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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第四十章 清平調(下)


宋氏說完,便站起身來。

“兕子,你好好想想。

若是同意的話,先給這酒起個好名字。等祥富居的酒壇子送來,先給你阿爹送去幾壇。雖說現在昌平縣城不安穩,但中秋將至,正好讓你阿爹為你打響名氣。”

楊守文明白了!

宋氏這是要走上層路線,高檔策略。

不過這酒的名字嘛……

楊守文眉頭一蹙,倒是有些苦惱。他坐在門廊上,看著在陽光下,笑嘻嘻逗狗的幼娘。一道靈光閃過,他突然笑了。

“幼娘,你來。”

“兕子哥哥,什麽事?”

楊守文端詳了幼娘幾眼,猛然伸手放在幼娘的臉上,揉啊揉。

“兕子哥哥,討厭!”幼娘嬌嗔道。

楊守文則笑道:“花想容,就叫做清平調……幼娘記住,若有一日在坊市中看到清平調,那就是兕子哥哥送給幼娘的禮物。這是兕子哥哥和幼年的秘密,知道嗎?”

幼娘瞪大眼睛,臉上卻是滿滿的疑惑。

++++++++++++++++++++++++++++++++++++++++++++++++

午飯時,一壇酒只喝了一點,宋氏就頂不住了。

這酒可不是她平常喝得酒,在經過蒸餾之後,入口綿醇,後勁兒極大。宋氏喝了兩碗,就回屋睡覺去了。剩下那些酒,楊守文喝了兩口,其余被楊茉莉鯨吞。

這一壇子酒,約莫有二十斤。

在經過蒸餾之後,酒精純度大約在二十多度,不到三十度。相比之這個時代的酒,這個度數已經非常驚人。但楊茉莉好像完全沒感覺,一個人喝了一壇子之後,一點酒意都沒有,還幫助楊氏打掃庭院,又一個人跑去門口玩耍,神情自若。

這特麽的就是個酒桶!

楊守文也萬分驚訝,但是並沒有想太多。

晌午後,楊守文在房間裏小憩了一會兒,楊瑞則帶著一百個白瓷酒壇抵達門外。

這個時代的瓷器,說不上真的精美。

只能說在經過了歲月的沈澱之後,唐代瓷器才算是大方光彩。楊瑞買來的白瓷,在這個時代倒是能稱之為精品。可對于楊守文而言,卻不足以讓他感到震驚。

他前世他曾經看過一個玄宗時代的瓷器,的確透著一股子大氣。

不過那個時候,正是大唐最為鼎盛時期,萬國來朝,四海臣服,所以在一些工藝品上,不自覺的就會融入那種天朝氣象的雍容。而現在是武曌執掌,雖說國泰民安。可由于對外戰事的失利,使得這個時期的瓷器,略帶著些許陰柔感覺。

這,也許就是女主天下的一個弊病?

楊守文對這些並不在意。

他不在意是不是女主天下,他只關心自己還有身邊的人能否生活的更加美好。

“大兄,整個祥富居的白瓷,都被我買來了,估計一段時間內不會在有貨了。這些夠不夠?若是不夠,還要提前與祥富居預定,他們從中原進貨也需要些時日。”

“嗯,暫時夠了!”

楊守文看著一排排的白瓷,感覺有些頭疼。

這些酒,若是都裝滿了,恐怕也會是一個巨大的工程。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給自己找了一個**煩……原本他還在猶豫,要不要把這花想容交給宋氏來經營。現在看來,把花想容交給宋氏,也許會是一個最佳選擇。

咦……一想到自己整天埋首在柴房裏蒸餾酒的景象,楊守文就忍不住打了個寒蟬。

是夜,宋氏宿醉未醒,楊瑞和青奴也都睡了。

在檢查了家中的安全之後,楊守文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剛坐下來,房門輕輕被叩響。

緊跟著房門拉開一條縫,從外面探進來一個小腦袋,委屈說道:“兕子哥哥,你好久都沒有給幼娘講猴子的故事了。”

楊守文的臉上頓時浮現出溫和的笑意,朝幼娘招了招手。

幼娘嘻嘻一笑,好像小猴子一樣鑽進來。緊跟著在她身後,又跑進來了四只小狗。

“幼娘不困嗎?”

“不困!”

幼娘趴在楊守文身邊,那雙眼睛裏帶著笑意,好像一雙彎彎的月芽兒。

楊守文揉了揉她的小臉,輕聲道:“若是不困,幼娘就坐在這裏陪兕子哥哥。等兕子哥哥忙完了之後,就給幼娘講猴子的故事,好嗎?”

“嗯!”幼娘用力點頭,一本正經道:“幼娘很乖,兕子哥哥忙,幼娘陪著兕子哥哥。”

“好!”

楊守文笑了,又揉了揉幼娘的小臉,便鋪開了紙張。

“兕子哥哥,幼娘會磨墨。”

“哦?”

“以前阿翁在的時候,幼娘就經常給阿翁磨墨。”

楊守文倒是忘了,楊大方似乎學識不低。包括楊承烈,都好像能識文斷字,而且有些文采。也正常,楊守文的親娘是荥陽鄭氏子弟。如果楊承烈目不識丁,也不可能娶到楊守文的娘。

“這麽說,幼娘識字?”

“嗯!”

幼娘一邊磨墨,一邊驕傲回答道:“阿翁教過幼娘,幼娘認識好多字,還會背千字文呢。”

呀!楊守文倒是有些驚訝。

千字文在後世作為蒙學基礎,三百千可稱得上是人盡皆知。

不過呢,在那個西風興盛的時代,能夠完整背下千字文的人已經不多,至少楊守文就做不到。而在這個時代,千字文雖作為啓蒙讀物,但是能背誦千字文,至少也是高小的水准。楊守文忍不住朝著幼娘伸出大拇指,也讓幼娘的笑容,更加燦爛。

屋外,楊氏輕手輕腳的離開。

幼娘跑去找楊守文,她當然知道。

原本害怕幼娘會打攪了楊守文,可是聽屋裏的對話,她便放下心,回到自己房間裏,拿出了針線活。對于楊守文,楊氏沒有要去提防。雖說男女有別,但在內心裏,楊氏未嘗沒有想著,有朝一日若是楊守文娶了幼娘。畢竟,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一個傻子,一個小丫頭,雖不知道男女之事,可是那情感確是親密。

楊守文提起毛筆,蘸飽了墨,又調了調筆尖,在紙上寫下了‘清平調’三個字。

清平調,是一個樂府詞牌。

宋氏有心用這個酒走高檔路線,那就要有一個逼格十足的名字才行。

什麽‘春’啊、‘血’啊的,楊守文都不喜歡。但若是換個詞牌,想必是極好極好的。

“幼娘,認得這三個字嗎?”

幼娘湊過來,頗有些艱難念道:“清-平-調……是清平調,兕子哥哥的字比阿翁好看。”

楊大方的字是什麽樣子?

楊守文並不是特別清楚。

只是他前世在癱瘓之後曾專門練過書法,特別是楷書,從一開始就臨摹顔真卿的帖子。後來他又去臨摹柳公權,所以書法中即有顔真卿用筆肥厚粗拙,金健灑脫之風,又有柳公權棱角分明,骨力遒健之氣。以至于當時曾有朋友說,他的書法獨得顔筋柳骨的真髓。可惜,他一直癱瘓在床,從未向世人展露過他的書法。

時,聖曆元年。

顔真卿要在十一年後才會出生,柳公權嘛……

顔筋柳骨之風,尚未在這個時代出現。以至于當楊守文寫出三個楷書後,幼娘啧啧稱奇。

“嘻嘻,有眼光。”

楊守文伸手刮了幼娘的鼻子,輕聲道:“還記得這三個字的意義嗎?”

幼娘點著頭道:“記得,兕子哥哥說過,這三個字是兕子哥哥送給幼娘的,是兕子哥哥和幼娘之間的秘密,只有兕子哥哥和幼娘知道,一定不要告訴第三個人。”

楊守文笑著點點頭,沈吟片刻後,提筆繼續書寫。

雲想衣衫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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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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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更之後,胡言亂語!!


嗯,周一了,要衝榜了!!!

該說點什麽呢?

說實話,不是很清楚。反反複複就是那一句,可是總覺得心裏很多東西沒能表達出來。

上本書的時候,曾說過很多豪言壯語。

但到頭來,卻沒有能夠實現哪怕其中的一個。

這其中的緣由,不想說,也懶得說。只能說當初一念之差,造成後來的紛紛擾擾。

《盛唐》這本書,反反複複曆經了近兩個月的磨合。

從最初的唐,到後來的宋,又到唐,期間推倒了無數次,林林總總加起來,有四五十萬字的廢稿吧。最終,還是又回到了原點,把盛唐這個題材拿起。

寫這本書之前,很多人對我說過,我選擇的時代,是一個相對而言對讀者而言陌生的時代。這個時代不似三國,隨便提起來一個人,立刻就會産生代入感。武周末期,到開元前期,加起來不到二十年時間,發生了三次兵變,可以說是初唐到中唐之間,最為詭谲多變的時期。

但提起這個時期,人們知道的很少。

武則天,太平公主,安樂公主,上官婉兒,李隆基,狄仁傑……

似乎只有這些。

但我最終還是選擇了這個時代,因為我覺得這個時期的故事實在是太多了,同時也有很多很多的謎團至今未能解開。

比如主角楊守文,可能很多讀者會認為,這是個虛構的人物。

事實上,楊守文在曆史上真實存在,也是真真正正的驸馬。只是除了在唐大诏令裏面出現過一次之外,甚至在新唐書,舊唐書裏都沒有這個人的記載。

但這樣一個人,也給了我很多可以發揮的空間。

嗯,說起來,冥冥中可能真的有一種力量。2012年,也就是在曹賊結束之後,我就有了這樣一個構思,甚至早于關醬的醉枕。只是當時不知道犯什麽混,一門心思想寫宋時行,于是這個構思就只能暫時放在一旁。可沒想到這一放,整整放了三年。

盛唐最初設定的男主角叫楊靈芝,但後來因為節奏和感覺不對,又一次放棄。

等到第三次重拾盛唐的構思時,我突然找到了楊守文的存在。

巧合的是,我的設定和楊守文的身份恰好吻合,于是最終我下定決心,寫《盛唐》。

算算時間,盛唐上傳小半個月,成績還好。

但總覺得不滿意,可能還是因為人品問題以及題材選定的問題造成。

所以我不著急,有一首歌叫做慢慢來比較快,我相信慢慢來,終究是能夠把人品補上,讓大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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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這麽多,說到底還是那麽個事:求票,求推薦,求收藏,懇請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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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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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洗衣槌裏的秘密(上)


清晨,楊守文睜開了眼睛。

最近一段時間沒有在夢到什麽稀奇古怪的事情,睡眠狀況良好,精神也隨之好轉。

講故事講到快到子時,後來是楊氏過來,才把聽得正入迷的幼娘強行抱走。

楊守文一覺睡到天亮,卻聽到門口傳來一陣陣哭泣聲。

那哭泣聲不是幼娘的聲音,楊守文能聽得出來。這一大清早的……楊守文頓時起床氣發作,氣呼呼下床,披衣走到門口,拉開了房門。太陽已經露頭,庭院的空氣格外清新。哭聲似乎是從前院傳來,楊守文赤足走出房間,沿著門廊來到前院。

原本以為楊瑞會哭,青奴會哭……

可沒想到到了前院的時候,發現哭泣的人居然是楊茉莉。

老大的一個人,坐在院門口的門檻上,哭的好像淚人一樣。不過,這家夥一邊哭,兩只手裏還各拿著兩個大餅。哭一聲,吃一口餅,哭一聲,吃一口餅,鼻涕和眼淚更混在一起流淌,也不見他去擦拭。眼見鼻涕到嘴邊,吸溜一下又吸回去,然後用力咬一口餅,繼續哭……

楊氏和宋氏站在旁邊,有些不知所措。

而楊瑞則坐在客廳的門廊上,看著邊吃邊哭的楊茉莉,默默在哪裏流著口水……

到底,誰才是親兒子?

