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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白狼山水間(七)

想了良久,李誠中對於是否留下仍是不得要領,其實就其內心來說,他有兩點不好意思說出來的糾結。

其一是,如果能夠最終留下來,那麼這座廢棄的軍寨內連同百姓和士兵,一應事宜他都說了算!這是一個很具有吸引力的想法。在之前榆關近月的防守中,他深深體會到了作為一把手的種種好處,這種好處並非是說李誠中得到了多少利益和財富,這種好處在於他能夠按照自己的設想「指手畫腳」的安排人做事,「頤指氣使」的斥責或是表揚下屬的言行舉止。他嘗到了「我的地盤我做主」的那種痛快,這種痛快感令他非常爽。尤其是在這個時代,作為一個小軍頭,他已經初步體會到了手下弟兄依附於自己的那種權力感,而且這種依附並不像後世那般只能算作一定程度上的利益依附,這種依附說起來應該算是徹頭徹尾的人身依附!整支隊伍以他為核心來行事,整個榆關以他的意志為指令來運轉。這才是真正的權力,甚至是一言以定人生死的權力!

第二個有些慚愧的想法,既可算是糾結,也可算作忐忑,甚至是一絲恐懼。這裡孤懸榆關之外,處於契丹人的軍力覆蓋範圍之內,他不知道如果留下來的話,手上這些士兵能否頂得住契丹人的進攻,能否保證軍寨內的百姓安穩的度過這個冬天,或者更隱晦的說,能否保證他本人的安全。這個有點自私的想法他無法宣諸於口,只能暗自糾結。因為這些兵太弱了,他們不像前健卒營的弟兄們那樣具有兵膽,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燕趙青壯和遊俠兒,初次成軍便敢於往敵人的城頭猛撲,敢於拿起刀槍和對手見血,眼前的這些兵是關外逃難百姓中篩選而來,他們在膽子都已經在契丹人的屠刀面前嚇沒了,甚至可以用羊羔來形容。哪怕在榆關城頭與契丹人血戰了一番,李誠中也對他們沒有多少信心。他深深明白,沒有自己機械式的訓練和針對性的佈置,榆關城頭上那次微小的勝利絕對不會獲得。離開了堅固高聳的關城,他實在沒信心依仗這些士兵和契丹人廝殺。就憑那面石牆麼?他望著那堵低矮殘缺的石牆,忍不住暗自嘆了口氣。

馮道坐在篝火旁邊,嘴裡叼著一根青草,很沒有讀書人樣子的反覆咀嚼著。他望著在火堆邊來回踱步的李誠中,忽然笑了笑:「李禦侮還沒想好?」

李誠中嘆了口氣,這兩點糾結他是不好意思說出來的,於是便將明面上的幾點疑惑擺了出來,例如弟兄們是否跟隨,糧草問題怎麼解決,平州方面是否應允等等。

馮道含笑望著李誠中,李誠中心裡有鬼,自然越看越心虛,只好開口問:「可道老弟說說,你怎麼看?」

馮道問:「李禦侮在榆關戰後的軍議時,不是讓大夥兒暢所欲言麼?若是擔憂弟兄們不願跟從,可以召集大夥兒來問問。某倒是覺得,關鍵問題在於張使君和周兵馬使那裡……」

李誠中點了點頭,想了想,終於叫過王大郎,讓他召集伙長以上軍官立刻軍議。吩咐完畢,他又問馮道:「不知張使君和周兵馬使那邊,可道老弟覺得會如何?」

馮道聽李誠中召集軍議的人員是伙長以上軍官,心裡對李誠中的想法便已經大致明了,當下道:「還是某修,把情況說清楚,讓那兩位大人定計。」說罷,馮道也不再耽擱,取過包裹裡的筆墨紙張,找了個窯洞,倚著火把之下便開始凝神書寫。…,

李誠中的軍議是在一處較大的窯洞中召集的,參與軍議的共計兩都陪戎副尉以上軍官二十三人,其中一名都頭、三名檢校都頭、十九名伙長。因為這次北出白狼山的行動比較匆忙,只有李誠中、姜苗、張興重和周砍刀得到了升職的委任告身,其餘立功人員還沒有晉陞,所以大部分軍官秩別仍然沒有改變,就連劉金厚這位新任伙長,委任告身也沒有頒給。

「情況就是這樣了,大家怎麼看,都說說。」李誠中說完後,兩手一攤,看著這些軍官。因為這畢竟是一個很重大的決定,無論是誰都要仔細考量一番,所以李誠中不急,他打算留出點時間讓大夥兒好好掂量。「當然,最後是否能留,也不是咱們說了就算的,還得周兵馬使和張刺史他們最終決定。我只是想問問大夥兒,如果留下,大夥兒願不願意。」李誠中又補充了一句。補充的最後一句,實際上已經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帶有一絲給大夥兒吹吹風的味道。

李誠中之所以將軍議參加人員的範圍擴大到伙長以上軍官,原因在於他對張興重、周砍刀兩人是否真正願意跟隨自己留下沒有一絲信心。這兩個軍官在盧龍軍中的資歷比他還老,張興重還是老軍戶出身,而周砍刀則勇武過人。在李誠中手下這個初步形成的小團體中,這兩人有著比較獨立的行事風格,也有著比較重的話語權,屬於李誠中難以真正把握的手下。

在他的盤算中,四個都頭級別的軍官裡,姜苗應該是無條件支持自己的,可就算如此,也不過是二比二,他需要更多支持自己的聲音出現在軍議上,包括一直緊緊跟隨自己腳步的王大郎、自己親自徵入軍中的鐘四郎、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劉金厚。至於孟徐興和焦成橋,在李誠中的估計下,應當是更偏向於跟隨自己,畢竟在自己手上,對這哥倆可是一直重用的。另外他還預測趙大也有很大可能跟隨自己,因為離開自己,趙大這個伙伕出身的伙長在別的都很難混下去。拋開以上幾人不提,他還相信自己在伙長一級軍官中已經初步建立起來的威信,他認為大部分夥長應該不至於反對自己的決定。

除了在軍議上他準備以大多數人的支持來壓制張興重、周砍刀這兩位老資格的軍官外,他甚至做好了準備,這種準備是從無到有慢慢生發的,當軍議召開,他說出上述那番話的時候,這個心裡準備最終得以形成。這個準備就是,哪怕張興重和周砍刀強烈反對,他也要堅持留下,哪怕這兩位昔日的戰友因此和他發生齷齬,最終離開,他也要堅持!

李誠中的眼神掃視全場,就見周砍刀咧著嘴起身了,他叉著腰開始大聲嚷嚷起來:「都頭,這話某早就想與你分說了,咱就紮在這裡,這個地方是個天然的險關,比榆關都強!咱守在這裡,只要契丹狗賊敢進來,某就替都頭一個一個都宰了!」

沒想到自己當初預料中的最大反對者竟然第一個站起來支持自己,李誠中不由一陣愕然,沒等他回過神來,一向愛出風頭的王大郎也緊跟著大聲道:「說得好!咱在榆關能勝,到了這兒一樣能勝!就不信那幫契丹狗賊能奈何得了咱們。」

王大郎的話語剛落,眾軍官也紛紛開口,一個賽著一個表示贊同,孟徐興、焦成橋哥倆不必說了,鐘四郎也跳著腳的支持,氣氛之熱烈沸騰,實在令李誠中始料不及,就連李誠中最鐵桿的支持者姜苗都搶不上話頭,甚至趙大都一改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以連喊帶嚷的語氣扯出了他平生最高的嗓門。那感覺……李誠中怎麼越看越像是這些人在一個個爭先恐後的向他表決心呢………,

被大夥兒弄了個措手不及的李誠中將頭轉向張興重,就見張興重雖然沒說話,但毫不猶豫的點頭贊同,這位他手下最有份量的軍官在表示支持的那一刻,他終於徹底鬆了口氣。這次軍議無論從過程還是到結果,都非常完美,完美得超出了李誠中的想像。這種完美在最後軍議結束時終於超出了李誠中的可控範圍,讓他後背冒出很大一片冷汗。

當時張興重提出了一個問題,即周兵馬使和張刺史對駐紮在白狼山軍寨事宜的看法,張興重提醒李誠中,讓他好好考慮對策。張興重說完後,大夥兒都冷靜了下來,這個問題確實比較撓頭,誰都說不好那兩位大人究竟會否同意,如果不同意,那今夜大夥兒在這裡商議的事情,豈不全是無用功麼?就在冷場的時候,讀過書的姜苗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軍議上頓時一片鴉雀無聲。

無論如何,軍議上達成了完美的統一,這種高度的統一令李誠中有些摸不著頭腦,軍議之後,他有些心虛的開始找人談話,談話的過程則再次重複了軍議上的一切,唯一不同的是,這些軍官們在私下面對李誠中的時候,支持的言語更加火辣和熱烈。當李誠中與周砍刀談完之後,他終於明白原因到底出在哪兒了,當時周砍刀再次拍著胸脯表完態後,壓低聲音鬼鬼祟祟笑著對李誠中說:「都頭,放心去做!咱們老酉都的弟兄終於立了山頭了,大夥兒肯定支持你!」

天!原來他李誠中心裡那點小算盤,早就被手下軍官們看穿了!他終於明白了軍議時大夥兒的表現為什麼看上去像是在表決心,那哪兒是像啊,壓根兒就是!

說起來,李誠中還是沒有完全能夠理解這個時代軍人的思路,他認為應該藏著掖著不敢提及半個字的那點小心思,其實就是這個時代軍人的慣例。通過魏州北撤、平州鎮守、榆關奮戰,他手下這些老弟兄早已經按照這個時代的慣例逐漸打上了他李誠中的烙印,成為了依附於他的勢力。在這個藩鎮林立的時代,在這個傳承百年的老牌藩鎮盧龍軍中,同樣存在大大小小的山頭,他手下這些軍官們對於李誠中立山頭的作為表現出了極高的熱情。他們將以他的前程為前程,以他的榮辱為榮辱。李誠中將來勢力越大,他們的成就也就越高,李誠中將來若是沒有起色,他們的前途則一樣暗淡無光。這種關係就好像周知裕之於劉仁恭,他李誠中之於周知裕一樣。

當然,這種「小山頭」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立起來的,如果沒有當時酉都同為戰友的情分,沒有北撤的一路艱難,沒有平州出鎮地方的那種抉擇,沒有榆關城頭的浴血,這種小山頭並不能最終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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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白狼山水間(八)

因為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所以白狼山軍寨的軍議很短暫,軍議的地點也很簡陋,就是山壁上掏出來的一個窯洞,這個洞是軍寨中原來用以存放糧食的倉庫。但這次短暫而簡陋的軍議對於李誠中的人生來說,卻是一個極為重要的。這次軍議召開後,李誠中在統一了弟兄們思想的同時,正式作為一個小小的山頭出現在了盧龍軍這座龐大的軍閥體系中。換句話說,他終於成為了一個事實上的小軍閥,說白一點,他也成了盧龍軍大大小小眾多軍頭中的一員。

雖然李誠中這個軍頭很小,手下只有二十來個擁護他的低級軍官,一共掌著不到兩百個尚未真正形成戰鬥力的士兵,但他畢竟成為了事實上的軍頭。軍頭的感覺真的很好,當李誠中終於恍然明白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的時候,他感覺很爽,真的很爽。

馮道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般結果,軍議結束沒多久,他的兩份札子就已經擬好了。按慣例,一份札子是以馮道的名義發刺史府的,另一份則以李誠中的名義發兵馬使衙。在發給刺史府的札子中,馮道著重講述了逃入白狼山的百姓們的困苦和艱難,他向刺史張在吉建議,由他本人留下,治理白狼山中的民事,幫助百姓在白狼山屯田。另一份遞交兵馬使周知裕的札子中,馮道重點描述了白狼山中的險要地形,提出了佔據白狼山,以積極防禦的姿態屏藩榆關,抵禦契丹人的策略。「積極防禦」這個概念是他平日裡與李誠中聊天所得,對這一概念他非常喜歡,此時便寫了進去。

寫給張在吉的札子,李誠中沒有過多干涉,但對於遞交周知裕的札子,他卻覺得有些不夠。為了加重能夠留下駐守的籌碼,他咬著牙提出了一份五年恢復營州的攻略計畫。這份計畫的作戰對象是佔據了營州的契丹品部和烏隗部,作戰目標是最終奪回失去了許多年的營州,而佔據白狼山軍寨,則是這個計畫的第一步。李誠中擬定的作戰計畫可恥的抄襲了老人家「持久戰」的戰略思想,強調兩年防禦、兩年相持、一年進攻的整體戰略。因為作戰計畫時間跨度較大,而他能夠思考推敲的時間又很倉促,這份計畫就顯得有些粗糙,但當馮道潤色完畢後,眼神中仍然透出了一份驚異,嘆了聲:「李禦侮大才!」

李誠中沒法解釋自己的盜版行為,他有些得意卻又帶著些羞愧的在札子上提筆畫押,並對於馮道要親自趕回平州當面詳稟的決定表示支持。能否取得周知裕的支持,對於李誠中來說太重要了,派別的人回去他還真不放心。

對於留在白狼山軍寨的事情,馮道顯得非常關心。這種關心來源於他一展抱負、盡施所長的嚮往和期盼,哪怕面對的是一座破爛的軍寨,一群逃難的村民,還有說不清的危險,馮道也渴望能夠踏踏實實靜下心來,將自己胸中所學盡情展露,這種勇於任事的作風,讓李誠中由衷欽佩。

這個不到二十的年輕儒生與李誠中在後世電視劇中瞭解的讀書人完全不一樣,馮道態度溫和,待人接物十分高明,讓人有如沐春風的感覺,和李誠中印象中儒生的那種固執和酸腐完全是兩個樣子。除此之外,馮道做事很務實,相處的這段時間裡,他沒有任何高談闊論,有的只是埋著頭踏踏實實做事,並在李誠中遇到疑難的時候及時給予恰當的建議。馮道能吃苦,願意幹體力活,在榆關、在白狼山,他都親身下場,或搬或扛,給李誠中留下了非常良好的印象。最令李誠中意外的是,馮道能騎馬、能開弓、能舞劍!馬雖為劣馬、弓不到一石、劍也花哨,但已經讓李誠中目瞪口呆了。對於李誠中的震驚,馮道反而不理解,他解釋說自己無論騎術和射藝都上不了檯面,相較而言,張使君在這方面要比他強許多。…,

通過和這個年輕儒生的接觸,李誠中才真正明白,「君子通六藝」可不是說著玩的,在這個時代,那是所有儒生的基本要求。

李誠中帶進山裡的只有兩匹拉車的劣馬,逃難入山的村民倒是帶了七八匹馬,李誠中便從中徵了一匹,讓孟徐興和焦成橋護送馮道,在天色剛剛放白之際馳出了白狼山軍寨。

現在就等馮道帶回來的消息了,希望一切能如自己所願,李誠中默默祈禱。

有了馬力支撐,就算再劣的馬,也就半日工夫便可到榆關。張在吉和周知裕都沒走,於是兩本札子都在第一時刻送到了這兩位的手上。

馮道告退之後,周知裕又讓趙在禮一條一條重複了一遍札子中的建議和條陳,手指輕輕叩擊著桌子。他雖然也努力去嘗試讀書練字,但畢竟半路出家,更多的時間一直處理軍務,所以一應文案還是要由趙在禮來解說,才不至於理解謬誤。

趙在禮是軍戶世家出身,父親也算是盧龍軍中曾經的一方大軍頭,但因為庶出,便沒有那幾個嫡出子弟般地位高貴,反而是投身到了周知裕帳下從親衛開始做起。但就算是庶出,幼時也著實發奮刻苦了幾年,書是唸得極好的。此刻他一邊向周知裕解說,一邊心中暗自欽佩那位遠在白狼山中的李誠中。

以趙在禮對李誠中的瞭解,這份札子必然不是李誠中所書,很可能是那位與李誠中一起結伴出關的馮道所做,但札子中的條陳卻絕對是李誠中的想法。以他和李誠中幾個月的相交來看,那個傢伙偶爾會冒出一些古怪但令人回味無窮的想法,與這份札子中的感覺極其相似。

周知裕邊聽邊想,聽著聽著,嘴角漸漸露出了微笑。那個在貝州城頭拚命廝殺的年輕人短短半年就已經成長到了這步田地,令他實在是既感驚訝又感欣慰。這份計畫雖然聽上去有些不切實際,且計畫中的許多細節也很是粗陋,但其中所包含的那種宏大的眼光和想法卻實在是令人佩服,年輕人的激情和遠大抱負展露無遺。終於能夠獨當一面了麼?周知裕沉吟著,權衡著。

其實李誠中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周知裕已經將他看成了自己轄下的一方小小勢力。周知裕明白,跟隨他來到平州出鎮地方的八十多個前健卒營老弟兄中,原酉都的這十多個人,與其說是跟隨他周知裕的,不如說是跟隨李誠中的。因此,他對李誠中轄下軍官的委任完全是按照李誠中的舉薦來進行的,尤其是伙長以下軍官,幾乎等於甩手交給了李誠中。

與李誠中形成典型對比的另一類軍官則完全不同,比如趙在禮,同樣作為都頭,卻立不起李誠中這樣的「小山頭」,因為趙在禮轄下並沒有打上他烙印的兵。所以,趙在禮的都隊裡,就連伍長的任命,也完全由周知裕掌控。

和李誠中所擔憂的相反,周知裕對李誠中的成長反而有些樂見其成。這不僅僅是盧龍軍中習以為常的慣例,更在於周知裕有一種將李誠中當做後輩子侄的觀感,這種觀感源於對李誠中在貝州城頭勇往無前的欣賞,更源於在他處於低谷之時李誠中對他毫不猶豫的追隨。

周知裕不怕李誠中成長,因為李誠中的身上深深的打上了他周知裕的烙印,只要周知裕善待李誠中,幫助李誠中,李誠中就永遠不能脫離他周知裕的體系,反而隨著李誠中的成長,他周知裕的體系也將更加壯大。他不擔心李誠中背叛自己,除非問題出在自己這一邊,否則李誠中的背叛,只能讓他在盧龍軍全鎮之中永遠抬不起頭來,成為人人唾棄的可恥者。這,就是傳承和慣例,也是盧龍軍立足百年的規矩。…,

如今小鷹張開了翅膀,已經初步展現了能夠獨當一面的能力,即將翱翔天空,周知裕決定再扶持一把,輕輕的推上一推。而且,這份五年恢復營州的計畫雖然有些不著邊際,但確實很誘人啊,如果真能做到,他周知裕不僅將在盧龍軍中真正的立穩腳跟,就算放到整個大唐,這份軍功也足以讓他名揚天下!

「干臣,下飭令,調右營甲都、乙都、丙都到榆關聽用。」周知裕吩咐道。

「是。」趙在禮立刻在桌案前提筆疾書。

「令,讓泉河加快募兵進度,一個月內,再募兵一千!」周知裕繼續道。

「是!」趙在禮繼續寫著,然後抬頭問:「來榆關聽用的三都士卒由誰統帶?」

由於缺乏軍官的緣故,周知裕將在平州徵募新兵的事宜託付給了跟隨他最早的老親衛張龍,張龍字泉河,對周知裕尤為衷心,雖然沒有定下具體官職,但從周知裕交給他的一應職責來看,這是將來平州軍都虞候的不二人選。因此,新徵募的右營並沒有軍官,甚至連一個伙長都沒有。

「右營三都士兵限於三日內趕到榆關,一俟到達,甲都立刻開赴白狼山,補充李誠中所部,一應隊官、伙長階別,由李誠中所部調派。」周知裕沉吟片刻,終於還是將晉陞李誠中為營指揮使的念頭壓了下來,超擢太速,他實在擔心對李誠中將來的前程不利,

趙在禮提筆記錄著,臉上不禁露出羨慕的神色。

周知裕繼續道:「中營甲都改為右營甲都,干臣,由你擔任右營甲都都頭,兼領乙都、丙都,一個月內,我要榆關守衛固若金湯,能做到麼?」

趙在禮筆尖一顫,強忍著心頭的興奮,大聲道:「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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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白狼山水間(九)

白狼水發自白狼山北麓,由山裡大大小小的溪流和泉水匯聚而成,蜿蜒出山,在白狼山下曲折流淌,灌溉著這片肥沃的土地。河流灌出白狼山口十多里之外,經過一片平整的草場,向東拐了一個大彎,繼續奔向營州方向。

幾個月前,當契丹品部從營州南遷而來之後,便佔據了這片豐美的草場,並以此為據點向四周擴散,衝入一處處村寨,將世代生長在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的漢人擄掠為奴,將一切能看得上眼的東西全部洗劫一空。分到了奴隸和財貨的契丹牧民們興高采烈的驅使著奴隸放牧牛羊,然後從繁重而瑣碎的勞動中解脫出來,騎上馬、背上弓,握著馬刀和馬槍,再帶上一袋醇烈的奶酒,繼續向四周擴散,擄掠更多的奴隸和更加豐厚的財貨。

部族丁口的日漸增多和財富的日益積累,並不能真正滿足兀裡的**,反而讓他對於登上品部俟斤大人的位子越發的渴望了。他的母親有著「述律」這一高貴的姓氏,而且是那個幾月前暴病而亡的父親正經的大妻,無論如何,他都覺得自己比那個身上流著室韋人和奚人血液的哥哥圖利要更加高貴得多!

可惜,兀裡覺得老天對他何其不公,不僅那些部族長老們不支持自己,就連自己的表兄阿缽似乎都有要拋棄自己的跡象。自從榆關下受了挫敗的消息送到表兄阿缽那裡之後,兀裡就一直焦急的等待著阿缽的下一步指令,可惜左等右等,都不見阿缽傳回來任何表示,就好像阿缽已經忘記了自己一樣。阿缽的消息沒有等到,等來的卻是迭剌部、突舉部等契丹各部大舉攻打盧龍軍邊關各處的消息,據說戰事進行得十分順遂,迭剌部的耶律曷魯甚至一度帶兵打破了防守縝密的鎮遠,擄掠了無數丁口和財貨。

戰事越順利,兀裡就越感到恐慌,接下來的消息似乎證明了他的擔憂,聽說表兄阿缽派人去了一趟營州!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兀裡感受到了嚴冬提前到來的刺骨寒風,他從頭到腳一片冰涼!

兀裡終於等到了阿缽派來的信使,信使是阿缽擄掠的一個漢人奴隸,當知道這個信使的身份之時,兀裡的心就已經涼了半截。望著即將暴走的兀裡,信使膽顫心驚的將所要轉達的事情一一道出,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那句話,卻始終不敢宣之於口。這幫契丹老爺們的習慣,他可是見得太多了,就算把他殺了,估計派自己來的阿缽大人鼻子都不會哼一聲,更何況,既然派自己來,也就說明阿缽大人已經估計到了憤怒之下這位兀裡大人的反應。

「你個該死的混蛋!快說!阿缽到底說什麼了?」兀裡喘著氣,眼睛瞪得通紅,盯著信使的眼睛彷彿草原上飢餓的野狼。

看著渾身哆嗦的信使,旁邊的可丹皺了皺眉:「說,阿缽大人到底有什麼吩咐,放心,不會拿你怎麼樣的。」

「阿缽大人,大人說,現在是契丹崛起最好的時機,青牛白馬的子孫能否成為草原的主人,就看現在。所以,所以……如果兀裡大人沒有什麼能力的話,就讓,就讓圖利大人掌管品部……」信使結結巴巴的說完,立刻渾身哆嗦的趴伏在氈毯上,眼睛不時轉向一旁盤膝坐著的可丹,一臉乞求之色。

兀裡張著大嘴,死死瞪著信使,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可丹連忙沖信使揮了揮手,那信使連滾帶爬的逃出了營帳。…,

兀裡轉頭望著可丹,最初的憤怒逐漸轉變成茫然,喃喃道:「可丹叔,阿缽表兄怎麼能這樣……他是我的表兄啊……我身上和他流著一樣的血……我也是半個述律家的人……」

可丹嘆了口氣,草原之上就是這樣,弱肉強食是唯一通行的法則,你如果顯露出了羸弱的本質,就不要去奢望別人的幫助和同情,血緣的紐帶和親密在這一法則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與在榆關之下吃了敗仗的兀裡不同,留在營州的圖利卻在對付室韋人和靺鞨人的時候連連獲勝,相比之下,述律氏選擇拉攏和扶助圖利就顯得非常正常了。更何況,聽信使轉述的意思,契丹王帳那邊的打算竟然是想成為草原之主!那些大人們還真是抱負遠大啊,可丹聽出這個意思的時候,忍不住心裡也隱隱間有些沸騰和期待。在這樣的大前提下,一點點述律氏的血統又算得了什麼呢?

