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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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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突厥獒(下)
  楊守文連忙坐起來,順著聲音看去,卻見一個胡姬正在打掃帳篷門口的席榻。那胡姬,楊守文倒也認識,正是昨日領他和楊承烈來帳篷的那個名叫綠珠的胡姬。
  他連忙扭頭看,卻發現另一邊的榻床上空蕩蕩的,楊承烈已不見人影。

  “大官人一早就出門了,臨走時吩咐奴轉告小官人,不必等他,只管去四處走走。”

  大官人,便是楊承烈。

  楊守文揉了揉臉,坐在榻床上恢復了一下心情,而後站起身來。

  “洗漱器具在外面,已經準備妥當。”綠珠赤足榻上席榻,開始整理楊承烈的那張榻床,一邊說道:“大官人讓人準備了早飯,小官人到堂上去,只管吩咐就是。”

  “多謝!”

  這綠珠的官話說的也不錯,比之昨夜的胡姬要強很多。

  楊守文走出帳篷,一邊漱口刷牙,一邊問道:“聽姐姐的口音……呸,似乎是去過中原?呸!”

  那牙刷一如平日用的牙刷那樣難用,不停掉毛。

  綠珠笑道:“奴曾在長安生活過一些時候,想必小官人便是以此推測?”

  “呵呵,只是覺得這苦寒之地,出不得姐姐這等人物。”

  “小官人真會說話。”

  綠珠忍不住輕笑起來,笑聲非常悅耳。

  入唐以來,十萬胡姬入長安。在那些胡人的眼中,長安就如同後世的國外一樣,充滿了吸引力。大批胡姬遠離家鄉,前往長安討生活。待到她們人老色衰時,又離開家鄉,或是回到故土,亦或者遠嫁他鄉,來到這塞外的苦寒之地生活。

  綠珠,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吧。

  楊守文和她聊了一會兒,便提槍來到那大帳篷裡。

  此時,帳篷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楊守文見找不到位子,索性讓人把做好的巨胡餅切好,包起來。他把大槍背在身後,一手拿著油紙包,一邊吃一邊走出帳篷。

  外面,陽光充足。

  集市中人來人往,熱鬧非常。

  而遠處,可以看到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悠閒行走,牧人騎著馬,唱著歌,那歌聲悠悠,更讓人感到心胸開朗。

  楊守文在集市上轉了一會兒,卻沒有發現什麼有趣的事物。

  於是,他蹲在街邊,看著往來的行人,悠閒吃著餅子。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他扭頭看去,就見不遠處有一隻狗。那隻狗,身長在一米靠上,卻又顯得瘦骨嶙峋。最有趣的是,狗脖子上掛著一個褡褳,而在褡褳裡還有四隻小狗,正扒著褡褳的邊緣,露出小腦袋,好奇看著楊守文。那隻大狗就蹲在距離楊守文不遠的地方,不時伸出舌頭舔舔嘴巴,眼睛更盯著楊守文手裡的餅子,頗有些期盼。

  帶著小狗的流浪狗嗎?

  楊守文倒是能辨認出來,這隻狗似乎是一隻突厥狗。

  在後世,這個品種的狗叫做蒙古獒,是一種生活在草原上的獒犬。據說,後世的藏獒就是從這種獒犬演變而成。不過在這個時代,蒙古還沒有出現,故而被稱作突厥獒。

  蒙古獒是一種很安靜的生物,同時又有非常敏銳的觀察力,行動敏捷,驍勇善戰,被草原牧民用來看家護院。只是眼前這只獒犬,看上去似乎沒有主人,是流浪狗。

  楊守文前世,很喜歡狗。

  他曾養過一隻拉布拉多,在他癱瘓的時候,一直不離不棄,就好像家裡的一員。

  可惜後來,那隻拉布拉多還是死了,為此楊守文曾難過很久。

  如今看到這頭蒙古獒,楊守文不知為什麼,心裡突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喜愛之情。

  他從油紙包裡取出一塊餅子,伸出手遞給蒙古獒。

  那隻蒙古獒連忙後退了兩步,眼睛裡更露出了警惕之色。

  “別怕,我沒有惡意,過來吃啊。”

  楊守文面帶笑容,向前進了一步,依舊蹲著。

  蒙古獒很餓,楊守文可以清楚看到,從它的嘴邊流出哈喇子,落在地上。可是它的警惕性很高,似乎保持著強烈的戒心。它向前走了兩步,便停下來,蹲坐在地上。

  楊守文想了想,把餅子放在地上,起身後退了幾步。

  “這隻狗,沒有人要嗎?”

  他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向旁邊攤子上的一個胡商詢問。

  那胡商看了眼矇古獒,“你是說毛伊罕嗎?它可是一頭好狗……她以前的主人叫胡塔尕,一個很厲害的傢伙。不過去年胡塔尕的生意垮了,現在只能靠著給人打雜工為生。毛伊罕一開始跟著他,可是那傢伙卻不珍惜,還把它趕出了家門。

  毛伊罕剛生了一窩狗崽子,警惕心很重。”

  毛伊罕,在突厥語中是\'丑丫頭\'的意思。

  楊守文和胡商聊天的時候,毛伊罕卻竄過來,一口把那張餅子給吞進去。

  “沒有人要收養牠嗎?”

  “怎麼沒有,可是它不願意離開它的孩子,整天把孩子帶在身邊。

  這種狗食量很大,一般人養一隻還行,再養四隻,就有些承受不起……除非是那些有錢人。”

  楊守文聽罷,目光再次落在了毛伊罕的身上。

  丑丫頭這次卻沒有後退,蹲坐在原處,靜靜看著楊守文。

  楊守文蹲下來,又取出了一塊餅子。

  而丑丫頭則試著向前走了一步,看了看楊守文,一身頭,張口就把餅子咬在了嘴裡。

  它的動作快如閃電,卻沒有傷到楊守文分毫。

  “真是一個厲害的丑丫頭。“

  楊守文說著,把油紙包打開,雙手舉著。

  “你想要收養牠嗎?”

  胡商笑道:“那你可要做好準備,等那四個小傢伙長大以後,可是要花不少錢呢。”

  錢嗎?

  楊守文笑了!

  等他手裡的生意推廣開來,別說四隻狗,就算四十隻,他也能養得起。

  丑丫頭走過來,狼吞虎咽吃著餅子。楊守文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它卻沒有抗拒。

  “丑丫頭,跟我走吧?”

  等丑丫頭把餅子吃完,楊守文站起來,輕聲問道。

  卻沒想到,丑丫頭卻沒有理他,只是圍著他轉了兩圈,然後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便轉身離開。

  幾個意思?

  楊守文頓時愣住了。

  就在這時,忽聽遠處傳來一陣吵鬧聲,緊跟著一聲慘叫,便有人喊起來:“殺人了,殺人了!”

  楊守文先是一愣,連忙快步跑過去。

  他跑出集市,見不遠處有一條小溪,溪畔圍了一群人。

  楊守文擠進人群,看到在小溪旁倒著一具屍體。那屍體仰面朝天躺著,胸口插著一把匕首。

  “綠珠?”

  楊守文一眼認出,那死者赫然就是早上為他打掃房間的胡姬。

  只是這一刻,綠珠的臉上不見半點血色。她瞪著眼睛,手裡死死抓著一塊衣襟,臉上更帶著一種絕望。

  “怎麼回事?”

  “不知道,剛才看她和一個人在這裡爭吵,那個人突然殺了她,那邊跑了。”

  有人用手一指小溪對面,楊守文二話不說,便衝了出去。他一邊跑,一邊摘下大槍。追出去大約有兩里地左右,就看到前方有一個身著胡服的男子,跑到了一匹馬的身邊。

  就見他解開韁繩,翻身上馬。

  楊守文這時候距離對方有幾百米,他心裡一急,腳下猛然加速,衝出去幾百米之後,猛然振臂將手中虎吞大槍擲出。那大槍在空中轉動,呼嘯著劃出一道弧線。

  噗!

  大槍正扎在馬的身前,就見那匹馬希聿聿一聲長嘶,前蹄揚起,一下子把馬上的人掀翻在地。

  那人身手不差,落地後打了幾個滾,便翻身站起來,順勢拔刀出鞘。

  楊守文沖上前去,抬手將大槍拔出來,剛要撲向那人,就看到從旁邊竄出一頭蒙古獒,悄無聲息來到那人身旁,一躍而起,張口狠狠咬在了那人的手腕之上。

  這一口,咬的著實不輕。

  蒙古獒的咬合力非常驚人,一下子就把那人的手腕咬斷。

  噹啷一聲,那人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上,而後抱著手腕,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聲。

  楊守文也沒有想到會出現這種變化,仔細看過去,卻不禁笑了。

  “丑丫頭,幹得漂亮!”

  丑丫頭也不知道是從哪兒竄出來的,聽到楊守文的叫聲,它轉過身衝著楊守文叫了兩聲,似乎是在向楊守文請功。楊守文沒有再說什麼,上前一腳把那人踹翻在地,大槍向前一探,抵在那人的胸口上,而後沉聲道:“再亂動,就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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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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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丑丫頭(上)求推薦,求點擊!
  胡人的身材不高,看上去應該不到170公分。
  不過,這傢伙倒是狠人,被丑丫頭幾乎咬斷了手,卻仍想要掙扎。

  他瞪著眼,咬著牙想去從地上撿起腰刀。楊守文的大槍抵在他胸口,總算是讓他停止了掙扎,可嘴裡卻嘰里咕嚕的叫嚷不停。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楊守文能猜出,絕不是什麼好話。眉頭一蹙,他上前一步,抬腳踹在對方的肚子上,那胡人嗷的一聲慘叫,身體蜷成一團,就好像一隻大蝦米,口中更哼唧不停。

  “為什麼殺綠珠?”

  楊守文和綠珠沒什麼交情,不過對綠珠的感官卻很好。

  胡人停止了哼唧,從口中飛快吐出一連串的音符,可惜楊守文是一句都沒有聽懂。

  “他在說什麼?”

  “他說,綠珠偷了他的東西,還勒索他。”

  一個胡商跑過來,翻譯過後破口大罵,“綠珠是個老實勤快的女人,在孤竹哪個不知?她怎麼會偷你的東西……如果綠珠是為了錢,早年間她大可以留在長安。 ”

  胡人臉色一變,似乎急了眼。

  他嘰里咕嚕的喊個不停,卻招惹來周圍人的破口大罵。

  看樣子,綠珠在孤竹的名聲不錯,否則也不會惹來這麼多的胡商,為她打抱不平。

  楊守文眉頭一蹙,扭頭向胡商看去。

  那胡商說:“小官人不必為難,這廝既然冥頑不靈,待會兒就送去衙門,到時候看他老不老實。”

  胡人頓時變了臉色,大聲喊叫。

  可就在這時,從人群中飛出一口匕首,正中他哽嗓咽喉。

  胡人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上,頓時氣絕身亡。剎那間,人群中傳來一連串的驚呼聲,呼啦啦向兩邊散開。楊守文也嚇了一跳,忙持槍閃身跳到一旁,警惕向周圍打量。

  只是,胡人大都喜歡帶著武器。

  從一口匕首想要辨認出來兇手,卻是不太可能。

  楊守文厲聲道:“誰,是誰在殺人滅口?”

  可是人群中卻鴉雀無聲,所有人看上去都是一臉恐懼,沒有人站出來。

  連續兩條人命,似乎預示著什麼……楊守文有一種預感,這件事恐怕不那麼簡單。

  說不定,綠珠真的偷人東西,而後勒索對方。

  但是,什麼東西值兩條人命?

  楊守文的目光,好像兩柄利劍,掃過周圍。當他的目光從蹲在屍體旁邊的丑丫頭身上掠過時,卻突然靈光一閃。

  “大家都盯著身邊的人,誰這時候離開,就是兇手。”

  說完,他從身上撕下一塊衣襟,走到屍體旁邊,伸手拔出那口匕首。

  蹲下身子,他把匕首湊到了丑丫頭的鼻子前,輕聲道:“丑丫頭,幫我一個忙,聞一聞,然後找到它的主人。”

  丑丫頭露出茫然之色,看著楊守文。

  就見楊守文把匕首放在鼻子前,做出嗅的動作,然後又把匕首遞到了丑丫頭面前。

  丑丫頭抽了抽鼻子,在匕首上嗅了一陣子。

  楊守文在它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頭,丑丫頭立刻竄出去,在人群中走過來,走過去。每走到一個人身邊,它就嗅個不停,也使得那些人緊張萬分。剛才丑丫頭咬斷胡人手腕的場景可是非常嚇人。他們也不敢確定,丑丫頭會不會咬他們一口。

  忽然,丑丫頭站在一個胡商身邊,瘋狂的叫起來。

  那胡商臉色一變,猛然從腰間抽出一口雪亮的腰刀就向丑丫頭砍去。不過,一直留意著丑丫頭的楊守文,在丑丫頭叫的時候,就留意到了那胡商的動作。胡商才拔出腰刀,楊守文已經墊步上前,一式圈藍虎抱,便搶入胡商的懷中,把他生生抱起來之後,蓬的一下子摔在地上。這圈藍虎抱,是楊守文爺爺楊大方所傳授的金剛八大式之一,是肉搏拳術,全憑兩臂的力量,施展起來威力驚人。

  據說,這金剛八大式原本是楊家家傳的武學。

  至於淵源,楊守文不太清楚,只記得楊大方說過,這套拳法練成之後可以赤手搏熊。

  那胡商雖然壯碩,卻經不住楊守文這一摔,頓時昏迷過去。

  這時候,一群皂衣公人從遠處趕來,看到這種情況之後,也不禁是大吃一驚。

  好在,有胡商為楊守文作證,總算不至於讓公人們對楊守文生出敵意。他們聽說楊守文是為綠珠出頭,態度隨之發生轉變,在和楊守文說話的時候,也客氣不少。

  “小官人,你雖是路見不平,可畢竟人死在你面前,還要煩勞你隨我們走一趟。”

  楊守文沒有拒絕,連忙答應。

  楊承烈已經警告過他,不要惹是生非。

  雖然這件事和他沒什麼關係,但不可否認,他的的確確是參與其中。

  把虎吞槍交給公人保管,楊守文隨著那些公人,就來到了孤竹縣衙之中。

  孤竹縣衙,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寨子。

  外面是一圈木柵欄,裡面一個大帳篷,兩邊則有十幾個小帳篷。除此之外,在寨子的一角,還有十幾個木籠。按照那些公人的說法,木籠就是孤竹縣的監獄。

  好在,這些公人沒有把楊守文扔進監獄,而是讓他待在一座小帳篷裡。

  然後,公人們便離開帳篷,楊守文一個人坐在帳篷裡百無聊賴,竟迷迷糊糊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陣喧嘩聲把他驚醒。

  緊跟著,從大帳外走進來幾個公人,見到楊守文先是躬身行禮,而後道:“小官人久等了,事情已經查明,這件事與小官人沒有關係… …現在,小官人可以走了。”

  就這麼解決了?

  沒有審訊,甚至沒人理睬,就可以走了嗎?

  楊守文心裡雖然奇怪,但是卻不會給自己找麻煩,連忙謝了兩聲,便起身走出帳篷,並且把那桿虎吞大槍還給了楊守文。

  被送出寨門,楊守文突然停下腳步。

  他看到,丑丫頭脖子上套著褡褳,就蹲在寨門外。

  看到楊守文出來,丑丫頭搖著尾巴迎上來,然後蹲在楊守文的面前,汪汪叫了兩聲。

  它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似乎是在說:你出來了?

  楊守文臉上不禁露出驚喜之色,連忙蹲下身子,伸手撫摸丑丫頭的腦袋。

  “丑丫頭,你一直在等我嗎?”

  “汪汪!”

  丑丫頭又叫了兩聲。

  楊守文不懂狗語,也不明白它在說什麼。

  可他知道,丑丫頭對他沒有敵意,否則就不會在晌午咬斷那胡人的手腕,更不會在這裡等著他,一直等到現在。

  夕陽,正西沉。

  斜陽餘暉照在寨門前,照在楊守文和丑丫頭的身上。

  楊守文站起來,笑著說道:“走吧,以後你和你的孩子,就跟著我吧。

  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讓你一家人挨餓……好了,咱們先回客棧,給你洗個澡再說。”

  他邁步向前走,丑丫頭跟在他的身後。

  夕陽斜照,把楊守文和丑丫頭的影子拉的老長。

  他們向集市方向行去,隱隱約約就听到丑丫頭的叫聲,更伴隨著那幾隻小狗的吠叫。

  +++++++++++++++++++++++++++++++++++++++++

  回到客棧,天已經黑了。

  楊守文沒有去大帳篷,而是帶著丑丫頭一家,徑自來到了自家的小帳篷門前。

  帳篷裡,楊承烈坐在榻床上,捧著一卷春秋,在油燈下品讀。

  看到楊守文進來,他哼了一聲,沒有理睬楊守文,目光再次落在手裡的《春秋》上。

  楊守文讓丑丫頭一家在門口等著,進了帳篷之後,便坐在楊承烈的對面。

  楊承烈依舊沒有理睬楊守文,也讓楊守文有些心慌。

  老爹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他,不許惹是生非,結果他還是惹了禍事,更被關進了衙門。

  嘴巴張了張,楊守文眼珠子一轉,突然道:“阿爹,你書拿倒了?”

  “啊?”

  楊承烈一怔,連忙看去,卻發現書並沒有拿倒。

  不過,他剛才的確是沒有把心思放在書上,滿腦子想著,該怎麼收拾楊守文,讓他長點記性。只是被楊守文這麼一詐,楊承烈也就不好再繼續拿捏架子,只好臉一沉,“哼!”

  “阿爹,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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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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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丑丫頭(下)
  楊承烈頓時站起來,厲聲道:“你還知道錯了,你知不知道……”
  “汪汪汪汪……”

  楊承烈話未說完,趴在門口的丑丫頭突然站起來,頭上的毛都乍立起來,衝著他瘋狂咆哮。

  “這狗是怎麼回事?”

  楊承烈一下子懵了。

  楊守文連忙道:“丑丫頭,趴下,不許叫。”

  丑丫頭聽到楊守文的呵斥,這才悻悻止住叫聲,重又在門口趴下。

  “阿爹,這是我收養的流浪狗。

  你不知道,丑丫頭真的很厲害……晌午我去追兇手的時候,丑丫頭一口就把那兇手的手腕咬斷。剛才我在衙門裡,它就在衙門外面等著我,一直等到我出來。”

  楊承烈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丑丫頭,卻見丑丫頭趴在地上,下巴墊在兩隻前爪上,一雙眼睛緊閉。

  四隻小狗圍在它身邊,顏色各異,卻非常可愛。

  “是突厥獒,不錯!”

  楊承烈說完,慢慢坐下來,用手指了指楊守文。

  他發現,當他伸出手的時候,丑丫頭突然睜開了眼睛,然後就靜靜的盯著他……

  好狗護主!

  這的確是一隻好狗。

  楊承烈放下手,沉聲道:“我和你說了多少次,孤竹這邊情況復雜,不要惹事生非。”

  “阿爹,我沒有惹事。

  只是綠珠人不錯,今天早上還叫我吃早餐……她被人殺死,我也是本能想要追趕。但沒有想到,居然會有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殺人滅口!幸虧丑丫頭機靈,找到了真兇。”

  “我知道你沒惹事,可是……”

  楊承烈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這年代,有任俠之氣是一種高尚的品德。

  楊守文能路見不平,這說明他的品性不錯。只是……可能這種任俠之氣,也是老楊家祖傳下來的品性。當年老爹,也就是楊守文的爺爺楊大方就是任俠氣發作,惹了天大的禍事,以至於楊承烈不得不拋棄果毅校尉的身份,跑來昌平隱姓埋名。

  現在,楊守文似乎也是這樣。

  責備的話語到了嘴邊,楊承烈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他沉聲道:“你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很高興。

  只是,以後你要分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切莫一味逞強。幸虧這裡沒人認識你,否則豈不是暴露的行踪?也幸虧我找了縣令說情,否則你以為你現在能坐在這裡?

