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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方唐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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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百章 玉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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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王賢來了,李三才忙出來迎接,又聽他說是來收養個女孩兒的,李三才拍著胸脯道:「包在兄弟身上!」便親自出去給他挑人。

  「他怎麼像個老鴇子?」和他一起前來,也有領養任務的吳為小聲嘀咕道。

  「那是因為你心裡不純潔。」王賢笑道:「像我,就想找個能洗衣、會做飯的,就沒你這種感覺。」

  「唉,大人還是童男子吧……」立在身後的秦守嘿嘿笑道。

  「咳咳……」王賢尷尬的咳嗽兩聲,無疑默認了。他必須承認,因為和林姐姐現在還是姐弟關係呢……

  「難怪。」秦守笑道:「不過正好挑一隻瘦馬回去慢慢調教,等過二年大人開了葷,也正好可以享用了。」

  「瘦馬?」吳為瞪大眼道:「我們要領養的是人,不是馬。」

  「嘿,令史連瘦馬都不知道?」李三才走進來,笑道:「那是揚州那邊的說法。在那邊,人們會買下窮人家的女孩兒,教她們悅人之技,待長成後或是自用或是出售。因貧女多瘦弱,『瘦馬』之名由此而來。」

  說完他一指身後站著的十幾個女孩兒道:「眼下局裡最好的女孩兒,都在這兒了。」

  「咳咳。」吳為竟紅了臉,低聲道:「就領養兩個,弄這麼多干啥?」

  「挑唄。」李三才笑道:「看看喜歡哪個,就算是養閨女,也得挑個中意的呀。」

  「都差不多……」吳為小聲道。「蓬頭垢面、面黃肌瘦的……」

  「要不怎麼叫瘦馬呢。」李三才笑道:「這就像未琢之玉,到底能不能撿到寶,全看諸位的眼光了。」說著對王賢笑道:「您先請吧?」

  「嗯。」王賢點點頭,看了一圈不太滿意,江南女子瘦瘦小小,就是不如北方女人看著實用。便咳嗽兩聲道:「你們誰會做飯?」

  女孩子們聞言愣了,她們都以為自己是要當瘦馬的,瘦馬可不馱東西。

  「其實,我家裡缺個洗衣做飯的。」王賢見沒人應聲,對李三才笑道:「麻煩幫我出去找個粗手大腳的……」

  姑娘們都低下頭,心裡卻未免有些瞧不起此人。心說我們能去大戶人家享福,才不要去這種人家吃苦受累呢……

  「我會做飯……」李三才還沒答話,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王賢一看,只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一身破爛衣裙、難掩瘦骨嶙峋,面黃肌瘦的臉上,一雙大眼睛裡滿是乞求。

  王賢本想說,不行,你太瘦。但在這小女娃可憐兮兮的注視下,他實在不忍心拒絕……

  「茉莉真是福氣,」李三才伸出大拇指讚道:「竟能去大官人家享福!」

  「嚇……」眾女孩沒想到這個少年竟是『大官人』,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干啥的,但想必有錢有優勢,不然怎麼能叫大官人?

  「我也會!」

  「我也會做飯!」

  可惜已經晚了,王賢搖搖頭,便和那茉莉當場立契,在他家做工五年,包衣食住宿,期滿去留自便。

  看著這份用工合同,王賢暗嘆好黑好黑,竟然不給工資。不過他在戶房見多了黑心合同,還有世代為奴為婢的賣身契呢,這才哪到哪?

  文書一式兩份,王賢在上面簽字畫押,茉莉則按了手印,從此五年之內,便是他家的丫鬟了。

  將文書收入懷中,王賢便帶著茉莉回了家。

  到家裡,林清兒見他領了個小叫花子回來,不解道:「這位是?」

  「這就是我去慈幼局領回來的女孩子。」王賢道。「是瘦了點,但都這樣。」

  「挑肥揀瘦是不對的。」林清兒可是當過家的,林家最多時十幾個僕人丫鬟,這方面經驗能甩他幾條街。上上下下端詳這小女孩一番,她很肯定道:「這女孩很好。」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茉莉。」小女孩兒怯生生道。

  「茉莉,這名俗氣。」林清兒顯然比王賢,更習慣上下尊卑,說著對他笑道:「大詩人給起個名字呀。」

  「我最頭痛這個。」王賢心裡嘀咕道,清兒這名字,和茉莉半斤八兩好吧。

  「那就叫玉麝吧。」林清兒想一想道:「這是茉莉的雅稱。」

  『那不一個意思?』王賢又暗暗嘀咕,而且雅不到哪兒去吧?

  「謝夫人……」小女孩卻乖乖應道。

  一句話弄得林清兒滿臉通紅,小聲道:「叫姑娘,不要叫夫人。」頓一下又很沒必要的解釋道:「現在不能叫……」

  「是,姑娘。」小女孩乖乖點頭。

  林清兒便帶那玉麝去好好洗個澡,又給她梳洗打扮一番,讓她穿上自己的衣裙出來。

  王賢一看,確實順眼多了,雖然還是面黃肌瘦,但也能瞧出是個美人胚子了。

  不過王賢最關心的仍然是:「你真會做飯?」

  「真會。」玉麝點點頭,小聲道:「奴婢在家時,已經做了三年飯……」

  「那就別愣著了……」王賢擺擺手,心說果然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不知自己這算不算是用童工。

  玉麝便去廚房一陣忙活,不一會兒就端上幾個菜來,清油小炒南瓜苗、麵粉蒸苦菜、蒜蓉拌薺菜……還有一盆糙米飯。魏知縣要求全縣官吏帶頭度春荒,多吃瓜菜少吃糧,作為頭號狗腿,王賢自然要身體力行。

  其實,就算魏知縣不號召,王賢也會跟尋常百姓吃一樣的飯,不體會百姓的不易,是做不好賑濟的。

  當然,他比百姓要更苦一些,因為之前是林姐姐在做飯……

  吃了玉麝做的飯,王賢忍不住熱淚盈眶,也說不上多好吃,畢竟食材擺在那裡,她也只會做尋常農家飯,王賢卻還是有種天亮了的感覺。

  吃過飯,玉麝收拾碗筷,林清兒泡了花茶,剛要說說話,就有人來叫道:「大人,四老爺叫您過去。」

  「好。」王賢愧疚的看看林姐姐,握一下她的小手,便趕緊去衙門了。

  一進典史廳,就見院子裡跪滿了男女,都被用繩索反縛著雙手,王賢不禁一驚,趕緊進去見馬典史。

  見禮之後,王賢問道:「四老爺,外面跪著的是……」

  「明教徒。」馬典史對知縣的親信,還是很客氣的:「這幫人趁著災民心中不安,在鄉下四處開香堂,明目張膽的拉教徒入教!我和巡檢司得了裡正的報告,突襲了他們一個香堂,把傳教的和信教的一股腦抓回來了。」

  「四老爺的意思是?」王賢不解道,這跟我個戶房司吏有甚關係?

  「問問你這個賑災總管,這些人該怎麼處理。」馬典史道:「關在牢裡還得干吃牢飯,又不能放了,你說該怎麼辦?」

  「信教的送去修梯田。」王賢想一想道:「至於傳教的幾個,還是關著吧……」

  「嗯,好主意。」馬典史從諫如流道:「但抓幾個傳教的沒什麼用,得想辦法把他們頭頭抓住才行,不然隨時又造出一批傳教的。」說著嘆氣道:「這些年打壓之下,明教都已經快要絕跡了。但這些邪教的厲害之處,就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天災人禍都是他們的春風,一轉眼就比原先強大好多倍。」

  說完,馬典史抱拳道:「仲德,本官知道你能謀善斷,請你幫我想個辦法,逮住那傢伙吧!」

  「呃……」馬典史負責全縣治安,這是他的分內之事,王賢被魏知縣任命為總管,這麼說來,自然也推脫不掉……

  邪教這種東西,蔓延起來十分恐怖,如果任其做大到一定程度,到時候想剷除都不可能。大災之年,官府對邪教都是嚴防死守,富陽縣自然也不例外。可是明教的鬥爭經驗極其豐富,將縣城之外的廣大農村作為活動區域,骨幹分子如魚在海中,難以抓捕。這次能抓住幾個傳教的,已經很是幸運了……

  馬典史想要一勞永逸,這才把王賢請來,向這位『智多星』請教。

  人的名、樹的影,王賢竟成了眾人眼中的智多星。

  「富陽這麼大,想找出那些明教骨幹,無異於大海撈針。」王賢想一想道:「要是能想個辦法,讓他們主動到縣城來,就會好很多。」

  「他們可不會聽話。」馬典史苦笑道。「怎麼可能自投羅網呢?」

  「有辦法,比如縣衙宣佈,將這次逮捕的教徒統統斬首。」王賢笑道:「殺人的時候,明教中人是一定要來的,就算不敢劫法場,也要做足姿態,以免信徒寒心。」

  「嗯。」馬典史眼前一亮道:「好一招引蛇出洞。」臉色卻又很快難看起來:「萬一他們真把法場劫了怎麼辦?」

  「你以有心算無心,能讓人家劫了法場?」王賢無奈道:「除了這個法子,想逮到那幫人,實在是太難了。」

  「我想想,我想想……」馬典史痛苦的糾結起來道:「如果有援兵還行……」

  「讓大老爺寫信給臬台衙門,周臬台肯定會大力支持的。」王賢沉聲道:「到時候再選個有利地形,提前佈置好,甕中捉鱉就是了!」

  「好!」馬典史這才點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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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零一章 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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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提明教,王賢就想起那位面瓜張教主,還有那『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的口號,但旋即他便會提醒自己,打住打住,那是金大師的武俠世界。

  但來到大明朝他才知道,原來歷史上真有明教,這一極具反抗精神的教派,來到華夏後就露出其不安分的面目,從宋朝起一次次造反,自然遭到了歷代朝廷的禁止,從公開轉為地下活動。在元朝末年,明教與其前輩地下黨白蓮教合流為一夥。

  當年抗元義軍大都打著兩教的旗號,奉教主韓林兒為共主,本朝太祖朱元璋,也是其麾下一支武裝力量。不過後來各自造化不同,成了主弱臣強的局面。但朱元璋建都南京,準備開國時,還是派人去請小明王來登極,而不是自己直接稱孤道寡。

  當然,被接到南京的路上,小明王很湊巧的被淹死了……朱元璋這才當上了皇帝。身為明教中人,老朱很清楚秘密教派的厲害,登極後逐漸與兩教不大和睦,後來待他皇位穩固後,便採納了李善長的建議,下詔嚴禁白蓮社、明教,並把取締『左道邪術』,寫進《大明律》,自此明教被打入邪教,成為朝廷嚴防死守的對象。

  在富陽縣發現明教傳教的報告,得到了臬司衙門的高度重視。事實上,最近這段時間,各州縣陸續都有上報,有充分證據表明,明教在借大災大肆傳活動,若不加以撲滅,必會釀成大患。是以周新一面上報朝廷,一面積極展開緝捕。

  對於富陽縣上報的計劃,周臬台給予肯定,並派一名千戶領兵前來緝捕。為了不打草驚蛇,官兵扮成運送救災糧草的民夫,於深夜抵達了富陽縣……

  之前三日,縣衙門前的八字牆上,已經張貼出問斬邪教妖人的告示。這天大早晨,縣裡差役到江堤下打掃法場,搭起了檯子。辰時一過,民壯、弓手、軍巡、還有臬司衙門的兵丁百餘人,便出城來到法場四周警戒。

  這法場處在江堤的幾字彎上,前陣子修築江堤,這裡是重中之重,高達兩丈的厚實江堤,像巨人的臂彎一樣,正好把刑場擁在懷裡。

  老百姓最愛看熱鬧,太平年月,殺人的戲碼不多見,也成群結隊來看熱鬧,不到午時,行刑台前已是烏壓壓摩肩疊背,何止一兩千人?要不是官差不許上江堤,堤上面肯定也滿滿全是人。

  此時人犯尚未押到,不過光看著空空如也的行刑台,已經足夠人們指指點點,熱議紛紛了。

  「聽說明教妖人都會妖術。」賣魚的七哥好奇道:「腦袋掉了能再長出來。」

  「胡說八道。」朱大昌卻不屑道:「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就是一個死!」他整天殺豬無數,斷斷不敢信邪,不然壓力太大了。

  「你才瞎說呢,我親眼見過他們表演刀槍不入。」買橘子的六叔卻深信不疑道:「那都是些活神仙啊!」

  「他要是死了怎麼辦?」朱大昌瞪眼道。

  「不死怎麼辦?」六叔也瞪眼道。

  「不如這樣,賭一把。」七哥提議道,。

  聽著他們的議論,一個書生打扮的長鬚男子,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邊上書僮樣的青年更是鬱悶的小聲嘟囔道:「一群白痴,真替李香主不值……」

  書生狠狠瞪書僮一眼,那書僮縮縮脖子閉上嘴,顯然很是怕他……

  書生的目光掃過人群,在一夥使棒賣藥的江湖人身上稍稍停留,又看向一幫挑擔的腳伕,再瞧向一幫拿著打狗棒的乞丐,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只是都不認識他罷了。

  見各路人馬都到齊了,他心下稍定……不錯,他就是來劫法場的,雖然知道這是個極度危險的買賣,但他不得不來這一遭……

  午時一到,五輛囚車在二百餘官兵的押送下,緩緩駛達刑場。同時到達的還有監斬官,富陽知縣魏源。

  在監斬台上坐定,魏源有些緊張道:「他們真會來麼?」

  「不來他們就完了。」王賢沒穿青衫,而是一身長隨打扮,立在魏知縣身後,小聲道:「連同伴都救不了,還好意思拯救世人?」

  「會不會傷到無辜百姓?」魏知縣又有些擔心道。

  「應該不會,他們可是『憐我世人、憂患實多』的,怎麼能傷害百姓呢?」王賢搖頭道。

  「唉,這些邪教,為何老是陰魂不散。」魏知縣嘆氣道:「就不能安安生生過日子。」

  「總有不安分的人,」王賢輕聲道:「再說,都是臬司衙門的兵來負責抓捕,老師只管看戲就是了。」

  「嗯。」魏知縣點點頭,不再說話。他現在只盼著一切順利,不要出什麼意外。

  沒多時,刑房臧典吏來報:「午時三刻已到!」

  魏知縣點點頭,卻沒說『斬訖報來!』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江堤。

  便見陽光照耀在江堤之上,反射出粼粼寒光。不知何時,竟有數百名弓箭手,全都張弓搭箭,半跪在堤上。那寒芒,是他們身上的護心鏡反射出來的。

  有眼尖的百姓低呼一聲,眾人循聲望去,登時一陣惶恐。

  「諸位少安毋躁!」魏知縣站了起來,高聲道:「本官得到線報,說有明教妖人混入你們當中,意圖劫法場、救死囚!」

  剛剛因為縣太爺的安撫,而稍稍平靜的百姓,這下子更加惶恐。

  「現在聽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許亂動,全都蹲在地上!」魏知縣扯破喉嚨大喊道:「誰若亂動,便以妖人論處,格殺勿論!」

  有人想偷偷離開,卻見官兵源源不斷從堤上下來,要形成合圍之勢。

  「公子,咱們該怎麼辦?!」那書僮急壞了,「要被甕中捉鱉了……」

  「別慌!」書生低喝一聲,目光卻晦明晦暗,顯然在進行激烈的天人交戰。

  但有些教徒卻沉不住氣了,那幫挑擔的腳伕,已經擠到人群外圍,然後撒丫子就跑。

  官兵們尚未合圍,卻也不追,眼看著他們跑出了缺口。

  「公子,咱們也趕緊吧,不然可來不及了。」書僮又催促起來。

  書生眉頭緊皺,依然不吭聲。那書僮正急得直跺腳,卻眼見那群腳伕跑著跑著站住了腳。

  原來幾十名騎在馬上的臬司衙門捕快,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天羅地網……」書生輕嘆一聲,低聲吩咐書僮道:「不要輕舉妄動,我們只是來遊覽富春江,順道看熱鬧的……」

  「那他們怎麼辦?」書僮震驚道。

  「顧不了那麼多了。」書生嘆息道:「若只是縣裡的民壯弓手,我等大可來去自如,但這分明是慣常捕盜的精銳軍隊,武功再高也不是對手……」

  說話間,那群明教教徒已經從擔子裡抽出兵刃,高叫著朝官府的馬快衝去。馬快並不與他們纏鬥,只是將他們拖住,待援兵上來才以眾凌寡,拿下這幾名教徒。

  這廂間,見合圍完成,魏知縣又下令道:「點到誰誰出來,沒點到的不許起身,不從者刀劍無情!」

  便有胡捕頭和張麻子幾個本縣的捕快,隔著老遠開始一一辨認:「朱大昌!」「何老七!」「劉六子!」「陳三五!」「周十一!」

  十幾幾十年的老捕快,還真能把這些人認得七七八八。

  一次只叫五六個,被叫到名字的起身出來,走出十幾丈,便到了官差面前。不容分說,先用麻繩綁了,再叫下一組。

  一個時辰後,捕快們口乾舌燥,場中也只剩下兩成人,這都是叫不上名字的。胡捕頭便指著其中幾個道:「你、你、你、你、你,過來!」

  那五個走過來,捕快們綁了,胡捕頭再指另外五個。就這樣週而復始,場中人數越來越少。

  胡捕頭的招子十分毒辣,他專挑那種一看就不是練家子的點,而把一些面相凶橫、身材健碩、或看上去是練家子的留在最後。

  眼看著要失去掩護,一干明教教徒心中大懼,但官軍的包圍圈也越來越小,越來越厚,讓他們徹底喪失了抵抗的勇氣。

  最終,在場的兩千餘人,悉數被官軍拿下。

  但還沒完,還得將混在百姓中的明教徒挑出來……存在沒被捕的教徒是一定的,因為捕快們在場中,找到了被人丟棄的各色兵刃幾十把……

  於是連夜審訊那些已經被捕的教徒,令他們指認同夥,但明教徒都是被洗過腦的,等閒的刑具加身,竟然撬不開他們的嘴。

  正一籌莫展之際,還是王賢出了個主意,命皂隸們拿個大箱子來,把綁成粽子的明教徒丟進去。再讓皂隸們用棉花塞上耳朵,然後一人拿一把銅勺,一個白瓷碗,兩手伸進箱子裡,用勺子不斷的使勁刮碗。

  那聲音讓人萬分難受、毛骨悚然、靈魂出竅,以至於在屋外的人們都忍不住掩上耳朵,躲得遠遠的。

  這法子如此神奇,不到盞茶功夫,噪聲停了,皂隸出來稟報說,已經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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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零二章 明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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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心防崩潰的教徒指認下,二十四名明教教徒被揪了出來。沒二話,繼續刮碗,但他們實在不知道更多人了……

  雖然知道肯定還有漏網之魚,而且說不定是大魚,但扣著兩千多百姓算怎麼回事兒?這不製造恐慌氣氛麼?

  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天亮放人……

  當然要先在戶房書吏那裡,將自己的姓名、住址、裡甲登記下來,才能離開衙門。

  輪到朱大昌幾個時,王賢嘆氣道:「看熱鬧看出的麻煩。」

  「是啊,以後保準不湊熱鬧了。」三人苦著臉道。

  「回去吧。」王賢擺擺手,讓人放行道:「我替你們登記。」

  三人道聲謝,便趕緊離開了。

  又放出去十來個人,便見個書生帶著書僮來到登記桌前。書僮搶先一步,摸出兩張路引。

  「你倆不是本縣的?」書辦接過來,掃一眼道:「寧波人氏,跑我們富陽來作甚?」

  「這位押司請了,」那書生生得長身玉立,劍眉星目,端的是萬里挑一的美男子,便聽他彬彬有禮道:「在下在家鄉時,聽聞貴縣出了位『咬定青山不放鬆』、『春到人間人似玉』的大詩人,心中仰慕不已,這次是特來拜訪。」說著苦笑道:「因貪看富春江的美景,在下在江畔漫步,稀里糊塗就被抓來了……」

  「那你可夠倒霉的。」書辦的態度登時好了許多:「還打算見那位大詩人麼?」

  「當然要的。」書生毫不猶豫道:「豈能因噎廢食!」

  「呵呵……」書辦無比自豪道:「那便是我家司戶!」向來被讀書人瞧不起的胥吏中,出了王賢這麼個大詩人,他們所有人都與有榮焉。

  「在下韋無缺,字云卿!」一看見王賢,那書生便忙不迭抱拳道:「冒昧前來,請王兄莫怪。」舉手投足行云流水,端的是意態風流。

  「呃……」王賢心中無奈,自己勉強也算帥哥一枚,可在這韋無缺面前一站,那簡直是對不起觀眾了。「韋兄何出此言,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可惜在下來的不是時候。」那韋無缺掛起一絲苦笑,讓男人們都看呆了了,心中狂罵道,你丫長這麼帥幹啥!

  「呵呵。」王賢笑笑道:「韋兄不妨先到值房稍坐,待晚上散衙,在下請你吃酒。」

  「能見王兄一面,在下便滿足了。」韋無缺笑道:「待過去這陣子,在下再來拜訪吧,就不給王兄添亂了。」

  「多謝韋兄體諒。」王賢抱拳道:「後會有期。」人怕出名豬怕壯,自從杭州西湖元宵詩會後,慕名而來的書生便絡繹不絕,讓他不勝其擾,能客氣送客已經很有修養了。

  「後會有期!」韋無缺抱拳回禮,便領著書僮往外走去。

  望著他的背影,王賢若有所思,突然開口道:「對了韋兄,寧波的天一閣,還是外姓人不得入閣麼?」

  「呃……」韋無缺一愣,道:「在下孤陋寡聞,未曾聽說過這家閣。是干什麼的?」

  「藏書的……」王賢意興闌珊道。天一閣其實是一百多年後才建起來的,王賢故意這麼說,是想詐一下那韋無缺。無奈對方並沒有露馬腳……

  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衙門口,吳為小聲問道:「怎麼,這人有問題?」

  「不曉得。」王賢搖搖頭道:「只是有些奇怪,大老遠來見我,卻只說了句話就走,這不合常理啊。」按照他的瞭解,不是應該坐下來談詩論道一番,然後佐以美酒美女,才能成興而歸麼?

  「莫名其妙被關了一夜,換了誰都會沒興致的。」吳為撇撇嘴道。

  「也許吧……」王賢點點頭,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心說也許人家看到偶像竟是個胥吏,一下感覺不會再愛了也說不定呢……

  。

  書生和書僮離開縣衙,便直奔碼頭而去。碼頭上,有他們的烏篷船在等著。

  四十多歲,一身精赤肌肉的船伕,一看到兩人便驚喜道:「公子,這邊!」

  書生快步走過去,到了岸邊腳尖一點,便紋絲不晃的立在甲板上。

  「公子終於回來了,可擔心死我了。」那船伕一臉後怕道:「要不是公子事先有令,小得早就回去求援了。」

  「少廢話,快開船。」書僮卻冷聲道,眉目中竟也帶著上位者的味道。

  船伕趕緊將烏篷船駛離了碼頭,望著越來越遠的富陽縣城,那書生韋無缺的一張玉面,陰沉的能滴下水來……這是他頭一次獨自行事,本想一炮打響,誰知預備劫法場的三十名手下,悉數賠了進去不說,在富陽縣的教徒也被連根拔起!

  自己寶貴的第一次,就這樣栽在了這個不起眼的小縣城,這讓長輩們如何看待?韋無缺的心情惡劣極了。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無限憤懣化為迅猛絕倫的一拳,重重擊在艙壁上,竟將那一寸厚的木頭艙壁,打出一個洞來!

