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KF 捷克論壇

搜尋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二章 遼西雙城(二)
柳城,原營州都督府。

這處當年大唐統治東北的中樞早已殘破不堪,奚人也好、契丹人也罷,佔據柳城後都極力修繕自家搶到的宅院,反而對於這座公署府衙渾沒在意。

品部大長老完失明出城跪降之後,原是打算騰出自家府邸供李誠中居住的,但李誠中路過都督府時卻徑直拐了進去,依照漢人習慣,很乾脆的將前營指揮中樞安置在了這裡,本人也只是找了間還算完好的廂房居住,根本沒有時間享受佔領者的福利。

李誠中坐在原都督府衙堂之上,流水階聽著手下軍官的稟報,發佈各項命令,忙得一天到晚連起身的工夫都沒有。衙堂另一側,則是正在埋首檢點戶籍和卷宗的馮道。兩人現在合署辦公,一來是有事時便於協商,二來都督府中也沒有其他可用的房間了,外面臨時驅趕而來的上百工匠正在張老匠的帶領下對都督府內的各處所在進行大修。按照李誠中簡單實用的要求,大修工程還需半個多月才能完成。

關於戶籍清點、府庫盤查、卷宗整理等等接手柳城和燕郡的一應民事,李誠中甩開手全權交給了馮道,他現在考慮的是軍事問題。目前最急切的軍務便是徵兵了。

白狼山北麓的大戰雖以前營的勝利告終,但前營士兵折損太過巨大,可謂傷亡過半。目前駐守在柳城中的前營士兵只有百人,契丹降兵卻有五百多人,主客倒置的現象極其嚴重,稍不留神就會釀出禍事。這些降兵各成體系,有小郎君兀裡的人,有大長老完失明的人,還有一些則分屬其他幾位長老。

若是當時奔襲柳城的時候身邊沒有帶上小郎君兀裡,李誠中實在無法想像自己會遇到怎樣的抵抗。不過一切都比較順利,有了兀裡的幫助,大長老完失明帶領眾長老降了,並且完失明還親自去了一趟燕郡,讓燕郡也降了。李誠中不費吹灰之力連得兩城,這種幸運砸在他頭上,讓他暈眩了好幾天。

如今柳城內的契丹降兵是前營士兵的五倍之數,這還不算燕郡城內榮哥長老的四百人,更沒算上關押在白狼山軍寨的六百多人!而連上白狼山軍寨的留守士兵,李誠中的前營目前才二百多可戰之兵。

這幾天裡,李誠中便如身處時刻要噴發的火山口上一般,白天夜裡都坐臥不寧,他生怕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鬧出兵變大事,是以一直忙著處理降兵和徵兵的事宜。

在處理降兵的問題上,李誠中採取了分而治之的原則。

降兵中有幾十個是兀裡的人,李誠中攻佔白狼山契丹大營時從營帳中將他們救了出來。這些人本來在圖利的計畫中是要隨兀裡陪斬的,這些效忠兀裡的人對大郎君圖利及支持圖利爭奪品部俟斤的各位長老怨念很深,是李誠中可以暫時放心使用的。李誠中將這些人盡數交給瞭解裡,讓解裡的「狼軍」增加到百餘騎。

至於兀裡,李誠中讓他跟在身邊辦差,時刻不離視線。這是讓品部臣服的關鍵人物,李誠中暫時殺不得,便只好緊盯著。當然,空口白話說了一大套,除了答允在合適的時機擁立他成為品部俟斤外,還許諾到時候會賜予他大唐的敕封和詔命。至於什麼時候才算「合適的時機」——那總要等一切事情處理完畢。

賜予品部大唐的敕封和詔命,這個條件是馮道讓李誠中提出來的,李誠中不知道能否兌現,更不知道是否有用,起初也沒放在心上。…,

但馮道對此十分堅持,他認為無論任何時候,中原各個朝代在周邊各族心中的正朔地位都是無法替代的,哪怕是如今羸弱到了極處的大唐,天子的威嚴在胡人心中依然佔據著崇高的地位,能夠獲得大唐的冊封,在各族中依然是一件極為榮耀的事情。從這個角度來說,身處中原之外的胡人對大唐的認同感遠遠超過了各處手握軍權的藩鎮節帥。

馮道甚至舉了晉王李克用的例子來說明這個觀點,當黃賊兵進長安後,僖宗皇帝一紙詔書便令這個沙陀人舉兵勤王,將黃賊趕出了長安,其後更是歷經多年血戰,為最終剿滅賊兵出了死力,為大唐的國祚延存可謂立下汗馬功勞。

馮道還說,這個沙陀人對皇帝的衷心在天下各藩中都是首屈一指的,他還斷言,若是真有那麼一天,當大唐分崩離析的時候,最後一個繼續豎立大唐旗幟的藩鎮必然是河東軍。

李城中對這一段歷史不甚瞭解,但印象中唐末最著名的兩個軍閥其中之一便是李克用,他還記得似乎史書中對李克用的評價偏於負面,因此對馮道的觀點有些將信將疑。

李城中引用後世觀點駁斥馮道,說李克用之所以表現得似乎很衷心,其實不過是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勢而已,其實他的野心大大的有。比如,嗯,比如李城中穿越之後聽說過,似乎李克用十多年前曾攻入長安,而且還放了好大一把火,好像把大明宮都燒了。

馮道就反問李城中,如果穩固和擴張自己的地盤算是野心的話,如今天下有哪個藩鎮的節帥沒有野心呢?

至於李克用攻入長安一事,馮道問李城中,你知道李克用為什麼攻打長安嗎?你知道皇帝當時是什麼處境嗎?

關於火燒大明宮一事,馮道問,你怎麼知道是李克用放的火?當時同入長安的還有河中節度使王重榮!再說就算是河東軍放的火,你怎麼知道就是李克用下的命令?當日我盧龍軍貝州屠城之時,是劉大帥下的命令麼?還是周兵馬使做的決定?

對於馮道的一連串問題,李城中無法回答,他忽然醒悟過來,後世關於李克用的記載和評價,也是後世人所作,其實歷史怎麼書寫,是否真正符合事實,是誰也不知道的事情。不過他還是選擇了相信馮道,便按照馮道的說法提出來,允諾為契丹品部的下一任俟斤求取朝廷的詔書和敕封。

沒想到這個條件一提出來便顯示了驚人的效果。兀裡聽說以後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變了,為李誠中做起事來可謂盡心盡力、無怨無悔,經常在李誠中召喚他的時候虔誠的趴伏在李誠中腳下,畢恭畢敬的親吻李誠中的腳踝。

除此之外,兀裡甚至求肯李誠中收他為義子!鑑於他的態度極其認真,又考慮到形勢需要,於是李誠中便多了一個比他僅僅小五歲的兒子。

不僅是兀裡,當長老們聽說李誠中願意為品部未來的俟斤求告大唐天子的敕封和詔命的時候,對李誠中的配合態度陡然間熱烈起來,讓李誠中接手柳城和燕郡省了不少心。長老們那股子鞍前馬後的積極性讓李誠中麻煩大減的同時,也有些心下打鼓,如果這些契丹人發現自己的允諾只不過是空口白話,一旦將來無法兌現時,會不會憤而暴動?

李誠中在佔領白狼水畔契丹大營的時候,還在一座單獨的皮帳內發現了當初領兵攻擊過他多次的大鬍子,這個大鬍子圓睜著雙眼怒目相向,口中嘰裡呱啦不住口的謾罵。除了沖李誠中大喊大叫外,大鬍子還對著李誠中身旁的解裡不停口的喝斥著。李誠中聽不懂契丹話,便問解裡這個大鬍子說了些什麼。…,

解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好半天才回答李誠中:「大人,他叫可丹,是品部最出名的撻馬,武勇之名在草原上都是十分響亮的,當年在大於越就任的八部聯盟大會上,我和他較量過……」解釋了半天,就是不說大鬍子衝他嚷嚷了什麼。

解裡雖然不說,但李誠中也已經猜到了大鬍子話裡的意思,無非就是那些不堪的言語罷了,他帶著一絲看樂子的心情又聽大鬍子罵了一會兒,然後才問解裡:「如何?怎麼處理都聽你的。」

解裡猶豫著和大鬍子說了幾句,那大鬍子的謾罵聲卻更加高亢了,就見解裡臉色由尷尬而沉默,由沉默而陰鬱,然後轉頭向李誠中道:「可丹是個勇士,就是腦子有些糊塗……」

李誠中一笑,拍了拍解裡的肩膀,溫言道:「真正的勇士不僅要勇武,還要眼界開闊,識得實務,所以他算不得勇士,頂多算是好勇鬥狠之徒罷了。你們契丹人中就是多了一些這樣的好勇鬥狠之輩,才讓這片草原充滿了殺戮。用我們漢人的話來說,這種人是帶有極.端.民.族.主.義.情緒的恐.怖.分.子,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促進民族團結。他們代表著落後和過去,而你和你手下的『狼軍』,則代表著先進和未來。」說完,李誠中肚裡暗自好笑,又補充道:「你們代表著最廣大契丹人民的根本利益,你們才是契丹發展的正確方向!」

於是可丹死了,但是可丹的死因被李誠中人為改造,他的對外說法是,可丹死於亂軍之中。

……

有瞭解裡「狼軍」的坐鎮,李誠中處理降兵問題便從容了許多。對於各部長老,他極盡安撫之能事。除了允許這些長老繼續居住在安逸舒適的宅院之中外,李誠中還允諾為他們向大唐求官,這種政策是大唐對邊關外族採取的一貫政策,在天寶年間一度十分盛行。這種政策除了授予各族首領以官職外,本來還要劃出區域讓其自治,是為「羈縻」之策。

但李誠中對後一項直接無視了,不但不提,還讓各位長老將兵權交了出來,打亂之後插入前營各伙之中,於是各伙伙長成了有實無名的隊官,手下除了九名前營士兵外,還統管著四十名分到的契丹降兵。

至於燕郡城的榮哥,李城中目前無法顧及,一來柳城諸事尚未安定,手上的事務千頭萬緒,他騰不出精力去處理燕郡的交接;二來他現在也沒有兵力去真正掌握燕郡,就算榮哥把燕郡城交給他,他還是得依靠契丹兵去掌控,畢竟燕郡以東還有契丹烏隗部的存在,與其現在就和烏隗部對上,不如彼此裝糊塗,暫時安於現狀。好在榮哥一族上下數十口都在柳城之中,這些人也算是他捏在手上的人質,不怕榮哥不就範。

就李城中想來,榮哥長老手握四百契丹兵,又佔據著燕郡城,身後還有烏隗部的支援,之所以聽從大長老完失明的勸告舉城易幟,恐怕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家人在柳城。他放任榮哥長老繼續駐守燕郡的另一個用意,還有防範契丹烏隗部的原因,大家都是契丹人,你烏隗部總不好意思來打我。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三章 遼西雙城(三)

進入柳城的第五天,李誠中將城中形勢稍微穩定了一些,便開始考慮戰勝者福利的問題。沒有辦法啊,他手上實在缺錢,而自家欠賬也多,可謂負債驚人。

在白狼山幾次戰鬥中,他前下了大筆的戰歿士兵家屬安置費、受傷士兵撫卹費、立功士兵獎勵費,這還不包括答允過士兵的田畝。當初大夥兒都在白狼山中窩著,李誠中沒錢,大夥兒也心知肚明,如今殺出白狼山了,再要拖延可就說不過去了。

這筆開支數量之龐大,讓李誠中十分頭疼,他悄悄計算了一下,幾次戰鬥下來,要派發出去的賞金和撫卹金總計達到兩萬三千貫!之所以會出現這麼高的數字,是因為他的部下在幾次大戰中累積的軍功太多,尤其是白狼山北麓和契丹品部主力的決戰中,幾乎所有隊、伙都榮立功勛,同時戰歿和受傷的士兵也不少。

其中還有許多士兵多次立功,能夠拿到的賞錢加起來十分驚人。除了陣斬敵將等特例之外,李誠中所部是不按照斬首計算軍功的,賞金的發放以作戰單位立功次數來計算。

就以前營甲都左隊第五伙伍長羅源安來說,榆關城下時他在鐘四郎手下,戰鬥中鐘四郎伙榮立集體功勛,羅源安為此獲得賞錢一萬,戰鬥中負傷,撫卹金五千。

白狼山軍寨防守戰中,羅源安隨同鐘四郎成功拖延契丹人進山的時間而再次立功,又是賞錢一萬。

第一次突襲契丹品部營地之時羅源安繼續立功,還是賞錢一萬。

第二次突襲契丹營地暨白狼山北麓戰役中又立大功,賞錢一萬;親手格斃契丹步軍將領卜登,賞錢五千。

奔襲柳城之時,李誠中答允過隨行百人每人賞錢五千,其中又有羅源安的份。

加起來,李誠中欠羅源安五萬五千錢,即五十五貫。這筆錢還不包括月餉,若是加上月餉,將達到六十五貫。也就是說,羅源安拿上這筆錢以後,至少可以五年內生活無憂,如果獎勵的田畝也兌現的話,他甚至可以光榮退役,從此享受快樂幸福的生活。

好,其中有一部分,尤其是月餉部分將由平州方面支付,賞金也可以向周知裕要一部分,但就算如此,李誠中也還不上如此巨債。

還債的事情另議,眼前馬上就要徵兵,徵兵的費用又是一筆巨大的開支,這事可不能耽擱。

因此,李誠中迫不及待的要享受戰勝者福利。作為柳城的戰勝者,李誠中不可能像別處那樣燒殺劫掠,因為柳城是他規劃中自己的地盤,殺雞取卵的事情他做不出來,也不可能去做。而那些契丹品部長老,在目前的局勢下是他倚重的助力,也不可能去抄家。他目前唯一寄予希望的,就是柳城府庫中的錢財。

盼星星盼月亮的盼到馮道清點完賬目,李誠中連忙詢問府庫中有多少錢,他眼中貪婪的光芒便如餓狼一般,令馮道打了一個激靈。

「什麼?你說府庫中沒錢?」李誠中惡狠狠的盯著馮道,語氣極為不善。

「再說一次,不是府庫中沒錢,而是柳城壓根兒就沒有府庫!」馮道兩手一攤,無奈道。

「那你這幾天清點的都是什麼?」李誠中追問。

「人丁的數目、田畝的數目、匠戶的數目、商舖的營生憑契、城中各處街巷房舍的情況……林林總總,就是沒有府庫。這些冊目很亂,清點起來很難……」…,

「那這些冊目是誰做的?」李誠中又問。

馮道身後一個頭裹青巾的文士閃了出來,趴伏在地上:「將軍饒命,之前都是小人做的,小人也是被迫的,小人不是契丹人,小人是奚人,在柳城唸過幾年書,是契丹人逼迫小人為他們效力的,小人也沒法子……」

進了柳城之後,李誠中經常遇到動不動就趴在地上跪拜的胡人,他很是不習慣,此刻更不耐煩,一把抓起那文士就問:「契丹人的府庫在哪裡?為什麼沒有賬目?」

那文士哆嗦道:「將軍,契丹人是沒有府庫的,他們也用不著啊。所有的財貨都由各位契丹貴人……小人該死,都由契丹各位首領瓜分了。」

「那他們打仗的時候,軍餉怎麼出?」李誠中不解。

「沒有什麼軍餉一說啊,契丹士兵都分屬各家長老,長老一聲號召,契丹人就集中到一起,兵刃戰馬都是自家的,打完仗以後搶到的東西直接分下去……」

李誠中徹底無語了,果然是落後的野蠻啊,連點念想都不給自己留,那該怎麼辦呢?

收稅嗎?——遠水解不了近渴。

抄家嗎?——眼前還要借助契丹長老的力量來控制柳城,因此同樣不行。

不過可以想像的是,佔據柳城好幾年的各位品部長老應當富裕到了什麼程度,不讓他們吐點血,李誠中實在是不甘心的。只不過這就要講究點方法了,既要敲出一筆橫財來,又不能突破那些長老們的底線,他打算慢慢來,溫水煮青蛙,讓那些長老們一口一口將財貨吐出來。

想了片刻,他已經有了主意,便吩咐人去後堂將自家那個便宜兒子兀裡找來,他打算讓兀裡出面,成立一個籌款委員會,自己則躲在後面,品部長老們的怒火,就讓兀裡去承受。子為父分憂,無論走到哪裡,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兀裡正在後堂「奉命」讀書。

這個時候的契丹還沒有發展成為一個國家,當然也沒有後世的所謂契丹文。契丹人也好、奚人也罷,甚至已經創造了渤海文字的靺鞨人,其實骨子裡都是中原文化的忠實粉絲,部族的上層貴族們都以會說漢話、會寫漢字為榮。

兀裡也不例外,他本身就是部落的小郎君,母親又是述律家的貴人,自小便接受過這方面的教育。

來到前堂,兀裡深深彎腰,行了一個躬身禮:「不知大人喚兒前來,有何事吩咐?」這幾天,在李誠中的教導下,兀裡已經不再趴伏在李誠中腳下親吻他的腳踝了,而是按照漢人的禮節開始言行舉止,似乎把自己當做了一個真正的漢人。用兀裡自己的話來說,既然是漢人的兒子,就必須擺正自己的位置,那些蠻夷的習俗和陋規都應當統統改掉。

看著越來越謙謙如君子的兀裡,李誠中忍不住好笑,伸過手摸了摸兀裡的頭,一如穿越前撫摸寵物犬。兀裡連忙又矮了矮身子,好讓李誠中摸起來更加方便。

聽李誠中講完用意後,兀裡忙道:「大人的想法是很好的,兒馬上籌辦這個籌款委員會,必定讓大人寬心……只是,兒還有一個想頭,可以為大人立刻解憂……」

李誠中馬上來了興致:「快說!」

兀裡道:「大人是知道的,圖利和兒是死對頭,如今他雖然已經身死,但之前一直頑抗咱們漢人的天威,難道死後就可以一了百了?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如今他的死忠大都被咱們漢人大軍格斃在了白狼水畔,拿他的家人開刀,一點問題都沒有。」…,

李誠中一拍自己額頭,還真是,自己這幾天忙暈了,連這事竟然都沒想到,可是……他又問:「拿他開刀,各位長老會不會生起……那什麼……兔死狐悲之感?」

兀裡諂笑道:「大人無需擔憂,這事兒出面來做,兒和他爭奪品部之主的事情,整個草原都知道,按照契丹人的規矩,他既然爭位失敗,他的一切也就是兒的,兒去收取自己的東西,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誰也說不上什麼。兒的一切,當然也就是大人的……」

圖利的部族居住在城東的一片宅院內,這片宅院佔據了整整一條街巷。

當天午後,兀裡帶領著解裡所率的前營「狼軍」百騎,衝入了這片宅院。由於圖利部族的男丁大都戰死在了白狼水畔,這裡剩下的都是婦孺老幼,面對惡狠狠的「狼軍」,絲毫沒有反抗之力。

自從大郎君圖利戰死、柳城被平州軍攻佔的消息傳來後,圖利的部族早已知道自家的命運,他們在惶恐不安中等待了幾天,當兀裡帶領「狼軍」衝進來的時候,許多人甚至鬆了口氣,無論怎麼處置,有了結果總比膽顫心驚的等待要強。

「狼軍」衝入後宅的十多間府庫中時,都被眼前看到的一切驚呆了。一個個大木箱子堆積在庫房中,打開之後全是銅錢;一排排木架之上,各種金銀器具、各色玉石珠寶碼放得整整齊齊;還有一間庫房內存放著甲冑和兵刃,大多光鮮明亮。此外,搜出來的賬冊之上,柳城之外還有數處牧場。

這裡面有很多是從兀裡手中搶來的,更多的則是從燕郡繳獲而得,尤其是那些甲冑兵刃,因為圖利領軍南下得比較早,他率兵出發後,這些東西才從燕郡押送到柳城,因此一直放在庫房中沒有動用,全都便宜了李誠中。

當最終的統計數字報到李誠中和馮道面前的時候,兩人面面相覷,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錢二十八萬三千七百四十三貫;其中一半是唐錢,有「建中通寶」,有「大曆元寶」,還有很多年份更早的「開元通寶」;另一半則是渤海錢,正反分別刻印著漢文和渤海文,上書「咸和通寶」;

金器、銀器、玉器、珠寶等八百九十二件;

金錁子三百另九個,計三千另九十兩;

上等皮甲百副、明光甲三副、細鱗甲七副、鎖子甲十三副;

上等橫刀一百五十七把、漆槍十七桿、陌刀二十柄、重斧十柄、手弩十六具;

牛千頭、羊一萬八千隻、戰馬七百餘匹;

……

李誠中嚥了嚥口水,半晌後又將兀裡叫到面前,親切的摸了摸他的頭,溫言道:「不錯,你幹得很好……對了,我記得在白狼山北麓的戰鬥中,有兩個追隨圖利的部族長老也當場戰死,按照契丹人的規矩,他們算不算圖利的死忠分子?」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四章 遼西雙城(四)

這天一早,柳城內許多地方都張貼了官府告示,每一處告示下都有一個漢人和一個契丹人,他們會輪流用漢話和契丹話大聲唸誦早已背熟的文告內容。

漢話和契丹話基本上算是如今關外的主流用語了,無論身屬哪個民族,多少都能聽懂一些。漢人先說一遍,然後契丹人又說一遍,反反覆覆大聲唸誦,惹來街坊中四鄰和路人的圍觀。自柳城被前營佔據之後,這座城市頭一次顯得那麼熱鬧。

文告的內容很長,其實說的就是一件事情:平州軍前營徵兵。之所以顯得很長,主要在於介紹從軍入伍的好處。按照文告所示,一旦考驗合格,成為前營士兵之後,將享受如下待遇:

一次性發放安家費三貫;

一日三餐管飽,天天見肉;

一年發放兩身衣服、兩雙皮靴;

月餉一貫,立功陞遷後月餉隨職級翻倍;

從軍者無須自備兵刃,兵刃由前營發放;

……

除以上列明的待遇外,文告中還專門舉例,尤其是以平州軍前營甲都左隊第五伙伍長羅源安為例,一一說明他從軍半年之後的收入情況。可憐的羅源安便在這種情形下被剝奪了個人**權,恐怕這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份財產公示文告了。

這份公告非常具有誘惑力,許多人忍不住上前詢問,主要集中在身份問題之上,即什麼人能夠從軍,比如契丹人可以嗎?奚人可以嗎?室韋人可以嗎?

對這個問題,負責講解文告內容的漢人和契丹人分別以兩種語言進行瞭解答。無論什麼身份,什麼族群,只要願意加入平州軍,願意為平州軍作戰,都可以前往應募。對於人們的疑問,他們進一步詳細答覆,在答覆中重點強調平州軍的唐軍身份,宣傳大唐威加四海的影響,強調大唐是天下共主,無論漢人、契丹人、奚人、室韋人還是靺鞨人,都是大唐的一份子。大家生於大唐、長於大唐、保護大唐、捍衛大唐,凡是與大唐作對,企圖分裂天下者,妄圖殘害大唐子民者,都是唐軍的打擊對象。

這樣的解釋和理念,其形成的最初原因,是為了擴大兵員的來源基礎,鞏固平州軍前營在柳城乃至營州的地位。營州畢竟先後被關外各族佔據了許多年,人群的分佈雖然仍是漢人居多,但各族包括雜胡已經達到了一個較高的比例。在馮道的丁口清點中,柳城的漢人約佔五成多,其他各族佔了四成多,若是單純以漢人為徵兵來源,不僅對地方民政的治理不利,而且直接影響到徵兵數額。

為此,打出大唐的旗號便成為了李誠中和馮道的變通政策。大唐雖然已經山河殘破,但數百年的底蘊仍在,在關外胡人的心中仍舊佔據著大義名分。這個理念的提出不僅解決了兵員問題,還解決了作戰對象問題,更解決了為什麼而戰、為誰而戰的問題。

在這個理念的背後,就連李誠中和馮道都沒有意識到的是,其中潛藏著一層更為深刻的含義,即近、現代國家理念的雛形。

古代國家即為神權性質的國家,四海之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軍隊的存在是為了保護神權的代表——天子而戰。而近現代國家則是國民的國家,國家屬於國民,軍隊的存在是為了保護民眾。

在李誠中和馮道提出來的這項徵兵政策中,雖然初衷是為了擴大兵源,但效果上卻給各族丁口全部打上了「大唐子民」的標籤,保護「大唐子民」不受殘害,成為了平州軍——目前代表著唐軍的作戰目的。…,

這項政策是相當霸道的,它的霸道在於:無論你承認與否,我們都將你認同為「大唐子民」。但其雖然霸道,在這個時代又是合乎情理且有憑有據的。因為不管是哪個部族,都接受過大唐天子的冊封,就連契丹人,別看你現在不停騷擾和劫掠邊關,五十多年前,你們的部落聯盟可汗屈戍就接受了大唐「雲麾將軍」的冊封。

不承認麼?那好,請把當年賜給你們的「奉國契丹之印」還回來,缺少了這件信物,看你們下次柴冊大會之時,怎麼推選新的聯盟可汗!

