒都沒有。直到兩天後的傍晌,他正讀書悶了,給林清兒和銀鈴講笑話道:「朱子說聖人門下有七十二賢人,請問姐姐,不知有幾個是大人,有幾個是小孩?」

  林清兒仔細回想半晌,搖頭道:「書上沒有。」

  「怎麼沒有?《論語》裡說得明明白白,成人三十人,小孩四十二人。」王賢一臉『你竟不知』道。

  「何以見得?」林清兒大奇,她自問經義爛熟於胸,完全不記得有這茬。

  「《侍坐》一篇裡明明說,『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五六得三十,六七四十二,加起來正好是七十二賢人。」王賢嘿嘿笑道。

  「啊……」林清兒一愣,旋即明白過來,掩口笑著白他一眼:「淨會胡扯,我要是先生,非你打板子不可!」

  銀鈴見兩人笑得眉來眼去,卻完全沒聽懂。這時聽到有人敲門,她便蹦起來道:「我去開門!」

  她打開院門,便見個身材高大的白髮老者,正一臉拘謹的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個挑擔子的長工。

  「請問這是戶房王小官人家麼?」

  「是啊,」銀鈴點頭問道:「老爺爺是?」

  「老夫晁天焦,乃上新鄉糧長,特來拜見王小官人。」平素趾高氣揚的晁公正,很是客氣道。

  「啊,你就是晁天焦?」銀鈴杏眼一瞪,拉下臉道:「我哥不在家,倒讓公正白跑一趟!」

  「不知道啥時候回來?」晁天焦心說,這話咋這麼耳熟?

  「這個沒數,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半個月,也是有可能的。」銀鈴稚聲稚氣,不緊不慢的答道。

  「那不什麼都耽誤了……」晁天焦急道:「去找找不行麼?」

  「這可沒法找,我哥哥交友廣泛,有可能在富春江和人釣魚,也可能去仙霞嶺找他兄弟賭錢,每次都是盡興而歸,我們可找不到。」銀鈴笑容假假道:「家裡只有姐妹兩個,就不請幾位爺進去了!」說著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四十五章 低頭


  -

  「老爺,怎麼辦?」看著砰然關閉的大門,外面仨人傻眼道。

  「唉……」晁天焦哪會不知,這是人家在報復自己。可是誰知道他是王興業的兒子,誰知道李晟能轉眼倒台?兩條知道一條,當初他也不至於,將王賢拒之門外。

  「太不像話了,他以為自己是誰?戶房司吏也不敢這樣對咱們!」長工們憤憤道。

  「唉,誰讓少爺他……」看到晁天焦面色陰沉,長工的聲音越來越小,「中了人家的奸計呢……」

  原來,晁天焦的大兒子晁蔡端坐家中、禍從天降,莫名其妙吃上了官司……

  晁家家大業大,在上新鄉有宅院,在鄉下有莊園,秋收曬場的季節,晁蔡都是住在莊園裡,帶著長工們幹活的。

  這種鄉下的莊園,向來安靜無事,然而昨天早晨,長工們起來幹活時,便發現曬糧的場院裡,躺著一具死屍……

  晁蔡被叫來一看,見是個倒斃的乞丐,他又不是專業仵作,無從判斷死因和死亡時間,只能瞎猜可能是翻牆進來想偷糧食,結果發急病死了。

  晁蔡一面暗叫晦氣,一面和老長工們商量該怎麼辦?有人說當然報官了,但另外一些人說,人死在咱們場院裡,報官說不清楚,只怕要被敲竹槓的!

  晁蔡聽說過,官府的公人最是流氓,每每發生這種人命案子,也不做調查,先把死屍附近的、沒有背景的富戶指為嫌疑犯,然後把他們拘押起來敲詐勒索。那些被拘押的富戶,就算破財消災,也免不了一場牢獄之災,倒霉的還會被不分青紅皂白,大刑伺候一頓再說。

  晁蔡是越想越害怕,跟幾個老長工一合計,決定把死屍遠遠運出去丟掉,省得惹麻煩。

  拿定主意,長工們便將屍體抬上大車,在上面蓋好草蓆子。趁著天還不亮,兩個長工便趕車出了莊園。

  一上午,晁蔡都心神不寧,一直盯著莊口,等那兩個長工回來。一直等到傍晌,他倆終於回來了,不過是五花大綁,被一大群捕快、民壯押解著過來。

  『壞了……』晁蔡心裡咯噔一聲,趕緊在眾長工的簇擁下迎上前,拱手連連道:「諸位差爺請了,這兩人是我家中長工,身家清白,並無犯罪……」

  「呸!殺人兇手也敢稱清白?」領頭的正是縣裡副捕頭張麻子,他冷笑一聲道:「有人親眼看見,他倆在蘆葦蕩裡挖坑埋死人!」

  「差爺誤會了。」晁蔡心說怎麼這麼寸,竟被人看到了?只好實話實說,說這具屍體是今早,在自家場院中發現的,因為怕惹麻煩,故而讓長工偷偷運出去。

  「不說別的,若是乞丐生病倒斃,你應當通知里長,請官府來驗屍後才能掩埋!」張麻子冷笑道:「你偷偷摸摸,必然是害了人命,怕被官府追究,才讓幫兇毀屍滅跡的!」說著一揮手,捕快便將鐵鏈套到了晁蔡頭上。

  晁蔡連呼冤枉,長工們也大聲爭辯,卻被官差一股腦捉了,又把莊園搜了個底朝天,結果發現刀槍若干,還有弓箭……這都是莊園備來防盜的,此刻全被當成了罪證。

  待官差壓著一干嫌犯返程時,晁天焦聞訊趕來,求諸位差爺放他兒子一馬。所奉的腿腳錢、酒飯錢比平時豐厚十倍。

  張麻子笑納了他的孝敬,一抱拳道:「公正莫慌,咱們也沒說人是你兒子殺的,認定兇手那是大老爺的事兒。讓令公子跟咱們走一趟,保證不難為他。」

  因為拘押嫌犯是官府的權力,晁天焦也無可奈何,只能放他們回城。

  回到家裡,晁天焦收拾了一包銀子,讓長工套車拉自己進縣城。他也是個老江湖了,焉能不知此事必有蹊蹺?有道是『皇權不下鄉』,除非有案子,否則官差是不會在鄉下晃蕩的,哪會那麼巧,正好碰上去埋屍體的長工?

  在衙前街上的旅店住下後,他四處拉關係走門路,終於從刑房的某位典吏口中得知了真情,原來是自己得罪了王興業的兒子,有人在替老上司出氣呢。

  晁天焦找到縣裡主管刑獄的馬典史,請他放人,誰知馬典史說,你兒子被抓了現行,搜莊子又搜出刀劍,不經縣老爺審判,誰敢放人?

  晁天焦請他代為說和,馬典史卻道:「我說是可以說,但縣老爺九成九是不肯放人的。」

  「為啥?」晁天焦傻眼道。

  「縣老爺上任以來,頭一次正經收稅,實指望能得個開門紅,在上司面前好看。誰知道你竟躲起來,不見上門的官差,這不是想給縣老爺拆台是什麼?」馬典史一副『你老糊塗了』的表情道:「現在令郎落在他手裡,你覺著能輕易放人麼?」

  「不能……」晁天焦滿嘴苦澀道。

  「這不就結了。」馬典史起身要走,卻被晁天焦一把拉住,央求道:「馬四爺指條明路!老朽定有重謝!」

  「其實也沒啥,我送你一句話,」馬典史甩開他的糾纏道:「解鈴還須繫鈴人。」

  晁天焦恍然大悟,趕緊讓人買了禮品,以向王賢賠禮道歉的名義,直奔王家而來。誰知卻吃了閉門羹!

  儘管肚裡窩火,但想到兒子在牢裡,還不知被獄卒折騰成什麼樣,有沒有被同監舍的犯人爆菊……他就一點脾氣都沒了。

  ~~~~~~~~~~~~~~~~~~~~~~~~~~~

  當天下午,晁天焦又來一次,又吃了閉門羹。

  次日上午,晁公正再來一次,再吃閉門羹。

  下午,他第四次登門拜訪,這次更是直接跪在了王家門口,這才終於見到了,那個曾經十分想見自己而不得的王賢王書辦!

  天井裡,王賢趴在躺椅上,一臉挪揄道:「公正好生彆扭,在下數次登門,均被你拒之門外,現在我不去了,你又來四顧茅廬,」說到最後,他的聲音愈發陰冷,真得很有敲竹槓的潛質。「這樣很好玩麼?!」

  「小官人息怒,」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晁天焦陪著小心道:「那都是李司戶的意思,老朽不敢不從啊。」

  「你倒推得乾淨。」王賢冷笑道:「李晟為何不讓你見我?」

  「李晟倒沒說不讓我見你,只是囑咐我,千萬不要聽小官人的,收糧的事情能拖則拖,等其他糧區定下來再說。」晁天焦一張方方正正的臉上,寫滿了懊悔道:「李司戶也算我們糧長的頂頭上司,他的話我不敢不聽,考慮到無顏面對小官人,我才不得不躲著不見。」

  「那現在怎麼又來了?」王賢瞥他一眼道。

  「是這樣的……」晁天焦看看院子裡,並無王興業的人影,遂小聲問道:「令尊呢?」

  「去南京了。」王賢淡淡道:「你不放心跟我說,就等他回來吧。」

  「他什麼時候能回來?」晁天焦問道。

  「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半個月……」王賢搖頭晃腦道。

  晁天焦知道自己又得罪這小子了,只好低聲道:「其實,跟小官人說也是一樣的……」

  「說吧。」王賢呷一口茶道,「我不保證會聽。」

  「本鄉定於明日收糧,請小官人前去驗看。」晁天焦恭聲道,心裡卻暗罵不裝逼會死麼?

  「準備按照哪個冊子收?」王賢眼皮都不抬道。

  「當然是……」晁天焦暗暗嘆道,諸位兄弟勿怪,我救兒子要緊,只能不仗義一次了。「按新核定的賬簿收了……」

  說完他便感到心下滴血,損失實在太慘重了……

  「你也別跟瘟雞似的!」王賢看不慣他這副嘴臉,冷聲道:「上新鄉到底瞞下了多少戶口,你比誰都清楚。就算多上繳兩成,你依然有的是賺頭,無非就是賺多賺少罷了!」說著冷冷一笑道:「不信我把上新鄉的黃冊貼出來,看看老百姓會站在誰這邊!」

  「這……」晁天焦語塞,要是讓老百姓知道,他們多年來交的稅,有四分之一沒進國庫,而是被他這個受人尊敬的糧長,和官府的人瓜分了。那晁家在上新鄉,真沒有立足之地了。

  不過晁公正也知道,王賢只是在嚇唬自己,因為他根本承擔不起,公開黃冊帶來的後果——別忘了黃冊可是官府造的,賬面上的人口減少,是衙門裡相關官吏的傑作。沒有官府的包庇,給晁天焦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膽的侵吞朝廷稅糧。

  官府需要這筆穩定豐厚的收入,來支付像王賢這樣的非經制吏、白役等臨時工的工食銀。來供給諸位老爺的日常所需,沖銷縣裡的各項雜費……可以說,誰敢掐斷這筆收入,就是跟本縣全體官吏為敵,王賢一個小小書辦,敢麼?

  但晁公正知道王賢的意思,是在警告自己越線了。他和某些人的貪婪,已經嚴重損害了本縣的賦稅水平,讓縣老爺很不高興了!別人沒有把柄被捏著還好說,自己兒子在人家手裡,要是還不配合,只能是自尋悲劇了!

  想到這,晁天焦頹然道:「小官人教訓的是,我這就回去通知鄉親們,明日場院裡完稅。」

  「去吧!」王賢揮揮手,按捺住喜意道。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四十六章 踢斛淋尖


國朝的制度設計,完全由開國皇帝朱元璋的心意決定。比如收稅,他認為貪官污吏會藉機魚肉鄉里,讓百姓不堪其苦,便想出了以\'良民治良民\'的方法,按照賦稅水平,將一個縣化為若干糧區,以其中田產最多、名聲最好的富戶為糧長,全權負責稅糧收解。

通常一個糧長負責幾千到一萬石的稅收任務,但也有少至數百石的,這主要跟州縣的地理環境有關,像富陽縣這樣\'八山半水分半田\'的地方,人口居住分散,耕地也少,一個糧長基本負責一個鄉、十幾里、千餘石的徵稅任務。

每到納稅時節,本區的糧長副糧長,便會知會各里里長組織鄉民,於指定日期到指定地點納糧。期間,官府會派書辦充任會計,也行監督之實。這種半官方的徵收方式,自然談不上什麼效率,一天最多能有兩三里的百姓完稅,七八天收完,就算頂厲害的了。

其實也不少了,兩三里就是兩三百戶,一戶戶的錙銖必究,工作的確很繁重。是以徵糧這些天,糧長並縣裡書辦,都是天不亮便到河埠頭,支起桌子、攤好冊簿,等百姓前來完稅。

天剛擦亮,便有十幾艘敞口船,破開清晨的霧氣,橫七豎八靠近上新鄉的河埠頭。船上蓋著草蓆,把船身壓得很低,裡面裝得自然是新米……這是離著鎮上最近的一里百姓,前來完稅了。

碼頭上的晁家長工,大聲提醒帶隊的里長,讓他盡量把船停得密實,好給後來完稅的船隻,留出地方來。

國朝行里甲制,一里十甲,共一百一十戶。其中上等十戶稱為里長戶,戶主輪流為里長。其餘百戶稱為甲首戶,則輪流為甲首。故而里長之下,總有十個甲首,每個甲首管十戶人家。

里長吩咐各甲首照辦,自己則跳上埠頭,來到窄窄的棧橋盡頭,便見一張長桌橫在眼前。桌上擺著賬簿筆墨,桌後擱著兩把椅子。左邊椅上坐著一身絳紫色直裰,頭帶**帽的晁天焦,右邊坐著個頭戴吏巾,身穿白衫的年輕人,應該是縣里來的書辦。

里長朝兩人行了大禮,方對晁天焦道:“公正,我們十八里的秋糧已經運到,勞煩您老收驗。”

“嗯。”晁天焦攏著鬍鬚,看看王賢,待他點頭後便道:“老規矩,上等戶先來吧。”

“公正貴人多忘事,我們十八里沒有上等戶。”里長陪著笑道。

“又有了,要按重核的冊簿繳。”晁天焦翻翻賬簿道:“統共是三戶,上中下各一則。”

“啊……”里長有些發蒙道:“之前沒聽說啊。”

“這不就聽說了麼?”晁天焦緩緩道:“還有中戶也多了十戶。喏,這是名單,你跟這十三戶說下,讓他們要麼今天先交一部分,明天再來補上,要麼明天一併交齊。”說著咳嗽一聲道:“先讓其餘人來完稅吧。”

“這,這一時間,如何交代……”里長拿著名單,愁苦萬狀道:“上調戶等的,非罵死我不可。”明朝將百姓按田產、財富、人口分為三等九則。等級越低,稅率也就越低,等級越高、稅率也就越高。下等戶最低三十稅一,上等戶最高十稅一,上下竟相差三倍,也無怪乎百姓會如此低調謙遜,家有良田千畝,也說自己是中等人家,家有百畝田產的,皆以下等自居了。

當然,歸在何等何則,是要官府說了算,這就孳生了極大的尋租空間。每年登記時節,便是戶房書吏、里長、坊長的盛宴。切身利益相關,每一戶都不敢省這個錢。拿了錢就得替人辦事兒,現在又告訴人家辦不成了,不光是退錢肉痛,還有個患不均的麻煩。

憑什麼是我家不是別人?那些倒霉的家戶,非把他罵死不行。

“跟他們直說便罷!”立在晁天焦邊上的,是他的弟弟晁地焦,聞言一翻白眼道:“無論如何,他們今年都得按這個數交了,要是不想交也行。等過了期,自有官府追比,到時候和差爺慢慢理論就是。”

別看收稅的前半程是以\'良民治良民\',非強制性的。可一旦有拖欠發生,官府便會露出猙獰面目,派人下鄉催課。那一番騷擾,可謂雞飛狗跳、鬼哭狼嚎。要是催繳還不交,官府就會追比,打板子、站枷號,非讓你傾家蕩產也得把欠稅補上……

里長見沒法講理,只好轉回去,讓第一甲的鄉親先去完稅,卻留下其中一個道:“你家被上調為中等上了。”

“為啥?”那人的反映如出一轍,大驚道:“不是訂好了下等上麼?”

“這是王八的屁股——規定!”里長兩手一攤道:“我還被上調為上等中了,上哪說理去。”

“不行,俺也是給了錢的!”鄉民就是直,從簡單的心裡噴出憤激的話道:“憑什麼別人不漲,就俺家漲!”

鄉親們紛紛向他投來同情的目光。

“大家都漲你就高興了?“里長怒道:“縣老爺嫌定的太鬆,讓下面緊一緊而已!今年你家多交點,明年他家多交點,十年才一輪,嚷嚷個啥勁!”說著呵斥其他人道:“還不趕緊去完稅,也想跟著漲漲麼?”

鄉親們由同情變成了氣憤,不再理會他和里長的爭吵,爭先恐後卸船、挑著擔子去排隊交糧。

第一個交糧的鄉民,向晁公正報上自家姓名。晁天焦便翻找到他家的冊簿,唱道:“十八里一甲甲首戶,戶主季大年,下等上,交米三斗六升,絲七兩二錢。”他用的不是官府核定的白冊,而是自家統計的私冊。

那季大年應一聲,將一束絲交給收稅的過秤,過秤的副糧長隨手一抓,板著臉道:“太潮壓秤,打八折,應收九兩!”

這是睜著眼說瞎話,但老百姓這麼多年早習慣了,那季大年陪著笑道:“您老稱稱看,正好九兩。”人為刀殂、我為魚肉,你要是敢異議,待會兒他還在稱上玩手腳,非讓你交過一斤去不可。

這邊副糧長稱了稱絲的重量,唱道:“絲完稅!”

那邊季大年倆兒子,交糧時也遇到了同樣的麻煩,收糧的晁地焦抓一把米道:“太潮壓秤!打九折!應收四斗!”

季大年倆兒子同樣不敢囉唣,將擔子上的糧食,小心翼翼將白花花的大米,倒入寫著\'四斗\'的斛中……斛是官府用來量糧的標準容器,這樣收糧可以不用過磅,只消用不同的斛來組合便可。

按規定,斛裡的糧食要倒滿不說,還得超出斛壁,堆成尖堆型……季家倆兒子,按照要求,將斛裡堆得不能再滿,剛要為終於完稅鬆口氣。卻見那晁地焦將袍子下襟挽起,退了兩步,凝神屏氣、氣沉丹田,然後大喝一聲,衝到斛前,猛地一踹!

超出斛壁部分的大米,自然嘩啦啦落到地下,季家兒子慌忙去撿,卻聽晁地焦大聲道:“別撿,這是損耗,沒聽見?再撿就別交了!”

季家兒子只好再把斛倒滿……

~~~~~~~~~~~~~~~~~~~~~~~~

目睹這一幕的王賢,自然是目瞪口呆。

一旁的晁天焦微微自得道:“這一踹,叫\'踢斛淋尖\',踢斛,可以讓米粒密集充實以便再裝。淋下來的尖,就算是耗羨了。”

“鄉民們能服氣?”王賢嚥下口水道,這一腳下去,最少多交半斗米。

“不服可以不交,等著官府催收時,就不止這點耗羨了。”晁天焦滿不在乎道:“千百年來都是這樣,不服又能怎樣?”