可丹是從述律氏本家出來的皮室親衛,他的身上也同樣流淌著契丹人勇武的鮮血,在聽到「草原之主」這個說法的時候,他的熱血忽然被激發了出來,就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他渴望著在草原上盡情縱橫,以手中的刀箭征服一切敵人。可是……望著眼前的兀裡,他不由嘆了口氣。兀裡是主母的兒子,是他看著長大的,在他內心深處,也早就將這個孩子視作了自己的孩子,保護這個孩子,讓這個孩子真正成長起來,成為部落的俟斤,這不僅是他的責任,也是夫人對他的囑託。他的這輩子就是這樣了,為了完成這個囑託,他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

「眼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一個勝仗來挽回阿缽大人的心。」望著茫然沮喪的兀裡,可丹緩緩道。

兀裡在這句話的提醒下猛然醒悟過來,有些慌亂的說:「是啊,是啊可丹叔,阿缽表兄不信任咱們了,咱們要打個勝仗才行。怎麼打呢?再去進攻榆關?要不再去打一次?咱們把所有人手都集中起來,一定能打下來的,是?可丹叔?」

可丹有些無奈,兀裡這孩子空有遠大的抱負和對權力的野心,卻實在是沒什麼說得上來的能力,遇到困難就容易慌亂。但他是主母唯一的兒子啊,是主母的心頭肉和將來唯一的依靠,可丹也只能盡力去做,至於能做到什麼程度,他自己也沒有太多信心。好在這孩子還算聽話,對自己向來十分尊敬,就這一點來說,可丹覺得一切都還不算太糟。

「憑咱們這點人手,榆關是很難打下來的了,這些日子裡,關城上的守衛逐漸在增多,守城器具也在逐漸添加。不過前些日子,從榆關出來的那一隊兵,咱們倒是可以去打一打。」可丹想了想道。

提起那隊從榆關出來的盧龍軍,兀裡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忽然振作了起來:「對啊,差點忘了,咱們盯著這隊盧龍軍好些日子了,就等他們從山裡出來呢!咱們不擅長攻城,但在平地上野戰,一定能打贏!只要剿了這隊兵,說不定阿缽兄就能高看我一眼,說不定我就能得到機會……對了,可丹叔,那隊兵還沒出來麼?這都已經七天了,你說他們進山裡幹什麼去了?」

可丹皺著眉想了想,搖搖頭:「再等等,還不清楚。我已經把部落裡的武士都召集起來了,只要得到消息,立刻就能出發。」…,

就在這時,負責盯梢白狼山口的遊騎急匆匆回來了,將情況一五一十稟告了兀裡和可丹。

「統共一百多人,大概**十人裝束齊整,手持刀槍,應該是盧龍軍,還有五六十個青壯沒有兵刃,他們趕著十輛馬車進山了。我們仔細看了車轅印子,從深淺上看不出來,有的印子比較深,有的則比較淺,應該是裝載了不同的東西。但其中肯定有糧食和肉乾,黑雲的鼻子很靈,遠遠就能聞到肉味。」那遊騎說著,摸了摸身邊蹲坐的一條黑背大犬。那犬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遊騎伸過去的手腕。

聽完遊騎的稟告,可丹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對那遊騎道:「可渾,你去召集人手,所有可戰的勇士,讓大夥兒吃飽了,一個時辰後出發!另外,你再到漢人奴隸裡頭尋一個本地的,趕快帶到這裡。」

遊騎名叫可渾,是可丹的侄兒,也是品部出了名的勇士,聞言立刻興奮的出了營帳,去召集部落武士了。

可丹望著一臉不解的兀裡道:「小郎君,咱們料想錯了,這些盧龍軍是要在山裡紮營立寨。咱們疏忽了,來到這裡後從來沒有想過進山看看,也不知那座山裡有什麼。不過這倒是個好機會,咱們就趁他們立足未穩的時候打過去,只要不攻打關城,不信沒有咱們契丹人打不贏的仗!」兀裡聽可丹說完,也露出激動的神色,一邊在營帳內來回踱步,一邊喃喃自語:「好!太好了!真是好啊!」

過不多時,可渾帶了一個略微有些發胖的漢人進到營帳,一腳將人踹趴下,口中喝道:「問你什麼就老老實實說,說錯半句話,就把你活埋了!」

那胖子趴在氈毯上不停哆嗦,誕著臉賠笑道:「大人們有什麼想知道的,小人必定不敢分毫隱瞞……」

可丹上前問道:「你是本地人?你會說契丹話?」

胖子趴在氈毯上不停點著頭:「會的,會的,小人家就在離此不遠的羅家屯,每年都要去營州跑些買賣,以前也認識許多契丹裡的貴人,是以會說契丹話。小人一向對契丹貴人非常尊敬,只是恨不能也成為契丹人。小人一直心向契丹,大人們千萬不要誤會了小人啊……」

可丹微笑道:「莫怕,只要說實話,就不殺你。白狼山裡是什麼樣子?進山的通道有幾處?慢慢說,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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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白狼山水間(十)

馮道返回白狼山之後,李誠中懸了好幾天的心才終於踏實下來。姑且不論平州刺史府和兵馬使衙給予了他多少物質和兵力上的支持,他最渴望的權力終於得到了承認,這才是最大的收穫,他忐忑不安的心也真正放了下來。看著眼前的窮山惡水,他竟然從內心裡生起了一種在家的感覺。是的,這裡,就是這座什麼都沒有的白狼山,將是他穿越到這個時代以後的第一個家,無論這個家再窮再破,那也是他的家,是他顛沛流離了半年之後真正能夠讓他安定下來的地方。

「我想要有個家,一個不需要太大的地方……」哼著那首耳熟能詳的調子,李誠中心情大好。

「李禦侮將此處當成家了?」馮道忽然從李誠中背後冒了出來,微笑道。

看著一臉微笑的馮道,李誠中非常開心,忍不住嘻嘻哈哈道:「啊?呃……可道老弟還真是,哈哈,那個神出鬼沒啊。這次多虧了可道老弟,咱老李心願得嘗,以後有什麼事情,儘管說,咱老李能幫上的肯定儘量幫你。」李誠中有些得意忘形,忍不住在馮道面前露出了狐狸尾巴。

馮道好似沒聽到李誠中話裡包含的意味,只是抓著最後一句道:「李禦侮言出必隨,到時候可不能反悔!」

李誠中拍著胸脯道「那是當然」,卻在馮道詭異的微笑下漸漸心虛起來:「呃……可道老弟,你有什麼心願……需要老李怎麼幫你……但凡咱老李幫得上的,一定盡力!」雖然和剛才的話語相同,但李誠中特意在「幫得上」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心願?」馮道對這個詞眼有些陌生。

「就是志向,或者說抱負!」李誠中連忙翻譯。

「唔,某的志向嘛……拯救黎庶於水深火熱、扶保明君正天下之位,使臣歸其臣、法歸其法,綱常有序、上下順從……」馮道滔滔不絕開始講述,聽得李誠中一陣頭大。

「呃……這個恐怕有點難度啊……」李誠中有些尷尬道。

馮道哈哈一樂:「與君玩鬧的,莫放在心上。」見李誠中神色舒緩,忽然湊過來神秘一笑:「某想當營州刺史,不知李禦侮可願相助?」

對於這麼**裸的要求,李誠中無法正面回答,只得訕訕一笑:「這個……可道老弟又開玩笑了,我哪有這本事……」

馮道淡淡道:「某對李禦侮還是很有信心的,某聽姜隊官……哦,姜都頭說過些事,李禦侮切莫妄自菲薄。」他說完,掛著那副招牌般的神秘笑容,轉身而去,只剩下莫名其妙的李誠中呆呆立在原地。

李誠中不明白馮道在玩什麼玄虛,便只好拋開此事,認真盤點自己的家當。

目前李誠中手頭上有一百八十個左營甲都和乙都的士兵,這些兵雖然不能說真正形成了戰鬥力,但除去因戰損補充的十多個新兵外,絕大部分好歹經歷過榆關城牆上的廝殺,算是見過了血。除此之外,周知裕還給他送來了九十個兵,這些兵是剛剛徵募從軍的完完全全的新兵,沒有經過操練,連握搶拿刀的姿勢都不正確,大部分甚至連左右都不分。這些兵的素質李誠中已經預計到了,所以並不沮喪。周知裕能夠給他派來這些兵本身就已經大大超出他的想像了,更何況這些兵還刀槍齊全,所以他不僅不沮喪,而且很滿意。…,

除了這些兵以外,李誠中真正能夠依仗的是手下那些原健卒營酉都的老弟兄,這是盧龍軍軍容最鼎盛時期殘留下來的真正健卒,經歷過貝州、魏州、榆關等多次戰鬥,不僅經驗豐富、善於廝殺,而且具有敢戰的勇氣。同時,這些弟兄已經跟隨李誠中不短的時間,對於他的行事風格和領兵手段都非常熟悉。最重要的是,這些弟兄支持他、擁護他!李誠中打算以這些老弟兄為班底,在白狼山中將手上的兵好好操練一番。

隨同馮道而來的還有張在吉派遣來押車的五十名民夫,他們運送來十車物資。往遠離榆關五十里外的白狼山運送物資是一件非常危險的活計,為了徵募這些民夫,刺史府花費了不菲的代價,除了每人一貫的重賞之外,凡是願意參加這次運送的民夫,每戶還分到了一斗糧食。

對刺史府那麼豪爽的出手,李誠中感激之餘,有些不太理解。馮道笑著問李誠中:「李禦侮覺得這些人怎麼樣?」

李誠中不解:「這些民夫?唔,不錯,其中有些比某手下那些兵都要強上不少。只是……可道,怎麼來那麼多人?十駕車而已,不需要那麼多人押車的……其實讓那些新兵押送即可,等這些民夫返回榆關的時候,我還得派兵護送,實在有些麻煩……」

馮道有些失笑:「李禦侮不會真想讓他們走?」

李誠中一愣:「可道老弟什麼意思?」

馮道又道:「李禦侮仔細看看,這些人是某從榆關挑選出來的,大部分都是第一批隨咱們駐守榆關的人。」

李誠中仔細辨認了一番,果然發現許多熟悉的面孔,其中更有一個五十歲的老者,正是主持修建榆關關門的老匠人。那老匠人姓張,正在指揮民夫從車上往下卸糧食,年歲雖大,卻精神頭十足。李誠中還看到了幾個守衛榆關時壯著膽子持槍站立在榆關城頭充當門面的民夫青壯,為了訓練他們的站姿,李誠中當時還特意花費了不小的工夫。

李誠中有些驚喜,又帶著疑惑道:「可道老弟是說……將他們留下來?那當然最好,可……他們會願意麼?這裡可比榆關凶險太多……」

馮道神秘一笑:「某自有手段,李禦侮放心便是。」對於這位喜歡神秘微笑的年輕儒生,李誠中還是非常有信心的,他聽完馮道的保證之後心頭大喜,趕過去幾步,攙扶起彎腰行禮的張老匠,欣喜的圍著正在卸貨的民夫們嘖嘖打量起來,就如同打量到手的一個個寶貝。對於目前一窮二白的李誠中來說,這些民夫才是真正的寶貝,就一定意義上來說,甚至比他手下那些新兵具有更大的價值。

十駕馬車的到來,極大的緩解了李誠中的物資緊張狀況。馮道的準備非常充足,除了五車糧食之外,還有一車肉脯和食鹽,兩車布帛,一車鐵錠!最後一駕車上,則裝載著張老匠和幾個徒弟常用的各種工具,包括銼刀、鐵錘、鐵錐、鑿子、斧頭、鉋子、臘模等物,直把李誠中樂得嘴都合不上了。

白狼山中的軍寨已經建立不知有多少個年頭,據說是當年大唐鼎盛時安東都護府設立在此的一處屯糧之所,山壁上開鑿的大小窯洞中,那些較大的都是用來存糧的糧庫。鋪設糧庫地面的木板早已腐朽,通風的孔道也大都已經堵塞。但所帶來的十車物資並沒有多少,糧食頂多也就能維持一個月,倒也不用太在意長期存儲的問題,是以馮道尋了一處較大的窯洞,略略疏通了一下通風孔道,便乾脆將所有物資全部置入其中。…,

既然這裡即將成為李誠中的新家,李誠中自然是要對白狼山進行更深入瞭解的,他在等待馮道的這幾日也沒閒著,找來三位村中耆老,詳細瞭解了白狼山的地形地貌,有些地方還親自去實地考察印證了一番。

白狼山分西山和東山兩部分,中以玄水分割而開。軍寨所處的位置在東山的南麓,離山口僅僅一里多山路。山路雖然難走,但在雜草灌木的覆蓋和遮掩之下,李誠中也看到了一條部分損毀的山道,山道說寬不寬、說窄不窄,可容車馬通過,馮道帶領車隊進山的時候沒有發現這些山道,否則一個時辰就能從山口抵達軍寨,哪用得了半天的工夫。只要經過簡單的平整和維護之後,這條山道就能重新啟用,對此,李誠中十分滿意。

李誠中最關心的還是安全問題。要想從山外抵達軍寨,可選的道路很多,但這僅是對獵戶而言,因為大部分通道都需要借助繩索之力進行攀援,對於軍隊的通行來說毫無價值。真正需要防範的有兩條山路,其一便是從南口入山,也就是軍寨正對著的這條山路,這條山路最為寬敞。另一條則比較隱蔽,需要從山北而入,經過兩道山澗、翻越三道山梁。當年設立軍寨的唐軍顯然也注意到了這條窄小的山道,除了在這條山道一側的懸崖上設立了一處哨所外,在其中一道最窄的山澗處也構建了一座小型的關卡。李誠中察看的時候,對這處防禦設施非常滿意,他打算立刻召集人手,將這座關卡重新修繕起來,只要在這裡放上一隊兵,契丹人想要由此進攻的話,其難度不亞於登天!

李誠中和馮道坐下來進行了一番詳談和討論,首先是劃定了彼此的權限和職責。李誠中打算將白狼山的具體民事交給馮道,這些事務對於李誠中來說是相當瑣碎和繁雜的,同時他也不太擅長,他要將更多的精力放在軍務上。這是民治官與軍事主官的本職之分,馮道完全沒有意見。但是李誠中提出一點,即當涉及到作戰需要的時候,哪怕是民事,也要首先服從於軍事。基於白狼山的特殊情況,以及這個時代武人當政的大勢所趨,對於這一點,馮道表示了完全的贊同。

接下來討論的問題,就令兩人感到十分撓頭了。一個是糧食問題。別看馮道帶回了幾車糧食,但經過簡單的計算和評估,這些糧食就算再省吃儉用,頂多也就能夠維持白狼山近千軍民不到一個月的生存。此刻離後山耕種的田地收穫還有至少三個多月,也就是說,白狼山的糧食缺口在兩個月左右。馮道帶領車隊進山的時候也發現了契丹遊騎,因此,要想繼續從榆關往白狼山運糧的風險會更大,尤其是當兩軍開戰之後,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另一個比較頭疼的問題就是怎麼過冬。軍寨中有現成的窯洞可以住人,但是冬天馬上就要到了,這些窯洞還需要重新整修,要將洞口的門做好,這樣才能擋住寒風。這個工程量不小,需要馬上開始。另外就是過冬的衣被問題。馮道帶回來兩車布帛,可以用這些布帛縫製過冬的衣被,但因為馮道在榆關停留的時間較短,帶回來的布帛僅夠士兵和民夫製作冬衣和冬被,沒有更多的布料來顧及那些逃入山中的百姓。這些百姓的冬衣和冬被問題該如何解決呢?

在討論第三個問題的時候,馮道和李誠中產生了爭議,即勞動力怎麼調配的問題。逃入白狼山的七百多難民中,能夠幹得動力氣活的青壯只有不到二百人,眼前需要立刻開始動手的事務非常多,包括整修軍寨、修繕窯洞、完善軍寨關牆、加固後山關卡、製作冬衣冬被、到後山甚至去西山打獵等等,光靠這二百人肯定是遠遠不夠的,所以馮道除了要讓五十名民夫全部投入之外,還想讓李誠中所部的士兵也分擔一部分事務。但是對於李誠中來說,與契丹人的戰事不知何時就會爆發,他需要加緊訓練這批士兵,同時,他還想讓那二百青壯也作為後備士兵進行軍事訓練。兩人都有自己的主張和理由,同時也認同對方的主張和理由,可真要讓自己妥協,卻都十分為難。

正在兩人為難之際,李誠中佈置在山口警戒的王大郎急匆匆跑了回來,大聲道:「都頭,契丹人要進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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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白狼山水間(十一)

契丹人選擇攻擊的時機非常合適,直接打了李誠中一個措手不及。剛進白狼山的那兩天,李誠中還是比較警惕的,他特意在山口設置了崗哨,時刻關注著契丹人的舉動。但因為契丹人一直沒有任何舉動,他便顯得有些鬆懈,再加上這幾日確實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因此對於軍寨防禦設施的完善,並沒有投入太多的精力。

在等待馮道帶回來是走是留的確切消息的這幾日,他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考察白狼山地形地勢,以及和這些入山的難民百姓之間的溝通和安撫之上,有了空閒的時間,他還用來思考如何訓練這些士兵……

現在的白狼山軍寨防禦設施簡陋到了極點,可以用近乎沒有來形容。除了卡在兩道山壁間的石牆之外,只剩兩邊小山頂上的幾間石屋。石牆很窄,上面是站不了人的,沿軍寨內側的石牆牆壁上有一些殘留的石孔,那是用來搭建棧道的,按照這些石孔的分佈來看,當年的石牆內側應該構築有可以站人的一條木製棧道和幾處箭塔高台,方便軍士依靠石牆守衛。可是當年的木製棧道和箭塔高台早已經煙消雲散,唯一還剩的只有幾塊腐朽的木板堆積在牆根角落裡。換句話說,這道石牆現在也只是石牆了,而且還是一道高僅丈餘的石牆,同時在石牆的東側還敞開著一道接近兩丈寬的豁口,這是原來的軍寨寨門所在之處。在這一點上,與李誠中奉命駐守榆關之時何其相似!

早知今日,他就應該把全副身心投入到整修關牆和防禦設施上,哪怕早動手一點,也好過現在啊!這個時候的李誠中,懊惱的簡直想要去死。

唯一佔有優勢的地方就是軍寨兩邊山壁上的幾間石屋。相比起榆關關城一側的要塞來說,這些石屋更利於防守。這幾間石屋所處之地比榆關要塞還要高許多,李誠中當時找了幾個弓手做過測試,若是由下方往山壁頂上的石屋處射箭,所發的箭矢綿軟無力,幾乎沒有任何殺傷效果,反之,若是由上而下發箭攻擊,則完全沒有影響。因為這裡相比榆關而言地形要更加狹窄,所以兩邊山壁頂上的弓手反而能夠更加精確的射中目標。這也是整個軍寨防禦中唯一的亮點。

「來了多少人?」李誠中強忍著內心中的一絲小小慌亂,故作鎮定的問王大郎,為了增強這種鎮定的效果,他甚至刻意放慢了語速。聽到消息的姜苗、張興重和周砍刀等主要軍官和幾個伙長都已經圍了過來,將是軍之膽,這個淺顯的道理李誠中還是深刻明了的,若是他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慌亂情緒,必將極大的影響整支隊伍的士氣。

王大郎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澀然道:「來了很多,恐怕不下千人……」

「進山了嗎?走到哪兒了?」李誠中追問。

王大郎搖了搖頭:「還沒有,在山口那裡停下來了,上次來的那個契丹大鬍子和小崽子都在……我不敢耽擱就趕緊回來了……留了兩個弟兄在山口處,若是有進一步的情況,他們會趕回來稟報的。」

這個時候,所有伙長以上的軍官都圍到了李誠中的身邊,很多機靈點的士兵都握緊了刀槍,從四面八方看向這裡。許多百姓見狀也隱約感到了不對,雖然不敢靠過來,卻都默默注視著這個擁擠在一處的小圈子。整個軍寨內忽然間鴉雀無聲,氣氛顯得格外緊張。…,

怎麼辦?望著那些等待自己命令的弟兄,看著那些注視著自己的士兵和百姓,一雙雙眼神彙集過來,有期盼、有興奮,更多的則是緊張、焦灼和茫然,李誠中第一天真正當家作主就感受到了山一般的壓力,這種壓力沉甸甸的,壓得他幾乎快要窒息了。

依寨死守麼?看著那簡陋到了極點的石牆,李誠中心裡哇涼哇涼。依照王大郎所說,契丹人來了不下千人,自己手上刀槍齊整的士兵則只有二百七十多個,真正可以上陣的估計不到二百人。就算加上逃難百姓中的青壯,也不到五百人,更何況那些人會不會在作戰中給戰事添亂,更屬於說不好的事情。

帶著百姓戰略「轉進」麼?通過在白狼山中不停的大範圍扯動,讓契丹人在運動中露出破綻,然後找到弱點予以分割消滅?這一穿越前偉大領袖提出來的光輝戰術思想在第一時刻就出現在李誠中的腦海裡。

李誠中記得當年在部隊服役的時候,指導員在入黨積極分子培訓班的輔導課上對當年那支紅軍在一至四次反圍剿戰役中之所以取得輝煌勝利的原因進行了認真的分析和總結,要想貫徹這一先進的戰術理念,需要具備三個條件,即一塊具有戰略縱深的根據地、一支具有堅定意志且能跑善戰的隊伍、一份敢於打破家底那些罈罈罐罐的決心。

李誠中拿眼前現有的條件進行了對比,對比之後沮喪的發現,自己竟然哪一條都不符合。

白狼山說起來挺大,但比起當年的紅色根據地來說,就顯得太小了一點。且不說整座白狼山區東西也就二十里,南北不到五里,單是中間分隔東山和西山的那條玄水,就不是輕易能夠跨越過去的。所以說,真正能夠讓李誠中發揮的縱深其實僅有一半。在這麼小的範圍內進行縱深穿插,更何況還要帶著那麼多百姓,要做起來談何容易。

至於隊伍,他手下這些兵有一大半是經過他初步鍛鍊的,他相信這些兵的奔跑能力肯定比那些從小到大生長在馬背上的契丹人要強得多,那些契丹人騎馬都騎成羅圈腿了,若是下了馬打打仗還行,要說到長距離持久性奔跑能力,肯定不如他的兵。但這種強也強得有限,畢竟李誠中對他們的奔跑能力訓練非常初級,時間也非常短,要想真正完成前後不停的誘敵、忽東忽西的牽扯、迅疾如雷的穿插、勇猛絕倫的衝鋒……他手下的這些兵還遠遠做不到,李誠中估計,在山地裡奔跑扯動個一天,這些兵就很可能自己把自己拖垮了,更談何作戰,他甚至懷疑以這些兵的營養條件而論,很多人可能會跑得尿血。

最後,李誠中想著窯洞中剛剛存入的糧食和物資,想著後山那些剛剛發出青苗的田地,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實在沒有領袖那種打破家底的勇氣和決心,這些東西都是李誠中將來賴以發展的基礎,也是手下近千人生存下去的希望。若是任憑契丹人將這些物資掠走,將那些田地破壞,他不敢想像接下來會出現什麼情況。打破罈罈罐罐說起來很簡單,只要有不畏一切困難的勇氣和決心就成,但李誠中自忖,這種勇氣和決心,他真的沒有。

一切思考都在轉念之間,李誠中略作沉吟,便知道了怎麼選擇。他很無奈且不得不痛苦的承認,到目前為止,他只有一個選擇,一個最笨也是最合理的選擇,就是在這裡死守。想清楚一切的李誠中開始了發號施令,這是他真正當家作主以來發佈的第一次命令。…,

李誠中在穿越前從來沒有接觸過權力這個東西,穿越後直到前往榆關之前也沒有多少權力,就算在榆關客串了一次「一把手」,也僅僅是按照周知裕的要求,在周知裕的命令框架內發佈指令。等他真正成為了白狼山軍寨事實上的主人的時候,他才發現,做一個領導真的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戰時條件下,所下達的每一道命令都關係著白狼山中所有士兵百姓的生死。他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些大人物在講話的時候、尤其是下達命令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咬得那麼仔細、說得那麼慢。李誠中發佈命令的時候也說得很慢、很仔細,給人感覺很沉重,真的好沉重啊,每一句話上都壓著上千人的生死,能不沉重麼!