“兕子,你來的正好,快勸勸茉莉吧。”

看到楊守文出現,楊氏和宋氏似乎看到了救兵,連忙大聲招呼。

宋氏在輕聲勸說楊茉莉,“茉莉,你阿郎來了,誰要是欺負了你,你就告訴阿郎。”

說著話,她還看了楊瑞一眼。

楊瑞心裏怎一個憋屈了得:他那麽大個,胳膊比我腿還粗,我特麽敢去欺負他嗎?

那種不是親生兒子的即視感越來越重,楊瑞覺得自己好委屈。

“是楊茉莉。”

“對對對,是楊茉莉。”

楊守文從楊瑞身邊走過,伸手在楊瑞的腦袋上揉了揉,便赤足走下門廊,來到楊茉莉面前。

“阿娘,嬸娘,你們去忙吧,這裏交給我。”

楊守文說著話,便蹲下身來。

“楊茉莉,告訴我,怎麽了?”

“阿郎,斷了!”

“啊?”

楊茉莉沒頭沒腦的一句,讓楊守文頓時蒙圈。

就見楊茉莉用力咬了一口餅,一邊咀嚼,一邊哭,一邊還含糊不清說道:“槌槌,斷了。”

楊守文有點佩服楊茉莉了。

哭都能哭的這麽有性格,你特麽的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他順著楊茉莉手指的方向看,就見在不遠處有三個鐵疙瘩。仔細看,楊守文認出來,那赫然正是楊茉莉老娘綠珠為他打造出來的洗衣槌。那東西看著很結實啊,怎麽會斷了?楊守文走過去,把那支斷了的洗衣槌拿起來,仔細看了兩眼。

楊茉莉的洗衣槌,一支重四十二斤,一支三十六斤。

斷裂的鐵槌,是那支三十六斤的鐵槌。不過楊守文發現,這支鐵槌並不是受外力擊打斷裂,而是原本就是扣在一起,因為連接處有些松動,以至于變成兩截。

楊守文笑了,拿著鐵槌想要連起來。

咦?

就在他把斷口對在一起的時候,突然發現鐵槌有一段中空,裏面好像塞著什麽東西。

也許正是因為這中空的緣故,鐵槌的份量才會減輕。

楊守文詫異把裏面的東西取出來,是一張羊皮卷。

他把羊皮卷打開,發現其實是一副地圖。上面畫著各種箭頭,有的地方還標注著奇怪的字符。

“阿娘,你看這上面寫的什麽?”

宋氏聽到楊守文的叫聲,帶著楊瑞走過來。

她看了一眼,搖頭道:“不知道……我雖認得字,但這個並不是字。”

“阿娘,這是突厥字。”

楊瑞一旁開口,指著上面的一串符號道:“這個是突厥數字,孩兒認得……以前衙門裏曾抓住過一個突厥商人,當時孩兒對他頗為照顧,所以他教會我一些突厥字。”

“數字?”

楊守文疑惑道:“什麽數字?”

“這兩個數字,是八和十的意思;這個是八和二十六;還有這個,是二十八……好多八哦。大兄,這些數字是什麽意思?還有這副地圖,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你見過?”

“嗯!”

“那你快想,是在哪裏見過?”

楊瑞撓著頭,苦思冥想。

而另一邊,似乎被人淡忘了的楊茉莉忍不住道:“阿郎,槌槌……我肚子餓。”

看起來,哭泣也是一個力氣活,否則這家夥吃了兩張餅,差不多快一斤的份量,居然還會喊餓。楊守文連忙走過去,蹲在楊茉莉面前,把那兩截鐵槌拿在手裏。

“楊茉莉,不許再哭了。

你看,阿郎給你變個戲法,把槌槌修好怎樣?”

“好!”

楊茉莉立刻止住了眼淚,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楊守文。

楊守文飛快把鐵槌接好,然後揮舞了兩下,遞給楊茉莉道:“你先拿著玩,回頭阿郎再給你收拾一下,就不會斷了。”

“嗯,楊茉莉知道了……可是,楊茉莉還是餓。”

“嬸娘,廚房裏還有餅嗎?”

楊守文很無奈的站起來,衝著廚房喊了一聲。

就見楊氏拿著一個笸籮,裏面有五六個蒸餅,除此之外還有兩個煮好的雞蛋。

“兕子餓了嗎?”

這明顯是楊守文的早餐,不過看著楊茉莉那可憐巴巴的模樣,楊守文歎了口氣,把笸籮遞給了他。

怪不得原熏雨那麽熱切的要把這大小子送出去,估計留在孤竹,以他的飯量,原熏雨也會感受到壓力吧。楊守文一直覺得自己挺能吃的,可要是和楊茉莉一比,簡直就是不值一提。

“餵餵餵,別連皮吃啊……把皮剝了再吃。”

楊茉莉接過笸籮,拿起雞蛋就往嘴裏塞。

楊守文連忙攔住他,有些哭笑不得道:“這個要剝皮的。”

說著話,他把雞蛋殼剝掉,露出裏面雪白的雞蛋。楊茉莉接過雞蛋,看著楊守文,猶豫了一下慢慢放進嘴裏。片刻之後,他咧嘴一笑,憨憨道:“阿郎,好吃。”

“嗯,好吃你就多吃點。”

媽的,這句話為何聽上去有點耳熟?

楊守文安撫住了楊茉莉,這才起身向楊瑞看去。

“大兄,我想起來了……這是飛狐地圖。”

“飛狐?”

“哦,飛狐不在附近,好像是在定州那邊,位于昌平的西南方,似乎距離挺遠。”

“你是說飛狐關?”

“哦,就是飛狐關。”

楊瑞連忙點頭,“我記得有一次給縣尊送東西時,在他的房間裏看到過類似的地圖。

當時我還問縣尊,這是哪裏?縣尊說是飛狐……他還說,遠水救不了近火什麽的,反正我沒聽太清楚。”

楊守文不禁感到詫異,不過又一想,王賀是太原王氏子弟,眼界自然與衆不同。他雖然只是昌平縣令,但是看飛狐的地圖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不清楚他那句遠水不解近火是什麽意思。

這,和楊守文沒有關系。

他所關心的是,這幅地圖會不會就是與綠珠被殺有關的秘密?

“二郎,備馬。”

“啊?”

“我們立刻回縣城,把這個交給阿爹。”

楊守文沒有去解釋原因,楊瑞更沒有去詢問。

“阿娘,你們今天不要出去,我會讓茉莉留下來在這邊守護。

至于小彌勒寺的事情,等我回來之後再去和他們講。我先去換衣服,等回來再說。”

看楊守文這個表情,宋氏就知道事關重大。

她點頭道:“那你們一路小心。”

楊守文匆匆回到房間,換好了衣服。

就在這時,幼娘迷迷糊糊從屋裏出來,“兕子哥哥,你又要出去嗎?”

楊守文聞聽,立刻停下腳步,輕聲道:“幼娘乖,兕子哥哥進城辦點事,等我回來,給你繼續講猴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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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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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洗衣槌裏的秘密(下)


“嗯嗯嗯,我要聽猴子從五指山下出來。”

“好,咱們今天就讓猴子脫困。”

楊守文說著,便快步跑了出去。

楊瑞已經備好了馬,楊守文和他翻身上馬,便打馬揚鞭跑向縣城。

++++++++++++++++++++++++++++++++++++++

昌平縣的戒嚴仍沒有接觸,甚至比昨日更加嚴格。

守門的,還是朱成。

看到楊守文和楊瑞趕來,他也沒有攔阻,直接讓人挪開了關卡,放兩人通過。

“憑什麽他們不檢查就可以過去?”

已經在城外等了大半天的行人,立刻不滿的喊叫起來。

朱成臉一沈,上前一腳把那人踹翻,“那是楊縣尉的兩位公子,**的喊什麽?”

說完,他一擺手,兩個民壯便走上前。

“給我好好檢查,我懷疑這家夥的身上,有違禁品。”

“冤枉,冤枉……”

那人大聲呼喊,卻沒有人出面阻止。

是啊,縣尉的兩位公子進城,這些民壯門卒,又有哪個會出面阻攔呢?

楊守文並不清楚,因為他和楊瑞的關系,以至于有人倒黴。不過就算他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上。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麽公平之說,前世他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要不說,投胎是個技術活呢?

他帶著楊瑞,直奔楊府。但是到了楊府之後,卻發現楊承烈並沒有在楊府休息。

一大早,他得到消息,在城外某地發現有可疑人出現。

楊承烈帶著傷,與管虎就出城去了。

楊守文聽罷之後,也不禁眉頭緊蹙。

“要不這樣,你在家裏等阿爹,我去縣衙。

若是阿爹回來,你就到衙門裏找我;若是阿爹直接去了衙門,我把東西交給他,咱們再一起回去。”

楊瑞想了想,立刻答應。

楊守文再次上馬,離開番仁裏之後,直奔縣衙。

他沒有進縣衙,而是在距離縣衙不遠處的一個酒肆裏坐下。

從這個酒肆的窗口往外看,正好可以把縣衙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楊承烈回來,他可以一眼看到。叫了兩個小菜,又點了一壺酒。不過呢,那酒楊守文只喝了一口便放在邊上。他已經釀出了清平調,這種路邊攤賣的酒水,還真入不得他的口。

一邊吃著小菜,他一邊向外面看。

就在這時,一名男子突然在他面前坐下。

“兄台似乎有心事?”

楊守文一愣,向對方看去。

“別誤會,我看你進來之後,一直往衙門那邊看,想必是遇到了麻煩事,想要找人疏通。”

楊守文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想必這是個掮客?