在這項政策和理念的解釋之下,只需對新兵稍加教育,好,其實是「洗腦」,在解決了兵源的同時,就可以從思想上解決作戰動機的問題:你是契丹人?好,其實按照現在的稱呼,你是大唐子民。對面的敵人也是契丹人?你們不能同族殘殺?好,其實你的看法完全錯誤。對面也是大唐子民,但是他們想要分裂大唐,他們還想騎到大唐其他子民的頭上作威作福。這樣的人是咱們大唐子民中的敗類和禍害,他們不好好勞動和生產,不好好過日子,成天就想搶咱們的東西,對於這樣的壞分子,你們能忍受嗎?不能?那就拿起刀槍和他們幹!

要不說理論是實踐的巨大支撐和推動力呢?在文告解說者的口沫橫飛中,經過初步思想啟蒙的聽眾們終於明白了如今佔據柳城的是什麼樣的軍隊,於是聽者呼嘯而去,應募者云集,其中不乏心懷天下希望拯救蒼生的熱血男兒,更多的人則渴望得到文告中描繪的那塊大餅——從軍後的巨大利益。

禁閉了許多天的柳城南門終於開啟,人們來到南門外的臨時大營處報名應募。經過一些簡單的測試後,許多人如願以償被平州軍錄取,拿到了第一筆安家費,還有些人則沮喪的回到自己家中,開始匆忙練習起諸如舉石鎖、慢跑等考驗科目。徵兵將進行七日,一切還來得及。

高明博來自燕郡,他是地地道道的靺鞨人,更是渤海國大門閥高氏子弟。渤海國慕唐風,一切文化均因循唐制,高明博生下來就接受了大唐式的正規教育,也同樣對大唐中原文化充滿了崇敬之情。但和許多悲慘淒涼的故事一樣,高明博屬於高氏旁支,且還是庶出,因此自打成年之後便被家族發配至燕郡,照看一家綢衣店舖。

這對高明博的內心造成了重大打擊,他自幼便幻想著一身文武藝,貨賣帝王家,如今成了行商,夢想便算就此夭折。

其後燕郡被契丹人佔領,高明博仗著腦子機靈,避過了契丹人的屠城,然後在燕郡城外的鄉村間飄蕩了兩個多月,有一頓沒一頓的過著顛沛乞討的生活。如果歷史的印跡沒有發生改變,高明博也許就此了卻殘生,或者餓死,或者被亂兵殺死。

但李誠中的翅膀扇過了遼西,扇起來的微風也吹到了高明博的身上。高明博聽說柳城被唐軍攻佔了,心慕大唐的他便一路向著柳城而來,也恰好看到了城南大營的徵兵場景。

這個時代的讀書人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孱弱書生,高明博接受的是正規大唐式教育,不僅讀書識字,而且能騎擅射。

這個時代也不是後世的大宋或大明,當兵仍是受人尊敬的行業,於是高明博參加了應募。…,

仗著手頭上有兩下子,高明博成功通過了考驗,但因為兩個月的食不果腹,他的成績並不理想,只能算勉強通過,於是在徵募軍官的揮手示意下,他來到造冊處。

「姓名?」

「敝姓高,名明博,字仲卿。」

「嗯?似乎唸過書?」

「是,唸過十年私塾。」

「家中何處?尚有何人?」

「家住燕郡,老父母俱在。」高明博說到這個問題的時候,隱瞞了一個重要信息,他的父母和家人雖然健在,卻居於渤海國西京鴨綠府。之所以有所隱瞞,是他對自己靺鞨人身份的不自信,他害怕大唐因為自己的身份而產生歧視。他應募之前沒有進城,也進不了城,是以沒看到徵募告示,他害怕唐軍不讓自己從軍。

好在那軍官壓根兒不問他的部族身份問題,登記完畢之後,便揮手讓他到軍需處領取安置費去了。臨走時那軍官還叮囑他一句:「你這樣唸過書的,將來可能還有別的用處,先參加完新兵訓練,到時候再找你。」

於是高明博如願以償加入了唐軍——平州軍,成為了一名新兵。

短短三天,南門大營外臨時搭建的軍營皮帳便住滿了新兵,張老匠不得不在百忙中從自己弟子裡再次挑選了幾個,前去主持軍營的擴建。等到第七天錄取期限結束,仍然有許多柳城外的各族青壯前來應募,最遠的甚至來自燕郡。於是應募期不得不再次延長了三日。

十天中,平州軍前營共計徵募新兵一千五百人,這已經是精中選精了,若是敞開來收,恐怕五千人都能收齊。

徵募新兵之初,李誠中的計畫只是五百人,因為他目前只是前營指揮使,麾下編制就是五百人。但應募者太多,其中有很多素質較好的青壯,平白放過大是可惜。李誠中便乾脆多收了一些,反正他和周知裕關係「老鐵了」,如今又佔了半個營州,多收一些也說得過去。

有了白狼山訓練的成熟經驗,這批新兵的整訓就讓李誠中省了不少心。他成立了以都頭姜苗為總教官、解裡為副總教官,以五十名前營士兵為訓練教官的教導隊,開始了為期一個月的新兵訓練。

訓練的計畫相比白狼山而言,更加規範、更加有序。第一項是文化課程,三天之內熟讀《前營士兵通行條令》,五日之內必須掌握,五天之後會有考核,新兵在教官的提問下必須一一回答正確。於是,柳城軍營中開始了一片片整齊的唸誦聲。

新兵徵募結束的時候,李誠中稍微鬆了口氣,雖然接下來工作還有很多,但有了這批新兵在手,無論幹什麼,心裡都有了些底氣。於是他將目光專向前營的士兵編制問題。怎麼整合前營的士兵,怎麼配置軍官,哪些軍官需要晉級,哪些士兵需要提拔,這些問題都是很頭疼的。

就在李誠中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王大郎從平州回來了,隨同而來的還有一封周知裕的信。信中對李誠中不吝誇獎,這些都是題中應有之義,卻沒有談及怎麼酬功的問題,只是要求他務必盡快回一趟平州。

李誠中苦著臉道:「如今柳城一切都還沒有完全安定,實在是走不開啊。」

王大郎顯得有些神秘,看了看左右無人,小聲道:「宣節還是去一趟的好,某聽兵馬使的意思,似乎要帶宣節回幽州。」

李誠中一愣:「回幽州作甚?」

王大郎道:「應當是面見大帥。此番節度府下了召集令,各州軍將都必須趕回幽州軍議。兵馬使似乎想通過咱們這次的大勝,順帶向大帥要點好處,事涉整個平州軍,大夥兒都在平州翹首以盼宣節。」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五章 遼西雙城(五)

2012最後一天,飯飯祝大家來年一切順利!家人幸福安康、事業蒸蒸日上、財源廣茂發達、感情美滿幸福!

——————————————————————————————————————————

自古至今,行商們對於商路的暢通與否最為上心,各處消息的來路也最是廣泛,當柳城和燕郡才一收復,官府還沒有明確公佈之時,在幽州憋了一個冬天的行商們便紛紛啟程,趕往營州。如今關外戰亂不休,想來營州也不甚太平,但既然商路已通,雖是風險甚高,那麼同時也意味著巨大的利益。

幽州城內各處貨棧商櫃都在套車打點行裝,囤積在各處倉庫中的貨物如流水般裝上大車,街道之上車馬如龍,絡繹不絕的離開南門,趕往平州方向。

與東市紛擾雜亂的情形相比,四條巷中的張宅卻靜得可怕。老都頭鐵青著臉,坐在桌邊一言不發,下首則陪坐著一個年輕男子,只一身團領青衫,卻顯得幾分英武之氣。

年輕男子正是李承約,自從十多日前大帥向各處邊關鎮將發出軍議召集令之後,早已歸心似箭的李承約便單人獨騎連夜趕回幽州,這些天裡什麼都顧不上了,全副精力都耗在張家宅院四周,終於覓得幾次良機,和蘭兒搭上了話。

他是大戶豪門養出來的子弟,身上本就帶著幾分瀟灑華貴,再加上常年領軍征戰,男兒漢大丈夫的氣概已經透到了骨子裡,對年輕女子最具殺傷力,再加上有著酒樓醉遇的小說情節,幾番攻勢下來,蘭兒一片芳心便被俘獲。

大唐民風開放,年輕男女們往往私下結緣,然後再央求父母做媒。李承約和蘭兒兩情相悅後,便興沖沖向自家父親李君操提了出來,但父親仔細瞭解之後,卻往他身上潑灑了一瓢冷水。

李家是什麼身份?李承約曾祖李瓊,官至薊州別駕、朝廷賜封工部尚書,祖父安仁公官至檀州刺史、朝廷賜封太子太保。到了李君操這一代,他是前平州刺史兼兵馬使、朝廷賜封的太子少師,就算如今居家隱退,但幾十年的幽州軍戶世家的豪門底蘊,在整個幽燕大地上影響力可並未減弱多少,乃是盧龍軍中數得上的大軍頭。而李承約自身雖然年輕,卻也已經坐到了鹽城守捉使、定遠將軍的高位,官秩正五品上!

張家雖然在軍中也有一定地位,但如何能與李家相比?張家如今只有一個薊州別將張景紹在苦苦支撐家族,更何況兒子所說的蘭兒一家更是張家的旁支別戶,如何配得上自家兒子?聽說蘭兒的父親只是一個在家守老的老都頭,兄長也只是平州邊軍的一個底層軍官,若是自家和對門結了親,豈不令幽州豪門笑掉大牙?

李君操對兒子的這門親事說什麼也不同意,李承約急了,便去找自家母親,有母親出面,李君操最後才點頭,答允李承約可將蘭兒納為妾室。

無論如何,答允總比不答允好,李承約無奈,只得親自登門說明來意,若是張家能夠委屈同意,李承約承諾以正妻之禮大事操辦,媒人、彩禮、過門等等一應婚事程序統統籌備,必定讓張家風風光光。

可再在婚事上風光,說到底仍然是納妾,妾是什麼地位,誰心裡都有數。於是老都頭鐵青著臉不說話,李承約漲紅著臉不肯走,兩人就僵住了。…,

只苦了後房偷聽的蘭兒,趴在娘親懷裡抹了會兒眼淚,然後擦乾淚痕,到廚下提了食籃,強作鎮定的跟老都頭面前找了個採買吃食的藉口,逕自出門而去,連看也沒看李承約一眼。蘭兒很難受,她此刻在家裡呆不下去,要出門尋個人少的所在好好想想。

蘭兒走了以後,堂上更是冷場,老都頭正要發話將李承約轟走,卻見門外湧進來一群人,當先的正是自家二郎張興重!

二郎回家,老都頭便將李承約暫且拋在一旁,從後房喚出老妻,一家人見面,熱鬧場面自是不提。待張興重拜見過家中爹娘,將一旁的李誠中拉了過來,又是一番熱鬧。

李誠中是隨同兵馬使周知裕一同趕回幽州的,他將柳城諸事託付馮道之後,便帶了張興重一同返回,也有讓張興重回家看望的意思。李誠中在幽州沒有宅院,本來周知裕是打算讓他住到自家府邸的,但李誠中生怕拘束,便藉口推託了,自去張興重家借住。同來的還有王大郎和四名親衛。以張興重家的宅院,雖不軒敞,幾間空房總是有的。

對於自家二郎的上司,老都頭不敢託大,謙讓著請李誠中進到正房,落座之後又是一番敘話。

他們在這裡說話,李承約卻狠下心死撐著面皮不走,在一旁就顯得有些突兀。他也不避諱,就在邊上聽著,聽著聽著,心裡卻起了一絲波瀾,原來這高個子就是如今盧龍軍中聲名鵲起的李誠中!

榆關守衛戰、白狼山軍寨守衛戰、白狼山北麓野戰這幾次大勝都以軍報的形式傳遍全軍,如今李誠中在盧龍軍中可謂名頭響亮。對這個平州系軍官的崛起,幽州各大將門世家都投入了關注的目光,只不過有些注意得比較多,有些則瞭解得比較少罷了。

李承約的父親李君操是前平州刺史兼兵馬使,和現任平州刺史張在吉一直保持著緊密的聯繫。與曾經兼任過平州刺史的大軍頭王敬柔不同,李君操的官途是在平州起家的,最輝煌的經歷也是在平州,從廣義範圍來講,他應當也算做平州系的領軍人物。只不過如今的平州軍應當算作新平州系,因為兵馬使周知裕是大帥劉仁恭的人,與李君操並無瓜葛,但通過張在吉,李君操仍然十分關注平州的情況,並間接影響著平州的局勢發展。

因此,要說到對李誠中的瞭解,李家是整個幽州最為詳細的。至少李承約就知道李誠中從軍後的大概履歷。南征時以「健卒」身份加入周知裕健卒營,貝州城頭奮勇死戰被提拔為伙長,追隨周知裕鎮戍平州而升隊官,榆關一戰後晉都頭,白狼山軍寨一戰後遷前營指揮使。

一年時間,由大頭兵而官至一營指揮、宣節校尉,如此快速的陞遷之路,對於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白身來說實在是有點不可思議,但瞭解過他經歷的人都明白,這種陞遷是紮紮實實的,是沒有半點水分的。

當白狼山北麓和品部主力野戰大勝的軍報傳送邊關的時候,李承約十分震驚,他戍守盧龍塞也有半年了,在去年南征魏博之後損失慘重的他深深明白,以一群新兵和如今勢頭正旺的契丹人作戰,是怎樣的艱難,更何況是野戰,而且還大勝!

讀到軍報最後一行字句的時候,當時李承約和王思同都是半晌無語。好嘛,我們在這裡被契丹人壓得喘不過起氣來,你領著一群新兵蛋子居然敢出去野戰(軍報中李誠中當然不會自曝是中伏)?野戰也還罷了,你還大勝?關鍵是,你竟然領著一百人就去攻打柳城?而且還打下來了?這是什麼道理!…,

當時與軍報一同抵達盧龍塞的還有李君操和王敬柔分別給李承約和王思同所寄的家書,書中不約而同提到了這個平州軍前營指揮使、宣節校尉李誠中。李承約不知道王思同的家書裡寫了什麼,但父親的家書中卻叮囑自己,若是有機會,定要和這個李誠中好好結交一番。

李承約回到幽州的這些天也聽父親談過這個李誠中,據平州方面傳來的消息,這次大帥召集軍議,李誠中也隨同周知裕來了,似乎平州方面還和父親達成了共識,要支持新的平州軍進一步擴大。

沒想到竟然在這裡見到了李誠中,李承約的目光牢牢盯在李誠中身上,不停打量。

李誠中也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坐在一旁的年輕人,雙方已經眉來眼去來回接觸了好幾次。見對方眼神似乎充滿善意,李誠中也報以微笑,兩人之間倒似乎有了幾分無形中的和諧。

李誠中忍不住了,趁大夥兒說話中的一個空擋,便問老都頭這人是誰。老都頭的臉色立刻由陰轉晴,冷冷將李承約的來意說了出來,張興重的臉色也陰鬱下來,一旁的王大郎幾乎就要破口大罵。王大郎才不管你家裡是什麼來頭,更不在乎你是什麼守捉、什麼將軍,和契丹人的幾次大戰打下來,他的自負已經快要爆棚了,他眼裡只有李誠中,頂多還有一個周知裕。

李誠中連忙止住王大郎,向李承約一抱拳:「原來卻是鎮守盧龍塞的李將軍,久仰大名了。」

李承約也抱拳回禮:「李誠中這三個字已經響徹幽燕,今日一見,實乃幸會。」

兩人面子上費了一番工夫,算是初步結識,李誠中想了想,便道:「此事恐怕讓李將軍失望了,蘭兒小娘子是不會給人做妾的。」他是張興重的生死弟兄,更是張興重的領頭上司,雖然目前官階仍然比不上李承約,但代表張家發話卻一點問題沒有,而且說話的份量還要重得多。

李承約苦笑道:「雖是妾室,但某保證,一定以正妻之禮對待,某還可以答允,將來再不娶妻。」

李誠中搖搖頭:「名不正則言不順,妾室就是妾室,縱然你以正妻之禮相待,你家大人、叔伯,甚至家中僕役又怎會以夫人之禮相敬?況且將軍今後是否娶妻,恐怕也不是自家完全說了算的。還是請回。」

李承約本不想走,卻忽然靈機一動,起身告辭。起身之時,沖李誠中使了個眼色。李誠中便起身相送,送到門外後,李承約深施一禮:「早便久仰李宣節大名,今日初會,實在榮幸。實話實說,某實在愛煞了張家小娘子,小娘子對某也算情有獨鍾,真是不忍就此分離。若是李宣節能玉成此事,承約實不知該如何相報!今後但凡李宣節所求,承約必定拚死達成!」

李誠中一愣,原來是兩情相悅啊,這就不好強行拆散了,他猶豫了片刻道:「若真是張家小娘子傾心於你……那容我再想想辦法,至於報恩什麼的,不用再提。」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六章 遼西雙城(六)

幽州南門,幾騎軍將遠遠飛奔而來,值守的門軍領連忙招呼手下弟兄驅散門洞內外的行人,大聲招呼著:「快快快!趙飛虎來了,都別擋道,省得又吃一頓鞭子!」他這邊剛清理完畢,那幾騎軍將已疾奔而入,絲毫不作停留。

「趙飛虎」是霸都騎都指揮使、宣威將軍趙霸的諢號,整個幽州大大有名,說的是他無論說話語氣、行為舉止還是做事方式都狀如猛虎,氣勢甚急、甚猛、甚惡。趙霸對這個諢號也很自得,他手下的士兵便投其所好,都管他叫「飛虎將軍」。

趙霸是前盧台軍使趙元德的三子,自幼身負勇力,從軍後表現十分搶眼,在老父的關照下一路升至霸都騎虞候。霸都騎是老趙家的核心軍力,盧龍軍南征魏博,霸都騎被汴軍幾乎全殲,老趙家心痛之餘,便以留守幽州的趙霸為主,重建這支名震幽燕數十年的鐵騎精銳。趙霸便順理成章成為霸都騎新任的都指揮使。

趙霸在幽州之內從來就是橫著走的主,穿街過巷毫不減速,一路攪擾得雞飛狗跳,集市上果子、煎餅灑了一地,幾個不留心的路人還挨了趙霸幾鞭子。

來到千金一笑樓,趙霸從馬上騰的跳下來,大踏步就往裡走,幾個親衛連忙將他騎乘的寶馬紫騮牽到一旁,好生照應著。既然到了這種地方,就無需緊跟護衛了,而且以趙霸的身手,也不需要護衛。

一見到這位常逛窯子的大金主,老鴇立刻喜笑顏開,呼天搶地般迎了上來,束胸的長裙幾乎要墜了下來,在輕薄的縵紗中隱隱露出深深的溝壑。

趙霸咧嘴一笑,胳膊摟住老鴇就往後堂梅字雅間行去,手掌順勢在老鴇胸上使勁捏了幾捏。這老鴇名喚媚娘,雖然不再年輕,但風韻猶存,極為嫵媚,與年輕女子相比,更多了一分熟味。趙霸早就想吃上一嘴,奈何聽說她與衙內有些牽扯,趙霸便不好下手。他倒不是懼怕衙內,老趙家的人從來也沒怕過誰,只是為了個女人而與衙內齷齬便有些不合算了,但趁機揩揩油、佔佔便宜卻是經常的事。

千金一笑樓四大雅間:梅蘭竹菊,近幾年,梅字雅間幾乎等於衙內的常駐包間,熟識衙內劉守光的人都知道,去衙內府上找他或許會找不到,但是在千金一笑樓梅字雅間,卻經常能碰到這位衙內。尤其是衙內被派駐河間掌兵之後,每次回到幽州,都幾乎住在這裡。

轉過幾條綠竹小徑,眼前出現一道半月門,門口站了幾個全身披掛的護軍,媚娘不經意間自趙霸懷中掙脫,帶著他進到裡面。

登上一座二層小樓,廳堂中一個滿身錦緞的翩翩公子哥正靜坐案前,正是衙內軍副都指揮使、義兒軍都指揮使、深州兵馬使劉守光。

媚娘將房門掩上退了出去,單留二人在堂內敘話。

兩人相識已久,又有著共同的愛好,早就有了「戰友」之誼。趙霸也不客套,找了個近處坐了下來,桌上已有美酒,他斟滿後一仰脖灌入口中,咂了咂嘴,大笑道:「好酒!」笑聲嗡嗡,在堂上迴響不絕。

劉守光對趙霸的大嗓門早已習之如常,微笑道:「這是成德鎮王鎔匹夫敬奉的天人醉,三郎既然喜歡,回頭便使人送你一些。」

趙霸也不客氣:「如此就多謝衙內了。」

劉守光又道:「這次找三郎來,有兩件事。」…,

趙霸道:「衙內便爽利些罷,說了就是。」

劉守光:「呵呵,好。其一,上次你託付的那些玩意,已經出手了。」

趙霸忙問:「哦?如此快?誰收的?開價幾何?」

劉守光道:「還能有誰?自然是王鎔匹夫了,共得戰馬五百匹、錢三萬貫!」

趙霸大喜,他用非常手段得了幾箱極為珍貴的金銀珠玉,一直苦於無法脫手。這些東西擺放在家裡就什麼都不是,對於趙霸而言毫無用處。如今能夠換來戰馬和銅錢,幾乎解決了他當前的最大問題。

自去年受命重整霸都騎後,趙霸一直為此事煩憂不已。節度府沒錢,他雄心勃勃提出來的重整計畫幾乎被判了死刑。這事的幕後之手便是眼前的劉守光,兩人的關係為此還冷了一個多月。好不容易盼到節度府為整軍一事鬆綁,撥付了一千騎兵的籌備款項,他又從老趙家填補了一些,眼看可以徵募了,卻發現手上無馬。整個幽州的戰馬都敗在了南征之中,剩下的只能留作來培育新馬,要等新馬可以騎乘,至少還有兩、三年。

七拼八湊之下,兵員倒是徵募了兩千,戰馬卻只有幾百匹,為這事,趙霸鬱悶了很久。此刻忽然聽說得了五百匹馬,頓時喜動顏色。那些東西按說是值不了這個價的,因此趙霸幾乎可以肯定,必定是眼前的衙內在其中做了些周旋,甚至說不定還使了些強壓的手段。他越看劉守光越是順眼,去冬之前兩人之間為整軍一事鬧出的不快,早已煙消雲散。

暢飲幾盞之後,趙霸又問:「衙內說的第二件事……」

劉守光嘿嘿一笑,那笑容中透著的詭異是趙霸再熟悉不過的了,果然,劉守光輕拍手掌,媚娘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四個輕紗曼妙的女子,不等招呼,直接坐到了兩人身旁。鶯鶯燕語、幽幽唇香,眉眼中的清秀是北地女子中難得一見的,趙霸頓時骨頭都酥了。

果然聽劉守光介紹:「這是某從江南蒐羅來的女子,今日方到幽州,咱弟兄便嘗個新鮮……」

不等劉守光說完,趙霸已經摟過一個翻身而上,就在堂上擼了起來。

這般場景兩人之前早就有過無數次,劉守光大笑,一邊飲酒一邊在旁不停誇讚,大致就是「虎威大振」之類的話語云雲。

趙霸聽著劉守光的玩笑,盯著一旁眼波流轉的媚娘,胯下力道使得更猛了。

一番胡天胡地之後,趙霸自回城外的霸都騎大營,劉守光則在雅間歇息。每次和女子敦倫之後,劉守光總會覺得身上寒冷,心中空落落的沒邊沒際,這個時候他便總會不由自主想起父親的寵妾羅夫人,渴望躺在羅夫人身邊,在她溫暖的酥胸上踏踏實實睡個好覺。

劉守光越想越意動,見天色尚早,距約見薊門別將張景紹還有些時辰,心裡那股渴望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整理好衣裳,出了千金一笑樓,便向節度府趕去。

節度府後宅是劉仁恭的府邸,當然也是劉守光立衙之前的家,回到家中後,他直奔後院而去,找到內宅管家劉苟,急問:「某家大人在否?」

劉苟笑道:「二郎回來了?老爺去了城北衙內軍大營,恐怕須臾間不得回來。」

劉守光大喜,塞了個金錁子到劉苟手心上,劉苟立時眉開眼笑,領著劉守光直奔內宅偏院而去。…,

……

劉守光心滿意足的從節度府出來,卻見幽州城內有名的潑皮頭子張九生等候在門口,眉頭一皺,淡淡道:「你倒是機靈,竟然在這裡堵我。」

劉守光年少時在幽州城內是有名的紈袴,自然識得張九生,當年張九生跟在他身後助拳,鞍前馬後不辭辛勞,為了他和其他大族子弟狠狠打過幾次。後來劉守光年歲大了,出任軍職之後,眼界也開闊了許多,便不欲再和這個幽州城內的潑皮頭子有所瓜葛,每次張九生求見的時候,都被他讓人以各種理由擋駕。不想今日卻在這裡堵上了自己,心裡著實不爽。

劉守光騎在馬上往千金一笑樓回返,身邊是幾名虎賁護軍相隨,張九生緊跑慢跑的跟隨在側,隔著幾名護軍向劉守光賠笑,只是希望劉守光看在當年的面子上和他單獨說上幾句話。

劉守光知道他必定有事相求,心中早已不耐,正欲讓護軍將其趕走,卻猛然間看見一個年輕女娘正在路邊徘徊,那女娘手挽食籃,神情哀婉、面帶愁容,但不論身段、相貌,以及那份骨子裡帶出來的天然素淨,都是這些年裡罕見的,可謂絕色矣!