  「恭喜公子,內勁又進一層!」書僮大讚道。

  「哼……」韋無缺將右手緩緩收入袖中,暗暗叫道:『好痛好痛……』

  待手不那麼痛了,他才開口道:「之前我就反對,把寶貴的力量用在愚夫愚婦上,這些人太好煽動,根本不用急著到處開香堂。」

  「本來就不是為了我明教的發展壯大,是他們急著搶地盤罷了,」書僮譏笑道:「別看他們信誓旦旦要反明復宋,可誰都不是真心的,都為自己打算!」說到後來,書僮已經出離憤怒了。

  「唉,也不怨他們沒信心,」那船伕小聲道:「四十多年來,咱們發動了多少次起義,可聲勢一次比一次小……」

  「咳咳……」書僮忙咳嗽兩聲,狠狠瞪那船伕一眼,你當著公子的面這麼說,不是自找麻煩麼?

  沒想到的是,韋無缺竟然沒生氣,而是很冷靜道:「朱重八竊國者王,但三十多年來把老百姓哄得都擁護他,是以咱們才會處處被動。」說著冷笑一聲道:「但如今這個朱棣,乃弒君篡位的亂臣賊子,卻仍不思收斂,反而大興土木,營建陪都,窮兵黷武,南征北戰,還不惜耗資億萬,派太監下西洋。現在大江南北,無不怨聲載道,恨不得滅此朝食,他就是第二個隋煬帝!要推翻他並不是難事,只要我們是道義一方……」

  「他是皇上我們是反賊,道義永遠站在他那邊。」書僮嘆氣道。

  「恰恰相反,得國不正,是他最大的隱患,」韋無缺神秘的一笑道:「只要我們找到那個人,一切都會逆轉過來……」感覺自己有些說多了,哪怕是對著最心腹的屬下,便話鋒一轉道:「查一查,這次誰是主謀,我要他的命!」

  「是。」書僮毫不猶豫的應下,比起劫法場,他還是搞暗殺更在行。

  。

  當天中午,臬司衙門的官軍,帶著一干抓獲的明教教徒返回杭州,周臬台要親自審訊他們。

  馬典史也應邀前往杭州參與審訊,同僚們都說,他這是要高昇的前奏,馬典史雖然嘴上說不可能,心裡卻早樂開了花。不過他顯然沒有魏知縣那樣的節操,竟絕口不提王賢的貢獻,就像怕被他搶了功似的。

  對此王賢倒是無所謂,這次他樂得當幕後英雄。因為一旦讓明教這樣可怕的秘密社團盯上,怕是一輩子都要寢食難安。

  馬典史和臬司衙門的人一走,富陽縣又恢復了正常。魏知縣帶著民夫們繼續在山上開梯田,知縣夫人則領著婦孺繼續到處挖野菜。在江南這樣富饒的地方,能吃得東西實在太多,只要足夠勤快,就算沒有糧食也餓不死。

  當然糧食才是重中之重,今年的春耕更是要緊。蔣縣丞和王賢親自下鄉,一村村的勸農種糧。種糧之外,王賢還要求鄉下家家都種菜園子,要保證瓜菜自給自足,

  瓜菜能頂半年糧,再儘量多種點糧食少種點桑,這樣等到夏收,鄉下人就不用再買糧食吃了,對減輕縣裡的負擔大有好處,當然是從長期看。

  王賢盡心盡力的勸農勸耕,半個月不曾歇腳,腿肚子都跑細了,人也曬得黝黑黝黑。

  但他最關心的還是司馬求和周洋那邊,從長沙買的糧食,按說昨天該到了!

  「前天接到司馬先生來信說,第一批三千石糧食已經發運,看日期已經是半個月前了。」吳為憂心忡忡道:「按說應該已經到了,怎麼連個船影都沒有?」

  「再耐心等兩天吧。」王賢雖然也有些著急,但不願讓屬下看出來,徒亂人意。

  「屬下能等,但只怕永豐倉等不得。」吳為低聲道:「永豐倉最多還能供糧十天,十天一過,要是還沒補充,大夥就要開始餓肚子了!」

  「是十二天,」王賢糾正道:「每人領的是兩天的口糧。」

  「區別不大吧……」吳為苦笑道:「不能光指望糧船及時抵達了,大人,咱們也要想辦法籌集糧食,多撐一天是一天了!」

  「你說的有道理。」王賢望著他道:「但是怎麼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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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零三章 糧荒


  。

  「還能怎麼籌,借糧唄。」吳為嘆息一聲道。

  「問誰借?」王賢沉聲問。

  「大戶唄。」吳為道。

  「大戶有糧麼?」王賢瞥他一眼。

  「當然有。」吳為點頭。

  「杯水車薪吧。」王賢淡淡道。

  「不是。」吳為搖頭道:「大戶們有的是糧食,越是災年,大戶家裡的糧食就越多。」

  「他們哪來那麼多糧食?」王賢道:「又沒有多少糧田。」

  「從上月開始,每天都有糧船抵達本縣,多的時候一天十幾條。」吳為道:「雖然各縣現在都不許糧食外流,但他們官宦人家,有在外頭做官的,總能想辦法弄到糧食。這些糧食都運進深宅大院裡,十年也吃不完。」頓一下,難掩鄙夷道:「就這樣,他們的家人還每日到糧店排隊買糧……」

  「一點便宜都不放過啊。」王賢冷笑道:「果然是為富不仁。」

  「為富不仁是對的,但說一點便宜都要佔是不對的。」吳為恨聲道:「他們不在乎自己多得那點糧食,他們在乎的是,讓老百姓少得一些糧食!」

  「為什麼?」王賢的臉陰沉下來。

  「不鬧饑荒,他們怎麼從百姓手裡低價買地?」吳為切齒道:「他們就等著老百姓斷了炊,向他們借貸了。到時候,平時二十兩銀子一畝的茶園,他們能用一石糧食換回來!這跟明搶有什麼區別!卻還頂著善人的名頭!」

  「無恥,無恥之尤!」王賢其實早已知情,他本是要試探一下吳為,看看他屁股到底坐在哪邊。但聽了還是氣不打一處來,大明朝的士大夫實在是太無恥了!不禁怒聲道:「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麼?整天掛在嘴上『仁者愛人』,就是這麼愛的麼!」

  「大人消消氣。」吳為給王賢端杯茶道:「這關口,再恨也不能露出來,咱們還得求著向他們借糧呢……」

  「不能借,一借百姓就知道倉裡沒糧了。」王賢卻斷然道:「到時候恐慌一起,反而害了百姓。」

  「不用借的怎麼辦,硬搶?」吳為苦著臉道。

  「硬搶也比用借的強。」王賢冷聲道,「實在不行,讓那些個明教徒攀咬一通,給他們安個通匪的帽子,看他們不乖乖納糧消災!」

  「夠狠……」吳為擦擦額頭的汗道:「那樣一來咱也不用在富陽混了。」

  「你不用管了,讓杜子騰照常放糧,不要減量,」王賢說著起身。

  「大人要去哪?」

  「去梯田看看……」王賢丟下一句,便出門去了。

  。

  號子聲中,十六根兒臂粗的麻繩,像一把張開的大傘,將沉重的石墩子高高拽起,又重重地落在地上,將地面夯實夯平。

  在富陽城外的龍門山上,到處是壘石築壩、打夯壓台的民夫,熱火朝天的場面,令觀者熱血賁張,恨不得也捲起袖子參與進去。

  開墾梯田是件耗時耗力的大工程,需要數代人合舉族之力才能完成,不是你想開就能開的。是以富陽縣雖然有修造梯田的悠久歷史,卻仍有數不清的丘陵未曾開墾。在慣修梯田的老農指導下,官府選定了合適的丘陵,然後令民夫們從下而上,根據山勢走向先開出溝來,再用石塊、粘土填墊、夯打拍捶,使田埂平整牢固,不漏水,不潰決,保水又保土。田埂建成後,再平整土壤,使其成為水平梯田。一塊梯田建成了,再向上開墾第二塊梯田……

  若非靠著災民無所事事,又別無所依,富陽縣根本無法開展這樣的大工程。

  王賢到龍門山上,直奔立在山頂的一面大旗而去,只見那旗杆是一根粗大的毛竹,高達數丈,旗面上滾著紅穗子,上頭繡著四個斗大的大字——替天行道!哦不,是『以工代賑』……

  來到旗下的涼亭裡,便見幾名工房書吏在那裡寫寫算算,看到王賢進來,都起身相迎:「大人可是找大老爺?」

  「是啊。」王賢在杌紮上坐下,接過書辦奉上的大碗茶,吹掉茶葉末,喝一口道:「大老爺巡視去了?」

  「這就去請他回來歇歇腳,」戶房典吏笑道:「咱們這位大老爺,可真是辛苦命,等閒不在亭子裡坐。」

  「你懂啥,這叫垂範。」王賢笑罵道:「怎麼樣,這些天又開出多少?」

  「如今愈發快了,七個山頭同時干,」那典吏答道:「統共一千五百多畝了。」

  「比想像的要快啊。」王賢吃驚道。

  「也不看看多少人在幹活,七個山頭上滿滿的都是人。」典吏道:「現在越來越熟練,有大老爺盯著,他們也不敢偷懶。」

  「開出來的地,現在搶種水稻還來得及麼?」王賢問道。

  「你這就外行了。新開的梯田,得先種幾年旱地,一來是為了養熟,二來讓人踩畜踏穩固壘實了,才能引水種稻。」典吏笑道。對於火星般竄起的王司戶,書吏們自然五味雜陳,心胸開闊的,覺著他真厲害。心胸稍微狹窄點的,則百般不爽,卻又不敢得罪他,只能尋這樣的機會過過嘴癮。

  「那就種點麥子唄,這世上不光有米飯。」王賢也不跟他一般見識,話說和一幫子胥吏混久了,他也近墨者黑,得虧有林清兒中和一下,才沒便得俗不可耐。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了會兒話,身後忽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趕緊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干差役長隨,簇擁著魏知縣回來了。

  魏知縣已經曬得黝黑,面上也現出棱角,不復當初白面書生的樣子。但他雖然布袍芒鞋,卻很講究夏不露臂,冬不重衣,二十多天來,一直在山上指揮民夫開田,可衣帽依舊潔淨無泥,還是清晰的與百姓區別開來。

  進了亭子,一眾書吏行禮,魏知縣點點頭。長隨趕緊奉上山泉水浸濕了的毛巾,魏知縣接過來擦淨臉和脖子,又擦了手,才對王賢道:「仲德,你怎麼來了?」如今他已經不避諱兩人的師徒關係,反而巴不得盡人皆知。

  「有些事要向大老爺匯報。」魏知縣可以禮賢下士,王賢卻不敢妄自託大。

  魏知縣知道,肯定有大事,不然王賢不必親至。擺擺手,眾書吏長隨便退下去,將涼亭空出來給兩人說話。

  魏知縣站在亭中,俯看著漫山遍野勞作的民夫,還有那已經成型的道道梯田,悠悠道:「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是我當初陛見時,對皇上說的話。但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這話的意思。仲德,為師已經不羨慕那些翰林了……」

  「老師……」王賢心說你老人家也太不定性了,遇到黑暗面就恨不得早死早超生,現在有了正能量,又俯首甘為孺子牛……

  「找我什麼事?」感慨完了,魏知縣問道。

  「官倉的米還能用十天,」王賢稟報導:「司馬先生他們卻還沒回來……」

  「他們該何時回來?」魏知縣對這些事兒不聞不問,他信任王賢甚至超過自己。

  「昨天。」

  「哦……」魏知縣想一想道:「可能遇上風浪了吧。」

  王賢這個汗啊,這個季節江上行船會有風浪?那真見鬼了。

  「怎麼?」魏知縣也覺著自己的猜測有些白痴。

  「無論如何,都要做兩手準備了。」王賢輕聲道。「必須給永豐倉補充糧食了。」

  「省裡的賑災糧?」

  「杯水車薪。」

  「向外縣買糧呢?」

  「現在各縣都拿著錢買不到米。都是一粒米都不許外流。」

  「那該怎麼辦?」魏知縣問道,心說有困難找王二,這種感覺真是太好了……

  「其實本縣有的是糧食,只有都在大戶手裡。」王賢緩緩道。「夠十五萬人吃一個月沒問題。」

  「他們有那麼多糧食?」魏知縣吃驚道。

  王賢便將吳為的話複述一遍,魏知縣果然暴怒道:「太無恥了,這是發國難財這是!」說著激動的攥拳道:「我這就發票,抄了他們的家!」

  「老師息怒。」王賢趕緊拉住他,苦勸道:「人家無恥歸無恥可沒犯法,咱們有什麼理由抄他們家!」

  「百姓和官府都缺糧,他們卻屯著一百年吃不完的糧食,這就是理由!」魏知縣怒吼道:「本官就是拼著烏紗不要,也要把他們幹掉!」

  「冷靜冷靜,深吸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對,慢慢吐……」王賢好容易安撫住暴怒的魏知縣,嘆口氣道:「老師雖然是縣太爺,卻也不能拿他們怎麼樣,不說別的,要是得罪了他們,這富陽縣立時就會亂起來……」

  「……」魏知縣這才悶聲道:「那你說怎麼辦?以官府的名義,向他們借糧?」

  「那樣會引起恐慌的。」王賢道。

  「別賣關子了。」魏知縣黑著臉道:「為師現在火大著呢!」

  「讓他們爭著搶著把糧食賣給咱們。」王賢輕聲道。

  「怎麼可能?」魏知縣道。

  「可能……他們囤積居奇,無非就是想在饑荒時買老百姓的田,」王賢指著漫山遍野的一道道梯田道:「這同樣也是田啊……」

  「休想!」魏知縣像被貓咬到屁股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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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零四章 危機


  。

  「休想!」聽出王賢的意思,魏知縣暴跳如雷道:「老百姓的地不能賤賣,這些地也不行!」他激動的拉著王賢的胳膊,指著那些赤著上身,揮汗如雨的民夫道:「知道平這麼一塊田,要費多大力氣麼?每一寸梯田上,都浸透著他們的血和汗,你卻要賤賣了!你收了那些大戶多少好處?!」

  「不賣這些田,就沒有糧食進庫。」王賢卻不為所動道:「萬一十天過後,賑災糧斷了,百姓沒了飯吃,大戶們壓低田價,到時候官府阻不阻止?」

  「當然要阻止!」魏知縣沉聲道,「不然天理國法何存!」

  「老師,只有架起鍋子煮白米、沒有架起鍋子煮道理。」王賢嘆氣道:「我們沒有糧食,拿什麼阻止百姓把田賤賣出去?難道讓他們餓死不成?」

  「……」魏知縣不吭聲了,但仍然面若冰霜。

  「況且又不是真給他們。」王賢又小聲道:「不過是讓他們過過手,等咱們的糧食到了,再把田拿回來就是。」

  「這不是兒戲!」魏知縣不悅道:「為師身為一縣父母官,豈能用欺詐手段?」

  「不是欺詐。」王賢道:「只是將契約設計的講究點罷了。」

  「到口的肥肉,豈有吐出來的道理?」魏知縣皺眉道。

  「因為他們不退不行,」王賢淡淡道:「兩害權衡取其輕,他們只能乖乖退田……」

  。

  回去後,王賢便找來帥輝和二黑,如此這般的囑咐一番。

  他竟然又讓他倆去散播消息……對帥輝和二黑來說,這已經不是頭一次了,輕車熟路加上災荒年景本就是謠言最好的溫床。第二天縣裡便流言四起,說大戶們聯手壟斷富陽縣的糧食,想人為製造缺糧的局面,好以極低的價錢收購民田!

  富陽百姓自然氣憤不已,對有產的來說,那點田產就是命根子,有人卻要用卑劣的手段低價掠奪。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自然無法接受。沒產的更氣憤,因為有產的好歹還能崽賣爺田換糧食,讓他們這些沒得賣的怎麼辦,活活餓死?

  街頭巷尾議論四起,鄉紳們氣得直跺腳,說這是有人惡意造謠!並要官府追查是誰造的謠。又指天發誓說,絕不會主動買鄉親們一分田!

  富陽百姓剛鬆了口氣,又有人站出來戳穿說,這誓言對大戶們一點負擔都沒有,因為真正鬧開饑荒後,都是老百姓拿著地契上門,求告大戶買地,老爺們誰也不會幹那種逼人賣地的沒品事兒。

  老百姓將信將疑,說什麼的都有。流言終於傳到了魏知縣耳中,結果就是衙門外的八字牆上,貼出了因賑災事務繁忙,戶房暫停民間田產過戶的佈告!

  見官府竟想從手續上卡住田產交易,鄉紳們冷笑不已,這依然影響不到他們。其實有大量的民間田產交易,因為嫌官府收費太黑,是不會去戶房過戶的,只是私下裡達成協議了事。這固然會經常引起糾紛,但大戶們不會是吃虧的一方。

  不過鄉紳們冷眼看戲的心思,轉眼便蕩然無存,因為縣衙八字牆上,很快貼出了另一份告示——富陽官府竟決定將縣裡開墾出的一萬畝梯田出售!

  大戶們之所以分外關注,一是他們早就對那些梯田垂涎欲滴,二是梯田的數目不對。據他們所知,目前只開出了不到兩千畝,哪來的一萬畝?

  於是紛紛向戶房典吏吳為求證,得知出售確有其事,要出售一萬畝也是真的。只是這一萬畝裡分兩種,一種是已經完工的,另一種是未完工甚至未開工的。

  吳為從工房取來了圖紙給他們看,果然有大片規劃中的區域,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竣工時間『三月中』、『三月下』『四月上』、『四月中』、『四月下』之類……

  「還沒開好的梯田就能拿出來賣?」鄉紳們還是頭次聽說。

  「這叫預售。」吳為解釋道:「就是官府將正在建設中的梯田,以現在的價錢,預先出售給未來買主。未來買主要支付定金作為代價。」

  「我們為何要買還沒完工的田地?」鄉紳們問道。

  「因為到時候就不是這個價了。」吳為淡淡道:「諸位應該知道,本縣已經到湖廣買糧,短則數日,長則半月,就該返回了。」

  「怎麼聽說,司馬先生買糧的糧船,在滸墅關被扣下了呢?」

  「諸位從哪聽說的?」吳為心說你們的消息還真靈通。他不禁以最大的惡意揣度,是不是富陽大戶在暗中搗鬼?

  「傳聞而已,沒影的事兒。」李老爺子的兒子,李寓李秀才的叔叔李珣道:「難道真有此事?」

  「確實如此,」追問之下,吳為只好說實話道:「我家司吏大人已經趕赴蘇州處理此事了。」

  「但願一切順利。」眾鄉紳表面祝願,心底卻暗暗哂笑,那王二真是自不量力,仗著魏知縣在富陽縣呼風喚雨,就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還去蘇州處理……真讓人笑掉大牙。

  就是魏知縣到蘇州,也沒人會把他當盤菜,何況一個青衫小吏。自取其辱罷了……

  。

  從衙門出來,鄉紳們便聚到李珣的別業裡,一邊吃酒一邊商量此事。

  「看來消息千真萬確,官府果然缺糧了!」王家的外當家王員外興奮道:「杜子騰那廝還嘴硬!」

  「是啊,不然怎麼會急著賣地!」於秀才他爹於員外笑道:「連沒完工的地都要賣,可見缺錢到什麼程度了!」

  「行了,咱就別幸災樂禍了。」李珣李員外抿一口小酒道:「說正事兒吧,咱們該怎麼辦?」

  「嗯……」眾人紛紛點頭,於員外道:「得先看他們買的糧食,得多久才能運來。」

  「運不來了。」李員外斷然道:「是兩浙都轉運鹽使司扣下的,就是浙江藩台臬台求情,都不好使。」

  「為什麼?」好些人還不知情哩。

  「鹽司扣下的,還能有什麼原因,販私鹽唄。」李員外淡淡道。

  「原來如此……」眾人相信了李員外的判斷,一個小小的王賢,絕對不可能解決問題。

  「周扒皮、陸大眼這幫白痴,信了王二的話,拿出全部家當去湖廣買糧,這下要傾家蕩產了。」於員外不無幸災樂禍道。

  「活該。」王員外哼一聲道:「一群低賤的商人,妄圖搭上官府跟咱們平起平坐,活該這個下場!」

  「又幸災樂禍……」李員外苦笑道:「雖然我也很快樂,但咱們說正事兒好麼。」

  眾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哪有人把富陽百姓的救命糧當回事兒的。

  「說說吧,這些官田咱們買不買?」李員外問道。

  到了正事兒上,眾人都不笑了,心裡飛快的打著小算盤,王員外道:「按說還是買民田更便宜。」

  「但現在大老爺擺明了不讓我們買民田。」於秀才他爹膽子比較小,「咱們要是硬買的話,難保他不會發飆。」

  眾鄉紳聞言深以為然,他們對去年冬天的事兒心有餘悸,等閒不願再惹惱魏知縣。

  「怕啥,私下裡買賣,不經過官府就是了。」王員外卻滿不在乎道:「縣裡總不能一直不給過戶吧?過上一年半載的再補上就好了。」

  「只怕到時候有糾紛。」鄉紳們很清楚,浙江的饑荒肯定只是一時的,最多半年就過去了。到時候田地漲回原價,那些一兩折賤賣了的田主,肯定要悔青了腸子。魏知縣又是出了名的『寧可屈了富人、也要周全百姓』,到時候有刁民鬧將起來,真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雖然嘴上說不在乎,但一個個都心裡打鼓,終於有人小聲道:「買點完工的官田也行,算是給大老爺個面子。」

  「你剛才沒帶耳朵啊?吳小胖子明明說的是,買一畝建好的,必須同時買五畝沒建好的。」王員外翻白眼道:「要是光買建好的,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是這麼說的。」於員外道:「其實也無不可。八千畝梯田,最多再有三個月就完工了。」

  「嗯。」眾員外紛紛點頭,那八千畝梯田畢竟不是沒影兒的。將近一萬民夫在大老爺的帶領下,一日不停的開荒造田呢。那些民夫又不能停下來,一停下來,他們就要餓肚子,就要出亂子,所以八千畝梯田基本上不會有變數。

  「但這種沒完工的田,不能和已經完工的一個價吧。」王員外道。

  「那是當然,起碼得便宜一半才行!」眾鄉紳意見逐漸統一道:「畢竟還是有的沒的,咱們擔著風險哩。」

  於是鄉紳們約定好,派楊員外和王員外為代表,跟官府談價格,在此之前,不准任何人私自買田。等到談好了價格,湊錢把田買回來,再內部決定如何分配。

  第二天,兩位員外就找到吳為商量買田,吳為說按照市價,二十兩銀子一畝田,大老爺的意思是,如今銀子不能換米吃,所以不收錢,只要糧食。

  「那多少糧食一畝?」

  「如今縣裡的糧價是二兩銀子一石,按說得十石糧食,但知道你們肯定不干,因此大老爺說,打個八折,八石糧食一畝田。」吳為緩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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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零五章 蘇州


  。

  「八石糧食?」王員外難以置信道:「我沒聽錯吧?」

  吳為搖搖頭。

  「不如明搶好了。」楊員外一臉膩味道。

  「到底是哪個明搶!」他這麼一說,吳小胖子憤怒的甩開腮幫子,吐沫都濺到兩人臉上了,「都是最上等的梯田,一畝二十兩銀子根本買不到!大老爺只開八石稻米,放在平時還不到十兩銀子,足足打了對折,你們還想要多少?!」

  兩人挪開身子,倒也有些唾面自乾的涵養道:「吳令史不也說了,放到平時,但現在是平時麼……」

  「你們鄉紳家裡受朝廷供養,不交稅、不納糧,大明朝待你們何其厚哉?卻非但不念國恩,不思報效,只磨刀霍霍,趁百姓之危,大發國難財!」吳為怒髮衝冠:「你們自己說說,自己還算人麼!」

  兩個員外都愣了,心說這是咋回事兒啊?這孩子吃啥藥了?