「姜都頭,從現在開始,你督促民夫挖掘壕溝,壕溝挖掘在石牆內側,要求一人高,一丈寬,除了石牆上那處豁口不用挖掘外,石牆內側的所有地段全部挖出來……」

「孟伙長、焦伙長,你們帶領弓箭隊立刻對石牆外的區域進行標註,要求,將石牆外的地面分成六至九個區域。標註完畢後,各自帶領一隊弓手登上左右兩側的山壁,駐紮在壁頂石屋裡,由上而下試射,具體要求和榆關時相同……」

「張都頭,所有槍兵由你帶領,按照每伙編制整隊,要求將隊伍分成兩部分,一半臨陣,一半待命,石牆豁口處的佈置是重中之重,要優先保證豁口處的兵力調配……」

「周都頭,召集所有刀盾兵,同樣以每伙為一隊做好預備,戰法與榆關之時相同……」

「趙伙長,你帶領本伙立刻燒飯,我要在戰事開打之前讓每個人都吃飽……那些肉脯不要捨不得了,拿出來……你們伙的弟兄也要時刻將兵刃放在身邊,緊急關頭,一樣要上去拚命!」

「馮司士,百姓就拜託你了,你要將他們轉移到後山去,儘量將糧食多攜帶一些,若是這裡戰機不順,就從後山小道出去,尋機返回榆關……」

值此危難時刻,李誠中的腦子忽然特別清晰,他的命令一條條發佈出來,將方方面面都考慮了一遍。他在命令中不由自主的以官職來稱呼眾人,讓眾人領命之時頓感一陣肅然。

姜苗領命之後,猶疑著問了一句:「李郎……都頭……修壕溝的時候,不用將豁口也擋住麼?」

李誠中點點頭:「豁口雖然是契丹人最大的突破口,但同時也是咱們反擊的唯一通道,若是把這條道真個擋住了,對契丹人來說,咱們就沒有什麼威脅了……在任何時候,積極防禦都是防禦中的首選之策。」

等眾人領命而去,李誠中將鐘四郎召喚到身邊,用一種極其鄭重的口吻對這位在榆關城頭立下戰功的矮個子道:「鐘伙長,我需要至少兩個時辰做準備……」說著,他將一根木枝插在地上:「看,現在影子在這兒……在影子轉到這邊的這個位置之前,不能讓契丹人抵達軍寨門口……帶領你的本伙弟兄,迅速趕至山口,無論用什麼辦法,儘量拖延契丹人進山的腳步……你,能做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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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白狼山水間(十二)

品部是構成契丹遙輦氏部落聯盟八個部落中的一個小部族,在八部中實力排在末尾。要說起來,品部形成的歷史只有不到兩百年,品部之主——轄懶石烈這個姓氏其實出自如今八部中實力最為雄厚的迭剌部。無論是出於何種原因,是轄懶石烈氏想要脫離迭剌部耶律氏的控制單獨發展也好,還是遙輦氏部落聯盟成立的時候僅僅是為了單純的拼湊出八部這個數字也罷(注1),品部最終得以成型,並一直繁衍至今。

在小郎君兀裡的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品部逐漸在原大唐營州都督府站穩了腳跟,和契丹八部中的另一個部落烏隗部一起瓜分了營州這塊肥沃土地上的千里牧場,品部在西,擴張的勢力範圍集中於原大唐營州都督府,烏隗部在東,向大唐原來的新城都督府方向侵蝕。

品部通過多年的擄掠和吞併,不知不覺間已經由原來部族人口不到一千的小部落發展成為如今營州的主人,雖然仍是比不上契丹八部中的幾個大部落那般枝繁葉茂,但丁口也增長到了近萬、控弦之士幾達兩千!品部的發展態勢非常好,若是就此下去,前景必將一片光明。可惜一切都毀在了兀裡父親暴病去世的那個夜晚,因為對由誰來繼承品部俟斤這個位子抱有分歧,小郎君兀裡在出身述律家的母親支持下,帶領一部分族人離開了營州,來到白狼水畔,有著大多數部落長老支持的哥哥圖利則留在了營州。

雖說支持哥哥圖利的長老數量遠遠超過了兀裡,留在營州的部族丁口也遠遠多於跟隨自己南下的族群,但只要部落長老會議沒有召開,圖利就坐不上俟斤那個位子,也得不到契丹各部大人們的承認。兀裡相信,憑藉自己母親尊貴的姓氏,在述律氏的支持下,俟斤的位子遲早是自己的。

可是現實非常殘酷,因為沒有完成阿缽表兄的要求,原來說好支持自己的阿缽表兄竟然轉變了態度,要去支持自己那個血脈並不純正的哥哥!經過可丹的分析,兀裡相信,這種態度上的轉變絕對不會是阿缽表兄一個人的意見,很有可能是述律家、耶律家那些顯赫名字的一致決定,那些名字包括述律平、述律阿缽、耶律阿保機、耶律曷魯、耶律滑哥……一想到這些名字所代表的意味,兀裡的心就越發的慌亂。既然這些大人質疑自己的能力,那就只能用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重新挽回他們的支持,這不僅是可丹告訴他的話,同樣也是他絞盡腦汁後所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直到這個時候,兀裡似乎才忽然想到了爭奪品部俟斤失敗的後果,依照哥哥圖利的性子,一旦登上俟斤的寶座,等待他兀裡的命運就只有一個!想起哥哥圖利那陰鷙的目光,兀裡不由得發出一陣冷汗。

所以這次兀裡召集了部族中所有能夠拿得動刀、騎得動馬的男丁,除了由可丹親自訓練出來的二十多個勇士之外,能戰的正兵收攏了四百餘人,還有五百多輔兵隨同前往,雖說都是輔兵,但一樣能夠提得動刀、殺得了人!在這樣的大隊人馬面前,那些沒有了關城依靠的盧龍軍,哪裡會是契丹勇士的對手,更何況那二百多個盧龍軍已經被堵在了山裡,想逃也逃不了!兀裡相信,這次的勝仗幾乎唾手可得,更何況可丹叔還說,只要將這些盧龍軍消滅在這裡,榆關內的兵力必將遭到削弱,甚至有再攻榆關的希望。…,

來到白狼山口,兀裡正要迫不及待的帶人衝進去,卻被可丹拉住了他即將揮起的胳膊:「小郎君且慢,讓勇士們歇息片刻。」

大隊停留在了山口,契丹武士們紛紛下馬,解開皮袋子灌上幾口奶酒,將戰馬的韁繩鬆了鬆,放開嘴套,讓戰馬就地吃些青草以存蓄體力。兀裡、可丹及那些可丹親手調教的部族勇士所乘戰馬較好,尤其是兀裡和可丹所乘的戰馬,是來自草原西方的純,不僅高大雄峻,而且馬速極快,只是喂養的時候不能這麼隨意,便有隨從的輔兵打開專門帶來的袋子,取出切碎後拌有豆皮的乾草來喂給戰馬吃。

趁這個空檔,可丹將那胖子招到了面前,盯著那張肥碩的圓臉道:「等會兒你走到前面,好好帶路,這次事情成了,我便讓你恢複姓氏。若是有半點差池,別怪我將你下了油鍋!」

那胖子「噗通」一聲趴到可丹腳下,抱著可丹的腳踝,滿臉賠笑道:「貴人放心,小的明白,絕不會誤了貴人的事……貴人說恢復小的姓氏,其實小的並沒這個念想,還請貴人給小的賜名,從此後跟隨在貴人身邊!」

可丹忍不住笑了,一腳將胖子踹了個狗爬,哈哈道:「你這個傢伙,老子給你恢復正經出身你不樂意,非要當奴才,難道奴才當得很舒服不成?」

胖子連滾帶爬撲過來又抱住可丹的腳踝,諂笑道:「小的最大的心願就是成為契丹人,寧願當契丹人的奴才,也不願做勞什子的漢人,還求貴人成全!」

可丹臉含譏笑的搖了搖頭,又問:「你不是說馬隊不好進山麼?我看這山道還算寬敞……」

胖子忙道:「這也就是最開始的一段才這般寬敞,裡面有些地方還是比較險要的,雖說真要過馬也是能過,但對戰馬說不定也有些損傷。貴人這馬如此神駿,小的也是替貴人打算吶……」

可丹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將可渾叫到面前,仔細叮囑道:「我將所有輔兵留給你,把山口給我守好了,若是放了一個盧龍軍逃走,我拿你是問!」

大隊契丹正卒在可丹的指令下整理好裝束,攜上刀弓,隨可丹和兀裡進入了白狼山。那胖子則在前面十多步遠的地方小心翼翼的帶著路。可丹仔細考慮過後,還是命令將大部分戰馬留在了山口處,只有他和兀裡以及那二十來個親手調教的勇士仍舊騎馬,只不過馬匹做了調換,換成了尋常的草原戰馬。那二十幾個勇士是他手上最重要的底牌,他要保證這些勇士能夠將所有的體力都用在戰鬥中,哪怕是這些戰馬在山路上受了損傷也毫不在惜。

四百多人的隊伍一進山道,頓時驚起了一片飛鳥。

鐘四郎見驚鳥飛起,連忙打起了萬般精神,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山谷拐角處,契丹人進山後,不用多久,就會在拐角處現身,然後就該輪到他了。從山谷拐角處到自己藏身的小樹林共有不到一百步的距離,中間要趟過一條淺淺的溪流。鐘四郎的計畫是當契丹人來到溪邊的時候,他會和手下的弟兄顯出身形來,站在溪流的這邊,和溪對面的契丹人對峙。

按照鐘四郎的估計,雖然他們一共只有十個人,但在身後是一片茂密灌木樹林的情況下,對面的契丹人肯定不敢貿然有所動作,如果能在這裡多僵持一會兒,就能給都頭多留一些時間。鐘四郎的這個想法是學自都頭在榆關一戰時的安排,當時大夥兒踩著整齊的步伐從大門洞開的關城內走到契丹人的面前,然後一起亮出了兵刃,契丹人驚疑不定之下便迅速撤離了,為榆關能夠成功的將關門趕製出來贏得了時間。鐘四郎不知道自己這麼學著做行不行,但在倉促之間,他也只能想到這麼一個辦法。…,

眼見山谷拐角處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馬蹄聲,一個看穿戴像是漢人的胖子最先走了出來,緊接著從拐角處閃出七八個契丹人來。這些契丹兵手持馬刀,小心翼翼的沖四處張望了片刻,然後向身後揮了揮手,大隊契丹兵便緊跟著出現在了鐘四郎的眼前。

鐘四郎屏住呼吸,眼瞅著大隊契丹兵簇擁著二十餘騎向自己藏身的溪邊走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去,迅速開始點數。也許是因為地形的緣故,又或許是契丹人平常行軍的習慣,這些契丹人的隊列顯得非常雜亂,除了在前面放了七八個前哨外,整個隊伍只能依稀分辨出大概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幾十個步卒圍繞著的二十餘個騎兵,第二部分則是純粹的步卒,黑壓壓也認不清到底有多少。

他有些點亂了,便小聲回頭問向一旁:「有多少人,誰數清了?」

身旁有兩人對他的問題作了回答,一個說好像有四百來人,另一個說大概五六百人的樣子。鐘四郎自己算不清楚,便在兩個數字中取了一個中間數——五百。

鐘四郎率領的伙是平州軍左營甲都最精銳的伙,這個伙的士兵在由平州開赴榆關的路上絕大部分時候都名列急行軍比賽的第一,在榆關城下初次與契丹人相遇時因為隊形齊整而被列陣第一排,在其後的榆關守衛戰中更是榮立集體戰功,每個人都與登上城頭的契丹人面對面廝殺過,絕大部分人手上都沾了契丹人的血。

榆關守衛戰中表現最耀眼的劉金厚就出自這個伙,他因為斬首三級而晉陪戎副尉、越過伍長一級直接升任伙長。這個伙裡除了劉金厚已經升職調走外,還有五人因斬首一至兩級而升任伍長之職,佔整個榆關守衛戰立功受獎人員的三成!只不過因為李誠中帶隊出發得比較匆忙,還沒來得及進行下一步調整,所以仍然留在了鐘四郎伙裡。

在李誠中心裡,這個伙的戰鬥力應該排在目前他手下各軍之中的前三,若是不算周砍刀親自帶人廝殺這一情況,其戰力甚至能到第一,這就是他派鐘四郎伙完成拖延任務的主要原因。但就算這樣的精銳部隊,因為從軍時間較短,經歷戰事較少,在獨自面對遠處逐漸接近的契丹大隊之時,仍然顯露出了幾分緊張。

契丹大隊接近了溪流,鐘四郎學著李誠中的樣子握手成拳,慢慢舉過頭頂,只要再近一點,他就要示意起身列隊了。他身後的弟兄也都強忍著怦怦直跳的心,深深的吸了口氣,眼睛盯著鐘四郎逐漸越過頭頂的右臂……

注1:契丹在遙輦氏部落聯盟成立之前,一直以大賀氏部落聯盟的形式凝聚在一起,當時也是八部共存。史料中並沒有記載品部從迭剌部中分離出來的原因,筆者便作此推測,諸位看官且一笑而過,就當筆者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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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白狼山水間(十三)

鐘四郎的右臂忽然頓住了,停了片刻,又緩緩放了下來。

也不知那個胖子說了什麼,契丹人便跟隨他向左側的一條山道上拐了進去。

「這是……契丹人要做什麼?」鐘四郎這幾天一直跟隨李誠中考察白狼山的地形地貌,對契丹人拐進去的那條山道也算熟悉,山道繞著一座小山坡轉了幾轉,最終還要回到主道上來。鐘四郎記得當時進那條山道的時候,足足繞了好一陣子。

他身後的弟兄也疑惑起來,紛紛開口:「他們走錯路了!」

「那條道能通軍寨麼?似乎不能?」

「嘿嘿,那個胖子是個夯貨,連路也不識,恐怕這番出來就得掉腦袋了!」

「殺了好,明明是個漢人,非要去給契丹人帶路,這貨就該千刀萬剮!」

無論如何,契丹人拐進了山道,他們要走上好一段冤枉路,對於這個結果,鐘四郎還是很滿意的,他鬆了口氣,暗自希望契丹人能在裡面多轉悠一會兒。

讓弟兄們稍微放鬆了片刻,鐘四郎一揮手:「走。」帶著大夥兒就退往第二處攔阻點。

這是一條彎度極大的拐角,山路也比較窄,鐘四郎選擇這個地方,是做好了硬拚的準備了。這裡不利於契丹人展開兵力,同時還有一側山壁的掩護,可以避過大部分射來的箭矢。鐘四郎打算將李誠中所傳授的槍陣排開,分成兩組,每組五人,在這裡硬頂半個時辰,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頂得住那麼久,但既然接下了這個任務,他就一定要完成,除非他死在這裡!

同夥的弟兄們都知道要在這裡硬拚了,心情都開始提了起來,卻沒一個人有臨陣退縮的念頭。氣氛顯得有些緊張,鐘四郎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只是沉默的一個一個掃過眼前的九個弟兄,眼神中飽含歉意。

如果李誠中在這裡,他是萬萬想像不到會出現這種局面的。一直以來,最讓他揪心的就是手下這些士兵們的膽量。他一直認為,除了正規的訓練外,他手下這些士兵們最缺乏的就是敢於和敵手面對面白刃交兵的勇氣。他的意識中,每一次遇敵時的第一反應就是借助對己方有利的地形地勢,然後採取各種辦法來彌補這一缺陷。

哪怕是他手下最精銳的鐘四郎伙,他都沒敢過多的寄予奢望。他根本不會想到,這個半年前他在永濟渠的死人堆裡徵募的矮個子,竟然敢只帶九個士兵就打算將幾百個契丹人堵在半路上!而且這個伙裡的每一個弟兄竟然都毫無怨言,不,不要說怨言了,就連一絲猶豫都沒有。若是李誠中知道了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是應該大聲讚歎鐘四郎伙的勇氣和膽量,還是狠狠的責罵他們的愚蠢和死板。

鐘四郎在地上插了一根樹枝,正是李誠中當時交給他的那一根,他看著樹枝的影子由長變短,然後出現在另外一邊,再逐漸變長……他十分欣喜的看著這種變化,渾然忘了一切。影子每長一點,就意味著他需要帶領弟兄們在這裡硬頂的時間少一些,他帶著忐忑不安、又十分期待的心情看著影子的變長,當長度達到了李誠中要求的那個位置的時候,他長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來,不禁有些啞然失笑。身邊的九個弟兄圍成了一圈,都在埋頭盯著樹枝,然後和他同時抬頭,長長吐出那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濁氣。…,

任務就這樣輕鬆之極的完成了?鐘四郎有些想不通。按照山路的遠近,契丹人早就應該抵達這裡了,他們到底在幹什麼?此刻他已經可以返回白狼山軍寨,他看了一眼手下這些弟兄,弟兄們都臉露期盼之色的等待他下達命令。

鐘四郎也想回去,畢竟任務已經完成,再留在這裡和契丹人硬拚就有些不划算了。可是他遲疑了一會兒,始終沒又下達返回的命令,因為他心裡一直非常不踏實,他想知道這些契丹人究竟去了哪裡。

鐘四郎再度轉身,仔細盯著空無一人的山道,良久……良久……最終理智戰勝了好奇,他打算下令折返。

就在這時,山路上忽然跑出來一個人,向著鐘四郎他們藏匿的拐角處跑過來,邊跑邊回頭張望著。

鐘四郎打了個手勢,示意弟兄們抄傢伙。等那人來到近前,鐘四郎才認出來,正是給契丹人當嚮導的胖子。

胖子一見鐘四郎等人現身,嚇得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愣了愣,才叫道:「你們是盧龍軍?」見鐘四郎點頭,那胖子喜笑顏開的爬了起來,口中不停的高呼著「僥倖」,把事情以極快的速度告知了鐘四郎。

「你是說,你把契丹人引到那條碎石道上去了?」鐘四郎一臉古怪的望著胖子。

胖子嘿嘿一笑:「正是,某領他們走了幾條冤枉路,然後進了碎石道,他們估計這會兒還在裡面轉圈呢。咱們趕緊進寨子,某還有許多軍情要稟告你家將軍……」

「是都頭,秩別禦侮副尉。」一個弟兄小聲更正。

「嗨,都頭就都頭,只要他在這裡管事就成!」胖子無所謂道。

想不到這胖子居然還有這等手段,鐘四郎也不由有些佩服,便下令隊伍返回。他邊走邊和那胖子聊著,問胖子是做什麼的,怎麼會被契丹人逼著帶路。聊到那條碎石道時,更是笑了起來,裡面可不是隨便隨便就能轉出來的,這下子契丹人又得耽誤好一陣子了。正說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胖子:「某記得碎石道里進不去戰馬的……」

胖子回道:「他們將馬留在道口了。」

鐘四郎頓住了身子,緩緩轉過來,盯著胖子問:「看馬的契丹人有幾個?」

胖子想了想,道:「應該是四個,頂多五個……」

……

白狼山軍寨內的一切都已經按照李誠中的吩咐做好了安排,當然,這種安排是很粗糙且很簡單的,簡陋到李誠中沒有絲毫信心能夠憑藉這種防禦體系擋住印象中契丹人凶悍的進攻。但他雖然沒有信心,卻完全不敢將這份心思表現出來,他可是整座軍寨的主將,他不但要將這份心思藏起來,反而要表現得比誰都有信心。

李誠中最關注的是那條石牆內側的壕溝,此刻壕溝已經在姜苗的督促下挖掘完成。那五十名民夫在張老匠的帶領下,已經退到遠處休息了,只要一看他們一個個累得氣喘如牛的樣子,就知道為了挖掘這條壕溝,民夫們拚命到了什麼程度。李誠中在壕溝完成的那一刻,不吝各種譽美之詞的使勁誇獎了一番這些民夫,直誇得每個人臉上都洋溢出歡喜的笑容,張老匠這個平素沉穩的老頭都滿臉堆笑,拍著胸脯表示,只有李都頭想不到的,沒有他們做不到的。聽著這句似曾相識的話,李誠中好懸沒拉著張老匠的手,仔細詢問他是從哪個年代穿越過來的。…,

孟徐興和焦成橋哥倆已經各自帶著手下的一夥兒弓手攀上了兩旁崖壁上的石屋,在石牆前的土地上,用石子劃出了六片區域,兩人正帶領手下進行校準練習。李誠中沒有工夫爬上去再多加叮囑,該說的都說了,一切就等戰事開始。

按照李誠中的的要求,張興重將槍兵集中到了石牆邊,以每伙為一隊,每隊分兩組,做了一番詳細的佈置。石牆的防禦重點在豁口處,張興重佈置兵力的時候在這裡放了四伙士兵。這些士兵並不是簡單的堵在豁口那裡,而是讓過豁口,在豁口的內側兩邊排成兩道人牆,一旦契丹人順著豁口往裡沖,他們將面對兩旁四十支木槍的攢刺!同時,按照這種方法列隊,可以有效避過契丹弓手的射擊正面,大大減少中箭的傷亡率。

除此之外,李誠中還將所有皮甲集中起來,共湊齊了二十三副,全部配發站在豁口兩側第一排的士兵。

整個石牆內側的第一線,張興重一共佈置了八個伙的槍兵,這些兵將由他親自指揮。

李誠中將三個都的刀盾兵集中在了一起,一共六個伙,他把其中的五個伙交給周砍刀率領,這五十名刀盾兵將擔負拾缺補漏的任務,哪裡出現危機,就趕赴哪裡廝殺。除了防守任務外,周砍刀還被要求擔負出擊的任務,一旦覓得機會,他需要率領刀盾兵從豁口衝出去,盡力殺傷契丹人。

「尤其是那些受了傷的契丹人,只要看到來不及撤離的,就吩咐弟兄們下死手!這一戰,我不要俘虜!」李誠中有些猙獰的對周砍刀囑咐。

周砍刀聽完以後露出了會心的笑容:「都頭放心,某曉得了!這麼打才算過癮嘛!哈哈!」

另一夥兒刀盾兵則交給了姜苗,他們將作為整個戰場中的執法隊。李誠中當眾宣佈了戰場紀律,誰要是敢在作戰時轉身逃跑,執法隊就立刻將其斬首,毫不姑息!而且,李誠中還宣佈,此戰之後,凡是查到傷口出現在後背上的,一律趕出平州軍,從軍時所發放的糧餉和田畝通通追回。當然,有獎必定有賞,李誠中也公佈了此戰的賞格,戰後的軍功評議上,凡是位列前二十的個人,通通晉陞一級;凡是榮立集體功勛的作戰單位,每人賞錢一萬!

李誠中手頭上沒有那麼多錢,甚至連一錢都沒有。一萬錢就是十貫,壓在一個人身上能把人壓趴下。他之所以開出那麼高的賞格,是因為按照這個時代的慣例,這些錢他是不需要當場兌現的,一切都可以等回到平州再說。到時候無論是求周知裕還是去找張在吉,總之不用現在去考慮這個問題。

李誠中組織人將軍寨內原先的校閱高台進行了加固和抬高,高度幾於石牆相等。站到高台之上,他可以較為清晰的看到整個戰場上的情況,同時又保證了他所處位置在契丹人的弓箭射程之外。新分到的那一都新兵,除去兩伙刀盾手由周砍刀指揮外,剩下的七十人則環佈於高台之下,這些兵是他手上的最後一批人,也是他手上唯一的預備隊。但是此刻已經沒有時間操練這些新兵了,他身邊也沒有軍官了,他打算到時候一旦出現危機,就親自帶領他們往上衝。

一切佈置妥當,趙大的後勤伙送上了熱乎乎的飯菜,看著士卒們大嚼大咽的往嘴裡塞麵餅和肉脯,李誠中非常滿意,看來弟兄們對於打仗的適應力比他想像中要強得多,能吃得下東西,就代表並不算太緊張。當然,大吃大喝的弟兄都是參與過榆關守衛戰的人,新到的這一都士兵相形之下就有些不堪了。很多人手捧麵餅的時候都哆嗦得塞不到嘴邊,那樣子讓李誠中皺了皺眉。他可以理解這些新兵初臨戰陣時的膽怯和緊張,但這個時刻可不是怯懦的時候。

望著高台下的新兵,李誠中大吼道:「老子經歷過貝州之戰、魏州之戰、榆關之戰,知道為什麼老子能活的好好的麼?都給老子記住了,誰越是害怕,刀槍就越是往他身上招呼!不管你們有多害怕,現在,都給老子把飯吃完!誰要是吃不完,軍法伺候!」

李誠中不知道自己這番話到底有沒有效果,但至少這些新兵都一個一個將麵餅和肉脯塞進了嘴裡。他也沒時間再顧及這些新兵了,他很擔憂鐘四郎伙的安全。如今他需要的時辰已經到手,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為何還不見鐘四郎回來呢?

老天保佑,千萬活著回來,你們可是老子手上最精銳的兵啊!李誠中在心中不停的暗自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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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白狼山水間(十四)

李誠中看著鐘四郎帶回來的二十多匹戰馬,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是說,這些馬都是從契丹人手裡搶的?」哪怕事實就在眼前,他仍然有些不敢相信,十個人從幾百上千的契丹人手中搶走了二十多匹戰馬,而且人員齊整、毫髮無損的回來了,這實在是有些不合邏輯。哦,也不是毫髮無損,有兩人胳膊上受了刀傷,但傷口很淺,那麼短的一會兒工夫已經結了一條淺淺刀疤,完全不影響繼續作戰。

等鐘四郎把一切經過講述完畢,他終於接受了眼前的事實,便讓鐘四郎帶領弟兄趕緊吃點東西,然後將這支手上最精銳的伙留在了身邊。有了這十個人做預備隊,李誠中心裡要踏實許多。

轉過頭來,望向那個胖子,李誠中大感興味的問:「老兄如何稱呼?」

胖子笑了笑,將一張肥臉堆成了一團,躬身施禮:「勞都頭掛懷,鄙姓王,名全,家中排行老二,都頭可以叫某王二郎,也有熟人稱某王小郎的,因為某家中就兩弟兄……」

王二郎……王小郎……李誠中忽然想起了那個放牛郎的故事,神色古怪的打量了好一陣子眼前的胖子,直將胖子看得渾身不自在,神色尷尬的不停咳嗽。

「王二小……」李誠中很惡趣味的和胖子聊了起來:「家中哪裡人?做什麼營生?」

「某就是山下羅家屯的,做的是販賣貨物的營生……都頭,某不叫王二小……」胖子對這個稱呼明顯有些莫名其妙。

「唔,羅家屯啊,怎麼不姓羅呢?」李誠中越看胖子越覺得喜慶,忍不住繼續開著玩笑。

「都頭說笑了,羅家屯有一大半人家都不姓羅……」

玩笑開過,李誠中自然要對這位給自己爭取到了充裕時間的胖子給予表揚和鼓勵,聽著李誠中充滿譽美之詞的言語,胖子喜得心裡直如開了花一般,臉上卻反而嚴肅了許多,凜然道:「大義之前,某何敢惜命,這些都是該當的,當不得都頭誇獎!」

聽胖子王全介紹了契丹人這次進白狼山的兵力,李誠中稍稍安了安心。四百多的話,只比自己多一百多人,他對死守軍寨的信心稍微增強了一些。

「對了,你會說契丹話是?來,上檯子上來,到我身邊,嗯……」

……

當兀裡和可丹明白自己被胖子耍了的時候,都快氣瘋了,尤其是當他們領軍趕到軍寨之外並且發現通往軍寨的道路真的很好認的時候,這種憤怒更是上升到了一個難以抑制的高度。本來只要順著大道向前走就能很輕鬆的達到軍寨,卻因為輕信了那個胖子,所有人都繞了不知道多少冤枉路,繞路倒還罷了,連戰馬都被人搶了去,實在是令人太過難堪了一些,就好像在兀裡和可丹的臉上狠狠煽了一巴掌,打得他們羞怒到了極點!

尤其是可丹,他領兵半生,打過的仗數也數不清,何曾吃過這個虧?可丹咬牙切齒的心裡發著狠,「別讓我抓到你……」一瞬間,他心裡閃過無數種殘忍的懲處方式。

可丹第一眼就看到了石牆內那座高台上站著的兩個人,一個身子健碩的軍官,一個在軍官旁邊小心翼翼賠笑的胖子。可丹認出了那個軍官,就是這個軍官,在榆關之下帶領一隊破兵,似模似樣的出來列陣,唬得可丹耽擱了好幾日才攻城,錯過了最佳的攻城時機。至於那個胖子,他就算化成了灰,可丹也絕對不會忘記!…,

這兩個騙子——漢人沒一個好東西,全是騙子!