劉守光嚥了嚥口水,心道莫非今天是某家豔日,怎的運道如此之後,居然看到這般美貌的小娘。當下忍不住下馬上前,搭訕道:「小娘子且慢,看小娘子似有心事,不妨說將出來,無論何事,某必幫你辦得妥妥帖帖……」

這女娘正是蘭兒,她出來已有多時,原本想自己一個人好好想想,卻越想越亂,越想越愁,此刻忽見有人搭訕,連喝斥的心情都沒有,低頭繞開眼前的幾人,準備回家再好好思量。

劉守光望著蘭兒離去的婀娜身姿,呆立半晌,頓時起了念頭,只是不瞭解這女娘家裡情況,心中便猶豫了幾分。在幽州,當街強搶的事情就算以他衙內之尊,也是不敢的。幽州城內軍將世家極多,誰知道這女娘會是哪家女子,若是捅了簍子,別人倒還罷了,自家老爹是絕對不會輕饒的。

可是就放她這麼離去……劉守光委實心下不甘。就在一轉眼間,他看到了還在旁邊期期艾艾等候的張九生,忽然笑了,揮揮手將張九生喚了過來:「看見那女娘沒?打聽打聽是哪戶的女子。等這事辦好了,你的事情自然可以提出來。」

張九生忙不迭答應了,立刻跟在了蘭兒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拐進了東市之中。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七章 遼西雙城(七)

從柳城趕往平州,又馬不停蹄隨同周知裕返回幽州,一路奔波辛苦,李誠中卻沒工夫睡懶覺。第二早上天還沒亮便匆匆起身,結髮束帶,好一番折騰。如今到了幽州,自不會像在關外那般不修邊幅,無論如何也要拾掇得光鮮整齊才好。

其實李誠中是很煩自己頭上長發的,每天結髮麻煩不說,還容易滋生病菌。他在白狼山制定內務條令的時候,曾經想當然的將「齊整短髮」列入其中,卻遭到了所有初審之人的一致反對,按照馮道的話來說,「大是荒謬」!馮道甚至都懶得解釋為什麼「大是荒謬」。

李誠中當時好一陣奇怪,後來姜苗告訴他,「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可輕毀」,他這才明白,敢情自己犯了這個時代的忌諱。不得已之下,只能去掉了這一條款,就連自己的頭髮都不敢剪了。同時嚴令規定,士兵們每三天一次洗浴的時候,也必須清洗頭髮。

等張興重、王大郎也收拾好後,幾人出了張家宅院,趕奔周府。周府就是指揮使周知裕的家,原本的周府很小,去年周知裕除授平州兵馬使之後,家裡從一個行商手中買下了一座宅院,添置幾個丫鬟僕役,才算有了模樣。

登門拜訪上司是必要的禮節,雖說昨日才和周知裕分開,但這是李誠中頭一次上門,所以他顯得很鄭重,不僅帶著張興重和王大郎一起前往,而且還準備了一份重禮。

敲開周府大門後,早有等候的僕役將他們一行引入正廳,略坐片刻,周知裕便出來了,同時出來的還有周姚氏和周知裕十歲的兒子周元繼,乳名換做小寶。廳上都是自家人,也不用多所客套,李誠中便讓張興重和王大郎提上兩個小木箱。

箱子打開之後,頓時晃得眾人眼中一亮。一個箱子裡整整齊齊的碼放著三十個金錁子,另一個箱子中則堆放著十數件精美的珠玉。

周知裕早年只是個大頭兵,因此周姚氏也不是大家閨秀,周知裕真正崛起也只不過是一年之前,周姚氏的眼界自然就不怎麼高明,禮數上著實粗鄙得緊。一見滿箱的金錁子和珠玉,頓時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口中直說「這如何使得,哎呀,真是太過貴重了」,眼睛卻直勾勾盯著那箱子珠玉。

李誠中一笑,乾脆將那箱子珠玉端到周姚氏面前,任她在裡面揀選翻看,一邊道:「夫人儘管穿戴,這些都是小玩意,不值一提。」

周知裕知道李誠中攻佔柳城,必然搜刮了不少東西。因此也不客氣,含笑收下,將周姚氏和兒子周元繼趕回後宅,便命僕人擺上早食,幾人便圍在桌前吃了個早飯。

等吃完後,周知裕就要趕往節度府衙,拜見大帥劉仁恭,因此,李誠中的登門禮節就算完成了。臨走的時候,周知裕告訴李誠中,幽州城內已有幾家大戶昨天晚間過來敘了話,言談中都提到了李誠中,很可能還會單獨再請他過去做客。周知裕叮囑他,去的時候要盡到禮數,這個時候不要吝惜錢財,這些豪門大戶在整個幽州都是能夠說得上話的,對平州軍的下一步發展有極大的臂助。

因為是一起回的幽州,李誠中手下親衛們攜帶了多少箱子周知裕也瞧在眼裡,此刻見他一來就送了自己兩個,有點生怕他錢財不夠使喚,便又追了一句:「若是帶來的不夠,便到某這裡支用,那兩個箱子某先吩咐家人不要動用。」…,

李誠中笑著讓周知裕不必操心,目送周知裕離去,幾人才轉身回東市四條巷的張家。

果然不出周知裕所料,剛回到張宅門口,就見一個軍官等候在那裡,問:「對面可是平州李宣節?」

李誠中道:「正是。」

那軍官道:「某家大將軍請宣節過府一敘。」

對方連名刺也不準備一份,讓李誠中有些糊塗:「你家大將軍是哪位?」

那軍官卻有些不耐煩:「整個幽州城,敢稱大將軍的自然只有一位,還多說什麼?」

張興重拉著李誠中小聲道:「這人說的是趙家,前盧台軍使、朝廷賜封右武衛大將軍的趙元德。」

李誠中這才明白了,原來是創立霸都騎精銳的趙元德邀請自己。趙元德在盧龍軍中的地位李誠中還是明白的,雖說眼前這個軍官說話很沖,但趙老爺子的邀請,李誠中還真不好拒絕。因道:「貴上可是趙大將軍?煩請尊駕稍待,某等回家門梳洗一番。」他是想回去取個箱子當禮物。

那軍官撇著嘴道:「還等什麼?我家大將軍事務繁忙,沒多少工夫等待,這便去。」扭頭就上了馬,一邊嘀咕了兩句:「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連大將軍的名號都沒聽說過……」

王大郎在李誠中身後早已有些上火,聞言再也忍不住了,勃然大怒:「好你個不吐人言的狗東西……」上前拽住那軍官的馬就要伸手揍他,卻被李誠中和張興重拉住。

那軍官瞪著王大郎喝道:「你待作甚?告訴你,別以為你們在關外打了幾次仗,就可以在幽州為所欲為!這裡不是你們隨便撒野的地方!」

李誠中心裡的火也忍不住往上騰騰直竄,他自問從沒得罪過對方,剛才的話語裡也沒有失禮之處,怎麼這軍官就敢如此蠻橫,且出口傷人。但李誠中想了想,還是把怒氣強行壓了下來,周知裕一路上已經和他商討過,這次回幽州關係重大,除了儘量爭取劉仁恭對平州軍的進一步支持外,還要與幽州高層各軍將世家多所疏通,若是能得到這些大軍頭們的認同,將來的平州軍才能真正在盧龍軍中立穩腳跟。

好,一切以大局為重,李誠中決定忍耐。但他也不是隨便受人欺負的主,這個眼前虧現在不能報,將來總得報回來。

「一切便聽尊駕的就是。對了,不知尊駕高姓大名?以後也好親近一番。」

「某家崔和,致果副尉,目下大將軍府內聽用。」那軍官冷笑道。

這番自我介紹聽起來十分彆扭,崔和的本意是炫耀自己的官階和背景。致果副尉是正七品下,遠比李誠中正八品上的宣節校尉要高,大將軍府內聽用的意思,就是說他是大將軍的親信。總的來說,就是我比你官大,我比你靠山強,到了幽州地頭上,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但在李誠中聽起來,卻是另外一個意思:這廝只是有官身無實職的空架子,在大將軍府內聽用又怎樣,關鍵是你手上沒兵!

李誠中笑了笑,也不多話,帶著張興重跟上了崔和,同時吩咐王大郎回屋去取個箱子,取完以後既刻趕到趙大將軍府上。

跟在崔和身後行了多時,便來到一片好大的府邸,進了大門,崔和讓他二人在門房內等候,自己往裡通傳去了。這又是一個**裸的打臉,專程請人上門,哪有讓客人在門房等候的道理?就連張興重這麼沉穩的人都有些生氣了。…,

李誠中卻反而冷靜了下來。趙大將軍請人的過程很不合理,沒有名刺不說,來的軍官還蠻橫不堪,到了府上又被晾在門房等候,這一切看起來似乎都是故意的。李誠中雖然還不清楚自己哪裡得罪了這位趙大將軍,但人家給他下馬威的用意卻已經很明顯了。

兩人在門房一直等了半個多時辰,崔和才慢轉出來,招呼李誠中跟在他身後,張興重則被留在了門房,不讓他進去。其間王大郎已經提著一箱金錁子過來了,卻被李誠中打發了回去。開玩笑,你這麼對我,我還上趕著給你送禮?真當我傻啊?若不是他想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早就拂衣而去了。

跟著崔和來到一處偏院花廳之內,就見廳中坐著一個白面中年文士,聽崔和介紹,是右武衛大將軍趙元德的內弟崔吉安,目下在節度府中為幕僚佐二,官職是節度府押衙從事,從七品上。所謂內弟,就是趙元德結髮妻子崔氏的親弟弟。

一聽說又是姓崔,李誠中自然便猜到,一旁的崔和與眼前的崔吉安一樣,應該都是走的裙帶路線。只不過崔吉安的裙帶更近一些,所以品階高的崔和反而陪坐在下首。

崔吉安比崔和更加拿大,坐在堂上抬著眼皮看了看進來的李誠中,淡淡說了句:「坐。」自家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水。

李誠中坐了,也不說話,自顧自喝茶,茶喝完了也沒人續水,他便端著那茶杯反覆觀賞上面的彩漆。

崔吉安眉頭一皺,道:「李宣節遠來辛苦,大將軍本是要見上一見的,無奈適逢貴客登門,便只好作罷了。宣節莫怪。」

李誠中憋著一肚子邪火,臉上卻帶著笑容:「無妨,大將軍諸事繁忙,自然是正事要緊,那某就告辭了,改日再登門造訪。」說罷擱下茶碗就要起身。

崔吉安卻揮手制止,微笑道:「且慢,大將軍有件事情想要問一下宣節……」

李誠中道:「請講。」

崔吉安道:「也不是什麼大事。有個叫崔成的,不知道宣節還有印象?他當初在柳城的時候想拜訪宣節,宣節似乎很忙,一直沒有接見。崔成是某家一個遠親,做些販運的營生,他有批貨被扣在了柳城……」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八章 遼西雙城(八)

崔吉安這麼一說,李誠中才恍然大悟。原來趙府之所以如此對待自己,全是因為崔成的事情。

當初攻佔柳城之後,手下士兵截獲了一批正要運出柳城的戰馬,數量在五百匹左右。開玩笑,到嘴的肥肉哪能溜走?李誠中二話沒說便扣了下來。之後大長老完失明在自己面前提過兩次,說戰馬是一個叫崔成的漢人行商購買的戰馬,那個崔成想要求見自己。

李誠中當時手上的事情太多,沒顧得上這茬,便沒有理會。想不到這件事情居然讓自己在幽州吃了個小虧,再一想到崔成的姓氏,一切便更加明了。

李誠中心底冷笑,如果你好言好語的來說,回柳城之後還你一些倒也無妨,但以這種態度來跟自己打交道,用強勢壓迫自己,那這事就不好談了。要怪,就怪你們趙家用錯了方法,以為我李誠中是嚇大的麼?

「竟然還有此事?這事我真不知情……這樣,回去後我必定下令嚴查,看是誰那麼大膽子,查出來後給大將軍一個交代。」明面上李誠中當然不會傻乎乎直接頂回去,當下一口答應下來,只不過查多久,查不查得出來,這就不好說了。

崔吉安自然聽得懂這是託詞,但李誠中態度很好,而且明確表示回去嚴查,他還能說什麼?忍著氣道:「不知宣節回去後多久能夠查清?那批戰馬可是某家三郎所需,事涉霸都騎的重整,關係重大,宣節須得盡快才是。這樣,如今崔成還在柳城,我修書與他,待宣節回去之後,他便上門拜訪。」

李誠中一笑道:「甚好。」

見李誠中一再忍讓,且態度懇切,崔吉安心中鬆了一口氣,看來自家的方法是有效的,又道:「大將軍還有一事。」

「請講。」

「宣節佔據柳城之後,兵力似乎不足。你家兵馬使的意思,是打算擴軍,對此,大將軍是同意的。」

「多謝大將軍。」

「兵馬使要擴軍,想必人手缺乏得緊,大將軍心憂關外邊事,願意替你家兵馬使分憂……這些軍將都是大將軍認真揀選過的,不僅弓馬嫻熟、軍策也十分過硬,宣節回去之後他們便會加入貴部,替宣節練兵作戰,則柳城無憂矣。」說著,從袖手中取過一張單子,旁邊的崔和接過來,遞給了李誠中。

這是極為不合規矩的。一般而言,私交不錯的軍頭之間,也有時候會互相幫忙塞上幾個人,解決幾個關係戶的職級待遇,但像這樣一送就是一批人的情況,從來不會發生。這哪裡是幫助李誠中,這簡直是直接干涉了李誠中的用人權,這就是強行欺負人了!

李誠中腦子嗡的一聲,怒火從心頭竄到腦門,從腦門竄到頭頂,再從頭頂上冒了出去。若是怒火有形,恐怕這間花廳的房梁立刻就會燃燒起來。

李誠中很想立刻翻臉,他很想怒罵一通之後拍拍屁股走人,他還想乾脆沖上去痛扁一番崔和與崔吉安,更想衝到後宅揪著那個什麼狗屁右武衛大將軍的鬍子,將他一腳踩到鞋底之下……

但,作為白狼山軍寨的一把手,作為目前柳城和燕郡目前事實上的主人,李誠中早已不是穿越前部隊上的毛頭小兵,也不是那個到處找戲的青年群眾演員。所謂屁股決定腦袋,到了什麼樣的位置,必定要學會怎麼樣思考問題。別的暫且不說,至少李誠中在這一年裡學會了什麼叫大局觀。…,

再過一天就是大帥劉仁恭指定的軍議時間,軍議中的一項重要事情就是討論營州局勢,涉及到平州軍的發展規劃,更關乎柳城和燕郡的安危。現在就和盧龍軍中威名素著、影響力巨大的趙元德發生直接衝突,並不是明智之舉。好,爺今天忍了,等軍議之後一切敲定,看爺怎麼答覆你。

李誠中接過崔和遞來的名單,就見上面寫了十多個名字,大部分是姓趙的,還有一部分姓崔,另外兩個別的姓氏,想必是趙家的親信。每個名字之後,甚至還詳細註明該員目前官階、擅長,及建議任命的官職,虞候、參軍、都頭等,一一標明。

李誠中憋著氣看了一遍,打頭的是一個叫趙橫的,後面標明的官階為昭武校尉、正六品上,擅長為「熟讀兵書、知曉軍事」,建議可任軍虞侯;排在第二的是一個叫趙原平的軍官,後面標明的官階為振威校尉,從六品上,該員「弓馬嫻熟」,「可為指揮」……在名單的前列,赫然發現了崔和的名字,其後標明:致果副尉、正七品下,擅長「籌謀輜餉」,可任「押衙糧餉從事」,好嘛,敢情這位是盯上了這麼個肥缺。

名單上的一大半人官階都要比李誠中這個宣節校尉高,真要到了他麾下,如何管理這幫軍官,恐怕會是一件極為頭痛的事情。

看完之後,李誠中忽然有所醒悟,從名單來看,似乎隱然已經瞧出了平州軍未來的發展,而如此詳細明確的官職,更透露出了柳城、燕郡的軍隊編制規劃。難道都已經決定了麼?李誠中沒有時間在這裡細看,他打算回去後好好研究研究。

至於這張名單上的人嘛,李誠中看著「崔和」的名字暗地裡冷笑兩聲,便將名單折好收起,笑道:「大將軍真是抬愛,這些軍將確實是我急需的,那便不客氣了,還請轉達我對大將軍的謝意。」

李誠中走了以後,崔吉安、崔和兩人轉到後宅花園。花園中,一個面容黝黑的大漢正在逗弄幾條黑犬,滿臉威嚴,正是前盧台軍使、右武衛大將軍趙元德,他身旁站立著一個長鬚老者,正在陪趙元德說話,卻是大將軍府幕僚,節度府掛名通判的張隨山。

趙元德扔了塊血肉下去,幾條黑犬立刻爭搶起來,他欣喜的看了一會兒,轉頭問道:「如何?」

崔吉安忙道:「已經辦妥了。」

「此人適才什麼反應?」

「此人強作鎮定,實則坐立不安,應當不是那種衝動暴躁之人。」

崔和也在一旁道:「某去張家找他的時候,故意出言羞辱了幾句,他都沒有發作,恐怕是真個懼怕了。剛才某也在仔細觀看,他一任事情都答應得十分痛快,看來是服軟了。」

崔吉安笑道:「咱們家多大的勢力,聽說他去年還是一個剛從軍的小兵,能夠進到大將軍府中做客,只怕做夢都想不到。也難怪他不得不屈服,放眼整個幽州,有幾人在大將軍的威名下膽敢不服的?」

崔和也道:「正是。別說他了,就連周知裕,當年也不過咱們霸都騎裡的一個小都頭,連拜訪大將軍的資格都沒有。」

張隨山卻眉頭緊皺,道:「若真是膽小懼事之人,怎麼會在關外打了那麼多勝仗?就怕他當面一套背地裡一套。」

崔和嗤笑道:「先生多慮了。李誠中在關外打的是契丹品部,品部是契丹八部中最為弱小的部族,打贏不算稀奇。讓他去跟迭剌部面對面比拚一下試試?恐怕早就死在草原上了。」…,

趙元德止住幾人的爭論,道:「這次也是迫不得已而為之。一次性塞那麼多人到別人帳下,確實犯了咱盧龍軍的忌諱。只是霸都騎在南征一役中盡沒,至今未能盡復當年舊觀,如今手下那麼多子弟無法安置,他老劉總要給我個交待。周知裕的平州軍就算了,如今上頭已經就營州的安排達成一致,這新設立的柳城軍和燕郡守捉城咱們自然要分一杯羹,倒也不是專門針對他周知裕。」

崔吉安道:「大將軍說得是,再說衙內那邊是支持咱們的,想來高家、王家和李家恐怕也不會為這事駁了咱們的面子。畢竟南征之時,單大郎和八千子弟可都是戰歿了的,那可是咱老趙家的根本,無論如何都要補償咱們的。」

當年霸都騎軍鎮遏使、寧遠將軍單可及率領八千霸都騎隨同南征,在青草坡盡數陣亡,將老趙家的底子盡數敗在了那裡。單可及是趙元德手把手從小教習出來弟子,一身騎射功夫聞名幽州,還娶了劉仁恭的一個女兒,成為老趙家和劉家緊密聯繫的關鍵人物。他的戰歿,是趙家最大的損失,至今元氣未復。

趙元德點頭道:「不錯,如今看來,這個李誠中倒也算是識時務,將來找機會給他些好處便是!」

……

出了大將軍府邸,李誠中帶著張興重上馬回家。張興重忍不住問道:「宣節,到底怎樣?」

李誠中從懷中取出名單遞過去道:「大將軍要往咱們這裡塞人啊。」

張興重看了一遍,臉色變了,道:「咱們去找兵馬使!」

李誠中搖搖頭道:「找了又能如何,兵馬使根基不厚,明面上是鬥不過大將軍的,咱們過去只是給他徒增煩惱。再說,只有答應下來,咱們平州軍擴軍的事情才不會有所變卦。否則大將軍鬧將起來,給咱們添點麻煩,還次來幽州還真可能無功而返。」

張興重默然良久,見李誠中似乎一點也不擔心,便問:「宣節可有對策?」

李誠中道:「這些人既然想為咱們效力,當然是好事,怎能拒絕別人的好意?」

張興重遲疑道:「可這些官職……宣節是說,來了之後不給官職?」

李誠中一本正經道:「我都答應了,怎麼好出爾反爾?當然要給官職。只不過他們不熟悉咱們的軍制,必須要給點時間慢慢適應的。」說著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

看著李誠中詭異的笑容,張興重由疑惑而好奇,由好奇而明悟,忍不住也笑了。

由這份名單中,兩人知道了平州軍擴編即將成為事實,心情不禁大好,談笑間不覺便回到了東市四條巷口。

剛進家門,就見王大郎陪著一個人正在院中說話,那人轉過身來,卻是昨日剛見過的李承約。

只見李承約幾步上來,笑著就是一禮:「某在此等候多時了,這是某家大人的名刺,特請宣節上府一敘。」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九章 遼西雙城(九)

一個上午連續奔波了周知裕府和趙大將軍府,說實話李誠中有些疲倦,尤其是在趙大將軍府上受到的憋屈,讓他心情不爽,他其實很想好好睡個午覺的。

但這次李府的邀請禮數卻十分周備,不僅遞上太子少師李君操的名刺,人家年輕一輩的頂樑柱——鹽城守捉使、定遠將軍李承約還親自來家中迎候著,比起趙大將軍來,實在是不可同日而語。兩相對比之下,誠意立顯,是以李誠中還是決定走一遭。

「李將軍可曾吃飯?不如在這裡吃完再一起去貴府拜訪?」

「不了,某出來已有多時,家中大人一直在府上等候宣節,原本就預備了酒宴的。某這次來,除了請宣節以外,大人的意思,還想請邊關回來的幾個弟兄一塊兒過去,大夥兒好生聊聊。」

瞧瞧,李家多會做人,連張興重、王大郎和幾個親衛都顧及到了。既然如此,沒什麼可說的,李誠中讓王大郎取過一箱金錁子,兩人便跟著李承約往城北李府趕去。

李承約其實很想邀請張興重一起過去,但張興重始終臊著臉對他不理不睬,李承約無奈,知道這事急不來,只好嘆了口氣由張興重自便。

雖說是以李君操的名義請客吃飯,但主陪的仍然是李承約。太子少師李君操畢竟是盧龍軍中名聲響徹一方的大軍頭,作為老資格的前輩,是不可能真正放下身段陪同年輕子弟的。話又說回來,盧龍軍中也沒幾個年輕人當得李君操全程陪同,李誠中雖然崛起之勢甚猛,卻畢竟沒什麼根基。況且如果李君操真的一直坐在那裡陪著,恐怕這一桌酒宴是無論如何吃不歡暢的。

李君操在正廳接見了李誠中,作為原平州系的老當家,他對新平州系這個年輕軍將著實有幾分說不出的親切之意。見面的時辰不多,統共一盞茶時分,說的話也不多,無非追憶往昔、慨嘆將來。主要的意思其實在於兩點,一是鼓勵李誠中和李承約多多交往,在抵禦契丹人的戰線上經常合作、相互關照;二是隱晦的透露了想要和周知裕見上一見的想法,這自然是需要李誠中回去告知周知裕,由周知裕發出邀請。

一盞茶其實喝不了幾口,李誠中在整個過程中只端起茶盞沾了沾口,然後就是思索著怎麼回答李君操的問話,以及領會這個老資格軍頭話裡的意思。簡短的見面過程讓李誠中感到很費勁,在這個老前輩面前,他還是感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這可能來源於久居上位者長時間養成的一種氣勢。

然後李君操就笑著說,還是你們年輕人聚,有我這個老傢伙在,你們也放不開。

李誠中雖然對此十分認同,卻誠惶誠恐的說,你老人家吃過的鹽比我們吃過的米還多,趟過的橋比我們走過的路還多,我們還是非常想聽你老人家提點的……語氣之真誠,連他自己都幾乎信了。

李君操離開之後,李誠中才弄明白人家話裡的意思,知道為什麼李君操說有他在,大夥兒放不開,敢情人家在接下來的酒宴中,專門邀請了官伎。就算在這個時代,招官伎相陪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父子同嫖的現象,仍然是不太好意思的。

官伎分兩種,一種是樂舞伎,一種是女妓。樂舞伎就是唱歌跳舞奏樂的,女妓就是陪酒陪吃陪睡的。在李府的酒宴中,兩者全部請到了,這是一種風尚,表明李家對李誠中的十分重視和高看一眼。…,

這是李誠中這輩子——包括穿越前穿越後的頭一回,穿越前是因為沒錢,穿越後是因為沒時間。但李誠中是個適應性很強的人,現在又有錢又有時間,幾杯酒下肚之後,緊張感頓時消失,起初略微僵硬的身子也逐漸放鬆了。

酒宴上早已有三個年輕人在等候,李承約為雙方作了介紹,李誠中聽了之後也有些吃驚,連忙十分熱忱的上前見禮。

當先一個被李承約喚作三弟,卻是姓高,名行周,字尚質,看上去略為年輕,估計比李誠中要小上幾歲,白面白衣,氣度舉止十分瀟灑。論起俊秀的模樣,李誠中在記憶中似乎只有當年在河間城外見過一面的衙內劉守光才比得上高行周,但高行周是陽剛之美,劉守光則略帶陰柔。

高行周的大名李誠中是知道的,這位簡直就是這個時代高富帥的典型代表。論身材模樣,怎一個「帥」字了得;論家財,萬貫是絕對不止的;論身份,人家還是**,已故名將高思繼的次子!高思繼是誰你不知道?「白馬銀槍」!「幽燕第一名將」!高家槍法在整個河北大地都赫赫有名。還不知道?那你別在盧龍軍中混了,純屬丟人現眼。

這位卻沒有一點高富帥的自矜之心,不僅談吐溫和沉穩,而且說話得體、禮數週到,讓李誠中頓起好感,除此之外,李誠中還知道對方不是徒有外表之輩。去年媯州廣邊軍一戰中,高家兄弟領軍和契丹迭剌部打了一場野戰,兵力弱勢的山後子弟在迭剌部精銳面前沒有半分怯場,雙方戰平不分高下,也體現了高家兄弟領兵的才能。

李承約在介紹高行周的同時,還把他另外兩個結義兄弟也一併告訴了李誠中。老大高行珪,老二李承約,老三高行周,老四王思同,其中,高行珪和高行周還是本家兄弟。高行珪和王思同要留鎮邊州,這次沒法回來,便只有高行周和李承約趕回來聽命。這番介紹完之後,李誠中頓時無語——這四兄弟都什麼人啊!高家兄弟是高思繼的兒子、李承約是李君操的兒子、王思同則是王敬柔的兒子,這活脫脫就是盧龍嘛!