他剛要開口,卻見那人左右看了一眼,輕聲道:“兄台若是想要找人疏通衙門裏的關系,我倒是有些門路。我有個朋友,是楊縣尉的公子。不過他最近手頭有點緊張,所以就委托我幫忙……你看,你有麻煩,卻不得衙門的路徑;而楊公子呢?衙門裏輕車熟路,他父親更是縣尉,有什麽事情,他都能幫你托著……

呵呵,你只需要花點小錢,就可以解決麻煩。

而楊公子呢,不過是舉手之勞,也能夠滿足他的需求……你若是有心,咱們可以詳談。”

楊縣尉的公子?

這貨看起來,不認得自己是誰!

楊守文眼睛一眯,沈聲道:“我聽說楊縣尉有兩個兒子,卻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位?”

“哈,還能是哪位?自然是楊二公子。

這昌平縣上上下下誰不知道楊縣尉的大公子是個連牛都看不住的放牛郎,聽說前些日子還被雷給劈了。我說的楊公子,就是如今在衙門裏做事楊二公子,楊瑞。”

楊瑞?

楊守文聞聽,放下了筷子。

他可沒聽楊瑞說過,他還接了這攤子活兒。

如果是真的,那這件事就必須要告訴楊承烈;如果是假的,這些人就是騙子。

楊守文身為楊門長子,有義務維護楊承烈的清名。

所以,他想要弄明白,這裏面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靜靜看著對方,楊守文一言不發。

而那人也顯得很平靜,好像他剛才說的,都是真話一樣。

“錢,不成問題。”

楊守文突然從腰間接下錢袋,啪的放在桌子上。

那錢袋裏,有一貫多,還是楊瑞給他的錢。楊守文輕撫下巴,沈聲道:“但是我不能光聽你說的就相信你。楊二公子我聽說過,如果我能見到他,這些錢就是你的。

見不到楊二公子,我不會把錢給你……兄台,我的確是想去衙門裏辦事,但這不是小事,我不能僅憑你一張嘴,兩張嘴皮子一碰,就把大筆的錢給你,是不是?”

那人顯然沒想到,楊守文會提這樣的要求。

他看了一眼錢袋,眼中閃過一抹貪婪之色。從那錢袋的重量來看,裏面的錢似乎不少。

他想了想,立刻笑道:“兄台是個實在人,謹慎一點沒錯。

這樣吧,我這就去問問。如果楊二公子同意見你,自然不成問題;若是不同意……”

楊守文眼睛一眯,打開錢袋從裏面取出一串大約一百文左右的串子。

“自然也不會虧待了兄台,就當是買鞋的錢。”

“爽快!”

那人站起身,轉身走出了酒肆。

楊守文眉頭緊蹙,目送那人的身影消失在一條小巷裏,臉上隨即浮現一抹陰霾。

這件事,究竟是不是和楊瑞有關?

他深吸一口氣,把錢袋又系在了腰間。

大約一刻鍾的功夫,楊守文就看到那個人又出現在大街上。他步履匆匆,從街頭跑過來,徑自走到了酒肆裏。左右看了一眼,當他看楊守文還坐在原處的時候,頓時露出喜色。

快步來到楊瑞的面前,他氣喘籲籲。

拿起桌子上的酒壺,倒了一杯酒之後一飲而盡。

“兄台,你運氣不錯……楊二公子最近不怎麽在城裏,不過今天正好回城了。我把你的事情和他說了一遍,他倒是沒有反對。不過呢?楊二公子的身份敏感,不太好在這裏見你。如果兄台你真有心想要疏通關系,不如隨我來,我帶你去見楊二公子。”

從這裏到番仁裏,如果是用跑的話,來回一刻鍾足夠了。

只是,這個人的方向明顯不對。楊瑞現在應該是在楊府,不可能擅自離開……

楊守文已經有些了然,于是站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可不要讓楊二公子等的太久……到時候若是二公子不高興,我的事情可就麻煩了。”

那人又倒了一杯酒,正想要喝,聽到楊守文這麽說,立刻放下酒杯。

他目光有些不舍,在酒杯上打了兩個轉,最後道:“兄台說的沒錯,不過這買鞋的錢……”

楊守文也沒有推脫,拿出一串銅錢,放在那人面前。

那人伸手在桌子上一抹,銅錢立刻不見了蹤影……不得不說,這家夥的手還挺快。

楊守文跟在他的身後,兩人走出了酒肆。

沿著大街,他們過了縣衙的大門,又走了一陣子,便轉到了一條巷子裏。

“二公子在哪裏?”

楊守文眼中寒光一閃,做出急切的模樣問道。

那人笑道:“兄台跟我走就是,二公子就在前面不遠,走不得多久。”

這條巷子還挺深,楊守文和那人走了大約有七八分鍾,終于走出了巷子,卻發現外面是一塊空地。周圍有二三十個人,有的貼著牆根坐在地上,有的則靠著牆,一站三道彎,還不停的晃啊晃。在空地中央,幾個彪形大漢簇擁著一個少年。

看到楊守文來了,那少年笑道:“十六,幹的漂亮。”

“嘿嘿,人我帶來了,就交給小爺處置……我們之間的那筆賬……”

“放心,真若是肥羊,不會虧待你。”

這幫人的模樣一看就不是什麽善良之輩。

楊守文露出惶恐之色,大聲說道:“你們是誰……你怎麽把我帶來這裏?二公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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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二公子(上)


“二公子,我不就是二公子喽?哈哈哈哈!”

少年哈哈大笑,從胡床,也就是一種類似于馬紮一樣的坐具上起身,笑著向前走了兩步。

身後,幾個彪形大漢也跟著走上前。

八月,天氣雖然已經開始轉涼,可是這幾個彪形大漢卻敞著懷,露出胸口一片黑乎乎的胸毛。他們抱著胳膊,瞪著眼睛,一臉猙獰的凶相,看著楊守文發笑。

楊守文故作恐懼,後退兩步。

只是他發現,那巷子口已經被幾個地痞模樣的人堵住,而先前那個帶他前來的人,早就跑到了人群中,正滿臉譏諷的笑容,看著楊守文不時還發出兩聲奸笑。

“你們是誰?想要幹什麽?”

“幹什麽?”少年一翻手,掌中出現了一口短刀。

明晃晃的短刀,在陽光中泛著一抹冷色。他笑道:“想幹什麽?你說我們想幹什麽?”

“你們……你不是楊二公子?”

“嘿嘿,我當然不是楊二公子,不過你可以把我當作是楊二公子。”

“你們究竟是誰?這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竟然敢做這種事情?”

“爺爺既然在這裏,有什麽敢不敢?”那少年說著,猛然擺手,兩個地痞從一旁來到楊守文的身旁,伸手就放在楊守文的肩膀上,寒聲道:“聰明的,把錢拿出來。”

楊守文突然直起了腰板,臉上的恐懼之色隨之消失。

他看了一眼在他身邊的兩個地痞,目光隨後落在了那少年身上,臉上浮現出笑容。

“楊二郎就會說大話,說什麽與你有莫逆之交,其實就是個傻子,被你蒙在鼓裏。”

“你說什麽?”

楊守文歎了口氣,輕聲道:“我如果是你,現在會乖乖待在家裏,而不是出來惹事生非。你之前騙了二郎,二郎沒有找你麻煩已經是給你天大的面子。沒想到你居然不領情,還敢打著二郎的名頭在外面招搖撞騙,為非作歹,就不怕給你爹惹禍嗎?”

少年臉色一變,凝視楊守文。

“你是誰?”

“我是誰不要緊,重要的是你想渾水摸魚沒關系,可你卻不該打著二郎的旗號。”

說著,他邁步向前。

兩個地痞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見楊守文要動,伸手就要阻止楊守文。

說時遲,那時快,楊守文突然探手,啪的攫住兩個地痞的手腕,鹞子手發力,就聽喀吧兩聲響。那兩個地痞,頓時疼的慘叫一聲,手腕被楊守文的鹞子雙抱爪生生扭斷,跪在地上叫喊連連。

“蓋二郎,想發財可以,但是你不應該用我楊家的名聲做墊腳石。”

“你……是那楊阿癡?”

少年腦海裏蓦地閃過一個名字,脫口而出。

楊守文笑道:“知道我是誰了?晚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墊步衝向少年。

那少年在短暫的慌亂過後,隨即就冷靜下來,厲聲喝道:“攔住他。”

身後兩個彪形大漢閃身到了少年身前,那少年則藏在兩人身後,大聲道:“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楊阿癡,你我無冤無仇,不過今天你既然送上門,那就別怪我把你再變回楊阿癡……都站著幹什麽,給我打!否則咱們都要倒黴。”

地痞們一怔,旋即呼啦啦撲上來。

楊守文冷笑一聲,擡手猛虎硬爬山。

他個子沒有對方高,但是速度卻快,力氣也驚人。

出手一刹那,站在他身前的彪形大漢甚至覺得,在他面前的不是楊守文,而是一頭猛虎。

蓬的一聲,彪形大漢被打飛了出去,倒在地上大口吐血。

對方人多勢衆,楊守文並不想和他們糾纏,所以上手就是獅子搏兔,毫不留情。

近兩百斤的彪形大漢,被他一拳打飛出去。

沒等對方反應過來,就見楊守文一頓足,口中發出一聲虎嘯。

他不理對方打過來的拳腳,腳下一頓,身形一扭,身體好像是被丟出去的炮彈,狠狠砸在另一個彪形大漢的身上。只聽喀吧聲響傳來,那大漢的肋骨被他撞斷。而楊守文得手之後沒有停留,雙腳落地的一刹那,身形往下一蹲,順手就抄起了先前少年坐的馬紮。腳下一個橫掃千軍,旋身而起,手中馬紮向上飛揚。

啪!

馬紮狠狠拍在彪形大漢的下巴上,打得對方牙齒飛濺,滿嘴是血。

在眨眼間,三個彪形大漢就失去了戰鬥之力。而那些蜂擁而上的地痞們看到這情況,頓時被嚇呆了,齊刷刷停下腳步。

“我阿爹是昌平縣尉,誰敢惹我?”

楊守文厲聲喝道,眼角余光一掃,看到先前把他騙來的人正順著牆角走到巷子口,想要逃走。他緊走兩步,手中馬紮呼的一聲脫手飛出,正中那人的後背。

巨大的力量,把那人打得直接趴在地上,慘叫連連,卻動彈不得。

“還不給我滾!”

楊守文看了一眼周圍的地痞,發現少年和另一個彪形大漢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冷笑一聲,突然大喝一聲。

那些地痞在一愣之後,齊刷刷一聲喊叫,便四散奔逃。

這些家夥,平日裏欺負一下普通人倒還遊刃有余,可是現在,他們哪還敢留在這裏?

說穿了,不過是一群欺軟怕硬的家夥。

楊守文手底下夠狠,又是楊承烈的兒子。

這些地痞只要還想在昌平討生活,就不敢張狂。

或許,楊承烈不待見楊守文。可那畢竟是楊承烈的兒子,你惹了楊守文就是惹了楊承烈。

更何況,地下還躺著三個彪形大漢。

看那三個人的慘狀,就知道楊守文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

有實力,有身份,而且還敢玩命……這三樣聚集在一起,地痞們哪個還敢繼續逞強?