可丹強抑怒火,開始觀察眼前的軍寨,他看見一道不高的石牆,心裡不住冷笑,就憑這個想要擋住契丹勇士?那不是開玩笑麼!然後他看見了那處石牆一側的豁口……可丹想起了榆關那座敞開的關門,他死死的盯著豁口處,心裡那股怒火噌的又燃了起來:「又想玩這種把戲?真當我可丹就那麼好欺騙?」

如果說這個時候的可丹還保有一份清醒的話,接下來他聽到的一句話讓他徹底喪失了理智,這句話出自石牆內高台上站立的胖子,那個胖子滿臉肥肉擠在一處,用一種古怪的腔調高喊了一句:「我家都頭說,感謝契丹貴人贈送戰馬,等會兒打起來,必定手下留情!」

可丹的腦子「嗡」一響,胸口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一拱一拱的往上竄,他忘了繼續觀察整個戰場的情況,包括兩側山壁上的石屋,更忘了手下的契丹勇士們已經在山裡奔波了幾個時辰!若不是一旁的兀裡拚命拉著他,可丹就會沖在進攻隊列的第一排。

第一批攻向豁口的契丹兵有五十人,分作兩隊,前面一隊三十人,都手持彎刀和皮盾,皮盾是騎兵用的那種圓盾,不大,僅夠遮護胸口或者面門等重要部位。後面一隊二十人,均是弓手,在前面一隊契丹兵的掩護下接近了石牆豁口。

契丹兵在豁口外小心翼翼的看了片刻,見裡面兩邊的長槍林立,便不敢硬闖,向後側方閃出了正面,契丹弓手便扣箭上弦,向豁口內側的盧龍軍槍兵射箭。

因為盧龍軍槍兵的站立面是側對契丹弓手的,而且第一排的士兵都穿上了皮甲,所以很多箭矢都因為角度的原因彈開了,有些射中了的,也插在皮甲上,對盧龍軍槍兵的傷害並不大。射了兩輪後,弓手中幾個領頭的看出了門道,用契丹話高聲嚷嚷了幾句,契丹弓手便轉變了射箭方向,專射盧龍軍槍兵的臉、腿等處。這一下子,頓時就有幾個盧龍軍被射倒在地。

隨著幾個中箭的盧龍軍士卒的慘叫聲,槍陣立刻就有不穩的跡象,張興重大急,趕上去用槍柄狠狠敲打了幾個亂說亂動的士卒,那幾個士卒方才不敢再動,他又命人將倒下的士卒拖到一邊,摘下他們身上的皮甲,給接替的士兵換上,那幾個士兵立刻頂在了空出來的位置上。

李誠中站在高台上,他的手上拿著一桿小旗子,旗子是盧龍軍所用的橘黃色令字旗,呈三角形。他仔細看著石牆外的契丹兵逐漸擠作了一團,便將令旗高高舉起,向下用力一揮。兩側山壁上的孟徐興和焦成橋早就等著李誠中的命令,見令字旗揮下,便指揮手下弓手從石屋後現出身來,彎弓搭箭,對著標註為一號區域的豁口前方空地進行了覆蓋式射擊。

孟徐興和焦成橋指揮的弓手取得了重大戰果,因為契丹兵站立得很集中,所以第一輪箭矢就放倒了十多個,幾乎達到了箭箭中靶的效果。山側石屋處冒出來的弓手讓可丹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他在愣了一會兒神之後,連忙下令回撤,但就在他發愣的這麼一會兒,卻讓孟徐興和焦成橋指揮的弓手每人射出了至少三箭,有些動作快的,射出了四箭。在這樣的殺傷下,第一批契丹人最終安全撤回的只有十一個,有三十九人躺在了石牆前的地上。…,

戰場上一片肅穆,只有契丹傷兵的呼痛聲在山谷中縈繞。

可丹閉了閉眼睛,心痛不已,第一輪進攻就折損了三十九人,這讓他心裡有些不敢接受,更何況裡面還有五個是他親手調教出來的勇士!他明白自己剛才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犯了急躁的毛病,在沒有觀察清楚整個戰場態勢的情況下就貿然發動進攻,這種錯誤犯得有些低級,讓他在羞惱之下,開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的可丹仔細回憶了剛才的一幕幕,對眼前的形勢有了一個大致的評判。現在威脅最大的就是來自兩側上方的弓箭手,但這些弓手的箭術並不精準,他們應該是採用了某種覆蓋射擊的方法。對於那些弓箭手所處的高度,可丹自認沒有太好的辦法,也就是說,人家射得到他,他卻射不到人家。石牆豁口處的槍陣看上去也不是擺設,確實有點棘手,硬要往上闖的話,恐怕傷亡會比較大。

左思右想,可丹把眼光放到了石牆處。那道石牆並不高,也就一丈左右,而且看上去也不厚,一翻身就能過去,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從豁口處的槍陣那裡硬闖呢?想到這裡,他重新做了部署,準備一次性投入五十人,以五人為一組,沿石牆排出一條具有十個攻擊點的線狀攻勢,這樣的話,一次就能翻入石牆內十個人,轉眼間就能有三十人攻入石牆。他覺得無論怎麼說,三十個契丹勇士守護在石牆裡的下跳點處,怎麼樣都能夠堅持一陣子,只要有了時間和空間,契丹勇士們就能源源不斷的翻入石牆。而且,這種情況下,他不認為對方的弓箭手還能夠取得剛才一樣的攻擊效果。

五十名契丹人以五人為一組,很快就衝到了石牆之下,沿石牆排出了十個攻擊點。其中兩人半彎下腰作為支撐,攻擊手則踩在兩人的肩膀上,作為支撐的兩個人使勁發力,將攻擊手頂上牆頭,攻擊手一個翻身,直接便跳入了石牆之內。

第一個攻擊手翻入石牆後,第二名攻擊手也緊接著踩在作為支撐的兩人肩膀上,翻身進入了石牆,緊接著是第三個……

石牆高一丈掛零,石牆內側的壕溝有一人多深,高度和深度疊加在一起,於是悲劇發生了……第一波翻入石牆的契丹人就被摔了個七葷八素,之所以沒有及時出聲警示後來者,是因為他們都被摔懵了,有些人甚至被摔得當場閉過氣去。第二波依然如此,直到第三波跳進來,慘呼聲才從壕溝底部傳出去,那是守衛在壕溝邊的盧龍軍槍兵在用手中的木槍刺殺跌倒在溝底的契丹兵。李誠中自己在高台上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那感覺,就好像是用魚叉在放光了水的魚塘中扎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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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白狼山水間(十五)

聽著石牆內傳出來的慘呼聲,兀裡第一反應就是催促可丹繼續投入兵力翻越石牆,他覺得石牆內戰況應該是相當激烈的,這個時候應該加大兵力投入,在石牆內站穩腳跟。

可丹聽到兀裡的催促聲,卻沒有急著發令,他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在遭受到第一次攻擊的慘重損失後,他已經逐漸恢復了冷靜,心頭那股邪火也被他強行壓制了下來,所以他沒有妄動。他側耳仔細聽了聽石牆內的一片紛擾聲,猛地明白了問題出在哪裡。這些聲音絕大部分都是契丹勇士們發出來的,完全沒有盧龍軍漢人士兵的聲音!

可丹不清楚石牆內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翻入石牆內的契丹勇士們肯定是遇到了什麼無法解決的困難。這種情況相當詭異,讓可丹又想起了當初攻打榆關之時,那些攻上城頭的契丹勇士。

石牆下還有二十個契丹人,他們原本等候在石牆下,準備將繼續趕來的同伴送入石牆內。他們離石牆更近,聽到的石牆內同伴的呼救聲更加清晰。有幾個機靈點的,在同伴的幫助下爬上了石牆,探頭往裡一看,不由得魂飛魄散,他們沒有看到雙方交戰的激烈場面,看到的是盧龍軍士兵排成一排,用木槍往深溝裡不停攢刺的場景,那副場景極其血腥,讓人不忍目睹。這些契丹人大駭之下,沒有顧及是否接到撤退命令,便連滾帶爬的跑了回去。

孟徐興和焦成橋沒有指揮弓手繼續覆蓋射擊,因為契丹人攻擊石牆的兵力很分散,覆蓋式射擊除了浪費箭矢外,並不會取得多大效果。所以他們倆仗著自身的箭術,進行了點對點的狙擊。整個契丹人的第二次攻擊過程中,兩人各自發了五箭,一共射中四人。這個戰績也算得上非常好了,兩人不愧是關外遊俠出身,箭術果然了得。

可丹並沒有責罰那些無令擅自後撤的士兵,如果放在以前,他對於這種行為的處理方式只有一個——殺。但這個時候,他沒有工夫整肅軍令,他更關心石牆內到底出了什麼狀況。撤回來的士兵一五一十把石牆內的情況告訴了可丹,可丹聽完後一陣頭疼,懊悔之情溢於言表。

在沒有搞清戰場態勢的情況下連續發佈了兩道錯誤的命令,造成七十多名契丹勇士的輕易送命,可丹內心深處痛悔不已,轉過頭來向兀裡道:「小郎君,一切都是可丹的錯,還請小郎君重重責罰!」

兀裡也在一旁肉痛不已,連上榆關城下的損失,一個月內,統共折損了百多名契丹勇士,這可是整個南下部族主要戰力的五分之一,這個損失對於兀裡來說確實有些太大了。但是兀裡自認為如果換做是他親自指揮,可能情況還要更糟。這個時候,兀裡沒有旁人可以依靠,他唯一能夠指望的,還真的只有這個對他忠心耿耿的可丹叔。

「可丹叔,責罰什麼的,就不要再提了。現在怎麼辦?」兀裡好言安慰著可丹。

可丹是品部最出名的勇士,他經歷過無數場征伐廝殺,在和奚人、靺鞨人、室韋人的戰鬥中,總是帶兵衝在最前,用他的刀和箭,贏得了一場場勝利,為部族的擴張做出了卓越的貢獻。他的武勇之名甚至傳到了土訖真水旁的契丹王帳,就連釋魯大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在草原上征伐的幾年中,他攻克過不知多少個寨子,衝破過不知多少次敵陣,每次都打得酣暢淋漓,打得痛快之極,哪裡會像眼前這樣,打起來那麼憋屈,那麼鬱悶。…,

「有本事就出來堂堂正正的打啊,藏在壕溝後面,算什麼英雄!」可丹咬牙盯著軍寨內高台上的那個高個子軍官,心裡一陣一陣的發著狠。暗暗咒罵了幾句,可丹無奈的回到現實中來,發狠解決不了問題,眼前的這伙盧龍軍和以前遇到的所有敵人都不一樣,他必須想出辦法來。

可丹強迫自己冷靜,他開始重新評估戰場態勢。從剛才的情況來看,兩側崖壁上的弓手是一個大威脅,但這些弓手射術並不好,似乎只有兩個人的箭術需要引起重視。但是現在問題是,如果集中兵力攻打豁口正面,必然會遭受上方弓手的覆蓋射擊,損失會比較大。可如果將兵力分散到整條戰線上,卻需要面對那道石牆,石牆也並不可怕,關鍵是石牆後面的那條深溝……

在深溝和豁口中仔細權衡一番之後,可丹最終還是將突破口選擇在了豁口處,至少在那裡,可以和敵人面對面的進行交鋒,哪怕冒著被弓箭殺傷的損失,也一定要衝入豁口。只要和敵人糾纏在一起,上方的箭矢就失去了威脅,而一旦和敵人糾纏在一起,可丹相信,沒有人能擋住他前進的腳步。

可丹將指揮權交還給兀裡,因為這次他將親自帶人衝擊。他告訴兀裡,等他和豁口內的敵人廝殺在一起的時候,兀裡再下令派出第二隊人,人數不要太多,以二十人為一隊,快速通過軍寨前的空場,儘量減少箭矢下的傷亡。他還告訴兀裡,一定要認真觀察豁口處的戰事進展,他會儘量殺出一個豁口內的空間來,兀裡需要做的,就是不斷的將契丹勇士投入到他身後,給予他源源不絕的支持。

可丹親自挑選了二十個人,其中有一半都是他親手調教出來的勇士,作為第一批攻擊力量,這些人的任務非常重,必須在豁口內的槍陣中殺出一片可以立足的空間來。他知道這些人中可能有一大半會喪生在槍陣裡,但這種硬碰硬的戰鬥他可丹從來沒有怕過,他相信手下的這些勇士們也不會害怕,他只求一個面對面廝殺的機會,只要能夠堂堂正正的戰鬥,就沒有契丹勇士衝不破的陣壘!奚人不行、靺鞨人不行、室韋人不行,眼前的這幫漢人同樣不行!

可丹帶人衝入盧龍軍弓手射程範圍之內後,預料中的第一波箭雨射了下來,但因為他衝刺的速快非常快,箭雨射下來的時候,已經被甩在了身後,只有跟在最後面的一個被射倒在地。當第二波箭雨再次覆蓋下來的時候,可丹已經帶人衝到了石牆豁口邊緣。他沒有工夫和精力去關心身後的勇士們在箭雨下折損了多少,到了這個時候,就算只剩他一個人,他也會拚命衝進去。

可丹藉著衝刺的速度,一個滾身就從地面鑽入了豁口,他的這個舉動讓盧龍軍槍兵們很意外,絕大部分木槍都刺在了上方的空中,角度最低的一桿木槍則從他的耳朵邊擦了過去。可丹奮力抓住一桿木槍,往懷裡一拽,木槍上立刻傳來反拉的力道,可丹借助這股力道挺起了身子,然後右手持刀向四處砍了一圈,擋住了第二次刺過來的幾桿木槍,不管不顧的合身就向一旁的槍陣中撞了進去,頓時壓倒了兩個盧龍軍槍兵。

以長柄木槍為武器的士兵最怕的就是近身攻擊,可丹搶入槍陣之後,立刻引起槍陣的一片混亂,藉著可丹創造的短暫混亂,他身後緊隨著的十多個契丹人也隨之衝了進來,雖然被戳倒了五、六個,剩下的卻都和盧龍軍的槍兵面對面糾纏在了一起。這些契丹勇士是整個品部的武力精華所在,一入戰群,立刻顯露出了高人一等的戰鬥經驗和搏殺技巧,須臾間便殺出一個可供後續兵力不斷投入的空間來。…,

兀裡在後面看得真切,見可丹帶人衝進了豁口,連忙派出第二隊契丹兵,以最快的速度衝過了上方箭矢的覆蓋,投入到豁口內。有了生力軍的加入,可丹砍殺起來就越發凶狠。他的力量非常大,一把抓過一柄木槍,就能順勢將持槍的盧龍軍士兵扯到面前,用腳一踹,便將人踹飛出去。他的刀勢也很古怪,斜著由上往下或由下往上,經常就能避過木槍的擋格,在盧龍軍身上添上一條深深的血印,雖然簡單,卻極為有效。

就在這麼一個短暫的時間裡,倒在可丹刀下的盧龍軍槍兵就多達七人!在可丹的帶領下,他身後衝進來的契丹兵也發了瘋一般四處揮砍著手中的刀,渾然不顧刺過來的木槍,有些被刺中的契丹兵抓著刺進自己身體內的槍頭,死活不放手,盧龍軍士兵的木槍就這樣被契丹人攥在懷裡,怎麼也拔不出來,隨後被緊跟而上的其他契丹兵砍翻在地。

契丹人的這種勇悍令盧龍軍槍兵驚呆了,槍陣立刻變得混亂不堪,許多人開始不由自主的後退,槍陣眼看就要崩散。

張興重是負責掌管槍兵的第一線指揮官,如今豁口處的情況非常不妙,他心裡也是大急。他一邊大聲呼喊著「不許後退半步」,一邊將壕溝邊待命的四個伙的槍兵集中起來。倉促之間,這些沒受過多少訓練的槍兵也排不出陣型來,張興重也沒有時間重新整隊,就這麼帶著人堵了上去。

豁口處槍兵陣列的後退造成了空隙的增大,一隊一隊的契丹兵在兀裡的調派下衝入了豁口。石牆內側的豁口擠滿了契丹兵,與盧龍軍糾纏廝殺成一團。當衝入豁口的契丹兵達到百人的時候,雙方已經緊緊的擠在了一處,盧龍軍的木槍捅不進去,契丹人的刀也砍不出來。

契丹兵被圍在內側,盧龍軍則擠在外圍。契丹兵拚命的發力往前頂,盧龍軍則死命支撐著不往後退。

盧龍軍士兵的表現已經大大出乎李誠中的意料之外了,當那個在榆關城下指揮攻城的契丹大鬍子衝入豁口處,砍翻了好幾個盧龍軍士兵的時候,李誠中心頭就是一緊,他最害怕的就是被契丹人衝到面前來廝殺,他害怕自己手下這幫新兵在契丹人的凶狠廝殺面前徹底崩潰。可是事態的發展超出了他的想像,在受到重大傷亡的情況下,這些槍兵並沒有立刻崩潰,反而是在張興重的指揮下死命攔住了拚命往豁口內衝殺的契丹人。

李誠中不敢耽擱,連忙命周砍刀帶領刀盾隊上前幫忙。周砍刀早就按捺不住了,接到命令立刻帶人衝了上去。

此刻兩軍之間已經沒有揮動兵器的空間,周砍刀無奈,只得指揮刀盾隊以盾牌頂住身前的盧龍軍槍兵弟兄,使勁往前推。

眼前戰場上的局面讓李誠中很無語,雙方都在豁口處使勁比拚力氣,就好像在……「頂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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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白狼山水間(十六)

李誠中一時之間也想不出好的辦法,他身邊高台下還有八十人,其中有鐘四郎伙這個手下最精銳的作戰單位。他在猶豫著是否要全部派上去,如果派上去參加「頂牛」,他手下就再也沒有可以動用的力量了,再遇到什麼情況的話,他就將處於無兵可調的尷尬境地。

就在這個時候,李誠中看見趙大帶領著後勤伙的弟兄衝了上去,只是,他們怎麼還抬著幾口鐵鍋呢?等見趙大他們把鐵鍋放下,他才看清楚,鐵鍋裡面都是剛才給全軍弟兄們做飯時燒的木柴。這些木柴大部分都燒了一大半,還沒有完全燒盡,燒黑了的那一段仍然冒著通紅的火苗。

只見趙大指揮著這些人在手上纏綁好布條,然後抓起一根根正在燃燒的木條,直接扔進了契丹兵的陣列中。

李誠中驚奇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張著大嘴喃喃道:「這還真是……唐版手榴彈啊……」

隨著木條一根根扔了進去,契丹兵的陣列中立刻傳出一片片慘叫聲,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股的焦糊味,看得李誠中頭皮一陣發麻,不由渾身打了個哆嗦。

木柴攻擊取得了決定性的戰果,契丹人在這樣的打擊下終於轉身逃跑了!

張興重指揮的槍兵任務是防守,所以契丹兵後退的時候,他們並沒有追擊。發動追擊的是周砍刀帶領的刀盾隊,這個在後面頂了半天「牛」的傢伙早就憋悶的心頭髮慌,得了這個機會哪有不趁勢殺出去的道理。

對於周砍刀沒有命令就擅自追擊的行為,李誠中一開始心還提在嗓子眼上,直到看見契丹人真的開始全線崩潰後,才松了口氣。為了加大追擊效果,他命令鐘四郎帶領預備隊八十名士兵加入了追擊的行列。

這一仗中最重大的戰果發生在追擊的過程中。由於早先錯誤的在白狼山中轉悠了好幾個時辰,再加上軍寨前的一番惡戰,契丹兵的體力終於消耗殆盡,他們實在跑不過周砍刀和鐘四郎所帶領的追兵,大部分被一一消滅在白狼山的山路上。

周砍刀和鐘四郎帶兵一直追到了山口,將剩下的契丹兵趕進了留在山口的契丹輔兵陣列中才停下腳步。雙方在山口處對峙了半個時辰,隨後契丹人騎上馬離開了這裡。

到了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白狼山軍寨守衛戰終於結束,按照李誠中不留俘虜的命令,周砍刀和鐘四郎真的就沒有留一個活口,所有沿路蹲下投降的契丹兵都被砍翻在地,所有受傷的契丹兵也全部被補上了一刀。此戰共斬首二百七十六具,繳獲弓八十九副,箭矢六十餘袋約兩千支,另有馬刀、馬槍若干。盧龍軍自身戰死二十五人、重傷十七人、輕傷三十二人。

「你不會真的全殺了?就沒留一個活口?」李誠中看著周砍刀有些吃驚的道。

「都頭不是說不要俘虜麼?」周砍刀有些奇怪。

李誠中並非嗜殺之人,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其實有種發狠的味道,就好像兩個人打架,弱小的一方在開打之前總要恨恨的丟上幾句狠話一樣,比如「等會兒把你打得你媽都認不出來」之類,並無實質意義,目的無非是為了給自己壯膽而已。

李誠中被反駁得啞口無言,有些尷尬的絮叨了一句:「周大你倒是執行命令很堅決,擅自追擊的時候也沒見你過來請令……」…,

周大瞪著眼道:「都頭戰前不是說了麼,某的刀盾隊負責追擊……」

負責追擊和接到命令再行動是兩個概念,李誠中一時之間也沒辦法跟周砍刀詳細解釋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只好就此作罷,但他已經在心裡盤算著要將「聽令行事」這句話作為軍官培訓的重點了。

無論如何,如此懸殊的戰損比令李誠中非常開心,但他最滿意的卻不是這一點。在和契丹人正面廝殺的時候,雖然他手下的士兵們無論從經驗還是從技巧上都不是契丹人的對手,但至少在勇氣方面,表現得並不比對手差,而這,才是李誠中最滿意的。

逃入白狼山的百姓分別來自山下的三個村子,以程姓為主的村子裡有一些獵戶,這些獵戶進山捕獵之時,經常會受傷,因此也略懂一些草藥和療傷的門道,此刻都忙碌著為受傷的士兵進行醫治。他們的手段很粗糙,在李誠中看來甚至可以用「野蠻」兩個字形容。工具很簡陋,就是將刀子放在火上燒一會兒,然後幾個人摁住傷兵,直接從傷口處下刀切除壞肉。然後用一些說不清楚的草根樹葉嚼碎了直接敷在傷口上。對於那些戰鬥中脫臼或者擰脫了關節的,則直接拉過來使勁一拽,然後用力一頂,骨頭裡發出來的摩擦聲讓李誠中聽得心裡就是一寒。

但是李誠中不得不承認,這些獵戶對於外傷的治療是非常見效的,尤其是他們嘴裡吐出來的草藥泥,確實很管用,不到幾天工夫就能讓傷口結疤。於是李誠中便將主意打到了這些獵戶頭上,他打算將這幫獵戶一網打盡,全部收羅到帳下聽用。當然,能夠治癒的仍然只是輕傷者,所有重傷者不出意外的全部都醫治無效了。李誠中算是經歷過很多戰事了,在這些戰事中,凡是他遇到的重傷者,幾乎沒有能夠活下來的,這是這個時代的醫治現狀,實在讓人嘆息。

李誠中讓張老匠打製了一面丈高的木牌,然後將木牌立在後山一處避風的山坳前。他將所有在此戰中身亡的士兵全部掩埋在了山坳裡,這些士兵的名字被刻印在了木牌上,書寫之人則是馮道。李誠中集合全體士兵和百姓,在木牌前舉行了一個簡短的祭奠儀式。儀式上,他大聲的宣讀了每一個陣亡士兵的名字,然後當場宣佈,這些名字將會記錄下來,以此尋找到他們的家人,每戶陣亡士兵的家屬都將分到良田五十畝。宣佈完畢後,李誠中站在隊伍的最前列,帶領所有士兵向木牌躬身默哀。

軍功評議會是在戰事結束後第三天召開的,按照李誠中的意圖,所有秩別陪戎副尉以上軍官都參與了評議,馮道則列席參會。評議之前,是例行的戰事總結。

李誠中自認不是一個具備敏銳戰場嗅覺的軍事天才,甚至連「良將」二字,他估計自己都稱不上。他只是一個穿越前在部隊服役過兩年的大頭兵,連士官都沒撈上,在部隊上他最大的成就就是混進了入黨積極分子培訓班,此外,就是做群眾演員那幾年看過的無數古裝劇集。在臨陣指揮上,他不認為自己能比古人做得更好。那些穿越小說中,豬腳出場就大殺四方,初臨戰陣就顯露過人軍事才華,頭一次指揮,就敢叱咤千軍萬馬,王八之氣展露無遺……對此,他李誠中除了深深欽佩之外,只能跪地拜服,這實在是他做不到、也不敢去做的事情。他所能做的,就是將穿越前部隊中耳濡目染的經歷儘量結合這個時代的習慣重現出來,他的最終目標是培養出一批合格的軍官,以團隊的力量來和這個時代的優秀將領抗衡!…,

李誠中是將戰事總結作為對軍官的培訓來看待的,通過回顧整場戰事的全過程,分析自身和敵人的優劣,尋找到戰鬥中應該繼承和發揚的優點,對暴露出來的不足和缺陷加以總結,能夠逐漸在每一個軍官心裡留下一些基本的作戰理念和思想,讓這些基層軍官更深的瞭解自己士兵的特點,瞭解戰鬥中需要注意什麼、應當避免什麼,當這種積累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李誠中相信,自己手下的這些軍官在未來將成為一個個通曉戰事的將才!