  兕子,我今天和孤竹縣尊聊了一下,情況不太妙。

  塞外突厥,如今蠢蠢欲動。淮陽王前些日子奉旨北上黑沙,恐怕不會太順利。據我在孤竹的細作報告,前些日子靺鞨族的首領大祚榮,還派使者前來秘密與這裡的奚人聯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一個不謹慎,很可能會爆發一場大戰。”

  楊守文呆愣住了,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其實,後世對武則天后期的了解並不是很多,特別是在武則天登基之後,到唐玄宗繼位,開創了開元盛世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很多人都不太清楚。

  楊守文倒是對這段歷史有一些了解,不過也是拜範爺之福,看了幾本這時代的書籍。

  對於這段時間的歷史,少有相關的研究。

  楊守文只依稀記得,在這段時間裡,由於武則天在一段時間內的對外軍事失利,以至於塞外游牧民族非常極為猖狂,屢次興兵作亂,給邊塞和中原造成巨大的影響。

  其中最大的一次,莫過於契丹人李盡忠孫萬榮之亂,叛軍一度打到了黃河岸邊。

  在這次叛亂中,武則天最為倚重的大將王孝傑,也死於沙場之上。這件事就發生在去年,距今不過一年的時間。最後還是靠著**的默啜出兵,掏了孫萬榮的老巢,迫使叛軍不得已撤兵,才算是接觸了中原的戰亂。不過即便是這樣,河北道元氣大傷,唐軍損失慘重,同時也使得武則天對塞外民族產生了懼意。

  八月,突厥單于默啜懇請與武則天結親。

  武則天也是真怕了這些塞外民族,於是派淮陽王武延秀,也就是武承嗣之子出使黑沙。

  武延秀出飛狐的時候,正是楊守文被雷劈的那一天。

  聽到楊承烈這麼一說,楊守文立刻意識到,他所身處的時代,並不是那麼美好。

  換句話說,這個時代隨時可能爆發戰爭!

  見楊守文不說話,楊承烈嘆了口氣。

  “我和你說這些,並不是想要嚇唬你,只是想告訴你,我們目前的情況並不算好。

  這次昌平發生命案,同樣是讓人捉摸不透。

  我來孤竹,一方面是想要和這邊的官府進行交流,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尋找一些線索。若我是獠子,就會藏身在這裡。因為這裡到處都是胡人,根本查不到線索。”

  楊守文抬起頭,輕聲道:“阿爹,我錯了!”

  “不過,你今天做的很好。

  大丈夫練得一身武藝,就要把持正氣,為民除害。綠珠那女人的確不錯,只可惜就這麼死了……好了,沒有其他事情了。你去給狗洗一下,我讓人準備晚飯。”

  “喏!”

  楊守文躬身領命,然後帶著丑丫頭,到帳篷外的小溪旁,為它清洗。

  丑丫頭怕是在這裡流浪了不少時間,很髒。

  楊守文為它清洗了一番,它跳上岸抖動身子,水珠子飛濺,打濕了楊守文的衣服,更惹得楊守文,哈哈大笑。

  +++++++++++++++++++++++++++++++++++++++++

  這一夜無事,楊守文難得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醒來,他正要起床,卻聽到帳篷外腳步聲響起,緊跟著有人用突厥語在外面說話。

  楊承烈呼的坐起來,看了楊守文一眼,便邁步走了出去。

  楊守文緊隨其後,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丑丫頭正慢慢趴下來。

  蒙古獒不喜歡叫,但是警惕性很高。一旦發現異常,它會先埋伏起來,準備暗中偷襲。

  這傢伙,真是應了那句話:會叫的狗不咬人。

  若是放在家裡,絕對是看家護院的好手。

  楊守文示意丑丫頭繼續趴著,然後便走出帳篷。

  帳篷外面,瀰漫著濃霧。

  楊守文隱約看到在不遠處,楊承烈和一個人交談了一陣之後,便轉身走了回來。

  “阿爹,你的人?”

  楊承烈沒有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兕子,進去說話。”

  楊守文心里頓時一沉,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又走進帳篷,看到楊承烈把油燈點亮,坐在榻床上,臉上露出一抹凝重的表情。

  “剛得到消息,你昨天抓到的那個人,在衙門裡死了。”

  “什麼?”

  楊守文心里頓時一咯噔,本能的站起身來。

  “坐下!”

  楊承烈一瞪眼,沉聲道:“這麼點事情就慌了手腳,以後又怎可能做的了大事呢?死了一個人而已,算得什麼事情!不過這個人一死,也說明綠珠的死,可能並不像你我想像的那麼簡單。從昨天到現在,已經出現了三個命案,怕是……

  兕子,趕快收拾一下,咱們準備回去。”

  “現在嗎?”

  楊承烈點點頭道:“那人死在衙門裡,說明在他身後,絕不止一個人,恐怕還有更大的勢力。你昨天壞了他們的事,迫使他們不得不連續殺人滅口,說不定會遷怒與你。這不是咱們的地盤,人關在衙門裡都能被殺了,說明他們實力不弱。

  趁著大霧還沒有散,咱們馬上走……回到昌平才算安全,否則你我都會有麻煩。”

  楊守文連連點頭,立刻穿好衣服,提起大槍。

  他走到丑丫頭身前,把四隻小狗放進褡褳裡,然後輕聲道:“丑丫頭,咱們離開這裡。”

  說著話,楊守文把褡褳搭在肩頭,丑丫頭跟在他的身後,悄無聲息便走出了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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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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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楊茉莉(上)
  楊承烈已經把馬車套好,丑丫頭噌的一下子就跳到了車上。
  馬車是空的,丑丫頭趴在上面一點問題都沒有。楊承烈不禁又看了它一眼,忍不住對楊守文道:“兕子,這狗不錯。”

  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楊承烈這句話已經說了不下十遍。

  楊守文要是再不明白老爹的意思,那就真的是白活了兩世。

  他警惕看著楊承烈道:“阿爹,我的。”

  “我知道,我就是說說。”

  “那也是我的。”

  “兕子,你看阿爹平日辦案,總卻一隻好狗幫忙。

  你不是還有四隻嗎?乾脆把丑丫頭讓給我……對了,你阿翁那口刀,可以送給你。”

  楊大方生前留下一槍、一刀。

  槍名虎吞,刀名斷龍。那口斷龍寶刀,據說是北齊鑄刀大師豢母懷文所造的宿鐵刀,能削鐵如泥,吹毛斷發。楊承烈自幼練刀,槍法倒是普通,所以就拿了這口寶刀。

  看得出,楊承烈是真喜歡丑丫頭。

  “阿爹,斷龍是我的。”

  “這個……”

  楊大方臨終前,把斷龍和虎吞都留給了楊守文。

  但那時候楊守文渾渾噩噩,沒有找楊承烈討要。如果不是楊承烈不用槍,說不定連虎吞也會拿走。他不說,楊守文還想不起來。這一說,倒是提醒了楊守文。

  楊承烈頓時閉上了嘴。

  “斷龍是我的,丑丫頭也是我的。

  要不然,等小狗大了,我送你一隻。丑丫頭不會跟你走的,它是我的!”

  “好了好了,知道是你的!”

  楊承烈有些惱羞成怒,“你這個不孝子,不過一條狗,你竟然連你阿爹都不顧了嗎?”

  馬車上,丑丫頭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一陣低吼,衝著楊承烈露出鋒利牙齒。

  “養兒,不如養狗。”

  丑丫頭已經表明了態度,讓楊承烈感到無奈。

  他嘀咕了一句,坐在車上道:“回去把小狗養好,長大了送我,你可不許給我耍賴。”

  “那斷龍呢?”

  “斷龍,我不是在用嗎?”

  “我的!”

  楊承烈長出一口氣,輕聲道:“回去以後,每個月例錢加三百文。”

  楊守文頓時笑了……

  其實,他不缺這三百文。

  等他的生意做起來之後,莫說三百文,就是三貫、三十貫,他也能拿得出來。他只是享受和老爹在一起的感受。事實上,十七年來,他從未和老爹這樣子說笑過。

  楊承烈套好車,坐在了車上。

  楊守文則坐在後面,讓丑丫頭把頭放在腿上,四隻小狗則放在了丑丫頭的身邊。

  楊承烈揚鞭催馬,馬車才走了幾步,從一旁突然跑出來兩個人。

  “客人,要走嗎?”

  楊守文連忙看去,就見馬車前攔著兩個人。

  為首一個,正是那客棧的胡姬,也就是前日晚上接待楊承烈父子的那個胡姬。而在胡姬的身旁,卻站著一個大個子。看身高,差不多有一百八十公分上下,體格魁梧壯碩。套用一句評書裡經常使用的形容詞,那就是:腰闊十圍,膀大腰圓。

  髡發、結辮,腦袋中間光著。

  穿著一身破舊的衣服,鼓鼓囊囊,看上去有點緊。

  楊承烈連忙勒住馬,從車上跳下來,一隻手便按住了刀柄。

  馬車上的丑丫頭,更站起來,頭上的毛都乍立起來,口中發出一連串咆哮似的低吼。

  那四隻小狗也爬起來吼叫,不過怎麼聽,都覺得帶著股子奶氣。

  而楊守文則握緊虎吞,一雙眼睛瞇成一條縫,全身肌肉緊繃起來,隨時能跳下車作戰。

  “原大娘,有事嗎?”

  胡姬名叫原熏雨,看楊承烈的緊張模樣,頓時笑了。

  “客人莫要緊張,我沒有惡意。”

  她說著話,伸手拉著那個大個子走上來,“烏力吉,快去拜見主人。”

  那大個子聽話的點點頭,走上前道:“主人,我叫烏力吉。”

  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個頭相差無幾,體型卻大了一倍的大個子,楊承烈下意識後退一步。

  “慢著,原大娘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是綠珠的兒子,今年才十三歲。”

  原熏雨一句話,頓時讓楊承烈和楊守文大吃一驚。

  你耍我的吧……十三歲一米八的個頭,而且長得這麼雄壯魁梧?特別是那張臉,尼瑪看上去比我阿爹還老,你告訴我說他只有十三歲?我讀書少,你不要騙我。

  楊守文長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嘴。

  而在烏力吉出現之後,丑丫頭嗷的一聲,立刻趴在車板上,看上去好像非常害怕。

  原熏雨苦笑道:“這種事,奴騙你們有什麼意思?

  若不是綠珠死了,我也不會把他交給你們……奴雖不認識客人是誰,但小官人是個好人,奴卻是知道。昨天綠珠被害,小官人二話不說追踪兇手,算是為綠珠報了仇。

  可是……”

  原熏雨輕輕​​嘆了口氣,“想來客人也得到消息,那兇手昨夜被人害死在衙門裡。”

  “你怎麼知道?”

  楊承烈眼睛一瞇,握刀更緊。

  原熏雨笑道:“蛇行蛇徑,鼠有鼠道。

  客人能打聽到消息,奴在孤竹經營這客棧已有多年,如果沒有些手段,又怎可能立足?客人不必擔心,這件事還沒有傳開。不過奴相信,客人已經感受到了危險,所以才會趁霧沒散去,就要上路……說實話,奴本可以不用麻煩兩位客人。

  憑奴在這裡的聲望,也能勉強保護烏力吉周全。

  只是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奴不知道綠珠究竟惹了什麼麻煩,可是對方連續滅口,顯然這事情不小。烏力吉如果繼續留在孤竹,早晚會遇到危險。奴得知消息後,左思右想,覺得還是讓他離開這裡,最少可以保他一條性命。”

  這時候,楊守文也從車上下來。

  他沒有拿槍,只是走到那大個子的面前。

  大個子麵皮黝黑,長的有點兇。可是當楊守文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卻露出憨厚笑容。

  “阿郎,烏力吉餓了。”

  那笑容……

  楊守文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記得前世他曾看過一部電影,名叫《綠里奇蹟》。裡面那黑大個總是帶著憨厚的笑容,雖然長得很嚇人,卻非常單純和善良。眼前的烏力吉,給楊守文就是這樣一種感覺。聽到烏力吉的話,楊守文本能從腰里的兜囊裡取出一塊餅,遞給了他。

  烏力吉咧開嘴,笑了。

  他的笑容,真的,真的,真的很純淨,純淨的讓人會忍不住心碎。

  他接過餅子,就蹲在車旁,狼吞虎咽的咀嚼起來。

  原熏雨看到這一幕,臉上的笑意更濃。

  “小官人,烏力吉的腦袋不清楚,但是卻很善良。

  你看,他對你笑了……烏力吉很少對人笑,他對你笑,便是說他對你有好感。”說完,原熏雨又對楊承烈道:“烏力吉這個樣子,留在草原上,早晚會被人害死。客人有貴氣,何不把他收留?他雖然能吃,但是也能幹活,放牛養馬都是一個好手。”

  “兕子……”

  楊承烈有些猶豫,突然扭頭,衝楊守文喊道。

  只是他話出口,卻發現楊守文已經蹲在烏力吉的身邊,還拿著一個水囊讓烏力吉喝水。

  “阿爹,我們帶他走吧。”

  這傢伙的確很能吃,蹲在這裡一會兒的功夫,半斤重的餅子就被他吃了一個乾淨。

  “原大娘說的不錯,烏力吉留在這裡,那些人一定會找他。”

  楊守文說著話,站起身來。

  “看到這傢伙,孩兒突然想到自己。

  想必孩兒以前和他差不多……所幸的是,孩兒有阿翁、阿爹、嬸娘和幼娘照顧,可他唯一的親人,卻在昨天被人殺害。阿爹,讓他跟著我吧,大不了我養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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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二十四章楊茉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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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楊承烈就算是想要反對也不成了。

  他目光溫和,看了楊守文一眼。

  “既然兕子這麼說,那就讓他上車吧。”

  “大個子,上車。”

  “哦!”

  烏力吉站起來,走到馬車旁邊,把系在背上的包裹接下來,噹啷一聲丟在車上。

  這是什麼東西?

  楊守文走過去試了一下,沉甸甸,少說有七八十斤的份量。

  把包裹打開,裡面是一對洗衣槌。

  原熏雨道:“這孩子力氣大,幫綠珠給人家洗衣服,普通的洗衣槌兩三下就被他弄斷了。後來綠珠就找人打了鐵製的洗衣槌。最開始十幾斤,到現在差不多有七八十斤。客人,這孩子真的不錯。哪怕是讓他跟在身邊看家護院,都能安心。”

  楊承烈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原熏雨則走上前,把一個包袱遞給烏力吉,聲音突然哽咽道:“烏力吉,跟著阿郎,一定要好好的,要聽小官人的話,不許給你阿娘丟臉,否則她會很​​不高興。”

  “大娘,我記下了。

  記得告訴阿娘,等烏力吉長大了,賺了錢,就會來接她去享福,到時候大娘一起去。”

  “那樣最好,那樣最好。”

  原熏雨說著話,眼圈就紅了。

  看得出,她沒有把綠珠的死告訴烏力吉。

  否則以烏力吉這種單純的性子,又怎可能如此平靜。他雖然不捨,但是也很高興。興高采烈的上了車,他坐好之後,就見丑丫頭頗為自覺地退讓了一下,但卻非常警惕。

  “咦,毛伊罕也在啊。”

  烏力吉看到丑丫頭,頓時笑了。

  楊守文撫摸了一下丑丫頭,估計這傢伙以前吃過烏力吉的虧。

  “原大娘,我們走了。”

  “客人一路順風,以後若有機會再來孤竹,定要來奴的客棧。”

  說著話,原熏雨向後退了一步。

  楊承烈揚鞭,馬車吱呀吱呀的移動起來。

  “大娘,告訴我阿娘,烏力吉一定會很乖,讓她不要擔心,等我回來接她。”

  楊守文坐在前面,卻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點發酸。

  扭頭看了看烏力吉,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以後烏力吉若是知道綠珠的噩耗,定會會非常難過吧。

  +++++++++++++++++++++++++++++++++++++++++++

  馬車,駛離孤竹。

  來的時候是父子兩人,走的時候卻變成了三男五狗。

  沿著坑洼的官道,一路搖搖晃晃。不知不覺中,大霧散去,一輪驕陽漸漸出現。

  楊承烈趕著車,楊守文抱著丑丫頭,烏力吉則坐在車上,好奇向四周打量。

  烏力吉的全名叫做烏力吉胡塔尕,突厥語的意思就是\'多祥\'。

  楊守文突然道:“阿爹,烏力吉這個名字不太好用。以後他就算是咱們楊家的人了,給他起個名字,好不好?”

  烏力吉聽見提到他的名字,立刻好奇看過來。

  楊承烈哼了一聲,想了想道:“你說的倒也有理。

  咱楊家現在雖然算不得什麼,可是在以前,也算是名門望族。既然你想要這小子做長隨,就叫楊茉莉吧。”

  “楊茉莉?”

  楊承烈的目光突然有些恍惚,輕聲道:“你阿娘生前最喜歡茉莉花!她在世的時候,在院子裡栽種了很多茉莉花。每到花開的季節,院子裡到處都是茉莉花的芬芳。”

  楊守文沉默了!

  半晌後,他突然轉身,“烏力吉,從現在開始,你就叫楊茉莉,懂了嗎?”

  “烏力吉是楊茉莉,楊茉莉是烏力吉。

  呵呵呵呵,烏力吉聽懂了,以後烏力吉就是阿郎的楊茉莉。”

  尼瑪!

  本來好好的一句話,為何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好像變了個味呢?

  楊守文哭笑不得,舉起虎吞,在楊茉莉的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哪裡來的那麼多廢話,你只要記得自己叫楊茉莉就好,至於其他的話,以後不許再說出來。”

  “哦!”

  烏力吉……不對,從現在開始,應該叫楊茉莉才對。

  他咧嘴笑了起來,然後對楊守文道:“阿郎,楊茉莉餓了!”

  你不是才吃了半斤餅子嗎?

  楊守文扭頭向楊承烈看去,卻見楊承烈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正笑呵呵看著楊守文。

  “兕子,一個月五百文,未必夠啊。”

  “呃……”

  “把丑丫頭讓給我,我可以考慮再給你增加一些。”

  “阿爹,你休想。”

  楊守文頓時怒了!

  你怎麼當人家阿爹的?霸占了我的刀不說,還想霸占丑丫頭,簡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嘿嘿嘿,你考慮一下。”

  “阿爹,茉莉現在可是咱們楊家的人了。

  如果傳出去,茉莉連飯都吃不飽,丟的可是楊家的臉面。阿爹是楊家的家主,你懂得。”

  這一個\'你懂得\',立刻對楊承烈造成了一萬點的傷害。

  他沉下臉,哼哼唧唧,也聽不清楚在嘀咕些什麼。

  不過楊守文大體上還是能夠猜出,無非就是什麼\'不孝子\'之類的牢騷,又能如何?

  他從包袱裡,又取出一張餅,塞到了楊茉莉手中。

  不就是一頓飯嗎?

  阿爹,你等著……等我生意做起來之後,我天天讓茉莉在你面吃大餐,到時候心疼死你。

  一想到楊承烈心疼的樣子,楊守文就忍不住嘿嘿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

  “沒什麼。”

  “沒什麼你還笑?”

  “沒什麼,就不能笑了?”

  從昌平出來,到返回昌平,父子兩人之間的陌生感似乎消除了很多,說話也變得隨意不少。

  楊守文發現,其實在老爹的身上,有著滿滿的逗比屬性。

  +++++++++++++++++++++++++++++++++++++++++++++++

  翻過前面的山坡,就是昌平縣境。

  這一路上走來,倒是風平浪靜,沒有什麼波折。

  眼看就要抵達昌平,楊守文總算是鬆了口氣。緊繃了一路的神經,也隨之放鬆許多。

  就在這時,忽聽一陣急促馬蹄聲從後面傳來。

  楊守文回頭看去,卻臉色大變。

  只見十幾匹戰馬風馳電掣般從車後方向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楊守文可以看清楚對方的模樣。

  那是一群髡發結辮的突厥人,手持刀槍,呼嘯奔來。

  為首的突厥人,突然把武器收起,從身上摘下弓箭……

  “阿爹,茉莉,小心弓箭。”

  楊守文的汗毛頓時乍立起來,手持大槍呼的一下子從車上縱身躍下。

  與此同時,一支利矢飛來。楊承烈反手抽出寶刀,只見寒光一閃,將那支利矢劈落。

  但是對方隨即又有三人放箭,拉車的那匹駑馬發出希聿聿一聲慘嘶,便栽倒在路上。馬車哐當一下翻倒,就見楊承烈騰身而起,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穩穩落地。

  丑丫頭也從車上竄下來,而楊茉莉則抱著那四隻小狗哐當一聲,被扣在車下。

  “茉莉!”

