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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遼西雙城(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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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節堂之上又是一番激烈的爭議,不過還好,一切大致已經決定。

監軍使張居翰雙眼作凝思狀,越過節堂,直透天際。

「二十七……」又是一隻麻雀掠過院外的樹梢,然後飛出了視線之外。張居翰回了回神,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掃視一遍堂上諸將,繼續饒有興味的盯著院外那顆老槐樹。

一上午的軍議結束,結束前劉仁恭按慣例轉過頭來問:「監軍,你看如何?」

張居翰頜首:「好。」於是軍議完畢,他也起身,跨上劉仁恭送給他的一匹河曲馬,緩緩返回監軍府。這匹河曲馬來自隴右,渾身栗色,極為神駿,對這匹馬張居翰還是非常喜愛的,對於送馬的劉仁恭,他也很是感激。

這個時代,中官已然失去了當年的威嚴,能夠和劉仁恭相處融洽,不被趕走或是乾脆殺掉,已經是自己這幾年孜孜努力之後的最好結果了,殊為不易。

中官監軍藩鎮是天寶年間真正形成的朝廷常制,朝廷在各處藩鎮設監軍使院,派駐內廷中官。監軍是天子家奴,又身為刑餘之人,對皇室的依附性遠遠超過別人,相對而言,皇帝用起來比較放心。作為天子外派的重臣,監軍不僅有限制地方權力的職責,還擔負著調和藩鎮內部的任務,同時,監軍還是「溝通中外」的重要渠道,起著上情下達的作用。

大唐是一個監軍味道濃郁的朝代,監軍們手中秉持的權力極重,一度達到了可決藩帥生死的程度,比如邊令誠之於高仙芝和封常青;也可定節度使藩帥高位的歸屬,如貞元年間監軍使朱希顏、俱文珍先後舉薦李萬榮、劉逸准為宣武軍節帥舊事;最盛之時,監軍們甚至有匡扶社稷的定鼎之功,比如程元振之於肅宗、魚朝恩之於代宗。

但張居翰沒有趕上那個對監軍使們來說最黃金的時代,他很遺憾的生在了這個唐末亂世,他出任監軍的時候,正是大唐各地監軍使們江河日下的時期。

張居翰生於大中十年,那是大唐顯露出最後一段「中興氣象」的時代,在宣宗皇帝的統治下,大唐重新煥發了青春,皇帝整治了延續數十年的牛李黨爭,收復了河湟地區,平定了吐蕃的兵亂,就連一貫桀驁不馴的河北三鎮都服服帖帖,不敢稍有異動。

掖庭令張從玫收養了他,後以恩蔭入宮服侍皇帝。到了僖宗朝,張居翰以辦事認真、一絲不苟贏得了大宦官、神策軍中尉、左監門衛大將軍田令孜的賞識,官至樞密承旨、內府令,天子賜服緋,恩寵有加。到了中和年間,他被派駐幽州,出任盧龍軍監軍使,成為一方大員。

可這個時候的藩鎮已經不比宣宗朝的藩鎮了,歷經懿宗、僖宗兩位荒唐天子,又經逢黃巢亂兵,朝廷的威嚴早已丟失殆盡,各地藩鎮對朝廷的敕令早已不屑一顧,於是,想做一番事業的張居翰處境艱難。

張居翰在盧龍軍任監軍使十多年間,先後經歷了李可舉、李全忠、李匡威、李匡籌、劉仁恭等五位節度使當政,遭遇李全忠叛亂、李匡籌叛亂、劉仁恭叛亂三次盧龍高層的兵變更迭,早已學會了明哲保身的縮頭鳥處世方法,如其他各鎮監軍們一樣,戰戰兢兢的生活在各大藩帥的陰影之下,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尤其到了劉仁恭為帥的這幾年,事這位大頭軍出身的大帥更加謹慎恭敬,張居翰終於算是得到了這位節帥的認可,不用再為小命發愁。當天子日益窘迫的時候,他甚至得到了劉仁恭「強行留任」的庇護,得以遠離長安那個權力鬥爭的漩渦。

當然,能夠得到劉仁恭的認可,全賴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時候甚至兩眼全閉的處政方式,他謹守兩個凡是,即凡是劉仁恭不讓他知道的,他裝作不知道,凡是劉仁恭想讓他知道的,他一定說「好」。比如去年南征魏博之際,大帥劉仁恭暫時性的遺忘了他,他也同時遺忘了自己的監軍使命,沒有向朝廷發出一個字的文告,又比如這次抵禦宣武軍的進犯,今天在面對大帥「向朝廷發文,申求大義」的要求時,他滿口應「好」。

張居翰回到監軍使院,用罷餐飯,來到書房,略略思忖之後,提筆開始寫奏摺。

張居翰知道這封奏摺是沒有任何效果的,奏摺發到長安後,就算天子想管,朝廷也完全不可能有那個實力去過問,更何況天子境況窘迫,朝政幾乎停頓,樞密使宋道弼等中官和宰相崔胤為首的朝官正在激烈爭權,可以預計的是,這封奏疏上去之後必將塵封而無人過問。

但在張居翰心裡,這份奏疏是寫給劉仁恭看的,是以他的用語和詞句都要符合劉大帥的想法,既要怒斥宣武軍無故北犯、趁人之危的不義,又要宣揚盧龍軍不懼入寇、堅決抵抗的決心,著實花了一番心血。寫罷之後,張居翰又仔細看了一遍,提筆圈改了幾處不妥的文句,重新謄抄,蓋上監軍使大印。

張居翰召來養子張茂安,道:「你去跑一趟,將這份奏疏遞交節度府,請大帥過目。」

張茂安接了奏疏,正要轉身,就聽張居翰問:「怎麼一頭大汗?快去洗洗,這番樣子如何見人?」

張茂安笑道:「是,兒子適才正與平州軍李宣節請教戰陣殺伐的招數,大人見召,兒子來不及梳洗,便過來了。」

張居翰怒道:「說過你多少次,少與幽州的軍將來往,過往甚密即是取死之道,你何故聽不進去?你喜好武藝,便去尋一些遊俠兒學學招法也未嘗不可,怎麼又和軍將牽扯?」

張茂安委屈道:「兒子不是刻意去巴結的,昨夜去教坊喝酒,無意間認識的李宣節。」便將昨夜的事情一一說了。

張居翰更怒:「又耍你的江湖義氣,這也是你管得的?你這性子若是不改,將來遲早吃大虧!」

見張茂安唯唯諾諾答應著,似乎並未放在心上,便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咱們客居幽州,雖是朝廷監軍,卻早已沒了往日的風光,便如案板上的魚肉,人家隨時可以下刀子,這個道理你還不明白?雖說只是個潑皮,但人家背後是什麼來頭你知道麼?就算今日無事,將來呢?說不準下次就會招惹到誰。」

張茂安當然知道潑皮張九生的來頭,但並不覺得衙內會為了這種事情來監軍院問罪,但既然父親生氣,他也只得低頭認錯。張居翰斥責了一番,這才道:「咱家知道你想去軍伍中歷練廝殺,但如今不同往日了,不要再起這個念頭,若是節度府知道了,說不定就是一場禍事。」

張茂安張了張嘴,猶豫片刻道:「大人就不能想想辦法?兒子不要監軍的名義,從小卒做起也可。」…,

張居翰氣急反笑,道:「你從小卒做起?哪個軍將願意要咱們這種人?」

張茂安道:「李宣節願意要,適才他答允了,兒子正想找機會和大人說……他說無論是入軍中廝殺還是去監軍,他都歡迎……」

張居翰一愣:「哪個李宣節?」

「便是收復柳城的平州軍李宣節。」張茂安小聲道。

張居翰是聽說過李誠中的,也知道這個平州軍的宣節校尉在關外取得的戰績,聽兒子張茂安說的是這個人,頓時心中一動,開始打起了算盤。對自己收養的這個兒子,張居翰是十分關心的。閹人無法生育,繼承香火的希望都在養子身上,他自己如今身在幽州,時時刻刻處於危險之中,性命操於他人之手,這也就罷了,但若是張茂安能遠離這處牢籠之地,得到一個安身之所,未嘗不是一個極好的選擇。

「李宣節人呢?請他過來一見。」

「剛走了……要不兒子去把他追回來?」

「算了……唔,他真說過願意接你從軍?」

「昨夜飲酒的時候就答允了,適才也說過『沒問題』。」張茂安一見似乎有門,連忙道。

「嗯……做監軍也可以?」

「是。」

「唔……此事容某想想……你先把奏疏送到節度府去。」

張茂安見養父鬆口,心中大喜,高高興興的應了,走到門口,忽又轉身回來:「大人,兒子還有件事……」

「說。」

「兒子和李宣節談起如今宣武軍北犯之事,李宣節說,咱們幽州可以請河東軍出兵幫忙的。」

張居翰一笑:「哪兒有那麼簡單,大帥和晉王有大仇,晉王恨咱們到了極處,如何肯出兵?」

張茂安道:「兒子也是這麼說的。但李宣節說,世上沒有永遠的仇恨,只有永遠的利益。」

張居翰凝神琢磨著這句話,良久,搖頭道:「就算這話有理,那又如何?與咱父子有何關係?就算大帥有此意圖,誰敢去河東?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

張茂安道:「李宣節說,若是要去河東求援,咱們監軍院是最合適的,既無性命之憂,成功的可能性也最大。」

張居翰奇道:「這是為何?」

張茂安道:「李宣節說,因為咱們代表朝廷。他還說,要想在幽州過得安穩,明哲保身是不夠的,只有對大帥有用的人,大帥才會真正重視。」

張居翰頓時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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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遼西雙城(二十三)

從監軍使院出來後,李誠中又帶著王大郎去拜訪了王敬柔。這位老軍頭出來見了李誠中一面,喝了一盞茶,客客氣氣的收了李誠中的禮物。雙方不僅是年齡有代差,地位的差距也非常大,幾乎沒有什麼可聊的話,李誠中也沒有那份自來熟的口才,感到尷尬之後,便匆匆放下禮物告辭。

從王敬柔府上出來,他又去拜訪了另一個大軍頭趙珽,只不過沒有見到這位前節度府兵馬從事,朝廷賜封的御史中丞,趙珽一直住在郊外的田莊,趙家年輕一輩的主事人趙敬則去田莊找趙珽了,所以李誠中無功而返,連禮物都沒送出去——趙家的管事不敢隨意收禮。

經過連續幾天的拜訪,幽州城內說話有份量的府邸都幾乎跑了一遍,李誠中對形勢有了更加清晰的判斷。高家和李家對自己表示了明確的支持,王家對自己的態度偏中,但也釋放了初步的善意——至少人家收了自己的重禮,兩個趙家,一個情況不明,一個明顯表示出了敵意,而衙內那邊,李誠中則完全放棄。

最重要的收穫是,謁見大帥的時候,自己表現不錯,大帥對自己似乎印象很深。

再加上周知裕那邊的跑動和周旋,李誠中覺得自己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半個營州至少有七成把握將掌控在自己手中,這就已經知足了,人事他已經盡了,餘下的只能聽天命。就是不知節度府軍議還要多久,他在柳城的根基尚不牢固,算下來已經離開柳城五天,他著實有些擔憂。

事實上李誠中也沒有等太久,從趙家回來的當天晚上,周知裕府上來人,囑咐他第二天早上辰時到節度府侯命,屆時將是盧龍軍高層的最後一次軍議,一切都將分曉。

第二天早上,李誠中起來後梳洗穿扮整齊,來到節度府等候。值星的還是上次引他入內的那個軍官,等候的地點還是節堂外的那間廂房。廂房中陸續有一些軍官進來,都是級別不夠參加軍議的,便在這裡侯命。對於這些中下級軍官來說,節堂是個比較威嚴的地方,哪怕是在節堂之外的廂房中,大夥兒也都是默默的喝茶想著自己的事,沒人相互打探和談論。

過了一個多時辰,已經有軍官被召入節堂了,李誠中耐著性子繼續等候,他心裡有些忐忑,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什麼變數。

值星軍官再次進來,這次卻終於輪到李誠中:「哪位是平州軍李誠中?」

李誠中連忙起身:「我是。」

那軍官道:「大帥召見,隨某進去。」

李誠中再次整了整衣襟,深吸了口氣,跟了過去。

隨那值星軍官邁入守衛森嚴的院門,從兩行挎刀立槍的護軍中穿過去,值星軍官在大堂外高聲稟告:「平州軍前營指揮使、宣節校尉李誠中到!」

大堂內傳來一聲「進」,李誠中在值星軍官的示意下,抬步邁過門檻,進入大堂。

堂上兩側分坐著數十名文官武將,尤以武將居多,李誠中一進去,數十雙眼睛齊刷刷看了過來,李誠中在眾人的灼熱目光中穩步向前,餘光掃了一遍,就見周知裕在左首第一排武將中,正衝著自己微微點頭。武將中還見到高行周和李承約,兩人都對他報以了微笑。

李誠中心裡一寬,來到堂前,沖正位上的劉仁恭施禮:「卑職李誠中,見過大帥!」又轉身向側位的無須中官躬身:「卑職見過監軍使!」…,

劉仁恭點頭,吩咐賜座,有護軍從堂下搬了個凳子,擠到左側後排,李誠中便過去坐了下來。等他坐定,劉仁恭向右側示意:「謙誠,念。」

右側文官中第一人起身,正是節度判官劉知溫。劉知溫展開文帛,朗聲宣讀。

「……大中以次,胡屬猖獗,狡賴邇詐,不慮王化,蠢蠹之兵,犯寇中外,致違人和,異糜遼事……」

李誠中豎著耳朵努力的聽著,他和馮道打交道也有大半年了,看過不少文書和典籍,對古文的接受度也高了不少,此刻聽了個大概,或猜或蒙的明白了些劉知溫所念文書裡的意思,到了最後,終於聽到了關鍵的地方:重置營州!

當年大唐在關外設安東都護府,營州一地設營州都督府,納入安東都護府管轄,是掌控東北各羈縻州的中心所在,此刻的重置營州卻並非重置當年的營州都督府——盧龍節度府沒有這個權力,而是設立如平州一樣的軍州——當然仍要報長安天子。同時在營州之下設柳城軍城和燕郡守捉城。

又見劉知溫取過兩份告身,當堂宣讀,一份是給周知裕的,任命周知裕為平州兵馬使兼營州兵馬使,晉宣威將軍,秩別從四品上。李誠中注意到周知裕原有官職中的榆關守捉使沒有了。

另一份是給平州刺史張在吉的,以張在吉「兼使持節營州諸軍事」,也就是說以張在吉為平、營兩州刺史。當然,軍事是管不了的,仍然還是管民政。

周知裕上前領命接過委任,張在吉在平州,他的告身將由節度府派專人送去。

這兩份任命一公佈,便宣告平州系保住了營州這一勝利成果,李誠中大大鬆了口氣,當然,他還期待著下面的任命,接下來就該到他了。

只見劉知溫又取過兩份委任,打開一份大聲念了起來。

當李誠中聽到「以平州軍前營指揮使李誠中為柳城軍使、兼燕郡守捉使,晉游擊將軍」時,心裡一陣激動,忍不住差點內牛滿面啊,他只想立刻大喊,好將那份激動之情宣洩出來。軍城使和守捉使都是獨立性極強的軍事長官,在各自的軍城和守捉城裡是獨擋一面的最高軍職,有了這個職務,李誠中才算真正立起了自己的山頭!

當然,他這個山頭仍然打著濃厚的平州系標籤,仍然在營州兵馬使周知裕的節制之下,但是,現在的李誠中已經不同往日了。最重要的一點是,從軍事角度來說,在藩鎮內部,這個時代的軍城和守捉城,相當於後世行政省裡的國務院直轄市,柳城和燕郡與營州之間的關係,就像後世青島之於山東、大連之於遼寧。成為柳城軍使和燕郡守捉使以後,李誠中與節度府形成了直接的上下級關係,在節度府的允許下,可以光明正大的建立和徵募自己的軍隊,他手下軍官的任命只要向節度府報備即可。而對於周知裕來說,李誠中需要承擔的是「聽調」的責任。

如果要繼續深究這一項任命的原由,那裡面可就包含了太多的意味了。比如大帥對新平州系的態度,這項任命裡到底是為了加強還是分化?如果是加強,為什麼把李誠中的地位凸顯得那麼高?幾乎等於在平州系裡新扶植出來一個「營州系」?可如果是分化,為什麼平州系的官員在這次任命中大獲豐收?…,

另李誠中驚喜地另一個原因,是他驟然拔至游擊將軍這一高位。由宣節校尉至游擊將軍,從正八品上到從五品下,這個提升委實太過驚人。不過再想想李誠中收復半個營州這件事,倒也算合乎他的大功。更何況以柳城軍使、燕郡守捉使的差遣,也只有將軍之階別才能符合他如今的身份。

當然,以上官職都還需要報長安朝廷,周知裕和張在吉的任命都需要政事堂批覆——這個批覆幾乎沒有什麼通過不了的道理,而李誠中的任命則僅僅需要知會朝廷即可,節度使對五品以下官職具有任免權,報到長安只是為了備案而已。

收穫如此巨大,李誠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劉知溫的催促下,他才反應過來,上去接下了自己的告身。

另外一份告身則有些出乎李誠中的意料,榆關守捉使的職務被授予了趙在禮。李誠中略略想了想,明白了裡面的那些彎彎繞。趙在禮沒有軍功,他甚至一仗沒打過,之所以能夠被授予榆關守捉使,恐怕和他身為趙珽庶侄有關,甚至可能是周知裕為了贏得趙家支持而做出的犧牲和努力。

現在李誠中的正式軍職是柳城軍使兼燕郡守捉使,游擊將軍,秩別從五品下!這個職務在盧龍軍中已經躋身高層行列,今後的節堂軍議都會有李誠中的一張凳子。同時,李誠中還將擁有自己的將旗,別人見了他之後,終於可以稱呼一聲「李將軍」!

李誠中踏踏實實的安心坐在自己的那張小凳子上——那是一個圓形的木墩,這個時代被稱為「繡墩」,和身邊幾個眼生的軍將見了禮,聽了幾聲「恭賀」之後,心滿意足的傾聽著下一項事宜。

就見節度判官劉知溫繼續打開另一份文帛,然後開始宣佈下一項任命。

成立河北行營,大帥劉仁恭自兼行營招討使,義昌軍節度使劉守文任招討副使,義兒軍都指揮使劉守光任行營都虞候。

以霸都騎為前軍先導,即日南下;

以衙內軍及大帥親軍為中軍,五日後出發,兵進滄州以北八十里的乾寧軍,於乾寧軍設立招討使行轅;

以義昌軍為右軍,駐於滄州,整修戰備,以待決戰;

以義兒軍、武州軍、莫州軍及瀛州軍為左軍,十日內東進景城,護翼滄州西路,與滄州、乾寧軍呈三足之勢;

以平、薊、澶、幽、媯、順、儒、新、涿等各州鎮軍為後軍,徵集糧草,剋日南下,至乾寧軍城設立糧台。周知裕被任命為後軍都指揮使兼行營糧台大使。

劉知溫繼續宣讀任命。

成立山後行營,北御契丹。行營設於薊州,以薊州刺史兼兵馬使趙敬為行營總管,廣邊軍使高行珪為副總管,柳城軍使兼燕郡守捉使李誠中為行營都虞候。

左路由媯州龍門、廣邊軍、孔嶺關、居庸關組成,以高行珪為主將。

中路西起鎮遠,經北口、洪水、鹽城而至盧龍塞,以李承約為主將。

右路為柳城和燕郡,以李誠中為主將。

總體而言,這是一條沿長城邊牆自西而東的防線,只不過因為收服柳城和燕郡的緣故,防線到了盧龍塞後,直接向東進入草原。與南下的河北行營相比,山後行營主要是防禦性作戰,依靠山後地區抵禦契丹人的攻擊,鎮守盧龍軍的身後。(注1)

任命宣讀完畢,劉仁恭不再拖延,他要求各軍立刻返回駐所整兵,不得稍有延誤。

軍議結束後,李誠中隨周知裕離開節堂。

望著李誠中離去的身影,衙內劉守光緊咬嘴唇,臉色有些發白。他認出了那天在後院撞見自己的軍官,這個軍官就是李誠中!

劉守光的身後是義兒軍都虞候、牙門將畢元福,他同樣死死盯著離去的李誠中,直到李誠中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方才輕聲向劉守光道:「衙內!衙內!」

劉守光回過神來,問:「怎麼?」

畢元福小聲道:「不知衙內認出來沒有?去年在河間,末將隨衙內追擊成德軍王昭祚和梁公儒,這個李誠中就是當日的那個小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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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插曲(一)

在幽州奔波的這幾天裡,周知裕是最忙碌的,除了參加每日上午的節堂軍議之外,還要抽出時間來拜訪幽州權貴,到各大軍頭府上爭取支持,往節度府各判官、參軍、從事處打探消息,還要交好以前在大帥身邊當親衛時結識的那幫老弟兄,可謂馬不停蹄,實在是辛苦得很。

好在這番辛苦終於沒有白費,營州算是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自家的軍階也晉至四品明威將軍,在大帥建立的河北行營中得掌一路大軍,雖說是負責糧草的後軍,但至少他周知裕已經越過了一州兵馬使這道門檻,從今後,周家在幽州城內將獲得與高、王、李、趙等大族並舉的地位,成為各路軍將仰視的豪門!一想到這裡,以周知裕幾十年曆練出來的沉穩也不禁有些「道心不穩」。

回頭看了看身後緊跟著的李誠中,周知裕相當滿意。這個自己一手扶持起來的軍官,並沒有因為獨掌一方的驟然提拔就忘乎所以,始終堅定的保持與自己的步伐一致,在節堂外那麼多軍將面前毫不避諱的以實際行動表明自己的派系立場,實在是難得之極。

二人上馬緩行,周知裕看著沿街的民居坊巷,忽然有一種幽州即將在手的感覺。他不禁嚇了一跳,連忙打消這份念頭,轉過頭來看著李誠中,笑道:「自成,如今你也是一方將軍、五品大員了。回想一年來,真是不易啊。去年魏州城下大敗之後,咱們只剩下幾百健卒,開赴平州的時候,又走了一大半,想起來,那會兒可真是要多窘迫就有窘迫……」

到了周知裕這個歲數,又登上了這麼一個人人矚目的高位,當然是喜歡在年輕人面前「追憶往昔」,追憶的除了往昔的輝煌外,恐怕跌落谷底的那段經歷才是最喜歡提及的。李誠中見周知裕開始「追憶」,連忙湊趣道:「正是。當年卑職隨將軍去平州之時,身邊只有八十來人,如今這些人都已經成為軍官了,恐怕最低的都是伙長。」

周知裕的地位已經不是一州兵馬使那麼簡單了,於是李誠中稱呼的時候便由「周兵馬使」改為了「周將軍」。對這個時代官職已經有所熟悉的李誠中稱呼起周知裕的時候也覺得很彆扭,他決定找機會去問問張茂安,看看能不能通過監軍使這邊向朝廷進行疏通,給周知裕加個朝廷使銜。

李誠中又道:「將軍還記得王大郎麼?就是那個我手下的斥候隊官,王大郎這兩日拜訪同鄉好友,回來後很是得意,他那幫鄉黨對他很是羨慕,呵呵。」

這屁拍起來不著痕跡,周知裕很受用,撫鬚微笑:「王義薄不錯,自成要多多栽培才是。」

李誠中連忙應了。

忽聽後面有人騎馬追了過來,回頭一看,卻是李承約。

「見過周將軍,某有點私事找自成兄,不知是否方便?」李承約撓著頭道。

周知裕點頭向李誠中道:「自成且去。某這裡事情也多,你就安心忙自己的,忙完了好盡快返回柳城,將軍伍整備妥當。有關柳城軍和燕郡兵卒編成和糧餉事宜,你再去節度府問問,若是不順的話,再來找某。」

周知裕策馬先行,留下李承約和李誠中二人。

李承約撓著頭不知道該怎麼說,李誠中卻明白他的意思,道:「德儉好生性急。」

李承約嘿嘿一笑,道:「自成兄眼看就要返回柳城了,某怕到時候送別不及。」…,

李誠中哈哈一笑:「送別是小,娘子是大!嗯……我這些天也認真替德儉兄考慮過,可想來想去,讓蘭兒小娘子為妾是斷斷行不通的。」看了看左右,李誠中又小聲道:「德儉兄還不知道?昨夜薊門別將張景紹來張宅提親,為衙內做媒,也是要納蘭兒為妾……」

李承約大急:「劉家二郎是何等樣人,滿幽州都知道,蘭兒去了豈不是被禍害了?究竟後來如何?自成兄……自成兄!莫在耍弄某了,快快說來!」

李誠中關子賣足,才道:「別慌,張家拒絕了。」

李承約這才松了口氣,卻感覺手心裡已經起了一把濕汗,當下苦著臉道:「自成兄,你可是答允過某的,你看這卻如何是好?」

對這件事情,李誠中是認真想過的,當下道:「你家大人最所持的還是門戶之見,說白了,嫌棄蘭兒身份低微。以前我不好說什麼,今日既然忝為游擊將軍,便有了點底氣。德儉兄看這樣好不好,我認蘭兒做義妹……」

沒等李誠中說完,李承約眼神立刻放光,連連點頭:「如此最好!如此最好!哎呀呀,自成兄,李某深受你這番大恩了!」說罷就在馬上俯身一拜。

李誠中想了想又道:「不過我這個游擊將軍根基還是淺薄了些,若是再等個一年半載,或許又會不同。」他如今雖然貴為柳城軍使兼燕郡守捉使,品秩攀到了五品游擊將軍,但和幽州豪門李家相比,仍然很不夠看。不過他現在自信滿滿,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還只是健卒營中的一個小小兵卒,如今已經成為盧龍軍中一方軍將,再過些時日,誰又說得準會發生什麼?