  要知道,在一個州縣的權力上層,可以分為三個集團,官員、胥吏和鄉紳。當其中兩者聯合起來,第三者必然要倒霉。當然要是三者相互勾結,老百姓就要倒血黴了……

  通常來講,胥吏和鄉紳因為都是地頭蛇,自然較官員這樣的外來戶更近一些。所以天下州縣,只有兩種情況,一是鄉紳和吏員勾結,把知縣坑得尿血;另一個是知縣也入夥,大家一起發財,一起魚肉鄉里。

  當然有時候,遇到那種強力的州縣官,會把胥吏和鄉紳都收拾的服服帖帖,只能夾著尾巴配合大老爺,熬過他這一任再說。但是,鄉紳和胥吏對立的情況,幾乎不可能出現……大家在一個縣裡世世代代的生活,早已是盤根錯節,鄉里鄉親的,怎麼也得互留幾分情面。

  但現在,兩位員外見識到了吳小胖子的不留情面……

  「吳令史,我和你爹是多年老交情了。」王員外臉上浮現出不悅道:「你平時也叫我一聲叔,你是怎麼跟長輩說話?」

  「現在是公事,」吳為卻不為所動道:「不談私誼。」

  王員外還要說話,卻被楊員外扯了一下,才勉強閉上嘴。

  「吳令史是跟我們說笑的,他在衙門裡幹了這些年,豈能不知道,公私兩便才是正辦。」楊員外堆起笑道:「令史放心,十抽二的規矩不會變……」

  按照陋習,官府幫著鄉紳低價買成一萬畝,就有二千畝作為好處,由縣官和經手書吏分,算是極大的好處了。

  「真是大方啊。」吳為冷笑道:「可是百姓怎麼辦?」

  「令史宅心仁厚,但我們也不差。」楊員外卻振振有詞道:「百姓把田畝賣給我們不假,但他們可以優先長期租種,這樣百姓能度過春荒,也沒有失業,更不會流離失所……」

  「原來這真是件大好事!」吳為嘲諷道:「諸位才是真正的利國利民、為大明著想,卻是在下偏激了。」

  「還好還好……」饒是兩人臉皮厚似城牆,也有些頂不住,趕緊回到正題道:「已經完工的田,我們給四石一畝。沒完工的,三石一畝,這是我們的底線了,高過這個數,就不買了。」

  「知道了。」吳為也不生氣了,點點頭道:「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我會把你們的要求向大老爺匯報。」

  「好。」兩人也沒指望他能做主,便道:「還有一件事,請你也一併問了吧。」

  「什麼事?」

  「就是那些沒完工的田,我們只能先付兩成的糧食作定金,剩下的要等到完工交付才結清。」楊員外道。

  「這也說得過去。」吳為問道:「要是中途反悔呢?」

  「要是我們反悔,定金自然歸官府,要是官府反悔,不僅要退定金,還要賠償我們同等數額的糧食。」楊員外理所當然道。

  「可以,我會跟大老爺匯報的。」吳為點點頭,將兩人送出衙門。

  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吳為狠狠啐了一口,目光才轉向北方,低聲道:「王賢啊王賢,你若是要不回糧食,我們就成那幫蠹蟲的幫兇了!」

  這一刻他的目光堅定銳利,渾身肥肉都正氣四射,與平日裡渾渾噩噩的小胖子,簡直判若兩人!

  。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兩天後的夜裡,王賢和林清兒抵達了蘇州城外的楓橋渡。翌日一早,便帶著她進城去找自己大舅子林榮興。

  按照林榮興信裡告訴的地址,王賢一路打聽,找到了住在山塘街上的林家。如今的林家家道中衰,住在山塘街上一個兩進深的二層小院裡,小門小戶,看不出半點當年富陽首富的影子了。

  不過忠心耿耿的田七叔還在,聽到有人敲門,開門便看到自家小姐,含著淚站在門口。田七登時驚得直揉眼,待看到王賢那臭小子後,才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驚喜的大叫起來:「少爺快出來,看看誰來了!」

  林榮興聞聲出來一看,見竟是妹妹回來了,登時歡喜的掉下淚來,「清兒,想煞為兄了。」

  林清兒也淚雨連連道:「大哥,我也想你和娘。娘呢?」

  「娘在裡屋歪著呢,今天有點不舒服,看到你一定高興壞了。」林榮興連忙把妹妹讓進去,走了幾步才想起王賢,趕緊朝他抱拳道:「二郎也來了,王恩公和王大娘貴體可好?」

  「好得不得了。」王賢笑道:「大哥不用管我,你們團聚就是。」說著一拍田七的胳膊道:「田七叔陪著我就好了。」

  「這是哪裡話,先進去給家母行個禮吧。」林榮興終於把他當妹夫了,帶著王賢進了後院正房,便聞道濃濃的草藥味。

  正房裡,林清兒已經先一步進去,屋裡傳出娘倆抱頭痛哭的聲音。

  待到哭聲漸止,王賢才進去給林老夫人行禮。林老夫人雖然仍不喜歡王賢,但就是為了閨女,也不會再對他冷眼相向,客氣的問了他幾句,又問了他爹娘。見王賢對答很是得體,再看他面容清秀,眉目端正,已經漸漸脫了無賴之相,老太太不禁暗暗驕傲道,果然是近朱者赤,這小子和我閨女在一起,竟也有了人樣。

  無論如何,老夫人對王賢的態度漸漸好轉,又說了幾句,王賢告退出來,讓她娘倆說話。

  林榮興也陪著出來,田七叔給王賢倒上茶,笑道:「聽說你小子現在發達了。」帥輝和二黑自然也跟來了,他們和田七叔也算戰友,見面自然要通過吹噓王賢,來達到吹噓自己的目的。

  「哪裡哪裡,蠅頭小吏而已。」王賢笑道:「不過在你老哥眼裡,應該算是了不起了。」

  「哈哈哈……」田七叔放聲大笑道:「這麼了不起,卻空著手來看丈母娘,我看也沒啥了不起的。」

  「呃,」王賢不禁羞赧道:「其實這次來蘇州是有急事,走得太急無暇備禮。昨晚到了蘇州,今早店舖還沒開門呢。」

  「咳咳……」林榮興知道他倆交情匪淺,可自己得撇清道:「二郎能來我和老娘就很高興了,大老遠的帶什麼東西。」

  「哈哈哈,我說笑的。」田七問道:「衙門有什麼急事麼?」

  「嗯。」王賢點點頭,便將縣裡糧船被扣在滸墅關,人也被抓了的事兒,講給兩人聽。

  「啊……」林榮興雖然不在富陽住了,但還是富陽的生員,聞言不禁焦急道:「本以為富陽沒遭災,還在為你們慶幸呢,想不到也跟著吃了掛落。這可如何是好?」

  「你們現在對蘇州熟麼?」王賢問道:「我是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

  「還算熟悉吧。」田七道:「我沒事兒經常出去轉。」

  「大哥,這兩天把田七叔借我吧。」王賢便對林榮興道:「我需要個自己人做嚮導。」

  「當然沒問題。」林榮興憂心忡忡道:「可我們在蘇州也不認識什麼人,幫不上多大忙。」

  「這個沒事兒。」王賢笑道:「我身上有臬台大人和藩台大人的親筆信,鹽司衙門應該會賣幾分薄面吧。」

  「那就好。」聽說有布政使和按察使的幫助,林榮興心下大定道:「七叔,你這就帶二郎去鹽司衙門吧。」

  「不去鹽司衙門。」王賢卻搖頭道:「先去蘇州府衙,我得先見見司馬先生他們。」

  「好。」田七點點頭,進去換上件體面點的衣裳,出來道:「咱們走吧。」

  林秀才也要陪王賢一起去,卻被他拒絕道:「這又不是去打架,人多了沒用,大哥還是在家裡和老夫人、林姐姐說話吧。」

  「也是。」林秀才苦笑道:「百無一用是書生,我除了添亂啥也不會……」他雖然身體漸漸康復,但仍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勉強能夠自理而已。家裡裡裡外外,全靠田七叔和他老婆操持,林秀才幫不上什麼忙,還得靠人照顧,難免意氣消沉。

  「大哥哪裡話,我們可都指望你金榜題名,全家跟著沾光呢。」王賢笑著安慰道:「那些粗事瑣事,還是留給我們這些粗人俗人幹吧。」

  「你可不粗俗,」林秀才正色道:「你西湖詩會上元奪魁,已經傳到蘇州來了,如今誰不知道我杭州有個雅吏叫王仲德。」

  「鴨梨好吃麼?」王賢無所謂的笑笑,他對讀書人的讚譽,如今愈發反感,朝林秀才笑笑,便和田七等人出門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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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零六章 陷害

  。

  鹽司衙門沒有自己的監獄,故而將犯人關押在蘇州府衙的大牢中。

  王賢是衙門裡混的,雖然第一次來蘇州府衙,還是輕鬆拜對了廟門,見到了蘇州府的牢頭,兩人一番親熱的攀談,加上一點小小心意、不成敬禮,牢頭很痛快答應,帶他去探監。

  來到光線昏暗、臭氣熏天的大牢中,牢頭打開一扇柵門道:「販私鹽的,有人來看你們了!」

  王賢便和帥輝進去,看裡頭或坐或歪在草堆上的,正是司馬求、周洋,和開生藥鋪的陸員外,還有他們的幾個夥計。

  幾人揉了揉眼,定睛一看,見是王賢,全都驚喜交加。司馬先生更像見到救星一樣,撲過去泫然欲泣道:「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來了……」

  讓帥輝把帶來的食盒打開,王賢道:「這段時間委屈諸位了,先吃點東西祭一下五臟廟吧。」

  不用他說,眾人看著食盒中的燒鵝、烤雞、燻肉,早就口水直流了。便一擁上前,也不管手髒不髒,便你撕我拽,大嚼大咽起來。

  王賢見狀心裡很不好受,「慢點吃,這陣子我天天來送。」

  本來一句安慰的話,卻讓眾人登時噎住了,司馬求嘴裡含著雞屁股,巴巴問道:「我們還得繼續坐牢?」

  「不會的。」王賢忙安慰道:「這次我來,帶著鄭藩台和周臬台的親筆信,不愁運司衙門不放人。」

  「那還好……」司馬求這才把心放下,見眾人已經把燒鵝吃光,只剩一個鵝屁股,登時大怒道:「老子又不是兔爺兒,吃那麼多屁股幹啥!」

  風捲殘云,滿滿一食盒肉食,轉眼進了眾人肚子,一個個滿足的靠在草堆上。這時候陸員外才想起自己是有身份的人,卻也跟餓鬼投胎似的搶食吃,不禁羞赧道:「牢飯實在是太難吃了,我整天夢見大肘子……」

  「員外受苦了。」王賢理解的笑笑,問道:「怎麼會搞成這樣子?」

  「我們也不知道。」陸員外撓撓頭道:「這趟一開始都挺順利,湖廣那邊的糧食賤如土,哪怕是春荒季節,一兩銀子也可以買三石稻米。我們運去的絲綢和茶葉,也是大受歡迎,雙方一拍即合,敲定了長期合作。」

  「湖廣的糧商很熱心,幫我們辦好了布政司的批條,因為擔心家鄉糧荒,我和司馬先生押著頭批糧船返程。」陸員外接著道:「手裡有湖廣佈政司的條子,在兩湖、長江暢通無阻,一直到了這蘇州滸墅關,納了稅,剛要過關,鹽運司的人又要搜查。我本以為他們是想訛一筆,便使了錢。誰知他們竟說我賄賂他們,一定是心虛,所以船上一定有私鹽。」

  「然後就搜船,結果真如火眼金睛一般,在糧食堆裡,發現了好幾包粗鹽。」司馬求一臉見了鬼了的表情道:「然後就憑這幾包粗鹽,把船扣下,我們也被抓到牢裡來。」

  「我押著後一批糧船,比他們晚到三天,」周糧商苦著臉道:「遭遇卻跟他們如出一轍,也是被鹽運司搜出了私鹽,然後扣船抓人……」

  「你們是被冤枉的吧?」王賢輕聲道。

  「從湖廣販這些糧食,咱們最少淨賺一萬兩銀子。幾包私鹽才幾個錢,誰會為個芝麻丟西瓜?」周洋委屈無限道。

  「是不是下面什麼人夾帶的?」王賢問道。

  「不可能,浙東產鹽,湖廣不產鹽,就是要販私鹽,也該從浙東販往湖廣,而不是倒過來!」陸員外一臉鬱悶道。

  「過堂了麼?」王賢微微皺眉道。

  「沒有。」司馬求搖頭道:「此事蹊蹺無比,我懷疑我們中了人家的圈套,之所以沒有過堂,也是因為栽贓太過拙劣,怕一見光就露了餡……」

  「這是在訛詐麼?」王賢輕聲道。

  「不像。」司馬求以權威的口吻道:「要是敲詐的話,早就該有人傳話,讓我們破財消災了。但到現在對我們不聞不問,哪像是敲詐的樣子?」

  「那就是另有原因了……」王賢嘆一聲,又問了當時的情形,具體是哪個官員帶隊之類,直到他們把知道的吐露乾淨,才起身道:「你們再忍耐幾日,我會盡快把你們撈出來。」

  眾人緩緩點頭,心裡卻並不抱多大希望。因為經過方才鞭辟入裡的一番交談,他們也明白了,這是有人在暗中使壞,而且能影響到兩浙鹽運司的,一定是高官顯貴,王賢這樣的小蝦米,想要和人家斗,豈不是蚍蜉撼大樹……

  「對了,縣裡怎麼樣了?」分別時,司馬求問了句。

  「還有六天,官庫裡就斷糧了。」王賢滿嘴苦澀道:「那些大戶都屯著糧食,磨刀霍霍、等這一刻了。」

  周洋和陸員外聞言十分羨慕,旋即才想起來,自己運糧食回去,就是為了避免百姓賤賣田產的。登時擺出正義的面孔道:「趁人之危,實在太無恥了!」

  「放心吧,官府已經停止民間交易田產了。」王賢嘆氣道。「又拿出新開的官田來出售,不會讓老百姓賤賣了田產的……」

  「大老爺宅心仁厚……」周洋和陸員外贊起來:「富陽百姓攤上大老爺這樣的青天,真是造化啊!」

  王賢不禁大翻白眼,球,老子就這麼被華麗麗的無視了……

  。

  離開大牢,王賢又跟那牢頭攀談幾句,在他的引薦下,見到了府衙刑房的典吏,請其到觀前街吃酒,又奉上白銀一封,那典吏才為他指點迷津道:「此案確實蹊蹺,按例,都轉運鹽使司沒有拘捕審判之權,查獲私鹽販子,都是由府衙審訊。但這次鹽運司的人特意知會我們司刑,將此案押後一個月審訊。」

  「蘇州府事務繁重,刑房一天收到的案子何止百起,是以押後一個月是很正常的事情。」那典吏抿一口小酒道:「這背後有什麼道道,跟我們沒關係,我們也不想知道,反正是鹽司的案子,他們想啥時候審就啥時候審唄。」

  「能設法提前麼?」王賢問道。

  「不可能的,」典吏眯眼看看他道:「兄弟也是同道中人,我也不瞞你,鹽運司可是我們刑房的大主顧,司刑大人萬萬不會得罪他們。」

  「呵呵……」初次見面,能打聽出點有用的消息,已經很不錯了,王賢根本沒指望能靠他辦事。要是對方大包大攬,他反而要起疑心,好在人家看他是同類,還講了點情面,沒有坑他。

  請那典吏吃完飯,王賢便讓田七帶著自己,去長洲縣衙投帖拜見。

  哪裡的衙門門房都是死要錢,王賢遞了門包,又將一封書信奉上道:「我是浙江省杭州府富陽縣的書吏,奉我家大老爺之命,來給你家大老爺送書信。」

  看在門包的份上,門子請他在門房裡稍坐,便持信進去通報,須臾出來道:「我家大老爺正好有空,你跟我進去吧。」

  王賢便跟著他進到後衙,在外簽押房候著,不一會兒,一名身材矮小,面容清秀的三四十歲官員,穿著七品常服出來,王賢趕緊大禮參拜。

  「起來吧。」那官員便是長洲知縣許銘。蘇州府城分兩個縣,其中一個便是長洲。前世不修才在省城當縣官,蘇州雖然不是省城,但衙門之多、關係之複雜,比別省的省城還痛苦。

  不過許知縣對王賢倒還和氣,讓他坐下說話,自己在正位上坐定道:「你家大老爺的信我看了,你既然是他的貴門生,便不必以公門之禮參拜。」頓一下道:「我與他是同年同鄉,交情非比一般,你便喚一聲師伯吧。」

  「師伯。」王賢受寵若驚道,心裡不禁暗嘆,贛黨真他娘的強,到哪都有自己人……

  「你的來意我已經知道。」許知縣淡淡道:「富陽糧船被扣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前日還寫信告知你老師,也幫他想辦法了……」

  「讓師伯費心了。」王賢恭聲道:「不瞞師伯說,我富陽官倉只剩下數日存糧了,一旦斷糧,百姓就要賤賣田產。就算百姓們忍氣吞聲賣了地,也會憋一肚子怨氣。這股氣朝誰撒?肯定是那些搶他們飯碗的災民,還有我家師尊……」魏知縣在信裡沒說自個開田這茬,王賢自然不能多嘴。

  「嗯。」許知縣頷首道:「我也是縣官,對此感同身受,」頓一下道:「前日我找鹽運司的同鄉說情,他偷偷告訴我,此案是他們同知親自下令扣船,沒有他的命令,他們不敢私放……」

  天下有七大鹽司,其中蘇州和浙江同屬兩浙都轉運鹽使司。其長官乃都轉運使,以同知、副使佐之,衙門設在杭州。兩浙鹽司之下,又設四分司,蘇州府歸屬蘇松鹽運分司所轄,因其地位異常重要,由鹽司衙門二把手,同知大人坐鎮。

  這次攪風攪雨的,正是這位兩浙鹽司二號人物……

  「我看這件事,還應該著落在你們杭州,」許知縣瞥一眼王賢道:「看看能不能讓省裡跟都轉運使說說,通融一下,總比我這個縣官說話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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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零七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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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本官可以求知府大人早日審理此案,但那樣的話,就等於和鹽司衙門徹底撕破臉。」見王賢不吭聲了,許知縣又道:「就算知府大人把人放了,可船還在鹽司衙門扣著呢,他們堅持不給,府裡也沒招……」

  聽了許知縣的話,王賢心一沉,這似乎是推脫的節奏,面上仍不動聲色道:「師伯有所不知,我們臬台大人第一時間就親自去鹽司要求放人了,那嚴都檯面上一口答應,說會行文蘇松分司立即查明放人。但弟子來蘇州後才知道,蘇松分司非但沒有要求蘇州府速查此案,反而要他們將此案押後一月……」

  「哦?」許知縣意外的看他一眼,心說這小子有些門道,今天才到的,就打聽的門清才上門,我卻不好糊弄他了。便撚鬚皺眉道:「他們竟連冷面鐵寒公的面子都不給,這可如何是好?」

  「但嚴都台至少親口答應了,」王賢答道:「而且我省鄭藩台和周臬台,都寫了親筆信,讓弟子帶到蘇松來……」

  「有親筆信?你不早說!」許知縣驚喜道:「我明天帶你去蘇松分司走一遭,你再準備份厚禮,楊同知再不好說話,也要給二位憲台個面子。」

  「多謝師伯費心。」王賢忙起身感謝道。

  「不必客氣。」許知縣微笑道:「今晚就別去客棧了,在後衙住下吧……」

  「弟子……還要去岳母家。」王賢知道人家不過是客氣客氣,當真就是個棒槌了,便故作扭捏道。

  「哦,哈哈。」許知縣笑道:「想不到你還是蘇州女婿,不阻你與岳家團聚了,告訴師伯個地址,明日我派車去接你,日後也可照拂一下。」

  。

  從長洲縣衙出來,王賢面色不太好看,田七和帥輝面面相覷,前者小聲問道:「怎麼,不順利嗎?」

  「沒什麼。」王賢搖搖頭,他感覺不太好。原因有二,一是他已經明白鹽司那幫人的算盤,就是一個拖字訣,他深知衙門裡的辦事流程,有太多辦法可以名正言順的拖,想拖多久拖多久,這一招也是最難對付的,因為人家根本沒有把柄給你。除非靠通關節,或者有大人物給予壓力。

  這也正是他的憂慮之二,有道是一個好漢三個幫,可自己人微言輕、人地兩生,唯一指望的許知縣,還透著股虛頭巴腦的勁兒,讓人不禁失望。說實話,他心裡是愈發沒底了。

  收拾心情回到觀前街,王賢給丈母娘和大舅子挑選起禮物來,當然也沒忘了田七和他老婆。

  見他買起東西來,跟不花錢似的,田七叔反而不好意思了。抱著大包小包道:「別買了,別買了,我那是開玩笑的。」

  王賢瞥他一眼,轉回頭道:「對,這幾樣料子每樣來兩丈,人來不了,明天讓裁縫去家裡量吧……」依舊我行我素。

  田七叔還要再勸,帥輝拉他一把,小聲道:「大人也不光是為了你們,他心情不好就喜歡花錢。」

  「多浪費啊,」田七叔嘆道:「他忘了當初的窮日子啦……」

  「管他呢,反正是花官府的錢。」二黑一語道破天機。

  「……」田七叔登時無語,心說那不花白不花。

  逛到一半,來到一家瓷玩店外,王賢見門口立著幾個勁裝漢子,不由覺著眼熟,往裡一看,便見到一條身穿錦衣的黑大漢,在那裡把玩瓷玩。雖然只是個側臉,他卻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這不是那傢伙麼?