楊守文沒有阻攔對方,只是冷冷看著那些地痞四散奔逃。

至于少年,他不怕!

楊守文已經知道了他的來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家業都在昌平,能跑到哪裏?

想到這裏,楊守文看都沒看那三個彪形大漢,邁步走到了巷子口。

“你,叫石榴?”

“公子饒命,饒命……我叫馬十六,是數字的十六,不是石榴。”

先前把楊守文騙來的那人哭喊著,抱著楊守文的一條腿,“公子,我是被逼的……是蓋嘉運指使我。我伯父離開之後,我在城裏無親無故,只能跟著蓋嘉運討生活。他讓我借用二公子的名義把人騙來,搶劫一空之後,賞給小人一口飯吃。

小人真的是沒有辦法……”

“你伯父?”

“我伯父是馬鹞子,以前跟著縣尉的快腿馬鹞子。”

楊守文對馬鹞子這個名字,倒是多多少少有些印象。

好像曾做過楊承烈的執衣,去年因為年紀大了告老還鄉,楊瑞頂替的就是他的名額。

想到這裏,楊守文哼了一聲,探手抓住馬十六的領子,便邁步往外走。

那馬十六哪敢反抗,老老實實的跟著楊守文走出巷子,沿著大街很快來到縣衙大門口。

“你是何人?”

楊守文到縣衙大門口的時候,正好從裏面走出一個中年人。

他看上去比楊承烈年紀要大一些,生得一副嚴肅的長相,負手站在台階上攔住楊守文。

“我找我阿爹?”

“你阿爹?”

中年人露出愕然之色,看了一眼那鼻青臉腫的馬十六,詫異道:“你不是馬十六,馬鹞子的侄子嗎?”

“啊?”

馬十六一愣,露出茫然表情。

中年人道:“我叫盧永成,是昌平主簿。

你這是怎麽了?可需要我為你做主?”

盧永成?昌平主簿?

就是那個和縣令王賀不太對付,範陽盧氏的盧永成?

楊守文沒見過盧永成,同樣盧永成對楊守文也沒什麽印象。這也難怪,楊守文從小到大,大部分時間是在虎谷山,楊承烈很少讓他出現在人前,所以認識他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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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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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四十四章 二公子(下)


馬十六眼珠子一轉,嘴巴張了張,不過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多謝盧主簿關心,是小人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這位是楊縣尉的大公子,我陪他來找楊縣尉的。”

“楊縣尉的大公子?”

盧永成愕然看了楊守文一眼,那張原本嚴苛的面容,卻突然間露出了和煦笑容。

“你是楊大郎?”

“呃,正是。”

楊守文憨聲回答,盧永成笑意更濃。

“聽說你身子好了?”

“嗯,好了些。”

“呵呵,你阿爹出城辦事去了,你要找他的話,可以到他的班房去等……來人,帶大郎去楊縣尉的班房,好生伺候。”

說完,盧永成道:“大郎先去歇息,我還有點事情,就不陪你了。”

“謝謝。”

楊守文有模有樣的躬身行禮,盧永成則面帶笑容,和他點點頭,便走下了台階。

這盧永成似乎並不是像傳聞中的那樣刻板嘛!

不過楊守文轉眼就想通了其中的關鍵:聽說盧永成和王賀鬥得旗鼓相當,甚至隱隱被王賀壓制。昌平四老中,縣丞整日在家,什麽事情都不管,基本上形同虛設。唯一能夠和王賀盧永成分庭相抗的,就只有已經在昌平任職十年的楊承烈。

楊承烈自成體系,就算是盧永成和王賀都奈何不得。

偏偏楊承烈又不好爭鬥,護著他的地盤,其他事情並不參與。

誰能得到楊承烈的支持,就可以徹底掌控昌平縣。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王賀對楊承烈客客氣氣,盧永成同樣也要對楊承烈禮讓三分。不求楊承烈支持,但求他不要偏向另一邊。想必就是這個原因,那盧永成才會對自己,如此和顔悅色。

可不知為什麽,楊守文對盧永成有一種天然的抵觸。

也許是不喜歡這種本地幫的強硬,也許是其他的原因,相比之下楊守文更喜歡王賀一些。

所以,在與盧永成接觸的時候,他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副呆傻的嘴臉。

事實上,整個昌平,又有幾個人真正了解楊守文?

“你剛才為什麽不向主簿告狀?”

衙門裏的差役,帶著楊守文和馬十六來到一間班房,也就是楊承烈平日辦公休息的地方。

房間裏的擺設很簡單,一張矮桌,一張榻床,還有幾個墩子。

楊守文坐在榻床上,兩腳耷拉著輕輕搖晃,饒有興趣的看著馬十六道:“剛才你要是告狀,說不定盧主簿會為你做主。”

“大公子說笑,小人伯父曾為縣尉效力,小人自然也是縣尉的人。

大公子代表縣尉,打也好,罵也好,都是對小人的關照,更何況是小人有眼無珠,先得罪了大公子。楊縣尉以前有個規矩,自己人關上門怎麽鬧都可以,可出了門就都是縣尉的人。我伯父以前經常把這句話挂在嘴邊,小人雖然不才,卻不敢忘記縣尉的教誨。”

楊守文突然哈哈大笑,指著那馬十六道:“你這家夥雖是個潑皮,倒也還算聰明。”

他說完,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說吧,那個人是不是蓋嘉運,蓋老軍的二兒子?”

“正是。”

“那家夥怎麽樣?”

馬十六聞聽一怔,猶豫了一下道:“二郎人還不錯,只是膽子忒大,什麽都不害怕。他性子豪爽,平時大手大腳的,所以常入不敷出。也是沒辦法,只好在外面打秋風,否則他根本攏不住周圍的人。小人跟他不算長,但覺得他人還算好。”

“為什麽要用我兄弟的名義?”

“這個……”

馬十六苦笑道:“縣令孤家寡人在這邊,沒有子侄跟隨;縣丞當不得事,而且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躺在床上等死的人,誰又會害怕?盧主簿……那是範陽盧氏的子弟。範陽盧氏在幽州的影響力……若是冒用盧氏子弟的名頭,死都會難看。

算來算去,這昌平縣裏能撐得起的人,只有二公子。

而且二公子和蓋二郎相識,蓋二郎雖然用他的名頭打秋風,卻主要是針對一些陌生的面孔。那些外鄉人不敢在這邊鬧事,吃虧之後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不會惹來麻煩。蓋二郎覺得,二公子又不在市井裏混迹,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什麽情況。”

“是看楊老二笨吧。”

楊守文冷笑一聲,靠在榻床之上。

“那這麽說,蓋老二對楊老二還算有些顧忌……可既然這樣,他怎敢亂傳消息?”

“啊?”

“鴻福客棧的事情是怎麽回事?”

馬十六愣了一下,搖搖頭道:“什麽鴻福客棧的事情……小人不清楚啊。”

楊守文呼的坐起來,嚇得馬十六撲通便跪在地上。

楊守文罵道:“看你那點膽子,也敢出來混?你伯父好歹跟著我阿爹那麽多年,也算是有本事的人。怎麽到你這邊,就變得這麽沒出息,傳揚出去簡直就是丟人。”

馬十六見楊守文並不是發火,不由得松了口氣。

“小人就算沒出息,也只是在大公子面前沒出息。”

楊守文看著馬十六,嚇得馬十六臉色發白。

許久,楊守文突然笑了,指著他罵道:“看起來,你阿爹快腿的本事你沒有學會一成,但是這嘴皮子上的功夫,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算了算了,我懶得和你計較。去衙門外面等著,我待會兒有事情吩咐你。別想跑!否則我一定會弄死你。”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馬十六戰戰兢兢的離開,楊守文則躺在榻床上,順手從矮桌上拿起一本書。

那書,通篇繁體字,而且是之乎者也。

楊守文耐著性子看了一會兒,就眼皮子打架,開始犯困。

他躺在榻床上,迷迷糊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緊跟著房門拉開。

“兕子,你怎麽在這裏?”

楊承烈一臉怒氣,走進了班房裏。

管虎跟在他的身後,聽到楊承烈的話,立刻停下腳步,向後退了一下,沒有跟進來。

“阿爹,你回來了?”

“嗯……你怎麽回城裏了?我不是說過,讓你在虎谷山等我嗎?”

“我來,肯定是有事情要禀報。”楊守文打了個哈欠,從榻床上下地。他看了楊承烈一眼,就見楊承烈雖然看上去很平靜,但卻能夠感受到,他心裏的焦躁情緒。

“阿爹,你怎麽了?”

楊守文倒了一杯水,遞給楊承烈。

“我聽人說,你出城去了……情況怎麽樣?可有收獲?”

楊承烈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矮桌上,氣呼呼道:“收獲?呵呵,收獲了三個死人。”

“又出命案了?”

楊承烈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今天得到消息,說是發現了那日襲擊縣衙暴徒的蹤迹。

可等我帶著你管叔父趕到的時候,卻發現已經是人去樓空,只有三具屍體擺在那邊。但可氣的是,當我把案子呈報縣尊之後,縣尊卻說這說明暴徒已經遁走。

既然遁走,就不必繼續追查,讓我不要再為這件事煩惱。

兕子,你聽聽……縣尊這話說的實在是……不過三具屍體,如何就能確定對方已經遁走?就算是對方遁走,但他們在縣城的同黨,卻不能放過。可縣尊現在,分明是想要盡快結束這個案子。我和他爭辯了幾句,就把我趕出來,實在是惱人啊。”

楊承烈說著,用力一拍桌子。

王賀,想要結案?

楊守文聽罷也是一愣,臉上不自覺露出了愕然之色。

按道理說,這案子目前的情況很複雜,裏面一定隱藏著什麽秘密。如果偵破了,對王賀而言有益無害,他為什麽要急著結案呢?不知為何,楊守文的腦海中又回閃出第一次和王賀相遇的場景。那時候,王賀不讓楊承烈上奏幽州都督府。

當時楊守文還覺得,他能夠理解王賀的想法。

畢竟,若是被都督府知曉,到時候派人過來,難免會出現客大主弱的局面,會影響到案件的偵破。

可是現在……

如果聯想起來,楊守文突然感覺到:王賀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偵破案子。

但,原因呢?

案子破了,他王賀身為昌平縣令,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既然是這樣,他為什麽不願意偵破?

一時間,楊守文想不明白。亦或者說,那位縣尊大人就是這個案子背後的黑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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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四十五章 且冷眼旁觀(上)


這人啊,就怕胡思亂想。

本來楊守文對王賀的感官不錯,可就因為一個念頭,讓他立刻對縣令大人産生了種種猜測。

不是黑手,為何不上報幽州都督府?

不是黑手,為什麽要這麽倉促的決定結案?