介紹完高行周,李承約將另一個年輕子弟拉了過來,這位名叫王思齊,是王敬柔的庶子,王思同同父異母的弟弟,看上去有些懦弱,說話之時也小聲小氣,便如蚊子哼哼一般,而且邊說邊臉紅。按理說庶子是得不到重視的,但王思齊卻和王思同關係極好,平時頗得王思同的看顧,李承約是王思同的結義二哥,自然也就拉著王思齊一起作陪。

最後一個介紹的叫李承晚,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李誠中目光有些呆滯,他仔細打量著這個叫李承晚的年輕人,邊看臉上邊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只看得李承晚渾身不自在。李承約在一旁也有些奇怪,便問:「宣節以前見過某家七郎?」

「啊?沒有沒有。」

「哦……這是某家七弟……來,七弟,快見過宣節……李宣節,某家七郎和王家五郎對你可是崇拜仰慕得緊啊,這次聽說宣節過府,都嚷嚷著要一睹宣節風采,呵呵……」

李誠中在兩個年輕人崇拜的目光下分別與對方見了禮,然後在李承約的邀請下坐上了主賓之位,王大郎則在下首相陪。

一人一張小桌子,大家席地盤膝而坐,菜餚流水階上傳。三杯飲勝之後,李承約將王思齊和李承晚都叫到李誠中桌前,讓二人致酒。李誠中忙起身飲了,李承約才道:「李宣節……李兄,某觀宣節年歲,當是比我等都要年長一二,若不嫌棄,今後便以表字相稱可好?某字德儉,不知李兄……」…,

李誠中忙道:「不瞞老弟,某尚無表字,但明晚周兵馬使將於府上設宴,為我取字,到時還望諸位兄弟前去捧場,一同觀禮。」

李承約笑道:「那是非得叨擾了!對了李兄,某這兩個弟弟自幼便習武射箭,熟讀兵書戰策,今日某觍顏相求,不知李兄軍中可願接納他二人,也好多些歷練?放心,不求任何官職,可從兵卒做起,就是一點,李兄千萬莫將他們當做大戶子弟嬌養著,還是要放到陣上真刀真槍的歷練才好。」

有了趙大將軍府上的一出,李誠中這時已有所準備,聽罷之後一笑:「這有何不可?」人家李承約禮數做足,往自己手下塞兩個人也算不得什麼,李誠中自然要給這個面子。更何況李承約說得明白,不求官職,可上陣廝殺,就沖這句話,就顯出人家的真正氣量。在李誠中想來,恐怕除了歷練之外,李家和王家往自己手下送人,也有著一份交好之意,和趙大將軍那邊有著本質的區別。

這兩人都才十六,並無官階,他們不是李承約、王思同那樣的嫡系子弟,可以生下來便蔭襲官爵,到目前還是白身。只是李誠中看著這兩個身形單薄的少年,怎麼也看不出練過武的樣子,尤其是王思齊,甚至頗有幾分女娘之風。至於李承晚這個讓人極為糾結的名字,李誠中則在談笑間以言語試探了幾次,問了幾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讓李承晚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

正事談妥,酒宴即將進入**。這麼光明正大的招妓宴飲,實屬平生頭一遭,李誠中不由有些期待和忐忑。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十章 遼西雙城(十)

李承約雙掌相擊,頓時一陣絲竹絃樂響起,堂下簾子後面,樂師們開始演奏古曲《迎賓客》。在樂曲聲中,幾名歌姬輕搖環珮,踏著曼妙的舞姿徐徐從簾後邁入,先環轉一週,和客人們一一相互對過眼神,樂曲一變,舞伎們便在堂上正式起舞。

幽燕地處邊關,胡風大是甚行,舞伎們跳的也是歡快的胡舞,曲調節奏明快,舞蹈動作迅捷。幾個舞伎身形較好,特別是領頭的那個,腰肢蠻小,前翹後突,在舞步中襯著幾分輕柔和靈動,眼神中透著一股醉人的曖昧,看得李誠中食指大動,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這個時代已不是盛唐,女子的豐腴也不是時尚所追求之美,對美的追求反而漸漸回到了魏晉風度的老路上。說實話,這種審美觀才符合李誠中來自後世的眼光。和那舞伎對視了兩眼,舞伎忽然衝他一笑,明眸之色,晃得李誠中被含在嘴裡的酒水嗆了一口,咳嗽了好一會兒。

官伎分兩類,一種是樂舞伎,一種是女妓。樂舞伎是賣藝不賣身的,教坊裡頭培養她們著實花費了大力氣,不僅是歌舞音律精通,而且詩書曲詞兼修,放到後世,一個樂舞伎就是一個才女,而且是藝術家兼文學碩士以上品質的才女。

樂舞伎也不是不陪客人,想要染指樂舞伎,除了得到其本人同意外,還要花費大價錢。當然,在這個軍閥混戰的晚唐時代,如果哪個大軍頭真要強行逼迫樂舞伎,樂舞伎也只得乖乖就範,只不過大夥兒都一直墨守這種雅俗,以此為風流時尚,樂舞伎才能獲得一定程度上的較高地位。

適才幾名舞伎上前圍著堂上轉的那麼一週,主要是為了讓樂舞伎們認認人,看她們心裡有沒有自己中意的陪客,若是沒有,她們就只在歌舞之時出現,若是有,她們就會主動在第一曲舞之後,坐到你身邊來。當然,也就是一起吃個飯聊個天喝個酒什麼,要想成為入幕之賓,還早著呢。

這個過程實際上是女選男的過程,對被選中的男賓也是一件極為榮耀的事情。至於看不上眼?基本不用考慮,這個時代挑選舞伎是非常嚴格的,不是相貌模樣突出的女子,哪家教坊敢拿出來哄人?不怕掉腦袋麼?

當然,也有個別姿容平平之輩,但那也同時意味著人家藝術成就極高,可入「大家」之列!因此,絕對不會出現後世那種胸脯平平分不出男女、臉型方正直如相框、嗓音含糊似公非母一般中性化還會大紅大紫的「某哥」現象。

一旁李承約湊過臉來,小聲道:「李兄,某觀察良久,婉枝對宣節似乎有意。她可是明月松風閣的三魁之一,眼界可高著呢,」

李誠中臉上一紅,嘿嘿笑了兩聲,喝了口酒掩飾尷尬,眼神卻又不自主被吸引在那個叫婉枝的舞伎身上。

一曲舞罷,婉枝似乎猶豫了片刻,然後輕步上前,就著李誠中的小桌斟滿兩盞,盈盈道:「可是平州李宣節當面?奴為宣節致酒,賀宣節復土開地,重整遼西。」

李誠中忙接過酒盞,與婉枝相對飲盡。婉枝順勢坐到李誠中身邊,雖和李誠中挨著,卻身子端正,不卑不亢,只是微笑著望向李誠中,眼中滿是好奇。

與此同時,高行周身邊也搶過去兩個,一左一右投懷送抱,高行周神色自如的雙手摟住,盡顯大家子弟的瀟灑風範。李承約身旁也坐了一個,兩人言笑之間甚是親暱,看上去熟識已久。其餘舞伎則退了下去,留著王大郎、王思齊、李承晚三人身旁空空如也。…,

不多會兒工夫,樂聲再起,走進來一隊面容俊俏的女子,打扮卻和舞伎們區別甚大,低胸束腹的長裙、薄透披肩的輕紗,露出深深的溝壑與白嫩的粉肩,看上去極為誘人。卻是真正的戲肉上來了,這些女娘屬於女妓身份,是可以酒後侍寢的。

一共上來八個,除了李承約以外,人人身邊坐下兩個,頓時滿堂春色,比屋外的暖春還要春意盎然幾分。

李誠中身邊也圍坐了兩個,只是這兩個女妓卻只是在一旁侍奉飲食,端茶遞酒,話語不多,偶爾出言,也只是附和著婉枝,一望而知兩者地位的懸殊分別。

婉枝輕聲細語,問著李誠中關外的一應戰事和遭遇,李誠中酒到酣處,逐漸放開心懷,連說帶比劃,將戰場上的所見所聞講述出來。他的講述沒有那麼多跌宕起伏、沒有那麼多精彩激烈,話語平和,緩慢卻堅定。在李誠中的講述中,關外的風雪、士兵的艱辛、搏殺中的生死、征伐中的慘烈都一一躍然於眾人面前。

說到那些戰死的士兵,李誠中挨個唸著他們的名字:莫大郎、劉三斤、張有根、高三郎……鼻尖一酸,話語噎住,沉默片刻,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眼神早已朦朧。

在座的李承約、高行周都是帶兵打仗的,邊聽邊忍不住嘆息,王大郎更經歷過其中的每一場戰事,聽著聽著忍不住大哭起來。王思齊和李承晚沒經歷過這些,但出自軍將世家,自然也瞭解一些,此刻聽著自家將來上官的描述,心胸間除了悲壯的酸澀之外,更多了幾分慷慨豪情,只想立刻奔赴邊關,狠狠的廝殺一場才好。

婉枝今日被邀請前來助舞,除了應付教坊差命之外,還想看看李誠中這個人。這些時日以來,教坊中也盛傳了不少關於李誠中大破契丹的故事,婉枝對這個平州軍新崛起的軍官便很是好奇。此刻近距離的坐在李誠中身邊,聽李誠中講述邊關故事,她的心思也隨之飛越了榆關,飛過了白狼山,飛到了柳城。她的眼前映出一幅幅馬蹄聲動、旌旗如林、鐵血冰河、刀光箭雨的壯烈場景,聽著聽著,不由痴了。

按理說這個時代的酒水濃度真到不了把李誠中灌醉的地步,但以悲壯的沙場征伐來下酒,卻顯得濃烈許多,不知多少盞酒水下肚之後,李誠中也顯得有些燻燻染。眾人都醉了,自李承約開始,大聲唸誦著描寫征戰的詩句,一人一首,越念越是慷慨激昂。王大郎是最沒文化的,除了趴在桌上用酒盞往自己頭上倒酒之外,只是不住聲的叫好。

李誠中也沒多少文化,卻被這一幕所感染,他大笑著東搖西晃的起身,推開想要攙扶他的女妓,口齒都有些不清了:「讓……讓開,沒……醉,我也……要來…….來一首!」

在眾人暈頭轉向的歡呼聲中,李誠中端著酒盞,在原地晃悠了一個圈,笑道:

「北……北國風……風光……

千里……冰封,萬里……雪……嗝……雪飄,

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莽莽……莽莽……莽莽……」

李誠中酒有些多,想不起來了,努力的想著,眼神裡有些人影晃動,他使勁搖了搖頭,終於想起來了,接著道:

「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山……嗝……山舞銀蛇,原馳蠟像……欲……欲與……欲與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看……看……看……」

高行周持酒起身,指著李誠中大笑:「看什麼?快……快說!」笑畢一飲而盡。

「看……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好!堂上爆發出一陣喝彩聲,尤以女聲為高。這麼一聲「好」,頓時將李誠中後面的下半闕給喊沒了,他想不起來乾脆不想,挨個晃悠到各桌前,和眾人一一對飲。

在李承約面前,他摟住對方,大聲道:「來,走一個!」喝完又道:「明天晚上,一定來……來給咱老李捧場。沒說的,好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今後……今後有什麼……儘管說,老李我給你辦,辦了!」

李承約打蛇隨棍上,立刻表示嚴重同意,然後小聲道:「李兄,你看某和張家小娘子的事……」

李誠中一揮手,天下我有的架勢,慷慨豪邁道:「小……小事,放心……都……都包在我身上!」

來到高行周面前,李誠中緊握對方的手,不停搖晃,一時之間想不起來該說什麼,就道:「高富帥啊,咱以後就是……朋友了,朋友,啊?你懂的!有事就說,一定給你辦!來,走……一個!」又是一盞酒灌了下去。

他將王思齊和李承晚叫到面前,又拉過王大郎,道:「這是我家平州軍的騎……騎兵……兵頭,你們多……親近親近,將來先跟著王大郎……來,哥幾個走一個!」

幾人東倒西歪的喝完,他又拽著李承晚的胳膊,一邊拽一邊問:「說,你跟那個……麥……麥克阿瑟到底啥關係,怎麼就那麼鐵呢?」

回到自家桌前,看著笑語嫣然的婉枝,李誠中又開始說話不過腦門了,他盯著婉枝的美目,許願道:「婉枝,在……在教坊司過得……過得不如意的話,咱……咱老李為你贖……贖身,你看好……不好?嗝……」此刻他已然醉了,沒聽清婉枝說什麼,只是恍惚之間看到婉枝又上堂起舞,在一陣緊似一陣的鼓聲中,婉枝的腰肢飛快旋轉著。

李誠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木木然起身就跟了過去,圍著旋轉的婉枝不停看,越看越頭暈,就感覺腳下一陣顛簸起伏,好似身處一艘船上,船隻正在浪濤中穿行。李誠中沒站穩,向前一撲就欲跌倒,百忙中雙手抱住桅杆,喃喃道:「怎麼……怎麼上船了?」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十一章 遼西雙城(十一)

李誠中作了個夢,他夢見和一個女子死死的抵足纏綿在一起。身邊是洶湧翻騰的巨浪,但浪頭撲到他和那女子身邊時,卻轉為輕柔的起伏,讓他在微微的上下顛簸中卻感到一股安詳和舒適。那女子雙臂緊緊摟住他,輕輕咬住他的耳垂,不時地發出喃喃的低語和喘息,口中略有略無的呼喚著他:「李郎……李郎……」

女子相貌極美,李誠中很想好好看一下這絕美的容顏,他努力撐起身子想要離得遠一些,卻雙臂無力,始終被那女子抱在近前。女子不停親吻著他的臉頰、鼻尖和嘴唇,朦朦朧朧之間,他似乎終於看清了這張臉龐,好像是當日在樹林中一起禦敵的奚人女子撒蘭娜,當他再次抬頭之時,臉龐又好似化作了正在曼舞的樂舞伎婉枝……

當李誠中從宿醉中醒來之後,才發現已是第二日的正午時分,他所在的也不是張宅那間屋子,身子下面一張雕花梨木大床,蓋的是綠翠錦繡綢被,房中各色陳放琳瑯滿目,極盡奢侈豪華。

看著空無一人的屋子,李誠中想起了昨夜的那個荒唐夢,直到夢中那張絕美的容顏慢慢模糊,他才不甘的坐起了身子,幾分失落,幾分惆悵。

屋外響起了敲門聲,李誠中聽見連忙縮回被縟裡,就聽一個嬌小的女聲道:「尊客醒了?」

李誠中應道:「請進。」

房門推開,一個小婢提著木桶和布巾進來,小心道:「婢子服侍尊客起身。」邊說邊從床頭取過李誠中的衣服,伺候他穿上,又給李誠中擦臉。

「這裡……是李府?」李誠中問。他也不矯情,任那女婢擺弄。

「正是少師府。尊客昨夜多飲了幾杯,便留宿在此。」那女婢話少,只是細心擦洗李誠中的臉龐和脖頸,擦完以後又讓李誠中轉身,替他挽髮,手腳十分麻利。

李誠中努力想了想昨夜地經歷,卻只記得自己喝醉了,似乎著實出了些洋相,不由有些慚愧。

他又想起了那個荒唐的夢,暗自嘀咕昨天晚上不會是和眼前的這個女婢發生了什麼?他偷偷看了看這女婢的臉,發現對方十分清秀,卻似乎與昨夜夢中的女郎完全不一樣,而且神色間十分平淡,似乎並沒什麼有異之處。

穿戴洗漱完畢後,李誠中謝過了用飯的邀請,便要趕回張宅。李承約一早便去節度府參加軍議了,所以李誠中也沒見到他,趕來相送的是李承晚,兩人在李府門口道別,約好了晚間在周知裕府上相會,李誠中便帶上一直等候在李府的王大郎一起回到了張宅。

今日是盧龍軍高層的第一次軍議,像李誠中這類級別的軍官是沒有資格參加的。軍議也不會一天而定,很可能要連續多日。具體商議的事情李誠中也知曉一些,自家平州軍擴編及柳城、燕郡的處置只是其中一項,節度府大集全軍高層的目的,其實是為了南邊傳來的消息——汴軍異動。

當然,這些事情輪不到李誠中操心,他在張宅之內吃了些東西,和老都頭、張興重、王大郎等說說話,喝喝茶,打打屁,一個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其間王大郎一直捂著嘴偷樂,張興重很奇怪,忍不住問他到底樂什麼,王大郎最好打聽八卦,對散佈八卦也同樣偏好,當即就忍不住說了昨夜的經過,不說不要緊,這麼一說就嚇了李誠中一跳,敢情自己昨晚的荒唐夢竟然是真的!…,

猶如一道雷光晴天劈下,李誠中心裡慘呼一聲——我的第一次啊!

李誠中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雖然以前沒這方面的經驗,但也絕不會故作清高佯裝純潔。畢竟身為男兒身,又是在這個武人當國的亂世,他壓根兒沒有過什麼保留處男之身以待將來的想法。

在坐鎮柳城之時,品部諸位長老都曾經想要往他身邊塞侍婢,新收的乾兒子兀裡甚至將自己哥哥圖利最寵愛的侍妾送到了他的床上,但李誠中都嚴辭拒絕了。一來那些天確實很忙,幾乎每天夜裡回到房內就只想倒頭大睡,二來他始終是接受過後世教育的現代人,連第一次都沒有過,對於那種強迫的事情便自發就有心裡牴觸。

讓李誠中感到遺憾和悔恨的,是他的第一次竟然發生在酒醉後,直接導致他對男女之事依然渾渾噩噩,不甚清晰明了,這也太坑爹了!

「胡說,我怎麼就不記得?」李誠中猶自抱著一絲僥倖心理。

「宣節當時可是和婉枝共舞來著,大夥兒都看得清清楚楚,宣節真有男兒氣概,後來直接上去抱住婉枝,要共謀良宵。嘖嘖,聽說那婉枝可是明月松風閣的三魁首之一,身子清清白白,從未許人,宣節這法子果然了得……」王大郎說到興奮處,眉飛色舞。

「她……她就答應了?」李誠中羞愧欲死,在老都頭和張興重似笑非笑的眼光下,滿臉通紅。

「婉枝小娘子攙著宣節去歇息的,進了房內就沒出來……宣節,你不會一晚上什麼都沒做?哈哈,那可虧死了!」王大郎哈哈大笑。

李誠中被王大郎笑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王大郎頓時有些吃不住,只好訕訕的撓了撓頭。李誠中掌軍以來,威權日重,雖說他骨子裡一直秉持著穿越前現代人的平等觀念,但幾場大勝下來,早已奠定了在部下心中的威嚴,就連在魏州跟隨他出生入死的王大郎在這一眼之下也有忐忑了。

他在這裡努力回想昨夜的情景,張興重拉過王大郎悄悄問了幾句話,王大郎就回屋去取了個箱子出來。

李誠中見王大郎取了裝金錁子的箱子,就問他要做什麼。王大郎看了看張興重,張興重淡淡道:「宣節,昨夜既然答允了為婉枝娘子贖身脫籍,咱們就去把這事辦了……宣節一直沒有家室,身邊無人伺候……」

「我有答應過嗎?我怎麼不記得?」李誠中瞪大了眼,一臉無辜。

「天爺,宣節昨日在宴中可是主動提出來的,婉枝當時還問宣節這話可真,宣節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王大郎立刻叫起屈來。

「婉枝女娘的大名,老朽也聽說過一二,很多高門大戶想納這女娘為妾,都被這女娘拒絕了。宣節能得她青眼,可著實不易,呵呵。就怕教坊中不願意,不過宣節若是請周兵馬使出面,當能辦妥。」老都頭在一旁替王大郎解圍。其實請太子少師李君操出面,這事會更加容易,但老都頭心裡對少師府還有怨氣,此刻自然不願提及。

想起了昨夜那個荒唐的夢,李誠中還是很動心的,在幾個人慫恿之下,心動得就更大了,當下便「勉為其難」的答應了,只不過他不好意思顯得那麼急迫,便故作瀟灑的揮了揮手,道:「急什麼,晚間還要去兵馬使府上,那是正事,等正事辦完再去明月松風閣不遲。」…,

一個下午很快過去,在張宅的小院中喝著茶,說說話,展望展望將來,這種感覺分外輕鬆。

看看時辰就要到了,李誠中便和張興重、王大郎出了張宅,奔周知裕府上去了。

周知裕已從節度府回來,頭一天的軍議只是通報了從南方得到的各種消息,然後給參與軍議的盧龍軍高層們一個思索的時間,第二天的軍議才是重點。周知裕將得到的消息揀緊要的告訴了李誠中,兩人略談片刻,便聽府外門房開始通報有客到。

按照一般的人情世故,給自己中意的部下取個表字是用不了多大陣仗的,只需請幾個交好的同輩前來觀禮便可。但隨著榆關之外一個一個捷報的傳來,平州軍漸漸有了重新崛起之勢,新的平州系軍頭周知裕和手下愛將李誠中也成了開春以來整個幽州熱議的風雲人物。因此,主動提出來參加今夜觀禮的客人也多了起來。隨著一個一個賀客的到來,周知裕在家中擺的酒宴便有些不夠,便又忙去外面酒樓採買菜餚和酒水,順道還借了許多桌椅回來,將廳上院內擺得滿滿噹噹。

「節度府押衙、通判郭炳呈來賀……」這是第一個到周知裕府上的觀禮的客人。這位郭通判和張在吉、周知裕交情莫逆,李誠中升為前營指揮使的告身就是他親手所擬。周知裕帶著李誠中親自迎出門外,將郭通判迎了進來。

郭通判年歲與周知裕相仿,只是有些肥胖,走起路來滿臉的虛汗。雖說春天不熱,這位郭通判卻搖著一柄團扇,邊搖邊打量李誠中,笑眯眯的也不多說話。

緊接著到來的有周知裕做大帥親衛時的幾個弟兄,如今都在衙內軍中任職,或為指揮使、或為都頭,官階不高,卻都是帶兵的軍將。

接下來登門的便是一些盧龍軍內的中高級軍官,這些人和周知裕不熟,但出於人情世故,都願意過來結識一番。比如衙內軍右廂馬步虞侯羅大亮、左廂行營虞侯成文海等等。

快到晚宴時分,登門的觀禮客身份也就越來越高了。

「鹽城守捉使、定遠將軍李承約攜弟承晚君、思齊君來賀!」

「孔嶺關守捉使、游擊將軍高行周來賀!」

這四人是昨日李誠中約好的,他連忙過去迎接。

當太子少師李君操出現的時候,府中賓客都是一愣,這位大軍頭可不輕易露面,想不到今日也到了。於是眾人皆起,等李君操在周知裕的引領下入座,大夥兒才坐了下來。李君操的到來是李誠中和周知裕下午見面時臨時決定邀請的,擇日不如撞日,就著這個機會邀請李君操過來觀禮,有什麼事情順道就談了。

整個過程其實很簡單,無非是取過早已擬好的字貼,當眾宣讀一下,到場的賓客們作一個見證。只不過這次來的人比較多,就顯得很隆重。

周知裕去年冬天就給李誠中擬好了表字,為了這個表字,他專門去找了學問精湛的張在吉。張在吉解釋了李誠中本名的由來,他說,「誠中」二字,出於《小戴禮記》所載,即誠於中而形於外,誠者,天道也,有誠心的人才能成就自我,是故——「誠者自成也」。

如果張在吉知道李誠中三個字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就是「姓李的父親希望自己兒子對祖國忠誠」,不知道他會不會尷尬。

周知裕同樣對「誠中」兩個字的後世意義不清楚,他按照禮記所記載的意思,希望李誠中能夠以誠之道成就自我。於是,等李誠中打開字貼,看到裡面「自成」兩個字的時候,他差點吐血了。

周府內響起了一片呼名聲:「恭賀自成老弟!」

「恭祝自成兄!」

「李自成、李宣節,恭賀恭賀!」

……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十二章 遼西雙城(十二)

盧龍節度府節堂之上,一片肅穆。

劉仁恭居於帥位,臉色鐵青。堂上數十文武都低頭不語,你看我,我看你,好一陣沉默。

大唐盧龍監軍使張居翰坐於劉仁恭側下,眼觀鼻、鼻觀心,不發一言,似乎身在節堂,心在遠方。

昨日的軍議中,劉知溫通報了汴軍異動的各路消息,總結起來就是一件事:東平郡王、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宣武節度使朱全忠盡發兗、鄆、滑三州兵,以宣武軍行軍司馬、邢州兵馬使葛從周為將,即將北征盧龍。

同時斥候傳來消息,魏博軍衙內都指揮使皇甫峻率魏州兵東進博州,兩軍似將合流。

博州向北直上二百里即為德州,德州是義昌軍節度使劉守文的轄區,當然也就是盧龍軍治下州郡,眼看著宣武軍和魏博軍此次北征的第一戰已經逐漸明晰,目標直指義昌軍。

劉守文命令德州刺史兼兵馬使傅公和嚴守,並給傅公和增兵三千。但以小小義昌軍三州之力抵抗宣武和魏博聯軍,誰都知道不堪一擊。據報,宣武軍誇兵八萬,魏博軍誇兵兩萬,合計號稱十萬大軍。

當然,十萬大軍是肯定沒有的,魏州兵在去年的大戰中折損過重,能否湊出一萬都是未知數,宣武軍的八萬數字也肯定誇大許多,但就算只有五萬,也不是義昌軍所能應付得下來的。因此,劉守文一面在滄州竭力部署防守,一面派裨將趙德鈞飛報幽州,催促援兵。

今日的軍議就是要商量出各州派兵的員額,以及各軍輜重糧餉的分派。

按照盧龍軍成軍百多年的慣例,遇到外敵之時,整個軍鎮上下都是極為團結的。遠的不說,去年春天南征魏博之時,各方軍頭群情踴躍,熱血激昂,上上下下都是一條心。可是今天一看,在這麼重大的問題上,大夥兒竟然不發一言,實在是讓劉仁恭有些難堪。

而且孔嶺關守捉使高行周竟然託病沒有與會,高家來參加軍議的只是高行周手下的押衙虞候。高家是去年整軍一事中受壓制最重的將門,以高劉氏潑辣直率的性子,自去年大鬧節堂之後,至今對此耿耿於懷,大半年了,仍是不給劉仁恭好臉色,劉仁恭拿這個婦人還真沒辦法。

劉仁恭心中生氣,但也明白是怎麼回事。有了去年那麼一次整軍的經歷,軍中各方軍頭都產生了自保的心理。劉仁恭無奈之下,只能深深嘆息,同時有些不滿的看了看垂堂下的節度府判官劉知溫。

當然,他也明白劉知溫去年提出的整軍計畫是為了他能夠穩固帥位,為了藩鎮上下能夠一心,若是整軍能夠順利達成倒也罷了,但最終卻落了個草草收場,反而起到了相反的效果。到了如今,又該怎麼辦?