此戰暴露出來的最大問題是訓練不足。一是戰鬥技巧的不足,二是陣列紀律的不足。因為以上兩點原因,當契丹人衝到身前硬碰硬廝殺的時候,立刻將看上去非常嚴整的槍陣沖得一團糟,導致了雙方擠作一團出現相互「頂牛」的滑稽場面,這種情況若是放到野戰中,很可能會造成整個戰場的重大挫敗。

戰鬥中最大的收穫,則是全體士兵勇氣和意志上的轉變。從月前榆關之下聽到契丹人的到來就嚇得渾身發抖,到現在被契丹人突破之後仍然拚死維持戰線,這種轉變所經歷的過程之短暫,讓李誠中和所有原酉都的老弟兄們大出意料。無論如何,這種轉變是很令人高興和期待的,許多軍官談到這一點時都忍不住心花怒放。周砍刀甚至直接建議,是不是該嘗試著和契丹人在野戰中正面交鋒了。

戰事總結之後便是軍功的評議,按照李誠中提出來的方法,在座的軍官每人有三個提名建議權,然後依照提名投票,得票前二十的士兵將被提拔一級。伙長以上軍官的軍功評議將由更高級別的軍官會議評議,也就是說,將由李誠中、姜苗、張興重和周砍刀來商議,商議的依據則是其麾下被評定為功勛集體的次數。

除了立功士兵的評議外,一共有四個伙被評為本次戰事中的功勛集體。

首先是鐘四郎伙,他們在成功拖延了契丹人的情況下,奪得了二十餘匹戰馬,雖說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胖子王全的緣故,但以十人前往迎敵,單單這份作戰意志便足以為全軍表率了。

令所有人大感意外的是,這次趙大帶領的後勤伙,或者說輜重伙的表現非常卓越,甚至可以用一舉定乾坤來形容。這個伙成立的時候,是將那些各伙中表現不佳的士兵篩選出來組建的,當時沒有一個軍官會想到,這個伙能夠在這次戰事中發揮如此重要的作用。其實說到底,這個伙也沒有真正上前廝殺,他們所作的很簡單,就是將燃燒的木柴疙瘩當做扔石塊一樣扔進了契丹人群中……李誠中在談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刻意強調,通過趙大一夥的表現來看,作戰真的是要動腦子的,有時候一個不起眼的小點子,足以扭轉整個戰局。

另外兩個立功的伙是豁口處正面迎敵的槍兵伙。這兩個伙的損失也是這次戰事中損失最重的,分別傷亡了七人,兩個伙加在一起,活下來的只剩六個,而且人人帶傷。在如此慘重的損失面前,兩個伙仍然頂在了一線,沒有轉身逃跑,這種表現實在是值得稱道的,因此,所有軍官在討論到這兩個伙的時候,都毫無異議。

軍功評定完畢,李誠中暗自算了一筆賬,不由嚇了一跳,他發現自己身上的負債相當驚人。從大的支出上來說,眼前需要兌現的兩筆獎勵就不是他拿得出來的,一切都得想辦法。首先是陣亡士兵的家屬安置田,四十二人陣亡,每戶五十畝,加起來是兩千一百畝。然後是四個功勛集體的賞格,每人需要賞錢一萬,這就是四十萬錢,即四百貫。除此之外,還有一筆錢李誠中正在認真考慮是否支付,即戰後對參戰士兵的賞格問題。

按照這個時代的慣例,每次出動軍隊作戰,軍頭們都要例行發放各種賞錢,包括開拔費、斬首賞金、戰後安撫費等等。但是李誠中不想這麼做,他害怕自己手下的士兵養成習慣後,將來遇到戰事,就會出現無錢不出戰的習慣,這種習慣非常不好,對於一支真正成熟的軍隊來說,是很致命的。

經過深思之後,李誠中選擇了無視性遺忘,乾脆對這個問題提都不提。也許是因為目前白狼山的特殊艱苦條件,他手下的這些軍官們沒有過問這個事情,又或許是因為手下這些士兵都是徵募自關外的難民,對於這些軍中「慣例」壓根兒不懂,所以也沒人去想這個問題。於是李誠中「偷奸耍滑」的惡劣行為獲得了空前成功,在將來的日子裡,他的這種違反這個時代軍隊習慣的行為反而成為了他手下軍隊的慣例,為他節省下大筆軍費的同時,也讓這支軍隊走上了一條與其他同時代軍隊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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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己未之冬(一)

光化899年的冬天,大唐忽然進入了一陣短暫的安寧。這種安寧是非常難得的,在這個藩鎮林立、天下擾攘的時代,這種安寧來得十分突兀,還來得有些莫名其妙。在九世紀的最後一個冬天裡,天下諸侯們都不約而同的進入了蟄伏和喘息之中,在舔平自己身上傷口的同時,努力的積蓄和恢復著力量,虎視眈眈的緊盯著四周,等待合適的時機,以期向對手發起更兇猛的攻擊。

自從僖宗朝黃王舉兵以來,整個中國之地風雨飄搖、山河破碎,大軍過境如江之鯽,你來我往,沒有片刻安寧過。今天你來我家借糧,明天我去你家就食,上個月你搶了我家的院子,下個月我就把你的房子燒了……這樣的亂象之下,自漢以降形成並繁衍了千年的門閥大族終於灰飛煙散,那些在歷史上曾經顯赫輝煌的姓氏也變得平凡而暗淡,失去了圍繞在頭上的一切光環。

清河、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以及趙郡、隴西李氏這五姓七望也早已泯然眾人矣,主導天下的則換成了一個個粗魯的武人。地痞草莽出身的朱全忠、沙陀人「獨眼龍」李克用、從大頭兵起家的楊行密、劉仁恭,以及無賴、屠夫、私鹽販子王建……這個天下已經不由政事堂諸位相公執掌,更不由那些北衙的中官們說了算,至於那個住在長安城內太極宮中的皇帝,他的天子威嚴早已在幾年前被挾持至華州的囚禁生涯中消散得「風中凌亂」,本人也隨著李姓宗室的被集體屠戮而真正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

當然,安寧這個詞也只是相對而言,真正的天下太平在這個時代是不可能存在的。這個冬天,河南道的平盧節度使王師範轄下沂、密等州部將叛亂,王師範向淮南節度使楊行密求助,楊行密為了籠絡這位頗有聲望的藩帥,出兵助其平亂。同樣是在這年冬天,陝州都將朱簡殺留後李墦,更名為朱友謙,自請成為朱全忠的子侄。這些事情若是放在大唐太平年間,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但放在光化二年,卻實在可以算不上什麼事了。

東平郡王、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宣武節度使朱全忠歷經十餘年的征戰,通過擊敗黃巢、西滅秦宗權、東攻朱瑾、朱宣兄弟、戰勝時溥、北御河東、控制魏博等無數次戰役,終於將黃河中下游大部分土地納入轄下,成為了事實上的中原霸主。這個冬天,他正在縝密部署,將下一步出征的腳步盯向河北諸鎮……

晉王、檢校太師兼中書令、河東節度使李克用丟失了邢、洺、磁、潞等州後,在宣武軍咄咄逼人的攻勢下全面處於下風,這個冬天,他正在養精蓄銳、積儲內力,迎接更大戰事的到來……

弘農郡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淮南節度使楊行密在擊退了南下的宣武軍之後,又在臨安打敗了佔據兩浙的鎮海節度使錢鎦,終於成了江淮老大。這年冬天,他正在努力安定鄉里、積極恢復民生,同時整軍備武,開始將目光投向了朱全忠的腹背之地……

西川節度使王建經過多年的東征西討,終於將勢力範圍擴充到了劍南道大部分地區,擁有了兩川三峽之地。這個冬天,他正在勤勉農桑、興修水利、穩定疆土,實行修養之策,為鞏固自己在天府大地上的割據而專注於內政之上………,

相較而言,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盧龍節度使劉仁恭就沒有那麼安寧了。當整個大唐都處於詭異的寧靜之時,盧龍軍的邊關各處卻都在契丹人熱火朝天的攻擊之下。由於大軍精銳在南征魏博一戰中的慘重損失,戰事進展十分不利,這個冬天,在河北諸藩之首的位置上坐了三年的這位大帥,正處於深深地不安之中……

邊關的戰事也直接影響到了河北大地政治經濟軍事中心、盧龍節度治所幽州。

這種影響並不在於老百姓的溫飽之上,今年的秋天風調雨順,所以整個盧龍節度治下各州都取得了較大的豐收,幽州也不例外,堆積如山的糧食囤入各大糧倉,形勢十分喜人,在節度府的平抑下,糧價並沒有出現較大的波動,反而供應充裕。

受影響較大的是那些通往四處的行商。因為邊關商路不通,食鹽、茶葉、布帛、烈酒、瓷器等等各種貨物積存在幽州城內的各處貨棧之中,讓行商們十分焦急。有些行商實在等不起遙遙無期的戰事結束,便乾脆大肆甩賣手中的貨物,倒令幽州的百姓們得了些便宜。只是那些皮毛之類的物資就顯得十分緊缺了,山參、鹿茸等多種貨品價格猛升到了一個令人驚訝的程度,就連羊肉,都硬生生翻了一番。但一切都還好,至少老百姓們對此沒有太過關注,因為他們離這些貨物的距離還有些遠。

這種影響更多在於人們心中的好奇、不安、焦慮以及擔憂,還有作為大唐子民心中尚存的一絲驕傲被人挑釁時產生的憤怒。人們四處打聽、談論著當前的戰事,從邊關來的旅人們身旁總會立刻圍上一群人,仔細詢問著關外發生的一切。在各處茶樓、酒肆中,認識和不認識的人聚攏在一起,相互通傳著自己也不知道是否真實的傳聞,預測著戰事的進展。

最關心戰事進展的人則莫過於那些有子弟效力邊關的人家,軍將世家們所處地位較高,自有消息的來源渠道,那些中低級軍官們則通過親朋故友相互打探,那些沒有什麼背景和出身的人家,則只能通過市面上流傳的消息來判斷自己家人的安康。

東市四條巷中的張宅,老都頭送走了來自平州的信使,看著堆在桌上的那些錢,內心深處湧出一陣自豪。這些錢是自家二郎張興重兩個月的軍餉,一共八貫,每月四貫。餉錢的旁邊還放著一封二郎寫回來的家書,家書的內容很淺白,老都頭勉強能識字,自然也看得懂。

自家二郎已經成為了平州軍的檢校都頭、秩別任勇副尉,正九品下。老都頭自己從軍一輩子,臨了也不過是個都頭、秩別任勇校尉,正九品上。對於自己二郎能夠在如此年輕就幾乎達到了當年自己的最高峰,他既興奮、又激動,二郎還年輕,將來必定會有更好的前程,作為父親,老都頭由衷的高興。信使明日就要回轉平州,他準備立刻寫好回信,明日一早就請信使帶回去。信的內容也已經想好,除了告知二郎家中一切平安之外,還要仔細叮囑他一番,讓他在那個李禦侮的麾下好好幹,作戰時一定要奮勇向前,不可稍有退縮。

老都頭想起了那個李禦侮,那個當時一起同二郎來家中做客的小夥子,那會兒老都頭就覺得這個年輕人說話做事便顯得有些與眾不同,沒想到了如今竟然成了自家二郎的上司,自家二郎還在那個年輕人的指揮下在榆關打了一個漂亮仗,也因此升了官。老都頭還想起了同來家中做客的其他年輕人,如今那些年輕人都聚攏在了李禦侮的麾下,成了一個緊密的團體。依照老都頭從軍一輩子的經驗,他還打算在信的末尾叮囑二郎,將來若是這些年輕人抱團立下山頭,二郎一定要知進知退,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切莫去爭那些不該爭的事情。…,

老都頭自個兒在心裡盤算好了信怎麼寫,才吩咐圍在身邊的老婆子去取出筆墨紙硯,同時讓蘭兒去沽些好酒,切幾斤肉脯回來,今晚他要一醉方休!正在喜的不知如何是好的老婆子立刻聽話的打開了櫃櫥,蘭兒則滿臉帶笑的去灶房取了食籃,出門之際,又聽老都頭大聲囑咐,一定要沽些好酒,不要吝惜錢財,最好是明月酒樓的「香千里」!

蘭兒點頭答應了,開開心心的哼著小曲去沽酒。明月酒樓的「香千里」可著實有些貴,張家不是大富人家,老都頭一年喝不上幾次,蘭兒打算這次多沽一些,既然兄長升了官漲了餉,那就讓老父這次喝個痛快!

明月酒樓地處東市最繁華的地段,向來便是幽州達官富豪們邀客飲宴之所,蘭兒先去羊馬市街切了兩斤羊腿,小心的放入食藍,然後又來到明月酒樓,在大堂下等候了片刻,提了一壇「香千里」。

沽酒的師傅以前是老軍出身,說起來還是當年老都頭的部下,見蘭兒一次就沽了這許多,忍不住笑問:「你家大人遇到什麼喜事了,這是要準備大醉幾日?」

蘭兒抿著嘴道:「陳叔說笑了。兄長在邊軍遷了都頭,大人很是歡喜,家中準備慶賀一番。」

陳師傅自然是恭賀了幾句,又去廚下取了幾樣食材,通通塞入蘭兒的食盒,說是添個綵頭,蘭兒才道謝著出來。

緊挨著明月酒樓的是一家綢緞鋪子,蘭兒望瞭望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一匹匹絹布,猶豫了片刻,舉步邁了進去,剪了半匹如絲般的錦緞,才心滿意足的抱在身上出來。老父老娘的那身布服實在太舊了,蘭兒想給老人家各自裁身好衣裳,過年的時候穿在身上,一定貴氣。兄長如今已經是不小的軍官了,自家爹娘也要有配得上身份的行頭才好。

剛從綢緞鋪子出來,蘭兒忽然被兩個兵卒攔了下來。自打蘭兒逐漸長成,身段和樣貌漸顯風華之後,這種境況便時有發生。蘭兒也應付自余,當下便冷著臉道:「二位自重。某家大人是原來衙內軍做過都頭的,如今兄長也在平州軍做都頭,二位還是自行離去的好,免得紛爭起來大家都不爽利。」

一般來說聽了蘭兒的話,那些宵小之徒多半就會灰溜溜的自行離去,個別凶一些的也頂多扔下兩句狠話,最後也會不了了之。卻不想這兩個軍卒聽後沒有走,其中一個還道:「小娘子莫要誤會,某二人只是有事相詢,未敢有絲毫歹意。」

蘭兒一愣,問道:「何事?便請二位明說。」

那軍士道:「兩月之前,不知小娘子可曾在這明月酒樓救過一個醉漢?」

蘭兒想了想,道:「醉漢?遇到過一個,不過談不上『救』字罷了。」

兩個軍士臉上一喜,那當先的忙問:「後來小娘子可是請了車駕送那醉漢回轉軍營?」

蘭兒點點頭:「是又怎樣?莫非有錯?」

兩個軍士大喜,同時躬身道:「小娘子家在何處?家中大人、兄長是誰?還望告知某等。」

蘭兒疑惑道:「那醉漢是誰?你二人又是誰?」

當先那軍士忙道:「小娘子不須擔憂,此番只有好事,沒有壞事。某等是王指揮使府上家丁,早已在這酒樓前守候多日了。小娘子當時所救之人,乃是某家將主的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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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己未之冬(二)

邊關,盧龍塞。

李承約坐在火爐前,仔細看著手上的一份軍報。火爐上正在燒著熱水,熱氣滋滋的往上冒,將整個屋子熏得暖暖的。水沸之後,李承約小心的從吊環上將水壺摘了下來,將一旁的茶盞注滿,一股茶香頓時撲鼻而來。在寒風凜冽的塞外關城烤著暖火、喝著熱茶,實在是愜意到了極點的事情。

軍報發自媯州,詳細的記述了十日前發生在廣邊軍的一場戰事。媯州位於幽州之北、潞河之南,是整個盧龍節度最北的邊州,自古就是中原與胡虜交鋒的第一線。

因為作戰的一方是李承約的兩個結義兄長高行周和高行珪,所以他看得十分仔細。這場戰事雙方共投入了七千人,高家兄弟一方的盧龍軍三千人,其中兩千五百步卒、五百騎兵,契丹迭剌部出動了四千人,其中兩千步卒、兩千騎兵。這是一場堂堂正正的野戰,高家兄弟卻在這場戰事中發揮出色,以新募之軍硬頂住了人數佔優的契丹人,目前雙方仍在紮營相持,尋求進一步的戰機。

軍報的最後,是高興周專門寫給李承約的一段批語,將指揮契丹人作戰的幾個重要人物的名字告知了李承約,並重點指出了其中一個叫做耶律阿保機的將領。在這次戰鬥中,盧龍軍最大的損失便來自於耶律阿保機率領的一隊精銳騎兵。

「契丹人的主力終於出現了麼?」李承約再次回頭細看軍報,一邊看一邊沉思著。

屋門忽然敞開,隨著寒風衝進來的是一條大漢,那漢子轉身將房門關上,嘿嘿笑著坐到火爐邊,一把抓過李承約剛泡好的熱茶就往嘴裡灌,卻被燙了一下,「撲哧」一聲吐了一地。

李承約搖了搖頭:「四弟還是這般……唉……也不分辨一下涼熱……」

那漢子正是李承約結義兄弟之一、排行老四的王思同,他訕訕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道:「外頭風大,太冷,想喝點帶熱氣的暖暖身子,誰知道你這茶是剛沏上的……唉,要說到暖身子,還得喝酒才管用,可惜你這軍中無令不許飲酒……」

李承約笑了笑,沒理這茬,改口問:「如何?今日契丹人沒出來?」

王思同道:「那麼大的風,契丹人要是敢來,估計都得一個個被風颳跑了。今日關塞應該是沒事了。對了,如此大風,那幾個奚人估計得推遲到明日才能走了。不是某說哥哥,關城上雖然簡陋,但咱好歹也要盡盡地主之誼不是?人家來了多日,咱們連酒宴都沒擺過,也忒小氣了……」

李承約「哼」了一聲,道:「是你自己想喝酒?也罷,今晚便許你喝一點,咱們給奚人擺宴送行,既然達成了條件,今後便是盟友了,也不能顯得咱們太過寒酸。」說完,又略帶詭異的看著王思同:「老四,你說實話,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王思同點點頭,又搖搖頭:「銀月公主的大名,嘖嘖……果然不愧是美豔傳遍了草原的明珠啊,可惜咱老王是只能看不能想了,家中大人已經為某訂了親,老趙家的閨女,唉……」

李承約一笑:「老趙家的閨女也不錯了,當年便是幽州城內出名的小美人。」

王思同搖了搖頭:「人比人得死,趕不上啊,實在趕不上……」

李承約道:「老四要不兩個都收了?」…,

王思同苦笑:「某倒是有那個心思,奈何不敢啊。老趙家那個,咱們誰不知道?出了名的潑辣,而且以他家的勢力,正妻之位是絕不肯讓的。讓這個銀月公主做小?哪怕是平妻,你看奚王願不願意?某是不成了,此生遺憾矣!」搖了搖頭,忽然道:「難道哥哥就不動心?」

李承約淡淡搖了搖頭,望著不停跳動爐火,眼前卻出現了那副幽州城中邂逅的美麗素顏。

王思同神秘一笑,道:「跟哥哥商量個事。」

李承約「嗯」了一聲,卻仍在想著自家的心事。

王思同也不生氣,笑道:「下次契丹人再來,出擊的任務還由某來做。」

李承約一口否決:「不行!上次就是你,下次便該是某。」

「哥哥讓給某,一天到晚守在城頭,悶也悶死!」

「不行,說好的輪流去!再說某是盧龍塞主將,你乃客將,你要聽某的!」

「真不行?」

「無須多言!」

「既如此,某便不告訴哥哥那位小娘子的事了……」

「什麼小娘子的事也不行!這是規矩!軍令懂麼……你說什麼小娘子?」李承約忽然愣了。

「唉……當年有個傢伙喝得一塌糊塗……唉……還好遇到一位善良美貌的小娘子,才沒醉死在幽州街頭……」王思同不住口嘆著氣,眼神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李承約一把抓住王思同的胳膊,呼吸有些急促:「你……打聽到了?」

王思同甩開李承約的手,晃晃起身向門口走去,邊走邊嘆道:「某就是想下次帶兵出去打仗嘛,結果還拿軍令來壓某……」

李承約毫不猶豫立刻道:「可以!」

王思同哈哈大笑,轉過身來重新坐下,不緊不慢道:「還真是紅顏禍水啊,兄弟之情比不得美人之思…….」

李承約一拳捶在王思同胸口上:「趕緊招來!若有半句虛言,今夜晚宴便休想沾一滴酒水!」

榆關外,白狼山軍寨。

經過近十日的整修,整個軍寨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石牆已經進行了加固,用山裡挖出的粘土做了加高和增厚,石牆內也搭建了可以立人的木棧道,同時沿石牆內側搭築了兩座箭樓。石牆外挖了一條深一丈、寬一丈的壕溝,溝底豎立著密集的尖木,尖刺沖上,誰若是不小心掉入溝中,除了木刺穿腸過外,沒有第二條路好走,唯一通過壕溝的方法就是經過那座從寨門上落下的吊橋。

山壁上大大小小的窯洞也做了清點,將其中保存完好的洗灑出來,打造好木門,鋪墊上乾草,在洞內的爐塘中升起火堆,住在裡面比想像中要暖和許多。令李誠中最驚訝的是,這些爐塘在當年挖鑿的時候,便留了通煙的孔道,倒是省了李誠中許多事。

山壁下的馬舍也重新搭建了起來,除了原來逃入山中的百姓所攜帶的耕馬外,裡面如今圈養著從契丹人手中搶來的二十多匹戰馬。當時李誠中在面對這些戰馬的時候還非常發愁,他的印象裡,養馬是非常難的事情,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些戰馬。要養馬的話,以目下軍寨內的存糧來看,明顯是遠遠不夠的,所以他忍痛做了個決定,要將這些馬殺了,馬肉用來給全體部下打牙祭。

當時王大郎是跟在李誠中身後驗看這些戰馬的,他喜滋滋的一匹一匹撫摸著這些戰馬,心中盤算著如何成立他的斥候隊。聽李誠中說要把馬殺了吃肉,他大吃一驚,忙道:「都頭,為何殺馬?」…,

李誠中嘆了口氣:「養不起啊……」

王大郎一愣:「什麼養不起?」

李誠中道:「咱們的糧食不夠,如今我還在發愁呢,下一步怎麼辦才好,哪裡還有糧食給馬吃?」

王大郎好半天才琢磨過味來:「都頭是說,你以前用糧食餵馬?」

李誠中道:「這倒沒有。但是戰馬可著實精貴啊,要養好一匹馬,得佔用兩三個人的口糧,其中還需要添加大量豆子、麥麩之類……」李誠中所說的養馬方法,是聽當年穿越前部隊上馬術教官所說。

王大郎眨了眨眼睛,道:「都頭是聽誰說的?都頭所說養馬之法,應當是草原極西之地,養那些純種寶馬的方法?這些普通戰馬卻不用的,只需放出去吃草就行,費不了什麼功夫。咱們河北大地上草場眾多,養馬最是簡單,許多農戶家中都養得有馬,也沒聽誰說要喂養糧食的……」

李誠中呆了一呆:「吃草就行?」

王大郎捋著一匹戰馬的馬鬃道:「是啊。如今是冬天,養馬更是簡單,白狼山外的草場都已乾枯,割下來的草,更宜於餵馬。對了,都頭以前答允過某,可以組建斥候隊的,不知還作數麼?」

李誠中一邊點著頭,一邊還兀自有些不信:「就這麼簡單?你確定?」

王大郎笑了,他已經看出來了,自家這位都頭以前壓根兒沒養過馬,也不知聽了哪裡來的流言蜚語,認為養馬是件很難的事,當下解釋道:「都頭放心就是。若不簡單,這草原上成千上萬匹馬是如何養的?契丹人手上可沒那麼多糧食,都照都頭所說的方法養馬,他們自己也別活了。」

李誠中琢磨了一會兒,也覺得王大郎說的有理,心情也好轉過來,道:「王大郎下去自己挑人,給你二十個名額,組建斥候隊。」

馮道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民政上。他將三個村中耆老聚集到身邊,又讓張老匠跟隨自己,組成了白狼山民政領導班子。他將山中的七百多百姓進行了梳理和分組,老弱留在軍寨中做日常的事務,比如按照李誠中的要求搭建茅廁和清理窯洞、平整軍寨內的校場;青壯分成兩個部分,一部分照顧糧田,一部分進山捕獵、到玄水中捕魚;女子們也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每天進山採摘野果,另一部分則製作日用品,比如刻制木碗、木桶,縫縫衣縫被;匠戶們則修繕軍寨內的一應設施,搭建土窖燒紙木炭……

李誠中很欣慰的看著張老匠的匠戶能夠留下來,他問馮道是怎麼能夠讓這些人才打消了回榆關的主意的。馮道微笑著做了解釋,其實很簡單,職權而已。馮道是平州刺史府的司士曹,司士這個官職,最早是掌管群臣名冊、辨別貴族品級、排定朝儀席位座次的,在地方來說,就是區分貴族、士紳和平民。到了唐代,司士還逐漸肩負起開發山澤以及役使的事情。換言之,張老匠等匠戶的差役分配,全在馮道手中捏著。馮道除了答允張老匠等匠戶,在將來的差役中予以關照之外,還拋出了一個誘人的條件——抬籍授勳。

張老匠等匠戶屬於匠籍中人,這種匠籍,是跟隨著他們世世代代的。他們需要每年抽出一段時期,按照官府的要求自帶糧食和工具前去服役,若是家中有了特殊情況無法服役,就必須拿出一筆「幫貼錢」交給官府,官府以這筆錢僱傭其他人代替服役。服役的期限各地不等,在唐末這個亂世,最重的服役期甚至能達到半年。這是一種沉重的負擔,這種負擔是壓在匠戶們頭上最大的枷鎖,在戰時或災害時期尤甚,甚至能壓得匠戶家破人亡。

馮道的條件是,只要張老匠帶領匠人們留下來,跟隨他服役三年,他就以戰功的名義奏請平州刺史府授予張老匠勳官,通過勳官的獲得,馮道可以在本職權限內為張老匠抬籍,脫離匠籍身份,從此進入士紳的行列中。這個條件太誘人了,在這個時代,沒有一個匠戶能夠抵擋住這種誘惑,所以張老匠不出意料的留了下來,而且幹活十分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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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己未之冬(三)

俗話說,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李誠中如今真正當家作主,方知道要養活一大家子需要付出多少努力,需要操持多少心思。

糧食、衣被、油鹽、訓練等等諸多問題,隨著冬天的到來越發的暴露出來,讓李誠中和馮道兩個如今白狼山軍寨的軍政一把手成日裡皺著眉頭長吁短嘆。

白狼山孤懸榆關之外五十里,說遠不遠,說近不近,若是太平時日,物資的補給自然不成問題。以平州一州之力,當年大燕皇帝安祿山起家之時,便能供應整個安家軍三分之一的軍用,區區一個白狼山近千軍民的補給,那是肯定不在話下的,就算如今平州所產的大部分需要上繳幽州,但負擔白狼山軍寨仍是綽綽有餘。

但問題是這是在戰時。就算之前在軍寨之前重創了契丹品部的主力,卻仍不能打破契丹人對白狼山的封鎖,原因無他,契丹人改變了對策而已。他們不再強行攻打李誠中所部,而是以封鎖補給線的方式來剿殺李誠中。一旦契丹人恢復了草原民族的傳統戰法,李誠中的白狼山軍寨就陷入了困境。

挾大勝之威,李誠中曾經試圖打破封鎖線。他將手頭所有能戰的部隊集中起來,二百多人列成隊形,向山外的契丹遊騎發起圍剿。那些契丹遊騎卻在發現李誠中所部出山後,立刻遠遠躲開,只是在一里地的範圍外緊緊綴著李誠中的部隊。在草原上,步卒如何跑得過騎兵?所以李誠中只能遠遠望著那些吊在遠方的契丹遊騎徒呼奈何。

李誠中帶領部隊在白狼山口外做了一個「幾」字行進,最遠深入十里。然後,他發現了陸續從四面八方彙集過來的契丹騎兵。這些騎兵逐漸增多,卻不主動上前進攻,只是遠遠跟隨著李誠中的部隊。緩慢的壓力逐漸增大,讓李誠中所部士兵開始緊張。

當契丹人的騎兵增加到一百餘騎的時候,李誠中立刻下令返回白狼山,這個決定非常果斷和及時,當他回到山口的時候,終於看到了那個大鬍子帶領著大隊契丹騎兵趕到了。正面尾隨的契丹人約四百騎,還有一百餘騎兜了個圈子,在李誠中所部的側後方待機,妄圖當雙方接戰的時候,就從側後趕至山口,截斷李誠中所部的退路。