“唉,實在是沒必要……”王賢心說,把斛做得稍微大點,效果不也一樣麼,吃相還好看點。

“呵呵……”晁天焦笑瞇瞇道:“這些灑在地上的米,可有一半是歸小官人的……”

“唔……”王賢乾咳兩聲,他爹囑咐過他,喪良心的錢不能拿,\'呆出息\'也不必拒絕,因為你不拿就全進了別人的腰包,人家還罵你蠢豬……

太祖皇帝體恤百姓,所定稅率是極低的,哪怕加上這些花頭,鄉民們也承受得起。這也是讓糧長收稅的好處,他們土生土長,不敢盤剝太過,激起民變,基本不會超出鄉民的承受範圍。

忙忙碌碌一天下來,收了三里三百三十戶,一千五百口百姓的糧食。實際上,經過四十多年的休養生息,這三里的百姓早超過兩千口,但為了避稅,全都隱匿不報,當了黑戶。所以別看交稅的弱勢,一樣滿是心眼跟收稅的暗戰……

至於收稅的晁公正,則是收解兩本賬……按照洪武年間的標準收,按照官府核定的白冊解。收解之間,差不多便截留下兩成。這兩成二八分賬,兩成歸晁天焦所有,八成由王賢帶回衙門,交給戶房處理。

至於地上的糧食,官府就見不著了,由收稅的人私分了事,所以說這是個肥差。

天擦黑時,該交的稅糧已經入倉,截留的部分並那些耗羨則直接賣給糧商,連夜運走……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四十七章 大功告成

  -

  因為要監督入庫,王賢謝絕了晁天焦到家裡吃飯的邀請。晁公正便讓人將酒菜送到庫房,陪他在倉庫裡用飯。

  晁天焦再不敢小覷這王小官人了,且不說他那個陰險狡詐的爹,單說王賢本人,也是精明強幹的嚇人。一天下來,收多少、欠多少,多少該入庫,多少歸官府,全都算得絲毫不差。讓晁天焦徹底絕了糊弄他的心思。

  晁天焦估計用不了多少年,這小子就能坐上戶房司吏的位子。往後打交道的日子還長著呢,盡快修復好關係是正辦。他甚至有用美人計將其收為孫婿的衝動,可惜王賢已經定親了,讓晁天焦連呼可惜。

  本就沒什麼化不開的怨,又經過晁天焦這幾天刻意奉承,兩人早就一笑泯恩仇了。晁天焦見火候差不多,方問道:「小官人能幫著打聽下,我兒子啥時候能回家麼?」

  「這燒雞味道真不錯,哪買的?」王賢笑道:「這是刑房的事情,在下哪裡知道?」

  「自家瞎做的,難得小官人喜歡,回去帶兩隻給家裡嘗嘗。」晁天焦強笑道:「刑房都是你父親的老部下,打聽一下總沒問題吧?」

  「好,收完稅我就回去問問。」王賢點點頭,便見那個叫周洋的糧商稱完糧食過來。說起來這周洋,正是半月前被枷號的那位。王賢白天問過他犯了什麼事兒?周洋鬱悶道,啥事兒也沒犯,就是因為收稅在即,大老爺找由頭整治他一番。

  原來這富陽縣產糧有限,百姓大都以種茶、造紙、絲織為業,買糧納稅。是以每逢納稅時節,富陽縣便會糧價騰貴,糧商們趁機大撈一筆。誰知道新任的魏知縣,十分重視治下民情的穩定,唯恐糧價暴漲、百姓怨聲載道。竟提前把縣裡的兩大糧商拿了,在衙門外枷號三天,以示警告……

  一說起這事兒來,周洋便眼淚汪汪,做生意不就是賤買貴賣麼?又不是什麼饑荒缺糧、囤積居奇,何況他還什麼都沒幹……至少今年沒幹,怎麼就把他枷了呢?

  沒辦法,誰讓這年代,商人地位低下來著?官老爺想立威揚名,邀買民心,不拿他開刀拿誰開刀?沒見老百姓一片叫好聲麼。

  不過周糧商也真夠敬業,脖子還沒好利索,就跑來上新鄉收糧了。他僵直著脖子在王賢身邊坐下道:「小官人算得分毫不差,統共是四十三石三斗七升米,按照小官人的要求,全用銀錢支付。」說著把一袋錢擱在桌上道:「小官人查收一下。」

  王賢打開錢袋一看,見是個二十兩的銀元寶,還有幾串銅錢,皺眉道:「多了。」

  「不多,剩下的算是一點心意,感謝小官人照顧敝號。」周糧商討好笑道。他是糧商,對王賢這樣年輕有前途的戶房書吏,自然要好生巴結。

  「好說好說,咱們都是朋友了麼。」王賢知道,老爹眼看就要去杭州了,以後的路全靠自己走。想在縣裡吃得開、混得好,只能學那宋公明不拘身份、廣交朋友。「來,我敬公正和周老闆一杯,小弟頭一天出差,什麼都不懂,給二位添麻煩了。」

  兩人趕緊舉杯飲下,晁天焦笑道:「小官人雖說頭天出差,但這份老練持重,卻比許多老人還厲害。可見小官人非常人也,將來必將飛黃騰達!」

  「那是一定的!到時候,可一定提攜兄弟呀!」周洋也吹捧道。

  三人把酒言歡,一直喝到半夜,晁天焦請王賢家裡去睡,王賢卻執意要睡在庫房。他前世的職業告訴他,該謹慎的時候,一定不要嫌麻煩,安安生生的交差,比什麼都重要。

  ~~~~~~~~~~~~~~~~~~~~~~~~

  第二天繼續收稅,帥輝和劉二黑兩個也來了,其實王賢沒啥事兒要他倆辦,只是單純叫他倆過來蹭飯。收稅這幾天,晁天焦自然要管飯,而且每頓大魚大肉,極其豐盛,不吃白不吃……

  畢竟是多少年的兄弟,帥輝兩個把王賢的事兒當成自個的事兒,不像秦守那樣,光算計著自個怎麼撈錢。有他倆處處盯著,王賢倒省了好些精力,只是他仍不敢大意,依舊每日睡在倉庫裡。

  直到第七天,所有的兩千八百石稅糧收訖,裝船運抵縣城後,王賢才松了口氣。來不及換身乾淨衣裳,他馬上到縣衙交差。

  在原先李晟的值房裡,張司戶給王賢倒杯茶,微笑道:「這些天累壞了吧。」

  「讓大人費心了,坐著收稅沒什麼可累的。」王賢卻沒有給了顏色開染坊,神態恭謹道:「所幸不辱使命,上新鄉的稅糧已全數收訖……」說著雙手遞上賬簿。

  「哦?」張司戶不無意外道:「那被上調的十幾戶,沒有異議麼?」

  「有是有,但屬下讓其他人先交,使那些被上調的感到孤立無援。然後又告訴他們,這個是輪流上調的,這次交完了,至少可以安生九年。在這九年裡,其餘人家也都會輪到,誰也跑不了。」王賢答道:「他們想想是這麼回事兒,就都補交了。」

  「好。」張司戶拊掌笑道:「這一手看似簡單,其實深諳人心。看來這個典吏,你可以勝任!」

  「多謝大人栽培!」王賢一臉感激道:「屬下定將鞍前馬後,為大人排憂解難!」

  「好好好!」張司戶笑得更加燦爛了:「我果然沒看錯人!」好似自個有多大功勞似的……

  「另外。」王賢將個沉重的包袱擱在茶几上,打開道:「這是所有的零頭和耗羨。」

  看見白花花的七錠銀子,還有幾十串銅錢,一串是一百枚。張司戶有些意外道:「這麼多?」

  「這裡有清單。」王賢又從靴頁裡掏出張紙,奉給張司戶。

  張華接過來仔細一看,見每一日的每一筆收入,都列得清清楚楚。看完後,張司戶讚道:「晁糧長也好,周糧商也罷,都是老油條了,你竟然沒讓他們坑去一文錢。看來我可以徹底放心了!」

  「也許只是他們出於種種原因,不敢弄虛作假。」王賢謙虛道:「屬下其實什麼都不懂,還請大人耳提面命、多多教誨。」

  「唔哈哈……」拍馬屁的最高境界,就是像王賢這樣不露痕跡,讓被拍的人自己爽,那才是真的爽。張華合不攏嘴道:「我現在就教你件事兒,該自己留下的,不用拿給上司看,大家心知肚明即可。」

  「屬下還不懂,哪些該拿哪些不該拿。」經過李晟的蹂躪,王賢太知道一個看你順眼的上司,有多重要了。因此毫無節操道:「而且機會都是大人給的,由大人處置也是應當的。」

  「呵呵,規矩不能破。」張華笑道:「你把這些銅錢收起來,要是覺著過意不去,就請戶房的兄弟們吃一頓,自然就心安理得了。」

  「多謝大人教誨!」王賢便將銅錢重新包起來,告辭出去。他其實想留下一半給張華來著,但那樣顯得太老練,跟他粉嫩新人的形象不符,容易引起上司警惕。

  回到公房,眾書吏紛紛朝他道喜。上新鄉是七糧區裡第一個完稅的,那典吏的位子,自然就落在負責此處的書辦身上——王賢以區區二八年華,進衙門不足一個月,就成了他們這幫老書辦的的上司。這讓眾人恭維之餘,難免有些又酸又苦。

  這還是王賢通過競爭,誰也無話可說的上崗呢,要是光憑著告發之功,坐上典吏之位,今日還不知有多少怪話呢……

  不過恭維的話說一萬句,也不值一文錢。書吏們便商量著去哪裡,請未來上司吃酒慶賀。

  王賢卻堅持要自己掏錢,請諸位前輩吃酒。書辦們知道他今天剛發了財,按說他請也是應該的,但哪敢讓未來上司壞鈔。

  爭來爭去,最後的結果是,今天王賢請大夥,慶祝大發利市。等正式任命下來,大夥再為他祝賀一番。這番推讓可不是無意義的,至少讓大夥知道了,未來的王典吏,不是個吝嗇的傢伙!

  這一點很重要,尤其對不求出息只求財的書辦來說,跟著誰混不重要,重要是的是能分到多少好處……

  中午時,王賢讓秦守在周家酒樓定了三桌酒席,沒辦法,誰讓戶房人多?這還是有六路人馬沒回來呢……

  下午時,王賢又去請張司戶和荀典吏,都被兩人謝絕了。其實也好理解,前者是因為當了領導,要端著。後者則是因為沒當上司戶心緒不佳,更有些遷怒於王賢的意思,不願和他攪和……

  不過對書辦們來說,沒有上司出席才好放開了喝酒耍樂。散衙後,一群白衫書辦便成群結隊來到周家酒樓,一直喝到半夜。王賢這個東道兼未來上司,自然成了灌酒的對象。他酒量本就一般,又不好推辭,車輪大戰之下如何招架?儘管吳為替他擋了好些,還是被灌得爛醉如泥,被橫著扛回家去……

  家裡頭早都睡下了,聽到動靜,王貴披衣起來一問,趕緊開門讓人把他抬進門。

  -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四十八章 小冤家

  -

  老娘和林清兒也被吵起來,披衣出來看他,只有銀鈴不受打擾,依然呼呼大睡。

  老娘最煩老爹醉酒,一看王賢爛醉如泥,登時大怒道:「小小年紀不學好,誰再敢帶他喝酒,老娘打斷他的孤拐!」嚇得眾書辦鳥獸四散。

  見王賢吐了一身,老娘氣哼哼的要給他收拾,卻聽林清兒小聲道:「交給女兒就行,娘去睡吧。」

  老娘聞言轉怒為喜道:「好主意。」便很利索的轉身進屋去了。

  「大哥把他扶到西屋吧。」林清兒紅著臉道。

  「這不好吧,熏臭了你的屋。」大哥很厚道的說:「還是讓他睡東屋吧。」

  「沒事兒。」林清兒輕聲道:「大哥明早還得上工,就讓我陪他熬吧。」

  「那辛苦妹子了。」王貴也是實在人,點點頭,便將王賢架到西廂房,看著整潔的床鋪,他又有些猶豫道:「還是算了吧……」

  「放下他吧,扛著怪累的。」林清兒低著頭,心下無奈道,自己還能嫌這無賴小子又髒又臭?

  王貴將王賢平放在床上,囑咐林清兒,有事兒叫一聲,便掩上門出去了。

  門關上,屋內孤燈如豆,萬籟俱寂。只有王賢粗重的呼吸聲。這是林清兒頭一遭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心下難免緊張。但聞到他身上濃濃酒味,令人一陣陣胸悶,便也顧不得許多,斟了壺濃茶想服侍他喝下。卻看見王賢的衣衫已經髒得不成樣子,林清兒只好給他寬衣解帶。雖是深秋初冬,但一個弱質纖纖的小女子,給個大男人脫衣服,還是累得香汗淋淋,手腳發軟。

  好容易除下外衫,卻又見中單上也沾上了不明污漬,林清兒輕嘆一聲,只好再動手,把王賢脫得僅剩褲衩一條。

  昏黃的燈光下,王賢那年輕的身體,已經初顯出淺淺的肌肉線條,與兩個月前骨瘦如柴的樣子截然不同。身體不會說謊,它會忠實的體現出,你付出了多少汗水。

  可惜林清兒的目光,卻落在他的中單上。只見本應是雪白的衣領、袖口,如今卻油黑油黑的,整件內衣都散發出濃重的汗臭味……按說現在這季節,就是一個月不洗衣服,也不該這麼髒,何況王賢下鄉前,不僅裡外一新,還帶了一身換洗的。

  這七天他到底出了多少汗,晚上睡在哪裡?林清兒想想就覺著心疼,目光終於移向王賢的面龐。和從前比起來,他清秀的五官沒什麼變化,但輕浮市儈之氣已然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讀書人才會有的沉靜斯文。

  『他果然變了,是因為我麼?』少女想到王賢曾經的那番話,一顆正芳心微微甜蜜呢,卻見王賢眉頭緊皺,胸中似有滿溢之狀。

  接著見他掙紮著要起身,林清兒趕緊扶住,讓他朝床外垂著頭。見王賢一個勁兒的打干噦,林清兒知他要吐,忙用手撫摩其背。說時遲那時快,王賢喉間忍不住了,張口盡情一嘔,林清兒怕他摔下床去,也不敢躲閃,終究被吐髒了衣裙。

  嘔畢,王賢閉著眼討茶,林清兒支著身子,一摸茶壺還是暖的,斟上一杯濃茶回頭,才發現他已經換了姿勢,仰躺在自己兩腿上,腦袋還拱啊拱的。

  林清兒已經狼狽萬狀,哪還顧得上害羞,只管喂他喫茶,王賢連吃了兩碗,便又轉了身子,面朝林姐姐的小腹,兩手環抱著她的纖腰,不太肅靜的睡著了。

  林清兒哪被人這樣摟過腰,雖然與他定了姻緣,卻羞赧不已,想把他搬回床上,卻沒那力氣。又聽王賢叫『頭痛』,她只好任其趴在腿上,用蔥管般的手指,幫他輕輕按壓太陽,紓解痛苦。

  長夜漫漫,纖云弄月。林姑娘低頭看著偎在懷裡的王賢,認命似的暗嘆道:『今日方知什麼叫前世的冤家……』她想起唐朝小曲《醉公子》,便輕啟朱唇,婉轉低哼起來:

  『門外猧兒吠,知是蕭郎至。剗襪下香階,冤家今夜醉。

  扶得入羅幃,不肯脫羅衣。醉則從他醉,還勝獨睡時……』

  唱到最後一句,林姐姐的芳心撲撲亂跳,暗罵自己怎會唱這種淫詞濫調,實在是太不應該。可是為何心底裡,總覺著是那樣有共鳴呢……嗯,人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猴子滿山跑,一定是受這無賴影響了了……林姑娘狠狠瞪王賢一眼,卻見他在睡夢中緊皺著雙眉,好像心事重重。

  林清兒伸出手指,輕輕撫平他的眉頭,暗暗心疼道,這人也是個喜歡把心事藏起來的……便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嬰兒似安撫他沉沉睡著。