  楊守文爬起來,就看到楊茉莉和那小狗被壓在下面,頓時眼睛都紅了。

  和楊茉莉相處時間不長,可是這一路上,因為他的單純而鬧出來的笑話,也讓楊守文免去了長途跋涉的辛勞。原熏雨相信他,所以把楊茉莉交給他照顧。現在倒好,還沒有到家,楊茉莉就出了事……這讓我該怎麼想原熏雨交代,怎麼想綠珠交代。

  楊守文抬起頭,看著那十幾匹風馳電掣衝過來的馬匹,心中頓時騰起無盡殺意。

  他站在官道中央,橫槍身前。

  就見為首的突厥人口中發出一連串狼嚎似地叫喊聲,抽出大刀,眨眼間便到了楊守文的身前。他跨坐在馬上,將手中大刀高高舉起。刀口的寒光映在他那張猙獰的臉上,顯得格外可怖。

  他大吼一聲,手起刀落。

  在楊守文身後,楊承烈不禁瞪大了眼睛。

  “兕子,躲開。”

  楊守文面對那突厥​​騎士,卻不躲不閃,眼見戰馬衝到身前,他身形陡然一轉,大槍滴溜溜在手中一轉,一隻手探出,一把將那突厥騎士從馬上拽下來,抬手一槍刺出,便穿透那突厥人的胸口。

  “該死的獠子,全都給我去死吧。”

  他拔出虎吞槍,健步上前,錯步擰腰抬手就是一槍,正刺中那馬的脖子上。

  戰馬慘叫一聲,噗通便倒在血泊中,更把那馬上的騎士摔飛出去。那騎士落地,頭暈眼花,正想要爬起來卻見眼角閃過一道黑影,緊跟著就看到丑丫頭張開嘴,一口就咬在他的喉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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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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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你叫菩提祖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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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丫頭一擊就走,渾身毛髮被鮮血染紅。

  它嘴裡咬著一塊血肉,飛快退到了馬車邊上。而那個胡人,則倒在地上,雙手摀著脖子,睜大眼睛發出嗬嗬嗬的聲音。丑丫頭剛才那一下,把他的喉管要斷了。

  追兵來時,如神兵天降。

  可一眨眼的功夫,就死了兩個同夥。

  剩下的胡人先一愣,旋即發出一連串狼嚎似地的叫喊,其中有六個人縱馬而來,把楊守文就圍在了中間。四個人逼向楊承烈,剩下兩個胡人則朝著馬車方向行去。

  “丑丫頭,躲起來!”

  楊守文大聲吼道,同時閃身躲過一刀。

  六個胡人圍著楊守文打轉,不時有一個人會跳出來,向楊守文發起攻擊。

  楊守文雖說身手靈活,但是被這六騎聯手圍攻,一時間也手忙腳亂,顯得格外狼狽。一個閃躲不及,一匹馬從他身後掠過,馬上的胡人揮刀就砍。楊守文矮身躲過,卻還是慢了一拍,一蓬鮮血噴濺,那口刀撕裂他的衣服,在後背上留下一道傷口。

  劇烈的痛楚,讓楊守文大叫一聲。

  他強忍從後背上傳來的疼痛,錯步扭身,手中大槍鐺的崩開一口大刀,而後旋身一槍刺出。這一槍快如閃電,身後的胡人甚至沒等反應過來,就被戳中了肚子。

  楊守文兩膀用力,“給我下來!”

  他大吼一聲,把那胡人從馬背上直接挑飛出去,摔落在地上。

  與此同時,楊承烈那邊也斬殺了一個胡人。只是胡人的人數明顯佔居優勢,而且清一色騎兵,以至於楊守文和楊承烈的情況也變得越來越危險。楊守文心中不由得大急,槍法一變,全然不顧胡人對他的攻擊,一槍快似一槍,在瞬間又擊殺兩人。

  只是,他為了殺死兩個胡人,卻付出了一刀一箭的代價。

  對方用箭矢射中了他的大腿,同時胸口更險之又險抹了一刀,鮮血頓時染紅了一閃。

  剩下三個胡人,攻勢越來越猛。

  楊守文半跪在地上,大槍上下翻飛,拼命抵擋對方的猛攻。

  就在這時,那兩個向馬車走去的胡人,一個縱馬追擊丑丫頭,另一個則跳下馬,來到了馬車旁邊。

  他伸出手,想要把馬車掀翻,可就在他手掌碰觸馬車的一剎那,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巨雷似地咆哮。緊跟著,那沉甸甸的馬車一下子飛了出去,一個雄壯的身影出現在那胡人面前。

  “我打死你們!”

  楊茉莉手持兩支洗衣槌,從地上爬起來。

  在他身下,四隻小狗往往狂吠,不過卻沒有受到半點傷害。

  原來,在馬車翻車的一剎那,楊茉莉把四隻小狗藏在身下,雙手撐在地上,生生保護小狗沒有受傷。此刻,他掀翻了馬車,左手洗​​衣槌掄出去,帶著隱隱風雷聲。

  那胡人嚇得連忙舉刀相迎,就听鐺的一聲響,那口百煉鋼刀竟然被砸裂開來。

  不等他反應,楊茉莉右手洗衣槌流星趕月,啪的就落在那胡人的腦袋上,頓時腦漿迸裂。

  “阿郎休慌,楊茉莉幫你。”

  說話間,楊茉莉大步流星便到了楊守文身旁。

  他身體一矮,一隻洗衣槌脫手飛出,正中一匹戰馬的前腿上。

  那馬慘叫一聲,便摔倒在地,楊守文墊步上前,一槍把那馬上的騎士刺殺在地。

  “楊茉莉,去幫我阿爹。”

  “呃!”

  楊茉莉悶聲應了一句,拎著一隻洗衣槌就趕去支援楊承烈。

  而楊守文則抖擻精神,虎吞大槍一翻,迎著那衝過來的胡人騎士騰空躍起,一槍把對方刺落馬下。

  與此同時,從旁邊傳來一聲慘叫。

  原來楊茉莉再次施展出撒手槌的絕招,把圍攻楊承烈的一個胡人砸落馬下。

  眨眼間十四個胡人騎士,除了那個去追殺丑丫頭的之外,只剩下三個人。三個胡人眼見情況不妙,連忙撥馬就走。楊守文追了兩步,眼見對方越走越遠,心中一急,猛然振臂將大槍擲出,正中落在最後的胡人後心上。那胡人慘叫一聲,跌落馬下。

  剩下兩個胡人,越走越遠。

  楊守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從傷口傳來的劇痛,讓他忍不住呲牙哼唧了一聲。

  楊承烈也好不到哪兒去,遍體鱗傷,在楊茉莉的攙扶下,慢慢走到了楊守文身旁。

  “兕子,沒事吧。”

  楊守文抬頭苦笑道,“阿爹莫說笑,你看我現在這樣子,好像沒事嗎?”

  “呵呵!”

  楊承烈笑了。但他笑容隨即隱去,輕聲道:“此地不可久留,咱們盡快返回昌平。”

  “丑丫頭呢?”

  楊守文想起了丑丫頭,頓時緊張起來。

  四隻小狗一溜煙跑到了他身邊,圍著他不停打轉,並發出汪汪的叫聲。

  就在這時,從路邊的林子裡也傳來一陣犬吠。緊跟著就見一匹馬從林子裡跑出來,丑丫頭就跟在那匹馬的後面,嘴上全都是血,兩隻前爪同時沾著殷虹的鮮血。

  “丑丫頭!”

  看到丑丫頭安然無恙跑出來,楊守文頓時大喜。

  丑丫頭先是和那四隻小狗磨蹭了一下,便跑到楊守文身邊,然後把腦袋扎進楊守文懷中。

  “嘶!”

  丑丫頭動作太大,碰到楊守文胸口的刀傷,疼得他臉色變得煞白。

  不過,他沒有推開丑丫頭,而是用力揉了揉丑丫頭的腦袋,確定它沒有受傷,才算鬆了口氣。

  “兕子,我受傷了!”

  一旁楊承烈實在忍受不了楊守文對丑丫頭的關懷,忍不住開口說道。

  “阿爹別鬧,丑丫頭可是乾掉了兩個獠子。

  你身上那點傷算什麼,我才是真正的重傷……媽的,這幫該死的獠子!不過也好,倒是給咱們送了這麼多的馬匹,就算是當作賠償。茉莉,去把我的槍拿來,順便把那些馬收攏好,接下來咱們怕是要騎馬回去了。阿爹,你騎馬沒有問題吧。”

  楊承烈掙扎著起身,“廢話!”

  說著,他走到那幾具屍體旁,在屍體上摸來摸去。

  “茉莉?”

  楊守文發現楊茉莉依舊站在旁邊,一動不動。

  楊茉莉低下頭,看著楊守文,那臉上帶著滿滿的疑惑,似乎是在問:阿郎叫我嗎?

  “我讓你把馬收攏一下,順便把我的槍取回來。”

  “好的。”

  楊茉莉瓮聲瓮氣答應了一聲,轉身便走。

  不過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扭頭看著楊守文,鄭重其事道:“阿郎,我叫楊茉莉。”

  “呃……”

  你說的好正確,我竟無言以對!

  楊守文終於發現,和楊茉莉交流起來,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這傢伙和你一本正經扯淡的模樣,真的是……好賤!楊守文甚至,有一種想要揍人的衝動。

  但這傢伙的力氣實​​在可怕。

  楊守文的力氣不算小,但是比之楊茉莉,似乎仍遜色幾分。

  尼瑪,你知不知道,你只有十三歲?可是看他剛才的模樣,簡直就是霸王復生嘛。

  楊守文殺了兩匹馬,楊茉莉打死了一匹馬。

  對方一共十四個人十四匹馬,除了逃走的兩人之外,楊茉莉在不一會兒的功夫,就收攏九匹馬過來。而且,這九匹馬似乎不差,雖然算不得寶馬良駒,但也是上好的馬匹,比之那匹被殺死的駑馬,根本是不可同日而語。僅僅這九匹馬,楊守文在心裡算了一下,若是牽到昌平的馬市去販賣,至少也能賣個五千金來。

  在楊茉莉的幫助下,楊守文上了一匹馬,並且把四隻小狗裝在褡褳裡,放在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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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你叫菩提祖師(下)求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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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兕子,這些人是靺鞨人。”

  楊承烈這時候,已經檢查完那些人的屍體,手裡拎著十幾個皮囊走過來。

  “阿爹怎麼知道?”

  “廢話,我在昌平十幾年,早就煉成一雙神眼。

  就算是蚊子從我眼前飛過去,我一眼就能辨認出公母來。”

  阿爹,你知不知道,我就喜歡看你這種一本正經吹牛時,臭不要臉的樣子!

  “哈哈哈哈!”

  楊守文哈哈大笑,卻沒有進行反駁。

  “呃,他們身上有標致,是粟末靺鞨人的標致。”

  楊守文輕聲道:“阿爹,這件事我覺得你最好是禀報縣尊,靺鞨人如此猖狂,必有原因。”

  說著話,他的目光一轉,就落在了身旁楊茉莉的身上。

  楊茉莉茫然看著楊承烈父子,然後走到馬車旁邊,把掉在地上的包袱拾起來,連同那兩柄洗衣槌放在馬背上,而後又攙扶著楊承烈上馬,這才自己搬鞍認鐙,跨坐馬上。

  “丑丫頭,跟上!”

  楊守文看了看天色,催馬便走。

  丑丫頭跟在馬後,卻是亦步亦趨……

  楊承烈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朝著楊茉莉招招手,也縱馬而行。

  三個人,九匹馬,一隻狗,沿著官路翻過了山坡,便進入了昌平縣的境內轄區。

  ++++++++++++++++++++++++++++++++++++++++++

  楊承烈要回昌平。

  孤竹發生的事情,讓他意識到事態有些嚴重。

  他相信,那些粟末靺鞨人要追殺的不會是他父子,恐怕是楊茉莉。也就是說,綠珠的死,並不是看上去那麼簡單。她一定知道了什麼,粟末靺鞨人才要斬草除根。

  在岔路口,楊承烈對楊守文道:“兕子,與我回縣城吧。”

  楊守文笑著搖搖頭,“阿爹不用管我,我自回村里就是。

  現在我還不適合拋頭露面,所以就不去城裡。至於這些傷,不過皮肉傷,我回去之後再處理一下就是。倒是茉莉,先跟著阿爹,等辦理好了戶貫,再讓他過來。

  阿爹,我覺得那三條命案可以暫且放一下。

  粟末靺鞨人的動作很詭異,阿爹要做好準備才是……”

  楊承烈點了點頭,但有些不太放心。

  “兕子,你真不要回城嗎?”

  “阿爹放心,有丑丫頭在,足夠保護我周全。”

  楊守文說完,用手一指身後的馬匹,“我帶回去兩匹馬,其他的阿爹便帶去城裡吧。”

  “好,那就這麼說……家裡若有狀況,就讓楊嫂通知我。”

  楊守文在馬上拱手,挑選了兩匹看上去雄壯的馬,把韁繩繫在馬鞍上,與楊承烈分道揚鑣。從這岔路口到村子,距離不算太遠。可是楊守文這次走過來,心裡卻縈繞著一種別樣的情緒。他說不清楚這究竟是怎樣一種情懷,只是感覺很親切。

  沿著小路緩緩而行,丑丫頭在左右奔走,不久就看到了村口的那塊兩三米高的巨石。

  “兕子,你這是怎麼了?”

  走進村口,就遇到在外面曬太陽的老胡頭。

  看到楊守文渾身是血,他嚇了一跳,連忙上前詢問。

  楊守文笑道:“老胡頭,我沒事……對了,我要的東西,做好了嗎?”

  “當然!”

  老胡頭牽著韁繩,笑著道:“我老胡頭別的不成,可是說一是一。東西今天一早就送到你家裡了……兕子,你真沒事嗎?要不我去找老田,讓他給你看上一看?”

  老田,就是田村正。

  他除了是村正,也懂得一點醫術,村里人若是得了病,都是他來診治。若田村正拿不准,才會去城裡找醫館。

  “也好!”

  楊守文沒有拒絕老胡頭的好意,然後牽著馬,帶著狗便直奔村後。

  此時此刻,楊守文的樣子有點嚇人……他身上的衣服被鮮血染紅,裸露在外的傷口,也是觸目驚心。他臉色煞白,氣色也不是太好。不過,他牽著三匹馬,還領著一隻狗,卻是讓不少人感到驚訝。在楊守文和老胡頭說話的時候,已經有人跑去楊家報信。

  當楊守文來到家門口的時候,楊氏和幼娘都已經站在了門口。

  “兕子哥哥!”

  看到楊守文這副模樣,幼娘忍不住撲上來。

  楊守文一咧嘴,但還是笑著抱住了幼娘,輕聲道:“幼娘,兕子哥哥累了,想休息一下。

  對了,看兕子哥哥給你帶了什麼禮物?這是丑丫頭,這是它的孩子,你要好好照顧。”

  楊守文說著,把那四隻小狗也放出來。

  在褡褳裡憋了一路,小狗一出來就想要撒歡。可是丑丫頭卻發出一陣低吼,那小狗頓時老實下來。

  “兕子,你這是……”

  “嬸娘放心,沒大礙!”楊守文把韁繩交給楊氏,“幫阿爹做了些事情,不小心傷了皮肉。這幾匹馬,嬸娘拴好,它們現在可是屬於咱楊家的財物。我先回屋休息,有什麼話,晚上再說……幼娘,照顧好小狗,先想一想,給它們取什麼名字。”

  說完,他提著槍便進了院門。

  楊家原本就是這村子裡的大戶,雖然一直很低調,可因為楊承烈的關係,還是很受重視。

  楊守文這次一下子帶了三匹馬回來,著實引起了轟動。

  不少人圍在院門口,看著楊氏把馬拴好。

  就在這時,田村正拎著一個箱子趕來,和楊氏打了一個招呼之後,便進屋去找楊守文。

  換下身上的衣服,田村正又幫著楊守文把身上的傷口處理妥當。

  要說起來,楊守文身上的傷口看著很嚴重,可實際上都是皮肉傷,沒有傷到筋骨。

  “我這金創藥,還是早年間從孫神醫的弟子那裡討來。

  這虎谷山別看地處邊荒,可是滿山都是好東西。我每年都會做一些傷藥販賣出去,生意相當不錯。連縣城的回春堂裡,用的都是我這傷藥,治療金創最是神效。”

  孫神醫,就是孫思邈。

  不過孫思邈應該已經離世多年,他那弟子……

  楊守文也只能是\'呵呵\'。但不得不承認,田村正的金創藥效果不錯,塗抹在傷口上,有一絲絲涼意往裡滲透,也驅散不少疼痛感。把傷口處理好,田村正就告辭離去。楊守文則躺在榻床上,只感到一陣陣眩暈感襲來,眼皮子越來越沉。

  這兩天,可夠辛苦。

  先趕了夜路,又遇到殺人案,最後還遇到襲擊。

  楊守文感覺到,這兩天的經歷堪稱豐富多彩,同時心裡面,也有一種莫名的恐慌。

  聖曆元年,究竟發生了一些什麼事?

  楊守文腦子裡空空蕩盪,有些想不起來了。

  畢竟,前世他雖然看過一些這個時代的書籍,但大多數時候是為了消磨時光,並未留心。

  渾渾噩噩十七年,如今突然一下子讓他回憶,還真有些困難。

  呼,兵來將擋,水來土填。

  楊守文突然覺得,自己就好像那隻鑽到了鐵扇公主肚子裡的孫猴子。他現在所處的時代,就好像鐵扇公主的肚子。只是他沒有孫猴子七十二變的本領,也不知道會鬧騰出一個什麼結果……越想,越覺得心煩。楊守文索性閉上眼,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香甜。

  當楊守文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落西山。

  屋子裡,光線昏暗。

  他掙扎著坐起來,披衣往外走,卻聽到從門外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菩提菩提,你告訴幼娘,是誰傷了兕子哥哥?”

  “你怎麼不回答我?我生氣了……好吧好吧,再吃一塊!不過你要答應幼娘,以後要好好保護兕子哥哥。”

  楊守文輕手輕腳走到門口,拉開一道門縫。

  屋外,斜陽夕照。

  幼娘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門廊上,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之中。

  丑丫頭蹲坐在門廊下,不停搖動尾巴。幼娘手裡拿著一塊肉餅,慢慢伸出手,丑丫頭隨即後肢直立,竟站起來,一口就吞下那塊餅子,而後又蹲坐著,露出討好的模樣。

  不知為什麼,看著幼娘的背影,楊守文心裡生出一種莫名的悸動。

  他想起了那個夢,那個在孤竹客棧裡做的噩夢。

  輕輕拉開房門,他走到了幼娘的身後蹲下。幼娘似有覺察,扭頭看過來,那小臉上頓時露出燦爛的笑容,甜甜道:“兕子哥哥,你終於醒了……幼娘真擔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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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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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我要釀酒(上)求推薦,求點擊
  生活,似乎又恢復了正常。
  唯一的變化,就是原本平靜的家裡,變得熱鬧許多,每天雞飛狗跳,馬嘶牛吼。

  “菩提,過來!”

  “菩提,去把籃子拿來。”

  “菩提,不許在這裡尿尿,打你哦!”

  菩提,就是丑丫頭。

  只是幼娘覺得,丑丫頭一點都不好聽,所以強行把丑丫頭改了名字。

  “從今天開始,你就叫菩提祖師。”

  看著幼娘蹲在那裡,一本正經對丑丫頭胡說八道的時候,楊守文頓時有一種莫名的喪失感。若這世上真有諸佛,若這世上真有神仙,若這世上真有個叫菩提祖師的,看到幼娘對著一隻狗叫菩提,又會是怎樣的感受?想必,會有千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吧。

  可不管怎麼說,丑丫頭已經變成了菩提祖師。

  四隻小狗,也依次有了名字。

  最大的叫悟空,其他三隻分別是八戒、沙僧和小白龍。雖然楊守文的《西遊記》才說到龍宮得寶的情節,可是在第一隻小狗被命名為悟空的時候,楊守文就乾脆給其他三隻狗起了名字。

  幼娘不清楚這其中的緣由,但是卻知道,楊守文一定有他的理由。

  第三天,楊守文已經可以正常行走,身上的傷口,更在慢慢的癒合。

  這具身體很奇怪,之前那麼嚇人的刀傷,只三天就開始癒合。楊守文隱隱約約能夠猜測,他之所以有如此強大的自愈能力,想必是和當日被雷劈中,有莫大關聯。

  那道雷,讓他恢復清醒,同時也改變了他的體質。

  這對他而言,無疑是一件好事:在這個醫療條件相對落後的年代,擁有這樣一種體質,顯然有莫大的好處。

  ++++++++++++++++++++++++++++++++++++++

  清晨,庭院裡霧氣昭昭。

  楊守文起了個大早,發現楊氏和幼娘,都還沒有起床。

  丑丫頭……不對,是菩提祖師聽到了動靜,立刻抬起頭,它的窩,坐落在門廊一隅,可以清楚看到院子裡所有的狀況。在發現是楊守文出來後,菩提祖師有趴下來,舔了舔蜷在它身下的一隻小狗,便閉上眼睛,似乎睡著了似得,一動不動。

  這傢伙,還真幾分祖師處變不驚的氣質。

  楊守文在門廊上活動了一下,沒有如往常那樣練功。

  雨霧天,練功會適得其反。楊守文很清楚這樣一個道理,所以在活動了身子之後,便徑自來到前院。

  前院看上去,似乎小了些。

  在院子的角落裡,多出了一個簡陋的馬厩,裡面圈著三匹馬。

  現在這個家,還真有點家的意思。牛馬都有了,再加上那五隻狗,似乎越來越熱鬧。

  楊守文先是在牛圈和馬厩裡添了些草料,就來到柴房門口。

  經過兩天的準備,柴房已經發生了變化。

  裡邊擺放著一個看上去有兩米多高的器具,底下是一個火爐。

  “兕子,怎麼這麼早起來?”