劉仁恭感到深深的疲倦,可是作為軍中第一人,他沒有辦法卸下身負的沉沉重擔。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劉仁恭開始點名了,他先點的是自家衙內軍兩廂都指揮使。到了這個地步,他只能先將自己的底牌亮出來,若是不將自己所有軍力派上陣,恐怕大夥兒都不會安心。給大夥兒一個安心,然後才好說下一步。

「老司,老楊,你們衙內軍準備的如何?」

衙內軍左廂都指揮使司全爽和右廂都指揮使楊師貴立刻起身,躬身回稟。

「末將左廂這些時日已經集齊,派餉一到,可立即出兵!」…,

「末將右廂也已入營,隨時等待大帥鈞令!」

衙內軍左右兩廂是劉仁恭看家底的主力,在去年整軍方案中計畫編制各兩千五百人,但整軍方案流產後,節度府倒也減少了分派各州的軍餉,府庫反而有了節餘,這筆錢用在衙內軍上,於是衙內軍兩廂又擴充至各四千五百人,連上節度府親衛牙兵,劉仁恭直屬的兵力共計萬人。

「守光,義兒軍可徵調多少人?」有了自己中軍打底,劉仁恭就開始考慮自家可控兵力中的另外一支軍伍——義兒軍。

劉守光有三個軍職頭銜:衙內軍副都指揮使、義兒軍都指揮使和深州兵馬使。衙內軍副都指揮使其實只能算掛名,他在這支行伍中沒有任何實際權力,也調不動一兵一卒,他真正能夠掌握的是義兒軍和深州鎮軍。

劉守光的義兒軍同樣分左右兩廂,但每廂沒有衙內軍那麼多人,兩廂合計五千人。之所以稱為「義兒軍」,原因在於軍中隊正以上軍官都拜劉仁恭為義父,認劉守光為義兄。以劉仁恭為名義主帥的情況下,直接聽從劉守光的調遣。去年南征魏博的時候,這支義兒軍初建,留守河間以為後方支撐,沒有在南征中遭受什麼損失,是以軍中士卒多為河北敢戰士,是盧龍軍目前最為精銳的一支軍隊。

深州是劉氏父子的家鄉,去年義兒軍大敗成德軍之後真正掌控了這片土地,因此這裡的軍隊也便由劉氏夫子掌控。深州鎮軍雖為地方鎮軍,實質上仍屬盧龍軍中軍嫡系。在這支軍隊上,劉守光同樣花了大筆銀錢。經過半年多的徵募和訓練,如今的深州軍已初步成型,規模為兩千五百人。

劉守光上前道:「兒擬留深州軍威懾成德方面王鎔鼠輩,義兒軍則隨時可以出戰,只等大人號令!」

在節堂之上率先公佈衙內軍和義兒軍的出征,除了威懾各州之外,也有督促和勉勵的意思。果不其然,有了這兩支兵馬的出征,願意出兵的軍州也多了起來。說到底,盧龍軍畢竟是大夥兒安身立命的所在,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這個道理大夥兒都是明白的。之所以軍議之始人人都不發一言,其實就是想看大帥劉仁恭會怎麼做,既然劉仁恭已經表明了不遺餘力的態度,那麼大夥兒也就放下心了。

「瀛州軍一千人聽候大帥調遣!」

「莫州軍一千人聽候大帥調遣!」

「儒州軍五百人聽候大帥調遣!」

……

一開始先是盧龍軍中的小軍州上前聽令,這些小州地處腹地,方圓和丁口也少,出不了多少兵,但也算是一個好的兆頭。

等這些小軍州挨個過完一遍,劉仁恭又得了五千人,然後他將目光轉向了各大將門。與劉仁恭同輩的各大軍頭已經隱退田園,在軍中主持的則是自家子弟。

劉仁恭先將目光轉向一向比較平和的趙家。此趙非彼趙,不是前盧台軍使、右武衛大將軍趙元德的趙家,這個趙家同樣是盧龍軍中影響深遠的一座大山,但崛起之期卻沒有其他軍將世家那麼長。

趙家崛起於上一代趙朓,此人是個文官,歷任永清、文安、幽都(即幽州城)令,卻與盧龍軍各軍中下級軍官極為交好,為趙家的崛起奠定了堅實的根基。

趙家重讀書,軍隊實力稍弱,但一直比較重視對中下級軍官的拉攏和示恩,是以極得軍心。到了這一代的家主趙珽,官至前節度府兵馬從事,朝廷賜封御史中丞,終於成為一方軍頭。趙珽隱退後,掌控趙家家底薊州軍的是趙珽的長子趙敬,官拜薊州刺史兼薊州兵馬使。…,

老趙家這幾代都很低調,此時趙敬也並不出名,將來趙敬的兒子趙弘殷也同樣不出名,趙弘殷甚至還令趙家有所敗落,家世一度不振。可趙弘殷的兒子,趙敬的孫子,那就太出名了。

套用一句俗得不能再俗得話,如果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而無變化,再過六十年,趙弘殷的兒子、趙敬的孫子,將開創一個中國歷史上文人治世的鼎盛時代。那是一個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美好時代,在那個時代,中國人在經濟、政治、文化、藝術、科技等各領域都將達到歷史頂峰,老百姓的富裕程度為世界之最,真正令世界、尤其是東亞諸國國民側目。

在那個時代,當西方處於漫漫中世紀最為黑暗之中時,整個東亞都在中國的帶動下散發著燦爛的光芒,創造了無與倫比的文明,中國人的一首詩詞、一副書卷、一柄摺扇都成為海外諸國爭搶的寶物,中國人的風尚就是世界的風尚。

在那個時代,海外諸國百姓均以加入中國國籍、成為一名中國人為榮。各國紛紛將本國貴族少女送到中國留種,生下來的孩子將成為各國下一代的統治階層。在日本,有著中國人血脈的日本人被稱為華族,是日本第一等的貴族,他們從一生下來就受到整個國家民眾的仰視和尊重。

此刻的趙敬當然不知道自己的後代子孫會做出那麼大一番事業,唔,現在有了李誠中的蝴蝶翅膀亂扇,老趙家的子孫能否在中國歷史上留下濃重一筆,已經有些懸了。

趙敬此刻只是薊州刺史兼兵馬使,他見劉仁恭盯著自己,心裡盤算了一番,終於還是開口了:「薊州軍尚需備邊防禦契丹,要留下些兵力鎮守薊門,某意以別將張景紹為將主,領軍兩千聽候大帥鈞令。」張景紹是趙家家將,現為薊門別將,趙家兵力不多,能夠出兩千人隨同劉仁恭南下,已經是極為顧全大局了,劉仁恭聽後稍稍鬆了口氣。

劉仁恭目光轉向盧龍軍中另一個趙姓軍頭——前盧台軍使、右武衛大將軍趙元德的三子,霸都騎都指揮使趙霸。趙霸是員勇將,骨子裡極為好戰,他又與劉守光私交深厚,當即大聲道:「大帥放心,某家霸都騎願為大帥前部先行。只是某軍中目下尚缺戰馬,還望大帥調撥。對了,平州軍那個叫李誠中的軍校擅自扣留了某家在關外購買的五百匹戰馬,至今未曾歸還,大帥也幫著敦促敦促才是。」

趙霸答應得爽快,卻也提了個條件,要求劉仁恭給他補充戰馬,除此之外,還惡狠狠的告了平州軍李誠中一狀。

李誠中是平州兵馬使周知裕的嫡系,周知裕是大帥劉仁恭親衛出身的嫡系,劉仁恭對扣留戰馬一事不太清楚,自然將目光轉向周知裕。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十三章 遼西雙城(十三)

扣留趙家戰馬的事情昨晚李誠中已經告知了周知裕,周知裕對李誠中的所作所為沒覺得有什麼錯處,他周知裕雖然根底淺薄,但如今已然身處高位,卻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欺負的。更何況周知裕本人還收了李誠中送來的數百匹戰馬,對於趙霸的索取,他當然不想平白答允。只不過如今這是在節堂軍議之上,周知裕也不好說什麼,便以其他言辭忽略過去,隨即將話題轉向出兵一事上。

趙霸聽他敷衍了事,重重「哼」了一聲,劉仁恭微笑安撫趙霸:「趙三郎莫惱,此事回頭細細議一番,定不虧了你霸都騎。」

周知裕沒搭理趙霸,自顧自道:「大帥,某可親領平州軍兩千五百人,隨侍大帥左右!」

平州軍有多少人,劉仁恭還是很清楚的,一共兩千五百編制,五百在關外,五百在榆關,還有一千五百在平州城。聽周知裕為了支持自己願意親自領軍,而且一出就是全部軍馬,心下大慰,卻又忍不住道:「好問,你將平州軍全部帶出,平州如何是好?」

周知裕道:「此番軍議之後,正要與大帥詳談。」

這是周知裕和李誠中商量好的以退為進之計:大帥要出兵,咱們是大帥嫡系,自然要極力維護,而且一出就將平州軍全部出空,這是咱們的忠心。可平州沒兵了,大帥你老人家是不是也要考慮考慮呢?俺們平州北邊可是直面契丹人的威脅吶!

趙霸在一旁冷笑:「老周啊,你就算把平州男女老少所有人都帶出來,該還的戰馬照樣得還,一匹都不許少!」「老周」這個稱呼若是由趙元德喊出來,那是一點問題沒有,反而透著些親近和熱絡,但由這個年歲比周知裕小一輩,官階也不比周知裕高多少的趙霸喊出來,就顯得極為不敬了。

周知裕笑了笑,沒接他的話題,轉身與一旁的鹽城守捉使李承約聊了起來:「德儉,你今日這身甲冑不錯啊,唔,很亮,不知哪裡工匠打造的?……」

趙霸大怒:「周匹夫!竟然對某家如此無禮!當年不過某手下一個小小都頭,你那李誠中也不過一小卒!你回頭告訴李誠中,莫讓某家在幽州見到他,否則定然老拳相向!」

這一聲爆喝誰能受得了?周知裕早已不是當年的周知裕了,他如今是平州軍兵馬使,盧龍軍中一方軍頭,當即張口還罵過去,若非堂上諸將拉著,兩人便要廝打起來。當然,真要打起來吃虧的肯定是周知裕,他如何是趙霸的對手?

節堂上一片大亂,劉仁恭頭痛無比,一邊是自家嫡系,一邊是不得不依仗的趙元德之子,在如今即將面臨宣武軍和魏博軍聯合進攻的危機下竟然還扯皮爭鬥,叫他如何安撫才好。

劉仁恭火望上撞,一拍帥案而起,指著堂下諸將道:「如今我盧龍軍南北兩面受敵,情勢已然危急到了極點,你們還在這裡爭鬥不休,難道等朱全忠那老匹夫殺到城下,你們才知道厲害麼!都給某住手!趙霸,回頭某自與你家大人分說,好問,軍議後將李誠中叫來,某要問話!」

軍議上為李誠中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當事人正在幽州城北一座極為豪華的府邸中,和一個婦人隔簾說話。

婦人高劉氏,正是高思繼遺孀、高家兄弟的母親,盧龍軍中影響力深遠的高家如今的實際掌控者。高行周在一旁陪同。…,

「宣節軍功之著,近來幽州無出其右,妾身恭賀宣節了。」

「夫人過譽了,一些小打小鬧而已,若是如尚質一般和契丹迭剌部交手,說不得我就被打回原形了。」

「宣節過謙。行珪、行周他們,也都盡力了,卻一直勝不了契丹人,究其緣由,還是缺馬。南征魏博一役,損歿實在太重,我高家至今未復元氣。如今宣節佔據柳城、燕郡,關外數百里草場在手,想必已經不缺馬了。直說了,今日請宣節來,便是為戰馬一事。行周為人厚重沉穩,面子卻薄,與宣節相識以來,一直不好意思提及此事,我這做母親的,只能出面了,還望宣節勿怪。」高劉氏直性子,開門見山道明了本意。

高行周原本不知母親讓自己邀請李誠中到家中所為何事,沒想到母親直截了當把戰馬的事情提了出來,他是面薄之人,頓覺尷尬,乾咳了一聲,道:「母親……」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說。

李誠中點了點頭,沉吟片刻,道:「不瞞夫人,我確實繳獲了一些戰馬,只是我既為平州軍一員,還需稟明周兵馬使……」

高劉氏一笑,打斷道:「宣節何必如此,妾身是個直腸子,滿幽州都知道……宣節在周兵馬使麾下為第一將,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關外柳城、燕郡又是宣節親自打下來的,這些事情,宣節是做得主的……戰馬難得,任誰都不願意輕易送人,妾身也不是白要,願以三十貫之價,向宣節購馬,宣節能拿出多少馬,高家都全要了。」

這個價格按說已經高出市價五成,但如今幽州的形勢是有價無市,就是說再多的錢你也買不到馬,因此,高劉氏所說的高價購馬,其實還是賺了。

但李誠中肯定不會去算這個細賬,要說起來,他也極想和高家交好,若是能夠贏得這麼一個背景深厚、交遊廣闊的豪門的友誼,對於他來說,所得必然高於付出。

他只是略微沉吟片刻,高劉氏便果斷提價:「四十貫!如何?只要宣節賣馬,除了銀錢照付外,今後宣節遇到困難,高家都會盡力援手。」

李誠中笑了笑,道:「高公勇武,冠名幽燕,我是十分佩服的。這兩日與尚質結識,發覺尚質有高公遺風,因此相處也極為愉快。這樣,購馬一事不須再提,待我稟告周兵馬使後,下個月,我就送五百匹戰馬至媯州,交給尚質,算作我結交尚質、認識夫人的見面禮,分文不取!」

若是按照高劉氏開的價格,五百匹戰馬值錢兩萬貫,這筆錢是一個五百人的營兩年的軍費,其中包括一應吃穿用度,再加打造兵刃和給士兵關餉。這個見面禮就未免太大了一些,高劉氏和一旁的高行周都是一愣。

高劉氏在簾後默然,高行周則深施一禮,道:「自成兄,這怎麼可以,這份禮太過貴重,只恐自成兄在周兵馬使跟前不好交代。該付的錢我高家一定會付的,必然不會虧欠了自成兄。」

「自成」這個表字聽得李誠中一陣彆扭,但無論他彆扭不彆扭,表字都已經取好了,這是無可更改的事實,他也只能學著去適應,去接受。

李誠中道:「尚質老弟寬心,這份禮我老李還送得起。不過話說回來,有件事情還需要提醒高夫人和尚質老弟,我攻入柳城之後,手下弟兄從一個叫崔成的商人手中截扣下來五百匹戰馬。昨日趙大將軍讓我過去談了談,非讓我還他們這批戰馬……當然,送這批戰馬給尚質,並不是說我想轉嫁趙大將軍的虎威,趙大將軍那邊該怎麼辦還是怎麼辦,一應事情我擔著,斷然牽扯不到尚質。」…,

李誠中本來不想交代其中因果,但他怕將來有一天,趙元德聽說他送了五百匹戰馬給高家,會由此產生各種聯想,到時候鬧將起來反而說不清楚,甚至會暗恨高家,便先在這裡把話說開,讓高家知道有這麼一回事,也好提前預備。

不得不說,李誠中這件事情辦得很漂亮,送人禮物的同時還為收禮人考慮,高夫人在簾後暗暗點頭,高行周則在一旁感動不已,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有這五百匹戰馬,高家兄弟手下就能多五百騎兵,這是對抗契丹人騎兵的一大助力。

投我以桃,饋之以李,高劉氏當即道:「宣節高義,妾身佩服。宣節無須掛懷,將來趙元德問起,就說這五百匹馬被我高氏要過去了,高家大郎、二郎在廣邊軍和契丹人苦戰,這匹馬是用來保命的,諒他趙元德也不敢來我面前說什麼。就算劉大帥,也不能逼迫我一個婦道人家!」

瞧瞧,這才叫高門大戶的底氣!

只聽高劉氏又道:「這些時日一直在議論宣節佔據柳城和燕郡的事情,周兵馬使提出的建議很好,宣節又是個極為難得的將才,妾身自當支持宣節。」

李誠中當即起身,拱手道:「如此,多謝夫人!多謝尚質老弟!」

雙方相談甚歡,高劉氏問起李誠中家室,高行周在一旁笑道:「自成兄昨日見到明月松風閣的婉枝了,席間已經答允為婉枝贖身,婉枝也是樂意的。母親你看……」

高劉氏在簾後一笑,道:「既如此,二郎回頭就去一趟,把婉枝領出來,交給宣節。」

李誠中臉上一紅,忍不住問高行周是怎麼回事。高行周便解釋,原來松風明月閣便是高家的產業,掛在教坊司名下管理,收益與節度府平分,一家拿一半。高行周只需去教坊司知會一聲,便可為婉枝脫籍,贖身錢從高家收益中直接扣除即可。

李誠中送了人家五百匹戰馬,人家回送一個樂舞伎,李誠中自然不用花一文錢。李誠中如果假惺惺要掏這筆錢,那高家就得掏兩萬貫買馬,他也不會幹這種傻事。

「夫人,聽說高家在西邊有商路?」李誠中又問。

「嗯,宣節有貨要販賣?也是,宣節佔據了關外半個營州,已經打開了商路,這是好事。我高家可出船隊直抵柳城,有了收益和宣節平分。」

聽說高家有船隊,李誠中大喜。他只是風聞高家有商路通往西方河東軍的地盤,本想著雙方互惠互利,此刻卻改變主意了。想了想,道:「我擬籌建一家合夥商社,不知高家有沒有興趣參與?」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十四章 遼西雙城(十四)

平州軍前營和別的軍隊不一樣,其中一點很顯著的區別就是不吃空餉。不吃空餉能夠最大程度上預防一支軍隊的迅速**和墮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證軍隊的戰鬥實力,這是顯而易見的好處。但這麼做,在這個時代卻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別的軍隊中各級軍官都有空餉可拿,唯獨在你的軍隊中拿不到這筆錢,兩相比較之下,哪怕你再說得天花亂墜,再唱什麼高調,你讓軍官們怎麼定下心來跟著你打仗?

李誠中所部是新立的軍伍,初始這個問題可能還不嚴重,但時間久了,必然成為一大隱患。

解決這個問題的唯一辦法就是讓手下軍官們獲得利益,至少要將不吃空餉損失的利益彌補回來。在白狼山中沒有條件去考慮這個問題,佔據柳城後,這個問題便自然而然提上了李誠中的議事日程之內。

在這個混亂的時代,要是問別人怎樣才能快速發財,一百個人裡至少有九十個人會告訴你,當然是去搶!但在具有現代思維的李誠中眼裡,答案卻是做生意。關外的人參、皮毛、鹿茸、牛羊以及各種藥材都是他可以拿出來販賣的貨物,唯一缺乏的就是商路。

為了打通這條商路,李誠中昨天夜裡已經和周知裕及前來周府赴宴的太子少師李君操、鹽城守捉使李承約有過密議,準備建立一條從由營州向南,過平州,通薊州,最後抵達幽州的商路。這條商路的北端由平州軍負責,南路和西路由李家父子維持。

而從幽州再向西直至河東的商路,則把持在高家手裡,昨天大夥兒商議的時候,也算計過這個方向,準備找機會探探高家口風的。

沒想到李誠中一提出來,居然得到了高家有船隊的消息。這一點太重要了,意味著除了可以開闢通往河東的商路,同時還能以船隊直接從營州南下,將貨物賣到南方!相比戰亂頻繁的中原大地,南方的富庶程度是令所有人都眼饞的。江淮的楊行密和錢镠憑什麼能割據一方、抵擋住北方虎狼之師的攻擊,無他,錢多爾!