李承約也明白一個游擊將軍的義妹身份還差了許多,不過他已經很知足了,忙道:「無論如何,自成兄的這番恩助某都深感五內。對了,婉枝姑娘還在明月松風閣?某先回去向家中大人求肯婚事,然後晚上去尋了尚質一起來見自成兄,明月松風閣有一半是尚質家的產業,有了尚質一切都好辦,咱們今晚就去將婉枝接出來!」不等李誠中回話,催馬就跑了,一團風疾火燎。

李誠中琢磨片刻,也不忙回張宅,轉身又回了節度府所在府堂街。節度府僚屬各衙都在這條街道上,緊挨著節度府順溜排開。支使、判官、參軍、簽押、內宅等文官屬房位列節度府左側,右側則為司馬、押衙、虞候、將頭、牢城、衛隊、孔目等武官屬房。

李誠中看得眼花,不知道自己該拜哪座廟,後來想起周知裕給自己取表字的時候,前來觀禮的那個胖乎乎的郭炳呈,似乎在節度府中地位不低,便決定先找郭炳呈。他記得這個胖子的官銜似乎是押衙兼通判,便在府堂街又轉了一圈,發現這是兩個衙門,押衙屬於軍職,通判則應該是判官房,乾脆就近去押衙房,一問,才知郭炳呈的本職是通判,屬於文官系列,押衙是給他的加銜,也就是說給他個押衙待遇,讓他不用幹活白領這份薪水。

李誠中又去了判官房,給門役手中胡亂塞了一把錢,門役忙進去通稟,不多一會兒,郭炳呈親自出來將他迎了進去。

郭通判與張在吉、周知裕份屬同鄉,交情極好,是張在吉、周知裕在盧龍節度府中的鼎力臂助。平州這一年發生的任何事情,郭通判都知之甚詳。作為節度府判官房的主事人之一,李誠中的幾次告捷軍報都經過他的手加以批閱並轉呈,李誠中當初被任命為平州軍前營指揮使的告身也是由他親筆起草的,而這次平州系對營州的掌控最終得以全功,他又在其中出了大力。所以李誠中對他不熟悉,可他對李誠中卻極為瞭解。…,

如今眼看就要進入初夏,又時值正午,郭炳呈不停搖著團扇驅汗,後背及脖領的衣襟都濕了。可現在天氣雖然逐漸轉熱,卻遠遠不到這個地步,李誠中看著郭炳呈圓圓胖胖的肥肉,不禁有些擔心:「郭通判一直都這麼發汗麼?」

郭炳呈搖頭道:「以前也不曾這樣,自打今年開始,不知怎麼回事,總是嫌熱。不過無妨,也就是汗多一些,其他都沒有什麼。」

李誠中雖不通醫術,但生於後世,也知道這是身體出了毛病,努力回想,似乎是體虛的原因,但又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便不敢亂說,只是提醒道:「通判還是尋醫診診脈象為好。」

郭炳呈不以為意:「無妨的。」不過還是很感謝這位軍中新貴的好意,道:「多謝李將軍掛念,對了,還要恭喜將軍新晉高位!」

一個年輕文吏正巧敲門而入,抱著堆卷宗讓郭柄呈閱覽。他聽了之後向郭柄呈道:「郭通判還是去問診,連李將軍都看出來有些不妥了。李將軍,某也建言多次了,可郭通判不聽,還請將軍多勸勸。」

郭炳呈拉下臉道:「某和李將軍還有事談,你去尋萬度支,要一下四月永濟倉的糧秣存數。」這就有點諱疾忌醫的味道了,李誠中便不好再勸,那文吏無奈,只得出門而去。

郭炳呈雖然不喜歡別人說自己身體的問題,卻對那文吏很是欣賞,等文吏出去後,向李誠中道:「這個後生叫劉審交,原為北平簿,對民情吏治很有心得,某前月剛將他調入節度府,做起事來很是快捷。只是有些喜好小題大做,讓將軍見笑了。」

又問起李誠中的來意,郭炳呈道:「節度府對柳城軍和燕郡守捉城的編成沒有專門的規制,只對營州軍有所定額,營州同平州例,為兩千五百人,但節度府目前沒有這筆糧餉,還需平州方面自籌。劉判官的意思,柳城軍和燕郡守捉城都屬周好問的節制之下,一應兵額便從營州軍內出。」

他推開房門看了看,關上後又壓低嗓音道:「你是好問帶出來兵,某也將你當做子侄來看。自成啊,不瞞你,劉判官對各州軍員很有意見,一直堅持要壓制的。所以你也別想從節度府弄出錢糧來了。不過兵員的編制問題,你倒是可以不用拘束,只要你平州,唔,營州養得起,能征多少就征多少。實話給你透個底,媯州、薊州都早就超過了節度府核定的員額,只不過大家悶在心裡,邊州不說,咱們節度府也就當不知道。當然,某這裡還有一個建議,營州新復,相信各方面都要用錢,你們上個札子,申請豁免今年上繳節度府的錢糧,節度府這邊某再關說一番,應當是能准的。」

這就是肺腑之言了,誰叫郭炳呈和周知裕關係好呢,所謂「朝中有人好做官」,有了郭炳呈,周知裕和李誠中做起事來也心裡清楚、收穫良多。

李誠中大是感激,末了又厚著臉皮道:「郭通判既然將我當做子侄來看,那我就當你是叔伯了。」

郭炳呈搖著團扇笑道:「該當的!該當的!有事就說,能辦的必定幫你!」

李誠中忙道:「小侄剛收復營州,民生諸事實在缺人料理,能否給我引薦些文吏過去?呃……比如剛才那個劉審交?」

郭炳呈一怔,隨即苦笑:「這個…….呵呵……嗯……這個嘛……呵呵……自成還真是信任某啊。」

李誠中恭恭敬敬道:「誰讓郭通判是我的叔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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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插曲(二)

既然郭通判已經透了實底,李誠中便不再去其他地方奔波了,節度府沒有多餘的錢糧,他就算去討要也是無用。但這一趟李誠中也沒有白跑,他對募兵和兵制的事情有了大概的瞭解,知道了節度府的底線所在,於是又趕去周知裕府上,要和自己上司溝通。

周知裕一回到府內,立刻開始籌劃南下的各項事務。作為新任命的河北行營後軍都指揮使兼糧台大使,除了集結編入後軍的各州兵馬外,還要操心糧草事宜。在平州的時候,周知裕帳下已經有了一些幕僚,到了幽州這幾天,又有許多文吏主動投效麾下,或是託人引薦,或是主動投送名帖。周知裕如今諸事繁忙,也管不了太多,凡是前來投效的,一應先用起來,至於是否可靠,也只能將來再加詳查了。

如今朝廷式微,藩鎮強勢,底層的讀書人失去了進效廟堂的門路,大量的士子們只得另覓出路,紛紛投入藩鎮節帥麾下。可節度府徵募的人員有限,於是節帥手下的各大軍將和高官則成了士子們的另一個選擇。可以想見的是,今日李誠中的新晉任命傳了出去,不用多久,那些至今報效無門的士子們也必將紛至沓來。

周知裕在自己府上建了衙,新投效的七八位幕僚則在正廳之上佈置起了文案,此刻隨著周知裕的吩咐便開始起草各道命令和公函。

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首先是將平州大營內自己用熟了的幕僚徵調過來,組建後軍的指揮班底。還要給撥入自己統轄的各州兵馬使發出調令,讓各州鎮軍限期報到。同時要抓緊與節度府度支、判官、簽押等房及北平令署發函交涉,徵集大軍所需的糧餉、招募押送糧草的民夫和車輛。並且還要仔細研究後軍進軍的路線和日期。押糧不比普通行軍,哪裡路線平坦適宜糧車通過,哪裡地形開闊利於屯兵駐紮,哪裡地勢緊要可以建立中轉,都需要一一考慮。

各種事務千頭萬緒,周知裕一邊和這幫新進幕僚們仔細商議,一邊苦苦籌謀。好在他行伍多年,從最低級別的兵卒到如今的宣威將軍,對於大軍的各項事務都十分熟悉和老道,此刻處理起來雖算不得駕輕就熟,卻也是分毫不漏。

聽說李誠中來了,周知裕暫時丟下手頭的事務,在書房中見了自己手下這個最重要的軍官。

李誠中把自己在判官房向郭通判打聽來的情況一一說了,又把郭通判的建議講給周知裕,周知裕聽完後道:「這些事情原也在某意料當中。既然如此,咱們便不去叨擾節度府了,如今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咱們小心謹慎一些也是應當的。這次平州軍得了五千兵額的編制,但節度府分文不給,一切全靠平州自籌。某現在是河北行營後軍之主,這五千人有一半必須帶到後軍之中,這是某答允大帥的,也是大帥允許咱們擴軍的原由。

剩下的兩千五百人編制,某意給榆關五百,另留五百在平州大營,因此只能給你一千五百人的編制。這一千五百人的錢餉由平州刺史府供給。既然老郭說媯州、薊州都在私募軍士,那咱們也照辦就是,只不過這些私募軍士的費用,平州刺史府供給不了。老張說過,供應五千人的糧餉已經是他目前的底線了……

唔,你剛才說老郭建議咱們上扎子免除今年平州的錢糧供賦?那咱們就上這個札子,不管節度府允不允,咱們今年一文都不用上繳,打起官司來,由某頂著!咱們平州要自籌糧餉供應五千大軍,這個理由到哪裡都說得過去!…,

對了,你佔據柳城和燕郡後想必得了不少好東西,這些東西不用再往某這裡送了,你自己留著就是。營州地處關外,無險要可守,一千五百人恐怕難以應付……你拿那些錢私募軍士罷……能募多少?」

李誠中想了想,道:「還可再募一千。」實際上他單是搜刮大郎君圖利和兩個死忠長老的府邸,弄出來的錢徵募三、五千人都不成問題,但此刻當然是不能那麼老實了。

周知裕點頭道:「那你就抓緊徵募。好生坐穩營州,當日答允大帥的幾千匹戰馬不用著急,能拖就拖,別為了填這個缺口就擅自濫戰,到時候反而把營州給丟了。要緊的是經營好那片地盤,能夠在營州站穩腳跟就是最大的功勞,誰也挑不出你毛病來!我出征之後,平州就空了,榆關和平州大營幾無一兵一卒,要想重新募兵整訓,至少需要三個月,平州的安危,就靠你了,自成,你擔子不輕啊。」

有了周知裕的允許和默認,等於給李誠中解去了身上最後一道束縛,李誠中感動莫名,道了聲:「將軍……」

周知裕深深嘆了口氣,道:「自成,這次回幽州某才真正看清,這年頭,手中有兵才是處身之道,牢牢掌住軍權,那就誰也奈何不得你。有些規矩不用太過謹慎,好生做,某還等著你從關外傳來喜報呢!五年計畫……呵呵,某也很期待!」

李誠中深深施禮:「將軍,得遇將軍是我李誠中的福分!」

周知裕一笑:「有自成的臂助,也是某的福分!」

李誠中告辭出來,他已經決定第二天就動身回柳城,這次來拜訪,也是向周知裕辭行。周知裕將李誠中送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也不多說,便回去了。對著周知裕的背影,李誠中再次深施一禮。

兩人誰都沒想到,當再次見面之時,將會經歷怎樣的波折!

……

張宅已經開始收拾細軟了。衙內讓張景紹來提親的舉動嚇到了這個小門小戶,在李誠中的建議下,準備舉家遷往平州。如果是周知裕遷家的話,可能會引起節度府的高度關注,但張家,一個提不動刀的老都頭,一個現在平州軍的小都頭……沒有人會注意他們。

因為時間比較倉促,所以收拾起來比較匆忙,除了錢和細軟之外,別無他物。宅子委託老都頭當年的部下——明月酒樓沽酒的陳師傅照應,所有家居擺設也全都留了下來——來不及典賣,就這麼裝了兩個木箱子,連同李誠中沒有送出去的禮箱,一併裝到從平州趕過來的大車上。

因為李誠中、張興重、王大郎和四個親兵都騎馬,便又去車馬行買了輛騾車,讓老都頭夫婦和蘭兒坐車,駕車的人也有了,就是劉巴。這樣的話,可以儘量節省路上耽誤的時間。車子是劉巴去買的,回來的時候,劉巴臉色凝重,向李誠中稟告:「將軍,有人在外面盯著咱們。某出去的時候,胡同外邊有兩個人守在那裡,其中一個跟著某去了車馬行。某裝作不知情,回來的時候從另一頭進的胡同,那邊也守著兩個人。其中有一個某認識,是張九生手下的潑皮。」

李誠中也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了。敢這麼明目張膽的盯梢一個軍官的宅子,哪怕這個軍官只是一個都頭,也不是這些地痞潑皮敢做的事情。但他和劉巴考慮的不同,劉巴想的是衙內劉守光是不是要為張九生出頭,李誠中考慮的則是,衙內是不是提親失敗之後想要尋機暗搶?…,

他和李承約商定好,晚上要去明月松風閣把婉枝接出來,會有一段時間不在張宅,便把這事和張興重、王大郎兩人說了,讓兩人帶著四名親衛在家中戒備,要求人人刀不離身。當然,他不太相信劉守光真敢明火執仗的來張宅搶人,畢竟他現在已經不同往日,而是盧龍軍中有品階的將軍了。

下午無事,只是收到新任山後行營總管趙敬來的一份軍函,讓諸將回各自關塞準備,擬於下月初六在薊州軍議,商討針對契丹人進攻的部署。算一算日子,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離晚飯還有一會兒,李承約和高行周都來到張宅,一為和李誠中辭行,二來則是要幫他去接出婉枝。王思禮和李承晚跟了過來,準備聽聽未來將主的安排,回去好早做準備。

李誠中眼睛一亮,吩咐親兵去外面酒樓預訂飯菜,晚上送到張宅來,他要在院子裡擺酒和眾人敘話。

李承約笑道:「自成兄明日就要遠赴營州,今日某已經和三弟說好了,三弟做東,咱們到明月松風閣好生吃酒,順便將婉枝接出來!」

李誠中把宅子外面有人盯梢的事情說了,又將自己的猜測告訴二人。李承約怒道:「真是欺人太甚!自成兄放心,某現在就回去調人,保張宅無憂!」

李誠中攔住他,道:「是否衙內所為,現在還不清楚,也許只是張九生自己想尋機報復也說不定。你出去把人轟走了,回頭他又換了人過來,反而不好。咱們還是裝作不知道。反正明日一早就舉家遷出幽州,到時自然就沒什麼事了。」

李承約早已注意到張宅之內一副舉家搬遷的模樣,忙問:「蘭兒也去平州?」

李誠中便將自己的擔憂講了,又道:「今晚就在張宅擺酒,大夥兒一塊兒用飯,我也趁機收了蘭兒做義妹,還請大夥兒做個見證。對了,德儉,你下午回去和家裡大人談得如何?」

提起這件事,李承約喜上眉梢道:「家裡大人雖說沒表態,卻也沒拒絕。大人說再考慮考慮,看樣子有門!嘿嘿!還得多謝自成兄的大恩吶!」

李君操的態度既然有了轉變,沒再一味拒絕,至少說明李誠中的法子可行,同時也反應了李誠中目前在整個盧龍軍中的地位——有了極大的提升,卻還沒到火候!

高行周在一旁安慰李承約:「二哥別著急,慢慢來,蘭兒隨自成兄去平州,可以避免許多麻煩,這也是為二哥好。」

李承約自然明白李誠中的一番苦心,點頭道:「放心,某自會加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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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插曲(三)

將其他人留在張宅照看著,李誠中便和李承約、高行周趕往明月松風閣。

明月松風閣是幽州城內與千金一笑樓齊名的兩大教坊青樓,對於高層權力變動最為敏感,極為關注軍中官員和軍將的任免情況,與節度府內的衙役和差吏聯繫緊密,消息十分靈通。上午節堂軍議的一應內容早已傳到了這裡,李誠中被任命為柳城軍使兼燕郡守捉使、游擊將軍的消息立刻引起了明月松風閣的轟動。

老鴇慧娘聽說以後呆愣了好半晌,暗道自己真是瞎了眼,沒想到一個毫無根基的小小宣節竟能一步而上將軍高位。不由嘆了口氣,知道再也不可能留的住婉枝,從此之後明月松風閣三行首便只剩兩人,心下黯然。但慧娘是個見機極快的人,轉眼就換了一副笑臉,風風火火的闖到婉枝房內,連聲道著「恭喜」。

不多一會兒,閣內有點名氣的姑娘都跑到婉枝房內賀喜,頓時熱鬧非凡。

婉枝陪著說笑了半天,將大夥兒都打發走,屋裡只剩下如娘、杜清秋和自己最好的姊妹綠釉。如娘和杜清秋與婉枝同為明月松風閣三行首,這兩年沒有少別過苗頭,相互間有過不少嫌隙,但如今婉枝馬上就要離開,往日的那些仇怨說起來忽然顯得可笑,早已散去,剩下的只是羨慕和愁緒。

如娘羨慕婉枝能夠找到如意郎君,後半生算是有了穩妥的依靠,杜清秋則想起了自家的心事,愁緒滿腹。如娘還沒有意中人,杜清秋卻有了,只不過那是一個書生,雖是小康人家,卻沒有多少權勢和錢財,無法為杜清秋贖身,在現實面前,兩人只能無奈低頭。

如娘和杜清秋離開之後,綠釉便哭了,連帶著婉枝也陪了不少眼淚。就聽綠釉道:「姐姐如今有了好歸宿,綠釉心裡歡喜,但綠釉心中不捨,實在不知姐姐走了之後還能和誰說話。不如姐姐替綠釉求一求李將軍,將綠釉也帶走,綠釉不求為人妻妾,只求和姐姐做伴,哪怕是侍婢也好。」說著就跪了下來。

婉枝連忙將綠釉攙起:「咱倆情同姐妹,何必如此。」她仔細想了想,自己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也覺得孤零零有些無助,綠釉和她有姐妹情誼,更有師徒恩義,若是能夠帶綠釉脫離青樓苦海,自己也能更安心一些,到了關外也有個伴,當下道:「既然妹妹想去,姐姐便試一試。只是關外苦寒,不知妹妹可受得了?」

綠釉大喜,抹著眼淚道:「願意的!願意的!」

兩人正說著話,就聽外面一陣喧鬧,早有僕役過來笑呵呵的通報:「李將軍來了!婉枝大家快些預備,將軍是來接你的!」

婉枝一呆,連忙到銅鏡前匆匆拾掇了片刻,然後趕忙收拾起行囊,在綠釉的幫助下將這些年的積蓄、首飾以及衣服整理了兩個箱子。弄好之後在房中來回踱步,不停搓著手,想了想又將綠釉叫住:「妹妹就在這裡等候,一會兒同去見過將軍。」

有高行周在旁邊幫忙,自然諸事順利,對於能給婉枝找到一個姐妹作伴,李誠中也很高興。高行周隨身帶來一駕車轎,李誠中親手挽簾,將婉枝和綠釉迎入轎內,然後向明月松風閣送出來的人群拱了拱手,轉身而去。

臉色難看的老鴇慧娘則在門口唉聲嘆氣,無奈的看著車轎遠離。李誠中不僅將舞魁首拐跑了,連備選的舞伎都被弄走,換誰誰也高興不起來。…,

回到張宅,酒宴已經擺上。老都頭、李誠中、李承約和高行週一桌,張興重、王大郎、李承晚和王思禮一桌,其他親兵坐一桌。蘭兒娘倆和婉枝、綠釉則在後房內聚了一桌。

老都頭心裡高興,能和三位將軍一桌同飲,實在是平生第一次,不免有些拘謹。他倒是知曉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趕路,也不敢多喝。

席間,李誠中向老都頭提出認蘭兒作義妹,張家自是大喜。連忙讓蘭兒出來,向李誠中拜了三拜,算是得了個「將軍義妹」的名份。

既然酒宴擺上了,李承約便提議乾脆今夜就納妾,給婉枝定下名份。古人納妾相當隨意,不比娶妻那麼隆重多禮,尤其是從青樓中納妾,往往一頂小轎直接從青樓拉回家中,甚至直接拉上床榻。有對侍妾重視一點的,會擺上幾桌,請好友前來聚聚,順便收些財禮,有那嫌麻煩的,乾脆一切省掉,只向家中僕役簡單宣佈了事。

李誠中在這一世沒有父母,只有一個周知裕算是師長。納妾的事情也不用向周知裕稟明,但他還是遣一個親兵去周府通傳了消息,周知裕諸事繁忙,沒有工夫過來慶賀,便讓那親兵帶了件禮物回來。

婉枝是李誠中人生中的第一個女人,他對此還是比較重視的,算來算去,因著蘭兒的緣故,老都頭勉強可算一個父輩,他便讓婉枝出來,當著眾人的面,一起向老都頭兩口子拜了下去,然後向在座的諸人一一敬酒,從老都頭夫婦開始,一人一杯。眾人慌慌忙忙找著禮物,算是隨喜。只李承約、高行周和王思禮、李承晚四人有所準備,都送了不菲的賀禮。

李誠中是穿越而來,帶著後世人人平等的觀念,拉著婉枝敬酒,連帶座上的幾個親兵也沒放過,唬得親兵們一陣慌亂,連說不敢當。喝完之後大夥兒苦著臉,將身上所有錢物都掏了出來,算作給自家將軍的禮物。劉巴最是倒霉,喝了一杯李誠中敬的酒,帶在身上的最後一點跑路錢都掏空了,真正算是一窮二白。李誠中不知道自己強收了親兵們各自將近半年的軍餉,笑呵呵的收了。

還是婉枝眼力較好,私下裡讓綠釉以李誠中的名義給親兵們打賞,賞錢從她自己帶出來的積蓄裡出,算是沒讓親兵們有所損失。

酒宴結束,高行周和李承約都離開了張宅,王思禮和李承晚卻留了下來。原來這兩人聽說了有宵小盯梢的事情,便趁李誠中去明月松風閣接婉枝的空當,各自回了一趟家,收拾了行禮包裹,和家人辭別。反正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走,乾脆今夜便住到張宅,也省了許多事。

第二日卯時,天色微亮,幽州城門剛剛開啟,李誠中一行便由東門而出。

車隊沿官道而行,一路發出串串馬蹄聲和軲轆聲。初始不斷遇到趕往幽州城的行商和農夫,走出十里地後,行人減少。曠野朗朗、四下寂寂,農田鬱鬱、微風習習。

婉枝、蘭兒和綠釉都是年輕女子,此番出行便聚到一駕車上。三女掀開車廂的簾子,探頭向外張望,看著四野中那些田莊、青苗,指著一片片點綴其上的小樹林,不時發出陣陣女兒家獨有的嬌笑。

李誠中忽然生出一種穿越前作為群眾演員時正在拍戲的恍惚,而且拍攝的還是《還豬哥哥》,忍不住懷著惡趣味的嚎了一句「你是瘋兒我是傻」。…,

見李誠中興致很高,手下人都心情大好。李承約和王思禮在官道周圍馳騁來去,在自家未來將主前相互炫耀著騎射技藝。二人不愧是將門世家調教出來的子弟,弓馬俱都嫻熟,不多一會兒,便提了幾隻野雞灰兔,扔到大車之上,得意的向李誠中邀功。

王大郎趁機湊了上來,嘿嘿道:「將軍此番收穫不小,不僅俘獲美人芳心,還順道捎走一個,果然是英雄了得!」

李誠中笑道:「大郎別扯淡!納了婉枝為妾,怎麼可能連她好姊妹也收入房中?」

王大郎道:「有何不可?姊妹二人同時服侍將軍,又是一段佳話。」

李誠中不答,只是微笑搖頭。說到底,他還是帶著後世現代觀念,這次納妾的行為已經達到他的底線了,要是再把婉枝的姐妹也給辦了,他總覺得對不住婉枝,實在是有心理障礙。何況與婉枝相比,綠釉無論是身段還是容貌,亦或是舞蹈技藝,乃至青樓中的名氣,都要差了一截。尤其是後者,很虛很飄渺的東西,但卻又實實在在影響著人的內心。婉枝是舞魁行首,在這個時代就是演藝圈的明星,能夠征服一個有名氣的女人,無論如何都是男人值得炫耀的事情。

王大郎打著小算盤,試探出李誠中似乎真的沒有納綠釉為妾的想法,於是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將軍,嘿嘿,那個……呃……某昨夜乍見綠釉,呃……嘿嘿……」一副「你懂的」樣子。

李誠中斜眼瞟了瞟王大郎,道:「綠釉和婉枝情同姐妹,你要真有那個意思,自己想辦法。總之一句話,不許用強。綠釉如果答應你,我自然為你做主,人家要是不同意,你就乖乖認慫!」

王大郎連忙小雞啄米一般不停點著頭,然後滿心歡喜的湊到車駕旁開始搭訕去了。

與此同時,幽州東門,十多騎軍將快速衝過,沿著官道向下追了過去。打頭的正是鹽城守捉使李承約。

李承約本來還要遲走一日,但今天醒過來後,忽然意識到蘭兒已經離開了幽州,心裡就空蕩蕩的發起慌來。起床後六神無主的在家裡如夜遊神般走來走去,感覺幹什麼都提不起精神。發了好一陣呆之後,猛然醒悟過來——去往盧龍塞的官道和去平州的官道在三河縣之前是同一條道,這豈不是能和蘭兒有六七十里的同路?