  ~~~~~~~~~~~~~~~~~~~~

  王賢這一覺睡到天大亮,睜眼時見自己在林清兒房間,身上還蓋著她的被縟。

  這是咋回事兒?他揉著腦袋坐起來,只覺頭痛欲裂,半晌回不過神來。

  「醒了醒了。」聽到屋裡有動靜,銀鈴探進頭來,對外面叫一聲,然後轉頭對王賢扮鬼臉道:「二哥丟死人了,把林姐姐吐了一身不說,還壓得她到現在都兩腿發麻……」

  「呃……」王賢這才發現,自己光著身子,不禁吃驚道:「誰給我脫的衣裳。」

  「林姐姐唄。」銀鈴一臉笑意道:「壞了,二哥被看光了……」

  「胡說什麼!」王賢見林清兒端著個碗出現在門口,忙呵斥妹妹道。

  「不打擾你們了。」銀鈴吐吐小紅舌,蹦出去道:「剩下的衣裳我來洗,姐姐照顧你的小冤家吧。」

  銀鈴只是無心之語,卻讓林清兒的臉變成大紅布,把酸筍湯端給王賢,小聲道:「以後別喝那麼多了。」

  「嗯嗯。」王賢闖了禍,自然虛心受教。

  「還有,以後不要那麼拚命,」林清兒看著他把湯喝下去,輕聲道:「倉庫裡哪是睡覺的地方,年輕不注意,等老了會落下病根的。」

  「你咋知道?」

  「帥輝早晨來看過你。」林清兒低聲道:「他說你在上新鄉七天,就沒離開過倉庫。」

  「唉,沒辦法。」王賢嘆氣道:「不盯緊點是要出問題的。」

  「都已經入庫了,糧食還能少了不成?」林清兒不解問道。

  「糧食雖然不會少,但會被掉包。」王賢解釋道:「我聽說,解送京城的大米,總是摻著沙石、稻殼,還有一部分糙米。但看百姓上繳的都是精細的上等大米,更別說摻沙子了,便暗暗警惕。後來讓帥輝偷偷去周糧商的船上一看,果然發現了帶殼的糙米。你說我要是不盯緊了,不得讓他們在眼皮底下耍了?」

  「唉,都是些奸猾之輩。」林清兒聞言不安道:「你和他們打交道,可得處處小心,別讓他們坑了。」

  「正是這個理。」王賢點點頭,安慰林姐姐道:「估計完稅之後,就會輕鬆很多。」

  「嗯。」林清兒點點頭,輕輕撩起額邊的發絲,淺笑著福一福道:「還沒恭喜弟弟,榮升戶房典吏呢。」

  「小吏而已,有什麼好高興的?」王賢也笑了,「哪能入得了姐姐的法眼。」

  「你想岔了。」林清兒搖搖螓首,低聲道:「看到你上進,我是極高興的。」

  「咱說話能不這麼客氣不?」王賢不禁苦笑道:「整天跟唱戲似的。」

  「……」林清兒無奈道:「我也覺著累,一時卻不知該如何改?」

  「算了,還是順其自然,日後再說吧。」王賢說著穿鞋下床,兩眼四下尋找起來。

  「找什麼?」

  「我隨身的褡褳呢?」

  「洗了。」

  「裡頭的錢串子呢?」

  「被娘收走了……」林清兒說著指指桌上道:「給咱倆一人留了一串。」

  「昨晚的酒席還沒結賬呢。」王賢鬱悶道。

  「帥輝說已經有人結了。」林清兒告訴他。

  「這幫傢伙……」王賢還以為是戶房同僚們付了帳,不禁暗嘆當上典吏果然不同了。

  當天下午,王賢沒去衙門,本想在家好生歇著,誰知道家裡來客不斷,有提著禮物前來探望的,還有拿著請帖來請他出席的。

  到了傍晚時候,王賢竟收到六份請柬,這讓習慣了二哥無人理睬的銀鈴很是興奮。加之她最近識字不少,存心顯擺,便打開一份唸起來:

  「小女本月十日于歸,荷蒙厚儀,謹訂於是日下午五時淡酌候教。席設仙鶴樓,恕不介催。周有財頓首……」

  「于歸是啥意思?」唸完後,銀鈴不解問道:「周財主的閨女怎麼了?」

  「就是嫁女兒的意思。」林清兒解釋道。

  「十日不就是明天麼?」銀鈴忽閃著大眼睛道:「怎麼現在才請我哥?」

  「這是臨時下的請柬。」林清兒掩口笑道:「誰讓你哥才當上典吏?」

  「原來如此,還真是勢利眼呢!」銀鈴撇撇小嘴,翻開下一份道:「『小秦淮』是哪裡?他們家閨女出閣,怎麼還要請客吃酒。」

  「……」林清兒登時無語。她雖然是正經人家的閨女,也知道那是縣裡數一數二的窯子……

  「咳咳,」王賢將那請柬一把奪過來,團成一團罵道:「小孩子瞎看什麼,是要長針眼的?」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四十九章 青衫令史


  -

  雖然對那勞什子『小秦淮』的清倌兒出閣很感興趣,但當著林姐姐的面,王賢還是要裝出正人君子樣道:「如今真是世風日下,妓院居然把請帖送到人家裡來了。」

  「這沒什麼。」林清兒卻淡淡道:「原先我哥和一干同窗,時常在青樓宴飲,也算一樁雅事。」

  「呃……」王賢瞥她一眼,不知林姐姐此話當真,還是在詐自己?索性岔開話題,拿起一份素淡封面的請柬道:「說起來,還有一份秀才相公的請帖呢。」

  林清兒接過來一看,娥眉一蹙道:「這個李寓,不是好人……」說著玉面竟閃過一絲怒氣。

  「怎麼了?」王賢問道。

  「沒什麼,他是官宦子弟,也算有幾分才學,可惜德行敗壞。」林清兒憤憤道:「當年我哥下獄後,他以為我哥伸冤為藉口,騙了我家好些錢去,還想納我為妾,幸虧我娘堅決不答應……」

  雖然林清兒說得的別人,王賢卻臉上發燒,這李寓的德性,真跟自己有一拼啊。

  「這就奇怪了,」王賢乾咳兩聲,把話題拉回來道:「就算我當上典吏,也入不了官宦子弟、秀才相公的法眼吧。」

  「是,」林清兒實誠的頷首道:「而且他們開的是詩會,你哪會作詩啊。」

  「咳咳……」王賢一陣尷尬,心說我卻也作過一首,現在還掛在縣太爺的書房呢。心裡也差不多明白了,那幫秀才為啥會請自己,八成是好奇想見見,他這個會作詩的小吏。

  可惜王賢這種抄詩公,可是不敢參加什麼詩會的,萬一人家要分韻作詩,或者詩詞唱和之類,自己豈不原形畢露?是以把那請柬隨手一扔,便將此事拋之腦後了。

  ~~~~~~~~~~~~~~~~~~~~~~~~~

  王賢已經養成早起的習慣,翌日天不亮,便爬起來洗臉穿衣。今天他卻不再穿白衫,擺在他面前的,是一頂帶雙翅的烏紗吏巾,和一襲疊得整整齊齊的青衫……其實明明是藍衫,他到現在也無法區分青色和藍色。

  穿好白襪黑靴,在白紗中單外面,罩上藍色的盤領衫,腰間繫上黑色的絲絛,最後將吏巾穩穩戴上。王賢輕輕搖頭,耳後一對烏紗翅便微微搖晃,感覺確實不錯。

  不知何時,老娘出現在他背後,看了又看,怎麼看都看不夠。在老娘的意識裡,這身青衫烏紗,是世上最好看的打扮,因為她老頭子一穿就是十幾年……

  不過老娘總覺著少了點什麼,想了好一會兒,才恍然一拍腦門,快步回到正屋,翻箱倒櫃一番。回來後,在他腰間絲絛上,繫了一塊帶紅信子的玉珮。

  老娘退後幾步,上下一看,拊掌笑道:「這才對味!」

  「娘,戴這個太扎眼了。」君子佩玉,這是讀書人的特權,當然有錢人也會附庸風雅。

  「我兒如今是令史了,如何不能戴玉?」老娘拍拍手道:「這是我和你爹的文定之物,磕了碰了丟了,你就提頭來見吧。」

  「那還是還你吧。」王賢心說,感情我腰上別著枚炸彈啊。

  「戴著!」老娘不容商量道,然後一腳把他踢出門去。

  藉著濛濛亮的天光,王賢來到衙門口。守門的皂隸見了,不再喚他『二郎』,而是改口稱『令史』,神態也恭敬了一些。進去衙門,王賢習慣性回到戶房,幾個早來的書辦正聊天呢,見他出現在門口,趕緊起身恭聲問安。

  前些天還給這幫傢伙端茶倒水呢,現在卻成了他們的上司,王賢頗不習慣,乾笑兩聲道:「不要拘禮,咱們還是以兄弟相稱。」

  「禮不可廢。」眾人哪會當真,忙拒絕道:「對了,令史怎麼不去排衙,來房裡作甚?」

  「哦,差點忘了這茬。」王賢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是經制吏了,得參加大老爺升堂的。朝眾人拱拱手,趕緊奔到二堂,幸虧還不算晚,不然遲到是要挨板子的。

  只見二堂裡已經鬧鬧哄哄一大堆人,坐著的八九位是本縣各色官員,清一色的綠袍。站著的二三十個是各房司吏、典吏,清一色的藍衫,倒是涇渭分明。

  王賢第一感覺就是,誰說古代機構精簡,可以來這裡看看。一個不到十萬人口的富陽縣,科級以上幹部四十人,不在編的財政供養人員,更有十倍之多,跟精兵簡政可扯不上邊。

  不過想到自己現在,也算是副科級幹部,吃得是官家俸祿,不再只是個臨時工了,他又覺得很高興。

  人啊,在哪個層次操哪個層次的心,你讓王賢一個小小的副科長,去關心什麼國家大事,那不是咸吃蘿蔔淡操心麼?

  他目前只想好生過日子,活出個樣子來,給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看看,這有什麼錯?

  ~~~~~~~~~~~~~~~~~~~~~

  退堂之後,王子遙叫住王賢,笑眯眯道:「賢侄,還得一番例行公事,你跟我去一趟吏房吧。」

  「遵命。」王賢恭聲應下,跟王子遙來到吏房,填了三代情狀,並一應文書,這都是要送到吏部備案的。從今往後,他在吏部有自己的人事檔案,正式成為官吏階層的……最底層一員。

  幫他填供狀的正是劉源,這個王賢來衙門頭一天認識的老書辦,臉上寫滿了羨慕道:「老弟造化非常人啊,一個月不到,就到哥哥前面去了。」

  「我倒寧肯沒有這番造化,也不想讓李司戶那樣折辱。」王賢苦笑道。

  「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麼。」劉源心說要是能當上典吏,我願意被折辱一百遍啊一百遍:「再說李晟現在日子可不好過,整天在家裡裝病,到現在沒去會江驛報導呢……」

  「辦完了嗎。」王子遙在裡間等得不耐煩,催促起來道。

  「辦完了,辦完了。」劉源呲呲牙道:「快進去吧。」

  王賢點點頭,進到裡間,王子遙笑容可掬的招呼他坐下,親手沏茶道:「賢侄,這身青衫比白衫,穿著要舒服吧?」

  「還沒感覺到。」王賢答道。

  「很快就感覺到了。」王子遙笑道:「尤其是戶房的典吏,那真是百般好處,只待你自行體悟。」說著給王賢斟一杯道:「其實你早些日子,就能穿上這身青衫,是老夫拖了你幾天。」

  「聽我爹說了,伯伯一片苦心,小侄豈能不識好歹?」

  「呵呵,不管怎麼說,老夫也得補償你一番。」王子遙笑道:「你既然是令史了,再住在吏舍,也有些不成體統了。前年陳縣尊在任時,在縣衙西邊,為我們這幫司吏,起了一排直廬,雖然也不大,但好歹獨門獨院,總比和一幫子書辦混在一起強。」說著笑笑道:「老夫從二尹那裡,給你要了一套。」

  「這不合適吧。」王賢知道,典吏可都住在吏舍裡,不過大部分都嫌條件差,在外頭賃房而居。如今自己一個新人,若是住進司吏直廬,豈不讓那幫典吏眼紅?

  「甭擔心那個,因為那套房,是你爹當年住過的。」王子遙笑道:「你住進去,誰也不會說什麼。」

  以王子遙不容商量的態度,王賢甚至沒有拒絕的可能,只好拿了鑰匙,回到本房。

  戶房裡,接掌糧科的荀典吏下鄉巡察去了,今年秋糧收得頗為不順,除了上新鄉和三山鎮基本拿下外,其餘五個糧區都進展遲緩。

  張司戶也在發愁,他這個司戶還是署理,要是把這頭等差事辦砸了,大老爺一怒換人都有可能。是以看王賢進來,張司戶只是擠出一絲笑容道:「都辦妥了?」

  「辦妥了。」王賢點頭道。

  「原本各方典吏,都是按班排輩,這樣雖然拘泥,上位的卻無不是老成稔熟之輩。」張華閒言少敘道:「但你當典史之前,當差統共半個月,估計對本分事務還不清楚吧。」

  「幾乎一無所知。」王賢很實誠道。

  「簡單說來,舉凡本縣有關財政錢糧、戶口耕地的一切事務,都歸戶房打理。此外,本房還負責處理有關田土、房宅、錢債等等方面的訴訟事務。」張華嘆口氣道:「本該好好教教你的,但眼下徵收秋糧、事務繁重,我明日也要下鄉催收去了,只能待日後再細說。」

  「那戶房這邊?」王賢問道。

  「你來坐鎮。」張華看看他道:「不太緊急的事情,你先壓一壓,緊急的就讓人送到鄉下,總之以不出錯為要。」

  王賢自然無不應允,從張華值房出來,便見吳為在門口張望。看見他出來,吳為笑道:「令史這邊走。」

  王賢朝他笑道:「沒打招呼就把你要過來,實在不好意思。」

  「那是令史看得起我,屬下高興還來不及呢。」吳為心態調整的倒快,領著王賢進了最頭上一間房。

  一進去,王賢便見九名白衫書辦,站在那裡一齊向自己行禮:「拜見令史!」

  這就是他的公房,這就是他的手下了……

  -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五十章 敲詐


  -

  一丈見方的單間裡,王賢捧著香茗一杯,端坐在桌案後面。

  從剛才開始,他咧著傻笑的嘴角,便一直沒合上。好在一道門簾將公房分成了內外兩間,裡間雖小,卻是他一個人的天地。外間雖大,卻是十個書辦擠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那份自在,至少在這間公房裡,他再不用看別人的臉色行事。相反,別人要看他的臉色行事。他再不用給別人端茶倒水,相反別人要給他端茶倒水,就像現在這樣……

  王賢呷一口香茗,不禁暗暗警醒,有些小自滿了,這樣是不對的。不過又是苦肉計又是離間計的,不就為了這一刻麼,且容小生得意片刻……

  於是他一直傻笑到中午,一直到吳為進來提醒他該吃飯了,王賢才合上嘴,道:「我想招兩個白役。」

  「沒問題,」吳為想一想道:「李晟一走,他那幾條走狗都呆不下去,掃地出門就是。」

  「好。」王賢起身笑道:「那就拜託吳兄了。」

  「呃……是。」吳為不禁目瞪口呆,他發現有些人真是天生的領導胚子,支使起別人來根本不用教。

  到食堂吃飯時,王賢再也不用八個人一桌,去搶那點可憐的飯菜。如今他改到裡間吃飯,同樣大小的餐桌,只有四人吃飯,卻有水晶膀蹄、炒河蝦、炒紫角葉、白魚蕨菜湯、還有一盤紅馥馥柳蒸的糟鰣魚,骨刺皆香,入口即化。

  正因為伙食豐富,眾司吏、典吏才能優哉游哉地喝著小酒,低聲說著話,比外面劍拔弩張、打仗似的吃飯場面,格調要從容太多。

  王賢被刑房的三位前輩招呼過去。李觀幾個看著他的青衫怪笑不已,弄得王賢飯都吃不安生,只好小聲道:「小弟明晚仙鶴樓做東,懇請三位哥哥賞臉。」

  「這還差不多。」那個兩次傳他去受刑的臧典吏,笑嘻嘻道:「不過估計你也沒錢。怎樣,飯後打個秋風去吧?」

  「那敢情好,去哪兒?」

  「很近,兩步就到了。」臧典吏笑道:「趕緊吃飯,然後咱去找張麻子。」

  其餘兩人一副好笑的表情,顯然很清楚臧典吏要去作甚。

  吃罷飯,臧典吏便領著王賢,先去了捕快房叫上張麻子,然後直奔鄰著衙門兩條街的一戶人家。

  許是來得慣了,見大門虛掩,臧典吏和張麻子也不等門子通稟,便帶著王賢徑直闖了進去。

  王賢跟在兩人後頭,一邊打量一邊暗暗稱奇道,這家從外頭看不出什麼,裡頭卻騷包的很,真不知主人是個什麼樣兒。

  進到大廳,臧典吏和張麻子大刀金馬坐下,又招呼王賢也坐下。張麻子便大呼小叫道:「李大人,李大人?」叫了兩聲沒人應,他便氣哼哼對兩位典吏道:「這李晟也忒瞧不起人了,咱們來了老半天,他不睬不理也不上茶,何必管他的閒事!」

  「是啊。」臧典吏也點頭道:「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咱們還是走吧,管他是死是活。」