雙方在白狼山口對峙了片刻,然後李誠中下令全隊返回山中。李誠中沒有信心以自己手中的二百多步卒對抗契丹人的五百多騎兵,哪怕契丹人有二百多正兵已經損失在白狼山軍寨前,他也沒有這個信心。好在對面的契丹人都是輕騎,面對陣列密集的步兵槍陣沒有辦法硬衝,所以也沒有追趕後退的李誠中所部。

整個過程中,雙方沒有發生正面衝突,一共發了一支箭矢,這支箭矢是雙方在白狼山口對峙的時候,由孟徐興所射,用來校驗和確定射程的。契丹人沒有發箭,騎弓的射程比步弓要短一半,通過孟徐興的箭矢,契丹人也評估出了自己發箭所需要衝擊的距離。

這一次雖然沒有交戰,卻令李誠中感受到了壓力,他知道契丹人開始改變戰術了,一旦契丹人運用正確的戰法,在草原上以騎兵來封鎖他的補給線,就預示著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李誠中開始品嚐到了孤軍懸於關外的苦澀。任何事情都有正反兩方面的後果,李誠中選擇在白狼山立山頭就是如此。…,

從好處上來說,他率軍離開了平州、前出榆關,離開了平州軍和周知裕的箝制,使他的小軍閥夢想踏出了正式的第一步,手下軍官和士兵也初步凝聚到了一處。在這裡,一切都是他說了算,他有更大的空間和更高的自由度來實現自己的各種想法。

從壞處上來說,白狼山太小了,這座軍寨無法真正承載他的夢想,單是養活手下近千張嗷嗷待哺的嘴,就足以讓他焦頭爛額。

糧食問題一直卡在李誠中的心頭,讓他很是頭疼。白狼山確實是一個過冬的好地方,因為位於山谷之中,所以擋住了關外冬天如刀一般的寒風,又因為後山那些地熱溫泉的緣故,所以整座軍寨之內比起山外來說,要暖和得太多。後山的田畝中,青苗又長高了一些,但要收穫,還需三個月,因此是指望不上了。而上次馮道從榆關中拉來的糧食補給,則在千百人的同時消化下,也正逐漸減少,預計還有二十來天便面臨枯竭。

除了糧食問題外,過冬衣被仍顯不夠。馮道動員了山中的百姓,那些女娘婆子們一齊動手,縫製出了三百套冬衣,冬衣內塞滿了關外特產的烏拉草,穿起來還算暖和,但卻有些膈應,不是很舒服。這些冬衣優先供應了軍寨內的士兵,老百姓們卻沒得穿,每次李誠中看到老百姓們大冷天穿著單薄的衣服瑟瑟發抖,都心裡難受,著實不忍目睹。

另外,鹽的消耗也是個問題。馮道拉來的半車鹽雖然看似很多,但許多都用來醃製獵戶們獵獲的野味,所以消耗非常快,眼看又得去榆關討要了。

以上,就是李誠中這個冬天需要面臨和解決的問題。

但至少,這是一個,雖然這個很低,條件很嚴酷,可若是沒有這個,李誠中談不上真正的起飛。

李誠中想來想去,決定親自回一趟榆關。有馮道主持白狼山軍寨內的民政事務,他很放心,至於軍事,他交給了姜苗、張興重和周砍刀三人共同主理。所謂共同主理,就是平常的時候,各自管好自己手下的都隊,遇到重大事項,則由三人共同討論決定。如果討論中有分歧,則三人投票解決。

李誠中不擔心契丹人的進攻,一來契丹人已經改變了戰法,以騎兵封鎖補給線為主,二來如今軍寨內的防禦設施已經初步成型,抵擋契丹人應該不在話下。他擔心的是部下的擅自出擊,為此專門和三人一一談話,尤其是周砍刀,對這個好戰分子,他特意多叮囑了一番,直到周砍刀不耐煩的揮手道:「都頭放心去,某曉得了……都頭不要囉嗦了,已經說好幾次了,某真的曉得了……」才放心的離開。

對於李誠中決定單騎走馬趕回榆關,手下的軍官們都不干了。大夥兒都跑到他的面前,紛紛請令,要保護他回去。但李誠中誰也不想帶,一方面是手下這些軍官都各自負有軍務,戰鬥中的作用都很明顯,想來想去誰離開都不合適,最主要的是,他決定夜晚出發,帶著人反而是個拖累。

沒有夜盲症,能在夜晚跟得上李誠中的軍官少之又少,所以大夥兒也只能無奈的放任李誠中單獨回榆關。而且單騎走馬的話,五十里地一個晚上就能走完,說起來其實也沒什麼風險,大夥兒想了想,便不爭了。

趁著夜色,李誠中選了一匹馬舍中最健碩的快馬,挎上腰刀,單人獨騎離開了白狼山口,向榆關進發。馬背後綁好了從契丹人頭上割下來的二百多只耳朵,這是要回去覆命請功的。光向周知裕要東西肯定張不開口,以戰功來說話才有底氣。…,

李誠中沒有催馬狂奔,催馬狂奔是行不通的,不僅對戰馬是個極大的損傷,馬力也受不住。所以他一路都是讓戰馬小跑著走,中間還歇息了兩次,就算如此,也只用了兩個多時辰便趕到榆關之下。

鎮守榆關的是趙在禮,他見到李誠中的時候有些驚奇,問明了李誠中的來意,兩手一攤道:「兵馬使已經返回平州大營了,那邊募兵的事情十分繁雜。李郎先在某這裡歇息一晚,明日天亮再走。」

李誠中搖了搖頭,他不想多所耽擱,便吃了些東西,讓戰馬恢復了體力,便向趙在禮告辭,繼續向平州趕去。從榆關到平州修有官道,路便好走得多,同樣兩個多時辰,便走完了八十里地。趕到平州的時候,天色才放明。

見到周知裕的時候,這位兵馬使正在吃飯,李誠中也不客氣,接過粥碗,一邊喝粥,一邊啃著麵餅,頃刻便吃完了。

李誠中先將上次白狼山軍寨之戰的經過詳細匯報了,然後提著從馬上卸下來的袋子,將契丹人的耳朵交給周知裕驗看。沒有經歷過血戰廝殺的人若是乍一眼看到那麼多人耳,估計吃了什麼全得吐出來,但周知裕是身經百戰的大將,反而饒有興味的仔細看了看,然後交給親衛張龍檢驗。

張龍是周知裕身邊資歷最老的親衛,對他尤為衷心,雖然到了此刻仍沒有正式冊封官職,卻已經全權擔負起整個平州軍都虞候的職責,就連軍法的事情也管了不少。張龍驗看完畢,告訴周知裕:「兵馬使,統共二百七十六隻右耳,沒有錯的。」

周知裕又和李誠中詳細商討了此戰中的一些細節,方才嘆了口氣:「如此大功,怎能不賞!李禦侮且在營州稍待一日,某今日便去張刺史處。」

李誠中道:「兵馬使,賞賜的事情可以容後再議,倒是糧餉的事情,還需兵馬使多費心思。」說著便將白狼山軍寨現在物資緊缺的事情說了,從身上取出和馮道商量之後列出的物資補給清單,遞給周知裕。

刀盾五十套、木槍五十桿、皮盔若干……

布帛百匹、綿百斤……

鹽一車、茶三十斤、肉脯百斤、各類果蔬三車……

糧千石……

筆墨紙硯若干……

周知裕道仔細瀏覽一遍,見上面列名的物品種類繁多,且需求較大,皺了皺眉:「所需甚多,其中糧肉等物從大營便可給你部進行補充,其他的還需要找張刺史商榷。只是那麼多東西,該如何運送過去?某聽干臣言道,關外契丹遊騎較多,榆關與白狼山間最甚,你部雖打了個勝仗,但似乎並未盡取全功。」

李誠中老老實實將契丹品部目前的實力一一道出,然後道:「兵馬使,若是運送這些物資,需要至少五百兵卒押送,若是遇到契丹大隊騎兵,只需結陣而行即可,契丹騎兵都是輕騎,是不敢輕易衝陣的。」他便將自己所思考的佈陣之法盡數講明,遇到契丹騎兵時如何將車輛相連,步卒如何排陣,需要多少弓手、多少槍兵都講了一遍。

周知裕思考良久,緩緩道:「你這法子從何而來?」

李誠中赧然,他這法子其實是穿越前那些知識和道聽途說零七八碎拼湊而成,此刻也只能道:「我結合與契丹人的幾次作戰想出來的。」

周知裕對此則有些驚訝,這種結車陣對抗輕騎的法子看上去似乎可行,如果真是自己想出來的,那眼前這位可真談得上天才良將了,這讓周知裕對李誠中愈發重視了。只是法子雖好,但手下的兵都來自新募,再好的陣法也要靠人去打,真要遇到契丹騎兵的阻擊,周知裕可沒有太多信心。他決定先去找刺史張在吉商量,然後再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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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己未之冬(四)

平州刺史張在吉正在書房處理方方面面轉來的政務,聞聽周知裕到來,立刻迎入書房。

周知裕也不客套,直接道:「李誠中今日一早便回來了。」

張在吉一愣:「白狼山軍情有變?」

周知裕道:「那倒不曾。但前些時日他們卻在白狼山和契丹人打了一仗。」

張在吉問:「如何?」

周知裕道:「斬首二百七十六具。自家戰死四十二人。」

張在吉緊張的眉頭立刻舒緩下來,大喜道:「不錯!此戰結果可稟告節度府,當是近期內邊關各處少有的大勝!」說著,張在吉坐不住了,起身從案頭的一沓卷宗中抽出一本,一邊翻看一邊道:「好問兄看過邸報了?」

周知裕點頭道:「看過。旬月以來,盧龍塞、北口、鎮遠、薊門、孔嶺關、廣邊軍各處均在交戰,其中盧龍塞斬首一百三十五具、戰歿九十餘人,北口斬首十三具、戰歿十七人,鎮遠斬首三十七具、戰歿四十一人,薊門斬首四十五具、戰歿七十人,孔嶺關斬首五十六具、戰歿八十人……」如數家珍一般,將各處戰場的數字報了出來。

張在吉點頭,一邊翻看,一邊接口道:「以上均為契丹人的騷擾試探,唯有廣邊軍一戰,契丹人主力出動,殺敵三百餘人,我方戰歿四百人,但因為戰場被遮蔽,沒有斬首數。」看完後,又抬頭道:「因此,白狼山一戰,當是近期我盧龍軍首功!通報節度府,傳檄邊關,可鼓舞我軍士氣!」

對於李誠中所部在白狼山一戰中所取得的戰果和意義,周知裕在驗看李誠中帶回來的那一大袋子耳朵的時候便心知肚明,但他此刻的心思不在這上面。張在吉看出周知裕有些心神不寧,問道:「好問兄似乎有話要說?」

周知裕從懷中取出李誠中所列的物資清單,遞給張在吉。張在吉接過來細看一遍,沉吟片刻道:「東西不是問題,某可以從庫中調出來。但似乎白狼山中境況不是很好……」

周知裕嘆了口氣:「李誠中回來對某說了,確實不太好,若是沒有這些物資,這個冬天是絕對頂不過去的。除此之外,契丹人兩度在他手上吃了大虧,如今也改變了戰法,以騎兵遮蔽了榆關至白狼山的通道……」

張在吉想了想,問:「好問兄有何打算,讓李誠中返回榆關?」

周知裕道:「尚未想好。白狼山是如今關外唯一的一個駐兵軍寨,是咱們釘在契丹人身側的一顆釘子。有了這顆釘子,咱們攻守的迴旋餘地要大很多,而契丹人欲攻平州,必先拔去這顆釘子,那裡將是敵我爭奪的要點。當然,就算白狼山重新落入契丹人手中,咱們大不了重新回收榆關,只是某擔憂李誠中所部,那是我平州軍目前唯一能戰的精銳,若是損失在白狼山,實在令人心痛。」

張在吉道:「攻守之道,某非武將,知之不深。但某知道,自從李誠中進駐白狼山後,平州局勢便安穩了許多,老百姓能夠踏實下來準備過冬,那些準備逃往幽州的大戶也重新定下心來不再談論離開的事情。若是戰場重新移回榆關,恐怕將是另一個局面……當然,是撤是留還得由好問兄來定奪,某是不懂的……至於李誠中所部,不知他是怎麼想的?」

周知裕道:「他自然是想留在白狼山,元利老弟可還記得,李誠中所擬的五年恢復營州計畫?」…,

張在笑道:「年輕人,心氣自然是要高一些。某還記得,當年你投軍之時,還指天發誓一定要做到指揮使。呵呵,如今好問兄已經是兵馬使了……」

周知裕笑道:「你也成了一州之主。」

二人相視大笑,周知裕心情紓解了不少,當下便定了決心,問道:「元利老弟,單子上的東西多久能準備出來?糧食不需要了,直接從榆關取出來便可,也可節省時間。」

張在吉道:「一天之內便可辦妥。」

周知裕點點頭:「便請元利老弟籌辦。某還要回去操練新兵,排練陣法,否則送不到白狼山去。對了,某擬由李誠中檢校前營指揮使……」

張在吉道:「這是自然,如此大功,節度府也沒話可說。」

李誠中終於等來了最好的結果,周知裕決定按照李誠中的需求派大隊平州軍押送物資進山,一方面支持李誠中過冬,另一方面也將這次押送作為訓練新兵的重要經歷。平州軍已經陸陸續續徵募了兩個月,雖說一直在操練,但沒有經歷過戰事,沒有面對過敵人的軍隊,算不得真正能戰的軍隊。因此,從這個意義來說,也是一次訓練新兵的好機會。

遇到這樣的上司,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李誠中壓下心頭感激的言語,遵照周知裕的吩咐,隨張龍來到大營,挑選士兵,訓練他所設想的車陣。

李誠中所列明需要的物資很多,預計將裝滿五十輛大車。張龍從軍營的輜重庫房中挑出五十駕大車,套上馬,又挑選了三百名槍兵,集中了全營的兩百名弓手,組成了這次押送物資的軍陣。

行軍時,大車分為兩列,士卒走在當中,遇到契丹大隊騎兵時,兩列大車首尾相併,即可組成長方形的一個車陣。到時候槍兵站在車陣之內的最外側,弓手置於內裡,一邊行軍一邊射箭。面對這樣的車陣,契丹輕騎是衝不進來的。

有那麼多戰場經驗在身,又帶兵和契丹人硬碰硬打過兩次且都獲勝,李誠中目前可算平州軍官中威望最高之人了。張龍的資歷雖然比李誠中老許多,但卻十分佩服李誠中,對於李誠中的傳授都全部記在心上。李誠中親自訓練了一天,將隊伍大致訓練成型,便來到了中軍牙堂,他要向周知裕辭行,及早趕回白狼山。張龍則接手繼續訓練,他還要訓練七天,直到軍兵們真正熟練之後,才能起兵押送。

當晚,周知裕在營州擺設酒宴,為李誠中所取得勝利慶功。所有隊正以上軍官全部參加了酒宴,李誠中雖然酒量好,這個時代的酒水雖然不高,卻也喝得他著實醉了一場,直睡到日上三桿才爬起來。由於物資的籌備和車陣的演練還需要時間,所以定好十日後押送到白狼山的日期後,李誠中不再耽擱,騎馬返回榆關。

趕到榆關之時,還是下午時分,趙在禮打算讓李誠中歇息到晚上再走。李誠中看了看日頭,離天黑還有約莫兩個時辰。雖說離開白狼山還不到兩天,但他卻已經歸心似箭,估算著真正遇到契丹遊騎堵截的範圍之內時,天色應該也黑了,便謝絕了趙在禮的挽留,出關而去。

解決了白狼山軍寨過冬物資的事情,李誠中心裡的石頭算是落了地,心情大好。北方的冬天黑夜來得快,他又刻意放緩了馬速,行出榆關三十多里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李誠中哼著《打靶歸來》,下了馬,打算歇息片刻,等太陽落下去,天色變黑以後再出發。接下來的二十里地就將進入契丹遊騎出沒範圍之內,要小心些才好。…,

李誠中剛放完水,吃了點隨身帶的乾糧,就聽見西邊傳來馬蹄聲。他心裡一驚,連忙朝西觀望,就見西邊馳來一匹戰馬,馬上端坐一人,一邊回頭一邊拚命催馬狂奔,轉眼間就奔到李誠中面前。

騎者衝到近前,一見李誠中,立刻揮刀砍了過來,李誠中連忙滾身閃過,抽刀護在胸前。那騎者卻愣了愣:「盧龍軍?」

李誠中一聽是漢話,忙點了點頭,騎者道:「趕快走,後面有契丹人追兵!」說完之後,也不顧李誠中,繼續催馬向東而去。

李誠中莫名其妙,往騎者來時的西方看去,只見地平線上顯出幾名騎兵,正在向這邊追來,仔細辨認之下,似乎真的是契丹人的打扮。他駭了一跳,連忙上馬,略略一想,便緊追著剛才那人往東狂奔去了。平原草場之上,一眼可以望出很遠,最好的逃命方法就是先往東跑,脫離開追兵的視線之後,才能改變方嚮往北迴白狼山。

李誠中的馬力是才催起來的,比身後那些契丹人的戰馬要足,奔行片刻之後,漸漸將契丹人的身影甩出了地平線。他開始改變方向,往西北而行,又奔行片刻,就看見剛才遇到的那個騎者正在前面縱馬而行,但馬速已經放了下來。

那騎者聽到身後馬蹄聲,回頭看了看,見是李誠中,便又放緩了一些。等李誠中追上他,便問:「契丹人呢?甩脫了麼?」聽著聲音,竟然似乎是個女子。

李誠中一愣,道:「甩開了。」又藉著餘暉仔細打量一番,果然是個女的,而且身姿綽約,面容姣美。這女子馬上別著橫刀,身上背負弓箭,騎馬之際縱越自如,一副英挺之氣。只是頭戴氈帽,身著皮甲,不似漢人女子。

李誠中打量她的時候,她也在端詳李誠中,看了片刻,問道:「你是盧龍軍那支軍伍的?」

李誠中回答:「平州軍。」

那女子「哦」了一聲:「這裡是平州地界了?」

李誠中道:「榆關北三十里之外。」

那女子問:「聽說這片是品部的地盤,你是平州軍斥候?怎麼敢深入這許多?」

李誠中道:「我們在白狼山有駐軍,我是回白狼山的。」

那女子點點頭:「嗯,聽說了,你們是唯一一支敢在關外駐軍的盧龍軍伍。」

李誠中不禁有些得意,但也不好在人家面前自誇,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兩人聊了片刻,眼前出現一片小樹林,那女子道:「我的馬力有些睏乏,不能再走了,且到林中歇息片刻。」

李誠中點頭答應了,兩人縱馬馳入樹林,尋了一處林茂擋風之所,下了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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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己未之冬(五)

天色已黑,月上高空,林中靜謐,四野悄然。

李誠中取出乾糧和水囊,吃了幾口,不經意抬眼見到那女子正看著他。他有些不明所以,也不知那女子盯著自己幹什麼,又吃了兩口,被那女子盯得渾身不自在了,由尷尬而猛然醒悟,不好意思的從袋中取出一塊麵餅,遞給了對方。

那女子接過來也不客氣,大口大口吃完,又盯著李誠中的水袋,李誠中忙又將水袋遞了過去,口中訕訕笑道:「你說你,出門在外的,也不帶點吃食……」

那女子渾沒女兒家的矯揉造作,隨意用衣襟擦了擦袋口,仰脖喝了幾口水,道:「東西都在同伴那裡……」卻露出一段雪白脖頸,看得兩世為人卻從沒碰過女人的李誠中心中一跳。

勉力收了收心神,李誠中問道:「你同伴呢?」

「我們在路上被契丹人截住,同伴們都戰死了……」

李誠中忽然不知該說什麼好了,見那女子靠著一棵樹坐下,自己也在旁邊樹下坐了下來。

「不知尊駕……」李誠中沒話找話。

「我是奚人。」女子道。

「你也能夜視?」

「嗯。」

「哦……你漢話說得挺好……」李誠中繼續沒話找話。

「我娘親是漢人。」

「呃……你們奚人女子也要出來打仗?」

「這幾年契丹人的勢頭很盛,我們奚人打了很多次,打不過他們,丁口被擄掠得很多……凡是拿得動刀槍的都要出來作戰,不打的話,整個奚人王帳都得投降,成為契丹人的奴隸。」那女子淡淡道,彷彿在說別家的事。

李誠中卻在淡淡的話語裡聽出了刻骨的恨意,不禁默然。良久,方道:「我們漢人也被契丹人擄掠得很厲害,可惜我們在南征中損失太重,不然契丹人不會這麼囂張。」

那女子點頭道:「聽說了……希望你們早日恢復過來。要是你們漢人都不成了,那我們奚人也沒什麼機會……無論如何,我們奚人是不會屈服的,沒有人願意做契丹人的奴隸!」似乎是為了堅定語氣,她皺著眉頭揮了揮胳膊。

這一刻,月光灑在女子高挺的鼻樑上,染上了一片銀輝,李誠中看呆了,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一陣極遠處傳來的輕微馬蹄聲將李誠中沉迷的心思驚醒,他爬上樹梢,往馬蹄響起之處望去,就見一支火把在遠方亮起,慢慢朝樹林而來,馬蹄聲也漸漸清晰。仔細側耳一聽,似乎不止一人。他連忙下了樹,輕聲對那女子道:「有人來了……會不會是你同伴?」

那女子皺眉道:「四個人,不是我同伴,我同伴都戰死了。不是你們盧龍軍的?」

李誠中苦笑:「我們……呃……不會在夜間騎馬出來溜躂。」王大郎雖然奉命組建斥候隊,但絕不可能那麼短的工夫就組建完畢並且能黑夜出來巡查,出於男人的那一點小尊嚴,他有些羞愧於自己手上竟然沒有騎兵,便連忙轉移話題:「你怎麼知道是四個人?」

那女子隨口道:「聽出來的……你聽不出來麼?你這個斥候還真是……」一邊說一邊從馬背上摘下刀,然後取過弓,扣上箭,藏到一棵樹後。

不想被女人鄙視的李誠中還是被鄙視了一把,他有些尷尬,不敢亂說話了,過去將兩匹戰馬牽到遠處看不見的地方,然後回來沖那女子打了招呼,指了指上方,道:「我到上面去,待會兒你先將火把射落。我跟他們打,你用箭在外圍射……」一邊說著,一邊溜上一棵樹,掩在枝葉之中。樹林很小,他選擇的這棵樹正迎著那些人來的方向,若是那幾人真個進入樹林,很大可能會經過樹下。…,

眼見著火把終於來到樹林邊,李誠中聽到幾個人在林邊說了些話,他聽不懂講的是什麼意思,但聽起來應該是契丹話,不禁將手中的刀緊了緊。

李誠中自從加入盧龍軍以來,大大小小那麼多仗打過來,也算是面對面和人搏殺過,手上更是沾過不知幾條人命。他雖然沒有什麼家傳的刀法,也沒正經練過什麼武藝,但憑藉身高體壯、穿越前營養優良的有利條件,再加上部隊上練習的簡單肉搏和拼刺術,在這個時代也能做到一、二個人近不了身,和三、四個人搏殺絲毫不懼。當他看到最終進來的是四個契丹騎兵的時候,心中稍微定了定,自己在樹上偷襲,又有那女子發箭干擾,勝面並不算小。

四名契丹騎兵小心翼翼騎馬進入樹林,當先的左手掌著一支火把,右手持刀,後面三個也都各持刀槍、背負弓箭,不用牽拉韁繩,緊靠雙腿之力控制馬速及行進方向,顯見騎術精湛。

李誠中屏住呼吸,就見當先大頭的契丹騎兵從自己樹下經過,心中暗道:「射箭啊!」卻不見那女子箭矢發出。第二騎也經過了腳下,那女子還沒發箭。李誠中有些急了,不知道那女子怎麼不發箭,心中一個勁催促。第三騎經過樹下,那女子還是沒有射箭,直到第四名契丹騎兵來到樹下,李誠中才聽見「嗖」的一聲輕響。

這箭射得極準,當先第一名騎兵在馬上晃了一晃,然後仰面栽落下來,李誠中依稀看到他仰面倒地時咽喉上正正的插著一支箭矢。他手中的火把也跌落在地上,周圍頓時一暗。

剩下的三個契丹騎兵驚叫起來,藉著地面火把的餘光,李誠中瞅準時機往下一撲,將走在最後面的契丹騎兵從馬上撲落,那契丹騎兵從馬上被撲倒在地,身上又壓了李誠中這麼一個壯漢,頓時閉過氣去。李誠中手起刀落,在他脖子上一劃,那契丹騎兵立馬了賬,連哼都沒哼一聲。

前面還剩下的兩騎聽到動靜,嘰裡咕嚕喊了幾句,前一個朝箭矢發來之處奔去,後一個則調轉馬頭就朝李誠中衝過來。樹林之中提不起馬速,李誠中很輕易就躲避過去,那名契丹騎兵又調轉馬頭兜了回來,卻見李誠中在一棵樹後和他轉著圈子。

那契丹騎兵揮刀劈了兩記,全被李誠中躲過,李誠中也趁著這個空檔逐漸接近了馬匹。騎兵被步卒糾纏在原地上,這還哪裡好得了?這個時候,那契丹騎兵想要下馬也沒有機會了,只好在馬上不住朝李誠中揮舞著手中的馬刀。李誠中看準時機閃進去,抓住那騎兵舞刀的胳膊,往外使勁就拽,那騎兵被大力一拽,便立身不住,從馬上往下栽倒,一隻腳卻被馬鐙扣住脫不了身,被李誠中砍了幾刀,當場死於非命。

李誠中將他從馬鐙上拖下來,躍上馬背就向那女子躲藏的方向追了過去,耳中聽見呼喝打鬥之聲,心中一陣焦急。等他繞過幾棵樹後,就見那追過去的契丹騎兵已經下了馬,正和那女子搏殺在一處。那女子畢竟是女兒身,雖說弓箭射得極準,但單打獨鬥之下卻不如彪悍的契丹騎兵,早已氣力不濟,氈帽掉落地上,一頭長發披散出來,在那契丹騎兵一刀緊似一刀的劈砍下,狼狽後退。