楊守文又想到,王賀是昌平縣令,縣衙裏的一切自然了若指掌。他把存證的班房位置告訴那些刺客,所以刺客才能准確找到位置;他是縣令,進出右廂更不會有人查驗。如果他偷偷把火源藏起來,然後讓刺客在情況不妙時就縱火焚燒……

“嘶!”

楊守文越想,就越覺得王賀可疑。

但他又無法說服自己,王賀可是昌平縣令,就算有盧永成和他相爭,那也是昌平真正的一哥。

而且,他是太原王氏族人,又怎可能和那些獠子有關?

不對,這裏面一定有問題!

但是楊守文又無法說服自己,因為王賀的嫌疑從最初的零,一下子變成七八分。

如果是他,原因呢?

“兕子,兕子?”

楊承烈的呼喚聲,總算是把楊守文從沈思中喚醒。

擡頭看去,就見楊承烈正一臉擔憂的看著他,“我叫你了半天,你怎麽不說話呢?”

“哦,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不過現在沒事了。”

“真的沒事?”

楊守文笑著點頭道:“阿爹放心,真的沒事!”

“沒事就好……對了,我不是讓你待在虎谷山,你怎麽又跑回來了?”

楊守文一拍額頭,立刻想起了自己今天回來的目的。

他連忙從懷裏取出那張圖紙遞給楊承烈,“阿爹,這是我在茉莉的洗衣槌裏發現的東西,二郎說好像是飛狐地圖,上面還有一些用突厥語標注的數字。我懷疑,綠珠就是因此被殺;而那些粟末靺鞨人之所以追殺我們,也一定是因為它的緣故。”

“是嗎?”

楊承烈接過地圖,鋪開來看了一眼,眉頭緊蹙一團。

片刻後,他把地圖收好,“好了,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我會設法查明真相。兕子你這次做的很好,不過接下來,你還是留在虎谷山照顧好家人,莫再插手這件事。”

“呃……”

楊守文嘴巴張了張,不過最終還是點頭答應。

“對了,還有一件事。”

“你說。”

楊守文沈吟片刻,把今天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楊承烈。

蓋嘉運的事情,也許是一件小事,也許會變成禍事。不管他是否對楊瑞造成了傷害,但有一點楊守文知道,蓋嘉運並不把楊瑞當作朋友,並且損害到了楊家的利益。

這,絕不能忍。

如果蓋嘉運把楊瑞當作朋友,楊守文倒不介意用溫和的方法來解決。

可是今天的情況來看,蓋嘉運只是利用楊瑞,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把楊家放在眼裏。以前,楊守文覺得蓋嘉運有些價值。但如果不能為楊家所用,就必須給予教訓。

楊承烈聽完了楊守文的話,臉色變得鐵青。

他手裏拿著趕山杖,在屋中來回走動,片刻後突然一杖砸在矮桌上,把矮桌砸出了一個窟窿。

“管虎!”

“卑職在。”

“立刻持我令牌,集結民壯,給我包圍老軍客棧。

若蓋老軍老老實實就縛,對他客氣一些;但如果他敢抵抗,或者老軍客棧任何人敢抵抗,就地格殺,以作亂論處。”

自古以來,黑和白相互對立,同時又相互融合。

蓋老軍作為昌平最大的地下實力頭目,如果沒有招惹楊承烈的話,楊承烈非但不會為難他們,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還會給予蓋老軍這些人一定的幫助。可現在,蓋嘉運的行為著實觸怒了楊承烈。楊承烈覺得若不動手,便等于被人鄙視了。

管虎聞聽一怔,但旋即領命,轉身離去。

楊承烈怒氣未消,沈聲道:“我敬那蓋老軍是一個好漢,所以一直以來,對老軍客棧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如果蓋老軍把我當成傻子,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阿爹,這件事……”

“嗯?”

“其實,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到現在還有一個疑問。”

“什麽疑問?”

楊守文在榻床的另一邊坐下,沈聲道:“阿爹與蓋老軍合作,應該有些年頭了,蓋老軍就算再不明智,也不可能這麽得罪阿爹。可那天的事情,卻很怪異。據我所知,鴻福客棧那些人深居簡出,很少和外面人聯系,甚至不怎麽出門露面。

鴻福客棧是咱昌平一等一的豪店,哪怕是蓋老軍都沒資格進入。

那麽問題來了,蓋老軍的兒子蓋嘉運,一個在昌平靠搶劫為生的小地痞,如何能知道那些人的存在?我覺得,這裏面有問題。如果蓋老軍老老實實,阿爹你也別為難他;如果他不老實,那就說明他不把阿爹放在眼裏,阿爹自然不用客氣。”

把趕山杖輕輕放在矮桌上,楊承烈看著楊守文,半天一言不發。

“兕子,你想做什麽?”

“沒什麽,不過想看看這裏面,究竟有什麽蹊跷。”

楊承烈手放在矮桌上,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發出笃笃笃,頗有節奏和韻律的聲音。

“說實話,我和蓋老軍認識有十年之久。

我還不是昌平縣尉的時候,他已經是這裏的團頭。當初我剛坐上縣尉位子之初,老軍也給過我不少幫助。這些年,我們雖然不怎麽接觸,但彼此間都保持著尊敬。我不知道二郎的事情是蓋二郎自己的主意,還是蓋老軍在背後暗中唆使。

如果是後者,即便多年交情,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但是……

兩天,如果在兩天之內你無法找到答案,不管老軍是否老實,我都會給他教訓。”

能夠在昌平做十年縣尉,把縣尉的職權牢牢掌控在手裏,楊承烈絕不只是一個逗比。當他認真起來的時候,十年縣尉生涯所曆練而成的殺氣,就連楊守文都感到恐懼。

“阿爹,我明白。”

“去吧……順便把二郎叫過來。

這小子還需要好生曆練才行,本想著他年紀小,不用摻和那些事情。可現在看來,如果不讓他早點成熟起來,還是以前那副模樣,早晚楊家會被他害得淒涼。”

“我知道了。”

楊守文躬身一揖,然後退出班房。

他走出左廂,來到縣衙大門外。只見大門外冷冷清清,不見一個人影。楊守文正准備離開,就見一個人從旁邊的小巷裏跑過來,眨眼間就到了楊守文的跟前。

“大公子,我在呢。”

“十六啊……”

楊守文差點把馬十六給忘記了,看到他,心裏隨即有了主意。

他取出一串銅錢,遞給了馬十六。

“十六,幫我做一件事。”

“啊,大公子客氣了,能為大公子做事,是小人的福分。”

馬十六的目光盯著楊守文手裏的銅錢,露出一種渴求之色。

楊守文笑了笑,把銅錢放進馬十六的手中,輕聲道:“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給我找到蓋嘉運,幫我傳一句話:最遲明天天黑之前,我要在虎谷山的村子裏見到他。

若不然,等著給他老爹收屍吧……”

“啊?”

馬十六嚇了一跳,立刻意識到,今天發生的事情,決不可能如他想象的那樣平息掉。蓋嘉運這次,應該是激怒了楊家人。不過大公子似乎有些想法,還想要挽回局面……還好,自己聰明,之前向楊守文低頭,所以這件事也牽連不到他。

沒想到這位大公子不但打架厲害,這手段……

“怎麽,不願意?”

“大公子說的哪裏話,既然大公子吩咐,小人一定盡力而為。”

楊守文的目光中,透出一絲冷色。

“我不要你盡力而為,我要你一定找到蓋二郎。

記住,如果以後被我知道,你明明能找到蓋二郎卻沒有去找,可別怪我翻臉。”

說完,他走到那酒肆門口,把拴在酒肆門前的馬解開。

翻身上馬,楊守文對馬十六道:“十六郎,你是個聰明人,好好做事,我不會虧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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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四十六章 且冷眼旁觀(下)


翻身上馬,楊守文對馬十六道:“十六郎,你是個聰明人,好好做事,我不會虧待你。”

楊守文沒有再和馬十六廢話,便催馬離去。

至于馬十六能不能找到蓋嘉運?楊守文不管!他相信,蓋嘉運一定會出現在虎谷山下。

先回到楊府,讓楊瑞去縣衙找楊承烈報到。

楊守文這才直奔西門而去。在西門下,他和朱成打了個招呼,便打馬揚鞭離開昌平縣城。

隨著入秋,天黑的越來越早。

過了酉時,太陽就開始西落,斜陽余晖照在官路上,仿佛籠罩了一層血色。

楊守文不敢耽擱時間,一路馬不停蹄,終于在天黑之前回到虎谷山。

只是,一進家門,楊守文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一向會在第一時間跑出來迎接他的幼娘沒有出現,菩提和四只小狗也沒有影子。

宋氏和楊氏坐在正堂裏,兩個人都露出尴尬之色。

楊茉莉則坐在門廊上,看上去似乎有點害怕,一直到楊守文出現,他才算平靜了一些。

“阿娘,嬸娘,家裏出了什麽事?”

楊氏嘴巴張了張,苦笑道:“兕子你回來的正好……還是讓娘子說吧。”

“怎麽了?”

楊守文詫異向宋氏看去,疑惑問道:“阿娘,天這麽晚了,怎麽也不見做飯呢?

對了,幼娘和青奴也不見人,去哪裏了?”

“這個……”

宋氏苦笑一聲,“兩個丫頭打架了,各自被關在房間裏。”

“打架?”

楊守文的臉色頓時一沈,也讓宋氏心裏一咯噔。

沒等她開口,就聽楊守文道:“幼娘一向乖巧,從不和人爭執,怎麽會和青奴打架?

亦或者說,是青奴欺負了她?”

“這個,倒也不是。”楊氏連忙道:“兕子莫怪罪青奴,這次是幼娘先動手打了青奴。”

“為什麽?”

“幼娘不肯說。”

楊守文眉頭緊蹙,向宋氏看去。

宋氏則苦笑道:“兕子莫問我,青奴也不肯說為什麽打架,反正兩個丫頭都不肯說,只得讓她們在各自房間裏。”

楊守文想了想,輕聲道:“阿娘,嬸娘不必擔心,我去問問幼娘。

對了,二郎被阿爹留在衙門裏,這兩天不會回來,要到八月十五那天和阿爹一起來。”

說完,他便穿過了正堂,來到後院。

菩提和四只小狗躲在後院的窩裏,看到楊守文,連忙迎上來。

楊守文拍了拍菩提的腦袋,就來到了幼娘的房間門口,輕輕拍了拍門,“幼娘,是兕子哥哥,可以進來嗎?”

屋子裏,傳來隱隱約約的抽泣聲,卻沒有人回答。

楊守文拉開房門,見屋子裏黑乎乎的,便點上了油燈。

幼娘一個人縮在角落裏,抱著腿,已經哭成了淚人一樣。

她擡起頭,看到是楊守文,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站起來便一頭紮進楊守文懷中。

“兕子哥哥,嗚嗚嗚嗚……幼娘把詩弄沒了。”

“啊?”

楊守文一怔,抱著幼娘席地而坐,輕聲道:“什麽詩沒了?”