  王賢本來對敲詐民財還有些不安,一聽說這是李晟家,登時來了精神,饒有興致的看兩人表演。

  只見兩人起身走到廳門口,便聽屏風後一陣咳嗽道:「二位大人留步。」在明朝,『大人』不算什麼尊貴的稱呼,用於雙方地位相差不大時,下級稱呼上級。如果差得大了,則需用專門的尊稱。

  ~~~~~~~~~~~~~~~~~~~~~

  王賢聞聲轉過頭去,只見屏風後轉出一個弓腰曲背的老頭兒。仔細一看,這人年紀倒也不怎麼老,只是愁眉苦臉,滿是皺紋,鬚髮也花白了大半。再凝神一瞧,這不正是昔日的頂頭上司李晟麼?

  「哎呀呀,大人怎麼老成這樣了。」王賢見李晟陡然衰老,不禁起了憐憫之心,但跟著想起當年正是這廝在幕後搗鬼,害得自己家破人亡,險些萬劫不復,就一點同情心都沒了。趕忙搶上一步,深深一躬道:「這些日子過得很幸福吧?」

  「咳咳……」李晟也才認出來,這穿青衫的小子竟然是王賢。從某種程度上說,這小子是踩著他的屍體上位的。現在聽他幸災樂禍的問好,李晟差點沒背過氣去。轉過頭去不理他,對另兩位道:「二位大人請坐,在下的事情,讓二位費心了。」

  「原也沒什麼,同僚一場麼,替你操點心也是應當。」臧典吏愁眉苦臉道:「可是杭州那邊三天一催,這次務必要請李兄到按察司問話,弟兄們實在沒法再推脫啦。」

  「這,二位大人也看到了,在下病得厲害,恐怕不耐舟船,還請代為通融則個。」李晟低聲下氣道,心裡滿是悲涼。放在半個月前,自己都不用正眼看這兩人,可是打自己離開戶房,一切都不一樣了。

  數日前,這臧典吏和張麻子突然登門,說按察司行文告知,被押到杭州去的何常,招供出一些新的罪行,其中不少與他頗有牽扯,故而按察司命他們,帶他到杭州走一遭,按察使大人要親自問話。

  李晟聽得冷汗直流,那何常正是他的命門!因為按照《大明律》,教唆犯罪者以首惡論處,如果何常要砍頭的話,他也難逃死罪!

  其實他並非想不到,這兩人是在胡亂捏造言語,來誆騙自己。但一想到杭州那位『冷面鐵寒』,他就一點僥倖的勇氣都沒有,便低聲下氣問兩人,自己該怎麼辦?自然,少不了一人一錠銀子的謝儀。

  拿了錢,兩人才換了副面孔道:「其實也不是沒辦法,因為杭州那邊也不是特別相信,所以只是讓大人你去問話。我們可以幫你報個病重,按例是要待痊癒後才能啟程。至於大人什麼時候痊癒,還不是弟兄們說了算?這樣拖上一年半載,按察司案件繁多,誰還記得這個案子?」

  「好計策!」李晟當時大讚道。

  只是沒幾天,他就贊不起來了。因為這兩位三天兩頭就過來,說上頭催得緊啦,還派人來探查真假了,下令抬也要把他抬去啦,變著法子的嚇唬他。李晟已是驚弓之鳥,每次都破財消災。

  雖然對萬貫家財的李大人來說,幾錠銀子不過是九牛一毛,但隔天就來這麼一遭,心理壓力太大。他的頭髮倒有大半,是這幾日愁白了的……

  「這次是真沒辦法了。」張麻子從懷裡掏出張拘票道:「喏,大老爺已經批了朱,我們要是再拖延,就得吃板子了。」

  「啊……」李晟一臉絕望,心裡卻是不信的。因為他知道,他們拉王賢一起來,無非就是想多敲詐一份,又怎會捨得自己這棵搖錢樹,就這樣被砍倒呢?

  可是誰想一直任人宰割,尤其是被害慘自己的人宰割?要是光臧典吏和張麻子來,李晟八成也就乖乖就範了,但一看到王賢,他便萬般不想低頭,竟悶聲道:「既然如此,也不再讓二位為難了,咱們定個日子上路吧。我問心無愧,相信周臬台不會冤枉好人的……」

  張麻子和臧典吏這才知道,原來人家早識破自己的把戲了。豁上死豬不怕開水燙,他們也拿他沒辦法。

  兩人抱歉的看王賢一樣,抱歉了小兄弟,沒讓你看上好戲,卻看到笑話了。

  王賢除了進門時諷刺了李晟兩句,便一直默不作聲,見兩人詞窮才開腔道:「二位大人,李大人怎麼說也是在下的老上司,實在不忍心看他拖著病體受審,在下斗膽打個商量,不如再拖上兩天。」

  「已經拖了好一陣子,再拖兩天有啥意義?」臧典吏不解道。

  「是這樣的,我爹從京裡來信說,他授浙江按察使司司獄,不日即將上任,」王賢煞有介事道:「我爹和李大人同僚一場,到時候有他照拂,李大人會好受很多。」

  聽說王興業授按察司司獄,李晟魂都快飛出來了。那何常如今關在按察司大牢裡,如果王興業去當司獄,頭一件事肯定是秋審他。以姓王的手段,什麼口供問不出來?

  想到這,李晟顫聲道:「不是說授仁和縣典史麼?」

  「唉,人算不如天算,都已經訂好了的典史,卻被冷面鐵寒一句,『典史不入流,不足以酬義士』,硬是讓吏部給重定個品官……結果定了個從九品司獄,還不如典史呢!」王賢無比鬱悶道。

  「啊……」李晟手腳發軟,只覺天旋地轉,失聲道:「這可如何是好?」

  「說起來,還有半個月就秋決了。」王賢嘆了一聲:「我爹說,他還想在京裡活動活動,看看能不能再改改,他實在不想當勞什子司獄。」

  「對!」李晟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道:「讓你爹在京裡活動活動,一定要改回典史來。」

  「可惜沒錢了。」王賢又嘆口氣道:「說不得只能回來上任了。」

  「不要緊,我有啊!」李晟急忙從袖中摸出個錦囊,打開一看,裡面是四五根金條,巴巴道:「先拿去,我這就再湊湊,湊個幾百兩銀子出來,務必讓你爹得償所願!」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五十一章 秀才告狀


  -

  回到捕快房時,兩位老前輩還合不攏嘴。

  「他奶奶的,不愧是家傳淵源啊!」張麻子興奮的每粒麻子都放光,咧嘴大笑道:「這一下趕上咱們十趟!」

  「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換舊人』啊!」臧典吏也大讚道:「本來只打算幫你賺個酒錢,哪知道老弟才是敲竹槓的聖手!」

  王賢這個汗顏啊,家學淵源算不上,這該屬於自帶技能吧……畢竟不會敲竹槓的注會不是好注會,至於節操那東西,早就捲著一份份審計報告吃掉了。

  「咳咳……」王賢乾咳兩聲,把那錦囊遞給臧典吏道:「我就是解解恨,這個錢哥哥們分了吧。」

  「開什麼玩笑,你不拿就是瞧不起我們!」臧典吏卻不容商量道:「一共五根,咱們一人一根,剩下兩根,一根給李大人,一根孝敬老王大人,畢竟打著他倆的旗號,捅了簍子也得他倆擦屁股。」

  王賢無奈接過兩根金條,不知道這算不算老爹說的『黑錢』?罷了,等老爹回來再說吧。畢竟上輩子也算斯文人,他對這種赤裸裸的敲詐忒不感冒,要不是因為對方是李晟,他是不會開這一腔的。

  「不用理馬四爺麼?」喜滋滋的收好金條,張麻子小聲問道:「李晟好像求到他門上了,昨天把我們胡爺罵了一頓。不過話外的意思是,嫌我們吃獨食了。」

  「不用管他。」臧典吏滿不在乎道:「改天你弄幾緡錢打發他一下就是了。」在衙門裡雖然官尊吏卑。但官是外地人,勢單力孤,吏是本地人,成群結夥,到底是官能壓住吏,還是吏能反制官,還得鬥過才知道。顯然,馬四爺就沒把威信豎起來,故而存在感極低……

  分贓結束,張麻子問王賢:「對了,你說王大人要當提刑司司獄,當不當真?」

  「張大哥手裡的拘票,當不當真?」王賢笑著反問道。

  「哦……」張麻子聞言一滯,旋即哈哈大笑道:「真狡猾!」

  其實,李晟猜得一點錯沒有。什麼何常招供、按察司審訊,根本子虛烏有,都是臧典吏和王麻子編出來,敲詐他錢財的。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教唆何常一事,被人家知曉了。他擔心一旦不從,對方便會舉報自己,以那冷面鐵寒的脾氣,肯定要徹查的!

  李晟就盼著何常秋決、死無對證,到時候隱患消除,便沒什麼好怕的了。

  臧典吏和張麻子這等老胥吏,正是洞悉了他這種心理,才三天兩頭的登門敲詐。因為越是臨近秋決,敲詐起來就越容易。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秋決之後,他們就沒法得逞了。

  至於王興業,自從他進京後,就沒跟家裡聯繫過,王賢哪知道他的最新動態,純屬瞎咧咧而已。但這節骨眼上,李晟不敢不信……而且他還存了破財消怨的心思,實指望王興業能看在錢的份上放過他……

  興奮的摩挲著金條,張麻子情緒高漲道:「明天咱再去?」

  「咳咳……」王賢乾咳兩聲道:「有些過了吧?」

  「不抓緊不行啊。」臧典吏一臉『時不我待』道:「羊雖然肥,但架不住虎狼多啊。咱要是下手慢了,可就全便宜王扒皮了。」

  「也是。」王賢點點頭,那王子遙也不是個好東西。他去看了分給自己的直廬,確實獨門獨院不假。進去一看,兩年沒住,已經敗壞的不像樣子,非得大修不可,登時意興闌珊。

  接下來半個月,王賢的日子不要太自在。張華和荀典吏帶著大部分人下鄉,他領著十來個人留守,因為張司戶怕出簍子,把戶房的印章全都帶走了,王賢只能處理些日常事務,熟悉一下工作,十分輕鬆。

  閒暇時,他不時被請去赴宴吃酒,隔三岔五回家去住一宿,自然每次都不空著手。不是拎一隻雞、就是提一條魚,給老娘和哥姐妹妹改善下伙食。他甚至覺著能這樣過一輩子,也不算失敗的一生。

  直到那天,他親眼目睹了那一幕……

  那天是十月十七,不是放告的日子,衙門裡靜悄悄的。王賢正在公房裡與吳為喝茶說話,突然聽到外面咚咚咚有鼓聲響起。吳為不禁大奇道:「有人擊鼓鳴冤!」說著打開側窗望出去。

  王賢的公房在頭上一間,側窗正對著儀門,便見皂班的差役,聞聲慌忙跑出去查看究竟,不一會兒又匆匆跑進去,向知縣大人稟報。

  那鼓聲響徹縣衙,早驚動了簽押房裡的知縣大人。這還是他上任以來,頭一次有人擊鼓鳴冤呢,魏知縣聞聲有些激動,一面命人伺候穿戴,一面分付傳點發梆,升堂問事。

  還是司馬師爺老練,提醒道:「東翁,昨天才是放告的日子,怎麼事主卻要等到今天告狀?還是弄明白了再說。」

  「這有什麼,事出突然唄。」魏知縣渾不在意道:「再說國朝制度,有人擊鼓必須即刻升堂,不得有誤。」

  說話間,那皂隸進來稟報說:「大大大老爺,不好了,有人擊鼓鳴冤!」

  「早聽到了。」魏知縣沒好氣白他一眼道:「是何人擊鼓?」

  「縣學裡的一干秀才相公。」

  「啊……」魏知縣大吃一驚,登時不再躍躍欲試道:「所為何事?」

  「這,他們不肯說,要等大老爺升堂才遞狀子!」皂隸答道。

  「……」魏知縣眉頭緊蹙,望向司馬求。能讓一群秀才集體告狀的,肯定是什麼壓不住的大事。魏知縣沒意識到,自己當官不到一年,遇到事情的第一反應,不是如何解決,而是能否壓下去……

  司馬求也皺眉道:「只能看情況再說了,東翁若是覺著棘手,先接了狀子,改日再開堂便是。」

  「誠然。」魏知縣點點頭,便出了簽押房,來到二堂端坐。

  「升堂……」皂隸們心裡罵了一百遍,叫升堂的聲音自然響亮。

  「何人擊鼓?」魏知縣一拍驚堂木道。

  「啟稟堂尊,」刑房臧典吏趕緊稟道:「乃本縣生員李寓、於逸凡等十二人,狀告本縣戶房司吏張華,典吏荀三才等憑空捏造、橫徵暴斂、調戲婦女、魚肉鄉里等十八條罪狀!」

  「哦……」魏知縣一聽頭就大了,眼看收稅期限將至,卻還沒完成一半,自己追比甚急,估計下面也用上手段了。想不到這麼快就遭到反彈,而且是最讓人頭痛的生員告狀。

  「傳。」魏知縣有些有氣無力道。

  不一會兒,十幾名身穿玉色皂緣寬袖襕衫,腰繫黑色絲絛,頭戴黑色軟巾,腦後垂下兩根長帶的縣學生員,一起昂著頭,黑著臉進來。

  在堂下站定後,眾生員朝魏知縣拱拱手,便算是行了禮。大明朝優待讀書人,只要考中秀才便可見官不跪,不用受刑。眼下又是狀告衙門,不肯弱了氣勢,是以連作揖都欠奉。

  魏知縣原先也是生員中的一名,對這些後學之輩有天然的好感,當然前提是他們別給自己搗亂。他也不拍驚堂木,和顏悅色道:「諸位庠生不在學中用功,來本官這裡作甚?」

  「回稟老父母。」回話的生員二十七八歲、相貌堂堂、體態魁梧,正是那為首的李寓,他一抱拳,不卑不亢道:「學生等本當一心只讀聖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然而鄉有不平之情,百姓悲苦萬狀,我等讀書是為了上報國家、下安黎庶,豈能視若無睹?」

  「有何不平之事?」魏知縣沉下臉道。

  「有本縣胥吏張華等數人,公然違背國法祖制,冒用老父母之名,帶爪牙下鄉催課,巧取豪奪、無惡不作,影響極其惡劣,請老父母立即將其捉拿歸案,嚴加懲處,以安民心、正視聽!」李寓悲憤激昂道。

  「爾等可有證據?」魏知縣問道。

  「學生乃聖人子弟,沒有證據豈會誣告?」李寓朗聲道:「有此等數人之罪證近百條,可謂證據確鑿,請老父母立即將此獠捉拿歸案!」他話音一落,兩個秀才各捧著一摞厚厚的狀紙,呈於堂上。

  「另有本縣百姓聯名血書呈給老父母!」另一名身材瘦小,面色陰沉的生員,將一卷厚厚的帛書展開,只見上面觸目驚心,起碼上千個血手印!便聽他高聲誦唸起來:「昔孔子過泰山曰:『小子識之,苛政猛於虎也!』今我富陽惡吏、不啻於虎狼哉……」

  這篇《為黎庶討污吏檄文》寫得極其有力,當堂誦讀出來,可謂一摑一掌血,一鞭一道痕,把魏知縣直接打懵了。卻又不好叫停,只能強耐著性子聽完了,方迫不及待道:「你們的狀子本官接下了,待審閱之後,便擇日過堂!」說著一拍驚堂木道:「退堂!」

  「萬萬不可!」誰知生員們登時聒噪起來:「老父母拖延不得!」

  衙役們趕緊高呼『肅靜』,但根本沒有用處,生員們呼啦上前,將魏知縣圍住:「黎民倒懸之際,老父母安得拖延,請立即發簽捉拿人犯歸案!」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五十二章 我和小夥伴都驚呆了


  -

  見魏知縣被圍住了,臧典吏趕緊命衙役護駕。別看皂隸們平日裡煞氣逼人,卻不敢碰秀才相公們一指頭,反倒不少人挨了黑腳。

  臧典吏想要表現一番,無畏的擋在大老爺面前,卻被魏知縣一把推開,怒斥道:「胡鬧,他們都是讀聖賢書的秀才,豈會傷害本縣?」

  臧典吏猝不及防,腳下又被個秀才絆了一跤,摔趴在地上,痛徹心扉……其實身痛難及心痛萬一。

  然而魏知縣這番表態,非但沒讓生員們安靜下來,反而助長了他們的氣焰。李寓一把從公案上抓來硃筆,塞在魏知縣手裡,「請老父母萬勿猶豫,須知拖延片刻,便可能有一戶家破人亡啊!!」

  「……」魏知縣被一群襕衫秀才圍在當間,看著他們一張張貌似正義,實則兇狠的臉,突然明白了自己和他們,已經不是同類,而是對頭……原來分立場的時候,出身永遠不如屁股重要。

  魏知縣愣神間,越來越多的差役湧進二堂,二尹三衙四老典並各房司吏也出現來,但那十幾個生員卻毫不畏懼,反而隱隱顯出興奮之色。

  幾位老爺威逼利誘、嘴皮磨破,也沒讓生員們動搖,仍舊堅持要縣令當堂發票,將下鄉的胥吏召回受審。

  魏知縣卻是個有骨氣的,他知道自己要是就此低頭,日後哪還有威信可言?於是鐵青著臉,一聲也不吭。

  最後還是司馬求緊急找來了縣學的韓教諭,呵斥生員們『咆哮公堂、目無縣官』,威脅要上報提學道,才把生員們的氣焰壓住。

  「學生等救民心切,一時冒失了,日後定向老父母謝罪。」李寓向魏知縣抱拳道歉,後半句卻又話鋒一轉道:「但我父老鄉親在水深火熱中一日,學生等人也不得安寢一日。請老父母給個準話,什麼時候能召回那些虎狼胥吏?如果拖得太久,學生等人只好去府城另行投狀,還請老父母見諒!」

  「你這庠生好生糊塗,本朝為防亂訴濫訟,是不許越級告狀的。」魏知縣鐵青著臉沒說話,刁主簿先開腔道:「再說大老爺也沒說不召回他們!只是事關朝廷賦稅大計,萬萬草率不得,還需斟酌一番。」說著揮揮衣袖道:「你等暫且退出二堂,片刻之後必有答覆。」

  「那,好吧。」李寓並眾秀才方拱手退到門外。

  儘管秀才們大鬧一番,衙門卻不敢怠慢,馬典史吩咐眾書吏將他們領到客廳,端茶倒水,低聲下氣的陪著。但一干秀才卻高傲的緊,自顧自的喝茶吃點心,互相聊著天,根本不把老百姓眼裡的『官人們』當回事兒。

  王賢震驚的看著這一幕,他從沒像今天這樣,清晰感受到了什麼叫階級!

  儘管經制吏乃民之在官者,算是平民中的頂層了,論權勢財力,也比窮秀才強之百倍。但是秀才是有功名的,雖然是最底層的士大夫,在社會地位上,卻足以蔑視這些刀筆小吏!