李誠中雖會騎馬,卻不會騎射,更不會馬上功夫,衝到戰團邊上便躍下馬來,沖那契丹騎兵撲了過去。契丹騎兵舍了那女子,轉身迎著李誠中的刀砍了過來,兩刀相交,李誠中虎口一震,差點握不住手中的刀,不由心中吃了一驚:「好大的蠻力!」…,

李誠中心中吃驚,腳下卻沒猶豫,按照穿越前部隊傳授的近身搏擊要訣,抬腿就是一腳。現代部隊搏擊手法沒有那麼多花架子,怎麼陰狠怎麼來,古代拳術中那些下三濫的招數在現代部隊搏擊拳術中卻全部都是奉為經典的圭臬。他著一腳踢得十分突兀,又在光線不濟的情況下陰險偷襲,那契丹人昏暗中看不清楚,毫無防備,正正被踢在要害上,整個身子都僵住了,從腹腔中發出一種極為難聽的悶哼聲,便如慘叫之時被摀住了嘴一樣。

李誠中隨手將他手中的刀打落,捏住雙臂反轉一擰,膝蓋一頂,那契丹騎兵毫無反抗之力,悶哼著趴在地上,只是雙腳不停蹬踢著地面,卻不為反抗,只為宣洩下體要害處的疼痛。看得李誠中自己都有些心驚,下意識的縮了縮自己的小哥們……

李誠中回頭望瞭望那女子,那女子看向李誠中的眼神也有些變了,卻分不清是變好還是變壞。李誠中也顧不得那許多,張口問:「你會說契丹話?」

那女子點了點頭,走過來,向趴在地上的契丹騎兵問了幾句,那契丹騎兵卻仍是疼得說不出話來。李誠中無奈,讓那女子去契丹騎兵的坐騎上尋來套馬索,將契丹騎兵捆在樹上。他又去將跌落在地上卻仍未熄滅的火把撿了過來,插在一邊照亮。

火光下,那契丹騎兵滿臉痛苦,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滴落。

顯然,這個時候還問不了話,李誠中和那女子便在一旁等著。那女子瞟一眼痛苦中的契丹騎兵,再瞟一眼李誠中,忽然臉上一紅,道:「好手段,你們盧龍軍還挺能打……」

李誠中乾咳了一聲,岔開話題:「小娘子的箭術不錯,尤其射箭時機把握很好。只是太危險了……」他這時候已經琢磨過味來,適才這女子就是為了給他消滅最後一名契丹騎兵創造最佳機會,才一直等到最後才放箭,但這樣一來,卻也給自己帶來不小的麻煩,若非李誠中早一步趕到,就要死在那契丹騎兵的刀下了。

那女子道:「自然是要共同抗敵的,哪有讓你單獨對敵的道理,些許危險算不得什麼。」話說得很淡、很自然,卻自有一股女兒家的豪氣干雲在裡面。

又等了一會兒,見那契丹人似乎緩過些氣來了,那女子才開始用契丹話問起來。起先那契丹騎兵閉目不說,被李誠中使出幾種下作手段稍加整治之後,才終於開口,一邊回答那女子的問話,一邊還驚懼的不時看看李誠中。

李誠中就聽他們在那裡嘰裡咕嚕的說了好半天,也聽不懂,便坐在一旁仔細端詳眼前這位女子。在柔和的火光下,女子在長發下的側臉顯得格外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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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己未之冬(六)

也不知說了多久,那女子不再問了,站起身來,在林中來回踱步。

被綁在樹上的契丹騎兵沖那女子說了一句話,那女子點了點頭,沖李誠中道:「他說他知道的就這麼多了,他請求速死,讓咱們不要再折磨他,給他個痛快。」

李誠中看了那契丹騎兵一眼,嘆道:「這廝手上力道好大,倒還算是條漢子。」

那女子抿嘴笑道:「此人是契丹突舉部的一個撻馬,這幾個契丹騎兵便以他為首……若非你……想讓他開口卻也不易。」

「他.媽……是什麼東西?」李誠中愕然。

那女子沒好氣道:「撻馬就是部落大人物的扈從,想要獲得這個稱號,不僅要武勇,還要衷心,是契丹人的精銳勇士。」

李誠中點了點頭,他到現在也沒弄明白「他.媽」兩字怎麼在契丹語裡就成了精銳了,但至少他知道,這個傢伙就是突舉部某位首領的親衛,怪不得好大的力道。

那女子又道:「給他個痛快,勇士應該得到勇士的待遇,你這麼對付他,在草原上……不合規矩。」

李誠中暗地裡嗤笑一聲。他剛才使出的拷問技巧只是小兒科罷了,更陰損的大招還沒用呢。中原文化源遠流長,刑名之學博大精深,哪裡是這些草原蠻夷能夠想到的?他心裡將女子和契丹騎兵都歸入了蠻夷之列,卻也不會當面反駁那奚人女子,畢竟兩人算是身處同一條戰壕當中。只是他也不會就此殺了這個契丹騎兵,既然契丹騎兵是什麼「他.媽」的精銳,卻要好好利用一番。李誠中到目前為止,對契丹人的軍制、戰法及內部情況知之甚少,自然是要把這個契丹騎兵帶回去好好審問一番的。

李誠中岔開話題問道:「他不是突舉部的麼?怎麼跑到平州地界來了?我記得突舉部似乎正在圍攻盧龍塞。」他這次回平州,也看了周知裕留給他的近期軍報,對軍報上登載的邊關各處軍情有大概的瞭解。

那女子猶豫片刻,道:「他們是追著我才來到這邊的……」

李誠中有些詫異:「你去盧龍塞了?他們從盧龍塞追著你過來的?盧龍塞離此處至少三百多里啊!」

那女子點了點頭,卻不想說太多,只道:「他們已經派人去告知此處的契丹品部了,估計天明後品部就會派人在這片草原上展開圍堵,咱們還是趁夜走。」

李誠中見她岔開話題,心道這女子可能掌握著突舉部的什麼重要情報或者拿了什麼重要物件,但事涉對方私事,他也沒法詳問,便答應了,去把那四匹契丹人的戰馬牽攏過來,想了想,忍痛分給了那女子一匹:「你這麼長途奔波的話,一匹馬是不夠的,再帶上一匹,路上也好有個腳力替換。」

那女子也不客氣,略作收拾,騎上一匹馬,又牽上另一匹馬,就要連夜趕路。

李誠中問道:「你要去哪兒?」

那女子道:「我往正北走,去饒樂山下。」

李誠中「哦」了一聲:「那邊好像是你們奚人王帳,路還挺遠的,」說著,把自家盛放乾糧和肉脯的皮袋遞了過去:「路上吃。小心!」

那女子默默接過來,沉吟片刻,問道:「不知大郎怎麼稱呼?是平州軍哪位將軍帳下?」語氣忽然間有些鄭重了。

李誠中聽她話裡的意思,似乎還想將來尋機感謝一番,笑道:「我姓李,叫李誠中,娘子喚我李大郎也行,目下在兵馬使周知裕帳下效力。今夜相逢便是緣分,娘子不用掛繫於心的。」他按照後世人的思維方式說話,話裡忍不住就含有少許調笑意味,尤其是「緣分」和「掛繫於心」這幾個字眼,隱隱間有著幾分曖昧。但這話若是從正面理解,卻又是李誠中施恩不圖回報的意思,聽起來似乎很是冠冕堂皇。這種說話方式在後世男女間是經常用的,在這個時代卻極為少見,當真是反駁也不是,贊同也不是,直把那女子說得滿臉通紅,卻又無可奈何。…,

那女子想來想去,竟然沒法接口,只得尷尬道:「那便後會有期了!」

李誠中「嗯」了一聲,心中卻有些失落。這女子不僅人長得漂亮,而且為人處事大大方方,又能打善射,英武的氣質之中還帶著些高貴的味道,頗令人心動。雖說他話裡顯得自家很瀟灑,說什麼不圖回報之類,但就此別過的話,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後會有期」了,所以還是很捨不得的,便壯著膽子問:「對了……不知娘子怎生稱呼?」

李誠中知道當面詢問對方姓名不太合適,但想來對方是奚人,應該不會有中原女子那種禮儀習俗。果然,那女子猶豫片刻,便道:「我叫撒蘭納,若是……將來到了饒樂山下……遇到什麼難處,可以找我。」說完,也不等李誠中回答,雙腿一催馬腹,便騎馬離開了,只留給李誠中一個英武婀娜的背影。

李誠中看著她近乎有些落荒而逃的摸樣,不禁笑了。

撒蘭納一路近似逃跑般奔出二里多地,才控制著將馬速緩慢下來。她滿臉通紅,心裡恚怒,卻感覺自己心頭跳得有些快,不禁暗道,這傢伙不過是個小小斥候而已,自己怕他作甚,居然逃得如此狼狽,而且……自己這氣生得好沒來由……

她又想起李誠中剛才說的那番話,聽上去大義凜然,仔細琢磨卻又毫不著調,自己面對那麼多大場面都應付自如,今夜卻完敗於這番話下,竟然毫無反駁之力,當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只是……那番話真個是回味無窮,也不知他是刻意所為還是無心之失……

接著又想起李誠中整治那個契丹撻馬的手段,忽然耳根子都熱了……

且不說撒蘭納一路上各種女兒家的小思量,卻說李誠中站在林中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努力將撒蘭納的身影從眼前趕走。這是古代,這裡沒有手機網絡等通訊工具,又處於烽煙四起的關外草原,哪裡還有什麼「後會之期」?雖說知道了她叫撒蘭納,住在饒樂山下,可這又如何?他還真能扔下白狼山軍寨、拋開自己努力打拚出來的事業,去饒樂山下找人麼?就算找到了又能做什麼?誰知道人家是不是已經婚配甚而有了子女,若是她對自己壓根兒沒動心思,自己還真能強迫不成?雖說在這個時代,就算強迫了,那也是符合歷史潮流的,也不會有人過多指責,但李誠中骨子裡來自後世,更看重的是兩情相悅,強迫別人的事情,他還真做不出來。

就當是一場路邊豔遇,李誠中強行拋開雜念,轉過身來將那契丹騎兵綁到一匹馬上,也不管契丹騎兵嘰裡咕嚕嚷嚷什麼,往他嘴裡塞上一塊從他身上扯下的布條,耳朵邊才清淨了。他又整理了一下,然後帶著俘虜和繳獲的三匹戰馬,向西北馳去。

奔行一個多時辰,一路無事,藉著月色,李誠中看見了白狼山漆黑的山影,仔細辨明方向,繞到白狼山口,見到了自家的崗哨。崗哨處共有兩人,一人留下繼續監視,一人陪著李誠中趕回軍寨。

馮道、姜苗、張興重、周砍刀等聽說李誠中回來,都紛紛趕到李誠中所住的窯洞裡。李誠中把這次前往平州的情況大概說了一遍,大夥兒一聽平州方面即將大舉支援白狼山軍寨大量物資,都鬆了口氣,有了這些東西,白狼山軍寨便解決了過冬的一應難題,也就是說,可以減省出兵力進行訓練了。…,

讓眾人散去,李誠中連夜提審了那名契丹撻馬。整個白狼山軍寨中,會說簡單契丹話的不少,除了孟徐興、焦成橋兩人出身關外遊俠,會一些契丹話外,那些關外百姓中,也有不少人曾經和契丹人打過交道。但這些人的契丹話都不甚精通,絕大部分都只能說一些生活用語,想要審問契丹撻馬還不夠格。唯一精通契丹話的,就是那個帶著契丹兵馬在白狼山中轉圈並成功脫身的唐代王二小。

胖子王二小是販運貨物的行商,來到白狼山軍寨後便無事可做。他農活不懂、當兵也不成、做工更不會,最後被王大郎給叫了過去,幫著喂喂戰馬,閒暇時給王大郎講講他在關外各部族販運貨物時的所見所聞,倒也令王大郎收穫不小。

此刻有了用武之地,便顯得精力充沛起來,在李誠中身旁盡職盡責的當著翻譯。

「我知道你是契丹人的『他.媽』,但你不要妄想我會善待你,你越『他.媽』,對於我們大唐來說,罪孽就越深重,危害就越大……」李誠中盯著俘虜的眼睛,十分嚴肅的道。

胖子王二小賠笑道:「都頭,是撻馬,契丹語的意思就是扈從勇士……」

「我知道,契丹語裡,『他.媽』就是勇士的意思,不用重複了。」李誠中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對王二小打斷自己的話有些不耐煩。

胖子王二小有些尷尬,乾脆找了根樹枝在地上將「撻馬」兩個字寫了出來,李誠中一愣,不由一陣尷尬,又是一陣好笑。

「呃……好,你是撻馬是?那麼你應該知道很多事情,如果你不說,我會用一些讓你非常羞辱和難熬的方式對付你,我想,這一點你已經領教一二了。但老實說,剛才在樹林裡對付你的招式很簡陋,還有很多更精妙的方法沒用上,我對此很期待。」李誠中繼續道,說完沖胖子王二小示意,讓王二小翻譯給俘虜聽。

那契丹俘虜眼神中閃過憤怒、無奈、沮喪等諸多表情,最後低下頭,緩緩說了一句話,王二小道:「都頭,他說你是……呃……狼魔……他願意回答你的問題。」

狼魔是嗎?呵呵,當狼魔也不錯,只要你害怕就成。對於新獲得的這個稱號,李誠中毫不介意,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在突舉部哪位首領手下做事?擔任什麼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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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己未之冬(七)

己未年的冬天雖然寒冷,但白狼山的獨特地理條件,卻讓駐紮在這裡的李誠中所部遠離了凍骨之刺。除了周圍的群山可以擋避北方南下的寒風之外,軍寨後山的地熱泉水也令人感到十分愜意和舒適。想來這也是當年大唐安東都護府在此建立囤糧軍寨的原因。

沒有了契丹人的進犯之憂,李誠中立刻開始了盼望已久的練兵。

練兵之前,他對手頭的隊伍進行了重新編排。目前他手上一共有二百二十餘名士兵,他又從躲入山中的難民百姓中揀選一百餘青壯入伍,使所部達到三百五十人。他將三百人分成三個都、六個隊,分別任命姜苗、張興重、周砍刀為都頭,又成立了斥候隊和後勤隊。這種編制方法,等於打破了盧龍軍中隊官和都頭吃空餉的慣例,其他人還好說,但張興重和周砍刀是盧龍軍中的有資歷的老兵,李誠中很擔心他們有什麼想法,便分別找來一一談話。

談話進展出乎李誠中意料之外的順利,三個都頭都表示了理解和支持。究其緣由,在於這三人都是從最底層爬起來的軍官,他們的起步歷程和李誠中是一致的。在當伙長的時候,幾個人都沒有資格吃空餉,到了平州之後,雖然提拔起來當了隊官,進而做了檢校都頭,卻還是沒有機會去吃空餉銀。他們從募軍之後便一直跟隨李誠中作戰,從榆關一直殺到白狼山,原來所定的空餉至今尚掛在平州兵馬使衙的賬冊中,餉錢和田地連見也不曾見過,因此對吃空餉的好處就沒有多少直接感官,對於李誠中的勸說和開解便也沒有怎麼牴觸。

李誠中為此還答應,今後在他的部隊中,隊官每人月餉十貫,都頭每人月餉二十貫,將來打出一片天地之後,在分配田畝時軍官按照階別可優先挑選一百至五百畝不等……田畝的事情拋開不說,畢竟那是猴年馬月了,但這份月餉卻要比盧龍軍其他行伍高得太多,很大程度上彌補了吃不到空餉的損失。當然,李誠中現在沒錢,他也只能空口畫餅,軍官們也依舊只能從平州軍的賬目上按照正規月餉領錢,但李誠中找來馮道,鄭重其事的在賬冊上將每個人的欠餉登記在冊,並一再保證,將來有錢之後必定發放。

至少大夥兒現在對李誠中是充滿信心的,因此對他能夠完成承諾便也充滿了信心,讓李誠中大大鬆了口氣。他對吃空餉這種軍中習俗非常牴觸,能夠在這個時候將此習慣的苗頭在自己部隊中掐除,他感到由衷的高興。至於欠債,先欠著唄,反正蝨子多了不怕咬,債多了不犯愁,他已經是負債纍纍了,再多這麼一些也就無所謂了。

他首批欠債對象為上次作戰中的陣亡士兵遺屬及立功士兵,第二批欠債對象則包括:姜苗、周砍刀、張興重、王大郎、孟徐興、焦成橋、鐘四郎、趙大等八人。其中姜苗、張興重和周砍刀分別為甲、乙、丙三都的檢校都頭,各領一都士兵並兼領本都左隊隊正,鐘四郎擔任姜苗甲都的右隊隊正、孟徐興擔任張興重乙都右隊隊正、焦成橋擔任周砍刀丙都右隊隊正。王大郎出任斥候隊隊正,暫時編制二十人。趙大擔任後勤隊隊正,同樣編制二十人,其中十人為百姓中的獵戶,他們的職責除了輜重事宜外,還要擔負起戰時為傷兵療傷的重任。…,

除了以上編制外,在各級軍官不遺餘力的堅持下,李誠中終於挑選了十人作為親衛,由周砍刀一手培養起來的周小郎擔任親衛伙長。

周小郎作為周砍刀的同鄉兼同行,殺伐驍勇,廝殺之時敢於搏命,在這幾次戰事中表現不俗。他也算是跟隨李誠中的老人了,因為沒有合適的機會,從榆關時就擔任伙長至今,一直沒有提拔。這次被任命為李誠中的親衛伙長,級別雖然沒有變化,但按照這個時代的軍中慣例,他這個親衛伙長比正經的隊正還要受人重視,因此他也是興高采烈之極,在李誠中面前一再拍著胸脯表示,都頭以後的安危就交給他了,保證不出任何意外。他拍胸脯發誓的勁頭和周砍刀極其相似,源出一脈,看著就好像小一號的周砍刀,令李誠中心頭不由一陣好笑。

趙大擔任檢校後勤隊正的事情,讓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他毫無自信的老毛病再次發作,一再要求李誠中仔細考慮考慮別人。其他軍官的任命都獲得了當事人的熱烈擁護,唯有這個傢伙一而再再而三的「抗命」,讓李誠中有些不耐了,他板著面孔道:「我說老趙,你是不相信自己呢,還是不信任我的眼光?你上次和契丹人作戰的時候表現得就很搶眼嘛!立了那麼大的功,提拔你也是應當的。再說了,你擅長後勤事宜,由你來擔任隊正正好可以發揮你的長項!」

「後勤」這個詞是李誠中在這個時代的發明創造,成立專門的「後勤伙」也可以算作是他在這個時代的開拓創新。當初他組建「後勤伙」的時候,還令大夥兒很不理解,軍官們紛紛提議,將這個伙的名稱改為「輜重伙」、「糧草伙」等等,但都無法與李誠中賦予這個編制的職責和任務相吻合。

打仗打的就是後勤,後勤的內涵和外延包括很廣,不僅僅是押送糧草輜重,還有被服、吃飯、軍械等方方面面,左思右想,還真的只有「後勤」這個來自後世的詞語能夠充分表達,因此就算這些軍官不理解,他仍然堅持使用了這個稱謂。對於一把手的堅持,大夥兒也只能遵命奉行,於是,當初的「後勤伙」、現在的「後勤隊」便出現在了這個時代。

當然,大夥兒聽久了這個稱謂,也漸漸習慣了,便照字面的意思加以理解,這種理解來自馮道的思考,他認為,「後勤」兩個字也沒什麼錯,「後」的意思就是在戰場後方,戰兵身後;「勤」的意思,就是「勞」也,《詩?周頌?齎》有雲,文王既勤止,《禮記?玉藻》上也說,勤者,有事則收之,即執勞辱之事也。說起來,李禦侮的後勤二字,還真是挺妥帖的。

有馮道這麼個讀書人都誇讚這個詞用得好,軍官們便也慢慢覺得這個詞果然好,於是就開始沿用下來。

生受了都頭一番帶有良言相勸意味的訓誡,趙大苦著臉離開了,他只能硬著頭皮去管帶分到自己手下的二十個人。原來只管十個人的時候,他便有些吃力,此刻又多了十個人,他愈發覺得頭大。

姜苗、張興重和周砍刀在榆關出關時便已經被委任了檢校都頭的告身,只是一直沒有足夠的兵員,所以其實履行著隊官的職責。此刻終於修成正果,都是感到由衷的高興。任誰手下掌管的士兵多了一倍,都會發自內心的喜悅。原來聽說不能吃空餉的那一絲失落,也隨之煙消雲散。手下士兵比吃空餉的時候多一些,其實感覺也蠻不錯的。…,

在守衛白狼山軍寨的戰鬥中繳獲了大批刀槍弓箭,讓李誠中所部的新兵不用發愁沒有兵刃可用,李誠中仔細查看了這些繳獲的契丹兵器,發現質量很是不錯,已經幾乎能夠趕得上平州刺史府督造的那些兵刃了。

張老匠仔細查看了這些自契丹人手上繳獲的兵刃,不由嘖嘖嘆道:「已經達到五十煉的程度了,咱們平州最好的工匠也不過七十二煉。」

李誠中很是驚訝,問道:「契丹人打造兵器的技藝有那麼厲害?」

張老匠搖搖頭,又點點頭,道:「原先沒有的,但是從這批兵刃來看,著實不錯。」

李誠中有些擔憂,懷著僥倖心理道:「會不會是咱們中原販賣過去的?」

張老匠道:「必然不是,咱們中原都一直是鍛造的橫刀,繳獲的這些刀卻有些彎,卻是關外胡虜常用的,據老漢想來,必是這些年契丹人擄掠了一些咱們漢人工匠,所以才能打造如此好刀。

能夠打造優良的兵刃,就意味著契丹人在採礦、煉鐵、鑄造等工藝上的全面提升,這種提升或許別人不會在意,但李誠中來自後世,深深明白其中蘊含的意義,所以他為之十分擔憂。但此刻他對這些事情無能為力,也就只好暫時拋諸腦後,將心思重新放在練兵之上。

關於練兵的構思,李誠中自打跟隨周知裕來到平州後,便已經有了。在他被任命為隊正的時候,就努力回憶原先部隊上的日常訓練之法,再結合這個時代經歷過戰事中的那些所見所聞,終於拼湊出一份訓練大綱。

但是因為接下來的榆關守衛戰和白狼山守衛戰,他一直沒有開始著手訓練士兵,只是在閒暇之餘繼續在心裡完善著這份訓練大綱。此刻終於有了時間,他打算在這個冬天好好驗證一下,就算達不到他想像中的效果,但至少應該讓自己的部隊有一個初步的雛形。在冬天之後,他還打算試著和契丹人在野戰中硬碰一次。沒有能力在野戰中戰勝對手的軍隊,是永遠也拿不出手的,對這一點,李誠中非常堅持,也非常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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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己未之冬(八)

後世部隊的訓練,歸納起來主要在幾個方面:紀律訓練、體能和技戰術訓練、榮譽養成、使命感灌輸,這幾項訓練在實踐操作的時候,又相互交叉,最終的目標是培養出一個合格的軍人。李誠中穿越前只是一個部隊上的大頭兵,從來就是被訓練的對象,因此肚子裡也沒有那麼多理論套路。但所謂屁股決定腦袋,既然在這個時代成為了一名小軍頭,他就不由自主的要對訓練方法進行總結和歸納,雖然總結和歸納出來的東西相當凌亂,但至少做到了初步成型,方方面面都有所涉及。

李誠中盤算了一番,自己手下目前有三百五十名士兵,按照前世的編制,大致相當於一名營長,他為此忍不住有些沾沾自喜。可惜這是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不能衣錦還鄉,無法讓父母鄉親們看看自己的這番成就和出息,對此,他只能深以為憾。

自己既然當了營長,自然不可能親自下場一個一個的去手把手練兵,李誠中記得當年自己部隊上的營長可是派頭十足的,大夥兒輕易見不到,如果見到了,也要尊稱一聲「首長」!有見過首長親自下場帶兵訓練的麼?而且,一個人操練三百多士兵,也不現實。思來想去,李誠中決定先從訓練軍官開始,他打算一個科目一個科目的來,先教會軍官,然後讓軍官去訓練士兵,等軍官和士兵都熟悉了這個科目,再換下一個。

李誠中手下有三十五名伙長、八名隊官以上軍官,共計四十三人。他找了一個軍寨中最大的窯洞,堪堪能容下那麼多人,在四壁上掛滿火把,將窯洞照得通亮,然後將四十三名伙長以上軍官召集到窯洞中,大家盤膝而坐,聽李誠中講課。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這是我今天要對你們說的第一條。只有聽從命令的士兵,才是一個好士兵,聽從指揮的軍隊,才算一隻合格的軍隊。無論什麼情況下,都必須無條件聽從上官的命令,按照上官的要求進行戰鬥。對此,大夥兒有疑問麼?」李誠中掃視全場,等待大夥兒提問。

從榆關守衛戰後的軍功評議會開始,李誠中所部已經逐漸養成了討論和協商的習慣,當李誠中提出問題的時候,大夥兒可以暢所欲言,當然,在作出決定之後,就要求務必服從。

就見軍官們各有各的表情,姜苗和張興重等點頭表示理解,周砍刀和王大郎等則皺眉思考,還有幾個新提拔的伙長則眨著眼睛相互瞪視,也不知是聽明白沒有。等了一會兒,王大郎大聲道:「都頭……」

李誠中打斷他:「以後聽課想要發言時,舉手,喊『報告』。」很多軍紀的訓練都在細節處,李誠中決定一一糾正手下軍官們的散漫。

王大郎一愣,猶豫著舉起一隻手,又放下,換了另一隻手,感覺似乎很彆扭,然後乾脆兩隻手都緩緩舉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投降一般,然後喊了一聲:「報告……」

李誠中一笑,道:「舉右手即可。」

王大郎連忙放下左手,右手高舉,再次喊道:「報告!」

李誠中示意他可以說話,王大郎吐了口氣,道:「如果是上官的命令不對,也要聽麼?」

李誠中道:「作為下級,你所瞭解和掌握的情況在通常情況下是沒有上級那麼多的,因此,大多數時候你所認為的不正確命令,放在整個戰場上來全盤考慮,其實是正確的。最後,如果這道命令真的不對,你可以提出建議,但建議被否決之後,仍然要毫不猶豫的執行!因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堅決執行命令所造成的損失,都要比擅自行事所造成的損失小得多。我想請諸位牢記,在戰場當中,你所帶領的士兵,只是整個戰事的一部分,大夥兒一定要樹立全盤意識和大局意識……」…,