  楊氏一如往常,早早起床準備早餐。

  只是她發現,楊守文居然比她起的更早。

  “嬸娘,我在幹活呢。”

  “做什麼?可要我幫忙嗎?”

  楊守文從柴房裡走出來,從柴房旁邊的棚子裡,抱了一堆木柴出來,笑呵呵回答道:“我在釀酒。”

  “酒?”

  楊氏愕然,走上前道:“前幾天不是剛買了二十壇酒,沒了嗎?”

  “還在呢。”

  “那你釀什麼酒?”

  楊守文把木柴放在火爐旁,搔搔頭道:“其實也算不得釀酒,只是做些加工而已。”

  “加工什麼?”

  “嬸娘不覺得,如今這市面上的酒水淡出個鳥嗎?

  我想做些加工,把那些酒進行提純蒸餾。這樣一來,酒的度數會提高一些,口感也會變得純烈一些。”

  什麼是提純?什麼叫蒸餾?

  楊氏對此是完全不懂,只覺得楊守文是在胡鬧。

  這傢伙,從清醒過來之後,就變得有些古怪。如果不是從小看著楊守文長大,楊氏甚至連他身上有幾根毛都知道,說不定會覺得眼前這楊守文,根本就是換了人。

  算了,反正這錢他已經花了,便由著他胡鬧吧。

  “兕子,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嬸娘,我一個人能行。”

  楊守文說著,就把楊氏推出了柴房。

  楊氏頗感到無奈,只好在門外說:“那你小心點,我去伙房做飯。需要幫忙時喊我一聲,你可別折騰太厲害了。”

  “我知道!”

  楊守文答應一聲,就鑽進了柴房裡。

  楊氏不禁搖了搖頭,洗漱一番之後,就到廚房忙活起來。

  早飯做好,楊守文滿臉黑灰從柴房裡跑出來,匆匆吃了兩碗粥水,就又鑽進柴房。

  當朝陽升起,濃霧開始散去,幼娘迷迷糊糊從後院出來。

  “阿娘,什麼味道?”

  楊氏正在廚房裡清洗,聽到幼娘的話,便走了出來。

  咦?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酒香。

  和她所熟悉的酒味有些不同,更熾烈,更濃郁。她心裡一動,目光旋即一轉,落在那柴房緊閉的柴門上。

  “你兕子哥哥再鼓搗什麼釀酒,可能是酒的味道吧。”

  “兕子哥哥會釀酒?”

  幼娘一聽,立刻清醒過來,撒丫子就要過去看熱鬧,卻被楊氏一把揪住耳朵。

  “給我先去洗漱,女孩子家家的,整日瘋瘋癲癲,起床了也不拾掇好,像什麼樣子?”

  這時候,菩提祖師領著悟空八戒沙和尚和小白龍四隻小狗,慢吞吞從後院走過來。它帶著四隻小狗先撒了泡尿,然後又跑到井邊喝水,但水沒有嚥下去,吐在地上。

  “看看,看看……連狗都知道乾淨。”

  “是菩提!”

  “好好好,菩提……先去洗漱。”

  幼娘撅著小嘴,心不甘情不願跑去洗漱了一番,然後帶著四隻小狗就跑去了柴房。

  菩提祖師則趴在廚房門口,陪著楊氏。

  楊氏一邊幹活,一邊嘮叨,不過那眼睛卻不時向柴房瞄去。

  從柴房里傳來的酒香,越來越濃,濃香撲鼻。

  楊氏也越來越好奇,忍不住起身走過去。

  “兕子哥哥,這是什麼丫。”

  “這是蒸餾器……你看,我用蒸鍋把酒加熱,酒熱了之後,就會變成蒸汽,然後經過冷卻之後,從這根管子流出來。這樣一來,酒的濃度就會提高,口感也會變得濃烈。”

  “呸呸呸,好難喝。”

  “幼娘別亂動,還沒有弄好呢。”

  柴房裡,傳來楊守文和幼娘的對話聲。

  過了一會兒,裡面漸漸安靜下來,緊跟著柴房門打開,一股濃郁的酒香撲面而來。

  楊守文抱著幼娘,從柴房裡走出。

  他的臉,紅撲撲的,好像熟透的蘋果。

  而幼娘也是如此,小臉紅的醉人,在楊守文的懷裡,咬著​​手指頭,不時發出兩聲痴笑。

  “兕子,幼娘她……”

  楊氏嚇了一跳,連忙上前。

  “醉了!”

  “啊?”

  “我忘了在蒸餾的時候,酒氣會揮發。

  屋子裡空氣流通不暢,幼娘年紀又小,所以在裡面一會兒的功夫,就被酒氣熏醉了。不過嬸娘放心,讓她回去睡一覺就好。別說是她了,就是我,也有些受不了。”

  沒吃酒就醉了?

  楊氏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情。

  她有些哭笑不得,朝柴房裡看了一眼之後道:“那你在外面喘口氣,別真的醉了。”

  “我知道。”

  楊守文站在門口深呼吸兩口氣,驅散了體內的酒氣。

  他在門廊上坐下,菩提立刻晃著尾巴跑過來,跳到門廊上趴下,把頭放在他的腿上。

  四隻小狗則東倒西歪的走過來,在菩提身邊倒下。

  楊守文輕輕搓揉麵頰,靠在廊柱上。

  只是加工提純,就如此麻煩……原以為可以簡簡單單,輕輕鬆松搞定的事情,卻險些把自己也栽進去。這蒸餾酒,還真沒有那麼容易,待​​會兒再提純的時候,要小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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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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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我要釀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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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門廊上歇了一會兒,準備繼續工作。

  可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馬嘶的聲音。

  希聿聿,戰馬長嘶。緊跟著腳步聲傳來,院門被人蓬的一下子推開。

  菩提隨之起身,衝著院門發出一陣嘶啞的低吼。

  “菩提,別亂來,是二郎。”

  楊守文連忙止住了菩提的攻勢,站起身來。

  與此同時,楊氏也從正堂裡出來,看到來人是楊瑞,她也沒有在意,便準備回去繼續工作。

  “大兄,出事了!”

  楊瑞慌慌張張沖進院子,便大聲叫喊。

  他這一叫喊不要緊,原本被酒氣熏得有些醉意的四隻小狗被驚醒,汪汪汪叫成了一片。

  楊守文哭笑不得,連忙四處安撫。

  “二郎,什麼事這麼慌亂?”

  幾天不見,這裡怎麼會如此熱鬧?

  楊瑞先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大聲道:“今日凌晨,縣衙遭遇襲擊。

  阿爹在衙門裡值守,不想被賊人所傷……他讓我來找你,請大兄即刻隨我回城。”

  楊守文大吃一驚,也顧不得安撫那四隻小狗。

  “阿爹受傷了?”

  他連忙站起來,驚訝問道:“不過兩個獠子,阿爹雖然之前受了點傷,也不至於被他們所傷啊。”

  楊守文領教過那兩個獠子的身手,所以心裡有數。

  楊承烈的武藝或者比不上他,但畢竟曾是軍中果毅校尉,更做了十年縣尉。他雖然不擅槍法,但刀法純熟。那天在路上被粟末靺鞨人圍攻,也是因為對方人多勢眾,而且佔居馬匹的優勢。如果真要是步戰,楊承烈絕對能幹掉那四個靺鞨人。

  楊瑞道:“誰說只有兩個獠子?”

  “啊?”

  “昨日阿爹看管虎叔父接連數日值守疲乏,所以讓他回家休息。卻不想今日凌晨,突然有十幾個賊人衝入縣衙。阿爹倉促應戰,以至於被賊人所傷。如果不是茉莉昨天跟隨阿爹,阿爹怕是性命不保。那些賊人在民壯趕來之前,縱火燒了衙堂,然後趁亂撤離。如今,縣衙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縣尊更對此大為震怒。”

  原來楊茉莉這兩天跟著老爹,估計老爹不會有性命之憂。

  聽到這裡,楊守文也鬆了口氣。

  他立刻來到馬厩,從裡面牽出一匹馬來,一邊往外走一邊道:“嬸娘,煩勞照看家裡,我和二郎去縣城一趟。”

  楊守文和楊瑞的對話,楊氏聽得真真切切。

  她連忙道:“兕子只管去做事,家裡有我就成。”

  “二郎,隨我走。”

  楊守文牽馬走出院門,然後為馬披上的馬鞍,就搬鞍認鐙。

  這兩天,他在沒事的時候,也會試著騎馬。楊守文的騎術不精,前世雖然騎過馬,但只是個樣子貨。如今來到這個時代,沒有汽車、自行車,馬就是最好的工具。

  所以,他必須要掌握騎馬的技巧,在沒事的時候就嘗試著給馬上鞍。

  可畢竟時間太短,楊守文的騎術比之三天前,最多是純熟了一點,卻沒有太大進步。

  但已經足夠了!

  他上馬之後,​​打馬揚鞭就衝出村子。

  楊瑞也上了馬,緊隨在楊守文的時候,朝著縣城方向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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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裡,楊守文來過幾次昌平,但是並不頻繁。

  這座在後世號稱\'帝都後花園\'的城市,在一千五百年後,只是帝都的一個行政區。而現在,昌平確是幽州北部的要塞,承擔著保護薊縣和居庸關之間的交通安全。

  城牆大約高六丈,約三四層樓的高度。

  厚厚的城牆上,更殘留著許多斑駁痕跡……要知道在兩年前,這裡曾經遭遇契丹人的猛攻,甚至險些城破。

  當楊守文和楊瑞抵達昌平縣城的時候,發現縣城的氣氛格外緊張。

  城門口,一隊民壯設置了哨卡,對進出的行人進行嚴格的盤查。幾個商販更因為身上攜帶武器,被當場緝拿。他們在城門口哭喊著,卻沒有人對他們報以同情。

  “二郎,你回來了。”

  楊瑞和楊守文在城門口下馬,有民壯隊長迎上前來。

  “這是我大兄,阿爹讓我找他前來,還請哥哥通融則個。”

  楊守文很少露面,雖然昌平上上下下都知道楊承烈有這麼一個嫡長子,但卻少有人見過。以前,楊守文渾渾噩噩,不會有人關注。倒是前兩日,在虎谷山小彌勒寺裡,楊守文擊斃一個獠子刺客,昌平人才知道,楊承烈那個傻兒子武力非凡。

  民壯隊長連忙道:“原來是大郎!”

  尼瑪……

  楊守文不禁在心裡吐槽:你可以叫我大公子,也可以叫我大少爺,何苦總為難\'大郎\'呢?

  只是他不會說出來,與那隊長點點頭,沒有開口。

  好在隊長也知道,楊守文是個傻的,所以更沒有計較楊守文的無禮。

  “二郎,你和大郎進城吧,見到楊縣尉,還請代我問好。”

  楊瑞連忙道謝,和楊守文復又上馬,過了關卡。

  “頭,又來了一個痴漢。”

  一個民壯湊過來,嬉皮笑臉道:“你說楊縣尉家裡,怎地那麼多痴漢。家裡有一個也就算了,前些日子還有找了一個。不過,他家那個楊茉莉,可真是兇惡啊。”

  “兇惡你還碎嘴”

  隊長瞪了那民壯一眼,“你道大郎是個好相與的嗎?

  別忘了,前幾日他在小彌勒寺,還親手擊斃了一個獠子。你剛才那些話若是傳出去,莫說楊縣尉找你麻煩,就算是他家那兩個猛人,隨便一個都能要你好看。”

  民壯嚇了一跳,臉頓時變得煞白。

  “隊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管你什麼意思……今天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聽說縣尊已發雷霆之怒,要徹查兇徒。沒看見管班頭晌午那臉色有多難看嗎?給我老老實實盯著,如果咱們這邊出半點差池,到時候都會倒霉。該死的獠子,也忒猖狂,若讓我抓到,定要他好看。”

  不到唐朝,不知道這個時代罵人的話語是何等匱乏。

  民壯隊長的壓力其實也很大,他是真的擔心再出事,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跟著遭殃。

  楊守文隨著楊瑞進城後,便放慢了速度。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每一個坊門外,都有坊丁值守,一個個表情嚴肅,如臨大敵。

  楊承烈在縣城裡的家,位於番仁里。

  整個昌平縣,共有八個坊市,其中和平坊為商業區,​​其餘坊市則供百姓民眾居住。

  番仁里是八個坊市中,規模相對較大的坊市。

  縣衙就設立於番仁里的一側,裡面每天都會有值守的武侯,治安也還算是不差。

  “大兄,你有多久沒來家了?”

  楊守文和楊瑞進了番仁里之後,便從馬上下來。

  楊瑞帶路,一邊走一邊問道,他似乎有些緊張,即便是光天化日,仍在四處張望。

  “記不得了……二郎,你不用這麼緊張。

  沒看到到處都是武侯和坊丁,那些賊人若是敢動手,那真就是不知死活了。”

  “我知道,我知道!”

  楊瑞一邊答應,卻禁不住還是有些緊張。

  兩人沿著坊內的大路徑自來到坊市中央,在一座宅院門口停下,楊瑞從楊守文手中接過韁繩。

  這,就是楊府。

  相對於整個番仁里而言,楊府的大門頗有氣派。

  這年月,可不是你有錢就能修建氣派的大門,更需要有足夠的威望和權力作為基礎。

  若是那名門望族,王公貴族,還可以把府門設立在坊市圍牆上。

  不過,楊家還沒有那種實力。但楊承烈在昌平任職十載,所以府門修建的頗有氣勢。

  兩扇黑色大門緊閉,門口是兩座石獅子。

  楊瑞栓好了馬,帶著楊守文來到大門前,抓起門口,敲響大門。

  不一會兒,門開了。

  從裡面探出一個人來,看到楊瑞,忙不迭道:“二郎,王縣尊來了,正在與阿郎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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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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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老楊一家(上)
  “縣尊來了?”
  楊瑞不由得一陣緊張,下意識回頭看了楊守文一眼。

  楊府的家人這才留意到楊守文的存在,臉色不由得微微一變,連忙躬身道:“宋安見過大郎。”

  這宋安,是楊瑞母親家裡帶來的奴僕。

  楊瑞的母親,出身於昌平一個小門小戶的家庭,有點類似於那種土財主。

  宋家靠販賣野貨起家,沒什麼實力。當年楊承烈在偶然機會曾幫了楊瑞外祖父一個小忙,之後楊瑞的外祖父就竭力推銷自己的女兒,並且成功把女兒嫁入楊家。

  憑藉楊承烈縣尉的身份,宋家也漸漸水漲船高。

  不過,幾年前楊瑞的外祖父病故之後,宋家的幾個兒子爭奪財產,鬧得滿城風雨。宋氏也因此感到心冷,漸漸與宋家疏遠。雖偶然有走動,卻並不是非常親密。

  宋安,是宋氏帶來的家人。

  楊守文能感覺得出來,宋安看他的眼神裡,帶著提防,甚至有些敵意。

  不過他並不在意,甚至連看都不看宋安一眼,只沉聲道:“阿爹呢?他可還好嗎?”

  關於番仁里楊家的事情,楊瑞也很清楚。

  其實,宋氏對楊守文沒什麼敵意。整體而言,宋氏屬於那種小家碧玉出身的女人,性子也比較柔和,不喜歡爭鬥。只是楊承烈喪偶多年,而宋氏也嫁入楊家多年,遲遲不得扶正,自然會有那宋家的人不滿,更在暗地裡,偷偷的挑撥不斷。

  楊青奴,也就是宋氏的女兒,楊守文的妹妹,對楊守文懷有怨念,也正是源於此。

  楊瑞此前也是這樣,但是被楊守文教訓一頓之後,就改變了態度。

  “大兄,請隨我來。”

  楊瑞連忙示意宋安讓開,帶著楊守文走進大門。

  楊府,分前中後三進院落。

  楊瑞帶著楊守文沿著長廊而走,來到中進一間偏房裡。

  “大兄恕罪,王縣尊既然來了,阿爹怕是不能立刻見你,請大兄在這裡稍等片刻。”

  “茉莉呢?”

  “哦,茉莉在後進院子裡。”

  楊瑞忙解釋道:“自從今早出事之後,茉莉便跟在阿爹身邊,所以在後院為阿爹護衛。”

  “這樣很好!”

  楊守文撩衣坐下,示意楊瑞也坐。

  “二郎,之前在路上我沒有仔細問。

  這會兒既然縣尊來訪,你好好與我說一下情況,待會兒我見阿爹,也能有個準備。”

  楊瑞連忙答應,學著楊守文撩衣坐好,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詳細講述一遍。

  原來,楊承烈回到昌平之後,養了兩天傷。

  這兩天裡,他已發出手中握有證據的消息,但是卻不見兇手有任何動作。從楊承烈去孤竹,到他在家養傷的幾天,衙門裡一直都是管虎在值守。楊承烈看管虎連日值守,覺得他很辛苦,於是傷勢才有好轉,就到衙門裡接替了管虎的工作。

  一連幾天都平安無事,也讓楊承烈放鬆了警惕。

  誰料想,就在今早寅時,也就是黎明前最為黑暗的一段時間,一群賊人突然闖入縣衙。這些人出現的非常突然,縣衙的皂隸甚至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就死傷慘重。楊承烈匆忙應戰,卻被幾個蒙面人圍攻,險些命喪當場。也幸虧他今天帶了楊茉莉去,在發生危險的時候,楊茉莉突然殺出,並當場擊殺了其中兩人。

  賊人覺察情況不妙,立刻縱火燒了縣衙。

  等民壯聞訊趕來,整個前衙有三分之一被火海吞噬。

  那些賊人趁亂撤離縣衙,後來民壯雖然追擊,不但沒有追上,反而折了三條性命。

  楊瑞說著,臉上露出恨恨之色。

  “可恨我今日不在衙門值守,若不然又怎會讓阿爹受傷。”

  說的好像你在衙門,老爹就不會受傷一樣。楊守文心中曬然,不過卻沒有開口諷刺。他看得出來,楊瑞是真的懊悔。不管他本事如何,有這份孝心,就是不錯。

  他正要開口,忽聽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說的你好像是萬人敵,到時候弄不好還要拖累阿爹。”

  話音未落,從門外走進來一個小人兒。

  這小人兒看上去和幼娘差不多大,個頭比幼娘略低一些,臉蛋圓圓,帶著幾分青澀之氣。

  她走進來,看到楊守文,便大聲道:“楊瑞,你怎麼把他找來了?”

  “青奴,你這是乾什麼?”

  楊瑞眉頭一蹙,有點不快道:“大兄是阿爹讓我找來,你見了大兄,怎麼這麼說話。”

  “哼,什麼大兄,一年到頭見不得兩次。”

  “青奴!”

  小女孩兒絲毫不理楊瑞的不滿,直視著楊守文道:“之前我大兄隨你入山,險些丟了性命;之後阿爹和你去孤竹,卻受傷歸來。你可真是個喪門星,來這裡作甚。”

  這小女孩兒說話極其惡毒,看著楊守文,更流露出滿滿敵意。

  楊守文臉色微微一變,看了那小女孩兒一眼,眼皮子一耷拉,也沒有進行還擊。

  這小女孩兒,就是楊瑞的親妹妹,楊青奴。

  楊守文不知道楊青奴何以對他如此敵視,不過一個小女孩子,他也不可能去和他較真。

  只是,他這漠然不理的架勢,卻激怒了楊青奴。

  “你怎麼不說話,莫非覺得,害得我家還不夠嗎?”

  楊守文猛然睜開眼,目光透著一股子深邃之氣。

  “誰告訴你,我害了楊家?”

  “難道不是嗎?”

  楊青奴毫不畏懼,迎著楊守文的目光道:“自古以來,沒聽說過好人會被雷劈。以前你還是傻子的時候,累得阿翁住在城外,阿爹想要在膝下盡孝,也無法如願。

  現在好了,你清醒了,便要害我一家嗎?

  先是害得我大兄在山上遇險;又累得阿爹在外面受傷歸來……現在,阿爹又被賊人襲擊,不都是被你牽累。你今天來我家,還不是想要掌控家裡,趕走我阿娘?”

  “我何時要趕你們走?”