  更可怕的是,人人都覺著這是理所當然的,哪怕王子遙、李觀這樣極有威嚴的司吏,都從心理上比那些酸秀才矮一截。倒是禮房司吏原先乃國子監生,因為考課不及格,被罰充作吏。兵房司吏原先是個老秀才,後來屢試不中,迫於生計當了吏員,這二位因有讀書人的身份,還能和他們說上幾句話……

  這讓王賢剛剛生出的一點小自滿,頓時蕩然無存。其實他不知道的是,眾司吏之所以敬著這幫傢伙,卻不是因為他們的生員身份多值錢,而是因為其中有幾個官宦子弟。

  因為經濟發達,江浙的讀書人特別多,做官的也就多,各縣便不乏官宦子弟。比如那李寓的父親,在京中任太僕丞。那於逸凡的大伯,則是山東東平府的同知……儘管都不算什麼大員,但他們的衙內在這富陽縣裡,還是可以橫著走的。

  這邊王賢正有些小自卑不可自拔,那邊二堂裡,魏知縣卻陷入了左右為難,更加不可自拔。

  在他眼前,司馬求和刁主簿爭得面紅耳赤。刁主簿認為應當立即召回張華等人,息事寧人。司馬求卻堅持說,這樣就正中了人家的奸計。

  「顯而易見,我們重核黃冊人口,恢復朝廷賦稅的行為,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司馬求沉聲道:「他們不甘心失去到口的肥肉,故而一直消極對待秋糧徵收。戶房的人催逼急了,他們便使出這招『釜底抽薪』,攛掇這幫生員來告狀,迫使縣裡就範,仍按原先的水平收稅!」

  「就算猜對了又如何?」刁主簿冷笑道:「書生鬧事,極易引發士林關注,若是讓他們告到杭州府,到時候如何收場?」頓一下,又語重心長的望著魏知縣道:「大人仕途才剛起步,若是背負上橫徵暴斂之名,只怕未來要大受影響的!」

  這話說到魏知縣心坎上了,如果鬧大了,他的官聲肯定大受影響。而知府大人以寬仁出名,八成是要息事寧人的,到時候自己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未來的路可就黯淡了……

  但是重修黃冊、整理稅收,是自己發誓要做好的事情,如果遇到點困難便半途而廢,自己如何對得起皇上,如何對得起自己?

  到底是堅持還是放棄,魏知縣委實難決,只好徵詢一下,另兩位副手的意見。「二位別光當扎嘴葫蘆,也說說你們怎麼看?」

  「大人。」蔣縣丞的地位比較尷尬,魏知縣沒到任前,縣衙大小事務皆由他代理,但魏知縣到任後,他的職責便變成了輔佐知縣處理全縣事務,並沒有具體的分工。是以在魏知縣熟悉了本縣事務後,他這個縣丞便變得可有可無,平日裡很少說話。

  現在魏知縣問起來,蔣縣丞只好開口道:「其實關口還是稅收,只要能在這方面讓步,生員們自然散去。」

  「已經降到洪武末年的八成了,還要怎麼降?」魏知縣皺眉道:「本縣的職責是上保社稷、下安黎民,要是按照蔣兄的法子,黎民倒是安了,可我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了麼?」

  「保一方平安無事,難道不是忠君麼?」蔣縣丞低聲道:「若是一味追求政績,不顧其它,也算不得忠君吧?」

  「這……」魏知縣終於明白蔣縣丞的態度了,但他無從辯駁,只好望向馬典史道:「馬兄的意思呢?」

  典史雖然號稱首領官,但那是對小吏而言,在三位老爺面前,馬四爺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官,哪敢亂摻和,聞言模棱兩可道:「朝廷的賦稅不能不顧,士紳百姓不能不安撫,要想處理好這兩者關係,委實不易。但屬下相信,以大人的英名,必然可以想出兩全其美的法子……」

  「……」魏知縣徹底無語,縣衙四名上官,兩個反對一個裝傻,合著沒有支持自己的。

  內外交困之下,他不得不暫時鬆口,令張華等人收隊回衙……其實潛台詞已經很明白了,你們糧長愛收多少收多少,官府不管了。

  按說到這一步,秀才們成了全縣的英雄,可以適可而止了。誰知道李寓等人竟不肯罷休,喊著『除惡務盡』的口號,堅決要求黜革張華、荀三才這種惡吏。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在衙門值班的王賢也躺著中槍,名列張華、荀三才之後。當他聽到這個消息,和帥輝、劉二黑兩個小夥伴都驚呆了……

  「這該你屁事兒啊?」帥輝剛剛吃上公家飯,就又面臨失業危機,難免情緒激動。

  「應該是你幹掉了何常,又抓過晁天焦的兒子,被糧長們恨死了。」吳為冷靜為他分析道:「所以你也不算無辜。」

  「早先看司戶和荀兄情緒低落,我還安慰他們來著。」王賢苦笑道:「想不到原來我也沒逃掉。」

  「那,該怎麼辦?」帥輝著緊問道。

  「其實我不要緊,他們把我的名字列上也沒用。」王賢輕聲道:「怎麼說,我也完成了一個糧區的徵稅。如果因為收稅收得好而被罷職,日後還有誰肯為官府賣命?」說著又無奈搖頭道:「但張司戶和荀典吏要是被整倒了,日後富陽縣誰還把本房放在眼裡?就算這次過去了,下次還會變本加厲,我早晚也免不了。」

  「說的對,」傻大黑粗的劉二黑,其實比帥輝明白多了:「不能干等著,咱們得幹點什麼!」

  「幹什麼?」王賢看他一眼。

  「看誰不順眼揍一頓,我也就這點能耐。」劉二黑訕訕道:「還是得你來想辦法。」

  「也不是沒辦法。」王賢嘆口氣道:「只是這法子太招恨,我是不能用的……」正說話呢,外間傳來一陣問好聲,接著是司馬求的聲音道:「你們典吏在麼?」

  「能用這招的來了。」王賢微微一笑道。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五十三章 司馬求問計


  。

  吳為和帥輝退出去,裡間只剩王賢和司馬求。

  「賢侄,計將安出?」以司馬求的年紀,叫王賢一聲賢侄倒也合適,只是兩人啥時候關係這麼近了?

  「小人現在被殃及池魚,自顧尚且不暇。」王賢起身給司馬求斟茶道:「還想跟先生求救呢。」

  司馬求就知道,這傢伙慣會順桿爬,接過茶盞道:「這個不用擔心,你現在在大老爺眼裡,份量愈來愈重,只要實心任事,大老爺會保護你的。」

  王賢心說,你就騙鬼吧。大老爺八成都不知道,我是哪一號?

  依賴是一種可怕的習慣,魏知縣現在是『有難題,求司馬』,司馬求現在『有困難、找王賢』……要是王賢想不出好辦法,司馬先生八成也要拙計了。

  「真的沒有辦法麼?」見他默然不語,司馬先生著急道:「只管說。不管對錯,都是一片忠懇之心,大老爺會很欣慰的。」

  「請問先生,事情如何會鬧到這一步?」王賢不答反問道。

  「如今你也算大老爺的心腹了,老夫便實話實說。其實這次事情鬧到這一步,歸根結底是大老爺犯了個為官的忌諱。」司馬求嘆口氣道:「『為官不得罪於鄉紳巨室』,這是千百年來,州縣官們總結出的經驗。老夫反覆說與大老爺,但他畢竟年輕銳氣,竟不肯聽,終究惹出這般禍事來!」

  所謂鄉紳、巨室,無非就是官宦人家、豪強地主,這些人在地方上勢大財雄,更兼手眼通天,能和府裡、省裡甚至朝廷扯上關係。發起狠來,魏知縣這樣的縣太爺,也根本不是對手。

  「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地頭蛇上頭還有人。他們敬著你時叫你『老父母』,惱了你時,給你使絆子、上眼藥、甚至讓你捲鋪蓋滾蛋,都不是辦不到的。」司馬求滿腹牢騷道:「大老爺上任伊始,我就讓他去拜會下本縣的鄉紳大戶,誰知他竟自顧身份,不肯折節。是以從一開始,他和鄉紳的關係就沒處理好。」

  「不過也不能全怨他,因為當時富陽縣的情況,太讓人氣憤了。你也知道,之前將近兩年時間,富陽沒有知縣。雖有蔣縣丞署理,但他名不正言不順,也不肯替未來知縣得罪人。於是這段時間,成了貪官污吏和土豪劣紳的狂歡,他們聯起手來,瘋狂的損公肥私、貪贓枉法!」司馬求一臉正氣凜然,其實心裡大喊,為什麼不算我一個?

  「大老爺下車伊始,便發現富陽縣兼併嚴重、賦役不均、國稅流失、大為民患!」司馬求接著道:「不用說,也知道是鄉紳富豪和縣衙官吏聯手搗的鬼。其實一開始,他們也曾試圖拉攏賄賂過大老爺,無奈東翁深受皇恩,力圖報效,不肯與他們同流合污,便被他們處處掣肘,半年下來,幾乎要被架空了。」

  「後來,藉著林家的案子,大老爺受到了朝廷的嘉獎,在士林也終於有了名氣,這讓他看到了扳回局面的希望。」司馬求看看王賢道:「說起來,都是你小子惹得麻煩。」

  「我哪知道會是這樣?」王賢苦笑道。

  「老夫說笑的。」司馬師爺呷一口茶水道:「不過大老爺確實藉著此案立威,壓住了對方的氣焰,開始著手整頓衙門。」頓一下道:「攘外必先安內,不把那些勾結豪紳的官吏清除掉,又何談整理賦稅、打擊豪強?」

  這顯然是司馬師爺的謀劃,他被魏知縣一口一個『賽張良』給誇暈了,殫精竭慮整出了一套行動計劃。

  第一步便是對戶房開刀,所謂官紳勾結,九成以上的勾當,都發生在這一房。此房的司吏李晟,就是官紳勾結的紐帶,打掉他,則可以切斷內外勾結的聯繫。然後趁機壓制豪強、整理稅賦,一掃本縣沆瀣之風!

  這套方案被魏知縣寄予厚望,而且一上來也順利的拿下了李晟,但在觸及到鄉紳土豪的根本利益時,終於引起了強力反彈。出動十幾個生員告狀,就是鄉紳們在將魏知縣的軍!

  。

  聽了司馬求講述來龍去脈,王賢暗暗扼腕,老爹手段再高,終究只是個吏員出身,還是缺乏戰略眼光,沒有及早察覺上面的意圖,結果給魏知縣當槍使了。當初自己就該聽吳小胖子的意見,回家裝病,讓魏知縣自個和李晟鬥去,待大局定下再說……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自己以十六歲的年紀,當上戶房典吏,已經被打上知縣馬仔的烙印,躲都躲不掉了……

  「日下,那些鄉紳正在運作,逼迫大老爺重新啟用李晟……」司馬求看著王賢,幽幽道:「如果沒什麼好辦法,大老爺也只能先讓步,以保證秋糧按時進倉。」

  「……」王賢幽怨的看一眼司馬求,就知道拿李晟嚇唬我,「那些糧長就不怕誤了日期,被朝廷治罪?」

  「雖然按規制,秋糧應該十月份收訖,但來年二月之前運抵京城便可。從富陽到南京,六百里水路,一個月內怎麼也能到。是以他們還有時間。」司馬求苦笑道:「退一萬步說,就算延誤了日期,只要朝中有人替他們說話,完全可以把責任推到大老爺身上。所以他們一點也不急。」

  「為了兩千石糧食,還真是拚命呢!」本縣豪紳的所作所為,連王賢這種人都不齒了:「勻下來一家能分幾百石?」

  「兩千石不過是個由頭,這是本縣豪紳和大老爺的一次鬥法。」司馬求沉聲道:「大老爺要是輸了,就徹底被架空,這富陽縣裡再沒人聽他的。」

  「要是贏了呢?」王賢幽幽問道。

  「要是贏了,大老爺的威信自然會高一些……」司馬求看著王賢那雙亮得瘆人的招子,不有些喪氣道:「但估計鄉紳們也不會幹休,怕是要鬥到離任了……」

  司馬求很沮喪,他本想證明一下自己,才撇開王賢制定了這個計劃。誰知竟導致東家和本縣豪紳交惡,日後必定焦頭爛額。慘重的教訓面前,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真不是出主意的料。可憐巴巴望著王賢道:「賢侄幫我想想,有沒有好辦法,能讓大老爺過去這一關?」

  「先生都說了,就算這次贏了,對大老爺也不見得有好處。」王賢輕嘆道:「那麼索性退一步海闊天空,和光同塵就是了。」

  「唉,你以為我沒這樣勸過?」司馬求苦著臉道:「不瞞你說,大老爺深感受辱,竟要上書朝廷,揭露富陽縣隱瞞戶籍的真相,要求派欽差監督,逐戶重核黃冊。並按洪武年間的規定,如有隱瞞作弊,家長處死,家屬流放化外……」

  「朝廷會聽他個七品縣令的麼?」王賢不信道。

  「他準備死諫……」司馬求神情複雜道:「他在奏章裡說,如果核查結果與黃冊出入不超過一成,他將以死謝罪!」

  「啊!」王賢的心震動了一下,想不到斯斯文文的魏知縣,竟是這樣剛烈的漢子。看來自己還是小瞧了大明朝的讀書人。「已經上書了麼?」

  「沒有……」司馬求心說這不廢話麼,要是已經上書了,我還在這兒跟你磨嘰?早就收拾收拾跑路了。「奏本已經寫好,我好說歹說,保證有辦法解決問題,還不用玉石俱焚,這才讓東家遲一些發。」

  說完竟站起身,朝王賢深深一揖道:「賢侄,我知道你是富陽人氏,不願為了個外來的縣令,得罪鄉里鄉親,故而一直三緘其口。」司馬求一張老臉上,竟現出鄭重之色道:「但是大老爺是個好官,沒有這樣忠君愛國、肯得罪人的官員,大明朝跟蒙元又有什麼區別?」

  見王賢還不吭聲,司馬求面上難掩失望之色。「我真是老糊塗了,竟跟年輕人說元朝時的日子多慘多慘,你們根本不會當回事兒。」他自嘲的笑笑道:「你們只知道維護自己的家、自己的族,哪知道第一個要維護的,其實是別人家建立的大明朝……」

  說完,司馬求蕭索的轉過身,要離開這間屋子。

  他手已經掀起門簾,卻聽身後王賢道:「我不是在想辦法麼,又沒說不幫忙……」

  「呃……」司馬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縮手、轉身、坐下,雙手握住王賢的手,老臉笑成菊花道:「我就知道你跟他們不一樣!」

  見他上一刻還大義凜然,下一個又恢復了猥瑣的本相,王賢無奈的抽出手,嘆口氣道:「要被先生坑死了。」

  「我絕對不會虧待你的!」司馬求笑嘻嘻道。

  「唉,其實大老爺的路子是對的,只是先生太膽小。」王賢壓低聲音道:「我看邸報上說,朝廷正在修建北京行在、重修大運河。永樂皇上剛剛親征漠北;英國公、黔國公在交趾用兵,鄭和的船隊還在下西洋……先生說,朝廷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五十四章 反擊之廣陵散

  。

  「無非『錢糧』二字。」司馬求想一下道。

  「對,你說如果這時候,富陽縣爆出官紳勾結、侵吞國稅的醜聞來!」王賢沉聲道:「永樂皇帝會怎樣?」

  「當然是暴怒了!」僅僅是想一想,永樂大帝的赫赫凶名,司馬求便驚出一身冷汗道:「天子一怒、血流漂杵!所以我才說,萬萬不能上奏啊!」

  「先生是菩薩轉世麼?」王賢搖頭嘆道:「死多少人也輪不著你,你擔什麼心?」

  「你當只富陽一縣有隱瞞戶口的事兒?告訴你,哪個縣、哪個府、哪個省都有,只是有輕有重而已。」司馬求嘆氣道:「你當朝廷那麼多明白人不知道?大家都知道!只是都在摀蓋子,瞞著永樂大帝一個人而已。」說著怒瞪王賢一眼道:「要是讓大老爺成了這個揭蓋子的人,那我大明幅員萬里,也沒有他的立錐之地了!」

  「先生消消火,」王賢給他再斟一杯茶道:「《孫子兵法》上說,『凡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想不到這小子竟然還懂兵法,司馬求不禁刮目相看道:「那該如何『不戰而屈人之兵』呢?」

  「孟子曰,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王賢緩緩道。

  「哦……」司馬求尋思片刻,一雙老眼漸漸放光,道:「願聞其詳!」

  「要擊敗一個人,不一定非得毀滅他,還可讓他因恐懼而妥協。人感覺最恐懼的時候,並非斧刃加身、身首異處之時,而是當你拉滿弓箭,瞄準他的時候!」王賢沉聲道:「這就叫威懾力!」

  「威懾力?」司馬求似懂非懂道:「如何才能有威懾力?」

  「三個條件,你要讓對方知道,你能且有決心殺死他!」王賢解釋道:「如果你沒有殺死他的能力,就是虛張聲勢。如果沒有殺死他的決心,能力便形同虛設。而如果對方不知情,你能力再大、決心再強,他也感受不到威懾。」頓一下道:「三者兼具,則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樣啊……」聽著王賢的分析,筆墨難以形容,司馬求此刻心裡的震撼。他驀地生出一個念頭,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不過現在不是走神的時候,一閃念,司馬求便按照王賢的思路說下去:「第一個能力,沒問題。第二個決心,也沒問題。這麼說只要讓那些鄉紳明白,大老爺的能力和決心,就可以震懾住他們麼?」

  「這只是理論而已,要想實際可行,還得從長計議。」王賢微微搖頭道:「而且地主老財最是頑固,都是些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主。想讓他們真害怕,空口白牙是沒用的。」