  心中一動,王賢便要邁步進去,卻被兩個勁裝漢子攔下,冷聲道:「出去!」

  田七叔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聞言上前冷笑道:「這是你家的店?」

  勁裝漢子板著臉道。「我家公子喜歡清靜。」

  「我家公子還就喜歡湊熱鬧哩。」帥輝唯恐天下不亂,他見識過田七叔的功夫,那麼大的磨盤,舉起來跟玩兒似的……

  這時田七下盤暗暗運勁,然後踏前一步……然而誰知也不見人家怎麼用力,就那麼一推他,田七叔便如騰云駕霧一般,倒著飛出去,砸在帥輝和二黑身上。三人墊羅漢一樣,身上落滿了大包小包,引得大街上一片哄笑。

  裡頭那黑大個聽到響動,轉頭一看,就見田七三個被打倒在地,不禁眉頭一皺,呵斥道:「混賬奴才,還不把人扶起來!」

  侍衛一臉無奈,碰到這種無賴,他們已經很克制了,要不是公子嚴令他們不許擾民,剛才那一下,那莊戶把式這輩子就告別直立行走了……

  堂堂富陽縣第一高手田七叔,要是知道自己的武功,竟被人鄙視為莊戶把式,不知會不會找塊豆腐撞死。

  衛士們把三人扶起來,還把他們的大包小包堆好,又摸出三片金葉子,塞到田七懷裡道:「三位的湯藥費。」看得觀眾一愣一愣,還有這好事兒?不少人躍躍欲試,恨不能也被打一頓……

  那黑大漢卻盯著王賢,感覺他有些面熟,卻又想不起來。便招招手,示意王賢進來。

  他身邊一人登時緊張道:「公子,你出來這麼久了,難免走漏風聲,必須加倍小心。」

  「不要緊。」黑大漢卻笑道:「有馬叔叔在身邊,天下誰能傷到小侄?」

  「還是小心為妙。」那人面黃無須,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一雙眼睛神光湛然,顯然是內家高手。他對自己的武功很是自信,雖然表情異常警覺,卻也不再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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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常來講,王賢對男人沒興趣,尤其是這種黑炭頭。但這人是個例外,尤其在這個時候。便大大方方走進去,主動道:「這位兄台好生眼熟,我們好像在哪見過。」

  黑大漢身邊那人,聞言露出怪異的表情,一雙手暗暗運勁,做好了隨時出擊的準備。

  「我想起來了。」王賢卻彷彿毫無所覺,一拍腦殼道:「上元節,樓船上,你站在胡學士邊上!」

  「我也想起來了!」黑大漢也恍然道:「你是那個『有燈無月不娛人,有月無燈不算春。』」他的聲音暗啞難聽,但王賢卻一愣,雖然此人粗獷的外表,配上一副公鴨嗓子倒也登對。但以王賢心細如髮的性格,還是發現了異常……這好似處在變聲期的小男生,所特有的發聲障礙,而不是老男人的粗嗓門。

  再仔細端詳那黑大漢,見他雖然身材魁偉、一臉虯髯,舉止談吐故作老成,但眉宇間還是會流露出稚嫩的表情……靠,這黑大漢不會是個黑小子吧?

  「怎麼?」黑大漢或者說是黑小子,奇怪道:「我臉上有花麼?」

  「沒有,我只是奇怪,你不是保護胡學士呢,怎麼跑來蘇州?」

  「呃……」黑小子一愣,好一會兒才幹笑兩聲道:「是啊,我保護胡學士……」說著又幹笑兩聲道:「這不把他送到江西老家了,我們就回來了。」

  「不用一直保護麼?」王賢好奇道。

  「用,但那是地方官府的差事了,」黑小子笑道:「我們……嘿嘿,我們錦衣衛,是保護皇上的。」

  「也是。」王賢點點頭道:「護送他返鄉,就是好大面子了。」

  「不錯。此乃聖上榮恩。」黑小子點頭笑道。身後那中年人咳嗽一聲,他才意識到自己不該說這些,便把頭一轉道:「剛才衝突是因為你要進店麼?」

  「是。」王賢點頭道:「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無怪乎蘇州排在杭州前面,確實要比我們杭州繁華三分。」說著笑笑道:「好容易來一趟,當然要買點東西了。」

  「不是一點吧。」黑小子挪揄道,他看見田七三個抱著的大包小包了。

  「你不也是?」王賢笑道。原來黑小子的隨從手裡,也同樣是大包小包,只有那面黃無須的中年帥哥,是兩手空空的。

  「呵呵,彼此彼此。」黑小子長這麼大,別人一直對他畢恭畢敬,陡然出現個和他這麼說話的,竟感到渾身三萬六千個汗毛孔,五一不爽。「你進瓷玩店作甚?」

  「我想買幾個蟋蟀盆。」王賢笑道,他不是一般的眼尖,在外頭時就看見,這黑小子一直在把玩的,就是各種蟋蟀盆。

  「哦,」黑小子聞言眼前一亮,笑道:「想不到竟是同道中人。」

  「哈哈,你也喜歡養蛐蛐?」王賢也歡喜笑道:「可惜不是季節,不然非要大戰三百回合。」

  「是啊。」黑小子也是一臉可惜道:「秋天怎麼還不來呢?」

  「不過可以先買幾個蟋蟀罐回去備著,」王賢笑道:「天下珍玩匯蘇州,一輩子才能來幾次?」

  這句話竟讓黑小子大感贊同,點頭連連道:「說的對,所以我準備買它一批,回去養蟋蟀去!」

  「呵呵,」王賢笑道:「這家只賣瓷盆,瓷盆雖然好看,但只宜作斗盆、觀賞盆。要養蟋蟀的話,還是用陶盆好,透氣,吸水性好,蟋蟀住在裡頭要舒服些。」

  「怪不得我養的蟋蟀總是無精打采,原來這小東西還要賤養啊。」黑小子恍然道。

  「誰說要賤養,貴養有貴養的辦法。」王賢笑道:「最好的是『澄漿泥罐』,對,就是作澄泥硯的那種,你想想澄泥硯有啥好處,這罐子就有啥好處……細膩,滋潤,透氣良好,透水適度,罐內壁滑潤,不傷蟋蟀的須爪,真正的行家都用它。」

  黑小子聽得眼前放亮,心裡大叫道,原來我一直都是瞎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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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零八章 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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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玩蛐蛐來,王賢本是不懂的,但他的前身王二,那可是從小玩到大的浪蕩子,長到大百般不會,就會鬥雞鬥狗、雙陸牌九、骰子蹴鞠……每年秋天鬥蟋蟀,更是一年一度的重頭戲,日積月累,自然有許多經驗心得可說。

  「話說這促織,雖是微細之物,卻合著青、紫、黃、黑、白、紅六色。分三十六員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一百單八將。其中有千變萬化、神鬼莫測之機……」

  「哇……」黑小子震驚道:「果然博大精神!」

  「首先是相蟲,這是玩蛐蛐的第一步,你得從千百蛐蛐中,找出最厲害的那隻。」

  「嗯嗯,那該如何相蟲呢?」黑小子點頭如啄米道。

  「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相蟲的第一步是看環境。」王賢道:「蟲生於草土之中必懶,產於磚石之間必剛;背陰必嬌,向陽必劣;以出於荒山僻地為佳。」

  「那到了荒山僻地又該如何相蟲呢?」黑小子道:「荒山僻地的蟋蟀多了,總也有優劣之分吧。」

  「當然,有一套相蟲之法。」王賢深恨年紀尚幼,嘴上無毛,不能一捋長髯,扮出高人之相,「從外形來看,蟋蟀要具備『四像』,鉗像蜈蚣鉗,嘴像獅子嘴,頭像蜻蜓頭,腿像蚱蜢腿。」

  「你等等。」黑小子忙打斷他道:「我找筆記下來。」說著對店家道:「勞煩借紙筆一用。」

  那店家也看出來了,這位黑公子雖然長得凶,跟班也凶,但對人客氣、沒有架子,遂大著膽子,陪著笑道:「敝店對面就是和杭州樓外樓齊名的蘇州云鶴樓,來了蘇州,不可不嘗嘗他家的松鼠鱖魚、清溜大玉、原汁魚翅、雪花蟹斗……總之多了去了,二位公子何不移步云鶴樓,點上酒菜,邊吃邊聊……」見兩人睥著自己,店家縮縮脖子,苦著臉道:「小店小本經營,二位公子在這兒聊起來,已經半天沒客人進來了……」

  「早說啊。」黑小子這才明白他的意思,拉著王賢道:「走,我請你吃那個什麼松鼠去……」

  「是松鼠鱖魚。」王賢笑道:「我請你吃……」

  「開什麼玩笑,今天是我跟你學藝,當然要請師傅吃飯了。」不容分說,黑小子便拖著王賢進了對面的云鶴樓。天還早,樓裡有空位,黑小子要了個樓上的雅間,也不看菜譜,便吩咐拿手菜餚儘管上……聽得王賢心裡直流淚,怎麼自己到哪裡都像是配角,好容易遇到個不是小白臉的,卻還是地道的黑帥富。

  「快快繼續,」黑帥富向酒樓要來了紙筆,記下王賢方才所言,又催促他道:「四像之外呢?」

  「再就是從顏色來鑑別,口訣是『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黃,黃不如青』……」王賢有心結好於他,自然使出壓箱底的功夫道:「又有頂尖的五種蟋蟀,稱為『五絕』,遇到千萬不要錯過。其中紅頭青項,翅金色者為一絕;麻頭透頂、金翅白腿、頭後相應者為二絕;白麻頭透頂、青項毛子厚銀翅者為三絕;紫頭白露、青項濃厚、紫翅又帶皺紋者為四絕;黑漆頭金線或銀額、青項帶毛、黑金翅、白肚皮、白大腿腳者為五絕……」

  王賢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講起蟋蟀經來,連邊上對此毫無興趣的中年人,都聽得津津有味。何況從小就愛好此道,但家裡人一直攔著不讓玩,很是慾求不滿的黑小子……他雖然愛玩蛐蛐,但還處在瞎養階段,聽著王賢的講解,他簡直是如聞仙音,不可自拔。

  時間飛快,不知不覺一個時辰過去了,那中年人喝口茶,才發現天已經擦黑了,不禁暗叫『玩物喪志』,趕緊輕聲道:「天快黑了,公子咱們得回去了。」

  「急什麼?」黑小子聽到一半正入巷,哪能這麼斷了?

  「公子。」中年人雖然對他很寵溺,但也不是一味由著他胡來,「你是怎麼答應我的?」

  「呃……」黑小子這才戀戀不捨道:「難得出來一次,馬叔還管得這麼嚴。」

  「公子可明日請這位王兄弟到驛館去作客,」中年人心一軟,道:「你們就是講一天蟲經,也無不可。」

  「哈哈!馬叔最好了!」黑小子一臉奸計得逞的興奮道:「兄台,你住在哪,明日一早我讓人去接你。」

  「這個……」王賢一臉為難道:「我明天有事,還是改日吧。」

  「……」黑小子失望道:「我後日一早便要離開蘇州咯。」

  「這樣啊……」王賢一臉便秘狀思考半晌,好像下了很大決心道:「我明日辦完事,便去驛館找你,何如?」

  「那你可得快點。」黑小子千叮嚀萬囑咐道:「明天我哪也不去,就在驛館等你。」

  「還不知要到啥時候呢。」王賢搖頭道:「別耽誤了遊玩,蘇州園林甲天下,好容易來一次,不看看可惜了。」

  「園林在那裡,以後看也一樣,」黑小子卻不在意,攥拳道:「但我學了蟲經,秋天就可以大展神威了!」頓一下,又躍躍欲試道:「你去幹啥,要是方便的話,我陪你一起吧。」

  此言一出,那中年人登時緊張起來,雙目如劍,刺得王賢兩眼生疼。

  「不方便。」王賢趕緊搖頭道。

  「為啥不方便?」黑小子反而更想知道了。

  「我要去衙門辦事。」王賢嘆氣道。

  「哦……」黑小子這才想起來,王賢是杭州哪個縣的書吏,不禁奇怪道:「你個浙江的書吏,怎麼還跨省辦差?」

  「唉……」王賢又嘆一聲,心說你妹的黑炭頭,千萬要給力啊,不然老子這一個時辰的吐沫算是白費了。便道:「我浙江遭了大風潮,你應該知道吧?」

  「嗯。」黑小子頷首道:「我本打算去看看災情,但馬叔不讓。」說到正事兒,黑小子的表情嚴肅起來:「但你不在杭州賑災,跑到蘇州幹啥?」頓一下道:「還逛街買這麼多東西……」

  王賢心說你不也一樣?面上卻一臉憂愁道:「跟你說實話吧,我們縣從湖廣購入的賑災糧,在過滸墅關時,被鹽司衙門扣下了。」說著嘆氣道:「我正是為此事而來,自然要打點一番了。」

  「官府的賑災糧也敢扣?」黑小子眉頭緊鎖道:「鹽運司有這麼大膽子?」

  「這批糧是由糧商出面,以民間的方式購入的。」王賢解釋道:「若官府到外省購糧,一來無此先例,二來還得上報朝廷,三來,怕引起效仿,造成不必要的混亂。」

  「嗯。」黑小子點點頭道:「民間購糧,確實比較方便,這法子不為過。再說糧食也不是禁運品,就算是,也輪不著鹽運司摻和吧?」

  「鹽司衙門說我們夾帶私鹽!」王賢悲憤道:「我浙東是產鹽地,鹽價低廉,得什麼樣的棒槌,才會往浙東販私鹽?」

  「嗯……」黑小子想一想,道:「鹽運司肯定有所查獲吧?」

  「說起這個來就更可笑了,兩批五十艘糧船上,一共發現了二十包鹽,不到一百斤。」王賢發現這黑小子還真難糊弄,打起精神道:「浙江一斤鹽最高賣二百文,就算這鹽是白撿的,也不過只賺二十貫……這也太侮辱我浙商了吧!」

  「也許,是水手夾私吧,這種事倒也時常聽說。」黑小子沉吟道。

  「這個懷疑我無法否定。」王賢悲憤道:「所以就得任五十艘糧船停泊在碼頭上,被他們日夜盜賣!我富陽百姓卻嗷嗷待哺,馬上就要斷炊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黑小子搖頭道:「案子可以慢慢查,但應該扣人不扣糧,不能耽誤了賑災。」

  「但願分司衙門的人,也能像你一樣英明。」王賢說完一臉歉意道:「抱歉,給兄台添堵了。」

  「呵呵,無妨。」黑小子搖搖頭,望他一眼道:「說句冒犯王兄的話,鹽運司的人個個鼻孔朝天,你連官員都不是,他們會買賬麼?」

  「我不過是個送信的。」王賢苦笑道:「有我們藩台和臬台的親筆信。」

  「那就好。」黑小子點點頭,抱拳道:「明天我在驛館,敬候王兄的佳音!」

  「承您吉言。」王賢也抱拳道。

  「先告辭了。」黑小子便在中年人的陪伴下,下樓離去。

  王賢站在樓上,朝黑小子一直擺手,待其消失在街口,才轉過身道:「回家吧。」

  「這人什麼來頭?」田七叔都快憋爆了:「能讓你小子如此獻慇勤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吧。」

  「不知道。」王賢搖搖頭。

  「啊?」帥輝張大嘴巴道:「你不會連人家叫啥都不知道吧?」

  「真不知道。」王賢搖搖頭。「他不願說,我自然不能窮打聽。」

  「那你還真是……」兩人登時無語,有這套近乎的麼?一起吃了飯、聊了天,連人家叫啥都不知道。

  「越是大人物才越玩神秘。」二黑卻一針見血道:「我家大人啥時候做過虧本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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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零九章 倨傲的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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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山塘街,林家人還一直在等著。

  田七、帥輝三個,將大包小包抱進堂屋裡,林老夫人對王賢亂花錢很是心疼,但言語神態上卻親熱了不少。可見『有禮走遍天下,無禮寸步難行』這句話,的確放之四海而皆準,連書香門第的老太太都不能免俗……

  林清兒問吃過飯了麼,王賢說在外面吃過了,又說了幾句話,便各自回房睡覺。帥輝和二黑跟田七睡去了,王賢這個未來姑爺,自然得到一些優待,在給林清兒預備的廂房安寢。

  王賢進屋片刻,房門輕輕推開,林清兒給他端來了洗腳水,卻見就這麼會兒工夫,他已經歪在床上睡著了。

  孤燈如豆,黯淡的光影下,那張年輕清秀的面龐上,竟滿是憂思疲倦……而這些,在白日里根本看不到。他總是將笑容和溫暖帶給別人,卻自己抗下所有的難處……林清兒鼻頭微酸、眼眶濕潤,這個比自己還小一歲的少年郎,原來真的蛻變成了男子漢,一個可以讓她全心依賴的男人……

  滿心欣慰之餘,她又忍不住自艾自怨起來,看著他這麼累,自己卻什麼忙都幫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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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賢本來睡得就不沉,感到有人在碰自己的腳,他一下睜開眼,就見林姐姐蹲在地上,正在給他脫鞋。

  感到他身上一緊,林清兒沒有抬頭,輕聲道:「別動。」說著除下他右腳的襪子,兩手捧著他的腳,輕輕放到水盆裡,為之細細洗沐。

  「使不得,」王賢心裡,對林清兒始終有份尊重在那裡,否則兩人同處一個屋簷下,他也不會一直與手為伴,對林姐姐卻發乎情、止於禮……現在見她為自己洗腳,登時受寵若驚道:「寫字畫畫的手,不是給人洗腳的。」

  林清兒這才緩緩抬起頭來,也不知是被水汽熏得還是怎的,一張俏面姣紅如玉,雙目情意濃濃的望著他,含情脈脈道:「這是妻子的本分。」

  聽這一句,王賢登時周身一熱,竟感精神大振,坐起身道:「清兒,你能再說一遍麼。」

  「躺下。」曖昧的氣氛愈發濃重,林清兒羞難自持,伸手推他一把,嬌嗔道:「不是你妻子還是什麼?真當是姐弟了?」

  「嘿嘿,不是。」王賢呵呵笑著,乖乖躺下道:「我知道你一直覺著委屈,覺著和我這種人,當姐弟還能接受,做夫妻就虧大了……」

  「你雖然絕頂聰明,但對女人心事一竅不通,」林清兒搖搖頭,一邊為他揉著腳上的穴位,一邊輕咬朱唇道:「我早就說過,只要你肯上進,不拘你是士農工商,甚至跟著你吃糠咽菜,我都不會覺著委屈……」

  「呵呵……」王賢幸福的笑了。

  「倒是我,眼看你挑這麼重的擔子,卻什麼忙都幫不上,」林清兒幽幽道:「感覺自己真是沒用。」

  「怎麼沒用,」王賢鼻音越來越重,哼哼道:「我現在就舒服的,要睡著了……」說完便起了輕微的鼾聲。

  林姐姐的手卻沒有停,足足為他按了半個時辰,才將他的雙腳擦乾,吃力的抱回床上,輕輕蓋上被子。

  看著他熟睡的臉上,終於疲憊盡去,取而代之的是嬰兒般的寧靜安詳,林清兒雖然疲憊,卻欣慰的笑了。

  她情不自禁在他的額頭印下輕輕的一個吻,才慌亂的吹熄了油燈,羞羞地掩門出去。

  回到她娘屋裡,見老娘已經撐不住睡著了。林清兒不禁埋怨自己還真是不孝。就回來這麼兩天,還不好好陪著老娘。趕緊吹熄了燈,脫鞋上床,輕輕給母親拉了拉被子,卻見她微笑著睜開了眼。

  「娘,女兒把你吵起來了?」林清兒小聲道。

  「閨女不回來,當娘的能睡安穩麼?」老娘微微笑道。

  「對不起,娘……」林清兒十分歉疚,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

  「說什麼傻話呢,娘是那種霸著女兒的人麼。」老娘伸手攏了攏女兒的發絲,老懷甚慰道:「娘終於放心了,之前你說自己沒受委屈,挺開心的,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林清兒嬌羞的鑽到被窩裡,再也不好意思露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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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剛吃過早飯,便有長洲縣的差役驅車來接。今天不用田七叔帶路,王賢只帶了帥輝和二黑,坐上馬車先到了縣衙,等許知縣處理完公務後,才跟著他的轎子,來到了位於元代大宏寺舊址的蘇松鹽運分司。

  鹽司衙門的人眼高於頂,根本瞧不起個區區七品官,得虧許知縣畢竟是本縣父母,才得他們另眼相看,讓他面子上過得去。

  不過門包是不能省的,當然是王賢出。接過許知縣的名刺,門子請他在門房喫茶,王賢連個坐都沒有,只得侍立在一旁。

  等了最少半個時辰,門房才來叫他倆進去。王賢不禁佩服的看一眼,依舊神態自若的許知縣,更佩服的是這位師伯的先見之明……進來枯坐這麼久,許知縣竟一口水沒喝,顯然早預見到這一出,為免尿急才如此。

  想到這,他對許知縣沒怨氣了。省城的縣官真是難當,人家外縣的正堂都是父母大老爺,省城的縣官卻是孫子一般,到了哪個廟裡都得磕頭拜菩薩。所以許知縣肯帶他來,已經很夠意思了,怎能再奢求人家大包大攬呢?人家根本沒那本事!

  進去鹽司同知外簽押房,許知縣稍候片刻,一名四五十歲,身穿緋袍的官員,終於掀簾從裡間出來。

  不得不說的是,這人打破了王賢對緋袍的美好感覺……當初他看周新穿著緋袍,端坐堂上,那種冷豔高貴簡直要晃瞎他的眼。打那以後,王賢就對緋色官袍有些痴迷,好幾次夢見自己穿著緋袍,端坐在早點攤前吃豆腐腦……那是何等拉風啊。

  可是眼前這位身材又矮又胖,挺胸凸肚,一身緋色官袍裹在身上,活像個大紅燈籠。一張滿是贅肉的臉上,酒糟鼻子很是扎眼,兩隻小眼睛裡卻透著傲慢與冷淡。

  這就是那位害苦了他們的楊同知。

  許知縣忙不迭起身行禮,楊同知只是用鼻子哼一聲,便一屁股堆在主位上,「坐。」

  「多謝大人。」許知縣只敢擱半邊屁股在椅子上。

  「貴縣撥冗前來,」楊同知眯著眼道:「不知有何公幹?」

  「回大人,不是敝縣的公務。」許知縣道:「下官受同鄉好友所托,來給大人送兩封信。」

  「哪裡的同鄉?」楊同知笑問道:「竟能讓貴縣當信差。」

  「是下官的同年,富陽知縣魏文淵。」許知縣答道。

  「……」一聽富陽縣,楊同知就像吃了蒼蠅一樣,膩味道:「原來貴縣是來做說客的。」

  「大人誤會了。」許知縣忙道:「確實是送信的,不僅有魏知縣呈給大人的信,還有浙江鄭方伯和周臬台的親筆信。」說著對王賢道:「還不把信呈給大人。」

  王賢便從懷掏出三封信,躬身奉到楊同知面前,楊同知好半天接過來,對許知縣道:「怎麼還帶個書吏來?」

  「他是富陽這次買糧的負責人。」許知縣解釋道:「魏知縣派他來送信,也有接受大人質詢的意思。」

  「你那同年真是胡鬧,這麼大個事兒,能讓個書吏負責。」楊同知用拆信刀拆開一封信,一邊掏信瓤一邊道:「書吏裡有好東西麼,都是些奸猾貪財之輩,怪不得會出這麼大事兒。」

  王賢垂首立在許知縣身後,他得強忍著才能不讓拳頭,落在這豬頭的臉上。

  「畢竟還是年輕麼。」許知縣陪著笑道:「我們永樂四年那一科,金殿傳臚時,皇上見這小子年幼,竟讓他以進士身份回家讀書,長大點再用。這在當時傳為笑話,大人也該聽過吧?」

  許知縣是想暗示對方,魏知縣雖然年輕位卑,但也算是簡在帝心,還是不要得罪的好。誰知道楊同知渾不理會,斷然搖頭道:「沒聽過。」把他後半截話堵在了嘴邊。

  許知縣只好閉嘴等他看完信,盞茶功夫,楊同知看完了鄭藩台和周臬台的信,至於魏知縣那封,他連拆都沒拆……

  在許知縣期待的目光中,楊同知不咸不淡道:「兩位大憲的信,本座已經看過了,回頭便給他們回信。」頓一下道:「你們就不用再來了,本司自有信使。」

  「那……」許知縣硬著頭皮問道:「敢問何時放人?」

  「貴縣也掌一方司法,怎能說這種話呢?」楊同知想表現出一臉正氣,無奈外形太差,顯得頗為猥瑣道:「何時放人,放不放人,都取決於案子本身,若經過審理,他們確實是清白的,自然會馬上放人。」

  「那可以先放船麼?」許知縣又問道:「浙江遭了災,富陽縣十幾萬百姓,還等著糧食救命。」

  「從無此理。」楊同知斷然道:「有道是人贓並獲,除非證明他們是清白的,否則不能單獨放船。」頓一下道:「不然要是船裡還藏著私鹽,本司豈不成了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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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一零章 死馬當活馬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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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懇請大人體念浙江受災百姓嗷嗷待哺,通融則個。」許知縣近似央求道:「若是懷疑船上有私鹽,可以馬上派人檢查的,五十艘糧船,也就是幾天工夫。」

  「貴縣是在教本官麼?」楊同知臉上現出不悅道。

  「下官不敢。」許知縣忙搖頭道。

  「哼……」楊同知的蒜頭鼻子哼一聲道:「看在浙省兩大憲和貴縣的面子上,本官近日便行文蘇州府,請求加緊審理此案。」頓一下道:「至於糧船,也會盡快搜查的……但是這種滿載的糧船,檢查起來十分麻煩,必須把糧食全卸下來,然後拆船才行……總之會盡快的。」說著起身送客道:「貴縣回去敬候佳音便是了。」

  「是……」許知縣只好也起身行禮,轉頭對王賢道:「你還有沒說的麼?」

  「大人容稟。」王賢朝楊同知深深施禮道:「既然糧船檢查十分麻煩,不妨由鹽司的人解往富陽,再由鹽司卸船入庫,這樣有沒有私鹽一目瞭然,而且兩遍功夫一遍做,即節省了鹽司的人力和時間,也解了本縣百姓燃眉之急。」

  「這個法子好,以運兼查,兩難自解。」許知縣讚道。

  卻見那楊同知眯著一雙金魚眼,連瞧都不瞧王賢,意思很明顯,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麼?