於是他趕緊命令親兵收拾準備,同時向自家大人和母親辭別,在父母驚詫的目光中匆匆出發。

李承約走了以後,太子少師李君操和夫人相互對視了好半天,夫人問:「吾兒情根深重,這卻如何是好?」

李君操皺眉思索,一時間有些拿不定主意,只是撚鬚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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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插曲(四)

義兒軍橫班都頭盧元義趴在小山坡後,露出頭來仔細觀察著一里外官道旁的那片小樹林。沿官道繼續前行,便是他存身的這處山坡。這處山坡卡在官道旁三十步左右,雖然不高,卻剛好將自己帶來的人馬遮掩住,等對方進入伏擊範圍後殺出,必可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盧元義是昨天夜裡出來的,他帶領的人馬在關閉城門前分三批陸續出了幽州,集合後趕到了二十里外的這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坡。這次帶出來的有三十名橫班護衛,人人騎馬,同時還有十多個幽州城潑皮頭子張九生手下的亡命之徒。這些潑皮並不是伏擊的主力,真正打起來還得靠自己的三十個人。

按照義兒軍都虞候畢元福的計畫,在殺死這位新晉的柳城軍使兼燕郡守捉使一行之後,盧元義還要將帶來的潑皮全部斬殺當場,造成一種幽州潑皮挾恨報復的假象。至於責任,當然要推給潑皮頭子張九生,誰讓張九生和李誠中在明月松風閣為了一個舞伎爭風吃醋而大打出手呢?兩人之間的仇怨,既有老鴇慧娘等人作證,還有監軍使張居翰的養子張茂安親眼所見,這真是一個再完美不過的理由了。至於那個被李誠中打成重傷的張九生,恐怕此刻也已經嚥氣了,這是要來一個死無對證!

看著埋伏在山坡後那十幾個滿臉激動之色的潑皮,盧元義心中冷笑。這些潑皮都分別被授予了義兒軍伙長之職,帶頭的那個張十一是張九生的親兄弟,甚至被授予了隊正的職務,當時畢元福還親自出來安撫他們,言道一俟功成,立刻就帶他們到深州義兒軍大營內任職!把這幫潑皮哄得群情激昂,人人叫喚著要「拚死效力」!可是伙長、隊官是那麼好當的麼?想當官也得有命活著才行!

為了完成這個計畫,盧元義和護衛們去掉了號衣,更換了兵刃,一切從簡,儘量以不被人認出來為宜。只是過去護衛們使慣了的槍盾和弓弩都一概不許帶出來,換了些最普通的橫刀,讓盧元義有些皺眉。這些橫刀由幽州城內最普通的鐵器匠坊打造,是那些潑皮緊急蒐購而來,遠遠比不上自家平時用慣了的百煉鋼刀。尤其是橫班護衛手中裝備的短弩,那可是殺伐利器,要是能帶出來,那這次的伏擊可就輕鬆太多了。

不過就算如此,盧元義也是信心滿滿。按照那幫潑皮打探出來的消息,對方能戰的不過區區八個人,唔,剛才遠遠數了一遍,又多了兩個,應該是十個人。他手下三十名橫班護衛都是義兒軍中的精銳騎兵,光數量就是對方三倍,以三打一,又是伏擊,再加上十多個潑皮在一旁幫襯,無論如何也是完勝的局面,否則他盧元義不如一頭撞死算了。關鍵的問題是不能讓對方活著跑出去一個,這一點讓他有些擔心。同時,畢元福還特意交代過,對方車駕中的女眷不得有所損傷,要完好的帶回去。

盧元義又等了一會兒,見樹林中升起裊裊炊煙,知道對方正在林中吃食歇息,不禁心中一動。在山坡這裡埋伏雖然出其不意,可也方便對方沿官道逃跑,若是此刻趁對方進食鬆懈的時候殺過去,將對方困在小樹林中,豈不是更能完成「不放跑一人」的任務?

想到這裡,盧元義決定改變計畫。他將張十一叫到面前:「他們正在生火燒飯,這是最佳時機。你的人沒有馬,你先帶他們繞過去,卡住西邊的官道,等某這裡殺出去後,你再帶人殺回來,咱們分兩邊攻上去,給他來個雙面夾擊!記住,這裡地勢平坦,人家一眼就能看出老遠,偷偷摸摸的反而容易引起對方警覺,就這麼大大方方沿官道走過去,一次兩、三人,分批而行。叮囑你手下弟兄,過去的時候自然些,說說話、開開玩笑都無妨,就是不要往樹林那邊看!明白了麼?」…,

張十一應了,興沖沖去佈置人手。盧元義趴在山坡後又仔細觀察了一番,然後吩咐橫班護衛們做好準備。

這是一片河北平原上常見的柏樹林,李誠中一行在樹林邊上生起了火堆,幾個親衛將路上李承晚和王思禮打來的獵物拾掇了一番,架在火堆上燒烤。炊煙升起,散發出一陣陣香味。眾人圍坐在火堆邊,說著話,喝著水,享受著眼前的情趣。

雖然是在幽州安穩之地,王大郎仍舊按照習慣將四名親衛佈置在小樹林四周,以作戒備。

肉快烤好之時,蘭兒從布囊中取出鹽和花椒末,均勻的灑在上面,劉巴則取出刀來,將肉塊切割,然後一一分給眾人。王大郎坐到綠釉身旁,又是遞水、又是遞肉,顯得格外慇勤。

一個親衛從林外回來,到王大郎耳旁嘀咕了兩句,王大郎翻身而起,跟著他到外面去了。過不多時,王大郎轉身回來,向眾人道:「有些不對勁,官道上過去了幾波壯漢,三三兩兩的,往幽州方向去了。」

李誠中問:「怎麼不對勁?」

王大郎道:「咱們這邊又是烤肉又是說笑,某在林外都能聽到動靜,可那些人卻沒什麼反應。剛才又有兩個過去的,腰上都挎著兵刃,某便試探了一下,走到官道邊上,那兩個人就像根本沒看見某一樣,將軍你說怪不怪?」

張興重在旁邊也有些臉色凝重了,眾人三兩步便來到林外,卻正好又看到三個壯漢沿官道向幽州方向而去。李誠中身後的劉巴忽然小聲道:「將軍,中間那個某認識,是張九的嫡親兄弟,張十一!他臉上粘的是假須!」

這三人說笑著經過樹林,卻對樹林邊上站著的李誠中一行看都沒看,李誠中冷笑,回頭找過之前值守的親衛:「過去多少人了?」

「連上這三個,已經有十三人了!」

李誠中回身就走,道:「後面必定還有!讓大夥兒趕緊收拾一下。」他吩咐王思禮、李承晚和劉巴護好車駕,自己和張興重、王大郎及四名親衛上馬,又從大車上取出手弩,一人一具,絞上弩箭。這些手弩是從品部大郎君圖利府上抄家所得,這次回幽州便帶了過來,實在是一大臂助。

等眾人匆忙收拾妥當,正要離開樹林,忽聽馬蹄聲大作,一里外的官道上閃出一彪騎兵,沿官道衝了過來。

李誠中連忙命令退回樹林,找了幾棵柏樹和灌木密集的地方,以這幾棵柏樹和其中密集的灌木為依靠,將三駕大車橫著拉到樹前,擺了個深深的弧線,與身後的樹木結成一個粗陋的圓形防禦。車上的女眷都蹲伏在車駕下面,準備躲避預料中的弓箭。

這時候就顯出李誠中所部令行禁止的整肅和久經戰陣的鎮定來了,四名親衛也不慌亂,在張興重和王大郎的指揮下,從車上取出弩匣,將弩箭取出,一一插在腳邊。

張興重和王大郎從車上取過木槍,護翼在李誠中兩側,李承約、王思禮和劉巴則各持兵刃,準備廝殺。後面三個是第一次在李誠中麾下作戰,張興重又簡短的向他們交代了一遍戰術任務,即第一波弩箭發出後,由李誠中、張興重和王大郎持長槍防護車陣,四名親衛專門上弩射擊,李承約等三人則持刀戒備身後,並且對付衝入車陣內的敵人。

匆匆交代完畢,騎兵已經衝進了樹林。李誠中大喝一聲:「射!」七支弩箭脫弦而出,如電閃一般射了過去。迎頭的三名敵騎頓時中箭,一個面門被直接貫穿,一個脖頸上冒出一個血洞,還有一個沒被射中要害,但他胯下的戰馬中了兩箭,「稀溜溜」馬嘶聲中被顛了下來,身子翻滾落地,撞在一棵樹上,頓時暈厥不醒。…,

弩箭射完,李誠中、張興重和王大郎三人丟下弩機,抄起木槍,槍尖沖外,直指衝到車前的敵騎。四名親衛則順手從腳邊拔出弩箭,抓緊時間絞弦裝弩。

王思禮和李承晚是幽州軍將世家調教出來的子弟,此刻毫不畏懼,都摘下弓來,搭箭上弦,各自以極快手法發箭,又射落兩騎。射完以後,兩人將弓拋到一旁,各持刀盾護在車陣之中。

劉巴沒經歷過廝殺,但他當幽州潑皮老大多年,不知經歷過多少次群毆,這時候便大聲叫喚著,手持橫刀在車陣內來回舉刀沖外威嚇,隨時準備廝殺。這是潑皮鬥毆之前的一貫手法,既為自己壯膽,又顯示自己的決心,用在這個時候,倒也「頗壯軍威」!

就連老都頭也抄起張興重丟下的弩機,往裡扣著弩箭。這時候他彷彿回到了當年的戰場之上,一股豪邁之情勃然而發,上好弩箭後對著一名車陣外呼喝的騎兵扣動了扳機。這支弩箭從一名敵騎的面門前飛過,射在他身後同伴的戰馬眼角上,戰馬痛嘶一聲,將主人甩了下來。老都頭有些遺憾,卻不敢分心多想,又從地上撿起一支弩箭上弦。

一個照面下來,李誠中發現對方裝備的全是一水的橫刀,不僅沒有弓弩,連長兵都沒有,頓時心頭大定。他一邊持槍扎向意圖靠近車陣的敵人,一邊思索著對方的來頭。如今幽州缺馬,對手卻清一色騎乘戰馬,顯然不是那個什麼潑皮頭子張九生能夠召集起來的力量,其實答案已經很明顯了,李誠中幾乎可以肯定,就是衙內劉守光派來的人,當然也不排除趙霸和劉守光一起策劃和實施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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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插曲(五)

盧元義指揮著橫班護衛們衝入樹林,本來滿擬著頃刻間就將對方屠戮殆盡,卻忽然看到對方巧妙的以車為陣,而手中持著的竟然是手弩!他大吃一驚,汗毛都豎了起來,卻來不及作什麼變動,橫班護衛已經衝到了車陣面前。當先的幾騎頓時被迎面而來的一排弩箭射落馬下。

有車陣阻隔,一時間戰馬衝不進去,在車陣外來回打轉。樹林中不比曠野,橫班護衛騎在馬上十分不便,被樹幹和灌木阻擋,擁擠在一處,場面顯得混亂已極。

這時候對方車陣內弩箭又上好了,眼睜睜瞧著又是一排弩箭飛出,這次離得更近,且橫班護衛們都散成一團,中弩的更多,有四個護衛被射落馬下,讓盧元義大為心痛。他不禁悔恨無比,暗道自己真是昏了頭,實在不應該耍什麼小聰明,老老實實等對方自己進入埋伏圈該多好,結果自己帶著騎兵往樹林裡沖,迎面撞上了對方的車陣的弩箭,眨眼間損傷了三分之一,這麼大的損失,找誰說理去!

但橫班護衛畢竟是衙內劉守光的親軍,很快便在盧元義的指揮下從馬上跳了下來,悍不畏死的衝向車陣。一個交手,橫班護衛們就發現這次啃上硬骨頭了。對方配合極為熟練,分工明確,幾個人用木槍防護車陣,幾個人專門上弩射箭,好不容易冒死衝了進去,又被幾個武藝嫻熟的傢伙死死纏住,手中的破刀拼不過對方精良的刀盾,幾個回合下來就被砍死在車陣當中。

最令橫班護衛們頭痛的是那幾具弩機,死在弩箭之下的護衛已經超過十人!盧元義是最痛苦的,他的痛苦在於,自己這邊不僅沒有弓弩,連甲冑都沒有穿,甚至盾牌都沒有一面,實在是太過簡陋了一些,讓精銳的橫班護衛在對方的弩箭、木槍和刀盾配合下傷亡慘重。

片刻之後,盧元義無奈的下達了撤退的命令,剩下的十多名橫班護衛拉著戰馬,以馬身為遮護,逃離了這片樹林,臨走又被弩箭射倒了兩個,卻無人敢上去攙扶。

這個時候,張十一才帶著手下十多個潑皮氣喘吁吁的趕到。張十一沒什麼經驗,生怕被看出破綻,因此集合的地點稍微有些遠,等跑過來的時候,樹林中的戰鬥已經告一段落,他也迎面挨了盧元義好一頓怒火。

發洩完心頭怒火,盧元義看著一個個狼狽不堪的橫班護衛,心裡百念急轉。

就這麼灰溜溜回去肯定是不行的,精銳的橫班護衛已經折損了一半,卻連對方毛都沒傷到一分半毫,不用衙內動手,畢元福就不會放過自己。

想了一會兒,盧元義靈機一動。對方完全依靠著樹林的防護才搭起了一個簡陋的車陣,如果能將對方從樹林中趕出來,到了平地曠野之中,那還不任憑自己宰殺?盧元義對自己手下的橫班護衛還是很有信心的,雖說折損了一半,兵刃又比不上對方,但只要能夠正面交戰,拼著被對方弩箭再殺傷幾個,一旦衝到對方面前近身廝殺,便能扭轉局面!

他問了問手下護衛們有沒有帶火摺,護衛們新換的行頭,都說沒帶,又問張十一,張十一手下的潑皮也都面露難色,氣得盧元義上去狠狠踹了張十一幾腳。他忽然想起對方在樹林邊生過炊火,忙命張十一去看看還有沒有火種。張十一讓手下兩個潑皮冒著腰偷偷鑽到生火的地方,卻被李誠中等人發現,幾支弩箭飛來,射死了一個。好在另一個用樹枝從火堆中勾出來一根還沒燃盡的木柴,令盧元義大喜。…,

見敵騎雖然退出了樹林,卻並不撤走,隱約間看到剛才從官道上過去的那幫潑皮又趕了過來,李誠中就知道事情比較麻煩了。

有心趁機殺出去,可對方仍然數量佔優。潑皮們倒也罷了,那十幾個退出去的敵騎卻十分精銳,在裝備如此低劣的條件下還發動了幾次拚死攻擊,實在是勇悍之極!最關鍵的是自己這邊還有女眷要保護,一個不慎,就容易被對方傷到,實在讓李誠中頭痛不已。

左思右想都沒有好辦法,正在兩難之時,就見兩個潑皮偷偷婆婆去剛才生火的地方,用樹枝去撥弄木柴。早有親兵上前兩步發射弩箭,卻只射倒一個,讓另一個潑皮將一段還在燃著火苗的木柴勾了出去。

這下子事情就不妙了。李誠中連忙讓女眷們上車,將大車相互解開,又讓眾人上馬,重新填裝了弩機,隨時準備衝出去。

過不多時,就見樹林外圍起了一陣煙霧,隱約有火苗閃現。

等了一會兒,判斷清楚敵人點火的方位和風向之後,李誠中囑咐大夥兒道:「衝出去後就發射弩箭,照準有馬的射!射完後不要停頓,直接上官道,在官道上車駕才能快行。」他又吩咐王思禮、李承晚和劉巴三人護衛車駕,要求他們不許回頭,又命其他人隨他殿後,一定要纏住那些騎馬的敵人。

分派完畢之後,李誠中發令,車隊便從挑選好的那個方向衝了出去。

剛衝到樹林邊,就見外面一陣大亂,十多騎軍將正在和剛才圍攻自己的敵人交戰。李誠中略略一看,就見到了正在廝殺的李承約,當即大喜,也帶人加入了戰場。弩箭一放,又是幾名敵騎落馬,李誠中再帶著張興重等人一沖,敵人便再也支撐不住。

這些敵騎果然勇悍,在巨大的劣勢面前兀自死戰不逃,被李承約和李誠中圍到一處,盡數殺光,領頭的那個首領苦笑一聲,也不多話,當即橫刀自刎。餘下的潑皮們四散而逃,但哪裡逃得過四條腿的戰馬?都被圈攏回來,跪在地上求饒。

李誠中笑著問:「德儉怎麼過來了?你來得還真是合適,否則老李我這次丟人就要丟大發了。」

李承約笑道:「某就是想再送送自成兄,沒想到追到這邊,竟然看到這幫人在這裡放火。某手下有個弟兄認出了那個傢伙……」手中長槍點了點剛才自刎的敵騎首領,又道:「嘿嘿,盧元義,衙內手下的橫班都頭,某就知道肯定沒好事……」說著,又沖著遠處的車駕點頭笑了笑,卻是蘭兒掀起車廂的簾子在看著他。

李誠中一樂:「以後別拿我當藉口!」兩人相視大笑。

王大郎、王思禮、李承晚等人都上來和李承約見禮,只張興重板著臉沒有過來,在車駕邊問候著自己的父母。

不勞李誠中他們操心,劉巴已經主動上前詢問起那幫潑皮來,自然少不了拳打腳踢。潑皮們都嚇壞了,如倒豆子般將所知道的全部說了出來,說完後不停求饒。

潑皮們雖然知曉得有限,但前後印證,衙內劉守光派人截殺的事實已經清晰無誤,眾人都是大怒,李承約眼睛都紅了,就要趕回幽州找劉守光算賬。

李誠中忙拉住他,問:「你真要回去找他算賬?先跟我說說,你準備怎麼個算法?」

李承約喘著粗氣道:「回去殺了他!敢明目張膽的搶某的女人……」…,

張興重雖然離得遠,卻一直豎著耳朵聽這邊的談話,立刻怒道:「誰是你的女人?」

李承約略一尷尬,頓時無語。

李誠中忍不住好笑,又問:「殺了以後呢?」

李承約憤憤道:「某……某去向大帥請罪!大不了,大不了某抵他性命就是了!」

李誠中搖頭:「有那麼簡單麼?你要是真死了,你家大人怎麼辦?劉守光是大帥的兒子,咱們這麼鬧回幽州去,必定討不到便宜的。」

李承約恨恨道:「就算不殺他,也要揍他個半死,出出這口惡氣!難道自成兄能嚥得下這口氣?」

李誠中咬牙道:「當然嚥不下,將來有一天,定要把這仇報回來!」

兩人便商議了一番,各自讓一個親兵將今天的事情報給周知裕和李君操。李承約如何稟報自家父親,李誠中不清楚,李誠中傳給周知裕的口訊是這樣的:來襲的兵馬已經全部斬殺,若是周知裕認為應該捅出來,那就上告大帥,若是周知裕認為時機不妥,他也會暫時忍下這口氣,以待將來,至於如何處理,全聽周知裕吩咐。

將剩下的潑皮拉到山坡後全部殺掉,一行又重新上路了。到了三河縣,官道分作兩條,一條往北,一條往東,李承約本該在這裡作別的,但他又賴著臉皮繼續跟到了玉田,才向眾人辭別。李誠中等人則繼續東進,向平州出發。

到了平州之後,李誠中拜見了張在吉,將這次幽州之行的經過一一道來。張在吉已經得到了幽州方面的邸報和任命,但仍然仔細聽了李誠中稟告。聽完後,張在吉就柳城和燕郡有關民事官員的任免聽取了李誠中的意見。李誠中又拜託張在吉安頓張興重一家,自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在平州停留了一天,李誠中由榆關而出,返回柳城。

……

幽州節度府書房。

劉仁恭抄起桌上的一方墨硯,劈頭蓋臉砸向跪在地上的劉守光。

劉守光膽顫心驚的偏了偏頭,卻沒有躲過,被墨硯砸在頭上,濺了滿頭的墨汁。

劉仁恭怒道:「誰給你那麼大膽子,竟敢半路截殺一方軍中大將?說!誰給你那麼大的膽子!」

劉守光趴伏在地上,大哭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兒子不是想截殺他,兒子只是替趙三郎去討馬,李誠中無故扣留趙三郎的戰馬,兒子氣憤不過,就派人去嚇唬嚇唬他,誰知道就真個動了兵刃,兒子也沒想到啊……」

劉仁恭抓起桌上的筆架,又扔了過去,這次卻正砸在劉守光的額頭上,劉守光頓時血流如注。

「還敢狡辯!趙家的戰馬趙霸不去取,偏要你為他出頭?那你就是個十足的蠢貨!」

劉守光不敢再說,只是不停磕頭。

劉仁恭氣急,不停口的打罵「孽畜!」、「混賬!」然後又從桌案後起身,幾步搶出來,照著劉守光就是幾腳狠狠的踹了上去。他是打仗打出來的節度使,腳上力度極大,將劉守光踹的好懸沒閉過氣去。

躲在門外的戚氏再也忍不住了,哭喊著闖進來,抱住地上的劉守光道:「別打了!再打就打死了!吾兒啊,親生的啊,你也下得去那麼重的手!要打就連我們娘兒倆一塊兒打死!」

劉仁恭氣道:「都是你,驕縱了這麼一個紈袴浮浪子出來。如今幽州大敵當前,正需眾將士效死的時候,這個孽畜卻幹出如此喪心病狂的事情來,讓某如何向周好問交代?如何向全軍將士交代!」

戚氏大哭,只是不停哀求,劉守光倒在母親懷裡,嚇得不住口道:「兒知錯了!兒再也不敢了!」

哭鬧了一番,劉仁恭畢竟不可能真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嘆了口氣,讓侍婢將戚氏拉出去後,又向劉守光道:「如今大戰在即,暫且寄下你這顆狗頭!回去後寫一封悔罪書信,連同賠禮一併送過來!記住,信要親筆寫,賠禮一定要厚重!要是有半分差池,就將你交給李誠中,讓李誠中處置你!還不快滾!」

劉守光喏喏答允著,爬起身來,用衣袖擦乾糊在眼上的墨汁和血跡,轉身灰溜溜的就往外走,剛到門口,忽然又聽劉仁恭道:「以後不許你再擅自出入後宅!」

這一句話直嚇得劉守光肝膽俱裂、腿腳痠軟,心裡如翻江倒海一般,只覺天旋地轉,好懸沒有栽倒在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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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營州經略(一)

經過近月的搶修,營州都督府的前院衙堂已經基本修繕完畢。門前照壁、邏卒鋪屋、大堂、二堂、中門、各司房均已完工,如今張老匠正督促弟子們抓緊整修花廳及後宅。

如今坐鎮都督府的是馮道,在李誠中的委託中,他「暫督營州軍政事」。但馮道卻有自知之明,只是埋頭於民事,對於軍事,從來不加過問。在遇到徵募、訓練、哨探、巡邏等軍隊事宜時,他都讓李誠中麾下的幾個軍官頭子拿出意見和章程,然後毫不猶豫的按照這些意見和章程予以實施。

李誠中前往幽州的這段時期,主掌柳城兵事的實際上是以下幾人:甲都都頭、仁勇校尉姜苗,丙都都頭、仁勇校尉周砍刀,甲都左隊隊正、仁勇副尉鐘四郎,乙都左隊隊正、仁勇副尉孟徐興,乙都右隊隊正、仁勇副尉焦成橋,後勤隊隊正、培戎校尉趙大,親衛伙伙長、培戎校尉周小郎,以及「狼軍」隊正解裡。