  「哈哈哈。」司馬求的心情卻放鬆下來,心說今天真是長見識了,這『威懾』真是個好東西,只要不真用出來,就可以長期有效。將來只要能讓魏知縣任期內,保持住對鄉紳巨室的威懾,一切問題便迎刃而解。

  至於如何保持威懾,就不用自己操心了。司馬求笑眯眯看著王賢,不負責任道:「有了骨頭不愁肉,具體方略你來定,肯定沒問題的!」

  「咳咳……」王賢乾咳兩聲道:「我定方略沒問題,先生得保證不打折扣的執行,否則演砸了可別怪我。」

  「沒問題!」司馬求替魏知縣答應下來。

  。

  離開戶房,司馬求回到內衙簽押房。向一身布袍、鬍子拉碴的魏知縣稟明方略。聽得魏知縣驚喜連連,雙目終於有了神采,拍案道:「先生真是我的子房!」

  「咳咳。」司馬求吞吐片刻,還是實話實說道:「這是那王賢想到的,學生只是轉述而已。」司馬先生終於良心發現,至於以前的功勞……司馬求心說,過去的就過去吧,沒必要那麼較真。

  「王賢……」魏知縣果然對不大上號,「你是說戶房的那個小典吏?」

  「東翁好記性。」司馬求心說,典吏就典吏,還小典吏,「正是那個幫咱們破案的王賢!」

  「他這麼厲害?」魏知縣先是一驚,旋即又吃不準道:「這法子可行麼?」

  「可行!」司馬求重重點頭道:「唯一可慮的,是上官的態度!」

  「決心行動之前,我曾跟府尊大人匯報過。」魏知縣回憶道:「聽完他只說了句,『此美政也,其豪右如何?』當時我並未放在心上,現在想來,真是老州縣的金玉之言。」頓一下道:「不過從府尊的態度看,只要不把他牽扯進來,他應該還是樂見其成的。」

  「那就好。」司馬求捻著稀疏的鬍鬚道:「還有就是周臬台的行蹤,不要露餡才好。」

  「周臬台素來神出鬼沒,誰知道此刻在哪裡公幹,」魏知縣笑道:「謠傳駕臨本縣,也是很正常的。」

  「那就幹吧!」司馬求重重點頭道。

  「好,幹!」魏知縣沉聲應道。

  翌日早晨排衙,闔縣官吏都在猜測,知縣大人還能撐多久。顯然在他們看來,魏知縣一定會向鄉紳低頭的。而且官吏們還議論紛紛,說知縣大人要是服軟的話,肯定會把李晟請回來,眼下也只有他能收拾殘局云云……

  在此背景下,眾官吏望向王賢的目光,都有些同情,當然刁主簿是幸災樂禍的。事實上,這些話題也都是刁主簿挑起來的……

  聽了大人們的談論,張麻子有些心緒不寧,開始盤算著,要不要把敲詐來的錢,偷偷退還給李晟?臧典吏還好些,不像張麻子那麼沒出息,但也面色陰沉,心情很不愉快。

  倒是王賢依然如故,微笑著聽上司和前輩們談話,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待到卯時的梆子聲響起,眾官吏這才停下聊天,想起大老爺到現在還沒升堂……正待去問問,魏知縣的長隨轉出來,對眾人道:「大老爺抱恙,需要休養,這幾日不必排衙,一應公事由二老爺代理。」

  『怎麼不早說?』眾官吏心說,早說還能睡個懶覺。蔣縣丞便起身道:「各幹各的去吧。」又對刁主簿和馬典史道:「我們去看望下大老爺。」

  兩人點點頭,便與蔣縣丞來到後衙。因為魏知縣沒有帶家眷上任,也沒有納小妾,故而三人沒有通報,直入上房。卻見號稱『抱恙』的魏知縣,一襲白衣,披散長發,坐在滿池殘荷邊,不勝悲憤的彈奏一具古琴!

  不用看他的動作神情,只要聽那憤怒躁急、如雷霆風雨、戈矛縱橫的琴聲,便能體會到他的悲憤慷慨。

  三人在月亮門站住腳,蔣縣丞變色低呼道:「廣陵散?!」

  「嗯。」刁主簿也點點頭。

  「不是說失傳了麼?」馬典史是難蔭出身,琴棋書畫上一竅不通。

  「人們一度以為失傳,但後來在隋朝皇宮裡發現了此譜。歷唐至宋,輾轉流傳於本朝,為寧王所獲,從此大白天下。」蔣縣丞緩緩道:「我也是當年在杭州,聽琴操姑娘彈過一次,想不到知縣大人竟也會彈奏。」

  「那誰彈得好呢?」

  「論琴藝,當然是琴操姑娘。但她弱質纖纖,彈不出『聶政刺韓王』的慷慨激昂。」讀書人的騷情一發,拉都拉不住,刁主簿也忍不住品評道:「魏大人雖然琴藝不算高超,但勝在氣勢上。能彈出聶政那種『士為知己者死』的無畏氣概,也足以讓人擊節了!」

  「士為知己者死?」蔣縣丞不禁打個寒噤道:「魏大人這是要學聶政麼?不知道誰是俠累?」

  「……」刁主簿的眉頭緊蹙起來,聽到這激越的琴聲,他感到有些不安。

  這時候,魏知縣終於一曲奏完,仰面長嘆一聲,似要吐盡胸中郁躁之氣!

  這一聲才讓三人想起,自個是來幹嘛的,趕緊加重腳步走過去,蔣縣丞抱拳道:「想不到大人深藏不露,竟會彈奏《廣陵散》。」

  魏知縣回過頭,像是剛看到三人似的,「瞎彈而已,污了三位的耳朵。」

  「這算瞎彈,大明朝八成的琴師都該跳河了。」刁主簿皮笑肉不笑道:「不過大人身體不好,還當以休養為主,莫要太過勞累。」

  「本官曉得。」魏知縣點點頭道:「不過我身上沒病,只是心病而已。」

  「心病?」三人都錯愕了,他們沒想到他會這樣直接。

  「心病,看不見摸不著,但別的病一樣,都是實實在在的痛苦。」魏知縣緩緩道:「本官沒治好心病前,是沒法辦公了……」

  「大人,秋糧還沒收呢……」刁主簿心說,你歇菜就歇菜,把這事兒交給我吧。

  「已經過了日子,也不差這一時了……」魏知縣根本不接他的茬,憤憤道:「現在的頭等大事,是讓那些貪贓枉法、魚肉鄉里的土豪惡霸,統統下地獄!為此,本官這條命何所惜?」

  「……」三人本以為他說瘋話,卻見魏知縣一臉的深沉。且以魏知縣如今的處境,更不可能是在開玩笑。他到底要幹什麼?三位大人面面相覷。

  。

  -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五十五章 反擊之易水寒


  。

  「不知大人要怎麼做?」三位佐貳著緊道。

  「我正在謀劃一件大事……」魏知縣沉聲道。

  「什麼大事?」三人追問道。

  「這大事就是……」魏知縣看著三人,三人也屏息巴望著他,直到憋紅了臉,才見他咧嘴一笑道:「保密!」

  「……」三人一陣狂暈,卻見魏知縣哈哈大笑,甩著寬袍大袖,長發飄飄而去,只留下一串慷慨的高歌: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探虎穴兮——入蛟宮,仰天呼氣兮——成白虹!」

  荷花池邊,三位佐貳面面相覷。

  「好麼,先是聶政後是荊軻……這是要跟鄉紳巨室拚命麼?」邊緣人物有邊緣人物的好處,馬典史說起風涼話來,一點沒有壓力。

  「胡鬧!」刁主簿就沒這份輕鬆了,一甩袖子恨恨道:「死不悔改,一意孤行,非把大家都害死不可!」

  「沒那麼嚴重吧……」蔣縣丞也有些頭大道:「先打聽打聽,他到底要幹什麼吧?」

  「嗯。」刁主簿點點頭。魏知縣身邊有個長隨,其實是他安插的,如今已經進了簽押房,雖然只是端茶送水,但打探到點消息,還是沒問題的。

  回頭他便讓人通知那長隨,密切注意魏知縣的一言一行。接下來幾天,便有消息源源不斷反饋回來……

  先是聽說魏知縣命戶房,將永樂以來的戶籍檔案,全都送到簽押房。又聽說魏知縣找工房的人,命他們趕工刻八十塊石碑。還聽說他寫了份奏章,卻被司馬求死死攔住。為此兩人還爆發了爭吵。

  那長隨在外間,清楚聽司馬求高聲道:『東家不能這樣啊,一旦掀起大獄來,要有多少人頭落地?造孽啊!』

  『就是永樂皇帝太仁慈了,那些人才會肆無忌憚!太祖皇帝才賓天十幾年,大明朝的州縣就已經敗壞若斯了!』又聽魏知縣憤慨道:『蒙元的殷鑑不遠,若是再這樣官紳勾結、上下沆瀣下去,我大明的江山要被蛀蟲挖空了!』說著重重拍案道:『非得再來一次郭桓案!讓那些貪污國稅的傢伙都人頭落地,我大明朝才有希望!』

  『東翁,你要是這樣幹,將來還有立足之地麼?』司馬求惶然道。

  『魏某深受皇恩,為國捐軀,死得其所!』魏知縣斷然道:『先生不必再勸,我意已決,一定要將富陽縣人口減少、稅賦縮減的真相,大白天下!』

  『東家……』司馬求悲聲道:『那老朽只能辭館了……』

  『就算所有人都離開,我也不會動搖的!』便聽魏知縣大聲道。

  「魏源真是這麼說的?」刁主簿聽完,竟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千真萬確。」他的親隨道:「老五要是沒聽到,還能捏造不成?而且本縣石匠都被他關在縣衙裡,從早到晚叮叮噹噹,這總不會有假吧?」

  「老五沒說他們刻的是什麼?」刁主簿問道。

  「是黃冊……」親隨說著從懷裡,摸出幾張刻碑用的墨紙道。「這是他趁人不注意帶出來的。」

  刁主簿接過來一看,有幾張是本縣洪武三十年的黃冊檔籍頁。另有幾張則是永樂八年的黃冊頁……登時他就明白,對方要幹什麼了!

  魏知縣竟然要將洪武年間的黃冊,和最新的黃冊刻成石碑,公諸於眾!讓富陽百姓看看,他們這些年來多交了多少賦稅!

  這樣一來,那些欺上瞞下、吮吸民脂民膏的糧長,還有自己這個主管錢糧的主簿,恐怕不用等朝廷處置,就要被暴怒的百姓生吞活剝了!

  「這個瘋子!」刁主簿跌坐在椅背上,手腳發軟道:「瘋了,瘋了,徹底瘋了……」

  。

  好半天回過神來,刁主簿再也坐不住,直奔縣丞衙而去。

  聽了他的講述,蔣縣丞也震驚了,「這魏大人的性子還真烈呢……」

  「哎呦,我的老哥,就別說風涼話了。」刁主簿一邊擦汗,一邊急道:「他這是要魚死網破了!你說我們咋這麼倒霉,攤上這麼個二桿子知縣?」

  「還不是讓你們逼的。」蔣縣丞幽幽道:「當初讓生員告狀,是一招狠棋,但碰上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不該用。否則就像現在這樣,把他徹底惹毛了……」

  「木已成舟,說這些有什麼用?」刁主簿不耐煩打斷道:「你說,現在該怎麼辦吧?」

  「還能怎麼辦?要麼低頭,要麼幹掉他。」蔣縣丞嘆口氣道。

  「怎麼幹掉他?」刁主簿問。

  「刀砍斧劈,毒藥絞繩,哪條都行。」蔣縣丞面無表情。

  「開什麼玩笑,堂堂一縣之長,要是莫名其妙死了,冷面鐵寒肯定會一查到底的。」刁主簿大搖其頭道:「設法把他趕走吧。」

  「來不及了。」蔣縣丞搖頭道:「不等你運作完,他早就把石碑立起來了。」

  「你……」刁主簿這下明白蔣縣丞的意思了,瞪著他道:「想讓我低頭就直說啊,兜什麼圈子!」

  「不這樣你能知道別無選擇?」蔣縣丞苦笑道:「仁安老弟,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你們橫,他卻是又愣又不要命。他還是本縣的父母官,和他鬥下去就是這個結果。」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刁主簿皺眉道。

  「當然有用了。亡羊補牢為時不晚。」蔣縣丞是巴不得息事寧人的,雖然他參與不深,但是鬧大了一樣跑不掉。「誰願意鬧到今天這一步,還不都是你們逼的?他丟了面子,你們給他找回來,他想多收兩成稅,你們也可以商量,無非就是少賺一些麼。」說著看看刁主簿道:「不是我說你,老刁。你在富陽只有三年任期了,何必要陷得那麼深呢?」

  「唉,現在想抽身,晚了。」刁主簿滿嘴苦澀道:「永樂八年的黃冊,就是我主編的。你說我還能置身事外麼?」

  「先過去眼下這一關,日後再慢慢想辦法吧。」蔣縣丞也嘆口氣道:「你去勸勸他們別鬧了。跟魏知縣坐下來好好談談吧。」

  「唉……」刁主簿鬱悶道:「你也幫著跟姓魏的說說,別讓他把奏章發出去。」

  「嗯。」蔣縣丞點點頭道:「我們分頭行動。」

  誰知兩人都碰了釘子……

  蔣縣丞那邊,魏知縣根本不聽勸,一副烏龜吃秤砣——鐵了心的架勢,要跟大戶們死磕到底。

  刁主簿那邊,鄉紳們也認為魏知縣乃虛張聲勢,要是這樣向他低頭,日後富陽縣不成了他的天下?!他們不相信,世上還有這樣不要命的官……

  其實歸根結底還是,就算出了事兒,也是五個糧長倒霉,跟大部分鄉紳沒關係。所以他們感受不到那種切身的恐懼,自然可以向五個糧長沒口子保證,有我們在,一定不會有事!嗯,放心吧,一定不會有事的……

  糧長們自然惶惶不安,但他們不敢犯眾怒,只能死撐著……直到他們聽到一個消息,冷面鐵寒周臬台,極可能已經微服私訪至本縣了!

  許多人都看到一個穿青布道袍的外鄉中年人,在兩個伴當的陪伴下,沿著富春江步行而上,每逢村鎮便走街串戶,尋訪冤情,跟傳說中的周臬台完全吻合……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而且據說魏知縣也得到消息,命石匠日夜趕工,準備在周臬台抵達縣城前,將那些石碑立起來!

  刁主簿幾個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據說有糧長跪在李晟爺爺面前,求他放一條生路。還有糧長嚇得懸樑自盡,幸虧被發現得早,才保住一條老命。

  刁主簿更是放狠話說,要是他們幾個進去了,就把鄉紳們隱瞞土地、寄名絕戶、巧取豪奪、倒賣庫糧的舊賬全翻出來,大家一起完蛋!

  見敵人還沒出招,後院已經起火,鄉紳們不得不好好商量一下,到底該怎麼辦了。

  這天過晌,十幾名有頭有臉的鄉紳地主,齊聚環山鄉李家。李家老爺子的兩個兒子皆進士及第,長子在四川任布政使參議,次子乃當朝太僕丞。一門兩進士的榮耀,哪怕在浙江這樣的科舉大省,都極為罕見,本縣鄉紳自然公推李老爺子為首了。

  李老爺子七十多歲,頭戴東坡巾,身穿栗色蝙蝠暗花氅衣,舉手投足都透著德高望重。只見他撚鬚緩緩道:「想不到,這位大老爺脾氣還真不小……」

  「其實真不怕他鬧騰,關鍵是那冷面鐵寒來了,這個人太可怕了。聽說京師小兒夜啼,百姓輒呼『冷面鐵寒來了』,便能嚇得小兒立即收聲。」坐在他右手邊的是王家老爺子,因其子乃刑部員外郎,是以坐了本縣鄉紳的第二把交椅,「要是這節骨眼上鬧出事來,怕是不好收場。」

  「可是都鬧到這一步了,」坐第三把交椅的於老爺子,代表眾人問道:「我們的顏面往哪擱?」

  「讓他道個歉吧。」王老爺子道:「讓人傳話過去,只要他魏源來給李老哥賠個不是,一切都好商量……」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五十六章 反擊之八字牆


  。

  「他們做夢去吧!」這些天,魏知縣入戲太深,已經有些不可自拔了,只見他拍案大叫道:「本官不會向他們低頭的!」

  「東翁,終究要講規矩的,」司馬求這個汗啊,皺巴著老臉道:「總得給他們個面子吧……」

  「先生,這不是面子的事。」王賢終於被請到了內簽押房,再不用司馬求傳話了:「就像這次爭的,也不是那點秋糧的歸屬,而是這富陽縣,到底誰說了算!」頓一下道:「屬下說句不中聽的話,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在大老爺這邊。人家聯合起來,根本不怕大老爺手裡的印把子。要想鎮住他們,除了夠狠夠硬,別無他途!」

  「說得好!本官也是這樣認為的!」魏知縣拊掌大讚道:「就是要談,也得來縣衙,按我的規矩來,否則免談!」

  「東翁,過猶不及啊,」司馬求快要把幾縷老鼠鬍鬚揪下來了,著急道:「這齣戲再演下去,可就不容易往回收了,萬一他們就是不上套,咱們可就騎虎難下了!」

  「呃……」魏知縣看看王賢道:「那個誰,你有辦法收場麼?」

  「應該可以。」王賢心說讓領導記住自己可真難啊,費了這麼大勁兒,竟然還是『那個誰』。

  「嗯,那就繼續!」魏知縣好似演戲上癮一般。

  「唉。」司馬求看著年輕的知縣和更年輕的王賢,心裡暗嘆一聲,有代溝啊有代溝……

  。

  三天後是冬月初一。

  按規制,每月朔望,也就是初一、十五兩日,知縣都要親率闔縣官吏,在衙前向百姓宣講聖諭,使縣民可以時常聆聽聖訓、瞭解聖意,從而忠君愛國,深受教化。

  今天又是宣講聖諭的日子,辰時不到,衙前街上便摩肩接踵,擠滿了人。這裡頭,有必須要來聽講,好回去轉達給鄉民的裡甲老人;有來湊熱鬧、看光景的縣民;也有些特意趕來的鄉紳大戶、各區糧長,人數是平時的兩倍不止。

  這是因為有傳聞說,大老爺會在今天發飆!