  這種被無視的恥辱,讓王賢怒火中燒,他悶聲道:「聽聞大人與我富陽楊氏是同宗,只是元末戰亂才分散兩枝,求大人體念這份香火情,高抬貴手,救敝縣一命吧。我舉縣父老永念大人的恩德……」

  王賢突然來了這麼一段奇怪的話,許知縣不禁暗暗著急,你說這些有的沒的的作甚?姓楊的怎麼可能在意?

  但許知縣沒想到,一直眯縫著眼的楊同知,一下子睜開雙目,吃驚的瞥了王賢一眼,顯然沒想到這層隱秘的關係,竟然已被對方偵知。

  不過畢竟是老江湖了,楊同知很快鎮定下來,拉下一張胖臉道:「國法如山,豈容私情!來人,給我把他拉下去,賞他二十大板!」

  「大人息怒……」許知縣忙攔住求情,好說歹說,才幫王賢免了這頓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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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狼狽的從分司衙門出來,許知縣黑著臉坐上轎子,顯然十分惱火。王賢的臉更黑,悶著頭坐上車,跟著他回到長洲縣衙。

  好在兩人都老於世故,待回到縣衙,坐在簽押房時,都已經恢復的七七八八。

  「你還是衝動了。」許知縣連喝了五杯茶才解渴,嘆口氣對王賢道:「惹惱了楊同知,倒霉的還是你自己。」

  「就是跪著求他,他也不會通融的。」王賢冷聲道:「師伯看不出來麼?他已經拿定主意,在鹽運分司、蘇州府衙、杭州總司之間踢皮球了。他是準備把我們當猴遛了!」

  「你這比喻……倒也形象。」許知縣苦笑道:「我何嘗不知是這樣,但又有什麼辦法?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還是不歸地方管的鹽運司。」頓一下道:「賢侄,你提富陽楊氏什麼意思?」

  「我懷疑楊同知之所以會作梗攔下糧船,其實是受富陽楊氏所托。」王賢意興闌珊道:「但沒什麼證據,我純猜的。」

  「這種事,你查不到證據的。若賢侄沒有更好的辦法,眼下只能等待了。」許知縣想了又想,還是決定照實說道:「你知道楊同知為何如此強硬?因為當年靖難的時候,他是漢王麾下一名書記,跟著殿下南征北戰,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後來聖上登基,漢王便為他求了個縣官當,可他能力低下不說,還貪酷好色,被御史連年參劾。饒是如此,他的官卻越當越大,八年時間從七品升到從四品,完全是青雲直上。」

  許知縣雖然只是講述,王賢卻聽懂了他的意思,人家楊同知的後台硬著呢!

  誰都知道,永樂皇帝雖然在文官的輪番勸說下,立了長子高熾為太子,但對痴肥的太子一直橫看豎看都不順眼。卻一點不掩飾對漢王的寵愛,允許他擁有軍隊、滯留京城、並將三大營交他統領。

  所有人都說,皇上還是屬意漢王的。立高熾為太子,不過是為了敷衍大臣,一旦機會合適,肯定會易儲的!

  有漢王殿下給他撐腰,所以楊同知才敢胡作非為!

  許知縣的潛台詞是,認栽吧大侄子,要是等不及,就趕緊想別的轍吧……

  哪還有時間想別的辦法?如今正是春荒時節,除了湖廣,大明朝各省都缺糧。可再去湖廣已經來不及……

  「師伯已經盡力了,我想家師知道了,亦必感激不盡。」王賢起身,誠心誠意的向許知縣行禮道:「剩下的事情,讓弟子自己來吧,不再給師伯添麻煩了。」

  聽出他語氣中的悲壯,許知縣皺眉道:「你可千萬別做傻事。」

  「弟子不做傻事。」王賢淡淡一笑,躬身施禮,離開了縣衙。

  望著他蕭索的背影,許知縣不禁暗嘆,這世道是怎麼了,為何秉承正道的人,總是走得這麼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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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縣衙,王賢見兩個勁裝漢子候在那裡。兩人正是昨日跟著黑小子的侍衛,見他出來,便上前問道:「忙完了麼?」

  「嗯。」王賢點點頭。

  「那就上車吧。」侍衛的語氣並不客氣,掀開車簾道:「我家公子等很久了。」

  王賢順從的坐上馬車,馬車穿街過橋,駛入位於獅子林的官驛之中。

  通過層層戒備的門洞,來到內裡深深一處庭院,便見昨日那黑小子,穿一身青袖箭衣,正在與幾個侍衛搏鬥。儘管侍衛們肯定留了手,但他的拳腳虎虎生威,每一下都帶著破風聲,顯然也是個高手。

  至少相對於田七叔,是這樣的。

  王賢便和那衛士候在一旁,直到黑小子把幾個侍衛都打倒在地,得意的大笑道:「我這功夫,足夠行走江湖了吧?」

  躺在地上的侍衛要裝痛苦,開口回答豈不露了餡?是以王賢身邊的那位恭維道:「公子在江湖上,是可以橫著走的高手了。」

  「呀,王兄來了?」黑小子這才看到王賢,下意識一摸下巴,發現自己忘帶鬍子了。便面不改色道:「快快裡面請,我去洗把臉。」當然以他的膚色,面不改色毫無難度。

  侍衛將王賢領進堂屋,又奉上茶點。不一會兒,黑小子便換了身月白色的儒袍出來,愈發顯得面黑如鐵,而且還長出了滿口大鬍子……

  王賢就像沒看出他的變化似的,起身向他問安。

  「王兄請坐。」黑小子伸手虛讓,自個在主位坐定道:「怎樣,今日的事情還順遂?」

  「唉……」王賢嘆口氣,一臉鬱卒道:「不提也罷。」

  「怎麼,不順利?」黑小子問道。

  「昨日所料果然不錯,那楊同知虛與委蛇,存心拖延。」王賢恨聲說道,便將今日遭遇對黑小子講了一遍。

  黑小子聽完後,也是一臉憤慨道:「這狗官,一點不在乎老百姓的性命!」便抬頭問王賢道:「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不能就這麼算了!」王賢切齒道:「但我不能讓那幫衣冠禽獸得逞了,否則還有何顏面回去見富陽父老!」

  「你想怎麼做?」黑小子沉聲問道。

  「我聽說,上月皇太孫代表皇上,前往江西為胡太夫人致祭,如今從江西返回,大駕業已杭州,不日即將抵達蘇州!」王賢一字一頓道:「到時候,我要攔駕告狀!上達天聽!」

  「你膽子可真夠大的!」黑小子面上閃過一絲怪異,吃驚道:「真鬧到皇上那裡,不說楊同知,他的靠山亦會著惱,到時候可不是光你倒霉,連你家知縣也要吃掛落!」

  「顧不了那麼多了。」王賢義憤填膺道:「我家大老爺時常教導我等,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比起千百條人命來,頭上的烏紗算什麼?大爺尚且可以不惜身,我這個小吏還有什麼好在乎的?」頓一下道:「何況,他有靠山,我也有靠山!」

  「哦?」黑小子顧不上問紅薯是什麼,驚奇道:「你的靠山是誰?」

  「自然是當今永樂皇帝!」王賢肅容朝南京方向一拜道:「當今聖上乃堯舜禹湯一般的明君!我和我家縣令是為聖上辦差,自然有聖上做靠山!就不信姓楊的靠山,能比聖上還大!」

  「確實是你的靠山大……」黑小子像不認識他似的,端詳著一臉正氣的王賢,心說沒想到這還是個大忠臣呢。默然片刻道:「可是你和聖上之間,相隔千山萬水,只怕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

  「所以懇請大人援手!」王賢霍然起身,推進山倒玉柱,拜倒在黑小子面前,悲聲道:「我知道大人業已完成任務,沒有義務幫忙,但我更知道大人宅心仁厚、忠君愛民,不會容許那些狗官無法無天,戕害陛下的子民的!」

  黑小子目光怪異的望著王賢道:「你怎麼知道我能幫上你?」

  王賢一聽,如聞仙音!他只是本著死馬當活馬醫來求告,想不到這黑小子竟真能幫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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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一一章 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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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知道我能幫上你?」黑小子又問一遍,眾侍衛的目光也凜然起來,不過昨天那個中年帥哥倒不在場。

  「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幫忙……」王賢苦笑道:「但我知道,你一定是個大人物,我已經無計可施,只能病急亂投醫了。」見黑小子面色緩和,他又順桿爬道:「我看兄檯面相貴不可言、正氣凜然,這種事不知道便罷,知道了怎麼能不管呢?」

  「嘿……」黑小子忍俊不禁道:「別給我戴高帽,我就是個錦衣衛千戶而已,品級比姓楊的低,而且你也說了,我這趟的任務是護送,不能惹事生非的。」

  「這怎麼是惹事生非,這是主持正義!」王賢充分發揮牛皮糖精神,纏著黑小子不放道。「而且錦衣衛不是天子耳目,有偵緝之責麼!」

  「呵呵……」黑小子笑道:「你說的那是鎮撫司。錦衣十二衛,南北鎮撫司只是其中一部分,我是鑾儀衛的,只有保衛之職,沒有偵緝之權啊!」

  「……」聽著黑小子一本正經的回答,王賢簡直要暈菜了。他沒想到這小子竟這樣難對付,簡直像老油條一樣滑不留手,好容易抓到他點破綻,卻又被他厚著臉皮抹過去了——這小子的臉皮實在太厚了,明明沒帶鬍子已經露了餡,卻仍厚著臉皮繼續冒充錦衣千戶……

  黑小子顯然不打算再糾纏此事,話鋒一轉,笑眯眯問道:「對了,你剛才說,『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這個紅薯是個什麼東西?」

  「就是地瓜。」王賢沒好氣的偏過頭去。

  「地瓜又是什麼?」

  「就是山芋。」

  「山芋又是什麼?」

  「紅苕。」

  「紅苕……」

  「草瓜茹。」

  「……」黑小子徹底無語,轉而卻又笑眯眯道:「生氣解決不了問題,你好好跟我說話,說不定我一高興,就幫幫你哩。」

  「國家大事,豈容兒戲?」王賢憋屈、氣苦、鬱悶道。

  「我管閒事是要看心情的。」黑小子兩眼望天,一副『你乃我何』的表情道:「心情不好,誰願意管閒事……」說完低頭一看,登時愣住了——就見王賢兩眼閃著金光,一副乖乖聽話狀,就差兩手抱住他大腿了。

  「呃……」黑小子一陣惡寒道:「你咋了?」

  「公子爺要問啥?」王賢快速眨著眼道:「小人保準知無不言就是。」

  「你先起來,坐下說話。」黑小子與他拉開距離道:「地薯是什麼?」

  「是地瓜,也叫紅薯。」王賢便正襟危坐,一臉諂媚道:「原產自南美,是一種神奇的作物。適應性強、什麼地裡都能長;栽培簡便、只需剪一段藤插進土裡,澆一瓢水就行了。而且旱澇保收、抗病蟲害、產量驚人,是種糧食的好幾倍,且可以當主食,使百姓免於饑荒……」

  「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作物?」黑小子難以置信道:「要是我大明朝的土地全部改種地瓜的話,那豈不再無饑荒?」

  「呃……」一想到大明要全部改種地瓜,頓頓吃烤地瓜、蒸地瓜、地瓜面窩頭、地瓜面包子……王賢就忍不住流淚,這是何等悲催的世界啊。但忽悠的訣竅在於誇大療效,他重重點頭道:「是啊,所以南美的老百姓都不干活的,整天穿著金戴著銀,唱著歌跳著舞,喝著可可抽著煙,餓了就烤倆地瓜,那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光吃地瓜不會膩麼?」黑小子聽得目瞪口呆,卻也沒失去自己的判斷。

  「膩了就改烤玉米,烤辣椒……」王賢卻從容道:「還有西紅柿、南瓜啥的……」

  「可可是什麼?煙為什麼用抽的?還有辣椒、西紅柿、南瓜長啥樣?」黑小子變成了好奇寶寶。

  「可可是一種香濃可口的飲料,還可以做成巧克力,吃一口唇齒留香,幸福到心裡。」王賢那張嘴,說是舌燦蓮花一點不為過,何況那些異域的美食本就十分誘人,「至於辣椒更是神奇,吃一口嘴裡像火燒一樣,能把人辣的汗流浹背,卻十分開胃,讓你越吃越想吃……」

  別說黑小子了,就連一干護衛都聽得津津有味,都沒意識到那中年帥哥從外面進來。

  待王賢講得口乾舌燥,喝水潤喉時,黑小子才發現屋裡多了個人,拊掌笑道:「哈哈,大行家回來了,驗真假的時候到了。」便問那中年人道:「馬叔,他說的地瓜、西紅柿、可以抽的煙,可以泡著喝的可可,都是真的麼?怎麼從沒聽你提起過?」

  「我也沒聽說過……」那馬叔搖搖頭道。

  「看來你是吹牛皮了。」黑小子嘿嘿笑望著王賢道:「我馬叔可是帶著……呃,帶著錦衣衛保護鄭公公下西洋的,那個見多識廣可不是你能比的。」

  不待王賢回答,那馬叔卻又悠悠道:「但是海洋廣袤,世界無邊無涯,我到過的地方只是一小部分,而且哪怕這一小部分,也只是蜻蜓點水,未能深究。」頓一下,微笑道:「所以我沒見過的,不能說就不存在。」

  「你沒去過的地方,我大明朝也沒人去過;你沒見過的東西,我大明朝也沒人見過吧。」黑小子對馬叔叔倒是真心崇拜。

  「呵呵,小友,你說的這些東西,都產自哪裡?」馬叔對瞭解未知的興致,遠超吹噓自己的經歷。

  「南美。」

  「在什麼地方?」馬叔問道:「南洋那邊麼?」

  「不是,是往東。」王賢指著東方道:「沿著蘇州河進入大海,一直往東三萬里,就會見到美洲大陸,我剛才說的東西,都產自南美。」

  「你怎麼會知道呢?」黑小子難以置信的問道:「難道你出過海?渡過三萬里重洋,到過美洲,見過那些東西?」

  「呃……」王賢知道,這個撒不了謊,以對方的能力,只要隨便一查,就能摸清自己的底細。只好含糊道:「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兒,這些東西就像印在腦子裡一樣。」

  「莫非是生而知之?」黑小子笑道。這年代不能解釋的事情太多,人們對奇聞怪事的耐受力自然更高。

  「差不多吧。」王賢大言不慚的點頭道:「但也記得不太清楚。」

  「呵呵……」這時那馬叔厚道的為王賢解圍道:「公子,就別刨根問底了。你叫他來,不是問蟲經的麼?」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黑小子一拍腦袋,便不再問那些天方夜譚,拉著王賢道:「快快,繼續講蟲經,昨天講到哪了?」王賢自然無不應允。

  黑小子好像很趕時間,吃飯都顧不上,一直聽王賢講到天黑,才將玩蟋蟀的方方面面都記錄下來。小心翼翼將厚厚一摞稿紙收好,黑小子才心滿意足的放王賢回家。

  至於那幫忙之事,儘管王賢旁敲側擊,他卻顧左右而言他,根本不給句準話。將個王賢吊在半空、不上不下……一會揣測黑小子是要幫忙的意思,一會兒卻又感覺不像,也許對方的身份再高,也不願意招惹漢王的門下吧?

  王賢一晚上輾轉反側,好好體驗了一把命運握在別人手裡的痛苦……結果他竟然失眠了。第二天頂著一雙黑眼圈起床,王賢感到一陣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

  見他有些消沉,林清兒為他沏一杯香茗,又取來兄長的古琴,為他彈琴解悶。

  琴聲琮琮,從兩人的房間裡悠然飄出,在天井裡迴蕩著。連帥輝和二黑倆粗人都深深陶醉,說話也不禁輕言細語起來:

  「你說這次這事兒,有沒有戲?」帥輝小聲問道。

  「懸。」二黑悶聲道。

  「我也這麼覺著,」帥輝點頭道:「鹽司的人竟然連藩台和臬台的面子都不給,簡直讓人沒法相信。」

  「不奇怪。」二黑淡淡道:「去年周臬台用大人的計策,下了鹽司一城。人家老大不懷恨在心?這次姓楊的這麼幹,他們老大非但不會反對,反而會暗中力挺……覺著這手下太夠意思,還記著給老大報仇呢。」

  「你這是混混思維。」帥輝不信道。

  「有區別麼?」二黑白他一眼道:「大人常說,官場江湖險惡。可見官員就是些高級混混。」

  「呃……」帥輝想想似乎也對,便不再糾纏道:「姓楊的敢不賣藩台、臬台的賬,咱們大人的賬,肯定也不理會了……」

  「廢話。」二黑點下頭。

  「那這次的事情豈不要黃?」帥輝面色發白道:「大老爺只能把民夫們辛辛苦苦幾個月開的田,賤價賣掉換糧食了?」

  「不然就得老百姓賣田,那還不如官府賣呢。」二黑那張總是表情欠奉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不爽道:「臨來前我爹就說,千百年來,都是強龍不壓地頭蛇,沒有能鬥得過鄉紳的縣令,我還不信。現在才知道,我爹真他娘的有見地!」

  兩人正說著話,就聽到有敲門聲,帥輝趕緊拍屁股起身開門一看,就見個穿著綢袍的肉球,頂著個酒糟鼻子,滿臉堆笑的立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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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一二章 拜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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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這位大叔,」帥輝嚇一跳道:「你怎麼能大清早出來嚇人呢!」

  那胖子登時一臉尷尬,他身邊的隨從登時怒喝道:「放肆,竟敢這樣對我們運同大人說話!」這真是經典的官職別稱,可惜在這年代,除了王賢沒人能體會它的精髓。

  「住口。」胖子卻不許隨從發飆,轉而笑眯眯對帥輝道:「請問這位小兄弟,這裡可是富陽王司戶的貴邸?」

  「是啊。」帥輝這才發現,人家身後跟著一大串人呢,縮縮脖子道:「請問你是?」

  「勞煩通傳一下,」胖子親自地上名刺,客氣道:「就說鹽司衙門楊同知冒昧來訪,還請王司戶不吝賜見。」

  「楊,楊同知……」帥輝一下瞪大眼道:「您您是楊同知?」

  「正是區區。」胖子笑容可掬道:「小兄弟你家司戶在家麼?」

  「在,在。」帥輝趕緊讓開門道:「您裡面請。」

  兩人忙不迭把楊同知讓到堂屋裡,一個泡茶,一個趕緊去請王賢。

  「什麼,」王賢正斜躺在床上聽曲,聞言一下彈到地上,難以置信道:「楊胖子來了?」

  「是啊。」二黑點頭道:「而且態度還很恭敬呢。」

  「我靠?」王賢撓撓頭道:「這是唱的哪一出?」

  「大人下得這一注,又大賺了唄。」二黑憨笑道。

  「唔。」王賢想想也沒別的可能,趕緊穿戴整齊,出去與那楊同知相見。

  。

  來到堂上,王賢一見果然是楊同知,趕忙大禮參拜道:「大人屈尊前來,折殺小人……」

  對方是四品高官,王賢見了自然是要跪的,但還沒等他屈膝,那楊同知就跨步上前,一把將他托住,笑容可掬道:「愚兄沒穿官服,賢弟不必拘禮。」

  「這……」賢弟?王賢這個汗啊:「小人惶恐……」

  「哎,別這麼說。我一看王兄弟就分外親切,想和王兄弟結為異姓兄弟。」楊同知親熱的拉著他的手道:「不知道老哥哥我有沒有這份福氣?」

  「呃……」王賢登時瞠目結舌,這楊同知比他爹的年紀還大哩。他能在富陽縣遊刃有餘,但在楊同知這種厚顏無恥的老江湖面前,還是稍顯稚嫩了。

  「怎麼?」楊同知一臉傷心道:「難道王兄弟瞧不上我這個死胖子?」

  「豈敢豈敢?」王賢無可奈何,只好對巴望著自己的楊同知道:「老哥……」

  「唉,好兄弟!」楊同知笑得滿臉橫肉直顫,立馬呵斥左右道:「愣著幹啥!我要跟王兄弟拜把子!」

  楊同知竟然自帶了香案、雄雞、烈酒、黃紙、線香……看著他的隨從轉眼擺設好台案,然後悄無聲的退下。帥輝和二黑嚥了咽吐沫,意識到自己和一流跟班的差距。

  楊同知便拉著王賢在香案前跪好,然後斬雞頭、燒黃紙,換庚帖,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帥輝聽了,小聲對二黑道:「那咱們大人豈不很虧?」

  「虧大了。」二黑難得贊同帥輝一次。

  結拜完畢,楊同知緊緊拉著王賢的手,滿含感情道:「賢弟……」

  「老哥……」王賢也是淚眼朦朧。這會兒工夫,他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生活被強姦,如果不能反抗,還是儘量享受吧。甭管死胖子安得什麼心,自己還是儘量撈好處吧!