一想到南方的生絲、茶葉、瓷器、糧食,李誠中就大流口水。他立刻決定將高家牢牢綁在自己預想中的商業戰艦之上,構建一艘由李誠中、周知裕、高家和李家共同參與的商業航母。原先設想中的各家負責各自商路的設想已經不適應目前的需要了,只有依靠共同的利益糾葛才能將盧龍軍中的這幾方軍頭牢牢捆綁在一起。對此,李誠中立刻想到了股份制這個概念。

中國歷史上最早有記載合夥做生意的是春秋時期齊國的管仲和鮑叔牙,此後雖也有行商共同出錢營生,但都屬於簡單粗略的合夥制,與現代股份制天差地別。

但李誠中沒有辦法解釋「股份制」三個字,便使用了「合夥」兩個字,其實他所謂的合夥商社,就是股份商社。李誠中沒有學過經濟課程,但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一些股份制企業的大概。

「合夥商社?怎樣合夥?願聽宣節高論。」高劉氏當然知道合夥的意思,但她對此心有疑慮。合夥做生意的後果通常都不好,除了生意失敗之外,往往鬧得合夥的雙方反目成仇。當然也不是所有合夥經營都會讓當事雙方翻臉,就比如鮑叔牙和管仲的合夥。

在這兩個春秋名人的合夥營生中,不僅當事雙方沒有鬧出矛盾,而且相互間的情誼更加深厚。但此例僅為個案,不具備參考價值,因為合夥一方的鮑叔牙對另一方管仲給予了極大的包容,這種包容甚至到了近乎下作的地步——管仲經營之中多次賠錢,鮑叔牙每次都腆著臉上去說,老大沒關係,虧多少我給補多少,生意賠錢不怪你,全賴天時爾!說起來老天爺也夠冤的,躺著都中槍。…,

兩人之間的合夥營生最後仍然倒閉了,因為掌控營生的管仲實在不是個做生意的好材料,事實證明,他更長於治國,他的真正才能在於進行國家範圍內的大規模宏觀經濟調控。生意倒閉了的管仲後來被鮑叔牙舉薦為齊國國相,最終齊國大治,成就一代霸業。

就高劉氏的內心而言,合夥做生意這個想法她是不讚成的,但她願意聽一聽李誠中的想法。

「比如我們成立一家本金十萬貫的商社,將十萬貫本金分拆為一百份,每一份為一千貫,我認領五十份,則需出資五萬貫,佔商社的五成,將來收益便可分得五成。」李誠中解釋道。

這個說法與合夥行商沒有什麼區別,高劉氏當然一聽就懂,她等李誠中的下一步解釋,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她對這個合夥商社半分興趣也沒有。

「商社的管理和經營由東主會和掌櫃會負責,東主會即出資的各家東主組成的盟會,掌櫃會則為聘請的掌櫃們組成。商社的最終權力在東主會,由東主會制定商社運營的重大策略,具體執行則由掌櫃會負責。東主們依照手中掌握的出資份額履行權力,份額多者,權力也較高。東主會選出盟長,並指定大掌櫃。東主會不干涉掌櫃們平時的經營,掌櫃們要完成東主們定下的經營目標……」李誠中侃侃而談,以對方能夠聽懂的方式仔細講解著他認知當中的股份制概念。

「東主和掌櫃的權力分離?」高劉氏不愧是掌管高家那麼多年的當家人,真是生意上的一把好手,立刻就看到了現代股份公司制中所有權和經營權分離這一關鍵。

「若是掌櫃們隱瞞收益怎麼辦?」高劉氏緊接著問道,她已經看到了問題的關鍵。

李誠中認真回憶了自己聽說過的股份制企業模式,答道:「可以從兩個方面控制。東主會除了選出盟長外,還要選出幾名監事,負責審查和監督掌櫃們。同時,賬房先生由東主會派遣,從賬目上控制錢物的來源和去向。大掌櫃任期一年,是否續任,由每年的東主會商議決定。」

「怎麼選出東主會的盟長和監事?」

「呃……之前已經說過,各家按照出資額佔有商社資本,同時也按照出資額享有選擇權。大家坐在一起,共同推選,如果被推選出來的某人得到了超過出資額五成的東主支持,那麼他就是東主會的盟長,同理可選出監事及大掌櫃。其他掌櫃則由大掌櫃指定……」

「大掌櫃不向某一東主效忠和負責,他效忠和負責的對象是聘請他的東主會……」

「東主會每年召集一次,盟長和大掌櫃要在東主會上報告當年商社的經營情況……」

……

關於成立股份制商社的構想在一個上午的討論中逐漸露出了雛形,李誠中也在高劉氏和高行周不斷的提問下對這一模式有了更加清晰的認識。

賓主交談甚歡,不覺時光匆匆。

正在談論之際,高家下人回稟:「兵馬使周知裕府上來人,催促李宣節過去,說有要緊事。」

李誠中只得告辭,和高夫人約好回頭繼續詳談。高家偌大家業,支撐起來十分不易,高夫人對賺錢一道十分看重,此刻著實是有些意猶未盡,便道:「如今已至午時,本欲留宣節用飯,但宣節有事,妾身也不好多留……宣節所說的合夥商社一事,妾身會認真考慮的,有不明之處還要再向宣節請教。」…,

對於這個傳聞中去年勇闖節堂,擲鞋飛打節度府判官劉知溫的女人,李誠中早就久仰大名,來之前他還有些惴惴不安,但今天這一席話之後,卻對高劉氏的潑辣、直爽、敢擔當的性子有了直觀的認識,這種性子更符合來自於後世的李誠中的觀念,是以對於高劉氏,李誠中也很有幾分敬佩,當下恭恭敬敬的深施一禮,告辭而出。

隨周府來人趕到周家,周知裕早就在家中等候多時,拉上李誠中就上馬往節度府而去。

「大帥要見你,很可能是趙家戰馬的事情。」路上,周知裕將上午軍議的情況一一說了,又道:「趙家欺人太甚,大帥那裡你想法子敷衍就是,至於戰馬,肯定不能給他。」

聽說趙霸在節堂軍議之上當眾辱罵周知裕,李誠中頓時大怒:「這個狗東西,想要馬?門都沒有!他們家的崔成還在柳城,不僅是馬,所有貨物他都別想要了!還有那批強塞到我手下的軍官,他就不怕我收拾他們?對了,將夫人和大郎遷到平州去?」

見李誠中氣憤之情溢於言表,還擔心自己家人,周知裕心下大是熨帖,道:「自成無須多慮,有大帥坐鎮幽州,他哪裡敢對某家人動手?有了今日這麼一出,估計趙家那批軍官也不敢去柳城了。至於那個行商,回頭再議,你現在好好想想見大帥之時怎麼說。」

來到節度府衙門,當值的武官道:「兵馬使和宣節先請入內,大帥適才有事出去了,臨走時吩咐讓兩位在節堂外稍候,他回來就見兩位。」

節堂是一所帶牆的院子,門口立著幾個牙軍親衛,那武官領著周知裕和李誠中來到節堂院外的一間廂房中,又名衙役遞上茶水,便退了出去。

周知裕和李誠中在廂房內坐等了半個多時辰,茶水喝了幾道,劉仁恭仍然沒有回來。李誠中在高家談論了一個上午,喝了不少水,又匆忙趕到節度府,又喝了不少水,其間一直沒來得及清空存貨,此刻忍不住尿急,向周知裕道:「憋的慌,兵馬使稍坐,我去尿個尿。」

周知裕笑道:「節堂之內本有茅廁,但你不可亂闖,且繞過節堂之後,穿過迴廊向左,有一處茅廁。」周知裕經常來往於節度府,對這裡十分熟悉,李誠中是第一次來,他便指點一番。

李誠中起身,按照周知裕的指點,小跑著就出門了。

見他如此窘狀,周知裕不禁一笑。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十五章 遼西雙城(十五)

李誠中繞過節堂,看到一條迴廊曲曲折折,便沿迴廊向前。迴廊很長,中間也不知拐了幾道彎,拐得李誠中有些暈頭轉向,等到了迴廊盡頭的時候,眼前出現三條小徑。

他一路都是小跑著過來的,一上午的尿憋在肚子裡,實在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情,他滿腦子都是尿意,到了這裡竟然忘了應當往是左還是往右。剛才途中還遇到幾個僕役,有灑掃庭院的,有抱著卷宗匆匆前行的,他當時著急上茅廁也沒工夫搭理,到了這裡,僕役們卻彷彿忽然消失了一般,一個都沒有,讓他想問路都沒法問。估計不單是李誠中自己,相信絕大部分人都遇到過這種情況。

略一踟躕,他便選了一條樹蔭和垂柳比較濃密的小徑,心想著如果還找不到茅廁,爺就尋一僻靜所在直接放水,就當給花花草草施肥了。

順著這條樹蔭濃密的小徑拐進去,彎彎扭扭行了幾十步都沒遇到一個人影,正是放水的好地方。李誠中覷見幾叢灌木,連忙奔過去,左右看看無人,就著灌木叢的遮掩鬆開了褲帶。尿流奔瀉而出的瞬間,他舒服得差點呻吟起來。

一曲山歌唱罷,李誠中心滿意足,輕鬆之極的從灌木叢後邊出來,回到小徑,順原路返回。

經過一條岔道的時候,岔道里急匆匆轉出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公子哥,那公子哥兒走得甚急,兩人在岔道口好懸沒撞到一起。

李誠中後退兩步,定睛一看,心下就是一驚。這公子哥兒他認識,正是衙內劉守光!

李誠中只見過劉守光一次,但那次見面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去年夏天,李誠中率領健卒前營酉都剩下的二十多個弟兄,歷經千里回到河間之時,在河間城外一處村莊中遇到了數百成德軍潰兵。於是李誠中鼓動酉都弟兄偷襲了這伙成德敗軍,並意外的擒獲了成德軍節度使王鎔的獨子王昭祚,同時被李誠中活捉的還有成德軍鎮州兵馬使梁公儒及以下二百餘名軍官和士兵。

可是當李誠中以為手握大功的時候,追擊潰兵的劉守光聞訊趕到,他**裸的強佔了酉都弟兄們的這樁天大的功勛,留給李誠中的只是一個到河間城領取賞錢的口頭承諾。李誠中哪兒敢真去領賞,他趕緊帶著酉都弟兄灰溜溜的直接跑回幽州。

那個時候李誠中剛剛穿越過來沒多久,他還一直耿耿於懷,不懂為什麼堂堂少帥要去搶奪士兵的功勞。如今他已是領兵一方的軍將,也多少明白了一點劉守文、劉守光兄弟二人之間的敏感關係。

對這位如今的衙內,李誠中是一點好感也沒有的,只不過現在既然碰了面,他也只好躬身施禮:「見過衙內。」心裡期盼著這位衙內沒認出自己。

劉守光當然沒有認出他來,這一年來他經歷了多少事?見過了多少人?去年夏天那個小小的伙長對於劉守光來說只不過是一隻小螞蟻,他哪兒有工夫和精力去記憶這只螞蟻長什麼樣?唯一的遺憾是,當時沒有順手捏死這只螞蟻,好讓自己的功勞來得更加紮實和可靠。

但劉守光此刻心中卻有些發慌,內宅管家劉苟做事一向仔細,怎麼今日那麼粗心,竟然沒有清理乾淨這條路徑?如今被人看到了,這可如何是好!他心裡暗自罵了劉苟兩聲,支支吾吾的對著李誠中點了點頭,加快腳步,連走帶跑的離開了節度府。…,

出了節度府,劉守光上馬向千金一笑樓而去,騎在馬上心情忐忑,越想越是不安。既怪劉苟拿了自己那麼多錢財,卻辦事不牢靠,又怪自己當時怎麼不果斷一些,上去直接把那個人殺了以防後患!他又回憶了一番內宅中遇到的那個人,看上去身材高大,穿戴上判斷應該是個軍官,只是不知自己若是當時暴起殺人,是否能做得乾淨利落,若是讓此事鬧大,反而不好收場。

他又想,也許只是自己多心,這個軍官就算看到自己,那又怎麼樣?他怎麼知道自己去後宅做什麼?只是他會不會告知自家父親?不過就算告知了自家父親,父親也不一定會疑心。可是……如果父親真的起了疑心了呢?他又開始琢磨,如果父親問起自己去內宅的原因,自己應該怎麼說?

劉守光越想越是不安,他又開始痛恨自己當時離開得太過匆忙,表現得不夠鎮定,他後悔自己沒有上去問一下那個軍官的名姓,若是知道了,自己就可以安排人手事後滅口,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六神無主。

回到千金一笑樓的梅字廳,劉守光喝著悶酒,他自己都沒發覺,倒酒的手都忍不住有些顫抖。喝了一會兒,就見自己的橫班護軍在門外稟告:張九生求見。

劉守光這會兒煩得要死,本來是沒心情見這個張九生的,但想起那個在街面上遇到的提籃小娘子,他還是忍不住傳見了張九生。

張九生恭恭敬敬入得堂內,滿臉歡喜道:「衙內,那個小娘子的事情打聽清楚了。」

「哦?快說!」劉守光半躺在靠墊上的身子立刻探直,連忙摧問。

「那小娘子是張家的,住在東市四條巷張宅。」

「張家?哪個張家?」

「北城府堂街的張家。」

「薊門別將張景紹?」劉守光大喜,張景紹雖為趙珽家將出身,卻一直在跑他這條門路,自從劉守光答應將來讓張景紹從趙家單立出來之後,張景紹對他便一直鞍前馬後、巴結有加。聽說是張景紹家的女娘,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衙內說得不錯,正是張將軍家的。不過卻是旁支,與張將軍家走動不多。聽說小娘子父親原來做過都頭,如今已經提不動刀了,現在只有個兄長在平州軍做都頭。」

「唔,很好。這樣,老張啊,以後東市那片坊市你儘管去佔,若是劉巴那個潑皮還敢與你爭,便提某的字號。」

張九生大喜,他與東城潑皮頭子劉巴爭奪東市坊市,雙方鬥了大半年,卻始終不分勝負。半年多的爭鬥讓張九生元氣大傷,他就是為了此事來求劉守光的。只是劉守光一直對他避而不見,似乎已經忘記了當年他陪同在劉守光身邊為這個紈褲子弟搏命的苦勞了。

可他也不敢有所怨氣,劉守光長大了,已經開始領軍了,兩人的關係轉瞬間如天地之隔,有了巨大的分野,一個還是潑皮混混,一個卻成了衙內、都指揮使,這就是命,從生下來就注定了的命。

好在衙內還是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終於能夠為衙內辦了件小事,就這麼件小事,便抵得了他半年的搏命。有了衙內撐腰,不信劉巴還敢跟他搶這片地皮,恐怕整個幽州城,他張九生今後都可以橫著走了。

張九生喜滋滋的離開後,劉守光讓門外一個橫班護衛進來,吩咐道:「你現在就去請薊門別將張景紹,就說某在這裡設宴,請他過來飲酒。」…,

有了這件事情打岔,適才在節度府後宅被人撞見的糟糕心情終於有所消弭,但心情雖然略微好轉,這件事依然要好生盤算和妥善處理,免得將來生出禍端。他便開始琢磨起來,首先是要想一個說得過去的藉口,以防父親問起,同時還要盡快打聽清楚今日去過節度府的都有誰。

……

李誠中撞見衙內劉守光的時候,還在考慮怎麼應付這位衙內,卻見對方神情慌張,就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從自己面前逃離,不禁很是愕然無語,這是怎麼回事,這位衙內怎麼在自己家裡弄得跟做賊似的。

但既然衙內離去,他也就鬆了口氣,順著原路返回了節堂外的廂房。

李誠中也沒多嘴,陪著周知裕在廂房中又等候了好一會兒,才見從外面湧進來一群軍將,當先的正是大帥劉仁恭。

周知裕帶著李誠中從廂房中出來恭候,劉仁恭見了,一擺手,讓兩人跟著自己進了節堂。

盧龍節度府的節堂是一座小院子,當面正北是一座軒敞的正堂,供劉仁恭召集軍議,正堂旁東西兩側是左右廂房,左廂房存放著重要的機密卷宗和地形圖,右廂房擺放著節度使符節、印信和各種令牌。實際上,節堂之所以為軍機重地而不得擅入,除了軍議之時需要警戒和保密之外,主要還是因為左右廂房中存放的物件,這些物件對於整個幽州來說都太過緊要了。

雖說現在是個軍頭就敢把自己的指揮所稱為節堂,但嚴格意義上來說,真正的節堂,只在一方鎮帥之處,其他都屬於逾制。比如周知裕設在平州大營中的節堂,那就是**裸的逾制行為,只不過沒人追究罷了。在這個綱常紊亂的時代,皇帝連自己家人都保不住,這種小事又算得了什麼,誰也不會放在心上。

李誠中早就聽說過節堂的大名,節是大將出征時天子所授的符節,是軍權的象徵,節度使這個官職名稱也由此而來,存放節度使符節、印信的地方就是節堂。到了宋代,節堂一般都設置在帥府之西側,西為白虎,故又稱白虎堂。李誠中看過的《水滸》中林沖誤入白虎堂的故事,說的就是林沖被誘入了高太尉的節堂。擅闖重罪,放到哪一朝都是重則斬首,輕則流配的罪名。林沖只是被判了個刺配滄州,已經是開封府尹頂著巨大的壓力從輕發落了。

傳見李誠中之類的小事情本來是不需要在節堂這種軍機重地進行的,但如今是非常時期,為了便於處理軍務,劉仁恭自己都幾乎搬到節堂來住了,當然也就便宜了李誠中,讓他見識到了這個傳聞中的神秘所在。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十六章 遼西雙城(十六)

節堂上現在只有三個人,坐著的是劉仁恭,站著的是周知裕和李誠中。劉仁恭仔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年輕高大的軍官,心裡其實很愛惜的。入伍從軍一輩子,到了他這個年歲和地位,對於軍中嶄露頭角的新一代軍將,都會忍不住有一份愛惜之意,更何況這個人是自己的嫡系。

劉仁恭清楚的記得,自己這半年來只接過三份喜報:

第一份是去年秋天,喜報來自榆關,小勝,斬首三十八級,成功防守住了岌岌可危的榆關。

第二份是去年冬天,喜報來自白狼山,大勝,斬首二百七十六級,初步穩定了平州局勢。

第三份是今年開春,喜報來自白狼山外,野戰大勝,斬首六百多級,俘虜契丹兵六百餘人,陣斬契丹品部大郎君圖利,俘獲小狼君兀裡,攻佔柳城,降服燕郡,半個營州重歸盧龍軍!

三份捷報的當事人卻只有一個,就是眼前的這個去年南征時才加入健卒營的李誠中。

看著這個年輕軍官恭恭敬敬的站在自己面前,劉仁恭忽然生起一種事業已有後來人的慨嘆,上午節堂軍議時的怒火煙消雲散,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擅奪趙家軍馬的事情,其實也不算什麼。

「坐,好問別站著了,還有李誠中,你也坐……對了,可有表字?」劉仁恭溫言道,後面一句話問的是李誠中。

李誠中屁股剛挨著繡墩的邊,聽大帥問話,忙又起身:「兵馬使已給卑職取了表字,字自成。」

「坐,坐下回話。」聽說李誠中的表字是周知裕取的,劉仁恭立刻想起了自己給周知裕取字的十年前,忽覺時光倥傯,不禁有些恍惚。回過神來,向周知裕笑道:「好問,當年你隨某鎮戍媯州,一晃也十多年了,遙想往事,仿如眼前啊……」

周知裕嘆道:「能跟隨大帥,是某的福氣。」他這話由衷而發,誠懇無比。從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大頭兵,爬到現在盧龍軍一方高位,主掌一州兵事,周知裕的確對劉仁恭感恩戴德。

「有你們這些老弟兄幫襯,才是某的福氣。只是這大帥之位難做啊,這幾年來,某殫心竭慮,從無幾天安心日子好過。本想著今年好好休養生息一番,不再管南邊的事,可你不打人家,人家卻要來打你,契丹人在關外騷擾劫掠未休,朱全忠又瞄上了咱們。當此艱難時刻,唯有內部眾心一致,方可消弭此危局,否則恐怕這一戰也就是最後一戰了,某的生死且不說,你們恐怕也難有好的收場。」

劉仁恭這番話讓周知裕坐不住了,連忙起身,惶恐道:「末將錯了,不該與趙霸起口舌之爭,致使上午軍議險些壞了大事,請大帥責罰。」

劉仁恭道:「趙三郎口出惡言,那是他不對,回頭某讓他給你賠禮。只他說的戰馬……」

周知裕道:「自成佔據柳城後,倒是蒐羅了不少戰馬,但已經陸陸續續送到平州大營五百匹,末將上午說帶領兩千五百平州軍隨侍大帥,其中便有五百騎兵。自成在關外苦苦支撐,為我盧龍開拓了半個營州,那片地方千里平坦,沒什麼險關可守,他兵力又少,正是急需戰馬的時候。若是大帥決意退馬,那便將末將手中的五百匹戰馬退給他。」

周知裕這番話等於將全部責任攬在身上了,他的平州軍屬於劉仁恭能夠掌控的另一支軍力,讓他退馬,和劉仁恭從自己麾下退出五百匹戰馬沒多大分別,這卻讓劉仁恭有些肉痛,猶豫著看了看李誠中。…,

其實刨去要送給高家的五百匹戰馬,李誠中手上還有千餘匹戰馬,這只是他離開柳城時的數字,估計品部各長老手中還有大量戰馬,若是再到散居的各族牧民中去蒐集,湊齊兩千之數隻是時間問題。只不過這些戰馬他可是要自己留著,除了計畫中的騎兵之外,他準備讓麾下所有士兵與契丹人一樣,都有戰馬可騎,成為能夠快速移動的騎步軍。

這時候就要感謝高劉氏了,既然高劉氏之前已經明確告訴李誠中,她高家願意擔著這件事情,那李誠中此刻也只能搬出來抵擋。當下苦著臉道:「大帥,本來卑職想辦法擠出五百匹馬給趙家也不是不行,但現在有些晚了,卑職已經答允劉夫人,月底便給廣邊軍送去五百匹戰馬……」

「哪個劉夫人?」劉仁恭一愣。

「高家的。」

「高劉氏?」提起這個女人,劉仁恭就頭痛不已。

「是。高家在廣邊軍和契丹迭剌部作戰,那邊的契丹人都是精銳,非是柳城的品部可比,劉夫人為此事十分擔憂,便找到卑職……或者大帥與劉夫人說一聲,這些馬我先還給趙家,過些時候搜齊了戰馬再送到廣邊軍?」

李誠中的提議當然令劉仁恭很為難,他可著實不想跟那個婦人打這種交道,聽罷皺眉不語。從高劉氏手上搶東西,那不是與虎謀皮麼?

見劉仁恭低頭沉思,李誠中看了看周知裕,周知裕不動聲色點了點頭,李誠中精神一振,開始拋出醞釀已久的說辭。

「大帥,若是再給我一段時間,我肯定能再湊出一批戰馬來,除了歸還趙家的,還能留下不少,到時候送到幽州,為大帥再建一支騎軍!到時候咱們何須怕他趙家的霸都騎!」

劉仁恭眼睛一亮,道:「需要多久?」

「長則半年,短則三個月。」

「你打算怎麼做?」

「營州以醫巫閭山相隔,西屬遼西,東屬遼東。卑職目前所佔的是遼西的半個營州,以柳城和燕郡分拒北面和東面兩個方向,當然,因為時間倉促,燕郡只是降服,卑職還未真正收攏。過了燕郡向東,翻越醫巫閭山,是契丹烏隗部佔據的懷遠軍城。懷遠軍城和醫巫閭山之間,則是契丹烏隗部的牧場。

卑職的計畫是,以三個月的時間鞏固好柳城,並將燕郡納入治下,然後,卑職擬從燕郡出兵,向烏隗部借馬……」

劉仁恭被李誠中所說的「借馬」一詞逗樂了,笑了笑,又問:「烏隗部實力如何?你剛戰完品部,又與烏隗部開戰,會不會太倉促了?」

「烏隗部與品部都是契丹八部中的小部族,可戰之兵約兩千人。如今烏隗部正在攻掠渤海國的靺鞨人,騰不出手來全力和末將交兵。」

劉仁恭對目前關外的局勢瞭解不如李誠中深,此刻聽說烏隗部正在和靺鞨人作戰,不由心中一喜,道:「若是如此,倒也可行。」

李誠中見火候已到,連忙澆油添柴:「烏隗部的草場豐美異常,牛羊如雲,戰馬成群,到時候末將願將戰馬解往幽州,嗯,估計當有三千之數!」

這個數字一報出來,立刻駭了劉仁恭一跳。如今幽燕缺馬,就連以騎兵為主力的霸都騎都只有不到千匹戰馬,若是劉仁恭手上能有三千騎兵,不僅盧龍軍中老趙家從此可以靠邊站,就算面對晉王李克用手下的河東軍鐵騎,也有可拼之力了。…,

李誠中繼續描繪著大餅:「等收服烏隗部後,大約在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初,卑職擬向北部的契丹突舉部進擊,唔,突舉部實力較強,家底比品部和烏隗部更厚,得到的戰馬應當在三千之上……」

又是三千戰馬!如果李誠中描繪的這一切實現的話,到了明年,若是按照一人一馬的緊湊配置,劉仁恭麾下就會有一支六千人以上的騎軍,到時候重現盧龍軍聲威,再次稱霸整個河北,甚至與河東軍和宣武軍分庭抗禮,恐怕也是指日可待了!