李誠中沒有指望所有人能聽明白,但從觀察下面聽講的軍官表情來看,至少有一半人處於深思之中,因此他也沒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培養士兵的絕對服從意識,不是說一遍就可以的,必須多次強調、反覆強調,還要在軍法中予以明確,在實踐中加以推行。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怎麼讓士兵認識並將這一條牢牢刻印在心中,我想,首先需要通過紀律訓練來實現。訓練的重中之重,在於隊列。隊列訓練,不僅是作戰中的陣型排布基礎,而且是讓士兵養成良好紀律觀念的極為有效途徑……」李誠中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推敲,開始講述隊列訓練的要求。之所以說了前面那麼一堆話,是想讓軍官們不僅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只有理解其目的和意義,才能更好的開展和實施。

李誠中將身後由張老匠打造的一塊大木板挪了出來,這塊木板類似於後世課堂上的講課板,木板上粘貼了一張大黃紙,紙上繪製了一些排列緊密的點和線條。

「這是一個我繪製的最基本的檢閱陣型,從左至右的三塊黑點,依次代表甲都、乙都和丙都。每都排列之時,為縱橫各十,即每伙為一排,左右相距一拳,前後間隔一臂,列成方隊。要求按照個子高矮,從左到右排列。當然,這個檢閱陣型不是現在就能排列出來的,我給諸位七天時間,下去後嚴加整訓。

為了完成這一陣型,我們將目標拆解,分為三步。第一步,以每伙為一組排列士兵隊形,要求,做到橫排整齊行進,能夠整齊統一轉身、前進、停止,三天後達成;第二步,以每隊為一組,行成方陣,要求,做到方陣的齊步行進和統一轉身、前進、停止,這一步同樣給大夥兒三天期限;第三步,各都將自己所轄兩隊合為一個方陣,按照這張圖形的要求,排列在軍寨內的校場中,這一步給大夥兒一天時間,由三位都頭負責……」

李誠中花了半個時辰,將自己的隊列訓練要求做了詳細解說,又回答了一些軍官的提問,然後將軍官們帶到校場上,實際操演。

剛才講授的時候,大夥兒似乎都明白了,但是一拉出來操演,卻又似乎都懵了。李誠中讓隊官以上軍官在旁觀摩,這些軍官基本都是參加過南征戰事的,對於排練佈陣還算熟悉,在一旁觀摩李誠中的訓練方法,效果會更好一些。

李誠中主要訓練的是三十多名伙長,他一個一個將人帶到指定的位置,堪堪站成三排,自己站在前列以身作則,站了個標準的後世軍姿。三排伙長都學著他的樣子挺胸站立,他又一一上前糾正,看著大致差不多了,然後講解道:「下面有幾個口令需要大家記住,分別是『立正——』、『稍息』、『向右——轉』、『向後——轉』。」說著,李誠中分別按照口令將這些動作一一演示,一直重複了好幾遍,然後他口中發令,要求大夥兒跟著他來做這些動作。

訓練伙長完成動作的過程中,李誠中發現,至少三分之一的伙長左右不分,他只能無奈的停了下來,從糾正左右開始。

「現在找到你們心跳的位置……唔……仔細摸一下胸口,心跳的位置在哪裡?對……好,最靠近心跳位置的那隻手,就是你們的左手,那個方向,就是左方……相對而言,另一面就是右方……」…,

李誠中耐著性子不厭其煩的一一糾正著部下的們的動作和姿勢,一旁觀摩的姜苗、張興重等人也自發排成一排,跟著做了起來。

「都頭說了,各子高的在最左邊,某比你高,老張你給某排到右邊去。」周砍刀把張興重拽到了右邊,洋洋自得的看著被拽過去的張興重。

張興重微微一笑,也不跟他爭,繼續凝神聽著李誠中講解。他和周砍刀都是盧龍軍的老兵,對於戰陣隊形在戰場中的作用知之更深,也更明白其中的重要性,對於李誠中所說的陣型排列方法也就更加上心。

比原定計畫大大拖延,直到午時,李誠中才終於教會了立正、稍息、向右轉、向左轉、向後轉、向右看齊等幾個口令,直把他累得口乾舌燥,心力憔悴。但就算這樣,這批軍官也才大致能夠完成動作,至於整齊劃一,則根本談不上,而且其間還總是犯錯。

李誠中的士兵訓練計畫便一拖再拖,直到三天之後,才終於勉強把這批軍官教會。他大大鬆了口氣,終於宣佈開始練兵。於是白狼山軍寨驟然間沸騰起來,整個校場內口令聲、斥罵聲、呼喝聲、踏步聲響徹全場。

李誠中則四處遊走,見到訓練有誤的地方,就立刻將伙長叫到身邊,詳細解說一番,糾正其錯誤,然後再繼續到下一個伙察看。

白狼山軍寨的大練兵活動引起了百姓們的圍觀,因為百姓中婦孺較多,尤其是女子比例非常高,所以圍觀的百姓以女子為主。李誠中沒有刻意驅趕這些百姓,白狼山軍寨就這麼大,想趕也沒地方趕,便只能任憑這種圍觀現象的存在,只是他要求百姓們不能進入到校場中,只能在校場邊緣,而且不許高聲喧嘩和嬉笑,以免影響訓練。

百姓的圍觀,尤其是女子的圍觀,起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效果,讓受訓的士兵在訓練時更加賣力,一個個好似打了雞血一般,無論是眼神還是動作,都顯得更加高亢。這讓李誠中不禁有些好笑,果然是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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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己未之冬(九)

張龍是跟隨周知裕最早的老兵。想當年大帥劉仁恭還是盧龍軍邊關部將的時候,兩人便在劉仁恭軍中相識,那會兒張龍就跟隨在周知裕身邊直到如今。

之後,劉仁恭登上節度使大位,與盧台軍使趙元德達成默契,趙元德退居幕後,其一手掌控的霸都騎則得到劉仁恭的大力關照,劉仁恭也通過擴充霸都騎的方式往裡面陸續塞了不少人,周知裕便從衙內軍調至霸都騎,領一都之職。

年前節度府計議南征魏博,為了壯大南下軍色,便新募了萬餘健卒,周知裕再度得到陞遷,由霸都騎調至健卒營,奉命籌建健卒前營,貝州一戰後因破城大功,遷健卒五營都指揮使。

再往後,盧龍軍進行了大規模的整軍,周知裕自請戍邊,出任平州兵馬使兼榆關守捉使,終於成為了盧龍軍新崛起的一方軍頭。

在周知裕的整個從軍歷程中,張龍始終追隨在他身後,雖然本身才智中平,但在周知裕的關照下,也逐漸水漲船高,階別由什麼都不是的大頭兵,而成為了仁勇校尉、正九品上。

張龍也算是歷經殺伐的老兵了,這輩子跟隨周知裕不知道打了多少次仗,戍邊時和關外胡虜作戰,討伐原盧龍節度留後李匡籌時和李匡籌的牙軍交鋒,其後抵抗河東軍入寇、攻掠義昌節度三州、降服成德軍、南征魏博……無數場戰事中,張龍都或直接或間接的參與其中,算得上經驗豐富、資歷深厚。

周知裕將平州軍募軍一事交由張龍主持,張龍心裡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這是周知裕要大用他的前兆。張龍如今也三十有六了,經歷過無數次戰事的磨礪,在這個年歲上,他早已沒有了年輕人那種驟逢高位的輕佻和亢奮,有的只是更加的小心謹慎,一切舉止都如履薄冰。

他雖然從來沒有出任過隊官以上軍官,從來沒有真正指揮過士兵作戰,但經歷那麼多戰事,又一直在周知裕身邊,耳濡目染之下,多少也有了些心得。因此,整個募兵一事進展得極為順利,在周知裕規定的期限內完成了募兵的數額。募兵不是簡單的事情,這項事務涉及方方面面:招試難民青壯、發放募兵支費、籌辦軍器甲具、分派和安置新兵、管理新兵的吃喝拉撒睡、對新兵開展初步的軍法宣教……

但是張龍深知,籌辦募兵和指揮作戰是兩碼事,對於將來能否真正指揮作戰,他心裡仍然忐忑不安。他並不嫉妒那個南征魏博時才剛入軍伍,大半年過去便在平州軍中聲名鵲起的李誠中,李誠中短短旬月內階別連跳數級,由陪戎副尉而禦侮副尉,官職也有伙長而隊正、由隊正而都頭,如今已經獨擋一面;他也不眼紅那個同為親衛,但資歷遠比自己來得淺、如今也已獨自領軍鎮守榆關的趙在禮,他反而很高興能夠看到自家將主周知裕麾下的逐漸壯大、年輕軍官的茁壯成長。張龍是周知裕身邊的老人,他對這個團體的關心一點也不比周知裕少。

李誠中憑藉尚未經過任何操練的新募之軍,就能接連在榆關和白狼山贏得和契丹人作戰的勝利,這份本事,張龍自問是遠遠不及的。趙在禮雖是家中庶出,但其顯赫的家世也不是張龍這個三代農夫出身的人可以攀比,何況趙在禮書讀得很好,對此,張龍一直很是敬佩。對這兩個年輕人將來究竟會成長到何種地步,張龍想不透,他只能大致感覺應該不會低。…,

基於上述原因,當張龍接到周知裕頒發的委任告身時,感到很是惶恐。這份告身中,委任張龍為平州軍馬步虞侯、秩別禦侮校尉、從八品上,除了正式除授他實職官銜外,足足將他的秩別提升了兩級。

周知裕見張龍接過委任告身時,似乎有些神不守舍,不由奇怪:「泉河,似乎有心事?」張龍表字泉河,這個表字還是周知裕當年學著讀書的時候為手下這個最衷心的親衛所起,這也是兩人關係親厚的最直接表現。

張龍想了想,小聲問:「不知李誠中和干臣老弟……」卻沒有說下去,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周知裕一聽就笑了,他對張龍的性子非常熟悉,知道對方不是要跟李誠中和趙在禮別苗頭,而是為自己驟然提拔而不安。當下溫言道:「泉河,你跟隨某也有多年了……」

張龍接口道:「十二年另三個月。」他說的是光啟二年的事情,當時劉仁恭鎮戍媯州龍門,周知裕在劉仁恭部下擔任伙長,張龍那個時候便是周知裕伙裡的老弟兄。其後周知裕被劉仁恭看中,調任親衛,便通過一系列努力,堪堪將張龍提拔為伍長。自那個時候起,兩人之間便結下了深厚的交情,這種交情中既有戰友之情,也有兄弟之誼,更有師長之恩。

周知裕嘆了口氣:「十二年了,你隨某大大小小打了無數次仗,你救過某三次命,某也救過你兩回,這份生死之情,在如今的平州軍中是獨一份的。某這些年來也有了些成就,如今更是平州軍一方軍頭了罷,但你卻仍是某的親衛……說起來,某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張龍忙道:「老伙長說哪裡話來,某自家知道自家事,以某的才幹,其實是不合領兵的。某最大的心願,還是跟隨在老伙長身邊,看著咱們平州軍逐漸壯大,將來也能夠在幽州說得上話。」

「這一天不遠了……」周知裕望向幽州方向,微微一笑,道:「既然泉河知曉自家事,某就明說了,李誠中某是要大用的,這人能打仗,有擔當,將來是咱平州軍的一柄利刃;趙干臣某也不能撇在一邊,他的家世你也知道,將來對咱們平州軍,也有極大用處。至於泉河你……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且不提你跟隨某身邊那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咱們平州軍從一無所有到如今的雛形初顯,你也是立有大功的。你的性子穩重、耐心、勤勉,才具不在沙場之上,而在於打理軍務之間。某的用心裡,你將來是要做整個平州軍都虞候的。幫某看好這個家,莫讓咱們辛苦打下來的這方天地崩散離析,這是你的最大責任。」

張龍心頭一熱,感動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就見周知裕從桌案上取過兩份告身,遞給張龍:「此去白狼山押運軍輜,路途凶險,泉河要小心在意。另外,這兩份委任告身是給干臣和李誠中的,你到時候代某宣讀。」

張龍接過來展開一看,見到兩人的委任官職和階別,才終於鬆了口氣。

周知裕又遞過去一沓告身:「這是榆關和白狼山其他軍官的委任告身,泉河也一併宣讀。到了白狼山,李誠中若是還有什麼需求的話,你就看著辦,能夠做主的就當場做主,做不了主的便回來與某分說。」

張龍答應了,轉身離去,他已經將車陣演練成型,就等周知裕一聲令下,便要啟程奔赴白狼山。…,

臨走時,張龍又被周知裕叫住:「李誠中跟隨某也有大半年了,至今不知他的表字,如今他也是咱平州軍中的一號人物了……」

張龍點點頭,他明白了周知裕的意思。一直以來,大夥兒都以官職和秩別稱呼李誠中,從沒聽說過他有什麼表字。周知裕這話雖然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他想為李誠中取表字。

表字不僅是人們相互間的一種簡單稱謂,更代表著你的出身、背景和依靠。當男子成年之後,家中長輩總要去拜請認識的長者為孩子取表字,這個長者應當是家中所結識最值得尊敬的人,或者說,最有份量的人,而長者也不會輕易答允,但凡答允,就意味著這位長者對你或你家人的認可。而在軍中,許多大頭兵是沒有表字的,上官也會贈與自己得意的下屬以表字。

這種上級之於下級,或者前輩之於後進的表字贈與,已經成為了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慣,說白一些,就是拉攏人的最佳手段。誰給你取了表字,那麼這個贈你表字的人就會被認為是你的尊長,他以及他身後的勢力也會成為你的背景和依靠。將來你受了欺負或者遭遇不公的對待,給你取表字的人和他身後的勢力,就有義務為你出頭;反之,尊重並聽從贈與你表字者的吩咐,將其作為你的師長來看待,也是你義不容辭的責任。這種關係,就好像劉仁恭和周知裕、周知裕和張龍。

當初李誠中還是大頭兵的時候,沒有表字也還罷了,如今已經成長為獨擋一面的軍將,有一個表字也成為當務之急,否則就代表著他至今仍是「孤家寡人」,他的出身問題就會一直高懸頭頂,在整個幽州,他遲早要為此遭人鄙薄,對於將來的繼續陞遷也會成為一種無形的障礙。

周知裕想為李誠中取表字,說明他對李誠中的看重已經到了一個非常高的高度,迫切需要通過這種方式來拉攏李誠中。但是作為上官和長者,他不能明說,只能讓李誠中主動提出這個要求來。一旦李誠中主動提出這個要求,就等同於向周知裕表示效忠,正式從明面上進入周知裕的體系,而且還是核心體系。

對於張龍來說,他也很希望看到這一點,當週知裕贈與李誠中表字之後,他和李誠中也就同時建立起了一種穩固的內在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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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己未之冬(十)

榆關守衛戰過去了兩個月,關城上的城樓已經重新建起,其他如箭塔、拍竿、吊索、火油架等大型守戰器具也修築一新。

城樓上高高豎立著兩桿月白色紅邊的大旗,一桿上書一個大大的「劉」字,「劉」字旁是兩行小字,分別寫著「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和「盧龍節度使」;另一桿寫著一個「周」字,兩旁的小字為「平州兵馬使、榆關守捉使」和「游擊將軍」。兩桿大旗在北風中獵獵作響,透著一股肅殺之意。

自從出任右營甲都都頭的消息傳回本家之後,趙在禮這個庶出子弟也終於引起了家族的重視。老趙家子弟眾多,在軍中擔任都頭以上軍官的也不算少,但像趙在禮這樣通過自身努力,不聲不響做到都頭級別軍官的卻並不多,更何況,趙在禮的發展趨勢看上去絕不會止步於此,至少在目前,他便以都頭、任勇校尉的職銜統領平州軍部署在榆關的三個都,就職權來說,他已經算得上一個指揮使了!

老趙家一旦注意到了這位庶出子弟,便開始對他寄予了厚望,並立刻給予大力支持。除了戰馬、甲冑、兵刃和錢餉方面的支持外,還派出幾名家丁前來聽用,於是趙在禮立即著手修繕戰具、訓練兵卒,整治戰備。他家學淵源,又有家中所派熟悉軍事的家丁協助和指點,這些事情對他來說,上手極快,整個榆關的守備在兩個月內便換了個面貌。

此刻的趙在禮可謂春風得意,但春風得意的趙在禮從張龍手中接過自家剛到的委任告身時,和張龍一樣,感到了一絲惶恐和慚愧。委任告身中,任命趙在禮檢校平州軍右營指揮使,秩別禦侮校尉、從八品上。

任何軍隊裡,要想真正在軍營中立身,除了各方面因素外,首重的必然是軍功!所謂無功不受祿,除了那些不知廉恥、以溜鬚拍馬為晉身之資的小人之外,凡是有良知的軍人,當所受之賞遠大於所立之功時,都會感到惶恐和慚愧。趙在禮出身軍將世家,對此有一份更清醒的認知。

趙在禮這一段時期領軍駐守榆關,在訓練新兵和修繕戰具中耗費了無數心血。他付出的努力越多,就越明白當初李誠中在這座殘破關城上抵禦契丹人到底有多難,尤其是他打聽到白狼山軍寨的情況還不如當初那座榆關之時,對於李誠中在白狼山所取得的勝利更感到了由衷的欽佩。

自己被任命為檢校右營指揮使,秩別也提為禦侮校尉,那麼李誠中……

看罷委任告身之後,他第一個反應不是驚喜和興奮,而是帶著一絲不安的向張龍道:「泉河兄,不知李誠中……」

張龍笑了,他取出另一份告身向趙在禮一晃:「干臣老弟放心,兵馬使對此是有數的,這告身你就安心接著。恭喜老弟,從此榆關之上可以增加一桿將旗了。」當官階升到指揮使之後,便跨入了中級軍官的行列,這是一個軍官階別的分水嶺,已經有資格打出旗號了。趙在禮的將旗應該這麼書寫「平州軍檢校右營指揮使、禦侮校尉趙」。

聽張龍這麼一說,趙在禮鬆了口氣,心裡的那股子歡喜勁也終於升了上來。他連忙安排下去,命令手下軍兵將糧倉中的軍糧取出一千石,裝上張龍帶來的大車。等張龍將一切物資準備就緒,趙在禮帶著九十名兵卒來到他的面前。…,

「干臣老弟,這是何意?」張龍不明白。

趙在禮拉過為首的那名軍官,向張龍介紹:「這是元家三郎,泉河兄當是見過的。三郎與某乃是發小,此前曾在義兒軍中任伙長之職,聽說某到了平州,便央請自義兒軍中調了過來。此番泉河兄領軍押運軍輜,某意遣三郎領兵隨行,一來壯泉河兄軍色,二來……這幫子新兵都沒經歷過戰事,某意請泉河兄代為關照,也讓他們歷練歷練。泉河兄放心,這些兵都是某精挑細選的精銳,斷不會給泉河兄添亂。某當日聽李誠中說過,泉河兄的車陣中不曾安排有刀盾近戰之士,這些兵也可填補一二……」

這個年輕人張龍是見過的,不僅見過,張龍還親手辦理了他的安置事宜。元家三郎名行欽,表字紹榮,是幽州城中元家的直系子弟,如今年方一十七歲。雖說元行欽年歲不大,卻經歷過河間城下與成德軍的大戰,斬首兩級。

從盧龍軍精銳的義兒軍自請調往苦寒的邊關平州,張龍當時還十分奇怪,過問了元行欽的請調原因,據元行欽親口所言,乃是為了和好友趙在禮為伴。對於這種經歷過戰事征伐並立過軍功的軍官,張龍自然是舉雙手歡迎的,當時請示過周知裕後,便直接委任了隊官職務,並按照本人意願,派遣到了榆關,接受趙在禮指揮。

聽趙在禮這麼一說,張龍想了想,便點頭答允了。如今平州軍中,除了李誠中所部經歷過戰事洗禮外,所有都隊全是新兵,能夠多感受一下沙場氛圍,對於平州軍的成長和發展來說,絕對是一件好事。

張龍率領的押運車隊由中營三百名槍兵和各營揀選的弓手兩百人組成,此外還有兩百民夫,有了這九十名刀盾手,既對防禦契丹人騎兵的漫射有所幫助外,在近身搏戰時還將是一支有效的力量。只是他們沒有練習過車陣戰法,張龍便在榆關下重新排演了幾次,讓元行欽指揮這些刀盾手參與其中。

第二天天還沒亮,張龍便命令車隊出關,向西北方的白狼山進發。

出了榆關之後,車隊按照之前排演的方法,成兩列縱隊行進。兩列車隊之間,則是五百九十名平州軍卒。近八百人、五十駕馬車的隊伍行進在草原上,聲勢顯得十分雄壯。

張龍隨大軍行軍了一輩子,南征北戰,經驗豐富,但指揮那麼大一支隊伍行軍,卻是他平生第一次。他十分謹慎的派出十名斥候,在周圍四處游探,以期在遭遇契丹人堵截的時候能夠做好充足的準備。這些斥候是從平州軍斥候隊挑選出來,雖說只有十人,但已經是整個平州軍斥候隊的一半了。他們不一定比得上契丹遊騎那般擅長騎射,馬術卻十分精湛,作為新立的平州軍來說,這些斥候才是真正的精銳所在。

派出斥候之時,張龍下達嚴令,規定了這些斥候的哨探範圍,最遠不得超出車隊兩里。他不敢讓斥候走得過遠,哪怕損失其中的任何一個,都是他不能接受的。

最初的二十里地安然無事,但隨著車隊的繼續向北,終於在週遭發現了契丹遊騎的蹤跡。張龍命令斥候隊回收一里地,然後繼續前行。隨著契丹遊騎的頻繁出現和越聚越多,張龍乾脆命令斥候隊回到車陣當中。這個時候再放出斥候已經沒有多大意義了,很明顯,契丹人已經盯上了車隊,一切就看人家想不想打了。…,

張龍命令車隊加速前行,爭取在契丹人大隊趕到之時,能夠離白狼山更近一些。按照他和李誠中的約定,車隊離白狼山越近,李誠中出山的接應力度就越大。

當車隊行進到黃昏時分,已經遠遠能夠看到白狼山淺淺的身影時,張龍進行了目測估計,推算出離白狼山口還有七八里地。然後,他看到了前方兩里處擋住去路的四五百契丹騎兵,於是張龍下令車隊改變陣型。

這是張龍第一次指揮戰鬥,也是絕大多數車隊中的平州軍士兵頭一次面對敵軍。幾乎所有人都呼吸有些急促,握著兵刃的手心開始發汗,處於了緊張狀態。

好在之前排演過多日,雖說大夥兒都十分緊張,但仍然按照之前的部署改變了車陣隊形。民夫迅速將兩列車隊首尾的各十駕大車橫向合攏,然後以繩索扣住每駕大車的勾環,於是車隊變為一個二十駕車寬、三十駕車長的方陣。民夫取出早已準備好的黑巾,將馬眼蒙上,防止馬匹受驚亂竄,又從車上取過厚氈毯,覆蓋在馬背上,以儘量減少馬匹中箭的幾率。

準備完畢後,大部分民夫都躲入車陣之中,只留少許馭術高明之人,披上皮盔皮甲,在大車內側駕馭馬匹,保持車陣繼續向前。

六十名槍兵頂盔貫甲組成兩排槍陣,前出至車陣外,以保護正前方拉車的馬匹,二十名刀盾手則均勻的塞入第一排槍陣中,他們高舉盾牌,儘量為槍兵抵擋敵人的漫射。其餘槍兵和刀盾手則在車陣之中防禦契丹人對車陣兩側及後方的威脅。整個車陣在盞茶時分就佈置完畢,槍口沖外,槍刺如林。

對契丹人的攻擊則由兩百名弓手負責發起。他們藏在車陣之中,每人身背三壺箭矢,組成四波次漫射隊列。在李誠中的設計中,他是打算按照「三段擊」的方式來分配弓手射箭頻率的,但在實際排演時,他發現平州軍的弓手射箭速率較慢,按照「三段擊」方式射箭,會出現很大的空檔和漏洞,便乾脆改為了「四段擊」,每一擊將有五十支箭矢發出,以保證做到不間斷的箭雨覆蓋打擊。因為步弓的射程要比騎弓更遠,當契丹人策馬衝到能夠和平州軍對射的距離時,應該已經至少經歷過兩百支箭矢的打擊。

這座車陣的排布及作戰方式,是李誠中掏空了腦海中那些來自後世的記憶,再結合與契丹人作戰的心得後,絞盡腦汁才想出來的。實事求是的說,這座車陣真正的作戰效能並不大。

首先,這座車陣的耗費太貴了。不僅前出的槍兵需要大量甲冑,車陣中的弓手比例也相當高,耗費箭矢非常驚人。平州刺史府為了籌辦這次軍輜的輸送,可謂花了血本,幾乎將府庫掏了個空。在大唐鼎盛時期,唐軍的裝備應該算當世第一,不僅人人甲冑,而且人人持弓,弓手比例達到可怕的百分之百。那時候的唐軍,除了本身善於近戰搏殺之外,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優秀的弓手,所有人都背負弓箭。更令敵手恐懼的是,開元之初,唐軍的弩手比例高達三成!但現在是在唐末,在這個生產力遭到極大破壞的時代,不僅甲冑缺乏,弓手比例過低,而且弩具極為稀少,更別提如當年一般大量裝備陌刀、鐵斧甚而具裝重騎了。無他,國力爾!

其次,從戰術效能來看,車陣最適合的用武之地,只在輸送軍輜,說白了,這個車陣頂多就能拿來運糧,不適宜堂堂正正的決戰。因為車陣的行動過於緩慢和笨拙,戰場主動權必然會落在敵軍手中,何時進攻、何時後撤,一切都看敵人的心情。

最後,若是長途行軍時,車陣也會暴露出極大的弱點。在敵軍騎兵的虎視眈眈之下,車陣中的守軍必須時刻保持高度警惕,一旦行程過長,每個人都要被緊張和疲勞所拖垮。敵軍只需在一旁跟隨車陣前行,過得三五日,便可輕鬆破陣。

但是,車陣雖然有那麼多弱點,單就目前往白狼山運送軍輜來說,卻正好合用。

隨著張龍的一聲令下,佈置完畢的車陣開始啟動,衝著對面的大隊契丹騎兵緩慢而又堅定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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