  隨從們撤下香案,又搬了個大大的圓桌面進來,擺在林家的方桌上。這才提進來八個大食盒,打開盒蓋,將一道道菜餚擺在桌上。先是壓桌菜,乾果八碟、香藥八盞、雕花蜜煎八件、脯臘八盤,才四色的壓桌菜,已經將大圓桌滿滿牙牙的擺滿了。

  這邊上菜,那邊楊同知親切道:「兄弟,既已是通家之好,不妨請令泰水、內兄、弟妹出來相見。」

  「岳母有恙,不良於行,」王賢抱歉道:「還請老哥海涵。」

  「哎呀,是當哥哥的不對了。」楊同知立即吩咐,請蘇州城最好的大夫前來為老夫人診治。

  王賢叫林家兄妹出來見禮,因為仍在守制,所以不能宴飲,兄妹倆請客人隨意,便迴避了。

  「唉……」楊同知頗為尷尬道:「都怨我,來得太倉促,結果鬧了大笑話。」說著一揮手道:「撤了!」

  隨從們便在王賢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將一桌價值十兩銀子的席面,全都收拾下去,倒在門外的河裡……

  「走,哥哥領你家去吃。」楊同知不容分說,拉著王賢出門上了大轎。這頂八人抬的轎子極為寬敞,兩人對坐一點不擠,內裡裝飾更是極盡奢華……和田地毯鋪地,如霞云錦掛壁,紫檀木的安樂椅上,墊著厚厚的八福緞面坐墊。椅旁還有茶几、香爐、點心匣,真他媽會享受……

  楊同知打開個精緻的點心匣子,裡面擺著八樣精美的糕點,熱情相讓道:「吃馬蹄糕還是桂花糕?我是愛吃云片糕的,你也嘗嘗吧。」

  王賢不好推辭,只好接過片一嘗,能甜死個人。

  見他皺眉,楊同知笑道:「吃不慣蘇式糕點吧?回頭給你備點杭州風味的。」

  「杭州小吃也夠甜的。」王賢苦笑道。

  「甜有什麼不好,我就愛吃甜。」楊同知說話間,已經三五樣點心下了肚。

  王賢微笑看著楊同知進食,心說,怪不得這麼胖,但面上一聲不吭。他已經明白自己的處境,對方是老虎,自己就是黔之驢,藏拙保持神秘感是唯一正確的辦法。

  見他還真能沉得住氣,楊同知不禁暗暗吃驚,吃下最後一片桂花糕,意猶未盡的吮下手指道:「兄弟,不是我說你,既然認識那種大人物,昨天何必要跟許知縣過來呢?弄得哥哥好生沒法做人。」

  「呃……」王賢心說,看來是黑小子找過他了,而且真管用。便有意含糊道:「為這點小事兒,輕易不願麻煩人家。」

  「也是。」楊同知點點頭道:「這對那位公公來說,確實是小事兒。」

  『公公……』王賢當時就驚呆了,公公不是太監的意思麼?難道那黑小子是太監?面上卻不動聲色的點點頭。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楊同知又問道。他實在無法理解,堂堂大內總管怎麼會和個縣城小吏搭上關係,還替他出頭呢?

  「也算機緣巧合吧。」王賢笑道:「就像我和老哥,昨天之前也不認識,現在還不成了兄弟?」

  「呵呵……」楊同知點點頭,皮笑肉不笑道:「確實。」心裡卻鬱悶道,這能一樣麼?要不是因為那位替你出面,我會理會你個小癟三?

  不過楊同知也明白了,王賢年紀雖輕,卻是只難纏的小狐狸……

  。

  楊同知沒有回衙,而是帶著王賢到了他位於三元坊的別業中。

  這處別業原先是北宋大文人蘇舜欽修治的『滄浪亭』,後來成了南宋韓世忠的國公府,幾經輾轉落在楊同知手中,可謂明珠暗投。

  楊同知便在綠水環繞的滄浪亭中請王賢吃酒,亭子對面隔著荷花池的,是個有簷的樂台,上面有舞姬在表演『天女散花』。樂聲悠悠中,舞姬們長袖飄飄,蓮步輕移,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隔水相望,把酒觀賞,王母娘娘的瑤池會也不過如此吧。

  見王賢看得出神,楊同知有些暗暗得意,他雖然只是從四品,卻佔著天下排前十的肥缺,又有漢王殿下做靠山,所以才能過上這種寶馬輕裘,美酒美姬的神仙日子。

  不誇張的說,這世上他怕的人,一隻手都能數過來,就連在杭州的轉運使大人,他都不放眼裡……所以才會沒怎麼猶豫,就答應同族堂弟,幫他們把富陽的糧船扣下兩個月。當然他之所以答應,除了同宗的情分,還因為五千兩銀子的好處……可是萬萬想不到,對方的幫手竟在那一手之列!

  回想著昨天夜裡會面的場景,那位公公雖然一直和顏悅色,但人的名、樹的影,還是嚇得楊同知汗如漿下。再想到對方是當今天子最信任的近臣,要是給漢王惹出什麼麻煩,殿下能把他這一身肥肉片下來涮著吃了!

  送走了那位公公,楊同知是一宿沒闔眼,好容易才冷靜下來,意識到對方既然秘密來見自己,肯定是不想聲張,只要自己補救得當,應該不會有什麼麻煩。那該怎麼補救呢?那姓王的小吏自然是關鍵。楊同知雖然是文官,但是行伍出身,解決問題的思路,仍是軍中的那套,拜把子!拜了把子,大家就是兄弟,那些事兒還叫事兒麼?然後酒杯一碰,萬事大吉!

  秉著這樣的思想,他大清早便爬起來進行危機處理,讓人打聽清楚王賢的住處,巴巴趕過去和他結拜,然後又把他拉回家來吃酒耍樂……

  酒過三巡,楊同知感覺火候差不多了,終於進正題道:「這次的事情,大水沖了龍王廟,純屬誤會。」說著對隨從吩咐道:「去知會一聲蘇州府衙,讓他們放人吧。」

  「那糧船呢?」王賢問道。

  「隨時可以開走。」楊同知笑道:「兄弟你再讓人看看損耗,少了多少哥哥十倍賠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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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一三章 無敵


  。

  有道是『水至清則無魚,人至賤則無敵』,古人誠不欺我。楊同知堂堂四品高官,之前倨傲到連布政使、按察使的面子都不給,卻能轉眼放下架子和王賢一個青衫小吏結拜……著實是個人物。

  但王賢沒有像他想的那樣受寵若驚,繼而像小受一樣百依百順,反而開始得寸進尺了……

  「真的可以麼?」王賢又是驚喜又是擔心:「不會給老哥添麻煩?畢竟蘇州府比老哥還高半級。」

  「高半級有什麼用?」楊同知一臉不屑道:「我高興叫姓侯的一聲府尊,不高興直接叫他大馬猴,他也得賠笑應著。」

  「鹽司這麼厲害?」王賢驚訝道。

  「不是鹽司厲害,是哥哥我厲害。」楊同知得意的吹噓道:「你不知道吧,老哥我可是靖難功臣!當年白溝河之戰,今上幾為瞿能所害,漢王殿下帥精騎數千前往救援,陣斬瞿能父子,救出當今皇上,哥哥我就在其中!」

  王賢一臉敬仰的聽著,大大滿足了楊同知的虛榮心,便繼續講古道:「後來東昌之敗,榮國公戰死,今上隻身走,漢王引軍接應,擊退南軍,我亦在陣中。再後來徐輝祖敗我軍於浦子口,我燕軍險些崩潰,又是漢王引朵顏蕃騎前來,挽狂瀾於即倒,我還在陣中!」

  有這段靖難的資歷在,他自然不把那建文遺臣出身的轉運使放在眼裡。

  看著胖成個球的楊同知,王賢很難將他與身經百戰的靖難之臣聯繫在一起。不過當今皇上格外優待靖難功臣倒是真的,縱使他們有不法之事,也總是不忍處罰,這也養成了功臣們驕橫跋扈的性格。

  「哼哼……」吹牛雖爽,也得有聽眾才行。王賢無疑是優秀的聽眾,他能用適當的驚嘆和提問,把發言者的興致越撩越高,後來楊同知竟得意的吹噓道:「別說在這蘇州地界,就是整條長江上,你報我楊魏的名號,都可暢通無阻!連稅都不用交!」

  『咳咳……』終於等到這一句了,王賢忍不住咳嗽起來。激動之餘,心中不禁狂叫道,你丫太多餘了,既然楊魏何必運同呢?

  「怎麼,不信麼?」楊同知好似受到侮辱,瞪著他道。

  「不是不信,只是稅關也歸鹽司管麼?」王賢一臉好奇道。

  「稅關當然是地方官府管了,但是我鹽司的船都是不收稅的。」楊同知傲然道:「不信我借你一對牌子,你在船頭豎起,看看哪家敢上你的船收稅。」

  「原來老哥竟然是靖難功臣,怪不得老哥這麼厲害!」王賢討好的給楊同知敬酒道:「不過小弟的糧船,並非只有這些。」

  「哦?」楊同知一滯道:「你個縣裡賑災,還要多少糧食?」

  「我富陽縣本身不產糧,要從鄰縣購買口糧。但我浙省種糧的也越來越少,自給自足尚且吃力,更沒有多少糧食賣給我們。」王賢苦著臉道:「這導致本縣糧價畸高,而且受制於人。好比這次受災,我們有錢都買不到糧食……」頓一下道:「是以小弟和湖廣那邊達成協議,常年不間斷購買他們的糧食,讓本縣徹底擺脫糧荒。」

  「……」楊同知心說好個小崽子,給你根桿子就往上爬,還想把這種好事兒變成常態化!但他之前把話說太滿,也不好拒絕。

  「當然,不會讓哥哥白幫忙。」王賢一臉肉痛道:「不瞞哥哥說,我在裡頭佔了一成乾股,這樣吧,咱們三七開,我三你七,如何?」

  「這話說的……」楊同知發現自己真是作繭自縛了,前面把話說的太滿,至少今天是必須要裝大哥了。胖臉勉強擠出慈愛的笑道:「不能白讓你叫聲哥,那兩塊牌子,就當見面禮了,你一直打著就是。」頓一下道:「你也不用給我乾股,哥哥我不缺這點兒螞蚱腿。只要你心裡有哥哥,就行。」

  王賢知道,他讓自己給唬住了,以為自己跟那位公公有啥密切關係呢!殊不知大家就是個萍水相逢,自己到現在都不知道人家叫啥,過後也必然相忘於江湖。一個縣城小吏,和南京城的大人物,怎可能再有交集呢?

  不過這不妨礙王賢拉大旗作虎皮,反正自己又沒保證什麼。

  「多謝哥哥,小弟沒齒難忘!」王賢笑容燦爛極了,又向楊同知敬酒道:「能和哥哥結拜,是弟弟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兒!」

  「呵呵,以後有事,儘管報我的名號就好!」楊同知笑著點頭,心裡卻鬱悶道,我卻虧得很!

  「啊,讓哥哥這一說,還真有個事兒……」王賢一拍腦門,呵呵笑道。

  「呃……」楊同知差點沒噎死,有完沒完啊小子!老子的結拜兄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哪個像你這樣,拿個針鼻當棒槌的!就是親弟弟,這樣跟我得寸進尺,我也非得抽死他不可!

  可惜王賢這個弟弟,是他危機處理的結果,若是鬧掰了,豈不弄巧成拙?若那位公公覺著自己不給他面子,發起飆來可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是以楊同知面色數變,忍了又忍,還是擠出一絲笑道:「什麼事兒?」

  王賢焉能不知,自己已經惹得楊魏兄火大了,但他並不在意。因為楊同知和他結拜,不過是權宜之計,待此間事了,這兄弟也就到頭了。不趁熱打鐵,多撈點實惠,對得起自己那一聲聲『哥』麼?

  他雖然不能拒絕和楊同知結拜,但豈能便宜了這個便宜哥哥?他王賢的哥哥是那麼好當的麼?

  。

  對楊同知的鬱悶,王賢視若無睹,滿臉笑容道:「前年開始,都轉運鹽使司下令,允許兩浙僻邑,官商不行之處,山商每百斤納銀八分,給票行鹽。此法官民兩便,深受那些縣的歡迎。」頓一下道:「我們富陽身處山區,按說也符合條件……」

  「那為什麼不許你們縣的商人買鹽引?」聽說是鹽司衙門內部的事兒,楊同知鬆口氣道。

  「因為我們縣上頭沒人。」王賢悲憤道:「那些上頭有人的縣,哪怕條件遠好過我們縣,也得以獲准購買鹽引,但我們縣那時候知縣空缺,沒人管這事兒,結果就把我們落下了。」說著巴望著楊同知道:「求哥哥幫著說句話,把我們縣補上吧!」

  「……」楊同知微微皺眉道:「要是我蘇松分司的,自然是一句話的事兒,但你是在浙江……」

  「剛才哥哥不是說,你說一,轉運使不敢說二麼?」王賢小聲道。

  「我說過麼?」楊同知簡直鬱悶透了,我把話說那麼滿幹啥?

  王賢很肯定的點點頭。

  「下不為例……」楊同知無奈的答應了王賢的請求,同時忙不迭關上大門。再讓他無休止的索取,他真要賠掉褲子了……

  這個滿臉橫肉的傢伙,其實胸有城府之嚴,心有山川之險。無奈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跟文官耍無賴自然無往不利,但跟個無賴耍無賴,這不是關公門前耍大刀,夫子廟前賣文章麼?

  得虧楊同知臉皮夠厚,不然被王賢這塊牛皮糖纏上,非得被禍害到破產不可!

  宴席後半段,王賢雖然沒再提啥非分的請求,當然不算非分的要求可沒少提……

  離開滄浪亭時,王賢身後跟著長長一串隊伍。先是扛著兩面官銜牌的帥輝和二黑,然後是兩名歌姬,一個廚子,還有一幫背著大包小包的僕役。

  滄浪亭門口,王賢拉著楊同知的手,戀戀不捨的垂淚道:「真是一刻也舍不得跟哥哥分開啊!哥,你對我真是太好了……」

  楊同知的表情已經凝固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滾!再也不見到你這小王八蛋!

  不過九十九拜都拜了,也不差這一哆嗦,他十分勉強的乾笑道:「一世人、兩兄弟,我的就是你的……」

  「真的麼?」王賢歡喜道。

  『噗……』楊同知竟吐了一口老血。

  「啊,大哥,你吐血了?」王賢吃驚不小,不就是吃點拿點,舉手之勞,對你又沒什麼損失。不至於氣得吐血吧。

  「戰場上的老傷,一到這季節就發作。」楊同知搖搖頭,用手帕捂著嘴道:「我得靜養幾天,你出發時我就不去送了。」

  「小弟前來辭行也是一樣。」王賢關切道:「不看著老哥康復,總是走不安生。」

  『再讓你來一遭,我就直接去見太祖了!』楊同知心中大怒,忙拒絕道:「你來了我不安生。總之我可能去城外,找一處水鎮靜養,具體在哪還不一定,所以你當我不存在,直接走就行了。」

  終於把王賢打發上車,楊同知有種『借問瘟君欲何往,紙船明燭照天燒』的感覺,長長吁口氣,轉身進了宅子。

  身邊的家丁目睹了一切,低聲問道:「大人,要不要教訓他一頓?」

  「別再節外生枝了。」楊同知鬱悶道:「鄭公公對王爺太重要了,我不能惹他不快,壞了王爺的大事。」

  「唉,就這麼便宜他了?」家丁鬱悶道,向來只有他們占人便宜,這次卻被人佔盡便宜,自然不爽。

  「便宜就便宜吧。」楊同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閉眼嘆氣道:「哪有光佔便宜不吃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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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一四章 難


  。

  富陽縣,永豐倉。

  在杜子騰和吳為的陪同下,蔣縣丞和刁主簿站在甲字號糧庫裡。

  庫房裡還有一半的稻米,但這也是永豐倉最後的半倉糧食了……

  「這米能夠一天支用麼?」蔣縣丞眉頭緊鎖道。

  「按照大老爺的吩咐,將每個人的配額減半。」杜子騰面容愁苦道:「所以勉強夠。」

  「那過了明天呢?」蔣縣丞問道。

  「只能吃我這一百六七十斤了……」杜子騰無計可施道。這體重在明朝絕對是大胖子,看來啥時候都餓不到管倉的。

  「還不夠塞牙縫的呢。」蔣縣丞哼一聲,轉向吳為道:「你那邊再拖下去,老百姓就要餓肚子了。」

  「卑職也不想這樣。」吳為苦著臉道:「可是大老爺嫌我賣賤了,大戶們又不肯加價,兩邊僵在那裡,我個辦事的小卒奈何若?」

  「難道就一點沒談妥?」蔣縣丞問道。

  「已經完工的那批,勉強談好了,四石五一畝,」吳為道:「分歧在沒完工的七千多畝上,大老爺堅持一個價,說已經是賤賣了,不能賤上加賤。而且必須是一次付清,不能先付定金。」

  「那分歧可夠大的……」蔣縣丞嘆氣道:「至少先把談好的交割了吧?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不能讓老百姓斷了炊啊!」

  「大戶們不答應,說官府之前說了,一畝完工的搭四畝沒完工的,必須要全談妥了,才肯交割。」吳為一臉鬱卒道。

  「這是趁火打劫啊。」蔣縣丞氣憤道:「拿斷糧來威脅官府就範!」

  「也不能這麼說……」一直沒說話的刁主簿,此時開口道:「大戶家的糧食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如今災荒年景,稻米金貴,你不出高價,憑什麼讓人家出糧食?」頓一下道:「再說了,他們不也開粥場了麼?」

  「別提他們那粥場。」杜子騰啐道,「米湯子稀得能當鏡子照,一碗裡有十幾個米粒子就不錯了。」

  「誇大其詞了吧?」吳為冷笑道:「怎麼也有……二十幾粒。」

  聽他倆怪腔怪調,刁主簿知道他們嫌自己屁股坐歪了,但他這次理直氣壯,哼一聲道:「人家開粥場是善舉,你們少在這風言風語,要不是大老爺逞能,非要以賙濟災民為重,咱們富陽百姓何至於吃糠咽菜?」

  「確實。」在這件事上,蔣縣丞倒和刁主簿看法一致:「別的縣都是想方設法先保證本縣百姓,我聽說淳安、建德幾個縣,從一開始,就只每天正午施粥一次,不論老幼,一人一碗,餓不死就行。」說著鬱悶的搓搓臉道:「哪有像咱們大老爺這樣的,只要肯幹活,就全家管飽……」

  「所以人家還能堅持,咱們縣卻要斷糧了。」刁主簿接話道:「在接受災民的十幾個縣裡,咱們富陽是頭一個斷糧的吧?」

  「還沒斷。」吳為小聲強調道。

  「你閉嘴。」刁主簿已經忍他很久了!自從王賢成了戶房的頭,這個本該歸主簿管的部門,就徹底無視他這個三衙老爺了。哪怕王賢不在富陽這段時間,吳為也是直接向魏知縣匯報,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大老爺鬼迷了心竅,就是你和那個王二灌的迷魂湯!」

  「好了好了。」蔣縣丞勸住刁主簿道:「眼下應當和衷共濟,不要起內訌。」

  「我不是要內訌,」刁主簿兀自激動道:「是要讓知縣大人明白,不能再受身邊小人的擺佈了。必須趕緊和大戶合作,解決了百姓的口糧,不然要出大事的!」

  「嗯。」蔣縣丞深有感觸的點點頭。自從馬典史被借調到府裡後,縣裡的治安刑獄就歸蔣縣丞負責,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從縣裡缺糧的傳聞起來,尤其是官府將口糧配額減半後,本地百姓對外來災民的怨氣便迅速加劇。各種挑釁、毆打災民的案子每天都層出不窮,甚至還出了好幾起人命,這讓他感到壓力極大。「等下午知縣大人回來,我和你一起去找他,勸他向大戶讓步。」

  「早該如此!」刁主簿大喜道。

  。

  縣衙簽押房。魏知縣隔兩天便會回來半天,好處理下積攢的公務,今天下午,正好又是他辦公的時間。還沒處理幾件公事,蔣縣丞和刁主簿便聯袂而至。

  「休想!」聽了兩人的勸說,魏知縣的反應仍舊強烈,「本縣花費錢糧巨萬,上萬民夫辛辛苦苦,血汗交加,不能全成了那些巨室豪紳的便宜!」

  「不然又能怎樣呢?」蔣縣丞苦口婆心的勸道:「是人命要緊,還是這些田產重要?」

  「從湖廣買的糧食,不日就回抵達。」魏知縣悶聲道。

  「要是抵達不了呢……」刁主簿危言道:「飢餓的百姓會把憤怒宣洩到災民身上,到時候釀成民亂,我們可要掉腦袋的!」

  「不至於……」魏知縣搖搖頭,剛要說些什麼,便聽外面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聲。魏知縣皺眉問道:「什麼人?」

  「大老爺,是胡捕頭來了,有急事。」長隨趕緊稟報導。

  「進來吧。」

  「大老爺,大事不好了,」胡不留一進來,顧不上向二尹三衙行禮,便焦急道:「也不知是誰帶的頭,本縣的百姓開始驅逐災民,不讓他們住在家裡了!」

  「什麼!」魏知縣心裡咯噔一聲,暗道『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災民們又不是白住,是付房租的。而且百姓還因此得免一年稅賦,怎麼能攆人呢!」蔣縣丞登時就急了,要是出了亂子,他頭一個跑不了。

  「老百姓哪懂什麼大道理。」刁主簿卻說起了風涼話:「他們就知道官倉馬上沒糧食了,自己要餓肚子了。沒有白米講不了道理啊,大人!」

  「先去看看!」魏知縣黑著臉起身,接過胡不留奉上的烏紗,沉重的戴在頭上。

  。

  幾位官老爺的轎子在衙門口便停下了,魏知縣掀開轎簾,只見柵門外已經聚集了上百號災民,而且還不斷有人攜家帶口朝縣衙湧來。

  他們來到八字牆前,也不吵也不鬧,全都是靜靜地跪著,黑壓壓的一片。

  縣衙的民壯和弓手,全都手持武器,隔著柵門,緊張的注視著災民的一舉一動。

  整個衙門前一片死寂,氣氛凝重之極。

  直到魏知縣的轎子出現在大門口,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望過去,望向了坐在裡面的富陽知縣魏源。

  魏知縣也望向他們,他從災民的眼睛裡,看到了憂鬱、憤怒和惶恐,災民們則從他目光中,看到了憂鬱和沉重。

  「大老爺!」張麻子上前,單膝跪下稟報導:「這些災民被房東驅逐後,便聚到縣衙門前了!該當如何處置?」

  「把兵撤了。」魏知縣淡淡道。

  「啊……」張麻子愣了。

  「聽不懂麼?」魏知縣面如寒霜道。

  「是!」胡不留趕緊應一聲,擺擺手道:「趕緊撤了!」

  一眾弓手和民壯便從柵門前撤走。

  「把柵門打開。」魏知縣又下令。

  「萬萬不可!」蔣縣丞和刁主簿都嚇壞了,連忙阻止道:「咱們的家眷可都在縣衙裡住著呢!萬一……」

  「不會有萬一的,」魏知縣沉聲道:「我瞭解他們,他們只是無處可去,來尋求庇護罷了!」

  魏知縣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因為他和災民們朝夕相處快倆月了,彼此間早就建立起了信任。災民們用勤勞質樸贏得了他的信任,他用清正廉明,同樣贏得了災民們的信任。

  肝膽相照,何懼之有?