  至於發飆的內容,小老百姓自然不得而知,但這更讓他們感到好奇。而知道些內情的鄉紳們,則懷著惴惴的心情,看知縣大人是否真敢揭蓋子!

  辰時差一刻,衙前街上的鄉紳百姓,便見府衙大門緩緩打開,三班衙役排成兩排列隊,每隔幾步站定一個,手持水火棍警戒,一直來到八字牆前紮起的高台,兩隊正好抄起手來。

  待衙役們列好隊,厚重的禮樂奏響,嘈雜的人聲頓小,儀門徐徐打開。六名皂隸打著『肅靜』、『迴避』、『欽命』牌各一對走在前面。緊接著又有四名皂隸,打著大老爺的銜牌出來,上書『乙酉舉人』、『丙戌進士』、『富陽縣正堂』等花頭,以彰顯大老爺的資歷。

  儀仗過去,一身赤羅朝服,頭戴二梁冠的魏知縣,昂首邁步走出縣衙。

  他身後,跟著同樣穿朝服的蔣縣丞、刁主簿、馬典史、以及縣學教諭、訓導等官。再往後,才是一票青衫吏員,王賢也在其列。看著這威風凜凜的場面,王賢不禁好生羨慕,奶奶的,這才是主角好不好,我這不起眼的青衫小吏,連主要配角都算不上吧……

  八字牆前的檯子上,已經擺好一張方桌,桌上鋪著黃帛,黃帛上擺放上太祖皇帝的《聖諭》和《大誥》。待知縣攜闔縣官吏在八字牆前依次立定,擔任司儀的禮房司吏高聲唱道:

  「跪拜聖諭!」

  於是所有人都隨魏知縣,向《聖諭》行叩拜大禮。

  「宣—聖諭-——」待眾人起身,禮房司吏又高唱道。

  魏知縣便走上宣講台,雙手捧起聖諭,朝民眾高聲朗誦道:「太祖皇帝聖諭六條,一、孝順父母,二、尊敬長上,三、和睦鄉里,四、教訓子孫,五、各安生理,六、毋作非為!爾等需朝夕謹記,不得有違!」

  「遵旨!」百姓在官紳的帶領下,轟然應聲道。

  頓一下,魏知縣又道:「今次為爾等宣講第六條,勿作非為!」

  「從來教萬民、訓子弟、黨正族、師月吉、朝夕告誡人知自愛,不敢偶蹈於非。」魏知縣接著,翻開太祖皇帝的《大誥》,沉聲道:

  「勿作非為的要求是不做禁止之事,更不作違法之事。譬如太祖聖訓曰:『天下利病,士、農、工、商,諸人皆許直言,惟生員不許!如有一言建白,以違制論,黜革治罪。生員本身切己事情,許家人報告,其事不干己,輒便出入衙門,以行止有虧革退。若糾眾扛幫,罵幫官長,為首者問遣,盡革為民!』」

  衙前鴉雀無聲,老百姓聽不懂文言,鄉紳們則陷入了震驚……他們萬想不到,知縣大人竟從老掉牙的《大誥》上,找到了懲治那些生員的依據!

  蔣縣丞又用白話為百姓講解道:「太祖聖訓規定,對國家大事,士、農、工、商都可以提出意見,唯獨在校生員不許。只要提一句意見,以違反祖制論,開除治罪。如果是關係到生員切身的事情,允許其家人報告。若是事不干己,卻出入衙門的,以行止有虧革退。如果膽敢聚眾公堂,咆哮官長的,為首者問罪發配,其餘人盡革為民!」

  這下連老百姓也聽懂了,大老爺果然開始發飆了,這第一刀便砍向了那些告狀的生員!

  這富陽縣本就沒有秘密,何況那樣轟動的大事。老百姓都知道十天前,十幾名縣學生員擊鼓告狀,要求知縣召回並懲治下鄉催稅的胥吏。縣老爺不願答應,又不想得罪他們,便欲拖後再說。

  誰知這群生員膽大包天,竟包圍了大老爺,迫使他不得不先召回手下,並進行審查。

  對於生員們的作為,老百姓是眾說紛紜,有人覺著他們太無法無天了,竟不把縣老爺放在眼裡。但更多的人還是站在他們這邊,畢竟生員們打著『解黎民倒懸』的旗號,在大家看來,是替老百姓說話的……

  現在才知道,原來生員們的舉動,違反了太祖皇帝制定的法律,這讓百姓們好生為難。因為太祖皇帝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實在太高太高,老百姓把他的每一句話,都當成金科玉律,絕對不願違背。

  但另一方面,因為種種原因,官府已經不再宣講《大誥》好幾年了,百姓們又感到有些陌生。而且考個秀才多難啊,只是替老百姓說了幾句公道話,就要革掉人家的功名,這不是在打擊報復麼?

  。

  「韓教諭,那日到衙門告狀的十三名生員,你處置了麼?」當著闔縣百姓的面,魏知縣沉聲問道。

  「暫時沒有,」縣學教諭連忙出列道:「主要是縣學無權開革生員,還需上報提學道!」

  「需盡快上報,本縣也會行文提學道,對公然違反祖制的生員嚴懲不貸!」魏知縣沉聲道:「並非本縣不仁,實乃祖制難違,且這幫人也罪有應得!就算沒有祖制,本縣也要治他們的罪!」

  人群一片嘩然,這也太坦白了吧……

  「諸位知道,太祖皇帝為何於百忙中編寫《大誥》,教化官民麼?」魏知縣卻話鋒一轉道:「是發生『郭桓案』案之後!」

  「『郭桓案』是個什麼樣的案子呢,為什麼會讓太祖皇帝痛下決心,編寫《大誥》呢?諸位聽我細細道來。」魏知縣的目光掃過人群,在幾名糧長身上稍稍停留,方道:

  「這是一起規模巨大的貪污窩案,大明朝上至戶部侍郎郭桓,下至小小糧長,沆瀣一氣,朋比為奸,合謀搜刮百姓錢財,貪污朝廷稅賦!」八字牆有回音功能,使魏知縣的聲音振聾發聵:

  「太祖皇帝聽聞有貪官污吏剝削子民,馬上命人徹查,結果查來查去,有問題的官吏越來越多,涉案數額竟達兩千四百萬石!太祖皇帝眼裡揉不得沙子,一狠心,下令處死了全國三萬貪官、污吏、壞糧長!」

  此言一出,百姓大嘩,殺了三萬多人啊,那還不把全國的官吏和糧長殺光了?

  「就是殺光了,才一掃蒙元遺毒,遏制了貪污腐敗,讓國家政治清明,國力蒸蒸日上,年紀稍大點的,應該都有體會!」魏知縣悠然神往,一副恨不得『再來一次』的表情道。

  「是啊……」四十歲以上的紛紛點頭,緬懷道:「太祖爺時確實沒有貪官污吏,稅賦也輕得多,日子比現在好過多了。」

  「他們是如何貪污了這麼多錢糧?」也有人好奇問道。

  「他們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先說諸位身邊的糧長。《大誥》上說,他們在徵收稅糧時,踢斛淋尖、起立名色、肆意加征!其加派的名目花樣繁多,如水腳錢、車腳錢、口食錢、庫子錢、蒲簍錢、竹簍錢、神佛錢等……」

  魏知縣沒說完,百姓再次喧嘩,因為這些撈錢的名目,現在又復活了!

  「現在為非作歹的又多了,真該請太祖爺重臨,再殺一批貪官污吏!」百姓們恨恨道。

  糧長們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哪還有臉見人?

  「但這只是上不得檯面小手段,還有真正的大招數呢!」魏知縣沉聲道:「《大誥》上說,朝廷和地方相勾結,官吏和糧長、裡正相勾結,在黃冊上搗鬼,以達到『多收少解』的目地!比如洪武十八年的浙西秋糧,應該是四百五十五萬石,但只解赴太倉兩百多萬石,其餘的兩百五十五石,就被他們私分了!」

  。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五十七章 反擊之黃冊碑

  。

  「這下你們說,那些貪官、污吏、壞糧長,到底該不該殺!」

  魏知縣話音一落,百姓一片大嘩:

  「這也太猖狂了吧,怪不得太祖爺要殺人,殺得好,殺得好哇!」

  「就是,我們交的皇糧,他們竟貪去一大半,這大明朝到底是誰的天下?該殺該殺!」

  老百姓一片『該殺』聲中,魏知縣高聲道:「距離此案過去已經將近三十年,國家又生出新一批蛀蟲來!郭桓案中的種種手段,再次在大明的土地上蔓延!諸位說,該不該再來一次清掃!還我大明、還我百姓一片清明!」

  百姓的情緒已經完全調動起來,千百人一齊高舉手臂,狂呼起來:「該!」

  「想不想知道,我們富陽縣,有沒有這樣的蛀蟲?」魏知縣又大聲道。

  「想!」老百姓狂呼道。

  「好!本官讓你們看得明明白白!」魏知縣一揮手,兩個差役推出輛大車,扯掉車上覆蓋的紅綢,便露出兩塊石碑來,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字。只聽魏知縣道:「本官將本縣的賦役黃冊,刻在石碑上,立在各裡村頭!諸位回去後,可告知鄉人查看,如果發現碑上沒有你家的名字,而你卻一直在交稅,就立即來縣衙稟報,本縣定將上達天聽!想我永樂皇帝的氣魄直追先帝,絕不會讓百姓失望的!」

  「好!」老百姓已經陷入狂熱狀態,恨不得這就回去查查看,自己這些年交的皇糧,到底是進了國庫,還是被王八羔子貪去了!

  一片喊打喊殺聲中,那些糧長被嚇得腿都軟了,膽子最小的一個,竟然尿了褲子……

  鄉紳們的老臉也青的青、白的白,這群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東西,終於見到了棺材……

  人群外圍,一個孔武有力的勁裝漢子,眉頭緊皺的對個戴著斗笠、身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道:「老爺,這魏知縣在玩火啊……」

  那男子向上推了推斗笠,瘦削的臉上,浮現出淡淡挪揄道:「你剛才不是擊節叫好麼……」

  「剛才是剛才,老爺不是常說,過猶不及麼?」壯漢憂慮道:「他抬出『生員條例』來,懲治那些鬧事的秀才;用『郭桓案』教訓那些糧長,都是極好的招數,可要是真揭開蓋子,怕是要掀起大獄了。」

  「呵呵……」中年男子淡淡一笑,只是因為那張臉過於冷峻,笑容跟冷笑無異:「你小子,竟然也開始動腦子了。」

  「俺不是心疼這樣的好官麼?」壯漢撓撓頭道:「再說了,真要掀起大獄,對老爺也是大麻煩。」

  「瞎操心。」中年男子哼一聲:「魏知縣有分寸,是不會揭蓋子的?」

  「為啥?」壯漢看這節奏,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除非他嫌命長,否則萬不會用這種方式揭蓋子。」中年男子緩緩道:「現在這樣大張旗鼓,恰恰說明他的目的只是唬人。」

  「這哪是唬人啊?他已經把棋走死了,這時候停下來,要成為笑柄的。」壯漢難以置信道。

  「因為他的對手,是一群有恃無恐的老狐狸。」中年男子冷冷道:「任你張牙舞爪,我自八風不動。對他們嚇唬是沒用的,非得動真格的不可!」

  「老爺你咋給自己下絆子呢,」壯漢笑道:「剛說他只是唬人,又說他要動真格的。」

  「唉,朽木不可雕也……」老爺嘆了口氣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運用之妙、收發自如啊……」

  「哦……」壯漢縮縮脖子,看向台上時看,見魏知縣已經打道回衙,眾官吏衙役也跟著離開八字牆,「老爺,咱們這就去見魏知縣?」

  「等等吧。」中年男子隨著人群轉身道:「魏知縣還有下半場,這會兒沒工夫見咱們。」

  「啊,老爺,我好像明白了。」壯漢快步追上去道:「那些石碑不是說立就能立起來的……」

  「看來還沒徹底朽掉……」中年人搖頭笑笑,和壯漢一前一後,消失在街角。

  。

  魏知縣前腳回到簽押房,剛剛摘下樑冠,後腳便有六大糧長聯袂求見。

  魏知縣沒有理會,讓長隨為他解下大帶、敝膝、朝服、又接過浸濕的毛巾壓在臉上,藉著冰涼的觸感平復下亢躁的情緒。

  「大老爺,糧長們跪在簽押房外了。」簽押房的值班長隨又稟報導。

  魏知縣換上燕坐時的公服,坐回大案後,見他還在,端起茶盞潤潤喉嚨道:「你還站這兒幹什麼?」

  那長隨只好退出去,魏知縣便拿起一本《大誥》細細翻閱,他可知道什麼叫『化腐朽為神奇』了,那王賢從已經快被遺忘的大誥裡,翻出的兩條條文,讓他今天這場翻身仗打得有理有據。實在是比當年金榜題名還痛快!

  『看來沒有無用之物,只有無用之人!』魏知縣深恨自己不熟悉律條,結果白白受辱。要是早知道這條律例,當場就能把那些生員轟出去,不比事後補救強多了?

  魏知縣剛學了兩頁《大誥》,那親隨再次返回來道:「大老爺,韓公正剛才一頭撞向假山,虧著旁邊人拉了一把,還是頭破血流。」

  魏知縣沒做聲,一張白面漸漸冷峻。

  「大老爺,還是見見他們吧……」親隨硬著頭皮勸道。

  『砰!』魏知縣將手裡的書重重一摔,嚇得那親隨一縮脖子。

  魏知縣兩眼緊緊盯著他,厲聲道:「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多嘴多舌!」

  那親隨在衙門裡混久了,竟絲毫不慌,從容答道:「大老爺消消氣,小人也是一片忠心,只因為那些糧長不僅尋死覓活,還盡說些嚇人的話,小人怕鬧出人命來,才不得不稟報。」

  「都說了些什麼嚇人的話?」

  「您要是不見他們,他們就一起死在門外。」

  「你怎麼當值的?」魏知縣黑著臉,尖刻的譏諷道:「簽押重地,就由著他們在外面胡攪蠻纏?我就是養條狗,也知道朝他們汪汪兩聲!」

  那親隨被罵狗都不如,一張臉漲得通紅。

  「你現在去辦兩件事!」魏知縣沉聲道:「第一件,命人將他們叉出縣衙,要尋死去漏澤園,省得人家收屍了。」

  親隨張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聽魏知縣接著道:「第二件,你去找司馬師爺,把這個月的工食銀結了,然後捲鋪蓋離開縣衙,不再錄用!」

  親隨徹底愣怔了,嘴巴半張著,不知從何說起。

  「你是不是還要問我為什麼?!」魏知縣替他說道。

  「是……不敢!」親隨這才醒悟過來,趕緊撲通跪下道:「大老爺,小人到底犯了什麼錯,要被開革出去?」

  「你自己清楚。」魏知縣繼續拿起《大誥》,不再理會他道:「天下哪個長官,也不會用個吃裡爬外的東西!」

  親隨這才明白原因,原來是東窗事發了,便不再說什麼,重重哼了一聲,爬起來便往外走。

  「來人!」魏知縣突然斷喝一聲。

  兩個皂隸聞聲進來,正好堵住那親隨去路,抱拳道:「大老爺!」

  「把他帶出去杖責六十,祿米也不必給他了!」魏知縣冷冷道:「再傳話下去,今後凡有通風報信、偷看簽稿者,一律杖四十,移送法司。有替人說情、不敬上官者,一律杖二十,立即開革!

  「喏!」感受到大老爺的氣場,皂隸應得十分響亮。

  那親隨才感到害怕,被皂隸拖了出去。

  。

  過了一炷香,司馬師爺掀簾子進來,稟道:「大老爺吩咐的事,都已經辦妥了。」他終於從魏知縣身上,感受到了百里侯的威嚴。

  「先生不必如此。」魏知縣露出一絲笑容道:「官威要靠立威,那王賢說得真對。」

  「呵呵……」見王賢在縣老爺眼裡的地位暴漲,司馬求心裡未免酸澀,他似乎看到了一代新人換舊人的悽慘場景。好一會兒才回過神道:「蔣縣丞和刁主簿在外面求見。」

  「不見。」魏知縣沉聲道:「你出去告訴他們,我意已決,多說無益,讓他們回去候著吧!」

  「好。」司馬求出去,把魏知縣的話轉告兩位佐貳。

  蔣縣丞聞言目瞪口呆,刁主簿惶惶如喪家之犬,兩人一人拉住司馬求一隻手,苦求道:「先生,指條活路吧!」

  「唉,」司馬求嘆口氣道:「縣老爺犯了牛脾氣,誰也拉不回,你們二位說都沒用,這富陽縣還有誰說話管用?」

  說完抽出手,搖頭著轉身進去,蔣縣丞和刁主簿卻若有所悟,他們終於明白,該找什麼人來求情了。

  兩人出去縣衙,叫上六名糧長,來到周家酒樓。單間裡,幾位老爺子在坐臥不寧的等消息,他們聽說,縣衙的民壯全都出動,分赴各鄉去立碑,老爺子都是膽顫心驚……雖然編造黃冊、收解糧草跟他們沒有直接關係,但兼併萬頃田畝而又將賦役轉嫁到小民頭上,是他們發家致富的不二法門,要是黃冊公開了,非得全漏了餡!

  就算最後抹平官司,毫髮無傷,他們在鄉里的名聲也要臭了,今後還怎麼有臉,擺出那副德高望重的臭架子?

  這幫老先生之所以和知縣僵到今天,不就是爭個面子麼?

  現在魏知縣不和他們爭了,直接改大耳光子抽臉!老爺子們才意識到,比起身家名聲來,面子其實也沒那麼重要……

  。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五十八章 一篇新聞稿


  。

  當天下午未時許,冬日和煦的陽光,照耀著富陽縣後衙客廳。富陽知縣魏源在這裡親切會見了本縣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並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談……

  魏知縣首先對幾位老先生致以的親切問候和良好祝願。幾位老先生對此表示感謝,並表達了他們對魏知縣的親切問候和祝願。

  隨後雙方本著誠摯友好的態度,進行了友好且富有建設性的交談。