  楊守文有些莫名其妙,扭頭向楊瑞看去。

  “你不用威脅我大兄,我告訴你,我大兄痴,青奴不癡;我大兄怕你,青奴不怕你。”

  “青奴,大膽!”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身嬌叱。

  緊跟著,從門外走進來一個中年婦人。

  她衣著樸素,素面朝天,臉上不是半分粉黛。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是卻掩不住那幾分風韻。看得出來,這婦人年輕時,絕對可以被稱作是美人胚子。

  “阿娘!”

  婦人進屋,楊瑞連忙起身。

  楊守文也站起來,躬身向那婦人一揖。

  “兕子,你阿爹叫你過去。”

  “喏!”

  楊守文認得,這中年婦人就是楊承烈現在的妻子,也是他的小媽,楊瑞和楊青奴的親生母親,宋氏。

  宋氏此刻,面沉似水,瞪著楊青奴一言不發。

  楊青奴剛才還很強硬,可是在宋氏進來後,卻嚇得好像小貓咪一樣,低著頭不敢和宋氏的目光相視。

  “阿娘!”

  楊守文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扭身道:“青奴年紀小不懂事,有時候難免會受他人影響。她也是關心阿爹,其實並無惡意。你別責怪她,我不會和她計較的。”

  說完,他和楊瑞就離開房間。

  宋氏卻愣住了!

  她站在門口,片刻後突然笑了。

  眼中噙著淚光,她自言自語道:“兕子居然叫我阿娘,他叫我阿娘。”

  嫁入宋家十餘載,宋氏一直是小心翼翼,戰戰兢兢。

  楊承烈是個大手大腳的人,根本不會持家。憑他的俸祿,維持一個家庭並不容易,雖然有兩百畝職田的收入,可那收入卻在楊大方手中掌控。宋氏很清楚,楊大方其實有些看不上她,或者說,看不上她身後的楊家。不過有一點楊大方做的還算不錯,他看不上宋氏,也沒有因為自己的喜好,去阻止楊承烈娶宋氏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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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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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老楊一家(下)國慶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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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氏嫁到楊家後,就知道那城外住著一個老太爺。

  可偏偏,楊大方也不是個持家之人。宋氏一方面要操持著城裡的家,同時還要兼顧著城外的家,這其中的艱辛和委屈,宋氏沒有告訴任何人,一直是默默承受。

  以前,楊守文是個痴漢,更別指望他能懂得什麼禮數。

  以至於宋氏每次陪楊承烈去城外請安,少不得會被楊守文戲弄。

  可她卻不能發作,難道要她和一個痴漢傻兒計較?

  楊大方死後,宋家有人對她說,把那職田收回來,這樣子至少可以讓家裡好過些。

  宋氏沒有同意,因為她覺得,那職田就是楊大方留給楊守文的。

  再後來,楊承烈把職田收回來,宋氏在暗地裡,沒少關照楊氏。否則以楊守文的食量,再加上他那渾渾噩噩的腦子,就算楊氏持家有道,也未必能夠撐得住。

  楊守文,從沒有叫她一聲\'阿娘\'。

  今天,楊守文突然改了稱呼,讓宋氏竟有些受寵若驚的感受。

  楊青奴站在一旁,見母親久久不語,就想偷偷溜走。只是她才一動,便驚動了宋氏。

  “青奴!”

  “阿娘。”

  別看宋氏奈何不得楊守文,但是在家裡,卻有著足夠的權威。

  “誰告訴你剛才那些話?”

  “我……”

  “你大兄不和你計較,但是為娘卻​​不能容忍你這般無禮。

  你記住,在這個家,除了你阿爹之外,便是你大兄可以做主。有道是長兄為父,你大兄以前雖有些痴症,可那也是你大兄。你剛才那些話,實在是讓為娘失望。”

  說著話,宋氏的臉色變得陰沉起來。

  “阿娘,孩兒只是為阿娘不值。”

  楊青奴話音未落,宋氏揚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打在她的臉上。

  “值與不值,不是你說了算……以前你年紀小,我不與你計較。可是現在,家中出了這麼多的事情,你阿爹請你大兄過來,便是要你大兄穩定住家裡的局勢……

  別以為我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教你的這些話,為娘心裡清楚的很。

  那些個嚼舌頭的,我自會處置。但是從現在開始,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房間裡,沒有我的吩咐,不許踏出房門一步。若不然,休怪為娘心狠,與你斷絕了關係。”

  這年頭,孝義可是人倫大防。

  你別看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之變,殺兄囚父。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在意這些事情。所以在登基之後,更大力推行孝義之說。

  後世不是有影視劇,常出現這樣一段話:聖人以孝義治理天下。

  在這個年月裡,不管你是男是女,一旦背負了不孝的名聲,這一輩子也就算完了。

  宋氏說得態度決絕,也嚇壞了楊青奴。

  她噗通就跪在宋氏面前,泣聲道:“阿娘不要,青奴知錯了。”

  “既然知錯,那就立刻回房去。”

  “喏!”

  楊青奴膽戰心驚走出房間,但心裡對楊守文的怨念,卻隨之變得越來越深。

  你個痴漢,還學會賣好了不是?在我阿娘面前裝的像個好人,卻累得我被阿娘訓斥。楊守文,你給我等著,我早晚會報此仇。到時候,我看你還能不能繼續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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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守文激靈靈一個寒蟬,猛然停住腳步。

  “大兄,怎麼了?”

  楊瑞見他停下腳步,也隨即停下來,疑惑看著他。

  楊守文搔搔頭,展顏笑道:“沒事,只是突然間有些心悸……想必是擔心阿爹的身體。

  沒事,咱們趕快去見阿爹,莫讓他等的急了。”

  “大兄!”

  “嗯?”

  楊瑞跟在楊守文身旁,猶豫一下道:“青奴她……”

  楊守文笑著一擺手,打斷了楊瑞的話語,“我當什麼事情!我剛才不都說了,她年紀小,說話沒個輕重,我不會放在心上。二郎,不管怎麼說,你和她與我是一父所出。這一筆寫不出兩個楊字,我既然是兄長,又怎麼會和她個小丫頭計較?”

  見楊守文說的誠懇,楊瑞終於放下心,鬆了口氣。

  “青奴是被阿爹慣壞了!大兄不知道,平日里阿爹疼她,甚至勝過於疼我呢。”

  “哈,你羨慕嫉妒恨?”

  “哪有!”

  楊瑞臉一紅,連忙搖頭表示否認。

  可他那一副\'此地無銀三百兩\'模樣,卻又把他的內心真實反映出來,讓楊守文忍不住哈哈大笑。

  兄弟兩人走進後院,楊守文就看到楊茉莉坐在一間房的門口,正低著頭轉動手裡的洗衣槌。聽到腳步聲,楊茉莉抬頭看。見到楊守文,他那憨厚臉上頓時露出燦爛笑容。

  “阿郎,你來了。”

  楊茉莉站起來,瓮聲瓮氣道。

  看得出,他很高興。

  楊守文笑著上前,拍了怕他的胳膊。

  “茉莉,這次多虧了你。”

  “是楊茉莉。”

  楊守文話音未落,楊茉莉便一本正經的提醒他。

  “對,是楊茉莉,楊茉莉。”

  楊守文忍不住笑了,同時又扭頭看了楊瑞一眼。

  “大兄,你看我作甚?”

  “你今年十三?”

  “馬上十四了!”

  楊瑞挺起胸膛,不無驕傲的得意回答。

  “茉莉今年剛十三。”

  楊守文抬頭看了看楊茉莉,然後又低著頭看了看楊瑞,突然哈哈大笑,邁步走上門廊。

  楊瑞一開始沒明白楊守文話語裡的意思,但仔細一想,立刻反應過來。

  這是在嘲笑我個頭矮嗎?

  心中好像有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楊瑞站在原處,看著比他高了一頭還多的楊茉莉,突然對楊茉莉道:“茉莉,我若是天天吃的和你一樣多,絕對長的比你高。”

  楊茉莉並不明白楊守文兄弟之間的笑話,只是聽到楊瑞的話語之後,他憨聲憨氣,一臉嚴肅對楊瑞道:“我叫楊茉莉,是楊茉莉,不是茉莉,二郎你剛才叫錯了。”

  簡直是日了狗!

  看著楊茉莉一本正經的模樣,楊瑞竟無言以對。

  我真是得了痴症,和他一個痴漢較真,傳出去不曉得會被人笑成什麼樣子……

  房門,虛掩。

  楊守文走到門口,輕輕叩響門扉。

  “是兕子嗎?”

  從屋里傳來楊承烈的聲音,略帶著些許嘶啞。

  楊守文連忙道:“正是孩兒。”

  “進來吧。”

  楊守文連忙拉開房門,邁步走進房間。

  屋裡,光線通透。

  楊承烈側臥在榻床上,身下墊著厚厚的褥子,身上則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汗衫。汗衫的衣襟半敞開,露出纏繞在上身的繃帶。他看到楊守文,臉上頓時露出溫和笑容。

  “兕子,快來見過縣尊。”

  在楊承烈旁邊的席榻上,正襟危坐一名男子。

  他頭扎襆頭,身著青衫,體型微胖,卻不失儒雅之氣。

  看年紀,他大約在三十左右,長著頗為性感漂亮的小鬍子,面帶溫文爾雅的笑容。

  縣尊?

  他就是那個任職三載,卻從未回家探親的縣令王賀嗎?

  楊守文對這位王賀縣令不太熟悉,但是聽楊瑞說過,他出身名門望族,是太原王氏子弟。

  說起太原王氏,那可是和楊守文母親所在的滎陽鄭​​氏齊名,同為五姓七宗之列……雖然這些年來,在聖母​​神皇武則天的打壓之下,五姓七宗的影響力有所削弱,可是對於許多普通人而言,太原王氏也好,滎陽鄭氏也罷,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不過,楊守文卻覺得,這位王縣令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他連忙躬身行禮,“草民拜見老父母。”

  古人稱縣官為父母官,所以也叫\'老父母\'。

  王縣令笑道:“我早聽說過大郎的名字,不成想今日才得見……楊縣尉,你這就不對了,觀大郎舉止,可不是你說的那樣不堪。有如此佳兒,應早些讓人認識才是。”

  沒有做父母的,不喜歡聽別人誇獎自己的兒女。

  楊承烈也是如此,聽王賀說完,忍不住哈哈笑起來,“縣尊過獎了。”

  “好了,見楊縣尉沒事,本縣就放心了。衙門裡現在亂成一鍋粥,我不便在這裡久留,便先告辭了。”

  王賀說完,起身拱手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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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這個縣令不簡單(上)
  王賀離開後,臥房裡只剩下楊承烈父子。
  “剛才縣尊與我商議,這件案子暫時不上報都督府。他的意思是,這件案子最好還是由縣里處置,如果上報都督府,說不定會有麻煩,到時候縣里面也不太好看。”

  楊承烈翻了個身,半靠在褥子上,感覺一下子舒服很多。

  楊守文為他掖了下被子,輕聲問道:“那阿爹怎麼說?”

  “於我而言,不上報都督府最好。”

  楊承烈嘿嘿笑道,然後一手一直榻床,示意楊守文在一旁坐下。

  “這案子如果呈報上去,都督府那邊一定會派人下來查訪。到時候,打草驚蛇且不去說,更重要的是,我們就無法掌握主動。昌平現在的局勢有點亂,不適宜再有周折發生。所以我贊同縣尊的意見,這案子先壓一壓,待有了頭緒再計較。”

  其實,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地方官員怕問責,而且拔出蘿蔔帶出泥,天曉得會引發什麼樣的變故。

  如今孤竹方面的情況還不明朗,昌平縣城更命案頻出,人心波動。如果都督府再派人下來添一把火,很可能會出現無法控制的局面。同時,楊承烈吃了這麼大的虧,自然不甘心把案子交出去。他現在想的,怕更多是要把這面子給找回來。

  “阿爹,我想去縣衙看看。”

  “哦?”

  楊承烈眼睛一瞇,向楊守文看過來。

  楊守文輕聲道:“獠子還有後援,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我聽楊瑞說了一個大概,隱隱覺得刺客身後,怕還有蹊蹺。所以我想先去縣衙看看,順便再去看看那幾具屍體。我有種直覺,這案子怕不簡單,有不為人知的內幕。”

  楊承烈聞聽點點頭,“你和我想的差不多。讓二郎陪你走一遭,他在衙門裡還算熟悉,說不定能給你一些幫助。”

  父子商議完畢,楊守文就起身離開。

  “楊茉莉,你在這邊看著,保護好阿爹的安全。”

  楊守文離開的時候,又叮嚀了楊茉莉兩句。

  其實,也不會有什麼事情。這光天化日之下,縣城裡又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如今是全城戒嚴。這種情況下,刺客還敢繼續行動,那隻能說這些人,是無法無天。

  “二郎,我可是你阿舅,你攔著我作甚?”

  楊守文來到中堂的時候,就听到前院傳來一陣爭吵聲。

  “三舅,不是我攔你……阿爹受了傷,需要靜養,實在是不方便見你。”

  “你這孩子,我去見你阿爹,便會擾了他不成?出這麼大的事情,我怎地也要探望一下嘛才是。”

  楊守文詫異來到前院,就看到大門口,楊瑞攔著一群人正在說話。

  那些人衣著華美,可是周身上下,卻透著一種暴發戶的氣息,說話的聲音也很大。

  “二郎,什麼情況?阿爹受傷需要靜養,怎麼還有人在這裡喧嘩?”

  楊守文走上前,沉聲喝問。

  為首的暴發戶一愣,旋即大聲道:“你又是什麼人?竟敢在這裡指手畫腳?”

  “楊縣尉是我阿爹,我是這家的嫡長子,你說我是誰?”

  “你是,楊阿痴?”

  楊守文眉頭一蹙,看著對方,露出不快之色。

  “阿舅,你休得胡言……這是我大兄。

  阿爹受傷,命人把大兄招來。從現在開始,家裡勿論大事小情,皆有我大兄做主。

  大兄,這是我三舅,他聽說阿爹受傷,所以想要探望。”

  楊守文心裡一怔,不過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來。

  倒是那三舅有些急了,“你這傻兒,這楊府何時輪到他一個癡兒做主?你阿爹真是糊塗了,這不是給自己添亂嗎?不行,我要找你阿娘,讓你阿娘勸說你阿爹。”

  “這是阿娘的主意。”

  “那你阿娘呢?”

  “阿娘去城外了……阿爹說城裡現在有點亂,讓她和青奴到城外去避避風頭。”

  楊守文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緣由。

  開玩笑,他剛才還看到宋氏,怎可能搬去城外?

  很明顯,宋氏不想見她這個三哥,更不想這個三哥去打攪楊承烈,所以就推到了楊守文的身上。楊守文對此倒是不在意,反正他和宋家又沒什麼交情。記憶裡,十幾年裡宋家和城外走動並​​不密切。楊大方死後,更沒有見過宋家人出現過。

  宋氏既然不待見對方,他更不會客氣。

  臉色一沉,楊守文怒聲道:“二郎,你明知道阿爹需要靜養,為何還要在這裡吵鬧?”

  楊瑞一縮脖子,噤若寒蟬。

  而楊守文跟著對宋三郎道:“非是小侄不講情面,只是剛才縣尊離開時,再三叮囑我,要讓阿爹靜養休息,早日康復。阿爹剛與縣尊談話,有些疲乏,剛剛睡下。三舅你若沒什麼重要的事情,改日再來吧……若不然縣尊責罰,我受不起。”

  那宋三郎一開始還氣勢洶洶,可聽到縣尊吩咐,立刻閉上了嘴巴。

  他悻悻看了楊守文一眼,扭頭想要找楊瑞說話,卻聽楊守文又道:“二郎,縣尊剛才吩咐,讓你我去衙門一趟,他有事情叮囑。咱們趕快動身,莫讓縣尊久等。”

  “啊,大兄怎麼不早說。”

  楊瑞說著,對宋三郎道:“三舅,非是我不招待你,實在是……”

  “既然縣尊吩咐,那你還是趕快去吧。”

  宋三郎不敢再糾纏,只得無奈告辭。

  楊瑞又叮囑了宋安幾句,然後跟著楊守文走出楊府大門。

  “大兄,剛才應對的真是漂亮。”

  楊瑞一出府門,便忍不住低聲讚道。

  楊守文嘿嘿一笑,輕聲說:“教你個乖,這一招叫扯大旗,作虎皮。

  對了,你三舅來做什麼?你阿娘為何不願見他?”

  楊瑞苦笑一聲道:“還能有什麼事……他有一批貨物要送往薊縣,可現在城門戒嚴,許進不許出。他還不是想找阿爹出面說項,把他的貨物送出去。以前的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是了!可現在剛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卻還想著他的貨物。”

  聽得出來,楊瑞對宋三郎很不滿。

  有道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宋家的事情,楊守文實在不好多說什麼。這種事,太多了,也太平常。誰讓楊承烈是縣尉呢?作為楊家的親戚,宋三郎生意出了問題,不找楊承烈又能去找誰?

  拍了拍楊瑞的肩膀,楊守文沒有把這個話題再繼續下去。

  從番仁里出來,沿著大街往南走,不一會兒便到了昌平縣衙。

  這縣衙,位於昌平東南一隅,毗鄰十字大街。縣衙算不上醒目,灰色的外牆上殘留歲月的斑駁,衙門口也不是很大,就連那張門匾,也透著幾分歲月的滄桑氣息。

  此時,縣衙正門緊閉,門口有站班皂隸值守。

  楊瑞輕車熟路,帶著楊守文從側門走進了縣衙。

  “今早的戰況,很激烈啊。”

  楊守文一走進縣衙,就感受到那瀰漫在縣衙之中的緊張氣氛。迎面走來幾個差役,似乎和楊瑞認識,點了點頭,便匆匆離開,顯得非常忙碌。楊承烈辦公的地方,位於縣衙大院的右側,有一排紅瓦青磚的房屋,不過此時有大半已經損毀。

  “二郎,你怎麼來了?”

  迎面走來一人,遠遠就開口說話。

  楊守文認得出來,那人正是緝捕班頭管虎。

  只見他頭戴烏帽,身著官服,額頭上密布汗水。

  已經是仲秋,昌平又地處邊荒,氣溫並不算高。但看得出來,管虎很熱,以至於領口都被汗水打濕。

  “大郎也來了……縣尉他可好?”

  管虎先看到了楊瑞,又看到了楊守文。

  他愣了一下,旋即流露釋然之色。在他看來,刺客囂張,連縣衙都敢攻擊,還有什麼事情不敢做呢?楊瑞是楊承烈的兒子,勢必會被那些刺客盯上。讓楊守文跟著,一來可以保護楊瑞的安全,另一方面,也能夠為楊瑞分擔一部分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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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這個縣令不簡單(下)


事實上,在許多人眼中,楊守文的出現,更多是為了保護楊瑞的安全。

“阿爹很好,讓我帶大兄來看看。”

“嗯!”

管虎臉上透著一股狠色,咬牙切齒道:“縣尉這次是代我受傷,若不把那些刺客拿下,我管虎無顔再去面對縣尉。二郎,你帶大郎到處走走,有什麽事就找我。”

“煩勞管叔父。”

如今楊承烈受傷,衙門裏的事情,就是由管虎來負責。

三班衙役之中,捕班責任最重,權力也最大。管虎自然不可能在這裏陪著楊瑞廢話,寒暄兩句之後,就匆匆離去。這縣衙裏,楊瑞熟悉的很,不需要有人陪伴。再者說了,楊守文跟著楊瑞,也不會有什麽危險,管虎自然也就沒有放在心上。

沒有人在意楊守文的存在,卻正合了楊守文的心意。

他可以冷眼旁觀,觀察縣衙裏的每一個人,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來看待眼前的一切。

“管班頭,倒是很盡責。”

“是啊,管叔父算是阿爹的心腹,跟隨阿爹已有五年。平日裏阿爹對他,也很放心。”

楊瑞解釋了一句,突然停下腳步。

“大兄,那邊就是阿爹昨夜值守的房間。”

他用手一指正中央的房間,輕聲道:“今天淩晨,幸虧茉莉在,否則阿爹可真危險。”

“阿爹都是在這班房裏辦公?”

“那倒不是!”楊瑞回答道:“這間班房,主要是存儲證物所用。阿爹一般在左廂辦公。”

“證物?”

楊守文從台階上跳下來,向前走了兩步。

“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他正要過去,卻聽到有人厲聲喊喝。緊跟著,從那班房旁邊的房間裏走出幾個差役。

楊瑞連忙上前道:“十五哥不要誤會,這是我大兄。

他不懂得衙門裏的規矩,只是聽我說阿爹昨日在這裏遇襲,所以想要過去看一看。”

那為首之人,見是楊瑞,又聽了楊瑞的解釋,臉上的緊張之色隨即緩解。

“原來是二郎……莫怪,非是我不願通禀,實在是盧主簿有吩咐,不許任何人靠近。”

盧主簿,名叫盧永成,資曆比之楊承烈還老。

據說,他出身于五姓七宗之一的範陽盧氏家族,後來遷移到昌平,便定居下來。二十八歲時,憑借家族萌蔭成為昌平主簿,此後在這個位子上,一座就是二十年。

“便是我也不可以靠近嗎?”