  「把所有房間都空出來,容納這些無處可去的災民。」魏知縣下令道。

  「這……」蔣縣丞和刁主簿難以置信道:「這成何體統?」

  見一眾官吏仍不願動彈,魏知縣又冷聲道:「我允許你們這段時間,帶著家眷搬出縣衙居住,直到你們確定安全為止。」

  說完,不理會那些面面相覷的手下官吏,魏知縣大步走到柵門前,要親手去開門。

  胡不留趕緊搶上前,替他打開了柵門的鎖頭。

  柵門緩緩打開,災民們和魏知縣之間,終於再無阻隔。

  他們卻沒有起身,只是仰望著魏知縣,一雙雙眼睛默默流淚。

  魏知縣的臉上,也現出兩道淚痕,他深吸口氣,抱拳朝災民們深深一揖道:「你們還信我麼?」

  「信!」災民們流著淚道。

  「感謝你們沒有和房東發生衝突,」魏知縣誠心誠意道:「感謝你們對本官的愛護!」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是他們的里長,蒼聲道:「大老爺待我們如何?天日可鑑!我們沒什麼可以報答的,唯有逆來順受,不給大老爺添亂……」

  「慚愧……」魏知縣剛擦乾的眼眶,又有了淚水:「這裡面可能有些誤會,在消除之前,請你們在縣衙暫住!」

  「我們不能住縣衙啊,那樣大老爺成何體統?」災民們不願意影響他的衙門。

  「如果讓你們露宿街頭,我這大老爺,才真是成何體統?」魏知縣扶起那個白髮老者,對眾人道:「都跟上來,不用我一個個請了吧!」

  災民們又流淚了,這次卻是感動的淚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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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一五章 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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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知縣一聲令下,縣衙便將能空的宅院全都空出來,安頓被房東趕出來的災民。

  老百姓們有幾個進過縣衙的?就算進過的,最多也就是到了大堂、二堂,其餘的地方對他們來說,都是那樣的神秘。他們帶著好奇的目光,畏畏縮縮的被差役帶入一間間房中。

  儘管縣衙共空出來近一百間房,但有源源不斷的災民陸續趕來,很快就把這些房間佔滿了。

  看著肅穆的縣衙裡塞滿了災民,那白髮老者小聲問差役道:「大老爺住哪?」

  「喏。」差役用下巴一點道:「正中的院子就是。」

  「嚇,大老爺的住處也給我們了?」白髮老者吃驚道。「那他的家眷怎麼辦?」

  「咸吃蘿蔔淡操心,」差役罵道:「問那麼多干啥?」

  卻見白髮老者已經走進知縣宅中,對裡面的災民道:「都出來,這是大老爺的內宅。」

  災民們也大吃一驚,二話不說,全都捲鋪蓋出來,還沒忘了把裡面的物件恢復原樣。

  。

  那廂間,這麼多人住進縣衙,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安排,魏知縣已經焦頭爛額了。

  當他聽說還有很多人沒處住時,終於忍不住發火了:「房間不是足夠麼?哪裡還空著?」

  「大老爺的宅子。」

  「不是讓夫人和小姐搬出去了麼?」

  「夫人和小姐是搬出去了,但災民們聽說是大老爺的宅子,執意不肯往裡住。」差役答道。

  「唉……」魏知縣嘆氣道:「把秦里長叫過來。」

  「是。」

  不一會兒,那位白髮蒼蒼的老者過來了。

  「讓鄉親們住進知縣宅吧。」魏知縣請他坐下,面上難掩疲憊道。

  「我們不能打擾大老爺一家。」秦里長卻堅決道:「大老爺不用擔心,我們擠擠就是了。」

  「我家人口單薄,只有拙荊和小女,」魏知縣搖頭道:「她們已經住到我學生家了。」說著一抬手道:「就別犟了,這時候,服從安排就是對我最好的支持。」

  「這……是。」秦里長只好低聲應下。

  好容易把災民們安頓下,又讓人妥善照顧他們的飲食,魏知縣剛要喝口水,鬆口氣,胡不留又一臉無奈的進來了。

  「又怎麼了?」魏知縣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有氣無力道。

  「堂尊,」胡不留吞吞吐吐道:「又有百姓……跪在衙門口了。」

  「讓他們一併進來就是,」魏知縣閉著眼道:「住不開就擠一擠,兩家一個房間。」

  「這次不是災民,」胡不留咽口吐沫道:「是咱們富陽的百姓……」

  魏知縣猛地睜開眼,盯著胡不留,一字一頓道:「為什麼?」

  「堂尊出去看看就知道了……」胡不留卻不願意刺激魏知縣道。

  魏知縣一言不發站起身,消瘦的身子晃了晃,胡不留趕緊去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再次戴上官帽,魏知縣步履沉重的踏出簽押房,向前衙走去。

  這條路他每天都要走,從沒像現在這樣沉重過。哪怕是方才,聽說災民們被趕出來,他也沒有這麼沉重。

  但走得再沉重,也有走到的一刻。當他走到衙門口,便見百餘本縣百姓跪在柵門外……一見到他出來,那些人便放聲大哭起來。

  「諸位諸位,」魏知縣壓住滿腔的憤懣,抬起手臂道:「有話好好說,先不要哭了。」

  可他的話沒有效果,哭聲反而更響了……

  「你們到底在哭什麼?」魏知縣從沒感到這樣無助過。

  「他們在哭陳知縣。」胡不留小聲道:「早先一直在喊,『陳縣令你去了哪?怎麼就撇下我們』之類……」頓一下,啐道:「不識好歹的混賬!」

  魏知縣卻像僵住了一樣,一張臉煞白煞白。他的心都碎了……

  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他感到羞恥的?這是赤裸裸的打臉啊!

  自己苦苦堅持都是為了誰?難道是為了那些災民,不,跟他們一文錢關係都沒有!

  自己是為了富陽,為了富陽的百姓啊!

  可他們卻如此回報自己!

  魏知縣胸中氣血激盪,終於眼前一黑,暈倒在衙門口。

  「大人,大人……」差役們慌亂成一片,趕緊七手八腳把他扛回簽押房。

  剛要去找吳大夫來看,魏知縣卻醒了,緩緩道:「讓外面那些百姓,派幾個代表進來說話。」

  「堂尊,您的身體……」胡不留小聲道。

  「快去!」魏知縣陡然提高聲調,重重拍著床沿。

  「是。」胡不留再不敢廢話,趕緊跑出去,盞茶功夫,領了七八個老人進來。

  見把大老爺氣成這樣,老人們心中惴惴,跪下磕頭,口稱有罪。

  「都起來,請坐吧。」魏知縣歪在床上,有氣無力道:「諸位何罪之有?」

  「把老父母氣病了……」老人們惴惴道。

  「我沒生氣,只是太累了而已,」魏知縣卻不承認,淡淡道:「請你們來,也不是為了興師問罪,而是開誠布公談一談,本縣到底哪裡做得不周,讓你們如此想念前任知縣?」

  「這……」

  見老人們囁喏,魏知縣道:「我們就是聊聊天,說說話。把我罵成什麼樣都沒關係,我絕不會怪罪你們。」

  「那就斗膽說了……」老人們才小心翼翼開口道:「其實他們都說,老父母心裡沒有他的子民,只想著陞官發財……」

  「……」魏知縣的眼中,閃過熊熊怒火。好容易才強自壓下道:「為什麼這樣說?」

  「他們說,別的縣都是先管本縣的百姓,至於外縣災民只要餓不死就行,只有咱們富陽縣,是先管那些外縣人。我們這些本縣的百姓,反而成了後娘養的!」老人們越說越生氣,最初的畏懼蕩然無存:「他們說,大老爺這是為了討好上司,目的自然是陞官了!」

  「……」魏知縣臉色鐵青道:「那『發財』又是從何而來呢?」

  「當然那一萬畝梯田了,」老人們答道:「他們說,縣裡之所以遲遲不肯賣地,是因為不想賣賤了!大老爺為了多賺錢,寧肯讓我們老百姓斷炊!」

  「就是,當初不讓民間交易田產,不就是為了避免大戶手裡的糧食,落到我們手裡麼?」

  「呵呵……」魏知縣心頭升起濃濃的悲哀,對這些愚昧的老人,他都生不起氣來。低聲問道:「他們,到底是誰?」

  「他們,」老人們咂咂嘴,小聲道:「就是那些有見識的人了。」

  「你們被他們當槍使了。」魏知縣淡淡道:「他們是想逼我就範,把田賤價賣給他們。」

  「就算被當槍使,我們也願意。」老人們卻頑固道:「我們只知道,永豐倉已經空了,我們老百姓要餓肚子了!」

  「誰告訴你們永豐倉空了?」魏知縣冷聲道。

  「他們……」老人們道:「這種事瞞不住的。」

  「那你們知道,現在富陽縣的糧食,都在誰手裡麼?」魏知縣已經過了那股憤怒傷心的勁兒,漸漸冷靜下里。

  「他們……」老人們面色微變。

  「你們知道他們有多少糧食麼?」魏知縣又問道。

  老人們搖搖頭,這他們哪知道。

  「最少五萬石。」魏知縣淡淡道:「如果你們對這個數字不瞭然,我可以告訴你們,永豐倉的容量,也就是七千石。」

  「啊,這麼多?」老人們不禁暗暗心驚,他們萬萬想不到,災荒快持續倆月了,大戶們家裡,竟藏有七個常平倉的糧食。

  「咱們浙江多雨潮濕,故而倉庫裡存糧都不算多,所以這些糧食,不可能是他們之前存下的。」魏知縣又道:「另外誰都知道,春荒只是暫時的。而且朝廷免了浙江今年一半的稅糧,這樣等到夏收,糧食自然足夠。」

  「也就是說,春荒最多還剩兩個月。那麼我要問問諸位,他們弄五萬石糧食存在家裡,是個什麼意思?」魏知縣幽幽道,他謹遵孔子教導,以德報德,以怨報怨,下決心要和那幫大戶開戰。

  當然不是用來吃了……老人們心知肚明,這是在囤積居奇!

  「他們是打算,等富陽縣糧盡了,好用極低的價錢,收購百姓的田產!」一旁侍立的吳為,此時沉聲道:「也不拘是田產,還有縣城的房產,作坊,鋪面!只要是值錢的東西,他們來者不拒!」

  「想想吧諸位。」吳為接著道:「你們家裡的茶園,一畝可以賣三十貫錢,卻因為青黃不接,被人家趁機以四石糧食買去,你們願意接受麼!」

  老人們齊刷刷搖頭,但其中一個小聲道:「不接受也沒辦法,總不能眼看著家裡人餓死。」

  此言一出,眾人都神情黯然,一旦到了那種時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哪有拒絕的權力?

  「現在諸位知道了,眼下這段時間是糧價最貴,田價最賤的時候。」吳為冷笑道:「我家大老爺不是貪財麼,會選在這個時候賣田?」

  眾老人一起搖頭,小胖子說的對,大老爺這時候賣田,肯定不是為了賺錢。

  「大老爺是為了保護你們的家業,才禁止民間田產交易,才拿官田來賣!」吳為憤怒道:「你們明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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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一六章 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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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大老爺不管你們,他大可不下這條禁令,讓你們拿自己的祖業,去換那點救命糧!那樣既不得罪你們,又不得罪大戶,還損害不到官府,何樂而不為呢?」吳為怒火熊熊道:「但他還是下了這條禁令,他為什麼自找麻煩?還不是為了保護你們的產業!你們非但不領情,竟然還背後捅刀子!還算人麼,你們!」

  遭到吳為的指責,老人家們都沉默了。原先大戶們覬覦他們的田產,他們自然感到氣憤,也很感激魏知縣。但當他們聽說,大戶們要買的,不是民田而是官田時,情緒便起了變化。

  反正是官府的土地,賤賣貴賣跟他們有何關係?所以他們不再介懷大戶的貪婪,反而成了大戶的幫兇,逼著縣裡趕緊賣地換糧食!

  「既然要賣官田,那為什麼遲遲不成交?」一個老人小聲道出了他們的心聲。「反正是那些外縣人開的,管他貴賤了……」

  「愚蠢!」吳為罵道:「那些外縣人不過是雇工而已!我富陽縣出錢出糧,雇著他們開荒,開出來的地算誰的?還不是我富陽縣的!」

  老東西們不吭聲了,心說反正不是我們的……

  「你們也知道開梯田的成本很高。即使以最保守的算法,一畝田的本錢也在二十兩銀子以上,這還不算土地本身的價值。這些錢說是縣衙出的,可縣衙的錢哪來的?每一文都是你們交上來的!」吳為沉聲道:「而大戶們對已經開好的梯田,只出四石五,還沒完工的那些,更是低到三石!連四分之一的本錢都收不回來,如果大老爺答應了,這不等於把縣裡七成以上的積儲,全都白給了那些大戶麼?那可都是你們交上來的皇糧啊!」

  老東西們終於變了臉色,若沒有吳為提醒,他們萬萬不會想到,大戶們是在變相侵吞民脂民膏……但要是能講清道理,也就沒有愚民了,幾個老頑固仍只看眼前道:「市井小民不懂大道理,只知道不管賣貴賣賤,我們都只能得到點餬口之糧而已。」

  「你們……」吳為氣得說不出話來,他也無話可說了。還能指望這些小老百姓,去替朝廷替官府考慮?

  簽押房裡一陣安靜,眾人才發現魏知縣已經沉默很久了,只見他靜靜躺在床上,雙目滿是濃濃的悲哀。魏知縣終於深切體會到,當初永樂皇帝對他說的那句——做官難,做好官更是難上加難了!

  他一心一意做好官,希望無愧於朝廷、無愧於百姓、無愧於自己的良心。然而他越想處處周全,就越是都不周全……本縣的百姓們不滿意,大戶們不滿意,身邊的官員不滿意,災民們也不滿意……真是可憐可嘆可笑!

  良久良久,魏知縣才回過神來,卻不願看那些老人一眼,他望著屋樑幽幽道:「明天賣地……」

  「多謝大老爺!」「大老爺仁慈!」「大老爺觀音再世啊!」老東西們這下滿意了。

  「大老爺……」吳為卻滿眼是淚……

  待那些老東西,心滿意足的告退,吳為才對魏知縣嘶聲道:「大老爺,真至於此麼?」

  「大道理說一萬,老百姓不願跟你一起勒緊褲腰帶也白搭……」魏知縣黯然道:「待災情過後,本官會上書自劾的。」

  「大老爺何罪之有?」吳為搖頭泣道:「您是無可指摘的好官!」

  「你謬讚了。」魏知縣卻痛苦道:「我太好大喜功,太婦人之仁了,要是早聽王賢的,只給民夫吃個半飽,哪怕是七分飽,也不至於等不到他回來……」

  吳為默然,他知道王賢說過,『以工代賑』,賑才是本,工只是避免災民吃白食,引起本縣百姓不滿而已。但魏知縣希望出政績,將『工』當成了目的,結果梯田是轟轟烈烈搞起來了,但消耗也太大了……

  在大災之年,糧食就是本錢,就是信心的來源,魏知縣在以工代賑的路上走得太急,原本該到的兩湖之糧又逾期,一下子就沒了本錢,不得不任人宰割。

  兩人都清楚,王賢短時間內返回的希望十分渺茫,如果不想讓富陽縣發生騷亂,只有吞下賤價賣田這枚苦果了……

  。

  第二天日上三竿,楊員外和王員外兩位大戶代表才姍姍來遲。

  踏進衙門口時,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志得意滿之色,管你是強項令,還是臥虎令,終究不是我們的對手!

  吳為面無表情的,將他們領進簽押房。

  魏知縣也是面無表情的坐在大案後,面前擺著一式兩份的契約。

  兩人行禮後,魏知縣沒有看座,只是緩緩道:「看看吧。」

  吳為便各給兩人一份契約。

  兩位員外一看……一萬畝田地整體出售,一畝成田搭配四畝半成田,總價是十八石稻米。

  楊員外皺眉道:「應該是十六石五才對。」

  「成田四石五,半成田不到三石五!」魏知縣重重拍案道:「本官已經讓了一大步,你們還要死咬著呢?」

  「呵呵……」這價錢倒也可以接受,但他們這次買田,已經比預想的貴了。兩位員外心說,這時候應該乘勝追擊,跟他客氣沒意義,純屬跟錢過不去。王員外便乾笑道:「要是我們說了算,肯定就答應大老爺了。」

  「可我們說了不算,」楊員外一副商量的口氣,接著道:「要不明天再談,我們回去商量一下,看看有沒有可能再讓讓。」

  魏知縣豈能不知,他們這是在要挾自己,一張臉變得鐵青。

  「欺人太甚了吧!」吳為怒不可遏道:「你們就不考慮日後了麼!」

  「吳令史這話好沒道理。」楊員外撇撇嘴,冷下臉道:「我們奉公守法、與人為善,官府憑什麼威脅我們?」

  「罷了罷了,買賣的前提是自願,」王員外大搖其頭道:「既然縣尊這麼不願意,我們也不要勉強了。」

  「就是,好像我們強買強賣似的,」楊員外也點頭道,說完兩人作勢要走!

  「回來!」魏知縣低喝一聲,對吳為道:「按他們的意思,重寫一份。」

  兩個員外的眼中流露出勝利者的神情,卻又聽魏知縣淡淡道:「但有一句話你們記住。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今日不跟我講情面,他日也不要求我講情面。」

  魏知縣聲音不大,兩個員外卻從心底升起寒意,陡然想起那句『破家的縣令、滅門的令尹』!但旋即又自嘲的笑起來,怕他個球,大不了走走關係,把他從富陽攆走就是。

  於是,兩人裝作沒聽見的,等著吳為重寫了契約,再仔細看一遍,確認無誤了,才在上頭簽字畫押。

  吳為也替王賢在上頭簽字了,然後黯然將一式兩份的契約,擺在魏知縣面前。

  魏源提起筆來,只覺重逾千斤。落筆寫下自己的名字,也給自己的仕途畫上了句號……賤賣官田之事,必須有人負責,就算朝廷和省裡不追究,他也過不了自己這關,不會再觍顏當這個朝廷命官了。

  當然光簽名是沒用的,哪怕民間田產買賣,都需要縣官用印才能生效,何況是官田了。擱下筆,他打開印盒子,拿起那枚知縣大印,在約書上按下,拿起,再在另一份上按下,契成……

  兩個員外捧著約書,興高采烈的離去了……

  魏知縣痛苦的閉上眼,失敗,自己徹底失敗了……

  吳為憤恨地一拳打在椅背上,竟將那花梨木的官帽椅,打了個粉碎!

  當天下午,大戶們便按照契約,將一萬七千石糧食,運到了永豐倉,其中九千石是購買那兩千畝成田的全款;還有八千石,是另外八千畝半成田的定金。

  無論如何,富陽縣的糧食危機過去了,老百姓鬆了口氣,大戶們更是在李員外的別業裡,通宵達旦的擺酒歡慶,徹夜笙歌,慶祝大發利市是一方面,但更讓他們高興的是,那桀驁不馴的魏知縣,終於向他們低頭了!

  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對鄉紳巨室來說,勢壓州縣,至少是結好州縣,才是他們習慣的生存模式。在這種模式下,他們可以將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風風光光的傲立在鄉間。但魏源不願與他們沆瀣一氣,更想將他們壓倒,這是鄉紳們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那麼只有將他壓倒了,而且他們也做到了……

  翌日清晨,富戶們才結束了通宵的荒淫,乘車坐轎各自家去了。

  楊員外坐在自家的馬車上,得意的哼著小曲。這次他居功至偉,得到的好處也最多,足足兩千畝梯田,至少值六萬兩銀子。就算扣掉給那位同宗大人物的,也足夠他三代揮霍了。

  想到得意處,小小車廂已經容納不了他膨脹的心,楊員外讓人卸掉車簾,像國王巡視領地一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百姓。

  突然他目光一凝,彷彿白日見鬼!

  他竟看到那個應該還在蘇州求告無門的王賢,在幾個伴當的簇擁下,從碼頭方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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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一七章 楊員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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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員外看到王賢,王賢也看到了他。

  見到這個罪魁禍首,王賢的目光霎時陰冷起來。

  楊員外也不甘示弱的回瞪著他。

  王賢並指如刀,橫在喉頭一劃,冷笑裡多了絲絲殘忍氣息。

  儘管是江南仲春,暖風醉人,楊員外卻遍體生寒,不禁打了個寒噤……

  馬車交錯而過,一直駛出幾條街,楊員外才回過神來,旋即自嘲的笑了,老子連知縣都不怕,怕個吏員干球?

  但轉念一想,又有點小小擔憂,按說王二現在,應該在蘇州求告無門、焦頭爛額啊,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莫非他知難而退了?那怎會如此囂張?莫非是輸不起、恨極了,要打擊報復?

  楊員外越想越覺著有可能,便盤算著要囑咐家裡人,這段時間不要惹事,以免成了人家的出氣筒。

  不過小插曲不足以影響楊員外的心情,待馬車駛入家門時,他的臉上重又掛滿了笑容,是啊,今天是個必須要大肆歡慶的日子,那些小事還是過兩天再說吧。

  果然,家裡滿是歡聲笑語,每個人的臉上都喜氣洋洋。更誇張的是,也不知誰的主意,竟然張燈結綵,弄得跟過年似的!

  全家幾十口都在堂屋等他回來,一邊興奮的討論著,到底該要哪幾個山頭,一邊打著自個的小算盤,看看自己能得到多少畝。

  楊員外在轎廳下了馬車,全家人齊刷刷起身,擺出最親熱的笑容,用最甜蜜的語言,將他包圍在愛的海洋裡,差點沒把一宿沒睡的楊員外淹死。

  最後還是他弟弟為他解圍道:「大哥累了,先請他去休沐,午宴時再和大家說話。」

  眾人紛紛附和道:「是極是極,休息為重,可不能把大爺累著……」

  楊員外這才得以回到後宅,便見管家迎上來,小聲稟報導:「蘇州大老爺派人來了。」

  「哦?」楊員外一下就精神了,「在哪?」

  「把他請到老爺書房了。」

  「不早說!」楊員外三步並作兩步,前腳剛邁進書房,便熱情洋溢的笑道:「哈哈,我說早晨怎麼喜鵲兒老是鬧枝,原來是張大哥來了。」對方不過是楊同知的一名長隨,楊員外卻絲毫不敢怠慢,比見到親哥還親。

  「呵呵,員外有禮了。」那張大哥卻沒笑,低聲道:「你確定那是喜鵲,不是老鴰?」

  「哦…哈哈哈……」楊員外大笑起來:「想不到張大哥,也愛說笑話了。」

  「我從不說笑話。」張大哥依舊板著臉道:「我是奉我家大老爺之命,來給員外送信的。」

  「哦?」楊員外只好斂笑容,問道:「什麼事?」

  「是口信。」張大哥沉聲道:「我家大老爺讓我把這段話,原封不動說給員外聽,員外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在下洗耳恭聽。」楊員外肅容道。

  「好,」那張大哥便清清嗓子道:「楊簡你個白痴,日你先人板板,可把老子害苦了!惹誰不好,你惹姓王的小子!」

  楊員外聽得目瞪口呆,一時竟想不起,是哪個姓王的?便聽那張大哥接著道:「老子不管你的破事兒了,已經放人放船,你好自為之吧。另外奉勸你一句,你們有什麼恩怨,在縣裡解決,別鬧大了,不然我也救不了你們,沒人能救得了你們……另外,讓老張替我抽你兩耳光解解恨。」

  張大哥複述完了,見楊員外好半天呆若木雞,只好輕咳一聲,「得罪了,員外。」說著掄圓了胳膊就是一巴掌,打得楊員外一張臉都變形了。

  張大哥反手又是一巴掌,他的臉又向反方向變形,兩頰浮現出兩個鮮紅的掌印。

  楊員外卻顧不得鼻血直流,拉著張大哥的手,惶然道:「張大哥,到底是怎麼回事?王二區區小吏,怎能讓大老爺如此忌憚?」

  「他是小吏不假,但後台硬。」張大哥平時沒少得楊員外的好處,只好點撥他道:「連大老爺都惹不起。」

  「啊!」楊員外是徹底震驚了,「怎麼可能?大老爺不是說,天下他惹不起的,不到一隻手麼?」

  「可惜人家正是其中的一個。」張大哥嘆道:「跟你說實話吧,千萬別往外傳……那王賢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竟有鄭公公替他說話。」

  「哪個鄭公公?」楊員外瞪大眼道。

  「還能有哪個鄭公公?」張大哥道:「就是那個率我大明水師三下西洋的馬三保唄。」

  「啊……」楊員外的臉漸漸腫起來,表情愈發難看道:「鄭公公是大內總管,大明朝云端上的人物,怎麼會認識王二那種小羅嘍呢?」

  「不光你覺著奇怪。」張大哥苦笑道:「我家大老爺也想不通。」頓一下道:「但是我家大老爺不會認錯人,確實是如假包換的鄭公公。那可是永樂皇上最信任的近臣,連漢王殿下都要敬他三分,我家大老爺自然要給他個面子,放船了事。」

  「怎麼會這樣呢?」楊員外癱坐在椅子上,喃喃道:「誰能惹得起三寶太監?」

  「你也別太擔心。」張大哥安慰他道:「鄭公公何許人也?怎麼可能管你縣裡的一點破事兒。我家大老爺說了,你們在縣裡該怎麼幹怎麼幹,替他好好教訓下姓王的,只要別把他往死裡整,都不會有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楊員外緩緩點頭,不禁萬分慶幸道:「好在契約已成,他回來也無濟於事了。」

  「那就好。」張大哥點頭道:「大老爺這次什麼也不要了,你好自為之吧。」說完便告辭離開。

  楊員外趕忙封了銀子,又說了幾句感激不禁的話,才送張大哥離開。也不知感激他什麼?感激他把自己打成豬頭?