上述八人除解裡外,都是最早跟隨李誠中的老部下,也是李誠中所部資歷最深者,同時更是李誠中最為看重的軍官,在軍中享有最高話語權。在李誠中逐漸形成的用兵概念裡,這些人雖有固定且具體的職務,但在具體使用中,卻大都很模糊,起到了獨擋一面的作用。

比如姜苗,雖為甲都都頭,實際上卻逐漸脫離了領兵的職責,頗似後世的部隊參謀。又比如周砍刀,雖為丙都都頭,在作戰時卻統領各都刀盾手,作為近身搏殺的指揮。孟徐興和焦成橋雖是一隊的隊官,卻擔負著弓箭指揮的角色。鐘四郎的甲都左隊,則是李誠中麾下最為精銳的第一線精銳。趙大和周小郎也往往被李誠中賦予其他任務,至於解裡,除了帶領「郎軍」外,還是全軍的騎射教官,同時也是騎軍在作戰時的實際指揮者。

這些人在軍中威望素著,馮道自己也明白,真要讓他干涉軍中事務,也沒人願意聽他的。因此,馮道真正處理和決定的,都是民事。

但柳城那麼大,諸事繁雜,尤其是契丹人佔據的這些年,不重文治,要想恢復大唐當年的制度,重現文治的有條不紊,實在是一件艱苦的事情。馮道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他便只好從白狼山抽調了七八個協助過他一個冬天的老百姓過來。這些在白狼山被臨時任命為「科員」的老百姓,是平素負責各處事務的管事,比如記錄和書寫的程岱,比如發放「工分」的劉子旭,比如管理倉庫的程奢,比如組織伐木的郭央……

抽調過來的這七八人,大都是原來三個村中略識文字、讀過幾年書的,又經過馮道一個冬天的強化培訓,算是白狼山中文化素養最高的了,對於協助馮道施政也比較熟悉。當初將這些人召集使用的時候,李誠中突發奇想,都統統任命為了「科員」,對於這個詞,馮道還專門和他討論過,李誠中說不出這個詞的來由,但給出了這個身份的後續——副主任科員及主任科員。

馮道當時想要探討究竟,李誠中解釋不出,只能耍賴,他對馮道說,你覺得我有權任命文官麼?馮道說沒有。李誠中又問,既然不是正式官員,你管我叫他們什麼,我喜歡這麼叫,不行麼?馮道又問,那副主任和主任又有什麼區別?李誠中道,他們幹得好,我就給他們升職,享受相應待遇和職權,這才能給人盼頭。於是馮道無語,科員這個職務便沿用了下來。…,

但僅靠這些人還是不夠,馮道又啟用了幾個契丹人使用過的文吏。這些文吏大都是品部大長老完失明結交和使用的文人,是柳城裡的真正的讀書人,不僅寫得好文章,也能寫得好字、作得好詩。他們在讀書一道上比白狼山來的幾個「科員」強上不止百倍,但身份上卻屬於「降臣」之列,因此雖然對「科員」們不服,當面的時候卻又只能陪著笑臉。

如今大堂之內正在議事,大唐朝唯一一個在柳城有品級的文官——司士曹馮道居於正中,白狼山「科員」們和柳城「降臣」涇渭分明,分列左右。

「……經過再次核計,城中居戶為四千一百八十一戶,丁一萬七千二百九十;城畿居戶三千一百二十七戶,丁一萬兩千四百三十八……」程奢幾乎不看手中的文卷,侃侃而談,一應數字,清晰道來,分毫不差。他在白狼山中專司管理倉庫,每日裡統計進進出出的物品,對數字十分敏感。調到柳城之後,對「降臣」們上報的數據心存疑慮,在馮道的同意下重新組織人手進行了統查,一查之後果然不符。

第二次柳城人口普查的數字比「降臣」們上報的數字多了五千餘人,對於丁口不到三萬的柳城來說,差異率太過巨大了一些,令一旁的「降臣」們羞愧不已。品部大長老完失明喜好漢人文化,對於詩詞曲賦、琴棋書畫有著偏好,這些「降臣」平日裡更多注重投其所好,對於民政實務便不加關心,上次回報馮道的時候,也只是按照習慣做了大致估算,是以出現了很大的誤差。

程奢繼續道:「目前契丹人手中還有一定數量的奴律,大多是奚人、靺鞨人、霫人,當然也有少數契丹同族,數量約為三千到五千。」自從佔據柳城之後,不用下令,契丹人便將手中所虜掠的漢人奴隸全部釋放,只是對其他各族奴隸仍然捨不得出手,靜觀時局。

當初攻入柳城的時候,李誠中兵力太過單薄,為了順利控制柳城,他採取的是安撫政策,即對品部各長老予以優待,保留其財產和地位,並借助長老們的兵力。這項政策在鞏固了平州軍的佔領事實之外,也留下了很大的隱患,只不過現在還不是消除隱患的時候,因此馮道和李誠中對這些長老們暫時不予處置。

對丁口的統計是必須進行的,只有統計清楚確切的丁口數量,才能真切地實施徵稅、加賦、派役等官府行為,因為所有上述行為的基礎都是依據丁口而來,這就是中國實行了千年的人頭稅,與後世以財產和流轉環節為徵稅標的的稅制有著巨大的區別。

人口數量的多少,不僅關係著稅賦的多少,同時意味著可募兵員的多少。按照唐末募兵制,藩鎮常備軍隊的募兵比例大約為三十比一,這些軍隊是職業兵,隨時可戰,隨時敢戰。當大戰發生時,除了募兵外,還可征發民夫,征發比例為一戶一丁,即十人一丁甚至五人一丁。這些民夫平時承擔輜重後勤的徭役,遇到緊急情況時,則需加入作戰。

以柳城目前的丁口來算,常備募兵應為一千人,戰時可征發四千至六千民夫。用後世的話來說,這就是柳城現在的戰時動員能力。當然,這種動員並不是極限動員能力,在守城戰中,有深得民心的守將往往能贏得全稱軍民的效死,無論男女都會上城幫助防守,這種城池也是最難攻克的。…,

程奢報告完畢,馮道開始佈置,將在場的部分人分作數組,準備從柳城出發,前往柳城以南五十里外的營州南部地區查訪,統計各村各寨各堡的丁口人數。這項任務非常艱巨,預計將遇到各種困難。

自從契丹人佔據柳城以後,四處虜掠各族人口為奴,許多百姓都逃離了原來所居的村寨,很多村寨已經沒有人煙,同時,在許多契丹人勢力達不到的地方,結成了不少新的村寨。

而在很多大戶的帶領下,許多村寨則結寨自保,構築寨牆,組織團練,以武力抵抗契丹人的進犯,保護村寨不被流民哄搶。這些村寨形成了具有軍事形態的堡寨,在一定意義上成為了營州南部的一個個獨立的小王國,能否順利將這些堡寨納入治下,也是此次南下的關鍵。為此,馮道親自書寫了許多公文,加蓋平州刺史府司士印和前營指揮使印鑑,全數派發給了南下的各個「工作組」。

通過對柳城城中和城畿五十里的兩次「人口普查」對比,白狼山「科員」們的實務能力顯然高出柳城「降臣」們不止一籌,因此,馮道在分派「工作組」的時候,都以「科員」們為首,以「降臣」為輔,這在事實上承認了白狼山「科員」們在民政架構上的領導地位。

議定之後,劉子旭將手頭的一起案件重新提了出來。這起案件發生於五日前,具體經過是這樣的,一位契丹人將自己手上的漢人奴隸釋放後,雙方在街頭不經意間相遇,憤恨於往日契丹人對自己的侮辱和殘害,漢人當街辱罵了自己過去的「主人」,契丹人適逢酒後出行,衝動之下拔刀當街殺人,結果被巡城的軍士當場拿獲。

這個契丹人當街殺死漢人的行徑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不僅令所有契丹人感到惶恐,同時讓新加入「狼軍」的契丹兵人人自危。對於如何處理這起案件,整個柳城都陷入了熱議之中。意見大致分為兩類,一是重處,即將殺人的契丹人全家處死,持這種意見的是品部各長老及軍中將士,尤以小郎君兀裡為甚。當時兀裡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在馮道面前哭訴,彷彿不如此不能表其昭昭之心。

二是輕處,即只處死殺人的契丹人,而不論及家人,持這種意見的以中下層百姓為主,包括各族普通百姓及行商。他們不希望剛剛安定下來的生活在此陷入動盪,害怕引發漢人和契丹人之間的族群報復與仇殺。

對於如何處置,馮道一直在考慮,如今文吏們即將南下,負責刑名的劉子旭也是其中之一,再壓在手頭顯然不行了,便又將這一案件提了出來,請示裁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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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營州經略(二)

發生在柳城街頭的殺人事件是如今各方關注的焦點,馮道也知曉此事不能再拖延下去,便問:「日昇,談談你的想法。」

日昇是劉子旭的表字,這個表字還是馮道當初在白狼山時給他取的,因此,劉子旭其實也算馮道的弟子——雖然他實際年齡比馮道還要大上十歲。

劉子旭道:「司士,若依某而言,殺人者償命,天經地義。只是是否牽連本家,則由司士定裁。」劉子旭雖然讀過幾年書,又在白狼山受馮道教化了半年,但畢竟沒什麼世面,說不出太多。他只是依照固有的思維,簡單認為應當「殺人償命」。至於是否牽連罪犯家人的問題,則習慣性的生出「小民思想」,覺得應當由上位者來判斷。

這麼簡單的回答當然不能令馮道滿意,他看了看大堂上正襟端坐的眾人,指了指「降臣」中躍躍欲試的吳中佐道:「漢元,你說說。」

吳中佐表字漢元,是柳城大戶,祖上原是故營州都督府從事,兼行商業,家財豐厚。吳家是柳城少有的書香門第,家中藏書上千,子弟飽讀詩書。柳城被奚人佔據後,捨不得拋棄家財的吳家向奚人屈服,以重財賄賂奚人,同時積極為奚人出謀劃策,使家族得以在柳城延續。其後面對契丹人,吳家施以相同的策略,算是勉強保住了家業。

只不過無論奚人也好、契丹人也罷,對於積極報效的吳家,所看重的都是其財貨輸殖之能,他們本身就文治不太感冒,或者說壓根兒不懂,當然也就不會設立官衙管理柳城,一直想要出仕的吳家便無法重振家聲,可謂報效無門。

李誠中佔據柳城之後,吳中佐意識到其中蘊含著的良機,主動投到馮道麾下充任幕僚,希圖踏上仕途。對於契丹人殺人的案子,吳中佐利用這幾天時間翻遍了家中藏書,對此信心滿滿,極想在馮道面前加以表現。聽聞馮道指名,當即大喜,穩了穩激動的心神,恭敬道:「司士,某這幾日也對此深思良久。此案為當街相遇,雙方並無預見。受者辱人,而後受刀,案例清晰明了。依《永徽律》斗訟篇所錄,殺人分六等,即謀殺、故殺、鬥殺、過失殺、誤殺、戲殺,此案顯然出於激憤而將受者殺死,但因抽刃臨於受者身,則當屬故殺之列。疏議曰:鬥毆者,元無殺心,因相鬥毆而殺人者,絞。以刃及故殺者,謂斗而用刃,即有害心,合當斬。」

吳中佐的話引用律典,可謂判罰有據,同時明確了罪犯犯罪的性質及應當處以的刑罰,與劉子旭相比,高下立判,因此得到了馮道讚許。

唐律承隋代《開皇律》而來,經武德年間和貞觀年間兩次修改之後,於高宗朝最終形成完備,名為《永徽律》。其後則天皇帝的《垂拱律》和玄宗皇帝的《開元律》都是以《永徽律》為基礎進行修改,在使用方面並未超出其範疇。因此,大唐天下仍舊以《永徽律》為法律依據,朝廷在科考取士時的明法科中,所考的內容便以這部法律為主。

中國古代的許多法律原則,都是在這部法典中最初得以集成和體現的,比如五刑之說,即處罰的五種刑罰——笞、杖、徒、流、死。比如十惡之行——謀反、謀大逆、謀叛、惡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義、內亂。犯十惡罪者皆處以重刑,不享有贖、免等特權,所謂「十惡不赦」就是這個意思。又比如八議制度——八議的對象主要指親、故、賢、能、功、貴、勤、賓,也就是皇帝的親戚故舊及官僚貴族,這些人只要不是犯了十惡罪,其他罪行都可以通過各種途徑減輕或免於處罰。…,

此外,《永徽疏議》還確立了許多延續至後世的法理原則,包括劃分公罪與私罪、自首減免刑罰、共同犯罪、合併論罪、累犯加重、區分故意與過失、類推、老幼廢疾減刑、同居相瞞不為罪、涉外案件等處理原則。可以說,一部永徽律,奠定了中華法系在世界上五**系之一的地位。

吳中佐的言論以《永徽律》為據,可見其家中必然藏有此書。馮道一邊認真聽著,一邊已經開始打起了他家中藏書的主意。

吳中佐接著道:「至於是否禍及家人,則看司士是否依據前例。」

馮道問:「此話怎講?」

吳中佐道:「若依營州都督府羈縻舊例,唐人為胡人所傷,除傷人者依律懲處外,其部族當償付一定的牛羊,具體數額視犯者情節輕重。」

馮道問:「此為何時舊事?」

吳中佐道:「元和年間節度使劉總舊事。」

馮道被勾起了興趣,又問:「天寶年間如何?」

吳中佐道:「天寶年間,安節度每遇此事,著即興兵,必屠胡人部族方歸。」

馮道默然,吳中佐又道:「此為營州都督府羈縻舊例,營州為胡人佔據後,依照胡人舊例,胡人可以牛羊免罪,但一般不做懲處,是為空話,殺了也就殺了。」

眾人正在聽吳中佐引征舊事,忽聽門外來報,李將軍已經入城!馮道大喜,忙率眾人趕到都督府衙前,翹首以盼。

過不多時,就見李誠中在眾軍將的前呼後擁下來到,馮道忙領眾人上前施禮。

文武相見,好一陣熱鬧,李誠中知道馮道正在商議對一起契丹人當街殺人的案件後,便想先聽一下,於是進了大堂,和眾人一道坐了下來。在馮道的示意下,吳中佐再次詳述了整起案件的經過,並將自己的判罰推定盡數道來。眼前之人是柳城真正的主人,吳中佐怎肯放過這自薦的大好良機,當下施展渾身本事,只恨不能將畢生所學全部展露。

但他這麼一顯擺學識,反而聽得李誠中一頭霧水,可謂弄巧成拙。李誠中越聽越暈,毫不客氣將他打斷,轉頭向馮道看去,馮道和他搭檔了大半年,自然知道他肚子裡有幾兩墨水,微笑著點出一位「降臣」,讓那人再次敘述了一番,這次卻要簡練明了得多。只苦了一旁的吳中佐,他被李誠中打斷說話,所受打擊之深實在無法形容,他自覺仕途渺茫,不免臉若死灰,呆呆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向李誠中重新解釋的這個「降臣」名叫宗亮,是個當街賣字、替人占卦看相併兼寫家書的讀書人。宗亮年已四十,這輩子混跡市井之中,與最底層的老百姓打交道,說起話來最是好懂。他將吳中佐剛才說的那些話稍加轉換,便簡單明了得多,其中還習慣性的加上一些信口拈來的趣事,顯得十分生動,說到精彩處,令李誠中身後的大老粗軍將們都聽入神了。

李誠中聽完後,問馮道:「可道老弟打算如何判定?」

在李誠中面前,馮道自然不會再有所隱藏,當下正色道:「不分胡漢、不依前例、當循唐律。」

這其實是馮道和李誠中在當初募兵之時形成的共識,只不過那時在軍,此刻則在民。按照兩人的共識,今後的柳城應當淡化胡漢之分,強調「大唐子民」的概念,因此,在這起案件中便要依據唐律來進行判罰——即不管你是胡人還是漢人,你都是大唐子民,按照唐律,故殺則斬,不論其餘。…,

實際上「大唐子民」的概念就是後世的所謂「國民」概念,對於各民族的處理政策,實行「國民待遇」。無論你是哪個民族,在遇到事情的時候,都按照大唐子民的身份來進行處理,既不優待你,也不鄙薄你。

在李誠中的認知裡,強調胡族的獨特性應當讓位於強調各族的共同性,後世許多針對少數族群的優待政策,其實反而強化了對他們的非認同感,將其從中華民族這個大家庭中割裂出來。當然。李誠中不知道自己這種認知是否狹隘,但他既然穿越了,既然成為了柳城說一不二的主人,他當然要按照自己的認知來管理治下之民。

因此,李誠中完全同意馮道的處理原則——不分胡漢、不依前例、當循唐律。當然,作為穿越人士的李誠中強調了一點,就是在判罰執行之前,要儘可能做好宣傳,重點在於突出「大唐子民」這一概念。說到這裡,李誠中很是欣賞的看了看剛才講解案情的宗亮,問馮道:「為此,我想成立宣傳科,以宗亮為科員,可道覺得是否可行?」

馮道沒聽說過什麼「宣傳科」,但從字面意義上卻一聽就懂,他對宗亮十分賞識,本來就是藉機向李誠中進行推薦的,見李誠中同意起用宗亮,當然贊成。馮道這大半年來對李誠中嘴裡不停蹦出來新詞早已習慣,便不以為意,只不過這個所謂「宣傳科」究竟是什麼根底,他打算下來之後再好好問問。

能夠得到「科員」這個官職,宗亮心裡大喜過望,他知道「科員」是馮司士手下第一批文吏中的佼佼者,是準備大用的人才,自己如今能夠名列其中,表明他終於擺脫了市井,正式步入柳城的「廟堂」,將來在柳城的仕途必將一片廣闊。

一干「降臣」都是羨慕不已,吳中佐更是哀嘆連連,他已經琢磨過味兒來了,敢情這位李將軍就是個大老粗,自家今天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早知如此,何必耍文,若是也如宗亮一般來點市井言辭,這「科員」一職,哪裡還輪得到別人?

只聽李誠中又小聲問馮道:「剛才那個吳中佐如何?」

馮道回答:「此人學富五車,熟讀經史子集,尤擅法典律令,可嘆胡人不會使用。」

李誠中道:「我剛才聽他說話,似乎是這麼回事。乾脆成立一個法律科罷,以他為科員,可道你看如何?」

馮道微笑,點頭稱善。

吳中佐今日心情大起大落,由落又起,沮喪中忽見仕途又重新呈現眼前,頓時激動得無法言語,只覺李將軍果有識人之明,可謂「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將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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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營州經略(三)

這書終於有了第一個執事,謝謝豬豬的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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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李誠中在營州「得道」,他身邊的部將從屬必然相應的紛紛陞官加爵。這也是藩鎮中默認的軍頭制度,同時也是軍頭們能得部下效死的直接驅動力。否則主官拚死拚活一個人累,沒有旁人襄助,再牛比的穿越眾,再能開金手指,也是注定撲街的命。

對一心一意撲在民政上的馮道來說,在他打定主意隨李誠中出關闖蕩的那一刻起,便逐漸打上了李誠中的烙印,當然,他身上同時也有刺史張在吉的烙印,是張在吉征辟並啟用了他。馮道在為李誠中處理民事政務上可謂盡心盡力、盡職盡責,讓李誠中能夠拋開繁雜而瑣碎的事務,全身心投入到軍隊建設上。

經過大半年的磨礪,年輕的馮道也逐漸展現出了性子中的沉穩,在與最底層百姓的來來往往中,他對民間的疾苦和百姓的需求更加理解,行為方式也更為變通,在與李誠中的同甘共苦中,兩人之間的友情逐漸加深的同時,相互間的配合也熟稔有餘。

作為李誠中身邊的唯一一個文官,馮道在論功行賞中自然排在了第一。

馮道的正式官職是平州刺史府六曹之一的司士曹,這個官職如果在太平年間,應該為七品或六品,但在這個亂世之中,朝廷對官職的封賜已經成為了一種榮耀,沒有任何實際意義,所以藩鎮屬官的品階早已與往日有了天壤之別。

強勢一些的藩鎮,封賞部屬官階之時,可以同時向朝廷行文討要,朝廷也不敢批駁,比如河東節度使李克用,或者宣武節度使朱全忠。還有一些與朝廷相距較遠,或者與朝廷有過明顯不合的藩鎮,便只能在自己的職權下封官,因為他們向朝廷討要官職的公文,一般會被政事堂拖延下來,往往無疾而終,比如西川節度使王建,還有就是盧龍節度使劉仁恭。

劉仁恭為兒子劉守文討要義昌軍節度使官職的時候,朝廷不是很爽快,當時劉仁恭為此曾經謾罵過天子,因此兩邊關係比較緊張。所以劉仁恭向長安討要官職的公文都會被拖延很長時間,到了後來,不是特別需要的官職,盧龍方面就不會去觸政事堂的霉頭,這也直接導致盧龍轄下各官的官階不是很高,絕大部分只能在節度使本職範圍內解決,一般不會超過五品。

周知裕的四品宣威將軍和張在吉的兼職營州刺史就需要長安政事堂批覆,但他們收服營州的大功在那裡擺著,政事堂諸位相公也不至於厚著臉皮硬撐著不給,只不過批覆必然要晚到數月,當然盧龍軍全鎮都不在意,他們已經自己默認了這次陞遷。

基於以上原因,馮道的平州刺史府司士曹僅為八品小官。

馮道的功績是看在李誠中眼裡,記在李誠中心裡的,他還記得當年曾經答允過馮道,要幫助他成為營州刺史,因此,李誠中首先想到的就是為馮道一步步攀升而努力。

節度府在這次營州重置的調整中默認了平州系對營州的統轄權,任命張在吉「兼知營州諸軍事」,可在平州內部,無論周知裕也好,張在吉也好,都很清楚營州到底誰說了算,對於營州刺史府的組建,必然要徵詢李誠中的意見,這種「徵詢」更帶有一種聽之任之的意味在裡面。…,

李誠中回來的時候,在平州刺史府待了一天,與刺史張在吉討論的重點便是新營州刺史府的構成。在談論這個問題的之時,李誠中對張在吉顯然沒有對周知裕那麼客氣,語氣依然恭敬,但態度卻十分鮮明——營州是我李誠中的,營州刺史府屬下的官吏當然由我李誠中來舉薦!