十五哥話音未落,從楊守文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楊守文兄弟連忙轉身看去,就見王賀背著手,從右廂大門外進來。他朝楊守文兄弟點點頭,便邁步向那班房走去。不知為什麽,楊守文覺得,王賀就是在向他招呼。

“不知縣尊駕臨,還請恕罪。”

十五哥是站班皂隸,對王賀當然不會陌生,連忙躬身行禮。

“忠于職守是好事,卻也要懂得變通。

大郎和二郎也算自己人,楊縣尉如今受傷,為人子者想要為父親分憂,孝心可嘉,何必不講情面?大郎,你想看什麽只管看……呵呵,說不定能發現什麽線索。”

“多謝縣尊通融。”

十五哥臉上,露出嘲諷之色。

顯然,他對于楊守文兄弟發現線索的事情並不看好。只是當著王賀的面,他卻不敢多嘴。這縣衙裏,可不是外面看去的一團和氣。整個縣衙,有縣令、縣丞、主簿和縣尉四個官員。縣丞年紀已經大了,幾乎不怎麽管事,在衙門裏可有可無。

楊承烈負責緝捕盜賊,維持治安,卻又與世無爭。

他自有自己的權力範圍,只要沒有人觸碰,他就會與人為善。

所以,這衙門裏的主要鬥爭,就是在縣令王賀與主簿盧永成之間。兩人同為五姓七宗子弟,論出身誰都不輸于誰。不過,王賀這個縣令,是經過了科舉,由朝廷委派;而盧永成則是靠著家族萌蔭,從官位的正統性而言,王賀要高出一籌。

但盧永成當了二十年主簿,昌平雖然不是範陽,卻距離範陽不遠,倒也彌補了他正統性的缺陷。

可以說,這兩個人一個占居天時,一個擁有地利。

兩人現在爭得,便是人和。誰要是能得到楊承烈的支持,就可以實力大增。所以,不管是王賀還是盧永成,在對待楊承烈的問題上,都是小心翼翼,戰戰兢兢。

楊守文沒有理睬十五哥的嘲諷之色,和楊瑞來到班房前。

“淩晨刺客偷襲,折了七人。

其中有三人死在縣尉刀下,還有兩人被縣尉身邊的長隨擊斃。剩下兩人,則是在突圍時,被我等所殺,更有一人在放火的時候,不小心引發火種,葬身于火海。”

楊瑞在楊守文耳邊輕聲彙報,不時向王賀偷偷看去。

就見王賀站在班房門外,臉色顯得非常平靜。他背著手,向四處張望,神色也很輕松。

“都是獠子嗎?”

“啊?”

“我是說,今早偷襲的刺客,都是獠子?”

“也不是,從死者來看,似乎是漢人,並非塞外異族。”

楊守文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裏是存放證物的地方,是不是所有證物,都存放在這裏?”

“是啊!”楊瑞疑惑看了楊守文一眼,輕聲道:“只要是證物,都會在這裏存放。”

“那外面的人,可知道這班房的存在?”

“說不准……衙門裏人這麽多,天曉得誰不小心說漏了嘴呢?”

楊守文點點頭,沒有再詢問下去,轉身從班房裏走出。

“大郎,看完了?”

“多謝縣尊通融,已經看完了。”

王賀笑道:“可有什麽發現?”

“這……草民愚魯,倒是沒看出什麽。”

“二郎可看出什麽端倪了?”

楊瑞嚇了一跳,連忙躬身道:“回禀縣尊,小人也沒有看出什麽來。”

“呵呵,沒關系……這種案子,需仔細探查,怎可能馬上就有線索?連管班頭在這裏待了半日都沒有收獲,更何況你們。若沒什麽事,就回去吧,代我向令尊問好。”

“小人一定把縣尊的好意,轉交家父。”

王賀沒有在說什麽,點點頭便轉身離去。

他一走,楊瑞頓時如釋重負般長出了一口氣,伸手擦去額頭上的冷汗。

“大兄,不愧是縣尊啊。他剛才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一種壓力撲面而來。”

“廢話,人家是縣尊嘛。”

楊守文笑罵了一句,可是目光卻隨著王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右廂大門外。

楊瑞一旁又向十五哥道謝兩句,這才准備回去。

他走到楊守文的身邊,低聲問道:“大兄,你在看什麽?”

楊守文笑了笑,“沒什麽,咱們回去吧。”

只是在心裏,他隱隱約約有一種直覺:這位看上去很年輕的縣令,恐怕也不簡單。

++++++++++++++++++++++++++++++++++++++++++++

走出衙門,兩人就站在大街上。

楊守文向左右觀瞧,而楊瑞卻意外看到,有人在不遠處朝他招手。

楊瑞猶豫了一下,見楊守文沒有留意他,連忙快步走過去,和那人拐進一條巷子。

等到他走出來時,就看到楊守文坐在距離縣衙不遠處的一個石階上。

“大兄!”

楊瑞興致勃勃的跑上前,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笑容。

楊守文則看著他,笑呵呵問道:“看你這樣子,一定是遇到了什麽好事,說來聽聽?”

“大兄可還記得,之前我與你說過的蓋嘉運嗎?”

“蓋嘉運?”

“就是蓋老軍的兒子,那個老軍客棧團頭的兒子。”

楊守文頓時露出恍然之色,點頭道:“你不說這個人,我險些都快要忘記了。”

“大兄之前吩咐我,讓我找蓋嘉運幫忙,打聽最近有沒有可疑之人出現?呵呵,他剛才派人傳來消息,還真發現了可疑之人,並且把那些人的住處也弄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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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鴻福客棧(上)


是夜,楊守文沒有回村子。

不過出于對楊氏和幼娘的保護,他讓楊瑞帶著楊茉莉離開縣城,前往虎谷山下的村莊。

“到底哪邊是你的家啊。”

晚飯時,青奴有些陰陽怪氣,不過楊守文沒有往心裏去。

在他的心目中,虎谷山下的那個家,才是他真正的家!至于縣城裏這座比虎谷山那個家要大很多的楊府,其實並沒有多麼深厚的感情。當然,之所以敢讓楊茉莉離開,楊守文也是心裏有底氣。呈現現在守衛森嚴,據說縣令王賀甚至調動了民壯在城裏巡查。只要是有點理智的人,就不會在這個時候跑出來惹是生非。

“青奴,閉嘴。”

宋氏不滿呵斥,楊青奴翻了個白眼,才沒有繼續諷刺。

楊守文站起身來,“阿娘,我吃飽了。”

“吃飽了?”宋氏有些憂慮道:“可是不合胃口?你阿爹說,兕子你的食量很大。”

“呵呵,阿娘不必多慮,飯菜很可口,只是我還有事情與阿爹商議。”

宋氏狠狠瞪了楊青奴一眼,又勸了兩句,見楊守文確實不吃了,這才不再勸說。

“對了,阿娘今晚帶著青奴在阿爹的房間休息,也方便照顧。”

“那你呢?”

楊守文笑了笑,沒有回答。

宋氏雖然沒讀過書,算不上什麼大家閨秀,也知道不好再問。

+++++++++++++++++++++++++++++++++++++++++++++++

夜幕,降臨。

昌平縣恢複了平靜,只是彌漫在昌平縣城上空的緊張氣息,卻沒有絲毫的減弱。

差不多每隔半個時辰,就會有武侯在街上巡查。

坊市外面,每隔一個時辰,就有民壯巡視。所有的人家,都早早關門落鎖。今天淩晨發生在縣衙的事情已經傳開,更讓昌平的百姓,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連縣衙都敢攻擊,那些人已經算不得刺客,而是暴徒。

這種人,絕不是那些升鬥小民敢招惹。就連接頭的地痞們,也接到了團頭們發來的消息,讓他們老實一點。這種時候,誰若是敢在出來惹事,必然會受到嚴懲。

從城門樓處,傳來街鼓的聲息。

楊守文猛然睜開眼,從榻床上翻身下地,探手抄起放置在枕邊的斷龍寶刀。

這口刀,此前一直是在楊承烈手中。今日楊守文前來,沒有攜帶兵器,而楊承烈又受了傷,所以斷龍寶刀就回到了楊守文手中。他把刀負在背上,側耳聆聽,只聽到從隔壁傳來若有若無的鼾聲。已經過子時了,想必楊承烈一家已經安歇。

他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然後縱身躍出。

整個楊府,籠罩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庭院裏彌漫著淡淡的霧氣,讓楊守文不禁心中一喜。

月黑殺野人,風高放火天。

這天氣正好適合行動,也算是天助我也!

蓋嘉運傳信楊瑞,他發現了城中有一夥陌生人,行蹤詭異,且神出鬼沒。

這夥人,住在和平坊的鴻福客棧裏。根據蓋嘉運的消息,那些人大約是在七天前抵達昌平。他們出手闊綽,包了一個獨立的院落,平時吃飯都是讓客棧的人送去。

楊守文也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他要尋找的人。

不過按照蓋嘉運的說法,他們的確是很可疑。最重要的是,這夥人出現的時間,恰恰就是第一起命案發生前後。時間非常巧合,讓人難免會在心中生出疑竇來。

不過,楊守文可不打算帶楊瑞去冒險。

楊瑞雖然跟著老爹學過幾手把式,嚇嚇普通人還成,真要遇到高手,鐵定會有危險。

如果鴻福客棧的人,就是襲擊縣衙的人,帶著楊瑞就是個累贅。

也正是這個原因,楊守文才讓楊瑞陪楊茉莉去虎谷山。

楊守文出了房間,向左右看了一下,確定沒有人之後,貓腰一路小跑,便來到後院牆下。他猛跑兩步,墊步騰身而起,雙手打在牆頭,兩膀用力,身體唰的一下子飛起,越過牆頭後,輕飄飄落在地上。楊府後院的院牆,和坊市連為一體。楊守文翻牆而過,就已經到了坊市外的大街上之上。街上,不見人跡,只聽到隱隱約約從遠處傳來民壯巡邏時,兵器相互碰撞的聲音,應該還有一些距離。

算算時間,楊守文立刻貼著坊市的牆邊,貓腰飛奔。

白天的時候,他已經讓楊瑞帶他去過和平坊,也弄清楚了鴻福客棧所在的位置。

此刻,他輕車熟路,在夜色和霧氣的掩護下,躲過兩撥民壯,便到了和平坊的外面。

這和平坊,位于昌平南面。

因坊市中的和平寺而得名,也是昌平最為繁華的一個區域。

見左右無人,楊守文打著牆頭,噌的一下子就跳上去。和平坊面積,是番仁裏的兩倍。這裏房舍相連,街道縱橫,更有許多陰暗小巷。這裏是昌平的商業區,同時也是昌平治安最為混亂的地方。當整個昌平都歸于寂靜的時候,和平坊內卻是燈火通明,街道上更人來人往,儼然和坊外形成兩個世界,感覺非常詭異。

這也是唐時一個非常普遍的現象。

城市中,坊市外戒嚴,坊市內營業,相互並不會幹擾。

只要你不走出坊門,到外面的大街上瞎晃悠的話,在坊內,特別是商業區內,不會有任何問題。

當然了,如果你是在坊外的大街上被抓到……呵呵,那麼對不起,只能先委屈你一下。

楊守文從坊牆上跳下來,整了整身上的衣衫,便邁步走進坊內街道。

兩邊店鋪林立,酒肆旗幡晃動。

從酒樓裏傳來喧嘩嬉笑的聲音,並伴隨著絲竹聲傳來,仿佛步入了一座不夜城。

“客人,可要來坐坐,我們這裏有昌平最好的酒。”

“……”

楊守文一邊閃躲著熱情的胡姬,一邊往前走。

在這條街道的盡頭,有一座三層高的酒樓。酒樓大門前,掛著一個朱紅匾額,上書‘鴻福客棧’。

楊守文停下腳步,在街對面的小巷口站立。

他默默觀察了一陣之後,突然快步斜插入對面的一條小巷裏。順著巷子往裏走,就看到一個小門。白天的時候,他和楊瑞來勘察過,這個小門就是鴻福客棧的側門。

見左右無人,楊守文走到門前,手腕一翻,從袖子裏滑落一口匕首。

透過門的縫隙,他挑開門閂,伸手把門推開一條縫,然後閃身沒入門後。

鴻福客棧,是昌平一家非常有名的客棧。從外面看,似乎很平常。可是進去之後,就見裏面亭台樓榭,假山池塘應有盡有。整個院子,大約分為三個部分。前面的酒樓是供人吃喝,中間一片亭台樓榭,則是供人欣賞遊玩。而在後面,就是高級客房,類似于後世的別墅區。每一個別墅,都是一個獨立的院子,非常清靜。

“甲三!“

楊守文牢記住蓋嘉運提供的門牌號,沿著濕涔涔的小路往前走,不時會駐足查看門派。

甲三號,在鴻福客棧的最後面。

是一個獨立的小院,裏面有十幾個房間供人居住。

小院的門口,有一棵大樹。不過入秋之後,樹葉已經開始凋零,不複郁郁之色。

楊守文再次看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猛然從陰影中竄出去,如同一只靈貓,蹭蹭蹭便爬到了樹上。他躲在粗壯的樹幹後,探頭向院子裏觀望,卻不禁為眼前景象愣住了。

甲三號庭長三十米,寬大約四十米,裏面有三排房舍。

正中央天井裏,十幾個黑衣人正聚在一起。

他們分坐在門廊上,身邊有胡姬相伴。天井裏擺著一個箭靶,一個黑衣人站起來,手持弓箭走到門廊邊緣,彎弓搭箭,唰的一箭射出,正中那箭靶之上。周圍人頓時一陣歡呼,而正對著院門外大樹的門廊上,則端坐著一個白面黑須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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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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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鴻福客棧(下)

“敬虎,好射!”

那中年人哈哈大笑,端起面前的酒碗道:“看樣子你倒是下了功夫,如今能射中箭靶了。”

周圍人頓時哄堂大笑,而射箭的男子,則露出赧然之色。

接下來,又有幾個人輪流射靶,庭院中不時傳來歡聲笑語。

那些陪酒的胡姬,更是嬌呼不停,惹得黑衣人興致高漲。不過,楊守文發現,這些黑衣人雖然興致很高,卻很守規矩。他們並沒有因為那些胡姬的身份,而上下其手。或許有肌膚相親的情況,但這些人都始終保持著距離,似乎是有所顧慮。

楊守文越發覺得,這些人不一般。

只是,在樹上站得久了,他下意識挪動腳步。

一個不小心,腳下一根樹枝哢嚓折裂,嚇得楊守文立刻停住動作,把身體貼在樹幹上。

聲音很小,並沒有驚動院子裏的黑衣人。

就在這時候,忽聽有人道:“今夜良辰,不如請李公子一展神射功夫?”

“請公子神射。”

“沒錯,公子也來試試。”

黑衣人立刻開始起哄,就見坐在正中央那白面黑須男子站起來,用笑罵的口吻道:“你們這些家夥,莫不是欺負我吃多了酒?告訴你們,就算我再吃十碗,也能勝過你們。”

“哈哈哈,公子可不要說笑,我等不需要公子吃十碗,只需三碗便可。”

“哈,三碗就三碗,我怕你們不成?”

那男子說著,便端起一碗酒,一飲而盡。

周圍黑衣人立刻齊聲喝彩,而中年人身後的胡姬,立刻為中年人又滿上一碗酒水。中年人豪氣幹雲,連喝三碗,手持弓箭邁步向前,走到了門廊的邊緣處站定。

“小子們,讓你們知道什麼是神射。”

說著話,他擡手取出一支利矢,彎弓搭箭,正中箭靶。

趁著那些人喝彩的時候,中年人的眼睛卻突然一眯,擡手又是一箭,卻射向院外。

脫靶了?

那喝彩聲戛然而止,黑衣人一個個面面相覷。

那支箭,穿透了院外的樹幹,幾乎是貼著楊守文的臉擦過。

楊守文激靈靈一個寒蟬,就聽到那中年人宏聲道:“外面的朋友,你已經看了半天熱鬧,何不進來與我們一同暢飲?”

呼啦啦,門廊下的黑衣人紛紛起身。

楊守文心裏一咯噔,連忙把身體縮在樹後,不敢移動。

他不知道那一箭是無意,還是有心。更不清楚,院子裏的中年人,是不是在詐他。

“既然朋友不肯現身,想必是李某禮數不夠。”

中年人嘴角微微一翹,猛然抄起三支箭,施展出連珠箭法。三星拱月,只見三點寒星呼嘯射來。楊守文也知道,對方肯定發現了他的行蹤。當下也不再猶豫,猛然長身而起,拔刀出鞘。只聽一聲龍吟響,刀光閃閃,啪啪啪將三支箭打飛。

不過這樣一來,楊守文的行蹤也就徹底暴露。

院門打開,從裏面衝出三個黑衣人,便圍在樹下。

楊守文沿著樹幹快走兩步,噌的一下子竄出。他想要跳到房頂上撤走,哪知道剛落下,沒等他站穩身形,那中年人已經縱身跳到了庭院中,連珠箭發,生生把楊守文從房頂上逼到了庭院之中。

楊守文才一跳到天井,兩個黑衣人便竄出來。

“要活的!”

中年人把楊守文逼下來之後,便退到屋檐下。

複又在門廊上坐下來,胡姬端著一碗酒到跟前,“公子果然好射。”

“嘿,這小子倒是機靈,如果不是他經驗不足,露了破綻的話,怕我也無法覺察。”

中年人說著,抿了一口酒,撚須觀戰。

有道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兩個黑衣人聯手上前,各持刀劍,把楊守文困住。

門口,站著三個黑衣人,尚有七八個黑衣人立于廊下,一個個都是虎視眈眈……

特麼的,這些人不對勁!

楊守文單刀舞動,抵住了兩個黑衣人。

這兩個人的身手不俗,恐怕比之楊承烈還要高一籌。

這些人,絕不是偷襲縣衙的刺客,恐怕是別有來曆……想到這裏,楊守文不由得有些慌了。不過他很快穩住心神,單刀翻飛,刀光斷龍寶刀劃出一道道奇詭弧光,一時間兩個黑衣人雖聯手夾擊,卻被楊守文逼得連連後退,已呈現出敗相。

“咦?”

中年人露出驚訝之色,猛然直起了身子。

“原來是鬥牛小子……看這身手,可不像是癡漢。”

他嘀咕了一句,沈聲喝道:“王榮、馬成你們兩個可真是廢物,回去之後定要好生操練不可。張進、張彪,你們上。”

兩個黑衣人從屋檐下竄出,一個手持大槍,另一個則提著寶劍。

這兩人一加入,楊守文立刻趕到壓力倍增。

“餵,你們以多欺少,不是好漢。”

“嘿嘿,小子既然敢夜探我等,必存歹意,我們又何必與你客氣?”

中年人說著,哈哈大笑。

只是不等他笑聲落下,就見楊守文突然一矮身,身形在原地奇詭一扭,一道黑影飛出,啪的打在張進的面門上,打得張進滿臉是血,啊的一聲丟掉大槍,捂住了鼻子。

“小子敢用暗器?”

中年人勃然大怒,推開身邊的胡姬,噌的站身來。

“再上四個人。”

門口三人,外加從門廊上竄出一人,眼看著就要把楊守文圍在中間。

也就在這時,楊守文手中啪啪啪連發三枚暗器,從門口逼上來的三個黑衣人連忙閃身躲避。就趁著他們一閃的機會,楊守文手中斷龍寶刀猛然避開身邊三人,健步就往門外竄去。

與此同時,那中年人抄起弓箭,便對准了楊守文。

不過,他遲遲沒有射出這支箭,而是在楊守文衝出院子,其他人要繼續追擊的時候,突然放下弓箭。

“都不要追了。”

他一聲喊喝,那些黑衣人立刻停下腳步。

其中一人詫異道:“公子,為什麼不讓我們去追?”

中年人微微一笑,輕聲道:“何必要追?不過是個癡兒,我既然已經知道了他的來曆,還怕他跑了不成?再者說了,跑了他,還能跑的了他老子?又什麼好追的。”

很顯然,中年人已經認出了楊守文的身份。

“可是……”

中年人一擺手,輕聲道:“不必緊張!他今天來,怕是為了昨日縣衙的那場大火,並非針對我們。如果他聰明的話,自然不會聲張;就算他不聰明,他老子也不會讓他聲張。咱們現在還不好出現,等等看吧,早晚我會收拾這個小家夥的。”

話說完,他臉色卻一沈。

走到院門口,他彎腰從地上拾起了一枚拇指大小的鵝卵石。

“你們三個,居然被一塊石頭嚇得閃躲?”