“就是兕子哥哥說過的,是兕子哥哥和幼娘秘密的那首詩……幼娘把詩弄沒了。”

眼淚,還想斷了線的珍珠,撲簌簌流淌下來。

那梨花帶雨的小模樣,讓楊守文一陣心疼。

“怎麽會沒了呢?”

“幼娘,幼娘今天在院子裏背詩,青奴姐姐搶走,幼娘找她要,她不給,還把詩撕掉……嗚嗚嗚嗚,幼娘很生氣,就打了她。兕子哥哥,是幼娘不好,不該拿出來的。”

楊守文這時候,終于弄清楚了事情的緣由。

幼娘說的那首詩,就是清平調。

楊守文昨天把詩寫完後,就送給了幼娘。小丫頭嘛……想必是今天幼娘拿著詩在外面看,被楊青奴看到,並且搶走。因為那是幼娘和兕子哥哥的秘密!幼娘自然不答應,于是和楊青奴發生了爭執。楊青奴隨後把那首詩撕掉,也激怒了幼娘。

以楊青奴的刁蠻性子,做這種事似乎並不為怪。

楊守文眉頭微微一蹙,心裏也有點不高興。

正因為他告訴幼娘,那首詩是他和幼娘之間的秘密,所以當宋氏和楊氏詢問緣由的時候,幼娘不肯說出來。而楊青奴,自然也不可能把這件事告訴宋氏兩人。

伸手揉了揉幼娘的頭,楊守文從腰間皮囊裏取出手帕,輕輕把楊幼娘臉上的淚痕擦拭。

“幼娘不哭!”

“兕子哥哥,對不起。”

幼娘說著,心裏又是一陣難過,眼淚水再次湧出。

楊守文笑道:“那幼娘告訴兕子哥哥,那首詩,幼娘有沒有記下來呢?”

“當然有……幼娘最聰明了,是除了兕子哥哥之外,第二聰明。”

幼娘擡起頭,眼中明明還噙著淚光,可是那張小花臉上,卻露出了極為驕傲的笑容。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楊守文輕輕鼓掌,然後用手點著幼娘的小鼻子,“你看,那首詩不是又回來了嗎?”

“可是……”

“幼娘,寫在紙上的詩,撕了就撕了,沒了就沒了。

只要幼娘記在心裏,那這首詩就不會丟,就依然是兕子哥哥和幼娘之間的小秘密。哪怕以後,所有人都知道這首詩,也沒有關系,因為那是兕子哥哥,送給幼娘的禮物。”

幼娘的眼中,閃爍喜悅之色。

她點點頭,“兕子哥哥,幼娘記下了,那我去向青奴姐姐認錯。”

“為什麽認錯?”

“青奴姐姐是阿郎的女兒,幼娘是奴婢。

奴婢打娘子不對,幼娘當然要向青奴姐姐道歉。”

心裏,莫名一痛。

楊守文剛要阻止,幼娘已經掙出他的懷抱,一路小跑的跑到了對面的一間屋子門口。

楊守文連忙跟上去,而宋氏和楊氏在門廊下看到這一幕,也都松了口氣。

楊幼娘把房門打開來,走進房間裏。

楊守文則站在房門外面,看著幼娘走到青奴的身邊。

“青奴姐姐,對不起,幼娘知錯了。”

“你這小賤婢休要在我面前裝好人,我告訴你,我不會放過你!

等阿爹來了,我就禀報阿爹,讓他把你和你娘都買去勾欄之中,到時候看你還敢囂張。”

楊青奴說完,擡手一巴掌打在幼娘臉上。

那一聲響亮的耳光,卻好像打在楊守文的心上。

一股怒氣直衝頭頂,原本楊守文不想發火,可是這時候,卻再也按耐不住。

蓬的一聲,楊守文一腳就把房門踹到,大步流星闖進了房間。

他伸出手,一把就掐住了楊青奴的脖子,臉色鐵青,好像要殺人一樣,眼中噴著怒火。

楊青奴在楊守文衝進來的那一刻,已經嚇呆了。

只是沒等她開口說話,楊守文已經掐住了她的脖子,讓她感到無法呼吸。

“青奴,別以為我忍讓你,就是怕你。”

“兕子哥哥,你快住手。”

“兕子,住手啊!”

幼娘抱著楊守文的胳膊,而宋氏和楊氏也都衝進來,看到這一幕都被嚇傻了。

“兕子哥哥快住手,是幼娘不對,你不要這樣。”

幼娘的哭喊聲,讓楊守文漸漸恢複了冷靜。

而楊青奴則被掐的直翻白眼,顯然已經快要斷了氣……

楊守文松開手,楊青奴撲通就跪在地上,大口喘息了兩下,猛然哇的哭出聲來。

剛才,她真的怕了!

因為從楊守文的眼中,她看到了濃濃的殺意。

楊守文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

“兕子,你瘋了嗎?青奴她終究是你的妹妹。”

宋氏也嚇壞了,衝上去把青奴抱在懷中,扭過頭大聲呵斥。

楊守文平靜了一下,伸出手,牽著幼娘的小手,然後森然道:“她應該慶幸,她是我妹妹……否則,就衝她剛才對幼娘說的那些話,我一定會把她給活活的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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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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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四十七章 女兒吟(上)


三天,和楊守文接觸了三天。

在宋氏的印象中,楊守文大部分時間都顯得溫文爾雅,若如玉的君子一樣。雖然有的時候會顯露逗比面目,雖然有的時候也會殺氣騰騰,但是在家人面前,他很少真的發怒。

可今天……

楊青奴不敢哭了,因為楊守文那冷森森的口吻,令她恐懼。

楊守文拉著幼娘從屋中走出來,站在門廊上,深吸一口氣之後,突然喊喝道:“楊茉莉。”

“楊茉莉在,楊茉莉在呢。”

手裏拿著半張巨胡餅,跌跌撞撞跑過來的楊茉莉,在門廊下站定之後,愕然看著楊守文。

楊守文一拍額頭:還是算了!

“這兩天你留在家裏,保護好我阿娘與青奴。

有什麽事情,就讓人帶你到山上的小彌勒寺去找我……幼娘,去收拾一下,隨我上山。”

上山?

楊守文突如其來的決定,嚇到了宋氏。

不過,楊守文已經懶得在解釋,只吩咐了幼娘一聲,便徑自回到自己的房間裏,關上了房門。

他取了幾件換洗的衣服,然後又把之前畫出來的圖紙等物品放好,包在了一起。

把刀胯好,而後抄起虎吞,順手又把放在桌上的一個纏腰皮囊挂在腰間。

“兕子,你這是幹嘛?”

宋氏走進房間裏,一臉的怒色。

“我知道你與幼娘感情深厚,但青奴怎地也都是你妹妹。

兩個孩子吵架,你又何必……聽為娘的話,別賭氣,聽到沒有?否則我這就回城,告訴你阿爹。”

楊守文頓了頓,但還是從牆上摘下笠帽。

“阿娘,我留在這裏,青奴能夠安穩嗎?”

他說著話,便邁步走出了房間。

房門口,幼娘已經收拾妥當,怯生生一旁站著。

“我當她妹妹,可以任她胡鬧,便是和我作怪,我也不會生氣。

可是對幼娘就是不行……我而今十七,在一個月之前,除了阿翁之外,誰又在意過我?幼娘從小與我一起長大,即便我渾渾噩噩,被人罵做癡漢,她也從未嫌棄過我。在她心裏,我是她的兕子哥哥,而在我眼中,她比我親妹妹更親。

什麽時候青奴真把我當作兄長,再說其他的事情吧……今天的事,勿論誰對誰錯,都已經過去。過兩日就是中秋,我也要上山與寺裏說項,早些做好准備。

對了,酒已經讓嬸娘裝進了白瓷壇裏。

明日讓人送三壇去城裏給阿爹,再送五壇到山上。剩下六壇先埋起來再說吧。”

楊守文說著,伸手拉住了幼娘的小手。

“菩提!”

隨著他一聲喊喝,菩提和那四只小狗崽子立刻跑過來,圍著楊守文和幼娘打轉。

“就這樣吧,我上山了。”

楊守文似乎很疲憊,不想再去爭執什麽,拉著楊幼娘的手往外走。

楊茉莉嘴裏含著半塊餅子,看看楊守文,又看了看站在門廊上發呆是宋氏和楊氏,半晌後又坐下來,低著頭狼吞虎咽。

++++++++++++++++++++++++++++++++++++++++++

天已經黑了,山裏變得格外安靜。

菩提帶著四只小狗在前面開路,楊守文扛著槍,把幼娘和他的包袱都挂在牆上,踏踩著遍地銀霜跟在後面。而幼娘這時候卻像個受驚的小兔子,一只手死死抓著楊守文的衣襟,腳底下不敢停留,跟在楊守文的身後,亦步亦趨向山裏走。

山路崎岖不平,走起來有些費力。

大約走了半個多小時,楊守文停下了腳步。

“幼娘,累嗎?”

幼娘的小手仍死死抓著楊守文的衣襟,一張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更香汗淋漓。

不過她仍倔強搖搖頭,輕聲道:“幼娘不累。”

“還說不累,都出汗了。”

楊守文把手指頭放在嘴裏,嘬口一聲響亮的呼哨。

菩提和四只小狗立刻轉頭跑了回來,圍繞著楊守文轉圈。

楊守文向左右看了一眼,用手一指路邊的一塊石頭,“幼娘,咱們在這裏休息一下。

晚飯都沒吃,估計你也餓了……呵呵,這裏有嬸娘准備的巨胡餅,咱們一人一半分掉它。等吃飽了肚子,兕子哥哥帶你上山,這幾天咱們就在山上呆著,好嗎?”

幼娘聞聽,高興的點頭。

其實,對幼娘而言,住在哪裏,吃什麽東西?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夠和兕子哥哥在一起,天天聽他講猴子的故事……雖然阿娘不在身邊,會有些想念。但是幼娘還是覺得,兕子哥哥和猴子更重要,更何況還有菩提。

她乖巧在石頭上坐下,拿了一塊餅子,細嚼慢咽。

楊守文則取了一塊毛巾,走了幾步來到一處泉水旁,用泉水打濕了毛巾,走過來在幼娘面前蹲下,幫著她擦去臉上的淚痕。月光下,幼娘的臉上有一片紅印。但這並不嚴重,嚴重的是還有兩道血痕。

突然間,楊守文心裏的怒氣加重。

他絕對對楊青奴的教訓太輕了……這小丫頭哪裏是打幼娘,分明是想要把幼娘破相。

“幼娘,疼嗎?”