這個年頭,有兵就是王,對於李誠中的營州,掛名刺史的張在吉顯然很懂規矩,他只做了一項任命,即任命馮道為營州刺史府長史,官階正七品。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李誠中付出重大代價,他答允每年上繳平州刺史府錢三萬貫、牛二百頭、羊兩千隻。

當然,李誠中也不是沒有所得,契丹人不重農耕,這一年裡整個營州的田畝都處於需要重新復耕的境地,所以他和張在吉達成了協議,即以錢兩萬貫、牛兩百頭、羊三千隻的代價,購買了一萬多石糧食,其中包含一千石種糧。按照每人每月半石的耗糧數,這些糧食可以養活一萬耕農兩個月,若是佐以羊肉混合,可以讓一萬耕農四個月不用為吃飯發愁,為營州的復耕打下重要的基礎。

此外,李誠中又花了一萬貫,購買了大批鋤頭、斧子、鐮刀、犁具等,這些都是馮道指定購買的物資,李誠中現在有錢,買起來毫不吝嗇。為了滿足李誠中的採購,張在吉組織大批工匠開始打造,預計將在兩個月內分批送往柳城。

馮道對自己獲得營州刺史府長史一職十分歡喜。長史本為幕僚官,即掾屬之長,秦漢之際,丞相、三公等大員府中所置長史權勢極重。唐制,上州或中州均設有長史一職,位在別駕之下,卻已經沒有了實權。但與刺史府中的長史所不同的是,邊境大都護府中的長史,卻又掌有大權,地位很高,有時甚至能得到舉薦,直接出任節度使。天寶之後,大唐各都護府逐漸消亡,長史一職才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可以說,長史之權可輕可重,視所屬機構而定,營州本為都督軍府,李誠中為馮道討來的長史一職,實則是著眼未來。馮道現在是營州刺史府長史,名義刺史在平州,他就是大唐在營州的最高文官,實際代行刺史事。李誠中在白狼山時曾經答允過馮道,將來幫他登上營州刺史之位,如今也算完成了大半。

李誠中一回柳城,立刻和馮道商議起了營州刺史府屬下架構和管理的設置。

對於李誠中從平州刺史府空手而回,馮道有些詫異。所謂空手而回,不是說他沒按照與馮道的約定,購買糧食和農具,而是說他沒有帶回相應的空白告身。

「沒有告身,就沒有辦法任命正職屬官,難道將軍打算讓他們都在刺史府中為幕僚佐二?」

「不是,該任命就任命,如果我要回來一堆空白告身,亂糟糟的也沒什麼意思。」李誠中笑道。

「沒意思?將軍以為沒意思,可別人不這麼看。有官身和沒有官身是兩回事!」馮道有些不滿意李誠中無所謂的態度。

「誰說沒有官身?咱們當然要給他們官身。」

「沒有告身,何來官身?」馮道問。話題又繞了回來。

「咱們自己來任命,自己來製作告身,何必非要從平州討要?不就是一頁帛紙麼?到時候束手束腳,很多事情沒辦法處理。」

馮道氣急反笑:「沒有平州方面認可,咱們的告身就是違制的!莫非將軍打算造反?」…,

對於馮道扣過來的大帽子,李誠中不是很在意,這年頭,天下藩鎮幾乎都等同於造反了,只不過大家誰都不明說罷了。

「不是造反,我的意思,是在長史之下設立官職,這些官員掛名於長史府,而非刺史府,這樣的話,一應任命和設置就不用跑去平州討要了。」李誠中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他的用意是想尋求一種體制外的體制。

「長史是無權任命有品階的官員的,說到底,就算掛名在長史府下,還是幕僚佐二,沒有品階,沒有出路,誰能踏實任事?」馮道耐心解釋。

李誠中搖頭,道:「可道還是沒聽明白。這麼說,當官必備兩個要素,一為權,二為職。現在營州咱們哥倆說了算,雖說是掛靠在長史府名下,但權力肯定能夠滿足。至於職位,也就是你說的品階,這個好辦,走軍職便可。我是柳城軍使,我有權任命軍職,凡是我的任命,平州方面不可能不同意,走的只是一個備查的過場。無論文職還是軍職,只要給他一個正式品階,他就是朝廷承認官員,這就是他的出路。」

馮道呆愣了好半天,終於回過味來了:「權由長史府出,職由軍中任免?」

李誠中點頭:「就是這個意思。既然是長史府的幕僚,咱們就不必依照朝廷成例,因為長史府幕僚並不在朝廷官職體系內,為了避諱,咱們可以將這些官職和機構換個名字,這樣的話,誰都說不出個不是來。」

馮道笑了:「你說的那個什麼『宣傳科』和『法律科』,是不是早就想好的?」

李誠中笑道:「正是。我的打算是,在長史府下設立幕僚機構,初步打算設立九個科室。即辦公室、人事科、度支科、法律科、宣傳科、農業科、工業科、商貿科、催稅科。」

馮道悟性很強,想了想,問:「人事科就是司功和司士兩曹?度支科和催稅科是司戶和司倉兩曹?法律科是司法曹?工業、農業和商貿科又對應六曹中的哪一曹?辦公室又是什麼功效?」

李誠中道:「咱們不要去對應刺史府各曹,咱們就自己搞。」

馮道又問:「不作對應,節度府和平州的公文流轉和執行怎麼做?」

李誠中道:「一年內不用考慮這個問題,節度府的錢糧催繳不會直接落到營州頭上,至於上繳平州的那一份,我已經和張刺史談妥,每年錢三萬貫、牛二百頭、羊兩千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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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營州經略(四)

李誠中苦心構思的營州管理體制,屬於游離在朝廷常制之外的一種形式。從名義上來說,這套管理機構屬於營州長史府的幕僚,與朝廷和節度府無關,一應權責都集中到長史本人身上,朝廷或者節度府需要聯繫營州事務的時候,全部由長史本人擔待。而在實際管理營州的時候,則由長史府屬下各科室來分別履行公權,承擔官府職能。換句話說,這些人對長史馮道負責,而非對節度府和朝廷負責,也就是後世俗話說的編外聘用人員。

由於李誠中和刺史張在吉達成了協議,又因為他和周知裕的特殊關係,營州實施的其實是一種行政軍事大包干的制度。在民事上,由長史馮道作為承包人,一應政務由馮道具體操辦,每年的稅費按照承包協議上繳。在軍事上,由李誠中作為承包人,一應軍務由李誠中打點,完成節度府和兵馬使周知裕交辦的任務。

馮道認真的思考著,在心裡消化了很久,終於接受了這套古怪的體制。實際上這套體制是他無法拒絕的,因為賦予他的民事權力太大了,說白了,一旦這套體制運行起來,馮道就是營州事實上的最高民政長官。他甚至隱隱覺得,自己在營州的權力,比朝廷政事堂的諸位相公共有的權力還要大許多。

「將軍剛才說,這些官員的職級由軍職中出?」

李誠中道:「沒錯。咱們所設立的這九個科室,初步定員為主任科員一人、副主任科員兩人、科員六人……」

馮道笑了,插話道:「合九九八十一之數,是否有逾制之嫌?」

李誠中道:「純屬巧合,具體人數可以再議。科員的職銜為陪戎副尉,秩從九品下;副主任科員為陪戎校尉,秩從九品上,也可以稱為副科長;主任科員為仁勇副尉,秩正九品下,也可以稱為科長。」

馮道點頭:「有了朝廷承認的品秩,他們也算有了官身,做起事來才名正言順。」他實際已經看出來,在這套體制下,官員的品秩出於軍職,而軍職告身由李誠中來發放,李誠中實際將人事任免權牢牢掌握在了手中。當然,馮道內心並不認為有什麼不妥,這是個軍頭當政的年代,作為營州事實上的主人,李誠中必須掌控一切,如果李誠中不這麼做,馮道反而心中不安。

馮道算了算,道:「各科室人員還是再核定一下,以實際需要定員,可好?」

李誠中道:「這個你來考慮。咱們現在真正管轄的只有白狼山至柳城的土地,所以你這個長史府要代行柳城縣令的職責。」

兩人商議了一番,最終將長史府各機構的設置和職責初步確定下來。

長史府增設副處長一員,秩別仁勇校尉,正九品上,以副手身份協助長史處理公務。

辦公室為協調機構,負責上情下達和協助長史,設科長一人,副科長一人,科員兩人。

人事科負責考評官吏功績、人事任免等事宜,設科長一人,副科長一人,科員兩人。

度支科負責撥付和調度財物,設科長一人,副科長一人,科員四人。

法律科負責刑名訴訟,設科長一人,副科長兩人,科員四人。

宣傳科負責教化宣達,設科長一人,副科長一人,科員一人。

催稅科負責徵稅、加賦、派役,設科長一人,副科長兩人,科員六人。…,

農、工、商三科各負責本業事,設科長一人,副科長一人,科員兩人。

以上共計四十六人。

馮道想了想,道:「現在某手下共有文吏一十七人,員額不足。」

李誠中道:「可以通過考試來征辟。先在這十七人中作一次簡單的考試,分派出各人職責,然後在柳城全城內考試,征辟新的文吏。」

馮道皺眉:「將軍打算開科考麼?恐怕有逾制之嫌。」

李誠中笑道:「不是科考,咱們叫他『營州長史府公務員考試』。」

……

一天後,趕在南下進行「人口普查」的各小組動身前,李誠中和馮道聯合主持了第一次『營州長史府公務員考試』。考試地點位於營州都督府大堂之上,參加人員為馮道手下的十七名幕僚。因為時間倉促,考試只有兩道策論題。其一為《試論營州軍事》,其二為《營州民生解》,各限三百字內。兩道策論都比較空泛,主要考察的是幕僚們對當前軍事和民事的分析和判斷,以及思辨推論的能力。

說實話,目前馮道手下的兩派幕僚中,白狼山「科員」們作文章的能力顯然比不上柳城「降臣」,無論辭藻還是語句,或者文章的結構上,都一塌糊塗。但李誠中和馮道關心的是他們的觀點和看法,在這方面,白狼山「科員」們要佔一些便宜,他們對當政者的執政理念多多少少要更加熟悉。

當然,無論考試如何,李誠中和馮道都已經做好了全部確認及格的準備,也就是說,第一次公務員考試具有相當的水分,考試的目的只是為了從程序上明確他們的長史府官員身份,同時驗證一下長史府舉辦考試的能力,另外,作出適當選拔,對於其中的部分佼佼者,將授予副科長乃至科長的級別。

這十七人中,最終脫穎而出的有六人,分別是程奢、程岱、劉子旭、劉中佐、宗亮和高文允。程岱被任命為辦公室副主任,程奢被任命為人事科副科長,劉子旭為度支科副科長,宗亮為宣傳科副科長,高文允為催稅科副科長。

劉中佐則因為在兩篇策論中發揮出色,得到了李誠中和馮道的一致認可,被確認為考試第一名,授予法律科科長一職。這位柳城學問最為精深的讀書人在接到「仁勇副尉」告身時,立刻回到家中,召集全家老小,含淚祭祖。

光化三年四月二十日,營州都督府門前八字照壁上貼出了營州長史府文告,宣佈將於五日後舉辦「長史府公務員考試」,凡有意者皆可報名。文告隨後張貼在柳城各處,引起了全城轟動。

錢五常是幽州吳記商號的三掌櫃,作為一個歲數不到二十五的年輕人來說,在家世毫無背景的情況下能夠成為吳記這麼一個大商舖的三掌櫃,是十分不容易的。他讀過幾年書,但經史不透,他的特長是算籌,賬房中是一把好手,能夠成為三掌櫃,也是靠了這個本事。

錢五常在去年的商舖分號盤賬中,查出了滄州分號的一筆大額出入,滄州分號掌櫃們以坐支的形式悄悄隱匿了五千貫,這些錢是五年時間裡逐漸套出來的,一點一點逐漸抽出,然後被幾個掌櫃瓜分完畢。滄州分號的賬目十分混亂,錢五常在盤賬中認真核對了庫存,經過對比後找到了一處極為細小的誤漏,由此揭開了滄州分號掌櫃們集體瓜分主家財產的大案。他本人也由此榮升為幽州總號的三掌櫃。…,

本來以錢五常的能耐,更應該專注於賬房,可要想真正進入總號執掌核心賬目,必須立下終身契約,這對志向高遠的錢五常來說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東家對他的選擇感到十分可惜,但又憐惜人才難得,最終讓他從賬目中脫身出來,改跑營生。

錢五常是第一次帶隊前來柳城,五駕大車,裝了些鹽、布等最基本的貨物,這次主要是為了在商路重開之後的試探,看看關外營州如今的狀況,為下一次正式開闢商路做準備。

貨物十分好賣,他帶領著車隊剛到柳城城門口,便被一家王記商舖設在這裡的貨棧全部吃下,價格也很公道,令人滿意。生意順利完成的錢五常將商隊一行安頓好之後,便離開了客棧,四處走動,看一看柳城風物。

信步遊走在柳城街頭,可見諸色人等,從衣著打扮上看,胡族較多。因為沒有經歷刀兵之災,柳城諸項民生都很安定,商舖開門、貨郎遊走,大街上叫賣聲不絕於耳。隨便選了幾家商舖進去看看,發現胡人的購買力很驚人,貨物的價格也較高。錢五常便旁敲側聽打探了一番,這才知道,原來平州軍佔據這裡後,並沒有抄掠契丹人財物,而契丹人的富有,則在於這些年的搶掠,尤其是對渤海國靺鞨人的搶掠。

錢五常沒有興趣關注於打仗的事情,他的關注重點在於,這裡的買賣很好做,只要手中有貨物,不愁賣不出去,因為胡人有大把的錢財、牛羊和山貨,而缺乏布帛、鹽、農器等日常的用品。於是他有點後悔剛才出手太早,同時他還準備明日就催促商隊返回幽州,這次要多帶一些貨物,大大賺上一筆才好。

走到營州都督府門前時,他看到了張貼在八字照壁上的文告,於是停步。作為行商,關注官府的通告,瞭解民生治策,是最基本的要求,所以他認真看了起來。

營州長史府公務員考試通告?這是什麼考試?錢五常繼續往下看,通告中對應考人員條件作了限制——能識文斷字,然後又對公務員的職責進行瞭解釋——辦理公務的差員。公務即指官府差事。看到這裡,他有些略略明白了,這是營州長史府在徵募幕僚。接下來,則是公務員一經徵募後的待遇,在列名的種種待遇中,錢五常吃驚的看到,三類不同等次的公務員均會被授予正式品秩,雖然是軍中的品秩,但那也是朝廷認可的官身!

錢五常大是不解,左右看看,照壁前沒什麼人,只有一個跨刀的軍卒在照壁前值守。猶豫片刻,他上前招呼:「不敢請教。」

「何事?」

「不知這長史府征辟幕僚為何能授品秩?這品秩是否為朝廷所認?」

「當然為朝廷正式品秩,授予品秩的是某家將軍。」軍卒回答很爽利,看來已經解答過不知多少次這種問題。

「哦,為何授予長史府幕僚品秩?」

那軍卒笑道:「很多人都問過這個問題,這麼說,滿營州算起,只有一個文官,就是咱們刺史府的馮長史,明白了麼?」

錢五常一呆,隨即恍然。他大感興趣,問道:「既如此,便等於科舉了?可這些公務員卻又不是朝廷承認的官身,這科舉又談不上……」

軍卒道:「某家將軍說了,這不是科舉,這是招募考試,但這些公務員也是有官身的,以軍職出身,最低授陪戎副尉,從九品下。」

對錢五常來說,這是一件趣事,他弄明白後,笑了笑,繼續沿街信步而行。可走著走著,文告上的語句越來越頻繁的闖入腦海之中。

「不問人等出處……」

「識文斷字……」

「授予告身……」

他猛然停步,迅速轉了回來,將文告再次細看了一遍,卻見考試日期正是今日,算算時辰,應當是已經開始了。他心中悵然一失,看了看值守的那個軍卒,忍不住問:「某來遲了,卻不知是否還可參加?」

那軍卒想了想,道:「某幫你問問。」隨即轉身進了都督衙門,過不多時,他從大門出來,沖錢五常道:「快些,某問過宗副科長,他讓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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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營州經略(五)

錢五常進入都督府時,看見中庭、大堂、廊道、廂房中都佈滿了桌案,粗略一算,眼前已是上百人,有的奮筆疾書,有的抓耳撓腮,有的冥思苦想,有的左顧右盼。有幾個身著淺青色官衣的文員正緩步巡視其間,抽空看看考生們的紙卷。

宗副科長將錢五常領到一處廂房,那裡空著幾張桌椅。錢五常隨意選了一處坐下,宗副科長又給他找來筆墨紙硯,吩咐他安心答題,不用太過計較用時。

等到真正坐定,錢五常才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太突兀了。科舉考試他是聽說過的,默義、貼經、策問、詩賦、經義等內容他在兒時讀書時也瞭解過。墨義,就是圍繞經義及註釋所出的簡單問答題。貼經,就是根據節選的某行經書,填寫上下關聯的經文。策問即根據題目發表對時事的見解和觀點。詩賦要求作詩做賦。經義則要求針對經題發表見解。

無論是其中哪一題,都不是錢五常能夠解答的。他只讀過《蒙求》、《千字文》、《三字經》、《百家姓》,四書中也只唸過《論語》和《孟子》,他的主要本事都在賬目、數字和營生上,如果讓他回答怎麼走賬、怎麼盤賬、怎麼販賣、怎麼管理他都能回答得清楚明白,甚至對於商號營生的總體發展和經營,他也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可要讓他回答經義,他就真是要當場出醜了。

錢五常心情忐忑的將紙卷展開,就見上面已經寫好了十道題,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他臉上露出極為古怪的神色。這些題與經義無關,極為粗淺,卻又將明法、明算等考試內容加了進去,似乎就像一道大雜燴。

開頭是三道釋義題,要求分別解釋《三字經》、《千字文》和《論語》中三句話的涵義;然後是三道籌算題,數字也很簡單,心算就能得出,以他的能力,看完這三道題目後,答案已經呼之慾出;緊接著是一道問案題,列舉了一起案件,事關民生糾紛,詢問應當怎麼判罰。這七道題目讓錢五常心中大定,他有些激動,也不管後面的題目,提起筆來就答,片刻工夫便回答完畢。尤其是三道籌算題,他不僅給出了答案,而且將算法也寫了上去,寫完之後自己都十分滿意。

七道題答完,錢五常接著往下看,一道是農桑的,要求回答從播種到收穫中的各個時段和步驟。這道題目錢五常撓著頭放了過去,他不懂。再看下一道,要求回答火藥的含量及配比。他只得繼續空著,往下再看。

最後一道是策問,給出四個可選項,選擇其中之一進行回答。四項分別是兵事、農事、工事、商事,要求官府的角度針對當前營州的實際情況來回答,字數為三百至五百之間。

錢五常精神大振,習慣性的咬著筆桿沉思良久,然後開始書寫。

等錢五常答完之後,天色已黑,他在渾渾噩噩中返回客棧,整夜裡都在想這件事情,想到迷糊了,才終於睡著。

因為需要三天後才能出結果,錢五常便找了藉口,讓商隊在柳城中繼續等候。也不知這三天是怎麼過去的,到了放榜這天,錢五常趕到都督府前的照壁下,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相互詢問著彼此答題的情形,探討著題目的答案。錢五常誰也不認識,只是一個人在那裡靜靜的等待,或者聽聽身旁之人的議論。…,

又過了一個時辰,都督府前已經擠滿了人,除了應考者外,還有許多陪同前來的家人,一些貨郎小販在人群中穿梭著,售賣松子、干葵、甜餅等吃食。錢五常掏錢買了一把松子,一顆一顆往嘴裡塞,打發著時間。

這時候,幾個軍卒從衙門裡出來,在照壁前清理出一塊空地,幾個僕役提了一卷大紅紙,開始在照壁上張貼。人群立刻哄鬧起來,幾個軍卒開始大聲吆喝著維持秩序。

紅紙分兩榜,首先貼出來的是第二等,共計二十個名字,錢五常先以目光掃了一遍,似乎沒有自己的名字,他心中就是一緊,然後一個一個細看,發現果然沒有,心裡開始不安起來,手心中攥了一把汗。

第一等的紅榜貼出來後,錢五常有些不敢看,他閉了閉眼睛,定了定神,然後睜眼。

紅榜上列了十個名字,排在第二的是錢五常三個大字。

錢五常緊咬嘴唇,想要迫使自己鎮定下來,可撲騰撲騰的心跳卻讓他臉上漲的通紅。

就見那天引他進去參考的宗副科長在照壁下大聲道:「凡榜上具名者,為今次新錄公務員,請即刻入府選試!」

錢五常從懷裡掏出考試當日發給他的名牌來到都督府門口,經人檢驗後,被帶到了大堂之外。等被錄取的三十名公務員都到齊了,宗亮便開始唱名,一個一個進大堂選試。

選試即面試,朝廷科舉重衣冠儀容,往往根據外在和談吐來授予官爵,這一點錢五常是知道的。他排在第一等的第二名,是第二個被唱名叫入大堂的。

錢五常進了大堂之後,就見堂上坐著兩個人,一個身材高大的軍將,一個眉眼清亮的文官。宗副科長道:「錢五常,這是李將軍和馮長史,你好好回答,莫要緊張。」說罷便出去等待了。

見營州軍政的兩個最高官員親自選試,錢五常不禁有些心慌,兩隻手都不知道該擱哪兒了,一會兒背在身後,又覺不恭敬,一會兒放在身前,又不自在。

卻聽李誠中道:「別緊張,坐。」

錢五常斜著簽坐下來,低頭道:「見過將軍,見過長史。」

李誠中便開始發問,問的卻是家庭、出生、籍貫、年歲等。錢五常回答之後,心情鬆解了許多,又輪到馮道發問,問的卻是對一些時事的看法。等錢五常回答完畢,李誠中和馮道湊在一起小聲嘀咕了幾句,只聽馮道問:「錢五常,從這次考試中來看,你似乎對籌算很在行,同時你的策論也寫得很好。某和李將軍商議之後,覺得有兩個職務比較適合你,一為度支科副科長,二為商貿科副科長,秩陪戎校尉,從九品上,不知你的意思?」

錢五常在考試中的三道籌算題解答得很出色,但作的那篇策問卻引起了李誠中和馮道的不同觀點。策論開篇解釋了商貨販賣的整個過程,由此提出了財貨在輸送流轉的過程中能夠逐漸積累和增多的觀念,並進一步指出商行對於目前營州的重要作用——即供給所無、換出所有、惠及百姓、利在官府。

策論還大膽提出了官府應當重視商貨販運和營生買賣的建議,針對當前營州的情況,擬定出三條對策,一是提升從商人員的社會地位,解除商人不得科考等規定;二是維護商行經營秩序和環境,制定固定且可行的商稅,不作隨意變動,不任意征派加賦;三是由官府保護行商對外開拓商道,對商行與關外各族的買賣施加影響。…,

馮道對這篇策論中不是很理解,甚至嗤之以鼻。他是儒家弟子,始終認為行商不能增加社會財富,起到的僅是互通有無的作用,且其中充滿了欺詐和騙取等不法行徑,是以對大肆鼓吹商貿的觀點並不認同。但目前營州讀過書的人很少,馮道手下缺人缺得厲害,作為一個比較務實的官員,他覺得錢五常至少在籌算方面比較擅長,可以去度支科做事。

李誠中看到這篇策論的時候,卻與馮道觀點相反,他認為錢五常人才難得,應當去商貿科。

兩人爭執不下,最後定了這麼個折中的辦法,即由張五常自己來挑選職位。

錢五常聽說能讓他在兩者中二選一,並且都是副科長,秩從九品上的官階,霎時間幸福得幾欲暈厥,哆嗦著嘴道:「不論何職,某都願意……」

李誠中道:「讓你選你就選,覺得哪個適合你自己,你就選哪個。」

錢五常定神想了想,道:「某意商貿科似乎更佳。」

李誠中道:「如此,明日便來報到。」

錢五常答應了,卻沒離開,嚅囁著猶豫了半天,終於開口:「不瞞將軍和長史,某……某乃行商,是幽州吳記商舖的三掌櫃,這次來柳城是販運貨物的。見到官府文告後,心生念想,便來一試。」行商是賤籍,不得科舉,這個問題幾天來一直困擾著錢五常,此刻幸福過後,他逐漸冷靜下來,還是不得不道出實情——欺瞞官府的罪名他還真當不起。

李誠中道:「文告已經寫明,不論人等出身,只要考上公務員,長史府便錄取,這一條不用擔心。」

錢五常心下稍安,接著道:「可某與吳記商舖尚有三年契約,違約需要賠付的錢財某可以自出,某就是怕吳記不肯解約,到時或會吃上官司。」

李誠中想了想,問:「家中父老何在?」

錢五常道:「某家中大人已經過世……」

李誠中道:「便給你十天時間,回幽州把這件事情解決,唔……我給你寫封書信,如果吳記刁難,就去少師府求助。」

錢五常大喜,激動得莫可名狀。就見馮道當堂寫了封信,李誠中用印,封好後交到他手裡。錢五常接過來鄭重的放入懷中,再次躬身施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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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營州經略(六)

靺鞨人高明博從軍已有一月。在這個月裡,他度過了令人難忘的新兵生活。

首先是五天的讀書生涯,讀的是《平州軍前營士兵通行條例》。在軍官的強制要求下,大部分士兵都勉強記住了這部條例,其中的佼佼者甚至能夠將條例完全背誦下來,比如高明博。

令他感到極為奇怪的是,條例中對士兵的行為舉止有著大量的規定,這些規定細緻入微,見到上官怎麼敬禮,和弟兄們相處應該注意什麼避諱,甚至怎麼穿衣服、怎麼疊被子,都有著具體的規章制度。條例款項很多,背誦考試不及格者,將會面臨軍官的處罰,這些處罰包括做俯臥撐、仰臥起坐、引體向上、耐力長跑等稀奇古怪的方式。這讓大多數新兵都很不適應。

緊接著而來的訓練生涯,則讓高明博對這五天的背書時光感到無比懷念,相較而言,這五天真是太輕鬆太悠閒了。

五天後開始了正式的訓練。每天早上在緊急集合的木哨聲中匆匆醒來,手忙腳亂的穿戴齊整,在軍官的帶領下圍繞軍營奔跑半個時辰,然後到食堂門口排隊唱歌。因為這幾座被稱為「食堂」的大木屋桌椅有限,各隊必須以唱歌的方式來分出用餐的先後順序,由姜總教官作為監督,哪一隊的歌聲最響亮,哪一隊便先進食堂用餐。有時候一直唱到前胸貼後背、餓得兩眼發黑的時候,才被允許進入。

飯食倒是供應充足,但用餐時間卻規定得極死。一截不到兩寸的燃香點上後,大夥兒才被允許開飯,等到香燃盡了,則必須離開座位。因為時間太短,前幾天的一日三餐裡,高明博都沒吃飽,後來他忍不住了,在軍官宣佈「停止用餐,全體起立」後,還偷偷從大盆子中抓了一個麵餅塞到懷裡。

這一幕被值星軍官發現,當場將他從隊列中拖了出去,和幾個同樣犯事的新兵一道,站在食堂前列罰站。其後每換一隊用餐士兵,值星軍官都要當眾宣佈他們被罰站的原因。高明博那天上午站在食堂中羞愧欲死,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從那之後,他進食的速度明顯加快,也顧不得幼時大戶人家養出來的慢嚼細咽的習慣了,和其他弟兄一樣,如狼似虎的往嘴裡塞著能夠塞進去的一切。

開頭的幾天裡,大夥兒相互間還有些矛盾,比如漢人和契丹人、契丹人和靺鞨人、契丹人和奚人、奚人和靺鞨人之間都或多或少看不上眼。高明博就曾經因為口角而被一個身材矮小卻十分敦實的契丹人揍過,那個契丹人還罵他是靺鞨豬玀,但之後這個契丹人被關進了一個只有半人高的黒木屋中,直到三天後才放出來。之所以懲罰如此嚴重,據說是因為「族群歧視」,從那以後,很少有人敢再拿對方的族群來說事了。

大量的訓練都耗費在了排滿上午和下午所有時間的軍姿和分列式訓練中,單調、枯燥、乏味且艱苦,持續多日之後,高明博已經麻木了。他在軍官的「立正」、「稍息」聲中反覆的並腳和松腳,在「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的口令中來回轉著身子,在「齊步走」、「正步走」、「跑步走」中不停的抬腳、落腳,到了最後幾天,他的這些動作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便如一個牽線木偶般被人任意的擺弄,牽線的則是那些發令的軍官。他甚至懷疑自己身上的手和腳並不屬於自己,他們屬於那些口令聲,隨著口令做著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動作。…,

軍姿和分列式訓練持續進行了二十五天,每天入睡前,高明博都會感到雙腿如綁了石塊一般沉重,渾身都是痠痛。他完全沒有時間去思考別的事情,頭一沾到床鋪,立刻便會昏睡過去,然後在迷迷糊糊間聽到那聲刺耳的木哨聲,繼續在心驚膽顫中起床迎接下一個白天的到來。

每個夜晚是高明博最盼望的時候,這是新兵進行文化課程的時間。學習的地點就是每隊新兵所居的大木屋,講課的是他們的訓練隊官劉金厚。在高明博的眼裡,劉金厚的識字水平一塌糊塗,能夠書寫和辨識的文字恐怕僅有幾百個,當然,這也足夠了,因為教學內容很簡單,除了進一步講解和分析《平州軍前營士兵通行條例》外,只教學簡單的軍事用語,包括如何識別各種令旗的含意、如何區分官階的大小、如何看懂簡單的軍報等等。這些東西高明博一看就會,當其他新兵無奈苦學的時候,他卻可以輕鬆的領悟,每次在訓練隊官劉金厚的提問下,瀟灑的一一回答,贏得眾多羨慕且欽佩的目光。

軍姿和分列式訓練結束的那天,高明博和新兵弟兄們在檢閱台下完成了各項閱兵式隊列。身在其中的高明博被自己參演的這一幕深深震撼了!橫直豎齊的方隊,響徹全場的呼喊,雷鳴般的踢踏聲,萬眾一致的步伐,無不讓他深深的驕傲和自豪。當一隊隊形狀嚴整的隊列經過檢閱台,向台上那些高級軍官們致禮的時候,高明博忽然從內心裡湧出一股說不出來的激動之情,他覺得自己就像投身於一道滾滾向前的洪流之中,要將前方阻擋的一切障礙掃除和踏平!