原本在門口守護的三個黑衣人,頓時低下頭,一個個露出赧然之色。

“張進,虧你還是千牛之虎,還有你們三個,四個人聯手,居然收拾不了一個癡兒。”

“公子,非是我們無能,那小子……”

“好了,休要給我解釋。要我說,就是你們過得太舒服了。

等回到了洛陽,全都給我去邙山。到時候我要是不把你們操練的脫一層皮,你們就不會長記性。”

四個黑衣人聞聽,頓時露出苦色。

“公子……”

“哼!”

中年人冷哼一聲,負手走出院門。

只見濕涔涔的小徑上,人跡全無,楊守文已經不知道跑去哪裏。

中年人臉上的怒氣漸漸消失,嘴角微微一翹,仿佛自言自語道:“沒想到這昌平縣竟然是藏龍臥虎。不過這樣也好,接下來的事情,怕是會越發熱鬧,倒要好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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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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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針鋒相對(上)


“呼!”

楊守文從路邊的水溝裏站起來,強忍著想要嘔吐的衝動,翻身跳出,拐進了一條小路。

從鴻福客棧出來,他一路不敢停留,逃出了和平坊。

太特麽嚇人了!

這昌平縣裏竟然藏著這麽多高手,著實有些出乎楊守文的意料。

他可以肯定,那鴻福客棧的人絕不是昨夜偷襲縣衙的人。如果是這些人的話,別說是楊承烈,就算楊茉莉都估計有危險。從剛才的交手中,楊守文可以覺察的出,那些人不但身手高明,彼此間似乎更有一種默契,在配合的時候頗有章法。

他一個人,能抵得住對方七八個人的圍攻。

前提是對方不用箭矢,否則他也會非常危險。

再加上那個中年人……楊守文有種直覺,那個中年人才是這些人當中,最可怕的存在。

如果動手的話……楊守文不認為自己有必勝的把握。

++++++++++++++++++++++++++++++++++++++++

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隊巡邏民壯。

楊守文可不想在這個時候惹事,所以看到那些民壯,他二話不說就跳進路邊的水溝。

可沒想到這水溝了!

楊守文被熏得不要不要的,一路小跑著,來到番仁裏楊府後院的院牆外。

他竄上牆頭,縱身跳下去。

但就在他落地的一刹那,只覺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腳下一個踉跄,險些栽倒在地上。

沒等他反應過來,從暗處竄出一個人影,舉棍就打。

“來人啊,有賊!”

一個尖銳,帶著稚嫩的聲音傳來。

楊守文猝不及防,被人一棍子打在肩膀上。這一棍力氣很大,險些把他肩膀打斷。他悶哼一聲,腰部用力,身體生生一扭。對方第二棍正要落下,被他一把就攫住了棍子,擡腳踹在對方的身上,把那人給踹得噔噔噔退了幾步,摔倒在地上。

只是,沒等他站穩,一股香風襲來。

一個嬌小的身影從他身後撲上來,一下子就竄到他的背上。

這時候,楊承烈屋中的燈亮了!

楊承烈手持一個短杖從屋子裏衝出來,擡手就要攻擊。

“阿爹,是我!”

楊守文大喊一聲,身子隨之一抖,把身上的小人甩開,然後快步來到了院子中央。

“兕子?”

楊承烈愣了一下,帶著不確定的語氣叫了一聲。

“阿爹,是我。”

楊守文哭笑不得,轉身看了一眼好像一頭小老虎似地,隨時要撲過來的小人兒身上。

“青奴,我剛在外面的水溝裏藏身,估計……”

“啊!”

那小人兒發出一聲尖叫,一下子跳出去老遠。

“青奴,你怎麽了?”

宋氏這時候拿著油燈,從屋裏走出來。

與此同時,住在前院的家奴,也聽到了動靜,紛紛往後院跑來。

“阿爹,攔住他們。”

楊承烈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情,但還是順從的來到後院的門口,把家裏的奴仆攔下。

楊守文則轉身走到牆角下,伸手把倒在地上的人拉起來。

“老宋,你怎麽在這裏?”

之前持棍打楊守文的人,正是宋安。

他被楊守文踹了一腳,五髒六腑都好像被踹散了似地,站在那裏,臉色蒼白如紙。

“剛才小娘子說,牆外面好像動靜。

小人聽說後,擔心有賊來,所以就躲在暗處,看到大郎從牆外面跳進來。只是當時光線不好,小人也沒有看清楚,所以就衝過去打了一棍,還請大郎恕罪則個。”

宋安滔滔不絕,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只是楊守文從他微微翹起的嘴角看出,什麽沒有看清楚,這家夥就是故意躲在那裏偷襲。

“兕子,怎麽回事?”

楊承烈這時候已經趕走了下人,回到後院,發現宋安也在。

而楊青奴則是一副好像見了鬼的模樣,不停的扭動。

“沒事,我剛才出去了一趟,回來時可能驚動了青奴,所以她找來宋安幫忙……

青奴,我和你說,剛才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想到你膽子這麽大,出來就往我身上撲。也不知道那水溝裏都是些什麽,剛才我躲在裏面,連我自己都覺得惡心。”

“別說了!”

楊青奴大叫一聲,扭頭對宋氏道:“阿娘,我要洗澡。”

宋氏眸光一閃,如何能看不出這其中的問題?

剛才楊青奴說是要小解,出去之後就沒有回來……這丫頭肯定是發現楊守文出去,所以故意埋伏在那裏,想要偷襲楊守文。至于宋安,絕對是個忠心耿耿的家夥。可惜他家族的觀念太強,到現在還沒有弄明白,這裏是楊府,並不是宋家。

想到這裏,宋氏心裏面,已經有了主意。

楊守文沒有理睬楊青奴,而後抓著宋安的肩膀。

“老宋,剛才那一下,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也沒看清楚是誰,所以……你沒事吧。我剛才那一腳有點重,要不要請人來看看?”

手,好像鋼爪一樣,死死扣住宋安的肩膀。

楊守文可不是一個輕易吃虧的主兒。你特麽的敢打我,就別怪我心狠手辣。金剛八大式之中,有一招叫做鹞子雙抱爪,專練手上的功夫,有點類似于少林的龍爪手。楊守文在楊大方的督促下,專門練了兩年的爪功,施展出來能抓斷骨頭。

宋安疼的直翻白眼,想要喊,卻又不敢喊。

也幸虧楊守文手下留情,看差不多了,手一松,便不再理他。

可即便是這樣,楊守文這一下子,宋安至少要休養個幾天,如果調理不當,胳膊就算是廢了。

“阿爹,咱們屋裏說話。”

“嗯……說可以說,你先去洗個澡。”

我勒個去,我是要說正事!

楊守文再次發現了楊承烈的逗比屬性,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不過,楊承烈捂著鼻子,一臉嫌棄的模樣倒也不算誇張。之前楊守文沒覺得什麽,這會兒細一聞,連他自己都覺得惡心。

“好了,我跟著你,你邊洗邊說吧。”

楊承烈也覺得他剛才的舉動有些過分,于是連忙補充道。

不同人不同命,楊青奴可以洗熱水澡,看樣子自己只能在井邊衝洗,真是憋屈。

楊守文無奈,拎著斷龍寶刀來到後院的水井邊上。

宋氏讓宋安先下去,然後把油燈放在水井旁邊,這才捂著嘴,一邊笑一邊離開。

對于這個‘兒子’,宋氏覺得還不錯。

楊守文一來,楊承烈明顯輕松很多。而從楊守文的表現來看,他絕沒有什麽癡症,顯然已經恢複正常。最重要的是,楊守文一來,就對她釋放了足夠的善意。這也讓宋氏非常高興,覺得這十幾年的辛苦,似乎都算不得事情。

剛才楊守文的模樣,實在是太有趣了!

誰能想象,堂堂昌平縣尉的兒子,為了躲避他老爹的手下,居然會躲到那臭水溝裏。

夜色,已深。

院子裏彌漫著霧氣。

一盞油燈在霧中閃爍,忽明忽暗。

楊守文脫得赤條條,從水井裏提起一桶水,當頭澆下。

秋天的井水,不似夏天那麽冰涼,可淋在身上,還是讓楊守文一哆嗦,倒吸一口涼氣之後,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楊承烈拿著一摞幹淨的衣服和毛巾皂角走過來,放在旁邊的長廊上。

“兕子,到底是什麽情況?”

楊守文打著哆嗦,又拎了一桶水澆在身上,這一次感覺沒有剛才那麽刺激。他拿過來皂角,一邊在頭上,身上打皂沫,一邊向楊承烈把情況一五一十的講述了一遍。

“那些人沒有追我,否則我麻煩大了。

阿爹,城裏居然藏著這麽一夥人,我覺得問題不小。”

“那你怎麽看?”

楊守文蹲坐在地上,示意老爹幫他澆水。

楊承烈走上前,拎著水桶,緩緩把水從頭頂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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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針鋒相對(下)


“怎麽看?依我看,不要去惹他們。”

楊守文一邊哆嗦,一邊回答:“那些人對我似乎並無惡意,剛才沒有追我,就說明他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這種情況下,咱們還是井水……嘶!不犯河水的好。”

“嗯,我也是這麽考慮。”

楊承烈把水桶放下來,拿過毛巾遞給楊承烈。

“你之前和我說的,我晚上又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

那夥刺客,恐怕是為了那所謂的‘證據’而來。而且他們能准確找到存放證據的班房,說明他們對縣衙的地形非常熟悉。另外,當時起火非常突然,火勢好像一下子起來。我現在仔細想想,那火源好像是提前准備,否則火勢不可能蔓延那麽快。

你說的不錯,昌平縣有人在庇護他們,或者說這衙門裏,有人在幫助那些家夥。”

楊守文接過毛巾,擦拭身體。

這會兒,感覺不是那麽冷了……他吸了一口氣,輕聲道:“那阿爹可猜出來,是誰在幫他們?”

“這個我可不敢說。”

楊承烈笑道:“縣衙裏人多嘴雜,幾乎人人都知道存放證據的班房的位置。而且,右廂的人員進出也多,三班衙役,甚至還有諸曹吏員,平時都會在那邊出入。

想要安置火源,絕不是一件難事。

這樣吧,這件事先冷一冷,我覺得那些人這次沒有成功,短期之內不會再來冒險。”

“我也這麽認為。”

“接下來,我認為應該把注意力轉移到粟末靺鞨人的身上。

他們之前那麽急迫的追殺茉莉……我總覺得有些古怪。按道理說,是綠珠在威脅他們。綠珠既然已經死了,應該不會再有威脅。而且,茉莉是個癡漢……你別看我,我沒有嘲諷你的意思。茉莉是個癡漢,什麽都不知道,為什麽要追殺他呢?”

楊守文只是看了楊承烈一眼,就被他吐槽了一頓。

他很無奈的笑了,聽完楊承烈的分析,他擡起頭,把毛巾扔在了長廊上,赤條條走過去,把內衣穿好。不過這個內衣……好別扭。底下的裆太大了,走起路來兜風,涼飕飕的很不舒服。這時節,可沒有貼身內褲的說法,也讓楊守文有些苦惱。

不過穿上衣服的感覺,真好!

這身衣服,很合身,顯然是專門給他做的。

“這是你阿娘親手給你做的衣服,一直怕你不喜歡,所以就放在家裏。”

“好了好了,我知道阿爹你的意思……我今天已經叫她娘了,也沒有給她難看不是?”

“你這一點做的很好。

不過呢,青奴年紀小,不懂事……”

“打住打住!”

楊守文擡起手,一臉不滿的看著楊承烈,“阿爹,你把你兒子當成什麽人了?我多大年紀,青奴多大年紀?她和幼娘差不多大,你覺得我會和她一個丫頭片子較真嗎?

阿爹,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嘿嘿,嘿嘿!”

楊承烈咧嘴笑了,雖然那笑容看上去,有些尴尬。

不過,畢竟是在官場中混的人,臉皮也夠厚。被楊守文識破了意圖之後,他立刻話鋒一轉,又扯到了楊茉莉身上,“城裏現在守衛森嚴,不會再發生什麽變故。倒是你,你又不願意搬過來,就讓茉莉和你一起住在城外。明天,你帶著你阿娘還有青奴回去。再過幾天,我有一個朋友要來,你順便和小彌勒寺的人聯系,讓他們准備一下。八月十五,我准備在小彌勒寺的清風崖擺酒,與故人暢談風月。”

“哈,哈,哈!”

楊守文大笑三聲,對楊承烈那故作風雅的行為,頗有些不屑。

“阿爹,你那故友是什麽人啊。”

“已有很多年沒聯絡……不過兩年前,他以右拾遺監軍幽州軍事,于偶然中重逢。

說實話,若不是他叫我,我幾乎想不起他了。

此人為高士,我自當接待。再者說了,我也想打聽一下,如今中原那邊的局勢如何。”

楊守文還是沒聽懂,楊承烈的那個故友是誰。

“阿爹,你的意思是,粟末靺鞨人的秘密,還要在茉莉身上找答案?”

“嗯!”

楊承烈走上前,幫楊守文攏起頭發。

“我估計,茉莉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相信,綠珠肯定會交代他,只是不知道是用什麽方式交代。你回去之後,要好生查找。對付一個癡漢,你想必也是輕車熟路。”

你什麽意思?

楊守文扭頭瞪著楊承烈,卻見楊承烈仰天哈哈大笑,然後背著手,溜溜達達走了。

“阿爹,那蓋老軍你可認識?”

楊承烈腳步一頓,扭身問道:“問這個幹嘛?”

楊守文咬牙切齒道:“我被蓋老軍的兒子給耍了。

那幫人來曆不明,可明顯不是襲擊縣衙的人。我不相信,蓋嘉運看不出來那些人不好惹,卻還是把消息給我,明顯就是想要我去試探對方。這小子用心險惡,別有目的。我渾噩十七年,卻不代表我可以被人耍,我要找那小子討回一個公道。”

楊承烈眉頭一蹙,露出沈吟之色。

他想了想,半晌後開口道:“這件事你不要出面,我會讓蓋嘉運給二郎交代。”

“至于蓋老軍,你別去招惹。

那厮是個亡命之徒,而且手下亡命之徒也多。昌平縣的潑皮,就八成是聽他的差遣。這個時候如果招惹了他,會讓局勢更亂。這件事,我會親自去找蓋老軍交涉。”

一個團頭,能有這麽大的能量?

不過仔細想來,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楊守文沒有反駁,點頭答應了楊承烈的要求。

蓋嘉運!

特麽的為什麽我突然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蓋嘉運,蓋嘉運……莫非這家夥還是個名人?

楊守文想到這裏,搖了搖頭,有些苦惱。

+++++++++++++++++++++++++++++++++++++++

這一夜無事,第二天天一亮,楊守文就被外面的吵鬧聲驚醒。

他迷迷糊糊走出房門,就看到宋氏正指揮兩個健仆擡著一個箱子,往外面走去。

“阿娘,你這是作甚?”

“你阿爹沒告訴你嗎?”宋氏嫣然笑道:“你阿爹讓我和青奴,今天隨你一同去城外。他說城裏最近有點亂,讓我不要在這邊,順便也可以去那邊幫你操持一下。”

楊守文咧開嘴,用力打了個哈欠。

“阿娘,那邊什麽都有,不用這麽麻煩。”

“要住好幾天呢,青奴不太習慣用別人家的被褥,所以……對了,昨天的事,你別往心裏去。”

宋氏說得,是昨晚楊青奴找宋安偷襲他的事情。

楊守文笑著擺擺手,“阿娘說笑了,青奴有這樣的警惕性,是一樁好事。”

“煩勞‘大兄’讓讓。”

正說著話,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楊守文扭頭看去,就見楊青奴拎著一個小包袱,站在旁邊。

她喊大兄兩字的時候,很明顯加重了語氣。楊守文聽得出來,這小丫頭心裏的不屑。

“啊,青奴起的真早。”

“當然了,‘大兄’以為別人都和你一樣懶嗎?”

這小丫頭片子還真是一身的刺,說起話來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楊守文仍舊是一臉溫和的笑容,錯步讓開一條路,當楊青奴從他身前走過的時候,他突然壓低聲音道:“青奴,昨天的事情可真是抱歉。那臭水溝的東西太髒了,竟沾到了你的身上。”

他看得出來,楊青奴似乎有一點潔癖。

果然,這句話一出口,楊青奴的臉色唰的就變了,變得有些煞白。

她強忍著吞了口唾沫,然後扭頭強笑道:“‘大兄’說的哪裏話,那是青奴莽撞了。”

說完,她腳步頓時加快,便往外面走。

小丫頭片子,和我鬥?

楊守文忍不住哈哈大笑,可笑到一半,就想起來宋氏似乎就在邊上。

果然,宋氏看他的目光有些古怪,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啊……阿娘,我去收拾一下東西。”

楊守文頓時面紅耳赤,連忙轉身回屋。

這麽大的人了,還去和一個小丫頭片子較真。最可恨的是,被小丫頭片子的老娘看到。

丟人啊,實在是丟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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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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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成酒(上)


昌平入秋以來,天氣還算不錯。

除了偶爾會有大霧,也有暴雨傾盆,但大多數時候,基本是碧空萬裏,陽光明媚。

楊守文在楊府外上馬,剛坐穩身形,就見楊承烈拄著拐杖從府中走出。

“兕子,把這個帶上。”

他說著話,把斷龍寶刀遞給楊守文。

楊守文一怔,詫異看著楊承烈。

“這把刀,和那杆虎吞一樣,都是你阿翁留給你的。

以前你腦子不清醒,我便拿了這口刀使用,一晃已經幾年。如今你癡症痊愈,正好物歸原主。今後你的路還很長,可以用來防身,更不要忘了你阿翁生前的教誨。”

楊承烈面帶笑容,看上去很平靜。

但是在平靜的容顔下,楊守文卻看到了一絲期盼,一絲自豪。

他點點頭,接過斷龍寶刀,也沒有說什麽廢話。

“阿爹,我先走了……有事情就讓人去虎谷山找我,你自己在城裏,要多加小心。”

“去吧。”

父子兩人沒有太多言語上的交流,不過從彼此的目光中,都體會到了對方的關心。

楊守文一提缰繩,催馬便走。

在他身後,宋氏和青奴也上了馬車。

不過,宋氏卻攔住了宋安,平靜說道:“宋安,你留在城裏照顧阿郎。”

“大娘子……”

宋安一驚,剛想要說什麽。可是被宋氏瞪了一眼,那到了嘴邊的話,立刻咽了回去。

他知道,昨夜的事情,宋氏肯定看出了真相。

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懲罰他。

要知道,在楊府裏如果沒有宋氏的撐腰,他宋安什麽都不是。

楊承烈沈默寡言,卻是個極為嚴苛的主兒。留在楊府,說穿了就是要讓他知道規矩。

宋安心裏明白,從今天開始,這楊府之中,除了楊承烈夫婦之外,真正能夠做主的人,是楊守文,與宋家再無關系。心裏雖然不滿,但宋安卻不敢有任何表露。

若不是他為楊承烈做事,如何能夠在宋家站穩腳跟?

沒有楊家,單只是那徭役就足以讓他焦頭爛額。宋氏是在警告他,他是楊家的人,不是宋家的人。

“阿娘!”

“你閉嘴。”

上了車,楊青奴想要為宋安求情。

她當然不可能明白這裏面隱藏的玄機,只是覺得沒有宋安,到虎谷山之後豈不是很不方便。

“虎谷山,是你大兄的住處,到了那邊,要聽從你大兄的吩咐。

另外,那邊有你楊嬸娘關照已經足夠,宋安去了平添紛亂。你要老老實實,最近一段時間,昌平似乎有些不太平靜。你阿爹讓咱們去虎谷山,也是想你大兄保護周全。”

“他一個癡漢……”

“青奴,如果再讓我知道,你對你大兄不敬,可別怪我家法伺候。”

楊青奴閉上了嘴巴。

她咬著嘴唇,靠著車廂上,透過窗簾向外看,就見那個平日裏被她看不起的楊阿癡,跨馬捧刀,跟在馬車左右。他頭戴幞頭,一襲白袍,騎在馬上,沐浴在陽光裏,卻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韻味。楊守文不胖,在這個崇尚高白胖為美的時代裏,算不得英俊。但是那曲線柔和的面龐,在陽光中卻又一種難言的美感。看似文弱,卻又英武。陽剛和俊美柔和在一起的韻味,讓人不由得心中為之贊歎。

哼,臭美!