幼娘點點頭,又搖搖頭。

“沒關系,過兩天就好了……這是田村正送我的傷藥,我給你抹上,別亂動哦。”

說著話,楊守文從腰間皮囊裏取出一個小瓶子,然後用指甲挑出藥膏,輕輕塗抹在幼娘的臉上。這藥膏名叫回春膏,藥效不俗,是田村正當年在外面學得本事。

自從見識到了田村正的制藥手段後,楊守文又找他討要了一些,並且隨身攜帶。

社會這麽亂,外面那麽複雜。

帶上這藥膏終究能多一分保命的手段。卻沒想到,這一個用處,就是為幼娘消腫。

楊守文為幼娘擦幹淨臉,便坐在她身旁。

月光,如洗。

那一輪皎月高懸夜空中,繁星閃爍,彙聚成一條星河橫跨蒼穹。

風,柔柔的,吹在身上感覺格外舒適。

楊守文突然來了興致,站起身從路邊的樹上摘了兩片葉子,清洗幹淨後坐在幼娘的身旁。

“幼娘,給你吹個曲兒好嗎?”

幼娘愣了一下,臉上還沾著幾粒芝麻,疑惑看著楊守文道:“兕子哥哥還會吹曲子嗎?”

楊守文微微一笑,把樹葉含在嘴裏,試了兩下。

“開始喽!”

“嗯嗯!”

幼娘靠著楊守文,看著他的側臉。

而楊守文閉上眼睛,想了一下,猛然吹響樹葉。

悠揚的旋律從他口中發出,幼娘頓時目瞪口呆。那曲子,她沒有聽過,似乎與以前聽的那些曲子不太一樣,感覺……真的好聽極了。

楊守文吹得這首曲子,就是後世《西遊記》裏的插曲,女兒情。

鴛鴦雙棲蝶雙飛,滿園春色惹人醉。

悄悄問聖僧,女兒美不美,女兒美不美……

腦海中,回響著歌詞,嘴裏吹著曲子。那曲聲幽幽,在山間回蕩。菩提和四只小狗,趴在楊守文的腳邊,似乎也在欣賞這美妙的旋律,而幼娘靠在楊守文的身上,不知不覺閉上了眼。

她不知道這曲子的歌詞,但是卻聽出了一種別樣的女兒情懷。

一曲終了,楊守文把樹葉拿開。

他剛要說話,卻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幼娘已經趴在他的腿上進入夢鄉。那漂亮的小嘴,微微翹起,小臉上帶著滿滿的幸福的笑意,似乎在做一個美麗的夢。

輕輕長出一口氣,楊守文伸手把槍背在身上,而後把幼娘抱在懷中,站起身來。

菩提立刻起身,叫醒了四只小狗。

月光下,兩個人,四只狗在山路上緩緩行走,越走越遠,逐漸消失在峰巒起伏的山中。

++++++++++++++++++++++++++++++++++++++++

這一晚,幼娘做了一個美好的夢。

在夢裏她夢到了和兕子哥哥一起在山路上奔跑,兕子哥哥在前面,她跟在後面。

後來,她跑不動了,兕子哥哥就背著她繼續跑。

跑啊跑啊……

幼娘突然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房間裏。

她嚇得連忙坐起來,剛想要尖叫,卻發現在床下匍匐著四只小狗,正睡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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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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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四十八章 女兒吟(下)


悟空、八戒、沙和尚還有小白龍都在!

可是兕子哥哥呢?還有菩提,去哪裏了?

幼娘頓時慌了神,連忙從禅床上下來,登上鞋子就往外跑。

四只小狗也被驚醒,跟在幼娘的身後跑出了禅房。禅房外,太陽正在緩緩升起。

菩提趴在禅房外,楊守文赤著上身,四肢匍匐在房頂上,正對著初升的朝陽吐納。

這是楊大方傳授給楊守文的金蟾引導術。

他不時發出咕-咕的聲音,喉嚨和腮幫子一鼓一鼓,但是嘴唇緊閉,那聲音就好像是從他肚子裏發出。這也是金蟾引導術的獨特之處,借用發聲,振蕩內腑,強化氣血。

楊幼娘小時候曾看過楊守文修煉這門功夫,所以並不覺得奇怪。

她悄無聲音,輕手輕腳在門廊上坐下來,兩只小手捧著下巴,坐在那裏靜靜觀瞧。

陽光沐浴在楊守文的身上,仿佛為他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

在那陽光中,楊幼娘恍惚中似乎看到還有一蓬朦朦的氤氲之氣。那是楊守文氣血沸騰後産生的幻象。她就這樣靜靜的坐著,菩提趴在她身邊,四只小狗則匍匐在她腳下。

清晨,威風陣陣,更給這偏僻的禅院,增添了幾分靜谧和祥和的氣息。

當一輪紅日躍出地平線後,楊守文氣行九轉,精神煥發。

他從房頂上一躍而下,看到幼娘,便微微一笑道:“幼娘,早啊!”

“兕子哥哥早!”

幼娘紅著臉回應了一聲,輕聲道:“兕子哥哥,這裏的風涼,你快點把衣服穿上。”

楊守文倒是沒有去想太多,答應一聲便走進了另一間禅房。

原來兕子哥哥是住在……

幼娘心裏頓時有一種即失落,又有些慶幸的複雜心情。哪個少女不懷春?幼娘雖然才十一歲,可要知道,在這個時代女人十四歲就可以成親,她似乎也不小了。

“兕子哥哥,這裏好安靜。”

等楊守文穿好衣服出來時,幼娘已經收拾心情。

她疑惑看著楊守文問道:“這都什麽時候了,怎麽都不見這裏的法師出現呢?”

楊守文不禁苦笑一聲,揉了揉幼娘的腦袋。

事實上,這小彌勒寺的情況,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昨夜他抱著幼娘,長途跋涉來到小彌勒寺的時候,已經快到子時。

可是在到了寺院之後他才發現,整個寺院已經空無一人。從大雄寶殿裏的灰塵來看,這裏至少有很長時間沒人打掃。他圍著寺院走了一圈,也沒有找到一個僧人。

想必,在那晚發生了命案之後,惠仁法師他們也害怕了,于是就離開這裏。

這細想似乎也不足為奇!

畢竟那死者當中,就有他們的同伴。

而且,刺客並沒有落網,兩個逃走的刺客,更讓他們産生了深深的恐懼。

和尚也是人,這荒郊野外的發生了這種事情,只要是正常人,都會感覺到害怕……

好在,和尚們雖然走了,卻留下了不少用具。

楊守文找到了被褥,然後就在寺廟裏守候了一整夜。

不好,雖然一夜沒睡,楊守文卻並不覺得疲憊。他找到了掃帚,在庭院裏清掃。幼娘則跑到了井邊,打了一桶井水上來,跟在楊守文身邊,一邊走一邊灑水。

原本有些破落荒涼的寺廟裏,回響起幼娘銀玲般的笑聲。

楊守文也不禁帶著笑容,和幼娘前前後後把寺院打掃幹淨之後,才氣喘籲籲坐在大雄寶殿門口。

“兕子哥哥,吃餅子。”

夥房裏的炊具還在,一旁柴房裏還有柴火。

楊守文不會做飯,但是對心靈手巧的幼娘而言,這似乎並不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把昨天帶來巨胡餅熱了一下,兩人開開心心飽餐一頓。

而後,楊守文便走進大雄寶殿,他點亮香燭,環視空蕩蕩的大雄寶殿,目光卻最終,又落在那牆壁上的羅漢圖上。楊守文靜靜站在大殿裏,腦海中卻浮現出一個身影。他慌慌張張,心懷恐懼,一個人在這大殿裏徘徊,最後坐在牆下。

參拜長眉?

我怎麽就那麽不相信!

楊守文緩緩走過去,在牆下站定。

大雄寶殿外,三個獠子虎視眈眈。而我,卻孤身一人,想要逃走絕對是非常困難。

這個時候,我站在這裏。

對了,我之所以會來到這荒涼偏僻的廟宇……

楊守文靈光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麽。

我在這裏交納了多日的房費,絕不是為了貪戀這裏的風景,而是為了……等人?

對,應該就是等人!

但是沒等我等到我要等的人出現,我的敵人已經追上來。

慢著慢著……

楊守文用力撓頭,理論上講,他剛才所幻想出來的一切不會有錯。那麽他為什麽要站在這裏參拜?

楊守文的目光在那圖上徘徊,眼睛不由自主,眯成了一條縫。

“兕子哥哥,有人找你。”

就在楊守文沈思不語的時候,忽聽幼娘在大殿外喊道。

楊守文一愣,邁步從大殿裏走出來,卻頓時愣住了!

只見楊氏帶著楊茉莉在大殿的廣場上,在他們身前,還跪著兩個人。那兩個人一個年長,身材魁梧;一個年紀不大,看上去在十五六的模樣,衣衫褴褛,遍體鱗傷。

“蓋嘉運?”

楊守文一眼認出,那少年赫然就是昨日在昌平縣城裏,打著楊瑞旗號搶劫的蓋嘉運。

而那個彪形大漢,顯然就是昨日跟著蓋嘉運一同逃走的人。

楊守文猛然想起來,他讓馬十六通知蓋嘉運來見他。只是昨天回家後發生了那麽一檔子糟心的事情,以至于楊守文都忘記了這件事,連夜和幼娘來到了山上。

“嬸娘,這是怎麽回事?”

楊氏拎著一個大包袱,放在腳邊。

聽到楊守文的問話,她心有余悸道:“正要與兕子說……這兩個人天不亮突然闖入家中,幸虧茉莉警醒發現了他們,並且把他二人拿下。他們說,是兕子你讓他們來的。奴與娘子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所以就讓茉莉壓著他們上山來見你。”

“是楊茉莉。”

楊茉莉在旁邊,非常嚴肅的訂正楊氏話語中的錯誤。

“楊茉莉,把他們嘴裏的東西拿出來吧。”

楊守文邁步走上前,一邊走一邊說道。

楊茉莉二話不說,上前按住兩人的肩膀,把他二人嘴裏的布團取出來。

“呸呸呸……楊大郎,你意欲怎樣?”

那布團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找來,取出來之後,彪形大漢幹嘔不停,而蓋嘉運則顯得氣急敗壞。

“你讓我來找你,卻如此對我?”

楊守文走上前,在蓋嘉運身前蹲下來。

他伸出手,手腕一翻,掌中變出了一口匕首。

“你要幹什麽?”

蓋嘉運眼中露出驚恐之色,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只是,楊茉莉一伸手便按住了他的肩膀。就好像一座大山壓在身上,任憑蓋嘉運如何掙紮,卻沒有半點用處。

楊守文揚手,一道寒光掠過。

嚇得蓋嘉運連忙閉上眼睛,可是好半天……

身上的繩索,已經被割斷。蓋嘉運半天不見有動靜,于是睜開眼,卻見楊守文正盤坐在他身前。

幼娘乖巧的從大雄寶殿裏去了一個蒲團,墊在楊守文的身下。

楊守文坐在那裏,捧著下巴,正饒有興趣的看著蓋嘉運。

“你……”

蓋嘉運剛要起身,卻聽楊茉莉在身後道:“跪著,阿郎不吩咐,你別想站起來。”

那只手,如同鐵鉗一樣。

蓋嘉運旋即露出絕望之色,目光迎著楊守文,卻仍舊昂著頭。

“我讓你來找我,可沒有讓你天不亮就不請自來。

知道什麽叫負荊請罪嗎?我估計你不會知道。而且我更清楚,你一定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煩。你想要學那些刺客偷襲縣衙一樣偷襲我家,可你是否知道,你這樣做非但沒辦法解決麻煩,更可能會給你爹,你哥哥還有整個蓋家,惹來滅門之禍。”

蓋嘉運的臉色,頓時變得格外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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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四十九章 盧永成(上)


“我借用楊老二的名號,那是我的事情,你不要連累我的家人。”

蓋嘉運拼命掙紮,楊茉莉卻突然松手,蓋嘉運撲通就摔在了地上。只是沒等他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一個碩大的狗頭就出現在他面前,並且露出森森的利齒。

“菩提回來!”