只是……聽李誠中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越講越興奮,劉仁恭連忙打斷:「自成,你現在手下有多少人?據某所知,只有五百人?」

「回大帥,我現在是平州軍前營指揮使,手頭的編制是五百人,經過幾場大戰,現在能夠作戰的還有二百人,我打算回到柳城後立刻徵募士兵,把前營湊齊。」李誠中現在柳城南門的大營中就在整訓著一千五百人,但這個時候,他當然是將自己的境況說的越慘越好。但描述得慘一些不要緊,卻又要表示出勇往無前的決心和氣勢:「大帥放心,我前營士兵不怕犧牲、不畏艱難,敢打敢拚、從不後退!」

「呃……」劉仁恭有些無語,五百人的編制,目前只有二百人可戰,實在是太少了些?他轉頭問周知裕:「好問,你上午軍議時說要將平州軍兩千五百人帶出來南下,那平州豈不空虛了?自成的前營是否包含在這兩千五百人中?」

周知裕暗笑,忙道:「大帥,某正欲向大帥分說。關外營州與關內不同,各方局面也複雜得多,很多事情都需要臨機處斷之權。某意將平州軍分作兩部,一部坐鎮平州,由某親領,一部佔據關外柳城,由自成所部尋機作戰。」

如今半個營州已經在手,打下來的地盤當然不會輕易捨棄,設置獨立的營州軍政機構已經成為盧龍高層的統一認知,這一點沒有任何疑問。問題的關鍵是,由誰來管理這片新地盤,說白了,這個即將新成立的機構由誰統轄?新的營州軍隊由誰領導?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十七章 遼西雙城(十七)

雖說柳城和燕郡是平州軍打下來的,但目前的平州軍在整個盧龍體系中份量還是有些弱小,這麼塊肥肉吊在那裡,誰都想吃一口。周知裕和李誠中這幾天馬不停蹄的拜訪軍中各大軍頭,就是想讓平州軍順利且順理成章的取得這片土地。

目前取得的成效來看,太子少師李君操是支持平州軍的,這不僅因為李君操本人就是前平州系的軍頭,與平州刺史張在吉來往密切,還在於雙方建立了共同的利益鎖鏈,初步達成了共享這條商路利益的協定。

另一方表態同意的是高家,為了能夠獲取高家的支持,李誠中忍痛送出去五百匹戰馬,同時還拋出了「合夥商社」這麼個誘餌,讓高家分享其中的好處。當然,高家的勢力在媯州及幽州北部、澶州西部,離營州太遠,無力插手營州也是其中一項重要原因。

有了好處就要讓大家利益共享,這是李誠中在平州和周知裕、張在吉達成的共識,眾人拾柴火焰高,要想讓自己坐大,沒有旁人的支持是極其困難的。想要獨自享用嗎?那你就得做好被撐死的準備。

除了高家和李家外,現在還有幾個勢力沒有對此表態,至少王敬柔和趙珽兩個大軍頭就至今仍然含含糊糊。除了這兩家外,趙元德已經對平州軍露出了敵意,想要往李誠中手下塞一批軍官就是一個明證,處理不好就可能影響李誠中在軍隊中的威信,甚至存在著架空李誠中軍權的可能性。至於索要在柳城被截扣的五百匹軍馬,則是趙元德和趙霸的另一種試探。

除了各大軍頭外,周知裕和李誠中還需要揣摩大帥劉仁恭的心思。雖說平州軍是劉仁恭的嫡系,但卻又與大帥直領的衙內軍有所區別,與大帥的關係更在劉守光的義兒軍和劉守文的義昌軍之下,屬於大帥嫡系中的外圍。對於平州軍這樣的外圍嫡系,任何主帥都會有著既要拉攏又要防範的心理。怎麼消除大帥的顧慮,周知裕和李誠中想過很多,最後周知裕同意了李誠中的辦法,這個辦法很簡單,去年冬天的時候,李誠中就用這個辦法應對過周知裕,這個辦法就是畫大餅。

畫大餅的效果目前看來還不錯,至少劉仁恭已經被拋出來的六千匹戰馬給吸引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於是周知裕決定拋出一張更大的餅子。

「大帥,去年秋天的時候,末將派自成率部出關,目的是想將避入白狼山中的百姓救回榆關。可是自成給了末將一個驚喜,他做了一個五年計畫。不知大帥有沒有興趣聽聽?」

劉仁恭頗感興味的看向李誠中,想要聽聽這個五年計畫是什麼東西。

關於五年計畫的事情,李誠中當時是為了能夠留在白狼山自主領軍而提出的一個方案,一個冬天過去後,連他自己都幾乎忘了。可他忘了這件事情,周知裕卻一直記在心裡,此刻忽然提出來,卻無意中打了李誠中一個措手不及。

在周知裕鼓勵的目光中,李誠中仔細回想了當時和馮道一起參詳和起草的那份札子,理了理思路,然後開口講了起來。經過了半年的關外征戰,李誠中對契丹人的瞭解和對盧龍軍自身情況的認識也逐漸熟悉了,所以他一邊講述的時候,一邊加入了對目前局勢的分析。

李誠中首先描述了現時情況下的背景,對盧龍軍自身所處的形勢和關外契丹人的特點進行一一分析,得出的結論是盧龍軍目前處於弱勢一方。原因有二:去年南征之後大軍慘敗,至今未復舊觀,尤其是騎兵的損失太過慘重,導致現在的盧龍軍戰力遠遠不如從前。同時,盧龍軍目前腹背受敵,在兩個方向上面對敵人,既有北方的契丹人,又有南方的宣武軍,在南北夾擊之下,可謂處境艱難。…,

李誠中是鎮戍平州的軍官,南方戰場他不好妄自插言,便單就北方戰場,尤其是營州戰場進行分析,由上述緣由而推斷出防守、相持和進攻的三步走戰略思路。按照這個戰略思路,他在節堂之上現場制定了一個五年作戰計畫。

頭兩年穩固營州,作戰對象是契丹烏隗部,同時防禦契丹突舉部自北而來的進攻,目標是佔領包括懷遠軍城在內的整個營州。

第三年開始,經過兩年經營後,李誠中預計所部實力將得到提升,此時的作戰對象是契丹突舉部和其他部族,作戰目標是開拓北地戰場,形成一道西起盧龍塞、以柳城和燕郡為中部支撐、東至懷遠軍城的戰線,吸引契丹人的兵力,緩解薊門、北口、鎮遠、廣邊軍的壓力。

最後兩年,聯合邊關各部,與契丹人主力迭剌部決戰,最終目標是重置饒樂都督府和松漠都督府,讓契丹人重新臣服。

這份五年計畫比李誠中去年提交周知裕的那一份更加宏大,要實現的目標也更加深遠,若是真正實現,將再復大唐天寶初年的舊觀,劉仁恭也將成為名副其實的東北之主,就像當年的安祿山一樣!

劉仁恭聽入神了,其間還讓李誠中講解了什麼是「戰略」,什麼是「戰術」,並對他計畫中的一些其他思想進行了認真詢問。

聽完之後,劉仁恭有些心馳神搖,他忍不住開始思索,如果能夠重置饒樂都督府和松漠都督府,那這份拓地千里的偉業,會不會讓天下震驚?恐怕到了那個時候,他劉仁恭也應當和李克用、朱全忠、楊行密等人一樣封王了?會是什麼王?范陽郡王?亦或是更高一步的燕王?

劉仁恭強行抑制著自己的狂熱,轉向周知裕:「好問,會不會胃口太大了?」

周知裕躬身道:「大帥,去年自成給某的札子中,五年計畫說的是用五年時間收復營州。到了現在,這才過去半年,半個營州已經在手了……」

李誠中接口道:「大帥,非是我狂妄,如果不是宣武軍北上攪局,卑職的這份五年計畫說不定還可以縮短一些。」

劉仁恭問:「那你有沒有什麼應對之方?」

李誠中想了想,道:「這次應對兩個方向的進攻,實在是咱們盧龍軍的一次危機。以卑職看來,必須統一調度、相互協調。否則,兩個方向都將顧此失彼,釀成大禍。卑職建議,劃分兩個戰區,即北方邊塞戰區和南方義昌戰區。北方戰區協調邊州各關塞,南方戰區統一指揮南下大軍。」

劉仁恭將率軍南下親征,南方戰區的統一指揮其實不用擔心,關鍵的還是北方邊塞各州。北方防線由東至西分別是媯州、幽州、澶州、薊州、平州和營州,其中又有龍門、廣邊軍、薊門、鎮遠、北口、盧龍塞、柳城、燕郡等多處要地,守軍分屬各州、各大勢力,當此主帥劉仁恭南下之際,如果沒有一個統一指揮中心,整條戰線都將處於散亂的局面之中,無法形成合力以應對契丹人的攻擊。

劉仁恭大悅,他今日召見李誠中,只是想見見這個給他帶來過多次驚喜的軍官,順便解決掉霸都騎都指揮使趙霸的怨念,沒想到一番深談之後,竟然收穫巨大。尤其是五年戰略計畫和分設南北戰區的構想,讓他從總體上對現在的局勢有了一個清晰的認識,對於如何應對南北兩個大敵的進攻有了更加實在的把握。更重要的是,李誠中這番建言,讓他重新燃起了鬥志。…,

這一刻,劉仁恭忽然覺得自己年輕了許多,他還不老,還有更大的舞台等著他登臨,還有更宏偉的志向等著實現,比如封王……

心情大好,劉仁恭深深吸了口氣,向周知裕笑道:「好問,你沒有看錯人,果有識人之明。」

周知裕得了劉仁恭的誇讚,看著一旁的李誠中,分外自豪。

李誠中剽竊完後世的軍事理論之後,嗓子有些干,乾咳了兩聲,劉仁恭笑著讓親衛上茶。一邊看李誠中毫不拘謹的飲茶,一邊又問:「自成,此戰應對宣武軍,不知還有何高見?」這其實也是他興致到了,隨意一問,沒指望李誠中能說出什麼來。畢竟宣武軍的強大是當世第一的,又有魏博兵從旁襄助,真打起來,就要看雙方的軍力比拚和臨陣應變了,在這裡空口說白話是沒有用的。

這句話問出口之後,他就意識到在給對方出難題,隨即自失一笑:「呵呵,沒關係,老夫征戰多年,也不是吃素的,葛從周和皇甫峻要想搶咱們盧龍軍的地盤,也要問問老夫手中長槍答允不答允。」

他沒指望眼前的年輕軍官能想出什麼好辦法,周知裕更不會指望。周知裕覺得李誠中今日的表現已經足夠了,有了這番節堂應對,平州軍對營州的控制已經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可李誠中聽到劉仁恭的問話,立刻就想到了去年從魏州北撤的路上,遇到的那個葛家二郎。當時那個年輕軍將把李誠中和酉都弟兄們誤認為是汴軍另一名將領賀德倫的兵卒,想要挖角,讓李誠中帶著兵卒和「俘虜」投靠他新組的營頭,還當場許願讓李誠中做都頭,秩別仁勇校尉。

當時李誠中已經懵了,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對方,最終還是一旁的葛從周催促之下才解了圍。葛從周催促自家二郎的原因是河東軍的窺視,他要趕回魏州保住勝利成果。

關於唐末時期的軍閥混戰,李誠中只在小學、中學歷史課本裡有一絲半解的認知,但李克用和朱全忠兩大軍閥巨頭爭奪霸業,卻是盡人皆曉的事情。以李誠中的現代思維來看,朱全忠對河北的進攻必定會令李克用寢食難安,當即就問:「不知道有沒有河東軍的消息?」

這話一出口,就見劉仁恭和周知裕兩人面面相覷,節堂上好一片沉默。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十八章 遼西雙城(十八)

關於大帥劉仁恭怎麼起家,並且如何由一名普通的邊關鎮將崛起的事情,整個盧龍軍上下都是知曉的。

景福二年,盧龍節度使李匡威和成德節度使王鎔聯軍擊敗了進犯的河東軍後,李匡威率兵返回,卻不想幽州已經被自家親兄弟李匡籌控制,於是內戰爆發。兩軍交戰之下,家眷都在幽州城內的李匡威部下大敗,逃到了成德軍,李匡籌大勝,便自任節度留後。

說起來,兄弟倆反目成仇的原因除了權力爭奪外,哥哥出征前酒後亂性,姦污了自己弟媳也是其中的重要因素,大敗之後,手中既沒有軍隊,心裡又慚愧無比的李匡威只好默認這一事實,在王鎔的收留下居於鎮州寶佛寺,靜觀時局。

李匡威久居上位,自然不習慣寄人籬下的日子,也不知他怎麼想的,設宴招待前來慰問他的成德節度使、戰友王鎔的時候,忽然起了歪主意,命令手下親兵劫持王鎔,想要奪取成德軍。可這次他謀算的對象沒挑好,老王家在成德鎮統治已達數十年,可謂根基深厚,王鎔雖然年輕,可軍隊和老百姓都認他!

當李匡威押解王鎔前去交接節度使符節印信的時候,路上被一個屠夫認出了王鎔,所謂仗義每多屠狗輩,這位屠夫立馬沖上去,把王鎔搶了就跑。隨後李匡威和手下親兵就被憤怒的鎮州軍民殺死。

李匡籌聽說哥哥死在了成德,這個機會哪兒能錯過,便打起了報仇的旗號,要討伐成德。就在他忙著調集軍隊、準備糧草的時候,從蔚州來了一份請求調撥的公文。

時戍蔚州的劉仁恭戍期已至,他和部下軍將在邊關調來調去,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都急著要離開邊關苦寒之地,回到幽州好好享受享受。本來是一件很普通的調防事宜,卻再次引發了一場幽州高層的大地震。

李匡籌正忙著準備討伐成德軍王鎔,叫囂著要為自家哥哥報仇,哪兒有工夫管這事,完全忽略了劉仁恭及所部回返幽州的歸鄉之情。或許他看到這份請示公文的時候正為別的事情生氣,又或許他壓根兒就看不上劉仁恭這員邊將,具體如何,沒人知道,總之李匡籌當時的批覆是不准,同時還要求劉仁恭所部繼續在邊關老老實實呆著。

這種極其不負責任的態度和不尊重部將的行為立刻激怒了劉仁恭所部,於是劉仁恭在部下的攛掇下離開了本職崗位,打起了「討伐」的旗號,開赴幽州以明決心。劉仁恭的行為是符合盧龍軍百多年來傳統習慣的——節度使不顧及部將利益的時候,部將有權表達不滿。按照大家默認的規則,李匡籌應該立刻安撫劉仁恭所部,補發調令,同時還要出錢平息將士們的怨氣。劉仁恭當時打的也是這個主意。

可李匡籌卻生氣了,他不僅不按規矩辦事,還派兵在居庸關截住了劉仁恭,將劉仁恭打得大敗。劉仁恭只得率領殘兵逃到了河東軍,在李克用手下一呆就是一年多。

劉仁恭在這一年裡也沒閒著,他不服啊,你李匡籌不守規矩,還派兵打我,弄得我如今在外鎮顛沛流離,這哪兒說得過去?於是他尋找機會,終於說服了李克用,引領河東軍攻入幽州。李匡籌在這件事情上不佔理,因此劉仁恭得到了盧龍軍各大軍頭的支持,很順利就帶領著河東軍將李匡籌趕到了滄州,隨之李匡籌身死。…,

劉仁恭的起家之路就是這麼一個很狗血的橋段,隨著這個橋段的展開,則是劉仁恭與河東軍之間的恩怨情仇。

劉仁恭在河東軍好吃好玩的待了一年多,李克用一點沒有虧欠他,隨後還發大軍助他攻入幽州復仇,並且向朝廷保舉他為新的盧龍節度使。之所以這麼幹,李克用是打算以劉仁恭這麼個容易得到幽燕各方承認的本地軍將來控制河北。可壞就壞在劉仁恭的這個本地身份上。

劉仁恭是深州人,典型的燕將。作為土生土長的幽燕人,他自然不願意被別人控制。盧龍是河北傳統三強藩之一,自天寶變亂之後就葆有著事實上割據的地位,在元和、大中年間朝廷中興的時代都依然自行其事,劉仁恭這個割據意識濃厚的盧龍人怎麼可能願意聽從別人的號令呢?

又過了兩年,乾寧二年,也就是李誠中穿越前四年,天子為了躲避進攻長安的鳳翔節度使李茂貞,跑到了鎮國節度使韓建的華州,可謂「才離狼窩、又入虎口」。韓建掌控了天子兩年之後,自覺時機成熟,開始動手。他首先控告睦、濟、韶、通、彭、韓、儀、陳八王要向他下毒手,強迫天子下詔將八王幽禁,奪了八王手中那點可憐的軍權,又將最後一個忠心於天子的將領——捧日都頭李筠殺了,然後囚禁天子於行宮,開始「挾天子以令諸侯」。

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用首先舉起大旗,號召天下藩鎮勤王。在李克用的謀算中,第一個出兵的必然是受了他大恩的劉仁恭。可惜李克用雖然勇武,看人的眼光卻不怎麼樣,意料中的盧龍兵沒有來,來的是劉仁恭的推辭,劉仁恭說現在契丹人有異動,手下軍兵要防邊,沒有辦法參與。

除了保持盧龍軍的獨立性外,劉仁恭確實也不好出兵,這個時候他正在忙著安撫軍中各大軍頭,說白一點,就是在進行內部的權力交接,根本沒有工夫顧及外面的事情。李克用當然不答應,在他的想法裡,幽燕已經是他的地盤,劉仁恭已經是他的部將,怎麼可能同意對方拒絕?於是雙方書信你來我往,言辭間漸漸激烈,最後到了謾罵的程度。

兩邊談不攏,自然刀兵相向,面對外敵入寇的時候,盧龍軍上下從來都是團結一心的,眾志成城之下將河東軍打得大敗,劉仁恭也借此機會站穩了節度使的帥位,同時徹底擺脫了河東的控制。

可以說,劉仁恭和李克用之間的關係非常複雜,以世俗的眼光來看,劉仁恭在其中扮演的是一個「白眼狼」、「反覆小人」、「忘恩負義之徒」的角色。至於其中的種種隱情到底如何,只有他和盧龍軍內部高層知曉。

李誠中此刻打聽河東軍的動向,其意味和明顯,就是提醒劉仁恭,看看能不能從河東軍方面借力,化解此番危機。那些陳年歷史李誠中雖然穿越後知道了一些,但他沒具體經歷過往事,又有著現代人的思維,便不覺得向河東求援有什麼不妥。

但劉仁恭和周知裕都是親身經歷過這些事的,對於他們來說,向河東軍求援是不可能的事情,李克用對盧龍軍上下恨之入骨,怎麼可能來援?

劉仁恭身為第一當事人,面皮微紅,不好開口,周知裕便道:「自成,當年李克用逼迫咱們出兵勤王,大帥為幽燕計,沒有同意,為了這件事情,咱們還跟河東軍打了一次,兩邊是有大仇的。那會兒你還未從軍,可能不太知情,此事便休提了罷。」…,

李誠中道:「這事我知道啊。不過那又怎樣?後來咱們在魏州兵敗,河東軍不也過來扯宣武軍的後腿了麼?」

周知裕咳了咳道:「自成,那不一樣,河東軍是去魏州搶地盤的……」

李誠中搖搖頭道:「大帥,兵馬使,卑職認為國與國之間沒有永遠的友誼,也沒有永遠的仇恨,只存在永遠的利益!」

這句話一說,劉仁恭和周知裕都是一怔,然後凝神思索。

只聽李誠中續道:「雖然咱們盧龍和宣武、河東都不是一國,但實際也差不太多。我知道宣武軍跟河東軍是死對頭,兩邊都想爭奪中原、逐鹿河北,誰能佔據河北,誰就能獲得巨大的優勢。這些年,宣武軍跟河東軍打了不知多少仗,死了不知多少人,不就是為了稱霸嗎?雖說朋友的朋友不一定是自己的朋友,但敵人的敵人,卻一定是可以利用的助力!上次魏州之戰後,宣武軍已經控制了魏博,若說李克用願意眼睜睜的看著朱全忠把咱們也吞併掉,卑職是打死也不相信的!卑職還認為,此戰之中,李克用從身後襲擾朱全忠的可能性很大,當然,卑職也不敢把話說死,但卑職以為,無論如何,咱們也該派人去河東試一試。哪怕他李克用現在不答應,真到了咱們危險的時候,也會認真琢磨琢磨的。」

最後,李誠中補充道:「所以,卑職以為,無論之前發生過什麼,至少在這次戰事中,河東軍將是咱們盧龍軍的天然盟友。」

李誠中對歷史不熟悉,他腦中沒有硬盤可以隨時調閱歷史資料,他也沒有大部分穿越人士那樣聰明,隨便出現一個歷史人物就能知道對方前世今生,知道對方的喜好習性,甚至連對方小老婆喜歡穿什麼樣的褻衣都瞭解得清清楚楚。

宣武軍進攻盧龍軍的這次戰事,只不過是這個時代幾乎每個月都會爆發的大量戰事中的一次,李克用究竟有沒有在這次戰事中救援盧龍,李誠中也完全不清楚。但是他認為自己既然身在盧龍軍中,自然要為這個體系盡到自己的努力,至少提醒一下體系中的高層——我們不是獨自作戰,我們還可以找援軍!至於能否採納,就不是他的事情了。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十九章 遼西雙城(十九)

讓劉仁恭拉下臉皮來向河東軍李克用求援,是一件大事,不是倉促間就能決定的,更不是此時的李誠中能夠左右的,說到底,他目前還只是平州軍前營的一個小小指揮使而已,秩別不過是宣節校尉、正八品上。

從節度府出來,已是傍晚,眼看著太陽就要落下去了,李誠中卻還沒吃上飯。周知裕被大帥劉仁恭留下用飯,應該是還有很多事情要談,他只好一個人回去。

此刻胃裡裡空空如也,他這一整天都沒吃東西,肚子已經餓得咕咕抗議了。他打馬就往張宅趕去,似乎已經聞到了小娘子蘭兒所做的湯麵散發出來的清香。

一進大門,就聽見院子裡好生熱鬧,李誠中一看,卻是張興重和王思禮在院子裡比試過招,老都頭和李承晚在一旁觀看。卻沒見到王大郎的影子,似乎仍未回來。

見李誠中進門,張興重和王思禮都收了棍棒。

「怎樣?比試如何?」李誠中笑問。

「慚愧,某不是對手!」張興重喘著氣道。

「張都頭好槍棒……」王思禮臉一紅,不知道該說什麼,嚅囁著誇了張興重一聲。

問起來意,王思禮仍是那副扭捏的模樣,李承晚就豪爽得多了,沒有兄長李承約在一旁,這個年輕人放開了許多:「宣節這兩日好生忙碌,某等來請宣節飲酒。本來大郎也要來的,但家中大人將他叫去說事,便囑咐某代為致意了。」

李誠中也想和兩個未來的部下熟悉熟悉,便答允了,邀請張興重一起,他卻想多在家裡陪陪父母,李誠中便沒多說。

幽州不似長安和洛陽,有夜間宵禁和閉街落坊的規矩,到了晚上,仍是有許多可以消遣的去處。李誠中問去哪裡,李承晚興高采烈的在前引路,笑道:「宣節還沒去過明月送風閣罷?某等陪宣節去好好喝上一場!」

聽說是明月松風閣,李誠中不禁想起了那個身材極好的舞伎婉枝,心下也多了份期待。

幽州的教坊位於城東燈馬胡同,離東市也不遠。雖說是胡同,卻比正經的大街還要寬敞,當然,在李誠中的眼裡,這個時代的大街和過去的小街小巷也沒什麼區別,最寬敞之處,也不過容納兩駕馬車並排交錯而過。

這個時代的房子,除了幾條主幹道外,大門一般都不沖外敞開,街面上一溜全是高低不等的土牆,連窗戶都沒一個。凡是能夠正對街面開門的,都是有品級的大員,一般老百姓的家,都必須從街面上拐進小胡同裡。

除了規制中的坊市,整個城中是沒有店舖的,當然,各坊之內也有做買賣的人家,都是在自己家裡出售一些街坊們需要的日常用品,可以用錢交易,也可以用物品換取,在李誠中看來,極似後世的soho。

之所以會形成這種格局,除了便於封鎖管理、緝捕人犯外,更在於這個時代城市所具備的極其重要的軍事功能。一座城市就是一座要塞,每片坊區就是要塞中的一道防線。當敵人攻入城內後,坊區與坊區間的坊門一落,就可以形成一道道防線,以供守軍作後續抵抗。

李誠中隨李承晚和王思禮在黑暗的街道上行了一刻鐘,拐了幾次之後,進入了教坊,頓時眼前就是一亮。教坊內打頭的是一座衙門,這便是教坊司了。教坊司後邊沿街面一溜長長的各色燈籠,將燈馬胡同映得一片紅光澄亮,各處燈籠上都寫著一個個店名,十多家勾欄青樓一字排開,門口是晃晃川流不息的人群,好一番熱鬧景象!李誠中的腦子裡立刻翻出一個詞——紅燈區。…,

絲竹管弦之音裊裊,鶯歌燕舞之聲靡靡,好一處享樂的所在!

明月松風閣位於胡同最底端,對面是一個專供客人繫馬停車的院落,三人剛到門口,早有僕役上來致禮,一邊高呼「三位貴客,樓裡邊請」,一邊上前接過韁繩,同時往三人手中各塞了一張小帛片,李誠中藉著門口的燈火亮光一看,上書「玄三」,不問可知,這是到時候取馬的憑據。

早有一個半掩酥胸、花枝招展的老鴇迎了出來,拉住李承晚的手就往門裡拽,口中不停嬌笑:「七郎怎的多日不來?想殺奴奴了!」

李承晚哈哈一笑:「慧娘莫急,今日李郎才是貴客。」說著,沖李誠中努了努嘴,那慧娘又歡天喜地的上前抱住李誠中的胳膊:「貴客真是生得雄壯,奴奴只恨不能早與貴客相識!」

就這門口的一番牽扯,便讓李誠中心頭大悅,暗道還是古代的服務態度講究啊!