接下來是最後五天的訓練,主要是熟悉刀盾、木槍和弓箭的使用。在幾個教官的耐心教導下,高明博學到了基本的陣仗殺伐招數。這些招數不同於他以前在家族中接觸的槍棒武藝,與那些花哨的武藝相比,這些招數更加簡單、粗陋,但在高明博的眼中,卻更加凶狠和陰損,同時更適於配合,在團隊作戰時,更能顯出它們的威力。

新兵訓練結束後,當天下午,升任柳城軍使兼燕郡守捉使,秩別游擊將軍的李誠中,在姜總教官、解裡副總教官和張興重、周砍刀等高級軍官的簇擁下巡視軍營。

在新兵們的眼中,這位身材高大的將軍渾身上下透射著威武和勇猛,但他卻親切的拉著身邊士兵的手,或是拍拍士兵們的胸膛和肩膀,問著一些生活和吃食上的問題,有時候這位將軍還會和新兵們開開玩笑,說上一兩個葷段子,逗得大夥兒哈哈大笑。高明博也極為榮幸的被李將軍在胸前擂了一拳,與那些嚴厲的教官們相比,高明博覺得這位將軍在威嚴中透著一股子和藹和親切,讓他心裡暖暖的。

當晚,李將軍犒賞新兵,在軍營中舉行了的篝火晚宴。晚宴上食物豐盛、酒水充足,光是羊就殺了數十隻,還有大塊的醃豬肉,高明博是靺鞨人,這種肉的作法來自於他的家鄉,看著手中黑亮的肉塊,高明博想起了兒時的童年時光。

除了吃喝外,晚宴中各個隊都演出了節目,大部分是各地的家鄉歌謠,高明博所在的隊則表演了刀舞。這種舞蹈是由隊裡的一個室韋人弟兄傳授,高明博他們練習了五天才跳了個有模有樣。舞跳完的時候,李將軍站起身來大聲喝彩、用力的鼓掌,令高明博和弟兄們感到十分歡喜和榮耀。高明博當天晚上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他甚至和痛揍過他的契丹新兵連幹了三碗,兩人之前怨氣也在這三碗酒中消散無形,相互摟著對方的肩膀互稱兄弟。…,

新兵訓練結束後要進行分派,新兵們在檢閱台下席地而坐,認真傾聽著檢閱台上姜總教官的唱名,身旁是早已打好的行軍包裹,綁好的是自己的氈毯和用品。軍隊的番號為「營州軍」,共分五營,三個步卒戰兵營,一個騎兵營,一個中軍營。分派營頭是每一個新兵期盼的大事,弟兄們早就悄悄打探過各營指揮使的戰績和情況。就高明博的本心來說,他是很希望能夠被分派到前營的,因為前營是鐘指揮使的營頭。據說鐘指揮使的部隊一直是軍中的拳頭部隊,每戰必為主力,擔負最艱巨的任務。雖然危險較大,但戰功卓著,陞遷很快,許多新兵弟兄都很期盼在鐘指揮使的麾下作戰。

高明博在台下坐了半天,身邊的弟兄們聽到分派後到指定地點集合了,唯有他和剩下的七八個弟兄還沒唸到名字。被分派的弟兄集合後將開赴新建的軍營,這處大夥兒訓練了一個多月的軍營將作為訓練營,供第二批徵募的新兵使用。聽說第二批新兵已經開始徵募,很快就要進駐訓練營。

高明博在姜總教官「以上,為後營名單」聲中愕然,五個營頭都沒有自己的名字,難道自己的訓練不合格麼?他有些緊張,看了看校場內散坐的其他幾個新兵弟兄,那幾個弟兄也大惑不解的相互瞪視著。

正在迷惑和不安之際,忽然聽見姜總教官大聲唱名:「高明博!」

高明博鬆了口氣,趕緊以一個標準的姿勢起立,大聲回應:「到!」

又聽姜總教官頓了頓,道:「立刻帶上行裝,向虞候司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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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營州經略(七)

連上高明博,剩下沒有派往各營的新兵共有九人,他們都被姜總教官一塊兒打包,帶到了柳城內。

營州都督府旁的一套三進宅院正在忙碌的清理中,這套宅院屬於追隨品部大郎君圖利前往白狼山作戰的一位長老,長老在戰事中被當場陣斬,其後在小郎君兀裡的抄家行動中禍及全族。

因為一直有人居住和保養,這套宅院並不需要進行較大的修繕,只需要簡單收拾和清理,將過去的居室全部改為公務用房,挪去家用的生活器具和裝飾,遷入書案和文櫃等。

高明博進去的時候,清理工作已經到了後期掃尾的階段,許多僕役正在清掃地面和擦洗桌椅。姜總教官帶著他們參觀了一遍這套三進大院,然後告訴他們,這裡以後就是營州軍總部,也是他們處理軍務的地方。

第一進院落的正堂前掛著一塊嶄新的木匾,上書「虞候司」三個大字,木匾上的新漆還未乾透,高明博能夠聞到那股略顯刺鼻的味道。第二進院落屬於「教化司」,高明博能夠通過名字猜測到自己所在虞侯司的大致職能,卻不明白教化和軍事有什麼關係。第三進院落為「作訓司」,這個稱呼很好理解,但沒想過營州軍會專門為了訓練新兵而成立一個司衙。

轉了一圈之後,高明博和三個新兵回到自己所屬的虞候司,在廂房中靜靜等候,其他幾人則被分派到了教化司和作訓司。真正瞭解之後,高明博內心中湧現出了巨大的喜悅,他是高門大戶出身,自然知道進入中樞做事的重大意義。

張興重在虞候司正堂挨個接見了報到的四名新兵。這四名新兵在訓練期中都表現出了一定的識文斷字能力,看上去都讀過許多書。前三名新兵都是柳城本地人,一個家在城中,兩個家在城外,他們已經被暗中查訪過,照柳城軍使兼燕郡守捉使、游擊將軍李誠中的話來說,「初步認定政治可靠」,是以張興重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鼓勵他們好好做事。

只有最後一個家底不甚明朗,據本人說來自燕郡。按說來歷不明不白者,是不輕易能調入虞候司的,但因為教官團極力推薦,認為此人訓練刻苦、成績優異,尤其是學識方面「遠超同輩」,所以張興重慎重思考後,還是想親眼見見再說。

「你是高明博?」張興重認真打量著眼前這個帶有一絲書卷氣,卻又不失英武的年輕人。

「報告長官,新兵高明博報到!」高明博腳跟一磕,橫拳於胸,行了個乾脆利落的軍禮。他不知道眼前這個軍官姓甚名誰,也不知道對方的軍職,但在昨晚的篝火晚宴上見過張興重,當時對方一直緊緊跟隨在李將軍身旁,不時和李將軍自如的談笑,以高明博的見識,當然知道對方必定是個位高權重之人。

張興重點點頭,一個多月的訓練讓這些新兵具備了初步的「軍人風貌」——又是李將軍的新詞,至少這個軍禮就敬得很規範。

「知道為什麼讓你過來麼?」

「報告長官,姜總教官說某被分派到虞候司。」

「嗯,也不全對。虞候司是咱們營州軍總部三司之一,軍務極重,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來的。某看過教官團對你的考評,評價很好,某也很想徵調你過來,但咱們是軍伍出身,有什麼就說什麼,你的來歷有些含糊,徵募從軍時填報的是燕郡人,但恐怕未必……」…,

高明博額頭頓時滲出白毛汗來,心裡如打鼓一般,怦怦作響。

「現在有兩個選擇,」張興重緩緩道:「其一,若是還說不清楚,也不會將你如何,只是你得去各營從新卒幹起,你的前程需要真刀真槍殺出來;其二,交代明白,某就將你留在虞候司,將來前景如何,想必你自家也知曉。」

高明博一咬牙,幾乎沒做什麼思考,立刻吐露了實情。之所以坦承得那麼痛快,一來是他在新兵營中待了一個多月,已經知道營州軍徵兵時不分族群、不看出身;二來這一個多月的訓練中,他已經養成了對上級軍官下達命令時條件反射般的服從性;三來高明博畢竟出身大戶之中,明白到虞候司做事與從普通小兵幹起之間的差異有多大,換句話說,進了虞候司,至少可以讓他少奮鬥三至五年。

聽高明博將自己從出生開始,一直到從軍的經歷全部道來,張興重不禁動容。原來眼前這位竟是渤海國豪門子弟!他又想起對方剛才所說曾在燕郡行商,當下做出決定。

「高明博!」

「到!」

「從現在起,你進入虞候司行人處做事!」

高明博大喜,又猶豫片刻,壯著膽子問:「報告長官,某出身渤海國,長官們能放心?」

張興重一笑:「營州軍不問出身,不論出處,靺鞨人是大唐子民,渤海國同樣是大唐封國。」

…..

當第一批新兵訓練完畢正式入營後,營州都督府召開了李誠中回柳城之後的第一次全軍隊正以上軍官大會。在這次大會上,李誠中正式拋出了醞釀已久的營州軍改制方案。其實這套方案已經徵得了多數高層的同意,有關的各營各司也已經開始籌備,但仍然需要這麼一個正式的場合來進行宣佈,予以最終確認。

「下面我宣佈……」李誠中十分裝逼的頓了頓,這種小伎倆也是他在穿越前部隊上學來的。隨著這一停頓,數十名軍官立刻起身,昂首挺胸,目不斜視,果然是威嚴無比。這些軍官都是跟隨李誠中從小兵殺出來的,能那麼快走到今天這一步,誰都沒想到。其中大部分都不清楚自己的具體職務任命,但既然被召集到這裡,就明白是要陞遷了,此刻心裡都激動不已。

「成立營州軍,原『平州軍』前營番號取消。營州軍設總部和五營,總部為:虞候司、教化司、作訓司。

虞候司下設作戰處、軍令處、後勤處、行人處。作戰處負責作戰規劃、作戰動員、作戰佈署、作戰指揮;軍令處負責軍法制定、軍令執行、軍隊建設、軍隊組織;後勤處負責後勤輜重、兵器裝備、軍餉發放;行人處負責諜探軍情、蒐集情報。

教化司下設宣教處、軍法處、考功處。宣教處負責軍中宣傳、士兵教化;軍法處負責軍法監督、軍法執行;考功處負責評定功績、記錄履歷。

作訓司下設徵募處、訓練處、白狼山軍校,負責新兵徵募、訓練以及軍官的培訓。

五營為:步兵一營、步兵二營、步兵三營、騎兵營及中軍營。

步兵三營及騎兵營編制各五都,每都兩隊,每營五百人。

中軍營設四都,護軍都四隊,二百人;後勤都四隊,二百人;斥候都兩隊,一百人;警備都兩隊,一百人。共計六百人。」

宣讀完畢,李誠中歇息片刻。按照新的營州軍編制方案,全軍戰兵兩千四百人,後勤兵兩百人,當然,這兩百人也可以隨時投入戰鬥。…,

制定這套方案的時候,李誠中結合了前幾次戰役中摸索出來的經驗,根據交戰時的陣型進行裝備。他的裝備預期是全軍騎馬,步卒配單馬,騎兵和斥候配雙馬,可以做到快速高效的機動。在具體兵種上,他摒棄了過去每都裡都設置槍兵、刀盾兵和弓箭兵的作法,擬定步兵一營側重長槍,二營側重刀盾,三營側重弓箭,在大規模野戰時便於集中排列。按照後世的說法,這種大兵種編成的部隊,屬於野戰軍序列。

讓大夥兒消化了片刻,李誠中清了清嗓子,開始宣佈人事任命,說到底,這才是軍官們最關心的地方,也是對自己的支持者們施恩籠絡、嘉獎提拔的手段。

「下面,我宣佈……」李誠中這廝繼續裝逼,目光掃視全場,果然,大夥兒都是精神一振。

「任命:張興重為總部虞候司都虞候,秩翊麾校尉、從七品上。」

「任命:姜苗為總部教化司都教化使,秩翊麾校尉、從七品上。」

「任命:周砍刀為總部作訓司參軍使,秩翊麾校尉、從七品上。」

「任命:鐘韶為步卒一營指揮使,秩宣節校尉、正八品上。」

「任命:焦成橋為步卒二營指揮使,秩宣節校尉、正八品上。」

「任命:孟徐興為步卒三營指揮使,秩宣節校尉、正八品上。」

「任命:王義簿為騎兵營指揮使,秩宣節校尉、正八品上。」

「任命:劉金厚為中營護軍都頭,秩禦侮校尉、從八品上。」

「任命:趙弘德為中營後勤都頭,秩禦侮校尉、從八品上。」

「任命:解裡為中營斥候都頭,秩禦侮校尉、從八品上。」

「任命:周小郎為中營警備都頭,秩禦侮校尉、從八品上。」

這些任命是李誠中深思熟慮後做出的,僅僅是各部最高指揮的職務。隨著李誠中的大擴軍,第一批新兵入伍後,全軍並不滿編,共計一千七百餘人,作訓司的職責是徵募第二批新兵,訓練期為一個月,到時候將使部隊滿編。

在這項任命中,解裡帶領的「狼軍」被改編成了騎兵營,他本人也從騎兵營的實際指揮者轉變為斥候都的都頭,作為一個曾經的降卒,能夠被正式任命為軍中帶有品級的軍官,大大出乎他本人的意料之外。

在李誠中的計畫中,除了野戰序列外,他還在籌劃預備軍的建立。今後的新軍徵募和訓練將成為常態,訓練的週期將擴展到三個月。將來的新兵完成訓練後,將首先進入預備軍序列,在預備軍中表現卓越者,才能進入野戰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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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營州經略(八)

新任虞候司後勤處從事、中營後勤都頭趙弘德陪著李誠中、馮道等人巡視著新成立的兵器裝備科。兵器裝備科是後勤處下轄的特殊編制單位,在李誠中的計畫中,這是研究和統管兵器裝備生產的部門。對軍事科技的高度重視是李誠中這個後世人自髮帶來的思維型金手指,軍事裝備對作戰勝負的重要影響牢牢的佔據著他的潛意識。因此,這個部門不僅將設置地點放在了緊鄰總督府的一座宅院中,而且還按照李誠中的要求,專門調撥了一夥士兵值星戒備。

趙弘德就是趙大,這個前鍵卒營的伙伕在跟隨李誠中的這一年中,也逐漸從一個任事懦弱的普通大頭兵,成長為主管後勤輜重的營州軍高級軍官。升為秩別從八品上的禦侮校尉後,趙大覺得自己沒有一個正兒八經的名字終究是一件上不得檯面的事情,當他聽說鐘四郎懇求李誠中賜名鐘韶之後,也屁顛屁顛的找了過來,懇請李誠中為他取個大名。李誠中當即想起了那個雖未謀面,但卻給他留下糟糕印象的大軍頭——前盧台軍使、右武衛大將軍趙元德,於是懷有幾分惡趣味的給趙大取了這麼個相近的名字。

如今的趙弘德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唯唯諾諾、膽小謹慎的伙頭軍趙大了,他對於自己手下直轄的兩都後勤兵和後勤處管理得井井有條,眼界、胸懷和膽氣都壯了不少,說話和做事的時候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養成了先哈哈大笑的習慣,他咧著嘴的笑容和滿面油光的額頭讓李誠中越發覺得這廝天生就是一個伙伕的料。

進入兵器裝備科正門的時候,兩側值星軍卒高呼「敬禮」,趙弘德「哈哈」笑著回了個橫拳於胸的軍禮,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引著李誠中一行向裡走,邊走邊大聲叫喚著:「張老匠,張老匠快來,將軍到了!」

兵器裝備科錄事張老匠正在指點徒弟認真清理院子,安放一應匠具,認真地程度就好像這裡是他的新家一般。這幾日是張老匠這輩子最快活的時光,不僅在馮長史的幫助下脫離了低賤的匠籍身份,還被李將軍高看一眼,做了一名正經的軍官,秩別仁勇校尉、正九品上!他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有做官的一天,當聽到這項任命的時候,眼淚立刻就從那雙充滿皺紋的眼瞼中流了下來。

除了當官以外,張老匠最激動的是,李將軍還讓他開府建衙!老天,這是多大的殊榮,張老匠連續三天沒有睡踏實過,每天早晨醒來之後,都要問一遍自己的弟子,這一切是不是真事。他已經打算將自己的家人從平州接到柳城來了,為此專門派了大徒弟回平州接人。張老匠在得到官身後的第二天,專門召集眾徒弟們開了個會,除了宣佈自己的官職之外,很嚴肅的告誡眾徒弟,今後在衙門中要注重公事和公儀,比如,要稱呼他「張錄事」。按照李將軍的吩咐,他同時宣佈了一個好消息,將在徒弟們當中擇優選拔出若干手藝較好之人,分別授予培戎校尉和培戎副尉的官階。

聽說李將軍和馮長史前來巡視,張老匠連忙從後院趕了過來,見面就是一個軍禮。按照他的理解,仁勇校尉既然是軍職,那麼他就應該是一名軍官,行的自然是軍禮。為此,張老匠專門請值星士兵教了他如何行禮,反覆演練了多次。…,

張老匠帶著李將軍和馮長史參觀了各處,一邊指點一邊介紹。按照李誠中的授意,整個兵器裝備科分為研製、生產、監督和驗收等部門,重點放在研製和生產上。這裡的生產僅指生產指導,即將研製成果投入到作坊時,指導生產的進行,帶有管理的意味,具體的生產任務由城內城外的各處作坊來承擔。

巡視一遍之後,眾人來到正堂落座,聽張老匠繼續介紹。

「某將徒弟們都調入咱兵器裝備衙門了,重中之重在於研製將軍提出來的盔甲、手弩和陌刀。不瞞將軍,將軍的想法是很好的,但具體打造起來比較困難。」

「哦?說具體點。」

「將軍提出的明光鎧其實不難,活計和方法咱們都有,將軍送來的樣品也在,只要依照樣品打造便可。關鍵是將軍提出的數量太大,每月造不了五十套明光鎧……」

「嗯,那能造多少?」

「至多兩幅!一來人手不夠,二來甲片的錘煉、磨製、鑲嵌也是個細緻活,很費工夫。若是將軍能多調一些人手給某,某好好傳授手藝,或許一年後能夠做到每月十套。」說著,張老匠讓徒弟把李誠中送過來的那套明光鎧擺了出來。

「單是這頭盔的雕飾紋路就要許多日,還有這腰帶上的獸吻、護肩上的獸頭,都是極其繁瑣的……」

李誠中想都不想就道:「這樣,鎧甲上的一應雕飾紋路全都不做,這些東西沒有用,咱們就為了士兵能夠防身。唔,後面也不用,只要正面防護甲片。」

張老匠一愣:「不要後面的甲片?那豈不是只能遮護一半?」

李誠中道:「如果士兵們需要用後背的甲片來護身,就說明我軍已經敗了,要不要甲片都無意義了。張老,後面的甲片不用打造,只造前面,但是我要這些鐵片加大、加厚,儘量遮蔽住所有能遮蔽的地方,比如胳膊、腿。這麼說,從頭盔開始,我需要一面可以開合的面具,以鐵釘鑽入盔耳,可以沿頭盔自如翻動,平時放於腦後,戰時翻到前面。脖頸處需要圓形的鐵環,上身需要從上一直遮蔽到胯部的鐵片,雙腿、雙臂也要著甲,換句話說,我要的是一幅『人型鐵甲』。」

張老匠一邊聽,一邊讓徒弟認真記錄下來,道:「若是不要雕飾紋路,不用細鱗連串,這種大塊鐵片的護甲反而好做一些,只是用鐵量有些大……」

馮道在旁邊插話:「這些時日某點閱過,契丹人還是很重匠戶的,柳城內如今有鐵匠鋪七座、匠戶兩百餘人,柳城外的南山還有大量鐵石,契丹人已經在那裡開始採集鐵石,某問過完失明,整個柳城每月可產生鐵五千斤。只不過契丹人不重鐵甲,生鐵大都用來造箭、造刀。尤其是迭剌部士兵,喜用鐵錘、鐵棍等,每年都要從柳城換取大量生鐵,咱們佔了柳城,等於斷了迭剌部好大一批生鐵來源。」

李誠中點點頭,他未佔柳城之前,根本沒想到契丹人的鐵器生產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單以柳城而論,鐵器的產量和工藝都直追平州。尤其是東山鐵礦的收穫,讓李誠中這個在白狼山中深受物資匱乏之苦的穿越者有一種一夜暴富的感覺。

李誠中決定把流水線生產方式提出來,他道:「將鐵甲上的各個部件進行分解,讓這些鐵匠鋪分別打造。比如,一家匠鋪專造頭盔,一家匠鋪專造護身鐵片,一家匠鋪專造防護脖頸的鐵環,一家匠鋪專造手、腳的甲片,這樣可以保證他們的熟練度和速度,最後再找一家皮革作坊將這些甲片鑲嵌到皮甲上。當然,張老這裡必須拿出合格的成品,讓各家匠鋪依照成品來打造,規定可容許的誤差,超過容許限度的拒收。」…,

張老匠眼睛一亮,認真琢磨著李誠中的話,良久,興奮道:「如此,某或可做到將軍所定的每月五十套明光鎧。」

李誠中道:「咱們的工匠還是太少,需要張老多收些弟子。我有個想法,咱們在柳城內招收丁壯,由張老的弟子當師傅,教得簡單些,一部分專學鑄模,一部分專學打鐵,一部分專學磨製,一部分專學鑲嵌,不要求他們都能學會,只要學會一項手藝即可,到時候由兵器裝備科籌辦一座大型鐵鋪,按照我剛才說的法子,分別製作各種零件,最後進行組裝。」

張老匠點頭:「只學一門手藝的話,一月即可粗會,三月便可精深。」

李誠中道:「粗會就好,不須精深。他們只是作坊裡的普通工匠,並非兵器裝備科手藝精湛的匠師。對了,手弩和陌刀如何?」

張老匠道:「將軍所說的連發弩應當是故老相傳的諸葛連弩,弩具本身還好說,關鍵是自動上弦的步驟沒有辦法實現。某等按照將軍所言,在弩身上加裝了弩匣,但射出一矢後,弩匣中的箭矢並不能自動下落到上弦處。至於將軍所說的『彈簧』,那種細細的鐵絲某等也做不出來……」