  送張大哥返回,已經快到中午了,前面酒席已經備好,家人也都等著他了。他兄弟過來請他去吃飯,卻看到他的兩邊臉腫得像發糕似的……

  「咋啦,大哥……」

  「摔得。」楊員外沒好氣道。

  「摔只能摔一邊,怎麼兩邊都摔了?」

  「摔完又撞牆上了。」楊員外怒道:「你問個屁!」

  「那還去吃飯麼?」他兄弟心說,八成是不吃了。

  「吃個屁。」楊員外接過管家遞上的斗笠,坐進馬車裡,對車伕道:「去李員外家!」

  。

  那廂間,王賢也回到衙門。

  魏知縣一看見他,眼淚都下來了,一把揪住王賢的領子道:「你早回來半天,又何至於此?」

  「屬下已經日夜兼程了。」王賢見他情緒激動,沒有拍開他的手。

  「那就是蒼天不仁了,」魏知縣垂淚道:「昨天才剛把地賣出去。」

  「才賣出去?」王賢驚奇道:「不是早就讓老師賣地麼?」

  「大老爺一直堅持不肯賤賣,直到縣城斷了糧,老百姓開始騷亂,才不得不妥協。」吳為在一旁嘆氣道。

  「唉,大老爺還是不信我的話。」王賢也嘆氣道:「您忘了我當初的保證了?」

  「我沒忘你的話。你當初保證說,只管把那些官田賣掉,又不是真給他們。不過是讓他們過過手,等咱們的糧食到了,再把田拿回來就是。」魏知縣又嘆氣道:「可是那些大戶貪婪如狼,他們吃下去的東西,豈有吐出來的道理?我擔心你失了算,縣裡的損失可就大了。」

  「如果肉裡藏著刀子呢?」王賢卻冷笑道:「那群中山狼,不吐也得吐!」

  「怎麼講?」魏知縣精神一振。

  「契書拿來。」王賢一伸手。魏知縣趕緊打開抽屜,取出他視為恥辱的那份文契。

  王賢仔細看了一遍,一口氣徹底鬆下來道:「還好,主要條款沒變!」

  「那是當然,」魏知縣苦笑道:「為師啥時候都沒忘你那番話,就算為了保留一線希望,也不敢改動你定的條款。」

  「嗯。」王賢興奮的點點頭,指著契書上的條款道:「就怕他們光買了那兩千畝成田,沒買那八千畝假田!現在他們都吃下去了,就等著鬧肚子吧。」

  「假田?」魏知縣和吳為都瞪大眼道:「什麼意思?」

  「難道是真田麼?」王賢反問道:「那些圖紙上規劃出的山頭,現在有梯田的影子麼?」

  「一片荒山而已。」吳為有些明白了,眼前放亮道。「司戶的意思是,不讓民夫繼續開田了?」

  「但已經寫進契約裡了。」魏知縣畢竟是端方君子,搖頭道:「官府豈能失信於人?」

  「我們沒說不開啊,只是暫時不開。」王賢淡淡道:「這是沒辦法的,因為四月到了。」

  「四月到了?」魏知縣愣了一下,旋即恍然道:「是了,必須要停工了。」

  江浙一帶將四月叫『蠶月』,顧名思義,是蠶寶寶吐絲作繭的關鍵月份。所謂王政之本在農桑,桑就是養蠶紡織,尤其是對兩浙一代,更是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江南幾乎家家養蠶,養蠶是精細活,蠶苗嬌嫩,對溫度濕度氣味聲音都很敏感,一旦養蠶人掉以輕心,防範不到位,就會遭受損失。所以養蠶又是個體力活,一到這時候,就得全家齊上陣,日夜照料,大街上都沒了人影。

  為此,官府明文規定,蠶月不得婚喪嫁娶、不得喧嘩吵鬧、甚至連夫妻同床、串門訪友、大聲說話都被禁止。至於官府本身,也停徵罷訟。還規定衙門裡除了必要值班人員,都回家伺候蠶寶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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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十八章 條款


  。

  「對啊,蠶月停工,名正言順!」吳為笑道:「按規制,縣衙四月份應該停徵罷訟、與民休息!這個『征』包括徵稅,也包括征夫!」

  「那災民怎麼辦?」魏知縣問道。

  「仍舊以工代賑,只是改為在家養蠶,官府發給他們蠶種、口糧,讓他們專心養蠶,到時交給官府生絲。」王賢顯然早有定計道:「上個月,我就讓錢糧商幾個,到杭州、嘉興、湖州去買了大批蠶種……」

  「你早料到會有這一天?」魏知縣瞪著他道。

  「屬下也不是神仙,」王賢苦笑道:「只是擔心萬一出了岔子,也有個補救的措施。」

  「未料勝先算敗,唔,不錯不錯。」魏知縣不再深究這些細節,現在只要能挽回損失,又不讓官府失信,他就謝天謝地燒高香了。但他畢竟是端方君子,講究言必信、行必果。覺著既然簽了契約,不履行就是失信,「只是蠶月過了怎麼辦?定好的事情,總不能一拖再拖。」

  「保準不出蠶月,問題就解決了。」王賢拍著胸脯道:「當然,還需要大老爺出一道告示。」

  「什麼告示?」魏知縣問道。

  「大老爺不是傷心說,富陽百姓埋怨你麼?」王賢笑道:「這道告示一出,老百姓的心,保準一個不落的,全跑到大老爺這邊!」

  「你就別賣關子了!」魏知縣的心裡百爪千撓,催促道:「快快道來!」

  王賢便道出告示的內容,聽得魏知縣和吳小胖都傻了眼……

  「這,這也太狠了吧……」吳為瞠目結舌道:「你這是要把他們往死裡玩啊!」

  「好!」魏知縣卻興奮起來道:「既能解決困頓民生的痼疾,又能讓那些大戶的糧食砸在手裡,還為本縣解了圍……真是一箭四雕,何樂而不為!」

  便立即親自起草,寫了兩份告示,用印後讓人先將前一份張貼出去!又將後一份交抄發房各謄抄五百份,在全縣張貼!

  從簽押房出來,吳為小聲問道:「大老爺說一箭四雕,怎麼只說了三個。」

  「小胖,你真有武功麼,」王賢轉過身,捏捏他的腮幫子道:「看不出來啊。」

  「……」吳為鬱悶的點點頭。「跟我爹學了點三腳貓。」

  「真人不露相啊。」王賢笑著壓低聲音道:「這就是大老爺的第四雕。」

  「原來如此。」吳為一點就透。他知道大老爺一副君子相,報復心卻很重。所以第四雕就是,能得到機會報仇。

  王賢鬆開手,改為搭著他的脖子,大笑著走出後衙。

  。

  楊家別業中,諸位員外再次聚在一起,廳堂裡的氣氛,卻跟昨日判若雲泥。

  一張張還殘留著志得意滿的臉上,全都陰云密佈。沒辦法,看著楊簡那張被打成豬頭的臉,縱使平日和他有仇的,也難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聽楊簡講完了事情經過後,眾員外的心情就更糟了。他們一樣想不通,王賢怎麼會認識馬三保呢?

  「這下可麻煩了。」於員外憂心忡忡道:「有鄭和撐腰,魏知縣還不跟我們拉清單?」

  「怕啥。」王員外卻滿不在乎道:「沒聽老楊說麼,鄭公公是什麼人物?不會管到咱們縣裡來的。只要別鬧大了,咱們該怎樣還怎樣。」

  「也是。」李員外點頭道:「咱們沒必要慌神,這段時間囑咐家裡小心點,不要授人以柄,官府能奈我何?」

  「我們的田……不會有問題吧。」這才是眾員外最關心的。

  「不會有事的。」王員外斷然道:「魏知縣已經在白紙黑字的契約上用了大印,他自己都沒辦法賴賬!」

  「也是。」眾員外點頭道:「官府裡的契約,就是到了永樂皇帝那兒,也得認賬。」

  「還有件事兒,大家想過沒有。」於員外又小聲道:「王賢回來了,糧船還會遠麼?聽說是五十艘四百料的糧船……每船七八百石,就打七百石算,也有三萬五千石稻米……咱們那五萬石稻米,還不得貶值啊。」

  眾人登時就下來汗了。這兩個月來,富陽鬧春荒,大戶們卻天天樂開了花。因為他們儲存下的五萬石糧食,是一天一個價,都漲到天上去了。能賣到七八錢一斗,也就是七八兩銀子一石,你還別嫌貴,有錢都沒處買!

  這讓他們體會到了資產飛速增值的快感,心情自然也飛到云端。但湖廣的大米一到,糧價肯定應聲下跌,至少得跌去一半,那得少賺多少錢啊……

  「這真是個麻煩事。」楊員外擦汗道:「不能讓糧價跌下來!」

  「怎麼可能……」眾員外發現他不光長著豬頭,還有一個豬腦,「要是和縣裡關係好,甚至能控制住知縣,還有指望。可現在姓魏的都恨死咱們了,不可能幫咱們抬價的。」

  「沒什麼好猶豫的了。」李員外拍案道:「趁著老百姓還不知情,趕緊分頭出貨去吧!能賺多少算多少!」

  「好。」眾員外紛紛點頭,於員外道:「要想儘可能多賣,是不是得降點價?」

  「最少六兩一石。」李員外想一想道:「但不到最後別亮底,能高價賣一石,就多賺一點!」

  「曉得了。」眾人便起身要往外走,卻見李寓李秀才,一臉見鬼似的急匆匆進來,顧不上向諸位長輩問安,便惶急道:「爹,大事不好了!」

  「冷靜!」李員外感覺有些丟臉,呵斥道:「平常怎麼教的你!」

  「……」李寓鬱悶的抿抿嘴,低聲道:「孩兒是驚呆了。」

  「你將來是要做官人的,不管什麼事,都要保持鎮靜。」李員外這才板著臉,端起茶盞,輕呷一口,八風不動道:「講吧。」

  「縣衙貼出佈告說,因為四月蠶忌,官府停徵罷訟、與民休息!故而暫停開田一月,一應災民不再出夫,改為為官府養蠶……」

  『噗……』李員外一口水,結結實實噴在兒子臉上,聲音都變了調道:「什麼?」因為過於激動,又被口水嗆到,李員外劇烈咳嗽起來。

  廳堂裡登時炸了鍋,員外們的表情精彩極了!

  「太無恥了這也!」王員外怒不可遏道:「把我們的糧食騙去,轉眼就不認賬了!」

  「卑鄙!」楊員外氣得直哆嗦道:「才簽字用印就不認賬,姓魏的還有一點信用麼!」頓一下道:「人無信不立,他就不算個人!」

  「畜生啊畜生!」李員外終於在兒子的幫助下順過氣來,一張臉仍憋得發紫道:「太不要臉!人怎能這樣不要臉呢?」

  「難道他能隨意停工?」眾人望向楊員外和王員外,文契是兩人簽署的,自然應該熟悉條文。「你們是怎麼看的合同?」

  「契書上有限定交付日期啊。」兩位員外無比冤枉道:「不信拿出來看看!」

  「快,拿出來!」李員外摸出鑰匙遞給兒子。

  不一會兒,李寓將那份由李家保存的契書取回。眾員外圍上來一看,見第三條上明明白白寫著交付日期……一共分五批,一批兩千畝,第一批四月初五交割,第二批五月初五,之後一個月一批。

  王員外見狀大聲道:「我說吧,我們當時仔細看了,沒問題的!」

  「哈哈,有這個就不怕他們耍賴!」員外們不太踏實的笑道:「大不了告到省裡,官府自己定的合同,官府必須認賬!否則如何取信於民?」

  那楊員外卻似乎想起什麼,翻到約書最後一頁,細讀其中一個條款,登時慌了神:「壞了……」

  眾人聞言,都瞧向那條款,只見上面寫著:

  『以上條款之履行,應以不違背國法律條、公序良俗為前提。若有違背國法律條、風俗良俗的情況發生或可能發生。雙方有權免除或推遲條款之履行。」

  「這是啥意思?」好些人看不太懂。

  「就是說,在這兩種情況下,他們有權免除或推遲履行合約……」李秀才小聲解釋道。

  「這次他們能用上這條?」眾員外瞪大眼道。

  「蠶月官府停徵罷訟,是兩浙不成文的法條,民間禁止外出,專心養蠶,也算是公序良俗。」李秀才嘆氣道:「能用上。」

  「他們豈不是可以名正言順的拖延?」眾員外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之禍,又被一泡尿澆滅了。

  「更可怕的是,」李秀才腦子轉得快,黑著臉道:「養完了蠶,又該收夏稅了,收完了夏稅又該編造黃冊了,編完了黃冊,又該收秋稅了,收完了秋稅,災民也該回家了……官府可以一直有理由拖下去!」

  「這……」員外們聽得心肝直顫,於員外小聲道:「三月到十月,官府確實不征民夫。但那是對本縣百姓來說。這次開田的民夫是外縣來的災民,在本縣沒有田產生業,沒道理也不能征發吧?」

  「要開工,光有民夫不行,還得有官府的人組織、監工啊!」李秀才苦著臉道:「魏知縣完全可以說,衙門要忙著收夏稅,忙著編黃冊、忙著收秋稅,抽不出人手來組織開田……依然可以往後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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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一一九章 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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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倆怎麼簽的合約?」員外們將怒火傾瀉到楊員外和王員外身上,紛紛憤怒的指責道:「眼看著讓人家下套!」

  兩人卻滿腹委屈道:「前天把文書拿回來,你們不也都看了,哪個看出問題了?」

  眾人登時沒話說了。那契書之厚難以想像,為大多數人生平僅見。他們耐著性子逐條看過,難免頭暈腦脹,對好些條文更是似懂非懂。就好比這坑爹的一條,其實大家都看過,但沒一個覺著有問題的,直到人家引爆了炸彈,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個陷阱!

  「這要打官司的話,怕是難言必勝了吧?」沉默許久,於員外方小聲道。

  「嗯……」李員外點點頭,悶聲道:「哪能真打官司?這種事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總不能由著他們賴賬吧!」眾員外萬難接受道。

  「賴不了賬!姓魏的不就是想把這事兒拖黃麼?休想!」李員外恨聲道:「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不知道富陽縣到底是誰的天下!」說著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這件事不著急,先放一下日後再說。眼下頭等大事是賣糧,他不仁我不義,咱們也沒必要理會禁令了。不拘是銀錢,田宅、工坊之類的都敞開收購!」重重一捶几案道:「這五萬石糧食一粒不留,能買到什麼就買什麼,能買多少就買多少,這都是咱們對抗姓魏的本錢!」

  「好!」「是!」「明白!」眾員外哄然應聲。奶奶個熊的,歷來只有他們玩弄縣官,姓魏的竟敢反客為主,把他們當猴耍!怒火熊熊燃燒,化作無窮動力,他們要跟姓魏的拼了!

  員外們帶著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哀兵之態,再次走出李家堂屋,誰知王員外的兒子又跌跌撞撞跑進來,失聲大叫道:「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住口!」員外們一起怒吼道:「我們已經知道了!」

  「呃……」王員外的兒子一愣,道:「衙門口剛貼出來,你們就知道了?」

  「是那個蠶月停工的告示麼?」李寓李秀才道:「我已經稟告過諸位叔伯了。」

  「不是那個。」王員外他兒大搖其頭道:「後來又貼出一個……」

  「什麼?」眾人一愣,「又一個?!」

  「是。」王員外他兒點頭道:「官府說,他們成立了『富陽縣立糧行』,第一批從湖廣所購之四萬石稻米,於兩日後抵達富陽,將以低價向百姓敞開供應。」使勁咽口吐沫道:「且日後每月都有兩萬石低價米常態供應……」

  前一條告示,還能讓員外們暴跳如雷,這後一條直接讓他們呆若木雞了。好半天,王員外才嘶聲道:「低價……到底是多低?」

  「一兩銀子一石。」他兒子帶著哭腔道。

  「啊……」員外們終於承受不住,當場暈過去三個,還有好幾個站立不穩的,登時跌坐在地上。其餘人雖然站著,但也無不形容駭然、如喪考妣,甚至有人嚎啕大哭。但這次李員外沒有出聲喝止,因為他是暈過去的三人之一……

  之前官府的第一張告示,雖然讓員外們切齒痛恨,但於他們沒什麼損失,因為畢竟有兩千畝成田到手,哪怕搭上一萬七千石糧食,也不算賠。何況那八千畝規劃田總要有個說法,最差也是按合同退一賠一,他們還是賺的。

  因此更多是被愚弄被羞辱而產生的憤怒,然而這第二張告示,卻要了他們老命!

  本朝推行科舉制度,賦予有功名者以特權,故而本朝的鄉紳巨室,多與科舉掛鉤。誰家能考中舉人,家族便會迅速興旺,誰家有人做了高官,則立即成為巨室。但若子孫沒有出息,無緣功名,家族又會喪失特權。所以這些鄉紳巨室與漢唐時的門閥士族截然不同,他們的特權與族人的功名官位息息相關,如果不能抓住擁有特權的時期完成積累,家族難逃快速衰落的宿命。

  大戶們都知道,大災之年也是暴發之年。在災年什麼都賤如土,只有糧食金貴,只要你有大量的糧食,就能以極小的代價擁有良田萬頃、屋舍千梁。那位傳奇巨富沈萬三,就是這樣發家的。富陽大戶們雖然嘴上瞧不起沈萬三,但心裡一直以他為榜樣,可浙東十多年風調雨順,固然是國家之福、百姓之福,卻讓大戶們徒呼奈何……再不遭災黃花菜都涼了。所以這次浙江大災,大戶們的反應也就可想而知了。

  別處不知道,反正富陽的大戶們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不說,還把家產都變賣了……因為預期災年各種資產價格要暴跌,所以他們很有魄力的先將家產賣掉,都換成錢去買糧,這樣等糧價高企時,可以以白菜價買回原先十倍的產業!一夜暴富!

  他們還向錢莊告貸,甚至將老婆的嫁妝當掉,最終湊起了二十萬兩白銀,來實現他們瓜分富陽的偉大計劃!

  光有錢不行,還得有糧。這年代不是後世,人們沒有互聯網,也沒有電視報紙,更加上本朝嚴厲限制百姓流動,所以他們活動範圍僅限於本縣本府,所瞭解的世界也就是本省。見識限制了思維,當要買糧食的時候,他們的目光也只侷限在本省,最多還有蘇松一帶。

  不得不服的是,富陽大戶們的能量還是蠻大的,人家確實有傲的本錢。官府已經在省裡買不到一粒糧食,他們卻能打通重重關係、繞過層層阻攔,買到七萬五千石糧食。當然付出的成本也是夠高昂的,平均二兩六一石!

  再算上各種損耗,至少要賣三兩一石,才能保本。

  但是官府給出的糧價,竟然是一兩一石!

  不誇張的說,這院子裡得有一半人破產,剩下一半也得回到元朝末年水平……

  。

  大戶們痛不欲生,富陽百姓卻感到幸福來得太突然。當戶房的書吏大聲向他們宣讀這條告示,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為哪怕是平常年份,富陽的糧價也從沒掉下一兩一石來。如今全省遭災,又逢春荒,哪怕是省城杭州,糧價也飛漲到三兩一石,還必須是錢塘仁和兩縣居民才能定量購買。戶籍不在這兩個縣的,多少錢你也買不到!

  杭州之外,各府各縣糧價都在三五兩上,富陽這樣的缺糧縣,糧價更漲到七八兩,還根本買不到。

  現在縣裡卻突然宣佈,要一兩一石賣糧,而且敞開供應,百姓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懷疑。這怎麼可能?不是真的吧!

  但各裡各坊都張貼出這份告示,現已是全縣皆知,縣太爺敢開這麼大玩笑?

  很快,縣衙門口便聚集了數千百姓,黑壓壓的堵住整條衙前街,人們想要弄明白這條消息的真假。

  與此同時,縣衙內,二堂上,官吏齊聚。

  眾官吏也是看了告示才知道,七嘴八舌向魏知縣求證。

  「怎,怎麼可能?」刁主簿結巴了。

  「不,不會是真的吧?」王子遙王司吏也結巴了。原因很簡單,刁主簿和鄉紳們穿一條褲子,王子遙本身就算是鄉紳,這次瓜分富陽,兩人也是下了血本的。

  蔣縣丞和馬典史沒什麼錢,和鄉紳們的聯繫也不緊密,自然沒撈著『發橫財』的機會。是以雖然震驚,卻沒結巴:「大人,這種事可開不得玩笑!」

  「當然是真的!」魏知縣一掃多日來的陰霾,兩眼放光、龍馬精神道:「本縣從去年便開始籌劃此事,只是沒想到趕上今年大災,哈哈哈哈,可見天祐我富陽百姓啊哇哈哈哈哈!!」

  魏知縣是聖人門徒,講究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喜怒不形於色。大夥兒還從沒見過,他笑得如此……說好聽點叫快意,說實在的便是花枝亂顫。

  眾官吏卻都驚呆了,刁主簿更是直接暈過去,王司吏雖然撐得住,但滿頭大汗,面色發白。邊上人趕緊給他搬了把椅子,讓他坐下……

  「二位這是怎麼了?」魏知縣睥睨著兩人,笑道。

  「可能最近太忙,累得。」吏房典吏趕緊為上司解釋道。卻引得一片哧哧哂笑,最近各房都忙得焦頭爛額,但再忙也忙不到吏房。

  「那要注意休息。」魏知縣淡淡道:「快把刁主簿和王司吏扶下去,本官准二位放假休息。」

  「這……」刁主簿暈著不知道,王司吏卻一驚,這不是要停職的節奏麼?趕忙掙紮著起身道:「救災要緊,屬下能堅持……」

  「不必!」魏知縣突然拉下臉,冷哼一聲道:「還愣著幹什麼!」

  堂上皂隸趕緊將刁主簿抬下去,又有兩人一邊一個,硬是把賴著不走的王司吏,架出了二堂。

  見魏知縣秋後算賬了,眾官吏一片凜然,堂上針落可聞。

  這時,前面守門的皂隸進來,稟報說數千百姓聚集在衙門前,求證糧價之事。

  魏知縣聽了,對侍立階下的王賢道:「你出去向百姓解釋一下。」

  「卑職人微言輕,百姓恐難信服。」王賢心裡暗罵,真是矯情,我要是搶了風頭,你還不鬱悶死?忙提議道:「還是大老爺親自去對百姓解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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