原本李承晚是預訂了雅間的,但李誠中今生首次嫖院,對這一切很是好奇,又見大堂散座中人頭湧動,十分熱鬧,便想先在堂上看看,「以觀風俗」。李承晚便讓那老鴇在堂上尋一處席位,布上酒水果品,三人在堂上坐了下來。

李承晚湊過頭來笑道:「宣節,今日又逢旬日,行首們都要出來獻藝,故此十分熱鬧。」

這麼一說,李誠中才明白,感情碰上演出季了,興致又高了幾分。

過不多時,客人越來越多,將大堂擠得滿滿噹噹,就見慧娘忙裡忙外的張羅,在廳堂沿角處添置了許多桌案和腳凳。她又抽空帶了幾個女妓過來陪著,便又去忙了。

李承晚是這裡的熟客,和那幾個女妓也認識,調笑之間便將席上的氣氛熱絡起來。王思禮則規規矩矩的在一旁陪著,也不多說話,反而是幾個女妓主動挑逗他。

李誠中打聽今晚獻藝的行首花魁都有誰,幾個女妓七嘴八舌,一陣鳥語花香之後,他聽明白了,明月松風閣三大花魁,如娘、杜清秋、婉枝,如娘善唱、杜清秋善琴、婉枝善舞,今夜獻藝的是如娘和杜清秋,婉枝身體不適,由另一舞伎代舞。

說到這裡,李承晚在一旁擠眉弄眼,搞得李誠中有些不好意思。

正說著,就聽幾聲竹梆響起,堂上逐漸安靜下來。藝台上的簾幕掀開,一個華服女子坐於台上,手上掌著樂板,輕輕一扣,簾後樂師便開始起樂。

樂曲十分歡快,女子唇齒輕吐,極快的隨著曲調唱了起來。李誠中也聽不懂唱得是什麼,就聽那女子越唱越快,到了最後竟然毫不停歇換氣,一句唱詞長綿不斷,偏又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彷彿字與字之間毫不相干。唱到後來,堂上賓客都大聲叫好,喝彩聲響成一片。

這只是開場小調,半盞茶便唱完。女子起身施禮,頓時有管事的開始大聲唱名,無概乎哪個豪客賞錢幾貫之類。

稍停片刻,女子又開始唱起來,這次卻是慢曲,嗓音圓潤悠遠,略帶悲傷。

李誠中身旁的女妓嘆道:「如娘的功夫到了極致了,一曲《蘇幕遮》唱出了別寒冷意。」

李誠中完全聽不懂,也欣賞不了,那種感覺,就好像穿越前看電視,偶爾調台的時候看到正在放什麼歌劇或是美聲唱法,他一般都是立刻換台的。但見周圍人都聽得如醉如痴,他便只能耐著性子聽下去,一邊正襟危坐,一邊偷偷打量身邊各桌上的客人。…,

舞伎綠釉是婉枝在明月松風閣最為交好的姊妹,今日婉枝不想登台,便擬由她代舞。可她登台的機會很少,從來都是伴舞的角色,這會兒便很是緊張,忍不住在台後掀開簾幕偷眼觀瞧大堂。略略掃了一遍廳堂內的客人,綠釉眼前一亮,連忙往婉枝的房間跑去。

婉枝正對著銅鏡發呆,前日因為好奇,去少師府助舞,卻不想稀里糊塗就破了自己保持十八年的身子。回來後整個人都像被抽了魂一樣,除了發呆,還是發呆。

這件事情當然瞞不住,老鴇慧娘第一個得知了消息,當即在她面前大哭大鬧了好半天,原因無他,婉枝的破瓜沒有收到任何效益,她離開少師府的時候,甚至連賞錢都沒要。

婉枝沒有過多搭理慧娘,她只是冷冷的告訴慧娘,過幾日就要離開明月松風閣,那個李宣節會來為她贖身。

慧娘驚呆了,問她是不是得了失心瘋了,客人酒後的胡言亂語也會當真?而且慧娘還大聲質問她,就算那個姓李的傢伙真來為她贖身,她難道還真願意跟著去關外那種苦寒之地?姓李的只是邊軍一個小小的宣節校尉,多少幽州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要納你婉枝為妾,錦衣玉食的日子你不過,怎麼就想著往關外跑?

面對慧娘的質問,婉枝緊咬嘴唇一句話不說,她知道慧娘是為了她好,但她是個極為執拗固執的人,在這件事情上,她不想和別人談。

其實婉枝自己都覺得自己真的發瘋了,李宣節其貌不揚,除了個子高一些、為人豪爽一些之外,到底哪裡吸引了自己呢?論豪富,他一個軍官能富到哪裡去?論官階,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宣節校尉而已。若說文采,他一個當兵打仗的,能有多高的才華?好,婉枝承認當日李誠中吟誦的那闕詞確實霸氣十足、胸襟無限,但這半闕詞在格律上又暴露了對方詞曲音律上的弱點,而且李誠中當場露了怯,沒有將詞的下半闕填完,婉枝甚至懷疑這半闕詞是否真是李誠中所作。

這兩天她就坐在自己房內,一步不出,整天都在想這個問題。是李誠中講述的關外征戰麼?亦或是他對自己贖身的承諾?為什麼他像個登徒子一般上來輕薄自己的時候,自己竟然沒有憤怒?不僅沒有憤怒,被他擁在懷裡的時候竟然全身痠軟,無可抗拒?

婉枝不停的想,越想越深,她覺得那天晚上就像夢一樣,她有時候覺得對方是一個很豪爽的人,因為他和自己說話的時候充滿了一種灑脫,又覺得對方是一個真正的偉丈夫,因為他的經歷和故事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同時她又覺得對方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因為他看自己的眼神裡似乎有一種害羞和扭捏……

想不透、猜不透、看不透,婉枝陷入了自己的小世界中,沉溺其間而無法自拔。她有幾次想著想睡著了,夢裡又感覺自己身處對方結實而溫暖的懷裡,身體裡是對方堅強而有力的衝刺,那種感覺好疼,卻又好充實……

已經過了兩天了,難道對方真如慧娘所說,已經忘了自己的承諾嗎?婉枝有些擔心,她很想跟隨對方去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感受那吹面凜冽的風沙,看那成群結隊的牛羊,在廣闊的天地裡起舞,騎馬奔行在旌旗如林的戰場。

正在期盼和忐忑之間,婉枝聽到了綠釉在身後的那一聲「李宣節來了」,頓時身子一顫,心裡怦怦直跳。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二十章 遼西雙城(二十)

劉巴很鬱悶,不僅丟了爭奪半年的東市,還得低聲下氣擺酒向老對頭張九生賠禮。半年多的爭鬥,他手下二十多個弟兄辛辛苦苦的拚命,不僅人人都帶過傷,甚至還死了兩個,可努力的結果,卻頂不上官面的一句話。

下午衙門裡的趙班頭親自找到自己,讓自己向對頭張九生低頭。當時劉巴不明白這位平時對自己關照有加的班頭怎麼忽然變了臉,追問了兩句,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張九生得了衙內的庇護!劉班頭還催促自己,除了讓出地盤外,還要趕緊擺酒致歉。當時劉巴很是憤怒,可趙班頭的話讓他迅速冷靜下來,這句話是這麼說的:「不想死的話,就照做!」

冷靜下來的劉巴立刻照做,當晚就請對頭張九生在明月松風閣吃酒。劉巴一邊恭維著張九生,一邊暗自惱怒,酒喝了不少,氣也越來越不順,他手下兩個弟兄也情緒低落,顯得心神不寧。劉巴明白,這次低頭之後,自己是掌不住這幫人了,也許從明日起,自己苦苦攢起來的人馬就會分崩離析。可誰讓對方後面有人呢?不知道這個該死的張九生走了什麼門路,竟然投到了衙內的麾下,劉巴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往日在市井間的橫行是多麼幼稚和無趣,再怎麼橫,能橫得過官府麼?

張九生卻舉著大盞和手下幾個弟兄狂飲,半年的惡氣一朝發散,對手終於低頭,從此後幽州城內的市坊間就是他說了算,能不高興麼?如今咱是衙內的人了,今後可以在整個幽州城橫著走,看還有誰敢挑釁我張九?

張九生與手下兩個親信痛飲了幾盞,然後回過頭來看著正在獻舞的舞伎,眼神開始迷離。他喝得有些頭暈了,見那舞伎扭動旋轉著腰肢,頓時一股慾火從腹中發出。要擱往日,這種登台獻藝的舞伎他是不敢動這念頭的,但今日不同了,他可是衙內的人,後頭有衙內看顧,膽子自然就壯了許多。越看越是喜歡,就尋思著怎生想個法子,將這舞伎弄來出出邪火。

綠釉舞畢,下了藝台,可不知賓客中是誰嚷了一嗓子:「某等要看婉枝大家起舞,快請婉枝大家出來!」立時便有許多客人同聲應呼,要看婉枝的舞。客人們越喊越是熱鬧,廳堂上滿是喧嘩。

慧娘忙不迭出來解釋,說婉枝大家今日身體不適,舞不得,但客人們卻不答允,堅持要看婉枝的舞。適才打頭那個客人叫到:「慧娘莫戲耍某等,某已瞧見婉枝大家就在簾後!」卻原來是婉枝在簾後偷看李誠中,被客人發現了。

婉枝無奈,只得掀開簾幕出來,盈盈向四周環施一禮,道:「貴客們有禮,妾身今日實在不適,舞不得,還請諸位貴客恕罪則個。」說話間,眼神卻看向了李誠中。

她這般出來不要緊,張九生飲酒過量,看綠釉起舞的時候就已經慾火上升,此刻再見到容顏和身段比綠釉更擅一籌的婉枝,便什麼都不顧了,見婉枝要下台,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台去扯婉枝的手,口中花花道:「婉枝大家莫走,待張九看個仔細……」

婉枝皺眉,甩手想要撒脫張九的牽扯,沒想到張九另一隻手也上來了,作勢就要去抱婉枝。

猛聽樓上有人尖聲喝道:「兀那潑皮!快些住手!莫髒了婉枝大家!」

張九大怒,抬眼回身,一手抓著婉枝袖裙不放,一手高指對方:「哪裡來的孫兒,也敢管某的事!當真不知死活!信不信爺爺將你舌頭拔出來……」…,

他正喊得起勁,就覺眼前一花,一隻酒壺迎面飛來,撲面砸在鼻樑之上,鼻尖痠疼,頓時鮮血直流。緊接著一條高大的黑影已經帶著風趕到,醋缽大的拳頭不停的掄了下來。

衝過來的正是李誠中,自己的女人哪兒容別人牽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沒工夫和張九對罵,罵來罵去罵不出個結果,乾脆就上來揍人。

李誠中首先就用酒壺封住了張九生的面門,張九生便瞬間失去了反抗之力,接下來的便是在藝台上挨揍了。他手下幾個親信搶上來要幫忙,卻被李承晚和王思禮擋住。兩人都是將門世家,打小練出來的功夫,此刻更是要在未來的將主跟前露臉,便各自掄起一條桌幾,將張九生的幾個親信打得屁滾尿流,其中一個機靈點的逃到門外搬救兵去了。

李誠中提著張九生的衣領掄了十幾拳,張九生滿臉鮮血,鼻骨都碎了,李誠中卻還是不停手。他是關外見過無數死人的,照他這種打法,張九生哪裡頂得住,頃刻間就昏迷不醒了。

廳堂上一片大亂,大多數客人都躲開了,還有一些膽子大的則在一旁圍觀看熱鬧。場面上亂亂糟糟,一片喧鬧。樓上那個尖嗓門不停的喊:「打得好!打得好!打得好!……」翻來覆去就這麼一句,把圍觀的人都聽樂了。

慧娘一見這架勢,是要往死裡揍啊,忙上前去拉李誠中:「貴客息怒,貴客息怒,快停手,莫鬧出人命來。」

李誠中這才住手,在張九生衣服上擦了擦滿手的鮮血,轉過頭來向身邊的婉枝道:「沒事?」

從古至今,英雄救美都是極為俗套的故事,但故事中的美女卻十個有九個半吃這一套。婉枝也不例外,只覺心頭湧起一股暖流,渾身上下都被幸福感包圍著。她輕輕點了點頭,道:「沒事。」邊說邊以袖裙擦拭濺在李誠中臉上的血。

旁邊的慧娘一看就明白了,原來這位就是婉枝說的那個李宣節啊。她嘆息著搖了搖頭,轉身離開,吩咐僕役趕緊收拾廳堂。

「我還要在幽州待幾日,等事情辦完,就來接你。你這幾日好生收拾一下,就不要拋頭露面了。再要被人這麼糾纏,家法伺候!」這話說得霸道,卻令婉枝心花怒放,拚命點頭。

臨走時,婉枝問:「李郎……是接妾身去柳城麼?」她生怕李誠中將她贖出後扔在幽州,心下忐忑不安。

「想去關外麼?那邊艱苦,危險也大。」

「妾身,妾身不怕苦……」說完,婉枝臉上發熱,低著頭轉回後面去了,邊走邊回味著李誠中所說的「家法伺候」那一句。

李誠中正要離開明月松風閣,就見適才樓上不停喊「打得好」的那個尖嗓門下來,沖李誠中抱拳,道:「好漢幸會,咱家這裡見禮了!」

一聽「咱家」這個自稱,又看此人面上無須,李誠中大感興味,這可是他穿越以來見到的頭一個太監,不免大是好奇,忙道:「不知尊駕……」

「咱家張茂安,是監軍府的。」

兩人隨口說了幾句,原來這位是朝廷的人!

「某是李誠中,表字自成,見過張監軍。」

「你是李誠中?啊?」張茂安瞪著大眼,以手捂嘴,驚詫中帶著嫵媚,李誠中不由一寒。

「正是。張監軍聽說過我?」

「怎麼沒聽說過!宣節大名,盡人知曉!咱家失禮了!」張茂安又是一抱拳,躬身施禮。…,

兩人敘話沒幾句,明月松風閣外就是一陣喧嘩,湧進來十多個潑皮,人人手持棍棒,當先一個大喝道:「好賊子!竟然有膽子留在這裡,吃打!」十多人立時蜂擁而上。

慧娘一見又要打起來,忙躲到後面,幾個護院上前問:「慧娘,不管麼?」

慧娘苦著臉道:「一邊是少師府的,還有監軍府的幫襯,另一邊是東城張九生,咱們怎麼管?」

護院頭領道:「那就打張九生好了,一個潑皮而已。」

慧娘道:「剛才吃酒的時候,聽說張九生得了衙內的庇護,你沒見劉巴都服軟了麼?」

幾個護院默然:「打壞了賃多擺設……」

慧娘道:「沒法的事情,自認晦氣。」

慧娘在後面心痛,廳堂上卻早已打了起來。李誠中、王思禮和李承晚三人揮著桌凳四下亂打,一幫潑皮手持棍棒圍攻。李誠中是戰陣上下來的,穿越前又在部隊服役,兼且身材高大,打起來既凶狠又冷靜,招招都是下的死手。其他兩人自小便苦練武藝,李承晚不必說了,看上去女娘氣比較重的王思禮打起來卻陰毒異常,怎麼狠辣怎麼來,看的李誠中都有些頭皮發麻。

張茂安顯得很有幾分義氣,居然沒跑,他也沒拿自己監軍府的身份壓人,揮舞著一根斷了的木凳腿不停比劃,一邊比劃一邊尖聲道:「反了反了!還有王法沒有!」有個潑皮沖上去掄棍當頭劈上去,張茂安狼狽的就地滾到一邊,站起來繼續跳著腳的罵:「死潑皮!有種上爺爺跟前受死!」

對方雖說是十多人,卻在李誠中三人面前漸漸有些支撐不住。其中一個沖邊上還在旁觀的劉巴呼道:「劉大疤頭,還在一邊看死啊?趕緊上啊!」

劉巴大怒,他和張九生都是幽州城內有名的地頭蛇,哪裡吃過這麼呼喝。之前他一直在猶豫幫不幫張九生,按說上前幫忙的話,他可能今後在幽州城裡的日子會好過一些,但情感上卻邁不過去這道檻。此刻聽張九生手下一個潑皮都敢衝自己大呼小叫,當即下定決心,轉身對身邊兩個弟兄道:「今日劉某恐闖大禍,你二人速速回去,讓弟兄們趕緊避避。」

那兩人不捨,齊聲道:「大郎……」

劉巴道:「快去!這不是講兄弟義氣的時候,打完這次,劉某就要出城躲避,幽州恐怕是回不來了,別讓弟兄們為某牽連。」

那兩人也知道事情不妙,只得紅著眼跑出去了。

劉巴咬了咬牙,抄起一張小桌就趕了過去。
引言 使用道具
405e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二十一章 遼西雙城(二十一)

只聽張九生那手下還在喊:「快些!上來打!莫要遲誤了!」話聲未落,慘叫一聲,原來後腦勺上結結實實挨了劉巴一下,即刻倒地不起。

劉巴的加入,令圍攻李誠中等人的一幫潑皮立刻吃不消了,當場就撒丫子跑了一半,剩下還在強項的都打翻在地,有昏迷的,也有傷重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的。

還有兩個被堵住沒跑掉,趴在地上不停磕頭,連聲求饒:「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劉巴不管不顧,撿起地上丟棄的棍棒又揍了幾棍,那兩個潑皮也不敢還手,只是疼的慘叫連連。

李誠中也不想惹出太大的事情來,示意李承晚和王思禮拉住了劉巴。

此地不宜久留,對方要是再去找人過來,又要費好一番手腳,李誠中不想多所停留,拉著張茂安就往外走。

劉巴沒有跟出來,他看出李誠中等人不想鬧出人命,便打算留一會兒,等李誠中幾人走後再去結果了張九生。既然下定了決心逃離幽州,便在逃之前將這個大仇除掉。

李誠中卻對這個之前還和張九生一起飲酒,忽然就上來幫自己的大漢比較感興趣,見他不走,便上前拽著劉巴的胳膊:「這是幽州城,別惹出大事來,打過也就算了,真要將人打死就不好收場了。這位兄弟若是不棄,就跟我一起走,咱們找個地方再好好喝一頓。」

見自己殺人的意圖被識破,劉巴很是無奈,心有不甘的被李誠中拽走了。

眾人上了各自的馬,就往外跑,連張茂安都騎了一匹,騎術竟然還不錯,李誠中不時偷偷瞄了瞄他的胯下,挺有幾分替他擔憂的意思。只劉巴沒有馬,便步行跟在眾人身後。

出了教坊,劉巴抱拳:「幾位看上去似是貴人,劉某不便多做攪擾,這便先行告辭了。」其實他還是想等李誠中他們走了以後,再返回去將張九生殺死。

張茂安雖說是個閹人,平素卻對市井江湖中的遊俠故事極感興趣,日常一應做派都按照想像中的遊俠兒而來。適才見張九生意圖非禮婉枝的時候便挺身而出予以喝止,與潑皮打鬥之時又仗義而出,他今日遇到了這麼一出極為新鮮刺激的打鬥,心中極為興奮,見劉巴要走,當然不答應,叫道:「走甚?同去飲酒!同去!」

劉巴苦笑道:「今日結識幾位貴人,也是劉某福分,奈何劉某已無法在幽州久待,如今卻是非走不可了。」

張茂安奇道:「這是為何?」

自家這點事情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劉巴本不願說,但他一想,反正就要離開幽州了,又尋思著趕緊打發這幾位離開,便不再隱瞞,將自己和張九生之間的仇怨簡單講述,又道:「劉某也是無奈,如今只好另作他途。幾位貴人也須小心在意,張九得了衙內庇護,說不定要尋機報復。」

這番話說完,卻聽張茂尖聲笑了起來,道:「若是如此,便更得跟咱們走了。你知道眼前這位是誰麼?正是平州軍大名鼎鼎的李宣節,三戰三勝,勇破契丹大軍,為我大唐收復營州的李宣節!你要避出幽州,李宣節麾下正是一處極好的所在!再說了,如今城門關閉,你也出不去啊,一起吃酒,一起吃酒!」

剛才在明月松風閣的時候,因為廳堂內一片吵鬧,劉巴便沒聽清李誠中和張茂安相互見禮的話,此刻聽張茂安這麼一說,大是心動。反正現在又要逃離幽州,去平州也算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更何況經過張九生投靠衙內一事之後,他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平日裡小打小鬧的充當潑皮頭子是多麼無趣了,稱霸市井固然威風,可在官府的面前,卻如一隻螞蟻般渺小。…,

李誠中在關外的大勝已經傳遍了幽州,劉巴當然也聽說過,此刻想來,若是能夠投身到李誠中麾下,憑自己十多年積攢下來的打鬥經驗,未始不能搏一個敞亮的前程!只是不知這位李宣節可敢收留自己?

他小心翼翼道:「若能投到宣節麾下,劉某自然是千肯萬肯的,就怕連累了宣節。」

說實話,出於一起打架鬥毆的這份「戰友」之情,李誠中一開始還是對劉巴頗感興趣的,但聽說劉巴是幽州城混跡市井十來年的潑皮頭子後,反而有些猶豫了。他生怕這個潑皮頭子將市井中的那些骯髒習氣帶到軍中來,到時候不免壞事。

「衙內那邊無須你多慮,我若是收你入軍,自然保你無事。但……我軍中規矩太多,從軍之後須得先從兵卒開始,就怕你受不了這些約束和苦楚。」

「宣節寬心,劉某既然決意從軍,往日那些無賴行徑和潑皮習氣自然要收斂起來,若是犯了規矩,宣節儘管軍法處置,劉某決不皺眉!」

當下眾人便結伴而去,李承晚尋了一處吃酒的所在,大抵類似於後世的「私房菜」,店家自己在家中烹飪的那種,便又暢飲起來。

除了剛才的打鬥外,幾人說得最多的自然是關外與契丹人的戰事,其他人都沒什麼經驗,便以李誠中講述為主。這幾人便如好奇寶寶一般,提出各種問題,其中許多都十分可笑,李誠中也一一耐心解釋。其中就屬張茂安最是高興,他自覺今夜所歷之奇,是這幾年來之最,對於關外的軍伍生涯,也滿是嚮往和好奇。喝多了之後,不免喃喃著懇求李誠中也將他帶去柳城。李誠中聽罷一笑,也只當他是酒後的醉話。

喝完之後,已經夜深,張茂安和李誠中約好第二日再拜訪,眾人便散了。李誠中讓劉巴隨他去張興重家,等離開幽州時帶他一起去平州。

一夜無話,第二天節度府軍議繼續召開,中低級軍官李誠中繼續無事。

王大郎誕著臉來找李誠中:「宣節起色不錯。」

「有事就說!」李誠中不受他這馬屁。馬屁太多,一樣會不值錢。

「沒事!哪兒能有什麼事呢,呵呵。」

「真沒事?」

「真沒事…….」

李誠中盯著王大郎看了一會兒,王大郎有些心虛,嘿嘿嘿乾笑了一會兒,又道:「想和宣節稟告一下昨日某的行程。」

「不感興趣。」

「宣節不是說有事不能延誤麼,必須及時稟告的。」也不等李誠中拒絕,連忙將昨天宴請幾個同鄉的事眉飛色舞說了一通,比如那酒水如何好,女妓如何美,最後又說到宴請的幾個同鄉如今都是怎麼個前程,比如有做了衙內軍中斥候的,有當了大帥親衛的,還有義兒軍中任都頭的……總之,他努力想要向李誠中證明,昨日一天的結交是值得的,是有收穫的。

「花了多少錢,讓老張給你。」李誠中一語道破王大郎的用意,王大郎有些尷尬,撓著頭去找張興重了。

吃飯的時候,李誠中將劉巴安排到親兵那一桌,他從現在起就要看看劉巴是否能夠轉變觀念,若是劉巴仍然擺出黑社會老大的副派頭來,他寧願打發這個潑皮頭子些路費,讓他轉投別處。

卻見張興重陰著臉,滿腹心事的樣子,對這個自己手下的大將,李誠中當然很關心,便問他怎麼了。…,

張興重猶豫片刻,嘆了口氣道:「昨夜某家大伯來了。」

「你家大伯是誰?」王大郎繼續著他的八卦和好奇。

「景紹公……薊門別將。」

「你們張氏的族長?看來咱們在關外殺出名頭來了,哈哈,老張你們這一房在張家也越來越有地位了。話說昨天某宴請幾個鄉黨,他們都對某的境遇十分羨慕……」王大郎一說話就跑題。

李誠中打斷王大郎:「他來做什麼?」

「……提親……」

王大郎問:「那個李承約還不死心?」繼而語重心長的對張興重道:「蘭兒小娘子怎麼可能去做別家小妾?我說老張啊,你可千萬別動搖,某第一眼就看出那個傢伙不是好人,眼珠子轉來轉去,憋著壞呢……」

李誠中瞪了他一眼:「他不是好人?你在人家府第裡酒沒少喝?還跟人家稱兄道弟。」他在少師府的酒宴上答應過幫李承約想辦法,此刻自然見不得王大郎詆毀對方,如果張興重真聽進去了,自己豈不是會更費勁?

王大郎立時叫屈:「宣節,那不是酒桌上麼?某當時有些醉了,當不得真!宣節不也答應那個傢伙……」

李誠中趕緊打斷王大郎:「不要東拉西扯了,聽老張怎麼說!」

張興重又嘆了口氣:「唉……不是李府,是衙內……大伯是來替衙內提親,要納蘭兒為妾。」

李誠中和王大郎都是一驚,繼而大怒。衙內劉守光是個什麼貨色,整個幽州都知道。這位就是一個典型的超級紈袴、好色之徒!劉守光納妾不下數十人,幾乎一半都是使用種種手段強迫而來。除了納妾之外,他還整日裡尋花問柳,出沒於青樓勾欄之內。還沒出任軍職之前尚有所收斂,自從放了義兒軍都指揮使、深州兵馬使後變本加厲,如今已然到了以青樓為起居之所的地步,每次到了幽州,他不回自家府邸,反是住到了千金一笑樓中,就連處理公務都在那裡,實在令人匪夷所思。蘭兒要是落到這種人手上,哪裡還好得了!

王大郎急道:「張景紹糊塗了?怎麼能做這種事?就算你們家是旁門別支,那也是張家的人,怎麼能把自家人往火坑裡推?你們不會答允?」

「某家大人已經拒絕了,但老人家心裡發悶,在屋中生氣,連飯都不願吃。」

李誠中這才意識到,飯桌上沒見老都頭的原因是這個。過了一會兒,他對張興重道:「蘭兒現在長成了,幽州城內不知多少權勢人家盯著,不如勸說你家大人,這次就隨咱們遷到平州。」

張興重默然,良久不語。
引言 使用道具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加入會員

建議立即更新瀏覽器 Chrome 95, Safari 15, Firefox 93, Edge 94。為維護帳號安全,電腦作業系統建議規格使用Windows7(含)以上。
回頂部 下一篇文章 放大 正常倒序 快速回覆 回到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