李誠中默然,鐵絲做不出來,彈簧技術就無法實現。他所說的拉絲技術,暫時是這個時代無法達成的,具體的怎樣拉絲,李誠中也不清楚,他只能無奈的拍了拍自己的頭,暗罵自己是個廢物。

張老匠繼續道:「至於陌刀也無疑問,某便能造,不過是開兩刃的斬馬劍而已。只是陌刀需要大量生鐵,鑄造時需百煉鋼,這就要費很多工夫了,以某的本事,打造一柄陌刀也需十日方可。」

李誠中搖頭:「不要百煉,只需厚重就行。」

張老匠道:「那就五十煉,但極為耗費鐵材,某帶領徒弟們打造,每月可產二十柄。陌刀極沉,重達六十斤,將軍需選精壯之士,否則無法施展。」

話題又繞了回來,看來每月五千斤生鐵的產量是嚴重不夠的。李誠中有極為濃重的陌刀情結,他十分渴望手中擁有一支陌刀隊,再現盛唐時「如牆而進」的氣概。只是他穿越到了晚唐時期,這個時期生產凋敝,用鐵量巨大的陌刀對於軍鎮來說是十分奢侈的,裝備起來並不經濟,這也是陌刀逐漸沒落的原因。

柳城有鐵礦,但是礦石供應不足,不僅礦石供應不足,冶煉礦石的技術也不行。李誠中再次感嘆,他知道冶煉鐵石需要加高溫度,這就需要風速和好的燃材,前者可以使用鼓風機,後者好像要用焦炭,除此之外,他印象裡只有平爐和高爐等等簡單的冶煉名詞。他將自己知道的講了出來,張大匠都讓徒弟記錄下來,說是要回去試試。但就目前而言,要想讓產鐵量上去,就需要大量人力,柳城的丁口無法承擔,這就需要從營州南部想辦法。

對此,馮道回答:「各組文吏已經南下了,就是不知道營州南部有多少民壯,有多少堡寨,一切尚需他們返回才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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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營州經略(九)

自打柳城被李誠中佔據後,崔成在這裡已經耽擱了一個多月,除了戰馬被扣留之外,他還有大量貨物囤積在城內的倉庫中。本來崔成打算將戰馬的事情解決後再連同貨物一起上船南下的,但戰馬的事宜遲遲不能解決,一直拖到了現在。

崔成聽說李誠中回到了柳城,反而不急了,他早就修書一封,將前後經過詳述一番後送回幽州,之後,他也得到了幽州方面的來信。信是崔吉安親筆所書,信中告訴他耐心等待,言明一切已在大將軍掌控之中,待李誠中回到柳城後自會乖乖將戰馬送上。崔吉安還告訴崔成,面對李誠中時要做到不卑不亢,既不巴結討好對方,墮了大將軍的顏面,也不要刻意刁難,若是李誠中有意靠攏大將軍,崔成可好言安撫,代為聯絡。

信中還透露,大將軍會派遣一批親信家將前來柳城任職,隱晦的提醒崔成,要積極為他們在柳城立腳進行努力,需要多少錢糧都要遵照答允,不可誤了大事。

崔吉安是大將軍原配夫人崔氏的親弟弟,是大將軍府押衙從事,職高位尊,他說出來的話就是代表大將軍府的意思。有了這封書信,崔成心裡鎮定了許多,便在長包的福如客棧等候柳城軍府遞名刺。

開頭幾日他還顯得很是淡然,甚至經常找個理由便到外面四下走動,按照他的想法,你李將軍不是很牛氣麼?老子之前想要拜見你,你擺架子不見老子,如今去了趟幽州,應該知道老子的背景了?想來見老子,老子也要讓你等等!可一連等了十多日,柳城軍府始終沒人過來搭理自己,崔成有些憤怒了,他想像著當對方過來的時候應該怎麼用狠話羞辱一番,或是冷冰冰的不理不睬,總之非要找回自家顏面不可。

就在崔成怒火越來越盛之時,終於有人找上門來了,可來的不是柳城軍府的人,來的是看管商舖庫房貨物崔二。

崔二手持一張請柬,遞給崔成的時候道:「三叔,這是長史府送到咱們商舖的,說是請您後日過去敘話。」

崔成心道:「終於忍耐不住了?」他重重哼了一聲:「哼!這時候才想起咱們來?早幹什麼去了?誰送來的請柬?」

崔二道:「來人自稱長史府商貿科的羅科員。」

崔成奇道:「什麼商貿科?什麼羅科員?」

好在崔二比較機靈,來前已經探聽過,便解釋道:「三叔,商貿科是長史府新立的一個衙門,專管行商事宜。科員就是商貿科的公差。」

崔成恍然:「想起來了,前些時日長史府搞了個什麼『公務員考試』,是不是就是這個?」

崔二道:「正是。商貿科當管從事叫做科長,其下為副科長,再下是科員。」

崔成一聽,忍不住怒火就竄了上來:「來者豈不是最低的偦吏?馮道小兒眼中當真無人!」

崔二小聲道:「似乎並非偦吏,科員也有官身,為從九品下。」

崔成氣道:「那也是看不起某!回了,咱不去!」

崔二猶豫片刻,道:「聽說柳城內諸家商戶都接到了請柬……」

崔成這才明白,敢情人家並不是專程邀請自己過去的,自然更提不上賠禮道歉一說,於是大怒:「當真欺人太甚!沒有誠意!沒有誠意!」他氣得滿臉通紅,抓起身旁一個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崔二在旁邊嚇得一縮脖子,暗暗叫苦。好在他是個明白人,知道自己等人如今在人家的地盤上,說什麼也是不能翻臉的。而且他覺得這次邀請眾多行商到長史府議事,必然有大事情,若是真的不去,恐怕不好。便等了等,待崔成怒火稍減,又道:「三叔,要不咱去聽聽?」

崔成雖然憤怒,但行商日久,也不是糊塗人,冷靜下來仔細一琢磨,知道還真得去看看怎麼回事,只是自己嚥不下這口氣,便道:「到時候你去,就說某病了。」

到了長史府通知的時日,崔二持請柬來到府衙,門房驗過之後,便將他請入長史府正堂。崔二看了看,來的都是柳城內的諸家行商,有本地的,也有如他們崔記一般來自外地的,算起來約摸也有二十來家商舖,有大有小。

人到齊後,從後面轉出三個人來,走在前面的是個胖子,滿臉嬉笑的表情,看上去說不出的和善,但其中卻自有一份精明和狡詐。跟著胖子身後的是一個瘦瘦的青年,表情冷漠。最後的則是那天過來送請柬的羅科員。

羅科員等當先二人坐定後,上前一步,向眾行商道:「攪擾諸位,今日請諸位前來,是商議柳城今後的商貿事宜。先向諸位介紹,這位是新任長史府商貿科科長王全,這位是新任長史府商貿科副科長錢五常,某是商貿科科員羅金貴,今後少不得與諸位來往,有什麼不當之處,還請各位多多擔待。」

說話間,王全和錢五常都起身向行商們抱拳施禮。

眾行商見這位羅科員說話很是隨和,兩位科長、副科長也禮數週到,舉止做派都和自己類同,氣氛便熱絡了許多。行商中有幾個還認識王全和錢五常的,此刻見到二人,不免覺得十分親切,同時心中暗暗稱奇,怎麼行商也可以做官了?只是如今二人都已為官,現在又正在衙堂議事,行商們也不好上去攀談。

王全自打白狼山時期起,就跟隨在李誠中身邊,也算是做了不少事,如今論功行賞,終於成了官身,只聽他笑眯眯道:「諸位,李將軍和馮長史最重商業,為了看顧諸位的營生,特設商貿科衙門,諸位放心,按照李將軍的話來說,某等專為諸位服務,諸位在營生時遇到難處,都可以來找某等,某等也盡力幫助解決。總之,李將軍說了,要為諸位創造一個良好的行商環境,給予諸位最大的方便,讓諸位在柳城踏踏實實買賣,盡力讓諸位都能掙到錢,掙到大錢!」

這話一說,堂上眾行商都面面相覷,自古以來,哪兒有官府鼓勵行商們掙錢的?錢都被行商們掙了,百姓拿什麼交稅?其中一些精明者,如崔二之流,立刻想到一個問題,柳城官府莫非想要派捐?

只聽王全繼續笑眯眯道:「諸位莫要疑慮,可能許多人都不信。但李將軍說了,這叫雙贏,諸位能夠掙到錢,柳城才能發展,柳城發展好了,諸位才能掙到更多的錢。為了給諸位創造一個好的行商環境,長史府決定,由官府開通西向平州、南向大凌河入海口、東向懷遠、北向饒樂水等四個方向的商道。保證諸位的買賣通行順達,一路免徵各處關卡的費用,同時,保證諸位在營州內的買賣安全,今後諸位就不虞路途險惡了。當然,目前只有平州方向的商道暢通,近期內將打通大凌河入海口的商道,懷遠和饒樂水商道的開通也在計畫當中。」…,

以目前的情形而言,王全顯然是在忽悠眾人,向大凌河入海口的商道沿途多有堡寨關卡,懷遠則為契丹烏隗部所有,饒樂水也由奚人佔據,行商們要想通行這三個方向,必須繳納大量錢財不可。這三個方向都不是目前柳城的李將軍能夠說了算的,眾行商們都不太相信王全的話。就算是平州商道,也並非完全由平州軍把持,平州向西還有薊州,還有幽州。

但是平州商路如果能夠如李將軍所言,免徵各處關卡的費用,那麼此事還算大有可為。現在從幽州出發,要經過薊州和平州,路上共有十數處關卡,通行費用極高,要是李將軍能出面,讓行商們過關時免徵費用,單此一項,便可省下一半的本錢。

當即就有人問:「李將軍能疏通平州商路?王科長所言屬實否?」

王全笑道:「自然屬實,某是什麼身份?某現在是官身,代表長史府說話,自然不會欺騙大夥兒。」

「如此當然很好,只是不知長史府需要某等做什麼?」天下沒有白吃的晚餐,這個道理誰都懂。

「很簡單,需要獲得柳城行商資格。」

大家都沒聽說過什麼行商資格,紛紛詢問,七嘴八舌之間,一陣喧鬧。

王全攤開雙手,向下一壓,堂上的喧鬧聲漸漸小了下去,眾行商都看著王全,等待他的解釋。王全心中極爽,暗道當官的滋味果然不錯,當下襬了擺官譜,咳了兩聲,道:「行商資格分為兩種,甲等和乙等。凡向官府主動繳納商稅的,授予乙等行商資格,持資格證者,商路沿途各處關卡免徵關費。商稅為貨物總值兩成。需要提醒諸位的是,不主動繳納者,一經查出,罰沒所有貨物,並追究諸位刑責。」

商稅的徵收比例為十稅二,這個比例雖然高了些,但與動輒就要繳納的沿途關卡費用相比,卻輕了許多,眾行商們都在心中飛快的盤算著。

王全又道:「凡獲得乙等行商資格者,在營州內開辦作坊,僱傭工匠十人以上者,可獲甲等行商資格,除商路不繳關卡費用外,可承接官府訂貨,所產貨物以協議價格由官府收購。諸位可寬心,今年官府方面安排的採購總值為二十萬貫,明年預計為三十萬貫,能否掙到這筆錢,就看各位的努力了。」

這條消息拋出,立刻引起堂上一片大亂,行商們坐不住了,又搶著詢問其中的具體細節。王全再次雙手下壓,等場面安靜,道:「具體細則和實施辦法由錢副科長向大家介紹。」

就連一直沉默的崔二也忍不住加入到詢問的行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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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營州經略(十)

閉著眼睛聽完崔二的詳述,崔成驀地睜開眼睛,冷笑道:「可笑,可笑之極!他李誠中以為自己是誰?是盧龍節度使麼?是安東大都護麼?四條商道?先不說其餘,就平州商道便是他能做得了主的?狂妄!」

崔二默然,低聲道:「商路的事情他們確實有些狂妄自大,但這甲等資格,咱們崔記是不是爭取一下?單今年就有二十萬貫的官府採買,明年還有三十萬貫,這筆錢若是眼睜睜放過去,某還真是不甘心。」

崔成想了想,道:「莫急,咱們沉住氣,不信他李誠中不來找咱們!」

崔二無奈,道:「可商貿科王科長說,五日內就要向催稅科繳稅。否則便要查封貨物,三叔,你看……」

崔成不屑道:「他敢!咱們崔記的貨物,放眼整個河北,沒人敢查封!」

崔成說完這話的第二天,就得到消息,李大將軍離開了柳城。他有些不敢置信,更有些氣急敗壞,向崔二嘶聲裂肺的嚷嚷:「怎麼可能?他怎麼敢?他竟然真的不來見咱們!這個小兒,這個無賴,他強了咱們的戰馬,居然就這麼走了?他不知道這麼做會觸怒大將軍嗎?觸怒大將軍的後果他承擔得起嗎?」

無論崔成如何憤怒,如何不解,李誠中就是沒有搭理他,崔吉安信中所說『李誠中會乖乖將戰馬奉還』一事完全沒有發生。崔成氣急敗壞之下,感受到心靈的嚴重創傷,他決定立刻離開柳城,返回幽州,他要向崔吉安稟告他在柳城遭受的不公待遇,要讓李誠中承受大將軍的怒火!

崔成吩咐崔二收拾行裝,打點貨物裝船。崔記這次共有三艘海船停靠在柳城外的大凌河口,裝船後可順大凌河直入渤海,至幽州漳水入海口進抵潞縣,潞縣至幽州城只有四十里旱路,這也是崔記對柳城所謂平州商道不屑一顧的原因——他們用不著平州商道。

就在一切收拾妥當,準備離開的時候,崔二極為狼狽的和幾個看管倉庫的僕役趕到了福如客棧。

「三叔!大事不好了,咱們的貨都被長史府封了!」

「什麼?封了?他憑什麼封咱們的貨?」崔成瞪大雙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崔二語帶哭腔道:「長史府說咱們攜貨逃稅,就在剛才,將貨物押回庫房封存了。催稅科的廖副科長帶了兵丁過來的,他說首次警告,補齊稅款才能走,若是還有下次,就要沒收全部貨物,還要抓人。」

崔成急怒攻心,險些暈倒,穩了穩身子,當先就往倉庫趕去,其他人紛紛跟在後面。崔記倉庫離福如客棧不遠,一炷香時分便到了這裡。崔成一看,果然如崔二所言,庫房正門緊閉,上面交叉著貼了封條,四名兵丁跨刀守住正門,外面圍了許多百姓,都在竊竊私語。其中幾個認識崔成的行商,見他過來,都是勉強一笑,然後退開,生怕惹上麻煩,並不敢多說。

崔成想也不想,上去就要撕扯封條,卻被四名兵丁攔住。崔成指著兵丁破口大罵,那幾個兵丁臉色就是一變,上來就將崔成摁倒在地,取出繩索上綁。好在崔二有些眼色,連忙上前好說歹說,賠了千萬個不是,那四個兵丁方才作罷,解開綁在崔成身上的繩索,領頭那個一腳將崔成踢了個觔斗,大聲道:「趕緊滾開,若是再攪擾某等公幹,便將你鎖了去投入大牢!」…,

崔成兀自在地上撒潑大喊:「爾等強搶貨物,也不怕天理王法!待大將軍領兵過來,統統化為齏粉!」

那領頭兵卒道:「妄圖攜貨私逃,你還有理了?快去補繳商稅,莫在這裡胡攪蠻纏!」

崔二幾個連忙將崔成抬走,不停的給兵卒彎腰賠禮。

崔成被抬走後,頭腦也冷靜下來,掙紮著脫出崔二等人的攙扶,仔細考慮著該如何報復。他是崔記名義上的東家,又仗著趙大將軍的勢頭,這些年何曾受過委屈,今日貨物被封,身上還被兵卒踹了一腳,於他而言,算得上奇恥大辱。想來想去,始終不得方法,最終還是決定先將這些貨物想辦法弄出來再說。

他來到品部大長老完失明的宅院,想要求見完失明,卻被門房告知,大長老重病纏身,不見外客。崔成這個氣啊,昨天兩人還見過面,今天就說重病纏身,這不是明擺著不想見自己麼?自己這幾年不知送了多少好東西給對方,真正到了出事的時候,對方就當起了縮頭烏龜。

大長老完失明當然沒病,他這會兒正在茶房中品茶,用的茶具還是崔成送給他的那一套。完失明年庚已長,在柳城的這幾年坐享安逸的生活裡,也早已消磨掉了心中的鬥志。品部的命運掌握在李將軍手中,能戰的主力早已被打殘了,剩下的丁壯也大多被徵募到新的營州軍裡,他只求能夠安享晚年,哪裡敢再招惹是非。

聽說崔成在門口罵了兩聲後離開了,完失明不動聲色的舉起茶盞輕啜了一口,滿意的咂了咂嘴,回味著留在唇齒間的茶香,心中卻對崔成公然挑釁長史府的作法不以為然,你以為還是當初麼?真是不識時務!

崔成一腔怒火無處發洩,挨個登門求告過去曾經交好的品部長老,只不過他的求告實在是強人所難,這些長老都屬於品部降臣,如今自保都來不及,哪裡還敢管他的這些閒事?有閉門不見的,有推脫不在的,還有好言安撫的,總之沒有願意幫忙的。崔成來到最後一家的時候,已經有些灰心了,正猶豫著進不進去的時候,卻見大門打開一角,一個僕役冒出頭來,左看右看見四下沒人注意,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快些進去。

品部長老骨裡渾在自家府中招待了崔成一頓好茶水,崔成將自己的遭遇訴說一遍,骨裡渾嘆了口氣:「兄弟,不是某不幫你,如今柳城是人家的天下,你這番折騰,又能折騰出個什麼模樣來?」

崔成道:「難道眼睜睜看著這幫匪類將某的貨物強去?某回幽州如何交待?」

骨裡渾低聲道:「忍口氣,將商稅補上。一切留待來日再說。」

崔成一聽,似乎骨裡渾話中有話,不覺一怔。只聽骨裡渾道:「你們漢人有句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何必只看眼前?」

崔成琢磨著對方話裡的意思,試探道:「長老有什麼方法可以教某?」

骨裡渾一笑:「兄弟的後面站著趙大將軍,柳城這邊得罪的是趙大將軍,自有趙大將軍出頭,兄弟著急什麼?到時候自有揚眉吐氣的一天。」

崔成小聲問:「若是有那一天,長老如何打算?」

骨裡渾肅然道:「兄弟平素待骨裡渾不薄,說實話,遇到這番遭遇,骨裡渾也為兄弟不忍。李將軍和馮長史確實有些欺人太甚了。若是兄弟不嫌棄,將來需要骨裡渾的時候,骨裡渾絕不敢皺半分眉頭!」…,

從骨裡渾府上出來,崔成心神大定,決定暫時忍耐。他吩咐崔二去長史府繳納商稅。

崔二帶了兩個隨從來到長史府,被門房攔住:「何事來此?」

崔二塞了一把銅錢過去,笑道:「這位,某是來繳納商稅的。」

那門房如接了燙手山芋一般,一抖手將銅錢塞回,斥道:「你想害死某不成!今後少來這一套,有事說事!繳納商稅是?隨某來。」說著,將崔二領到長史府旁的偏院,這裡有一道新開的門正對大街,進進出出不少人,門口值守了幾個兵卒,那些兵卒卻對進出人等概不過問。

那門房一指這裡,道:「催稅科就這裡邊,只管進去繳納便可。」

崔二得了指點,來到那處門口,他見別人進出都不用通稟,便也猶豫著往裡走,卻見值守兵卒果然目不斜視,並不管他。他讓隨從在門口等候,自己往裡進去,在別人指點下來到一處廂房。

廂房中放著一張桌案,後面是一個正在整理賬冊的文吏,崔二忙上前見過。

那文吏從桌上點出一摞卷宗,找到其中一張,看了看,道:「崔記貨物已經盤過,估值一千三百貫,需補商稅兩百六十貫,你們是交錢還是以貨充抵?」

崔二對自家貨物的價值當然知曉,這個估值是以在柳城的市麵價格來算的,大致相當,只不過販運到幽州後,這批貨物至少要翻上一番,做得好的話,兩番都不止。

「以金交稅可否?」兩百六十貫恐怕得裝半車,不是崔二和兩個隨從能夠攜帶的,是以他帶來的是金錁子。

那文吏取過一旁的算盤,噼裡啪啦敲了一遍,道:「九足金,三十五兩七錢!」

崔二連忙從背上的包裹中取金錁子,那文吏卻不接,只是提筆寫了一張單據,道:「出門左轉第二間,去那裡交。」

崔二按照指點繳完商稅,帶著憑契回來見崔成:「三叔,繳納完畢了,咱麼可以回去了。什麼時候走?好讓他們裝船。」

卻聽崔成道:「不走了。你明日著人將貨物上船,讓孔大郎送回去,然後到長史府換取乙等行商資格。這裡有封書信,讓孔大郎務必送到崔從事手上。」

崔二有些吃驚:「三叔不打算回幽州?」

崔成冷笑道:「某還要留下來,看著李誠中和馮道小兒把吃了咱們的都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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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薊州(一)

由營州向西,過白狼水,繞白狼山北麓,經都山便可看到盧龍塞關牆。只不過這片關牆處於燕山之上,地勢十分嚴峻,攀爬起來極為困難。因此,還需繼續向西,沿關牆至灤河,由灤河峽谷進山,才能真正踏入盧龍塞。

這一路數百里都是坦途,視野遼闊,草豐水美。縱馬馳騁在塞外草原之上,李誠中心曠神怡。因為柳城百事繁忙,李誠中只帶了周小郎和新編成的一隊警備都士兵,人人騎馬,都是解裡親手調教出來的好手。其中許多是過去狼軍中的精銳,還有一些是斥候隊的斥候,幾乎都能騎射,算得上營州軍最精銳的士卒。

這條路雖是坦途,便於騎馬奔行,但有著一定的風險,尤其是到了灤河附近,那裡是契丹突舉部的游弋範圍,也是突舉部攻擊盧龍塞的主要通道。因此,李誠中此番出行才將手下最精銳的士兵帶了出來,就是為了最大可能的保障自己的安全。若非時間緊迫,離約定軍議的日子只有兩天,他寧可繞道,先行南下榆關,再由榆關至平州,由平州至薊州,這條路雖然安穩,卻要多花近一天時間。

在草原上騎馬奔行就是要快得多,李誠中極為順利的趕到灤河,沿著河水南下的方向順流而行,再有幾個時辰便能見到盧龍塞關城。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意外。

幾十個契丹兵正在河邊圍攻一夥奚人。那些奚人大概有十多人,在圍攻之下勉力支撐著,只是看樣子堅持不了多少時候。當李誠中率部趕到之時,又有兩個奚人被契丹兵以套馬索套住,扯下馬來,情況十分危急。

李誠中使了眼色,周小郎當即率隊衝了上去,那些契丹人卻十分勇悍,見這邊來了援兵,分出一半上前應敵。卻不想周小郎率領的是營州軍精銳,人數又多,片刻之後便將對方殺散。契丹兵眼見不敵,呼哨一聲便解了對奚人的圍困,在遠處重新聚攏,旋即向北退去。

李誠中騎馬過去一看,不禁一呆。奚人當中一員頂盔貫甲的女將正望著他微笑,正是去年冬天在白狼山外遇到過的撒蘭納。

李誠中心頭一跳,呆了片刻,方道:「原來是你。」

撒蘭納微笑:「又見面了,這些都是你的人?」

李誠中道:「是啊,呵呵,每次見到你,都在被人追殺。」

撒蘭納無奈:「每次被追殺,都能遇到你……不過還是要謝過救命之恩,你這是要去哪兒?」

李誠中道:「盧龍塞,你們呢?」

撒蘭納道:「同路,正好一起。」

兩人剛打過招呼,一個壯碩的胡人大漢便騎馬過來,向撒蘭納嘰裡呱啦說了一通,李誠中沒有聽懂,就見撒蘭納向那奚人大漢說了幾句,奚人大漢轉過頭來向李誠中抱拳行禮,說的卻是漢話:「李誠中兄弟麼?謝過兄弟救命之恩,我是呼也失必裡,你們漢人都叫我呼裡。」

呼裡顯得很豪爽,對李誠中這個突然殺到的救命恩人連聲表示感激,他拍著胸脯道:「兄弟將來有事,就到饒樂水的大牙口尋我。」饒樂水就是土汔真水,只不過契丹人稱為土汔真水,而奚人則稱為饒樂水。契丹人和奚人本來一水相依,但如今契丹人勢大,漸漸將奚人向河水的上游驅趕,經過多次戰事,奚王牙帳也被迫遷移到了饒樂水最上游的大牙口,可供遊牧的草場越來越少,情形十分危急。…,

李誠中沒聽說過呼裡,但呼裡卻聽說過李誠中的名頭,他問:「李誠中兄弟,不知新任的柳城軍使,和兄弟什麼關係?你們好像同名。」

李誠中道:「不才就是在下。」

呼裡一呆,笑道:「哈哈,原來是李將軍當面,真是太好了!李將軍擊破品部、攻佔柳城和燕郡的事情,已經傳遍了草原,突呂不、突舉、涅剌等部都向北迴收了許多,現在就連迭剌部的動作都少了幾分。我的父親還打算讓我去柳城拜訪你呢!」