  魏知縣先是充分肯定了幾位老先生對本縣工作的大力支持,他說沒有幾位老先生,本縣工作不會取得如此令人矚目的成績,今天我縣能有這樣的大好局面,與幾位老先生卓有成效的工作是分不開的。

  幾位老先生則高度讚揚了魏知縣近一年來的領導工作。他們謙虛的表示,自己儘管熱心為本縣著想,但因為缺乏學習、觀念陳舊,產生了不應有的本位主義思想,沒有為本縣團結髮展的大局,做出應有的貢獻。他們表示將進一步提高認識、解放思想、戒驕戒躁、謙虛謹慎,不搞特殊化,不搞小團體,緊密團結在知縣大人周圍,為本縣建設發揮餘熱。

  魏知縣高興的表示,幾位老先生年高德劭、見識高遠,對本縣各方面工作,有著十分清醒和長遠的認識。他高度重視幾位老先生的意見,相信雙方在本縣重大事務上,一定會取得高度一致,坦誠相待、齊心協力,為本縣各項事業進一步發展而共同努力。

  幾位老先生激動的表示,他們為富陽百姓能有這樣一位識大體、顧大局的領導而激動。本縣在知縣大人的領導下,必將政通人和、蒸蒸日上,必將擁有更加美好的明天!

  之後,雙方就本縣各鄉立黃冊碑一事,充分交換了意見和看法。幾位老先生表示,這件事功在千秋、利在當代,一定全力支持這項工作盡善盡美、不留遺憾的完成,並主動要求承擔相關費用,為這項事業盡一份綿薄之力。

  魏知縣對老先生們積極支持本縣事業,表達了高度讚揚。他說,這是一項很敏感的工作,做得好,則功在千秋,做不好,則禍在當代,是以要慎之又慎,還要充分聽取各位老先生的意見。

  他指出,現在縣裡有兩套方案,一套是以洪武三十年和永樂八年黃冊刻碑,這樣可以早日完工。但是明年又逢十年一度的重新造冊之年。是以另一套方案是,先立起洪武三十年黃冊碑,待來年重新造冊後,再以永樂十年黃冊立碑。不知幾位先生以為如何?

  雙方就此展開了熱烈而友好的討論,最後老先生們一致認為,寧肯慢一些、也要盡善盡美,是以後一種方案更為妥貼。

  魏知縣認真聽取了老先生們的建議,表示會慎重考慮,三思而行,不辜負老先生和全縣百姓的厚望,讓黃冊碑成為富陽縣繁榮富強的奠基石。幾位老先生也表示,會全力支持來年的清冊工作,務必做到戶無遺漏、人丁歸冊,製成本縣有史以來,最準確翔實的黃冊出來。

  雙方還就處罰鬧堂生員一事交換了意見,老先生們表示,生員們膽大妄為、目無尊長、確實需要嚴加管教,但他們還年輕,出發點還是好的,也是在踐行偉大導師孔聖人的『仁愛』思想,行為並非出於惡意,懇請縣裡考慮他們的建議,寬宏大量、治病救人、予以從輕處罰。

  老先生們還表示,鑑於縣學部分生員生活困難,願意捐助學田一千畝,用於縣學補貼貧困生員。

  魏知縣高度評價了老先生們的善舉,替將受到資助的生員,對老先生們表示感謝。他說,年輕人犯錯誤,太祖都會原諒。何況李寓等生員古道熱腸、樂於助人,國家正需要這樣的人才。處罰的目的是為了警醒,如果他們端正態度、檢討錯誤、並保證日後洗心革面、絕不再犯,可以考慮從輕甚至免於處罰。

  老先生對魏知縣愛惜人才、不為己甚,表示十分的讚賞和感動,並再次許諾為慈幼局、養濟院各捐獻善田百畝。魏知縣對此再次表示了讚賞。

  會談進行了一個時辰,氣氛始終友好而熱烈,雙方都表示,這樣的會談開誠布公、暢所欲言,對消除誤會、增進感情、加強交流、促進合作有很大作用,並商定建立長效機制,日後定期舉行會談。

  參加會談的還有本縣縣丞、主簿、魏知縣的私人智囊、以及各區糧長、戶房有關人員。

  會後,魏知縣親自將老先生們送出縣衙,夕陽光輝萬丈,給縣衙的廳堂屋舍上一層閃閃的金光,似乎也彰示著富陽縣,將有一個金光閃閃的未來!

  本縣戶房典吏,署理戶房事王賢,現場報導。

  。

  回到簽押房,魏知縣十分興奮,對居功至偉的王賢,更是沒口子稱讚。他知道,要是沒有王賢一連串的精心謀劃、以及一直不斷的打氣鼓勵,自己根本沒可能戰勝那幫強大而狡猾的老狐狸!

  「實在太驚險了!」回想整個過程,魏知縣依然心旌搖動道:「我做到八成、九成、乃至九成五,他們依然不為所動。說實話,那時候本縣都不報什麼希望了,只是為爭一口氣而已!」他攥緊拳頭,不無慶幸道:「終於,在最後一刻,他們還是屈服了!」

  「呵呵……」司馬求笑道:「反正學生是嚇得要死,尤其是到最後,魂都要飛出來了。」說著嗔怪的瞪一眼王賢道:「以後不許出這等驚險的主意,不被你害死,也要被嚇死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王賢苦笑道:「敵強我弱,只能出奇制勝。要是實力差不多,也不至於這般置死地而後生。」

  「是啊。」魏知縣聞言恨恨道:「否則本官怎會放過那些秀才?」

  王賢發現魏知縣很記仇。那個通風報信的親隨,被他下令打六十大棍。刑房為了在大老爺面前表忠心,命皂隸用了外輕內重的杖法,那人的皮肉看不出什麼,骨頭已經被打斷了……

  而那些秀才大鬧公堂,圍困縣官,當時魏知縣反應失措,丟盡了顏面,事後每每回想,都痛苦到不能呼吸。你說魏知縣能不恨他們麼?

  但他們大都是大戶子弟,魏知縣要是奪人功名、斷人前程,那些老爺子肯定要跟他不死不休。再者《大誥》雖然是祖訓,但畢竟早不援引,自己拿來嚇唬人可以,用作處罰依據則有些站不住腳,還給士林留下睚眥必報、不愛護讀書種子的惡評,殊為不智。

  「可惜我們沒保住張華和荀三才。」司馬求嘆口氣道:「兩人也算盡心盡力,可惜可惜。」

  「沒辦法……」魏知縣也嘆口氣道:「他們為了逼我就範,把案子捅到了分巡道,又有充分的證據,他倆怕是逃不掉了。」

  其實張華和荀三才吃點貪點都不為過,但兩人犯了個大忌諱——大明的祖制是糧長收解制,不允許官差親自徵稅,只能監督糧長收解。然而因為衙門追比甚急,加之兩人都想在知縣面前,顯示自己比對方強,是以都不顧禁忌,命差役持票上門催收,不想被人抓住把柄,告到了分巡道。

  分巡道原先的何觀察,因為刑訊逼供、釀成冤假錯案,被連降四級,去當知縣去了……現在署理分巡道的按察副使季大人,素來與何觀察交好,對他被降為知縣耿耿於懷,自然不會給魏知縣的面子。

  對於無法搭救手下,魏知縣很不開心,但一切要向前看。何況收穫王賢這個好幫手,那是張華和荀三才綁一起,也比不了的。

  正在說著話,長隨在外頭敲門,叫進來後,長隨呈上一本名刺。魏知縣隨意看一眼,登時變了臉色道:「那位人在哪?」

  「在縣衙門口等著呢。」長隨稟道。

  「快快有請。」魏知縣竟坐臥不安起來。

  「什麼人能讓東家如此緊張?」那長隨出去後,司馬求翻看一下那本名刺,只見上面赫然寫著『周新拜見』,不禁失聲道:「壞了,周臬台竟真在本縣!」

  「啊……」王賢也驚呆了,之前盛傳周新在本縣微服私訪,其實是他扯虎皮、拉大旗,編造出來朝那些大戶施壓的。現在周新真的出現了,他反而不知該如何收場了……

  「怎麼辦?」魏知縣趕緊戴上烏紗帽,準備出去相迎。因為對方是微服私訪,不方便開中門迎接,但至少得到後衙門前恭候。

  「大人別緊張。」王賢定下神道:「周臬台這個時候來訪,不可能是湊巧,他很可能已經瞭解內情了,所以大人最好還是照實匯報吧!」

  「唉。」已經不容細想,魏知縣嘆氣道:「這算什麼事兒啊……」

  魏知縣來到月亮門前,侷促不安的等了片刻,便見一個穿著青布道袍的中年男子,在兩個伴當的陪同下,出現在甬道那頭。

  定睛一看,不是周臬台又是誰?他趕緊快步上前,大禮參拜道:「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
引言 使用道具
九龍方唐鏡
Crawler | 2017-9-9 01:00:20

第1卷 第五十九章 文淵真君子


  。

  簽押房門外,一頭站著周臬台的兩個伴當,一頭站著王賢和司馬求,周臬台和魏知縣屏推左右,在房內談話。

  周新坐在正位上,微笑端詳著這個年輕的知縣。魏源不到三十歲,生得劍眉星目、相貌堂堂,更難得是眉宇間自有一股正氣,讓周臬台十分喜愛。

  可惜周新那張臉太嚴肅,就是笑起來也像冷笑,尤其是魏知縣這樣只見過他幾面的下屬,就更是感到壓力巨大了。被周新那雙鷹目打量著,魏源感覺自己被看穿了一樣,如坐針氈,惴惴不安。

  「咱們是第三次見面了。」好半天,周新終於開了口。

  「是。」魏知縣忙點頭道:「在臬司衙門一次,三堂會審一次,還有就是這次。」

  「每一次見面,本官對你的評價都上一層。」周新道:「第一次我看到了你的正直敢言,第二次我看到了你的細緻周密。但都不如這次……」頓一下,他毫不吝惜溢美之詞道:「這次,我又見識到了你過人的膽略!」

  「臬台謬讚了。」魏知縣不禁臉紅紅道。

  「本官沒必要拍你的馬屁。」周新淡淡道:「其實今次,本官不該與你相見,但我還是來了……」

  「是……」魏知縣感激涕零道:「臬台愛護之意,屬下銘感五內!」

  富陽距離杭州城幾十里,甚至比錢塘縣的一些鄉鎮還近,但魏源在縣裡鬧成這樣,府裡、省裡卻一點反應沒有。顯然是上官們不想惹上麻煩,一齊裝聾作啞。

  因為在大明官場上,『賦稅黃冊』是公認『三大碰不得』之一,僅次於『建文行蹤』和『儲君之爭』。後兩個自不消說,至於『賦役黃冊』,其實大家心知肚明,現在的問題,比當年『郭桓案』還有過之無不及,不管你持何種態度,只要沾上了就很麻煩。

  比如這次,魏知縣雖是虛張聲勢,但畢竟是玩火了,善後十分麻煩。折騰這一頓,你是向上級匯報還是不報?匯報的話,不啻給上級添麻煩,還會被視為『擅自行動』的不安分者。不匯報的話,又是『知情不報』,將來萬一有人揭蓋子,他也一樣跑不了。

  這些後遺症,魏知縣不是不知道。儘管他官場經驗不足,但深諳官場世故的司馬求,早就反覆提醒過,也因此一直反對他玩火。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要堅持自己的信念,就非得面對這些荊棘不可。

  魏知縣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如果有人能幫他掃除這些荊棘,讓他免於遭受傷害,那自然再好不過……

  現在周新這一現身,別人都會以為,這一切是他授意,至少經過他允許的。這樣便把責任攬過去,幫他掃除了荊棘。你說魏知縣能不感激麼?

  「我只是出於公心,並無私念,所以你不必感激。」周新卻不領情道:「本官監察浙省百官,除了糾察枉法不稱職者,還要發掘保護正直賢能者。在本官看來,正直敢言者,可為言官,若再細緻周密,可謂循吏,再加上過人的膽略,便有成為治世能臣的潛力,這樣的官員,通省出不了一兩個,本官要保護好……」

  「臬台……」魏知縣感動的熱淚盈眶,原來大明朝不光有何觀察那種器量偏狹、公報私仇的壞官,有虞知府那樣圓滑世故、獨善其身的庸官,有刁主簿那樣貪贓枉法、欺上瞞下的貪官,還有周臬台這種公忠體國、愛護下屬的好官!

  「誇完了你,我還要說你。」周新話鋒一轉,不留情面道:「你行事太過孟浪了!」

  「是……」魏知縣不禁錯愕,趕緊前傾身子,聆聽教誨。

  「你是個剛正的人,敢說話,不怕得罪人,這是難能可貴的。可真要是得罪人多了,你這頂烏紗還能戴多久?能對付一個七品知縣的人太多了!」周新語重心長道:「像這次的事,你完全可以等一等,等到明年編訂黃冊時嚴加把關,其實效果也是一樣的,還不會鬧出這麼大動靜。歸根結底,你還是氣太盛,不想報隔年仇。年輕人氣盛是好事,氣盛才有銳氣,可氣太盛,終究會傷到自己的。」

  「要想為國大用,你就得先安安穩穩平步廟堂,沉淪下僚,有多少才華也是枉然。這官場之路可謂難於上青天,學不會養氣,是休想走通的。」周新目光諄諄的望著魏知縣道:「本官就是年輕時氣太盛,得罪人太多,以至於多年困頓官場,不得舒展,前車覆,後車戒,你當深自警醒。」

  「是。屬下謹遵教誨!」魏知縣站起身來,朝周新深深作揖。他對周新已經是五體投地、銘感五內了。周臬台目光如炬,看出了他性格的弱點,又以過來人的教訓,教育他勿重蹈覆轍。能得遇這樣的上官,何其幸哉?

  「坐下。」周新淡淡道:「老夫就是這個討人嫌的脾氣,文淵切莫見怪。」

  「中丞這是金玉良言,屬下豈能不識好歹?」魏知縣忙道。

  「呵呵……」周新終於忍不住笑道:「文淵,你這副『黃山迎客松』,別緻的很。」原來魏知縣一直將那副畫,掛在簽押房的中堂上,周新一進來就看到了,沒辦法,王賢那筆字,實在太……驚人了。

  而魏知縣能一直掛著,就更加驚人了。

  是以連周臬台這種嚴肅之人,都忍不住要八卦一下了:「這上面的字,是何人所題?」

  「是縣衙一名叫王賢的吏員。」魏知縣汗顏道:「字是醜了點,但這首詩卑職大愛,就這麼一直掛著了。而且這字,有提神的作用,學生每當案牘勞形,睏倦不已時,只要抬頭一看,就會馬上清醒。」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周新緩緩誦唸一遍,不禁讚道:「好一個『任爾東西南北風』,想不到富陽縣衙真是藏龍臥虎!」

  「是……」魏知縣原本不打算告訴周臬台,自己背後有高人支招。但高尚的人格可以感染人,魏知縣覺著自己要是對周新不誠實,簡直就不算人了。於是他坦誠相告道:「此人確非凡品,下官此番正是,全賴他的謀劃!」

  「哦?」周新頗為意外,旋即讚賞笑道:「文淵真君子也!」

  「愧不敢當,」魏知縣說出來,也是心情輕鬆道:「不過是近朱者赤。」

  「哈哈哈哈……」周新素來不吃馬屁,卻還是被拍得大笑起來:「看來我白擔心了,就憑這手馬屁功夫,你也能在官場遊刃有餘。」

  「屬下從不說違心之言。」魏知縣正色道。

  「那就多謝你美譽了。」周新斂住笑容道:「本官能見見王賢麼?」

  「他就在門外。」魏知縣趕緊出去,對候在外面的王賢道:「臬台要見你。」

  「啊……」司馬求失聲驚道:「不會吧!」對他這種草根師爺來說,按察使那是遙不可及的存在,不禁各種羨慕嫉妒恨。

  「是。」王賢卻很從容,後世自己連國家主席都天天見,當然是在電視上,對一個省級幹部接見,自然不會誠惶誠恐。

  見他波瀾不驚的樣子,魏知縣不禁心裡暗讚,果然不是凡品,但還是要囑咐幾句,以免他在臬檯面前失儀。

  進去簽押房,大禮參拜之後,周新讓王賢坐下,魏知縣要告退,卻被周新叫住道:「文淵可一起參詳。」

  「是。」魏知縣應一聲,重新坐下。

  。

  簽押房裡,周新看著王賢,見他其實還是個少年,樣貌清秀,雙目黑白分明,亮得瘆人,一看就是很聰慧的小夥子。

  不過對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能做出那樣一首滄桑的詩來,想出那樣老謀深算的計策,周臬台還是難以置信。

  但當著魏知縣的面,他也不好詢問真假,那不成了不相信魏源?何況真又如何,假又如何。他只是想找人問計罷了。無非就是問了,對方答不出,但只要問了,就有一線可能,於是他開口道:「小友,夫有個難題,聽魏知縣說,你很有智慧,故而冒昧一問,還望不吝解答。」

  「……」王賢這個汗啊,我什麼時候成了百事通?趕緊回道:「小人愚魯,恐不能讓老大人滿意。」

  「你姑且聽之。」周新盡力和顏悅色,實際上仍是一臉冷寒道:「現在有一樁官司,讓本官委實難決。你知道,本朝自行開中法以來,允許商人運糧到北邊,再回到鹽課司換取鹽引,然後便可自由銷售食鹽。」

  「是。」王賢如今是戶房吏,這些事情自然知曉。

  「但是朝廷的法令之下,各省又有土規矩。比如我們浙江,因為浙東產鹽、浙西不產鹽,但兩浙都轉運鹽使司為了維持暴利,不許浙東的鹽銷往浙西。」周新緩緩道:「但商人趨利,他們費盡辛苦,才拿到了鹽引,自然不甘心只在浙東銷售,便時常有越界運銷發生。對此,府縣裡向來睜一眼閉一眼,但鹽司衙門卻全力抓捕越界的鹽商,扭送按察使司,要求按販售私鹽論處。」

  。
引言 使用道具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加入會員

建議立即更新瀏覽器 Chrome 95, Safari 15, Firefox 93, Edge 94。為維護帳號安全,電腦作業系統建議規格使用Windows7(含)以上。
回頂部 下一篇文章 放大 正常倒序 快速回覆 回到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