楊青奴把車簾垂下,嘴裏嘀咕一句,但心裏面卻覺得,這個大兄似乎也不是很討厭。

馬車行至西門,從路旁突然竄出一個人來。

楊守文正在和城門口的民壯門卒遞交通行令牌,忽聽身後一聲馬嘶。

那匹拉車的馬受到驚嚇,希聿聿長嘶一聲,猛然仰蹄直立而起。眼看著它就要發狂,楊守文健步上前,一把抓住辔頭,單臂用力向下一拉,口中發出一聲沈喝。

那馬拼命掙紮,搖頭擺尾。

可是,楊守文死死勒住它的脖子,任它如何用力,都不能前進半步。

掙紮了一會兒,馬漸漸平靜。

楊守文一只胳膊圈著它的脖子,一手輕輕撫摸它的毛發,口中發出輕柔的勸慰聲。

馬,終于平靜下來。

不過那麽馬車裏,宋氏母女卻被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發白。

“你怎麽趕車的?”

楊守文忍不住對著那車夫破口大罵。

老爹把宋氏母女交給自己保護,結果還沒出城就差點出事,這讓他又怎能不生氣?

“小郎君,非是小人不小心,是他突然跑出來,驚了馬。”

那車夫也嚇得面色煞白,指著那個突然跑出來的人辯解道。

楊守文扭頭看去,眉頭一蹙。

原來,那攔路的人正是宋三郎,不過這個時候,他也嚇得不輕,站在那裏不敢亂動。

“阿娘,是三舅。”

楊守文看了宋三郎一眼,走到車簾旁邊,低聲道:“看他模樣,似乎是有急事。”

宋氏在車廂裏一聽,就覺得一陣頭疼。

“兕子你看著處理吧……他家那點破事,我實在不想摻和。”

宋氏有三個哥哥,這宋三郎年紀最小。老宋先生過世之後,宋家三個兄弟為了家産,鬥得不亦樂乎,滿城風雨。宋氏最初還出面平息一下,可後來發現,夾在這三兄弟之間,勿論做什麽都不落好,到最後還差點把她自己給搭進去,弄的裏外不是人。

于是,宋氏幹脆不再理這三兄弟的事情。

如果三兄弟上門,她也是盡量能不理睬就不理睬,這兩年總算是得到了一些安甯。

可現在……

宋氏轉念一想,既然楊守文已經恢複了正常,那就讓他去處理。

和楊瑞楊青奴不同,楊守文與宋家沒有任何關系。有些話他可以說的,有些事他可以做的,但同樣的話,同樣的事讓宋氏出面,就會變得非常麻煩。

楊守文答應一聲,轉身走到那宋三郎面前。

“你想死嗎?”

他才不會對宋三郎客氣。

因為他看得出,宋氏根本不想和他照面。

楊守文,那可是手底下有人命的主兒。發怒的時候,不經意間會流露出一絲殺氣。

宋三郎原本就驚魂未定,再被楊守文這一嚇,頓時緊張得說不出話。

看他這副模樣,楊守文就氣不打一處來。怪不得宋氏不願意出面,這宋三郎根本就是個扶不起來的阿鬥。可是,楊守文又不能做的太過,只能咬著牙喝問道:“誰能告訴我,究竟是怎麽回事?堂堂宋三郎,為什麽像個乞兒一樣的躲在這裏。”

“大郎,這個事……”

在城門下維持秩序的門伯見狀,連忙走上來。

他在楊守文耳邊輕聲道:“三郎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待在這裏。

他有一批貨要出城,結果在檢查的時候,發現有違禁品夾雜其中。我等是看在縣尉的面子上把貨物扣下,並沒有為難他。可是他死乞白賴的在這裏,我們也沒辦法。”

“違禁品?”

楊守文眉頭一蹙,朝宋三郎看了一眼。

“送往那裏的違禁品?”

“是往關外的貨物。”

楊守文一聽,頓時怒了。

昨天這家夥不是說,那些貨物是送往範陽的嗎?如果只是普通貨物,讓老爹出面說一聲也無所謂。可這涉及到違禁品,而且是送往關外,換句話說就等于是走私。

在這種時候,老爹如果被牽連進去,那可真是黃泥巴掉在褲裆裏,不是屎也是屎了。

想到這裏,楊守文心裏就有些惱怒。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說的怕就是宋三郎這種人。關鍵是這家夥特麽的簡直就是坑親戚。這要是老爹在不清楚的情況下出面,跳到黃河都洗不清。

“既然是違禁品,就當徹查。”

“啊?”

楊守文看了一眼宋三郎,沈聲道:“如今昌平有些混亂,正需要嚴加治理。

若我阿爹知道他竟然敢向關外販賣違禁品,也絕不會饒他。來人,把他拿下,先關起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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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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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成酒(下)


“什麽?”

那門伯以為自己聽錯了,嚇了一跳。

楊守文怒道:“你不知道縣衙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你不知道縣尊已經下令戒嚴,並且要嚴查可疑之人?他雖然是我家的親戚,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若不徹查清楚,將來豈不是要累得我阿爹一個包庇罪人的名聲。

把他拿下,關起來再說。”

楊守文話說到這個地步,門伯也不敢怠慢。

雖然楊守文不是楊承烈,可在某種程度上,他也代表了楊承烈。

以前,昌平人知道楊守文是個癡漢,不會把他的話當真;可現在,大家都知道楊守文已經康複。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康複,身為楊家嫡長子,那就代表了楊承烈。

“來人,把宋三郎拿下。”

那宋三郎這時候也反應過來,頓時慌了。

“楊阿癡……不對,楊守文,你要幹什麽。

小妹,我是三哥啊。你不出來管管,難道要看著這楊阿癡欺負我嗎?小妹,救命。”

他想要撲到馬車前,卻被民壯按倒在地上。

楊守文面無表情看了他一眼,突然壓低聲音道:“待會兒你去禀報我阿爹,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告訴他。宋三郎未必是真有心,不過這個時候,最好是關他幾天。

另外,那批貨物也一並轉交我阿爹,相信我阿爹一定會非常贊賞你的聰明。”

門伯聞聽,眼睛頓時一亮。

這可是交好楊縣尉的大好機會……這不是燙手的山芋,而是楊大郎送我的進身之階。

看楊守文的目光,立刻變得不同。

他左右看了一眼,見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宋三郎身上,連忙道:“小人朱成,大郎只管放心,這件事我會辦得漂漂亮亮。另外,三郎貨物裏的違禁品,我覺得可能是有人栽贓陷害。那批貨物如今就放在和平坊的貨場裏,只要小心,就可以把麻煩解決。”

這家夥,很聰明。

“朱成是吧……做的好,我會記住你。”

“嘿嘿,有勞大郎費心。”

雖然很排斥‘大郎’這個稱呼,但楊守文不可能一個人,來對抗這個時代的風俗。

大郎就大郎吧,他也不得不去習慣這個稱呼。

又看了一眼宋三郎,楊守文輕聲道:“給他點苦頭,讓他長點心,不過別太過了。”

“大郎放心,小人知道分寸。”

楊守文不再理睬大喊大叫的宋三郎,徑自來到馬車旁邊。

倒是朱成很有眼色,抓過一團布,上前就塞進了宋三郎的口中。

“三郎莫鬧,大郎這麽做是為你好……你現在最好老實一點,否則大家都會難辦。”

楊守文在馬車旁邊,隔著車簾低聲向宋氏解釋了一番。

宋氏沈默片刻,輕聲道:“就讓他長點心也好,這件事兕子做的很好,咱們走吧。”

“出發!”

楊守文一揮手,車夫連忙牽著辔頭,拉著車向城外走。

而楊守文搬鞍認镫上馬,在從朱成身邊路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朱成心領神會。

“阿娘,他這麽折騰三舅,你不管嗎?”

馬車上,楊青奴忍不住嘟囔道。

宋氏微微一笑,輕聲道:“青奴,你不懂!”

“我不懂什麽?”

“你大兄這是在幫你三舅,也是在為你阿爹揚名。”

楊青奴聽罷,一臉茫然。

而宋氏則伸手輕輕揉著她的腦袋,“青奴,你要記住,現如今你大兄已不再是那個渾渾噩噩的大兄。從這些日子來看,他自有他的想法,已經開始撐起這個家了。

以前,你阿爹身邊沒個幫手。你二兄雖然跟隨左右,但最多也就是個跑腿報信,根本無法為你阿爹分擔憂愁。可是你大兄,雖然沒入公門,但在私下裏已經在為你阿爹做事,同時也在為咱們老楊家努力……我不管你怎麽想,以後對你大兄,必須要時刻保持尊重。阿娘有一種預感,你大兄用不得多久,就會出人頭地。”

楊青奴眨著眼,似懂非懂。

不過她也聽明白了,楊守文已經在最短的時間裏,得到了老楊家的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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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沒有,我沒說錯吧……嘿嘿,那小子以前絕對是裝傻,手段可是高明的很。”

鴻福客棧甲三庭院,中年人放下弓箭,洗了洗手,拿著一塊毛巾擦拭。

在他身後,是昨天被楊守文打傷鼻子的張進。

聽到中年人的話,張進有點疑惑:“將軍,卑職不懂。”

“宋三郎不過是個小人物,但自古以來,陰溝裏翻船的大人物卻比比皆是。如果我是楊承烈的對手,絕對會揪著這件事情做文章,讓楊承烈身敗名裂不可。要知道,當今聖人何等人物,那眼睛裏可不揉沙子。管你是不是真的,都不會輕易放過。

想當年,便是閣老也險些認栽呢……

這小子這一招,等于是洗清了楊承烈身上的嫌疑。

以後就算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楊承烈也能問心無愧,甚至還會因此得到獎賞。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呵呵,看著吧宋三郎最多被關幾天就會放出,那些貨物也會還給他。而楊承烈呢,會得到鐵面無私的美名,以後仕途上,必然會一帆風順。”

“那小子,有這麽深的心計?”

“嘿嘿,你可別小看了天下英雄。”

中年人想到這裏,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笑容,“這件事我會寫信告知閣老,相信閣老也會對那個楊大郎,産生濃厚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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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守文並不知道,他在城門口的一出苦肉計,已經被人看在了眼裏。

隨著馬車,在明媚的陽光中一路順風,大約在正午時分,便來到了虎谷山下的村莊。

“兕子哥哥!”

楊守文一下馬,就是一陣雞飛狗跳。

菩提帶著悟空、八戒、沙和尚與小白龍從院子裏跑出來,圍著他一陣狂吠。才兩天不見,一大四小五只狗就顯得格外想念。而楊氏在楊瑞和楊茉莉的陪伴下也來到門外,只是不等他們上前,一道嬌小的身影就撲過來,一頭紮在了楊守文懷中。

“嘿嘿,幼娘這兩天乖不乖?”

“幼娘很乖,就是想兕子哥哥。”

那邊,楊氏上來給宋氏請安,並招呼車夫擡行李。

楊青奴看著楊守文抱起楊幼娘在原地打轉,菩提五只狗則圍著楊守文轉動,不免心中生出些許嫉妒。

二哥對她也很好,但是……

楊青奴惡狠狠瞪了楊幼娘一眼,低聲嘀咕道:“真是個狐媚子。”

可內心裏,又何嘗不期盼著,那個在楊守文懷中歡笑的人,是自己呢?

“二兄,幫我拿行李。”

“你自己不會拿嗎?”

楊青奴勃然大怒,一腳踢在楊瑞的腿上,“你看大兄,再看看你,你怎麽做人二兄的?”

楊瑞抱著腿不住蹦跳,但是對楊青奴又無可奈何。

“青奴,禮數。”

宋氏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了。

小女兒的心思,她如何能看不出來。這次楊承烈讓她母女先來虎谷山,未嘗不是想要楊守文兄妹三人培養感情。只是這小丫頭有點要強,明明羨慕,卻不肯承認。

不過,這也是一件好事。

在這裏住一段時間,相信他兄妹之間的感情,一定會好很多吧。

宋氏想到這裏,內心裏倒是多了些許期盼。

而楊氏這時候則走到楊守文的身邊,輕聲道:“兕子,你釀的那些酒,已經好了。”

“啊?”

楊守文一聽,頓時興奮了。

“好了?”

“你走的急,也沒吩咐我該如何做,于是我就把那些酒全都……今天早上起來,我發現那些酒似乎變得甘醇了很多。不過就是有點烈,我嘗了嘗,實在是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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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清平調(上)


想要發家致富,就靠這個了!

楊守文一手抱著楊幼娘,快步衝進院門,直奔柴房而去。

“楊嫂,兕子這是怎麽了?”

宋氏疑惑看著楊氏,和清醒後的楊守文接觸不過兩日,但宋氏大體上對楊守文有些了解。她沒想到,楊守文還會有如此激動的一面。接觸兩天,在她的印象中,楊守文似乎有著不同于尋常的冷靜。哪怕是再大的事情,他都不會亂了方寸。

楊氏苦笑道:“回娘子的話,奴也不知道兕子為何這樣。

昨天他去縣城之前鼓搗了一些東西,剛才我和他說起這件事,所以才會這樣激動。”

“他鼓搗了什麽?”

“酒!”

“酒?”

宋氏詫異問道:“兕子嗜酒嗎?”

楊氏搖搖頭,“兕子不好酒,以前老太爺在世的時候,倒是喜歡這杯中之物。但在我記憶中,兕子卻是滴酒不沾。”

第一次,宋氏沒有注意。

但是這第二次、第三次,楊氏稱呼楊守文為‘兕子’,而且非常自然。這也讓宋氏意識到,楊氏在虎谷山這個家裏的地位,絕對不是她想像中的那樣普通。而且從剛才楊守文對楊幼娘的態度,無一不顯示出,楊家母女在楊守文心中的地位。

宋氏眼珠子一轉,立刻有了主意。

“楊嫂,咱們去看看?”

“也好,就去看看。”

楊氏說著,便陪著宋氏往院子裏走。

“二郎,幫楊茉莉把車上的東西搬進去。”

宋氏在進門的時候,突然對楊瑞吩咐。楊瑞原本也想去看熱鬧,可是宋氏這麽一說,他就沒了借口。苦著臉站在馬車旁邊,他看著車上的箱子,頓時欲哭無淚。

柴房裏,整整齊齊擺放著十幾壇酒。

一個巨大,同時又簡陋的蒸餾器在柴房的正中央,下面的爐火已經熄滅,但猶自可以看到那爐膛裏的灰燼。楊守文放下幼娘,走到那酒壇子旁邊蹲下來,小心翼翼揭開蓋在上面的油紙。一股濃烈,似曾相識的酒香迎面撲來,他臉上的笑容隨即增多。

就是這個味兒!

楊守文長出一口氣,從酒壇子旁邊的桶裏,拿起一個水瓢。

舀了一瓢酒,他放在唇邊抿了一口。

的確是比以前烈了一些,但相比之下,和前世記憶裏的那些酒,又多了些淳厚的感覺。

沒有前世的酒烈,但是卻多了一分淳厚。

以這個時代的釀酒工藝,楊守文覺得,已經算是不錯。

“兕子哥哥,好喝嗎?”

幼娘蹲在楊守文身邊,眼巴巴看著楊守文,帶著些期盼之色。

小家夥昨天被酒氣熏醉了,但醒來之後,卻對那酒香有些懷念。只不過楊氏看的緊,她幾次想要偷喝都未如願。如今楊守文回來了,幼娘似乎又找到了主心骨。

她咬著指頭,看著楊守文。

楊守文忍不住笑了,把水瓢遞過去,輕聲道:“只許抿一口。”

幼娘用力點點頭,抿著嘴做出堅強的模樣,湊在水瓢邊抿了一口之後,立刻發出‘哈’的聲響。小臉紅撲撲的,她張著小嘴,吐著小丁香,不停地哈著酒氣。

“不好喝。”

幼娘的模樣,惹得楊守文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把水瓢裏的酒倒進酒壇子裏,然後抱著酒壇子走出柴房。

陽光,照進酒壇子裏的酒水上,那酒水竟呈現出一種琥珀的顔色,泛著一抹胭脂的色彩。

“好酒。”

楊氏不好酒,但是宋氏卻懂得酒。

她聞到了那淳厚的酒香,不禁眼睛一亮,忍不住贊了一聲。

“幼娘,去拿個碗來。”

幼娘答應一聲,便搗騰著一雙小腿跑到廚房裏,不一會兒的功夫回來,手裏多了一個酒碗。

楊守文倒了一碗酒,那酒色更加清冽。

胭脂的色彩也變得更濃,看上去極為漂亮。

“阿娘,嘗嘗?”

宋氏看了楊守文一眼,笑著道:“這就是兕子弄出來的酒嗎?那可是一定要嘗一嘗。”

她接過來,抿了一口。

臉色旋即一變,大聲道:“果真好久,濃醇香烈,這怕是我喝過最好的酒了。”

昌平,地處苦寒之地。

生活在這裏的人,大都好喝兩口,便是女人也不例外。似楊氏這種不喜歡喝酒的女人,其實在昌平並不算多數。倒是如宋氏這樣的女人,相比之下更多一些。

楊守文眼中也露出了喜色,輕聲道:“阿娘以為,這酒價值幾金?”

宋氏想了想,回答道:“兕子這酒,與我以前喝過的就不一樣,除了更淳厚之外,又增添了幾分烈性。別的地方我說不好,但是在幽州,這一壇子酒,便是一貫錢,也會供不應求……若是販賣到長安的話,這價錢恐怕能再翻上幾倍吧。”

這酒,不過一百文一壇。

算上損耗,撐死了一百五十文一壇。

僅在昌平就能賣到一貫,若是到薊縣或者範陽,價格會更高。

至于長安……楊守文還沒有想那麽遠。但就算是這樣,其中的利潤已經讓他非常高興。

不過,也許還能再添加些噱頭?

楊守文看著酒壇子,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半晌後,他突然對楊瑞道:“二郎,我這裏還有一貫錢,去給我在城裏買些壇子。我要那種上好的酒壇,不必在乎多少錢,有多好就給我買多好,順便買副筆墨。”

“幹什麽用?”

楊瑞露出茫然之色。

而一旁宋氏,卻輕輕搖頭,顯得格外失望。

還是太單純了……雖然是楊家子弟,可你身上還留著宋家的血脈,卻比不得你癡傻了十七年的兄長。宋氏從腰間的皮兜裏,取出一塊金餅,招手示意楊瑞過來。

“照你大兄的吩咐,去祥福居,讓他們送來一百個最好的白瓷壇。”

“阿娘,那可以白瓷壇,可是要一百八十文一個呢。”

“哪兒來那麽多的廢話,只管買來就是……二郎,以後你要跟著你大兄,好好學著才是。”

宋氏一副恨其不爭的模樣,搖著頭一臉無奈。

“這忙了一晌午,肚子也餓了。”

她扭過頭,看著楊守文,笑眯眯道:“不如午飯就以此酒下菜,不知兕子意下如何?”

宋氏的請求,楊守文自然不會拒絕。

這邊楊氏去准備午飯,楊茉莉則一個人坐在前院的台階上,手裏把弄著洗衣槌。

楊守文坐在門廊上,看著幼娘帶著菩提逗狗。

而宋氏則簡單收拾了一下房間,便來到前廳,在楊守文身邊坐下。

“兕子,你這酒,打算怎麽做?”

“嗯?”

楊守文一怔,疑惑看著楊氏。

“你別告訴我,你釀出這酒來,是想自己喝。

楊嫂告訴我,你不是一個好酒之人。那你費了這麽大的心勁兒,必然是想要販賣。”

這宋氏,倒是個聰明人。

楊守文猶豫了一下,輕聲道:“不瞞阿娘,我釀這酒,的確是想要販賣,也好給家裏添些收入。阿爹在衙門裏,雖說衣食無憂,可每日迎來送往的花銷,同樣不會少了。我本想把這職田的收入都交上去,以後就靠著這酒,來維持這邊生活。

阿娘既然問起來,難不成有什麽主意?”

宋氏笑了,輕聲道:“兕子想法很好,可是你知道這酒,如何才能賣得好嗎?”

“這個……”

楊守文前世沒有經商的經曆,也是一頭霧水。

宋氏道:“酒好,還需讓人知道。

昌平地處邊荒,你便是滿打滿算,一年又能賣多少酒?賣的便宜了,不劃算;賣的貴了,卻不知道該賣給誰。我知道,很多人看不起商賈,卻不知這商賈裏面,也有大學問。當年我阿爹能靠著皮草賺出一個諾大的家業,自有他經商的手段。

可惜,我那三個兄長……沒學會怎麽經商,卻整日裏算計來算計去,倒頭只能是破敗。

兕子,你若是信得過阿娘,不如把這酒交給阿娘來做。這樣一來,你和你阿爹都不用抛頭露面,免得日後影響了前程。而為娘呢,也可以為楊家再添一份家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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