李誠中小心的問道:「呼裡兄弟的父親是?」

呼裡呵呵道:「我的父親是西契丹之王。」言下不免有幾分自得之色。

搞了半天,這位是西契丹之王的大郎君,身份著實尊貴,李誠中自然再次致禮。

西契丹不屬於契丹八部聯盟之列,不尊遙輦氏可汗為主,自成一系。契丹歷史上有兩次部落大聯盟時代,早先是大賀氏聯盟,現在則是遙輦氏聯盟。大賀氏聯盟解體後,遙輦氏涅裡以他所屬的乙室活部為基礎,收集流散的氏族、部落重新組成了部落聯盟,推選遙輦氏阻午為聯盟可汗。

但原大賀氏的一些部族在聯盟解體後降附了大唐,在重組部落聯盟的過程中被排擠在外。其中最重要的一支就是阿大何部,他們既有大唐的封號,又是原聯盟長之後,自認為應當在新立的聯盟中居於主導地位,當然就與新的遙輦氏部落聯盟不和。阿大何部被遙輦氏部落排擠後,與奚人共存於饒樂水,被稱為西契丹人。他們自己推舉出西契丹之王,聯合奚人共抗遙輦氏契丹的進攻。現在這一代的西契丹之王名叫逐不魯,呼裡就是逐不魯唯一的兒子,也是下一任西契丹之王呼聲最高的被推舉者。

眾人結伴向盧龍塞而行,呼裡一直在李誠中身邊,顯得極為熱情。李誠中幾次想找機會和撒蘭納單獨說話,都沒有機會,不禁暗罵這個呼裡真是個大燈泡。

關於這次盧龍塞之行,呼裡也解釋了其中的原因。他們進入盧龍塞後,要繼續南下,到薊州城,目的竟然與李誠中相同——參加在薊州召集的山後行營軍議,向他們發出邀請的正是山後行營總管趙敬。西契丹和奚人現在共存共依,他們處於契丹人的擴張和進攻第一線,對於山後行營的軍議邀請十分重視,西契丹人派了呼裡來參加軍議,奚人方面來的則是公主撒蘭納。撒蘭納的意思在奚語裡為月亮,所以撒蘭納又被稱為銀月公主。奚王掃剌沒有兒子,撒蘭納從小便替父管軍,在草原上聲望正隆。

沒想到當初在林中並肩作戰的竟然就是草原上大名鼎鼎的銀月公主,李誠中不禁向撒蘭納看過去。撒蘭納就在旁邊聽著李誠中和呼裡交談,明亮的眼睛一直在看李誠中,見李誠中的視線轉了過來,下意識的就往旁邊躲閃開去。

聯合一切能夠與契丹對抗的力量,也是李誠中的打算,對於趙敬邀請西契丹人和奚人加入山後行營的軍事行動,李誠中還是比較欣賞的,心中對這位行營總管的眼光和胸懷也不免有些敬佩。

穿過盧龍塞的時候,眾人沒有多做停留,李承約和王思同將他們迎入關塞後,簡單談了幾句,王思同繼續鎮守盧龍塞,李承約則陪同李誠中、呼裡和撒蘭納一行向薊州進發。冀州城離盧龍塞邊關並不遠,沒到天黑,就遙遙見到了薊州城牆。…,

路上,李承約找了個機會,單獨問李誠中:「自成兄,這些時日一向可好?」

李誠中笑道:「怎麼對我這麼關心?受之不起啊。」

李承約言辭閃爍:「自成兄和某是好友,自然要常放心中。」

李誠中一咧嘴:「有什麼就問什麼,別總拿我說事。張家被安置在了平州,放心,一切順利。你家裡也多想想法子,我這邊已經仁至義盡了,就看你了。」

李承約尷尬:「唉,某明白。不過家中大人已經有些鬆口了,某這邊再抓緊一些。」

李誠中板起面孔道:「蘭兒現在是我妹子,我也要多替她想想,不能總吊在你這一棵樹上。唔……我聽說張刺史家二郎不錯,詩書俱佳,才貌風流……對了,旁邊那個呼裡也挺好,性子直爽,又是個王子,和我談得來……」

李承約苦笑:「自成兄又和某打趣……」他知道李誠中跟他開玩笑,但卻情不自禁往呼裡那邊看過去,發現這人一路上果然對李誠中很是熱情,心裡便莫名其妙緊張起來,留意上了這位西契丹王子。

李誠中一行是最後抵達薊州城的,山後行營總管、薊州刺史兼兵馬使趙敬從刺史府中出來,親自將眾人迎了進去。刺史府早有準備,收拾出幾套跨院供各方前來參加軍議的將領歇宿,各將帶來的親兵隨員則安排在刺史府周邊的客棧及大戶中。

離晚宴還有一會兒,李誠中在房中略作梳洗,自有僕役進來斟上茶水。他喝著茶水,坐在桌邊,撒蘭納絕美的容顏又浮現在了腦海中,一會兒是當日在樹林**同禦敵的那張堅毅的面容,一會兒卻又轉換成今天路上那副略帶羞澀的神色。兩幅畫面想要重合,卻始終合不到一起,只覺這位公主離自己既近又遠,好似兩個人一般。

正在悵惘之際,山後行營總管趙敬卻親自過來探望李誠中,李誠中連忙將他讓到屋中。趙敬與李誠中年齡相仿,身材卻要柔弱一些,看上去書卷氣很重。兩人寒暄幾句,趙敬向李誠中表達了歡迎之情,同時誇讚了李誠中在營州所取得的戰績,李誠中自然謙遜幾分。畢竟人家不僅是豪門子弟、未來的趙家之主,現在還是山後行營總管,自己的上司,他當然要恭敬一些。

開始的時候,李誠中以為趙敬不過是來表現一下主人的好客之情,說上幾句就能完事,他也耐著性子周旋。但到了後面,卻發現趙敬言辭中躲躲閃閃,不停試探,就知道這位可能有事要說。他覺得這麼相互猜來猜去很累,便乾脆直接問道:「趙總管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情麼?」

趙敬笑道:「沒什麼大事,就是來看看自成,在幽州的時候只見過一面,顧不得說話,今晚酒宴上卻要和自成兄好好喝上幾碗。」他說的是在大帥節堂上見面的那次,當時李誠中被授予山後行營都虞候、柳城軍使兼燕郡守捉使、游擊將軍。

李誠中道:「那是當然,自當敬總管幾杯。」

趙敬笑了笑,終於問道:「不知自成對如今的盧龍形勢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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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薊州(一)

由營州向西,過白狼水,繞白狼山北麓,經都山便可看到盧龍塞關牆。只不過這片關牆處於燕山之上,地勢十分嚴峻,攀爬起來極為困難。因此,還需繼續向西,沿關牆至灤河,由灤河峽谷進山,才能真正踏入盧龍塞。

這一路數百里都是坦途,視野遼闊,草豐水美。縱馬馳騁在塞外草原之上,李誠中心曠神怡。因為柳城百事繁忙,李誠中只帶了周小郎和新編成的一隊警備都士兵,人人騎馬,都是解裡親手調教出來的好手。其中許多是過去狼軍中的精銳,還有一些是斥候隊的斥候,幾乎都能騎射,算得上營州軍最精銳的士卒。

這條路雖是坦途,便於騎馬奔行,但有著一定的風險,尤其是到了灤河附近,那裡是契丹突舉部的游弋範圍,也是突舉部攻擊盧龍塞的主要通道。因此,李誠中此番出行才將手下最精銳的士兵帶了出來,就是為了最大可能的保障自己的安全。若非時間緊迫,離約定軍議的日子只有兩天,他寧可繞道,先行南下榆關,再由榆關至平州,由平州至薊州,這條路雖然安穩,卻要多花近一天時間。

在草原上騎馬奔行就是要快得多,李誠中極為順利的趕到灤河,沿著河水南下的方向順流而行,再有幾個時辰便能見到盧龍塞關城。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意外。

幾十個契丹兵正在河邊圍攻一夥奚人。那些奚人大概有十多人,在圍攻之下勉力支撐著,只是看樣子堅持不了多少時候。當李誠中率部趕到之時,又有兩個奚人被契丹兵以套馬索套住,扯下馬來,情況十分危急。

李誠中使了眼色,周小郎當即率隊衝了上去,那些契丹人卻十分勇悍,見這邊來了援兵,分出一半上前應敵。卻不想周小郎率領的是營州軍精銳,人數又多,片刻之後便將對方殺散。契丹兵眼見不敵,呼哨一聲便解了對奚人的圍困,在遠處重新聚攏,旋即向北退去。

李誠中騎馬過去一看,不禁一呆。奚人當中一員頂盔貫甲的女將正望著他微笑,正是去年冬天在白狼山外遇到過的撒蘭納。

李誠中心頭一跳,呆了片刻,方道:「原來是你。」

撒蘭納微笑:「又見面了,這些都是你的人?」

李誠中道:「是啊,呵呵,每次見到你,都在被人追殺。」

撒蘭納無奈:「每次被追殺,都能遇到你……不過還是要謝過救命之恩,你這是要去哪兒?」

李誠中道:「盧龍塞,你們呢?」

撒蘭納道:「同路,正好一起。」

兩人剛打過招呼,一個壯碩的胡人大漢便騎馬過來,向撒蘭納嘰裡呱啦說了一通,李誠中沒有聽懂,就見撒蘭納向那奚人大漢說了幾句,奚人大漢轉過頭來向李誠中抱拳行禮,說的卻是漢話:「李誠中兄弟麼?謝過兄弟救命之恩,我是呼也失必裡,你們漢人都叫我呼裡。」

呼裡顯得很豪爽,對李誠中這個突然殺到的救命恩人連聲表示感激,他拍著胸脯道:「兄弟將來有事,就到饒樂水的大牙口尋我。」饒樂水就是土汔真水,只不過契丹人稱為土汔真水,而奚人則稱為饒樂水。契丹人和奚人本來一水相依,但如今契丹人勢大,漸漸將奚人向河水的上游驅趕,經過多次戰事,奚王牙帳也被迫遷移到了饒樂水最上游的大牙口,可供遊牧的草場越來越少,情形十分危急。…,

李誠中沒聽說過呼裡,但呼裡卻聽說過李誠中的名頭,他問:「李誠中兄弟,不知新任的柳城軍使,和兄弟什麼關係?你們好像同名。」

李誠中道:「不才就是在下。」

呼裡一呆,笑道:「哈哈,原來是李將軍當面,真是太好了!李將軍擊破品部、攻佔柳城和燕郡的事情,已經傳遍了草原,突呂不、突舉、涅剌等部都向北迴收了許多,現在就連迭剌部的動作都少了幾分。我的父親還打算讓我去柳城拜訪你呢!」

李誠中小心的問道:「呼裡兄弟的父親是?」

呼裡呵呵道:「我的父親是西契丹之王。」言下不免有幾分自得之色。

搞了半天,這位是西契丹之王的大郎君,身份著實尊貴,李誠中自然再次致禮。

西契丹不屬於契丹八部聯盟之列,不尊遙輦氏可汗為主,自成一系。契丹歷史上有兩次部落大聯盟時代,早先是大賀氏聯盟,現在則是遙輦氏聯盟。大賀氏聯盟解體後,遙輦氏涅裡以他所屬的乙室活部為基礎,收集流散的氏族、部落重新組成了部落聯盟,推選遙輦氏阻午為聯盟可汗。

但原大賀氏的一些部族在聯盟解體後降附了大唐,在重組部落聯盟的過程中被排擠在外。其中最重要的一支就是阿大何部,他們既有大唐的封號,又是原聯盟長之後,自認為應當在新立的聯盟中居於主導地位,當然就與新的遙輦氏部落聯盟不和。阿大何部被遙輦氏部落排擠後,與奚人共存於饒樂水,被稱為西契丹人。他們自己推舉出西契丹之王,聯合奚人共抗遙輦氏契丹的進攻。現在這一代的西契丹之王名叫逐不魯,呼裡就是逐不魯唯一的兒子,也是下一任西契丹之王呼聲最高的被推舉者。

眾人結伴向盧龍塞而行,呼裡一直在李誠中身邊,顯得極為熱情。李誠中幾次想找機會和撒蘭納單獨說話,都沒有機會,不禁暗罵這個呼裡真是個大燈泡。

關於這次盧龍塞之行,呼裡也解釋了其中的原因。他們進入盧龍塞後,要繼續南下,到薊州城,目的竟然與李誠中相同——參加在薊州召集的山後行營軍議,向他們發出邀請的正是山後行營總管趙敬。西契丹和奚人現在共存共依,他們處於契丹人的擴張和進攻第一線,對於山後行營的軍議邀請十分重視,西契丹人派了呼裡來參加軍議,奚人方面來的則是公主撒蘭納。撒蘭納的意思在奚語裡為月亮,所以撒蘭納又被稱為銀月公主。奚王掃剌沒有兒子,撒蘭納從小便替父管軍,在草原上聲望正隆。

沒想到當初在林中並肩作戰的竟然就是草原上大名鼎鼎的銀月公主,李誠中不禁向撒蘭納看過去。撒蘭納就在旁邊聽著李誠中和呼裡交談,明亮的眼睛一直在看李誠中,見李誠中的視線轉了過來,下意識的就往旁邊躲閃開去。

聯合一切能夠與契丹對抗的力量,也是李誠中的打算,對於趙敬邀請西契丹人和奚人加入山後行營的軍事行動,李誠中還是比較欣賞的,心中對這位行營總管的眼光和胸懷也不免有些敬佩。

穿過盧龍塞的時候,眾人沒有多做停留,李承約和王思同將他們迎入關塞後,簡單談了幾句,王思同繼續鎮守盧龍塞,李承約則陪同李誠中、呼裡和撒蘭納一行向薊州進發。冀州城離盧龍塞邊關並不遠,沒到天黑,就遙遙見到了薊州城牆。…,

路上,李承約找了個機會,單獨問李誠中:「自成兄,這些時日一向可好?」

李誠中笑道:「怎麼對我這麼關心?受之不起啊。」

李承約言辭閃爍:「自成兄和某是好友,自然要常放心中。」

李誠中一咧嘴:「有什麼就問什麼,別總拿我說事。張家被安置在了平州,放心,一切順利。你家裡也多想想法子,我這邊已經仁至義盡了,就看你了。」

李承約尷尬:「唉,某明白。不過家中大人已經有些鬆口了,某這邊再抓緊一些。」

李誠中板起面孔道:「蘭兒現在是我妹子,我也要多替她想想,不能總吊在你這一棵樹上。唔……我聽說張刺史家二郎不錯,詩書俱佳,才貌風流……對了,旁邊那個呼裡也挺好,性子直爽,又是個王子,和我談得來……」

李承約苦笑:「自成兄又和某打趣……」他知道李誠中跟他開玩笑,但卻情不自禁往呼裡那邊看過去,發現這人一路上果然對李誠中很是熱情,心裡便莫名其妙緊張起來,留意上了這位西契丹王子。

李誠中一行是最後抵達薊州城的,山後行營總管、薊州刺史兼兵馬使趙敬從刺史府中出來,親自將眾人迎了進去。刺史府早有準備,收拾出幾套跨院供各方前來參加軍議的將領歇宿,各將帶來的親兵隨員則安排在刺史府周邊的客棧及大戶中。

離晚宴還有一會兒,李誠中在房中略作梳洗,自有僕役進來斟上茶水。他喝著茶水,坐在桌邊,撒蘭納絕美的容顏又浮現在了腦海中,一會兒是當日在樹林**同禦敵的那張堅毅的面容,一會兒卻又轉換成今天路上那副略帶羞澀的神色。兩幅畫面想要重合,卻始終合不到一起,只覺這位公主離自己既近又遠,好似兩個人一般。

正在悵惘之際,山後行營總管趙敬卻親自過來探望李誠中,李誠中連忙將他讓到屋中。趙敬與李誠中年齡相仿,身材卻要柔弱一些,看上去書卷氣很重。兩人寒暄幾句,趙敬向李誠中表達了歡迎之情,同時誇讚了李誠中在營州所取得的戰績,李誠中自然謙遜幾分。畢竟人家不僅是豪門子弟、未來的趙家之主,現在還是山後行營總管,自己的上司,他當然要恭敬一些。

開始的時候,李誠中以為趙敬不過是來表現一下主人的好客之情,說上幾句就能完事,他也耐著性子周旋。但到了後面,卻發現趙敬言辭中躲躲閃閃,不停試探,就知道這位可能有事要說。他覺得這麼相互猜來猜去很累,便乾脆直接問道:「趙總管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情麼?」

趙敬笑道:「沒什麼大事,就是來看看自成,在幽州的時候只見過一面,顧不得說話,今晚酒宴上卻要和自成兄好好喝上幾碗。」他說的是在大帥節堂上見面的那次,當時李誠中被授予山後行營都虞候、柳城軍使兼燕郡守捉使、游擊將軍。

李誠中道:「那是當然,自當敬總管幾杯。」

趙敬笑了笑,終於問道:「不知自成對如今的盧龍形勢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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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薊州(二)

(12點)

盧龍的形勢自然不好,李誠中用了八個字來概括——腹背受敵、不容樂觀。

聽到李誠中的話,趙敬嘆了口氣:「唉,自成是個明白人,看得確實清楚。如今汴軍趁火打劫,興大軍來犯,大帥盡起幽燕之兵南下,結果如何,尚很難預料。」

李誠中寬慰他道:「總管也不用太過憂慮,只需咱們能夠穩守形勢,不給契丹可趁之機,大帥沒有後顧之憂,相信定能頂得住的。」

趙敬道:「某身負大帥重託,自然要盡心竭力。只是如今各州鎮軍大量抽調南下,邊關空虛啊。」

李誠中默然。山後行營雖與河北行營並列,一北一南,但實力上卻差了許多,隨著大量邊州鎮軍南調,真正能夠作戰的只有寥寥幾支,如高家兄弟的廣邊軍、李承約和王思同的鹽城和洪水兩軍、趙敬的屯於薊州的靜塞軍以及正在大量擴充和徵募的柳城軍。真正能戰的加起來不足萬數,要想守穩這條綿長的邊關防線,確實有些捉襟見肘。其餘居庸關、北口、鎮遠等關塞守軍都不足戰,屢次被契丹人攻破,從這些地方長驅直入,擄掠了大量人口和財貨。

趙敬又道:「契丹人的戰法是擄掠關城,他們攻破一地後並不佔據,搶劫之後迅速退出關外,讓咱們想戰不可戰,偏生邊牆太長,他們可以任意選擇攻擊,咱們這邊想防也無法防,實在是頭痛之極。某身為行營總管,要想為大帥守好後方,很難啊,今後還望自成鼎力支持,自成不負某,某必不負自成!」

李誠中道:「總管只管去做,我一定盡心輔助!」

趙敬滿意的點點頭:「多謝!」

當晚在刺史府舉辦酒宴,山後行營統管的各處軍將雲集。山後行營副總管、廣邊軍使高行珪到了,他的身量比高行周還要高大一些,眉宇之間和高行周隱隱有些相似。高家兄弟都是沉穩之人,高行珪在李承約的引見下初識李誠中,言談笑容間自有幾分謹慎和小心在內。

此外,孔嶺關鎮遏使薛禮明、居庸關別將韓鈞用、鎮遠軍使趙允、北口守捉使李君璧、雄武軍使趙懷明、靜塞軍使趙讓等等也齊劇席之上。被趙敬請來的還有西契丹王子呼裡和奚人公主撒蘭納,許多軍將之前沒有見過這位享譽草原的奚人女將,今天一見,都是眼前一亮,暗自稱讚。

眾人坐定之後,趙敬終於出現,作為一個年輕的將領,能夠成為一方行營總管,此刻的他可謂春風得意。趙敬微笑著從門外進來,堂上諸將盡皆起身向他致意,他四下環顧頜首,然後從身後拉出一個胡人,牽著他來到自己桌前,兩人並肩而坐。

那胡人長著大絡腮鬍子,身上錦衣皮裘,穿扮華麗,小眼睛滴溜溜在堂上轉了一圈,也不說話。

李誠中還在奇怪這個胡人是何許人也,竟然能得趙敬如此看重時,與他同桌的李承約小聲道:「契丹人!」

李誠中下意識的就往撒蘭納和呼裡那一桌看過去,就見呼裡惡狠狠的盯著那個胡人,胸膛起伏不停,正在喘著粗氣。撒蘭納則滿臉漲得通紅,看著胡人的眼神極為不善。

只聽趙敬道:「今日與諸位介紹一個好朋友。這位便是迭剌部述律家的阿缽兄弟,大夥兒多親近親近。」

就見那阿缽起身抱拳,漢話說得很好:「諸位將軍,我是阿缽,與諸位雖然素未謀面,卻久仰得緊。托趙總管關照,今日能夠相逢在此,阿缽十分榮幸!」…,

李誠中很吃驚,山後行營成立的主要目的是什麼?就是防禦契丹人。今天是山後行營的酒宴,怎麼來了一個契丹人,而且和趙敬的關係看上去還那麼好?這個阿缽李誠中也聽說過他的大名,在品部小郎君兀裡的口中,述律家的阿缽、阿平和耶律家的曷魯、阿保機並稱迭剌部「四傑」。作為述律家下一代的繼承者,阿缽在族中地位尊崇,與堂兄阿平共掌述律家大權,他們倆和曷魯、阿保機都深受大於越釋魯的器重,是契丹人中居於最上層的貴人。

望著與山後行營總管趙敬同桌吃酒、談笑自若的阿缽,李誠中非常迷惑,他轉向身旁的李承約,卻見李承約眼神中同樣是一片迷茫。再看席上諸將,高行珪神情自若,對這一幕不理不睬,似乎與己無關。孔嶺關鎮遏使薛禮明、居庸關別將韓鈞用、鎮遠軍使趙允、北口守捉使李君璧等人則都向阿缽點頭微笑,似乎早就知情。座中最為慇勤的是雄武軍使趙懷明和靜塞軍使趙讓,二人都伸著脖子,探過頭去和阿缽主動說話,言語間談笑不禁。

不多時,趙敬拉著阿缽,兩人開始到諸席上致酒。致酒順序是按照官職開始的,首先就是山後行營副總管高行珪。高行珪不動聲色,舉盞飲盡,然後就輪到李誠中這一席。趙敬向阿缽介紹:「這便是行營都虞候李誠中將軍,旁邊這位是鹽城守捉使李承約將軍。」

阿缽哈哈一笑:「我在草原上便久仰二位將軍大名,今日一見,幸何如之。我們草原人最重豪傑,阿缽先乾為敬,只盼將來能與二位將軍多親近親近!」說罷仰頭飲畢。

李誠中和李承約都看了看趙敬,今天這頓酒宴實在有點莫名其妙,兩人心裡都不是很舒服。趙敬忙以眼色示意二人,二人才將酒喝了。

卻見阿缽並不著惱,仍舊笑吟吟的讓侍酒僕役斟滿,又向李誠中道:「將軍大名如雷貫耳,阿缽心中佩服。品部招惹了將軍,是他們不對,將軍也已經懲戒了他們,過去的恩怨還望將軍不要記在心上。只是小郎君兀裡的母親是我述律家的人,我來薊州之前,大母千叮萬囑,想要讓他們回去。若是將軍能放人,我述律家必感大德,自當奉上令將軍滿意的贖品。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阿缽想要贖回兀裡,李誠中當然是不可能答允的。兀裡有著品部俟斤的承繼血脈,在這個時代,這種血脈關係是極具號召力的。他在哪裡,品部的大義名份就在哪裡,一旦兀裡被放回去,恐怕柳城和燕郡的大多數契丹人都得跟著跑了。

李誠中雖然不知道趙敬將阿缽請到薊州來的用意,但也隱隱猜測到了一些,再加上酒席之前趙敬單獨找他說的那番話,他已經估計到趙敬打算議和的企圖。策略性的議和他並不反對,如今盧龍軍兩面受敵,他自己的柳城也沒有完全鞏固,如果能夠有一段時間的緩衝,對他而言也不是什麼壞事。等到他將柳城和燕郡穩定下來,大帥再在南邊頂住汴軍的攻勢,回過頭來收拾這些契丹人就會容易得多。

因此,李誠中既不斷然拒絕,又不能答應阿缽,便笑道:「兀裡已經認我為義父,我當然不會虧了自家孩兒,早已尋了名家宿儒傳授他學問。這孩子求學十分刻苦,將來學成之後,我是要重用的。說起來還是學業要緊,所以這段時間不方便讓他外出。這樣,等他學成之後再說。這一盞酒,我便先干了。」…,

阿缽聽他推脫,卻也無法可施,只得幹了盞中酒水,強笑著向下一席而去,心中?img src=https://ck101.com/\"..sss\">e灰選?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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