楊守文召喚了一聲,菩提立刻咬著尾巴,退回楊守文身邊。

“嬸娘,現在什麽時候了?”

“已經過了午時。”

楊守文站起來,低頭看著被楊茉莉踩在腳下的蓋嘉運,沈聲道:“太陽落山,就是你滿門開刀問斬之時。別和我談什麽律法,昌平如今正處于動蕩之中,有些事情可以先斬後奏。你知道我想知道什麽,山下有馬,你可以在天黑前趕回昌平。”

蓋嘉運鼻青臉腫,擡起頭看著楊守文。

“我承認,楊老二的事情是我的錯。不過我雖借用他的名號,但實際上並沒有壞了他的名聲。至少我從來沒有對昌平本地人動手,那些外地人更不可能聲張。

你何苦為了這點小事,就要殺我全家?”

楊守文歎了口氣,蹲下來拍了拍蓋嘉運的臉,“蓋二郎,你還是沒明白你究竟哪裏錯了。”

“什麽意思?”

“楊老二的事情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雖然姓楊,但和我是同父異母,在此之前我們幾乎沒有交集。說實話,如果不是你影響到了我楊家的名聲,這件事我根本不會理財。你用縣尊家的名號,用縣丞家的名號,亦或者用任何一家的名號都無所謂,但是你不能用我家的名號。

不過,這事情不重要……我想知道,那鴻福客棧究竟是什麽鬼?”

蓋嘉運聞聽一愣,露出愕然之色。

“楊大郎,我不明白。”

“是誰告訴你,鴻福客棧甲三號院的人可疑?”

“這個……”

“你別告訴我是你覺察到的,你蓋老二在昌平雖然算是一號人物,但只是對普通人而言。鴻福客棧,就算是你老子都沒資格進去,更別說蓋老二你一個潑皮。

是誰讓你給二郎傳信,說那甲三號院的人行蹤可疑?如果你今天不和我說清楚的話,我可以保證,天黑之後,你老子和你哥哥的人頭絕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你聽說過什麽叫做破家的縣令嗎?我阿爹雖然不是縣尊,但殺你全家沒問題。”

蓋嘉運這一次,是真的怕了!

他聽得出來,楊守文不是和他說著玩的,而且以楊承烈的地位,殺了他一家絕沒有問題。

說到底,蓋老軍就是個混地下的,屁股底下不可能幹淨。

以楊承烈十年來在昌平打造的實力,真要想找蓋老軍的麻煩,可以說易如反掌。

蓋嘉運突然後悔,何苦為了幾個小錢,得罪楊家?

“我說,我說……”

蓋嘉運哭喪著臉道:“這件事真的和我阿爹無關。

前幾日二郎找到我,讓我幫他留意城裏的可疑人物。那天我和阿爹吃飯時隨口說起這個事情,寇書生說,他前幾日看到有一幫可疑的人住進了鴻福客棧。還說那些人看上去很彪悍,不像是什麽好人,而且來路不明,出手也非常的闊綽……

我爹說,讓我不要摻和這件事。

可後來二郎又催了一次,我正好手頭也有些緊,所以就把這件事告訴了二郎。

至于那甲三號住的什麽人,我是真不太清楚。但寇書生既然說他們可疑,想來是不會有假。我想著也不會有什麽事,反正到時候官府出面,還能惹出麻煩來嗎?”

楊守文靜靜聽完,卻蹙起了眉頭。

“寇書生是誰?”

“寇書生名叫寇賓,原是個落魄的書生。據說他早年間在薊縣惹了麻煩,于是跑到昌平,投奔到我阿爹門下。你也知道,我阿爹雖然說大字不識一籮筐,但卻一向敬重讀書人。所以他對寇書生很看重,還把店裏的賬本交給那寇書生打理。”

楊守文聞聽,頓覺一陣頭疼。

這寇賓,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人物?

原本以為能夠從蓋嘉運這邊得到准確的答案,可是現在看來,蓋嘉運也是被人利用。

但,究竟是針對楊家,還是針對那客棧裏的人?

楊守文複又站起來,在大殿門口徘徊踱步。

片刻,他從腰間的皮囊裏取出一塊腰牌,丟給了蓋嘉運。

“你現在拿我的腰牌回城,然後找到我阿爹,把你剛才說的事情再詳細與我阿爹說一遍。你就說,我已經消氣了。這件事就此結束,以後你還是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對楊氏道:“嬸娘,煩勞你再下山一趟,給他一匹馬,讓他回城。”

楊氏點頭答應,那邊蓋嘉運和他的手下也站起來。

“對了,寇賓最近花銷不少,我曾見他出入鴻福客棧,還與那裏的胡姬調笑。我阿爹雖然看重他,給他工錢不低。可要想經常出入鴻福客棧,卻是遠遠不夠。”

在他旁邊的彪形大漢,突然在蓋嘉運耳邊低語了兩句。

“另外,老三曾看到過,他從盧主簿家裏出來。”

“盧主簿?你是說盧永成?”

蓋嘉運這時候也醒悟過來,他已經卷入了一樁大事件。

現在已不是單純的解救蓋老軍的問題,很可能會關系到蓋家和老軍客棧的存亡。

“老三,你告訴楊大郎。”

那老三顯然是蓋嘉運的心腹,聽了蓋嘉運吩咐之後,便開口道:“大概是六天前吧,當時天都快黑了。我奉二郎的差遣,去收一筆債,路過盧主簿家的後門時,看到寇賓從裏面出來,而且盧青還把他送出大門。我本來想叫他,但臨時發生了一點事情,所以就沒有招呼。再後來,我就把這事給忘了……若非剛才二郎說起寇賓,我都想不起來這件事情。對了,我還見過他和盧青出現在鴻福客棧。”

“盧青又是誰?”

怎麽又冒出來一個人?

楊守文越聽越覺得亂,再次轉頭看向蓋嘉運。

蓋嘉運道:“大郎不在城裏,可能有些人,有些事並不了解。

盧青就是盧主簿家的管事,也是盧主簿最信賴的人,甚至算得上盧主簿在外面的代言人。一般有什麽事情,如果盧主簿不好出面的話,就是要那盧青來出面。”

說著,蓋嘉運搔搔頭。

“老三,你不會是看錯了吧。

盧青那厮的眼皮子很高,怎會看上寇賓,還親自把他送出來?不過寇賓要是搭上了盧青這條線的話,能出入鴻福客棧倒也不算奇怪。盧青在昌平的地位不低。”

寇賓、盧青、盧永成……還有那甲三號院裏的神秘人。

在不知不覺中,楊守文腦海中已經串起了一條線,也使得原來的謎團,清晰了很多。

“這樣,你把這件事也告訴我阿爹。”楊守文沈吟片刻,又輕聲道:“蓋二郎,你也是個聰明人,而且人也孝順。看你敢為了家人,跑來找我,就知道你是個好漢。只不過如今的局勢,可能會有變化。你這麽聰明,天天在街頭坊市中混迹,不是個長久之計。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讓我阿爹想辦法,給你謀一個差事。

雖未必有多大的成就,但也好過你整日吊兒郎當……你回去後,可以好好考慮。”

說完,楊守文擺了擺手。

那邊楊氏也都收拾妥當,走到楊守文身邊道:“兕子,午飯已經做好,你趁熱吃……嬸娘天黑前再過來,免得你和幼娘在這邊餓肚子。對了,有什麽需要帶上來的,也告訴我,我晚上和楊茉莉一起,都帶過來,免得一趟趟的,還浪費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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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五十章 盧永成(下


山上只有楊守文和幼娘兩個,楊氏再來,也當不得問題。

楊守文想了想,便點頭答應。

和以前一樣,和楊氏母女住在一起,似乎挺好。

“對了,阿娘那邊……”

“娘子昨天不太高興,不過今天情緒已經平靜了很多。

倒是青奴……兕子,不是我說你,青奴畢竟是小娘子,幼娘不懂規矩,和她爭執,都是小孩子遊戲,你插手進來未免有些過了。小娘子一直躲在屋裏,不敢出門。”

楊守文面頰抽搐兩下,好半天幽幽一聲歎息。

“你回去和阿娘商量一下,讓青奴也上來。

小丫頭平日裏太被寵愛了,以至于有些蠻橫。這昌平縣裏,有阿爹照拂還好說,出了昌平,外面的狠角色一抓一大把。她那性子若是不改,早晚都會吃大虧。”

楊氏想了想,“那我和娘子說一下,不過我不敢肯定,娘子能同意。”

“同不同意隨他,我不管了。”

“好!”

楊氏問清楚之後,和楊茉莉帶著蓋嘉運兩人走了。

“兕子哥哥,咱們下午做什麽?”

禅院裏只剩下楊守文和幼娘兩個,看到楊守文坐在大殿的門檻上,幼娘便跑來詢問。

楊守文笑了笑,“幼娘和菩提玩吧,兕子哥哥有些事情要想。”

“呃!”

幼娘顯然有些失望,但她很懂事,見楊守文有心思,便不再打攪,帶著菩提和四只小狗,在禅院裏玩耍。這禅院的面積不大,卻要看是和什麽地方比較。至少和虎谷山腳下的楊家比起來,這裏要寬敞許多。楊氏晚上會過來,又能和兕子哥哥在一起。在幼娘看來,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宋氏母女沒來之前的模樣。

那,也是她最快樂的時候!

靜谧的禅院中,回響著幼娘銀鈴般悅耳的笑聲。

幼娘的笑聲,菩提的叫聲,以及那四只小狗奶聲奶氣的聲響,給禅院平添了幾分生氣。

而楊守文則坐在門檻上,看著在院子裏奔跑玩耍的幼娘。

腦海中思忖著蓋嘉運剛才回答的問題,一個又一個的謎團,好像也隨之被解開。

盧永成發現了神秘人!

然後他不希望神秘人在昌平……嗯,應該是這樣子。于是,他讓盧青聯絡了寇賓,想要設法趕走神秘人。這時候,楊瑞跑去讓蓋嘉運打聽消息,寇賓得知後,就故作無意的透露了神秘人的消息。然後蓋嘉運想弄點錢花,就告訴了楊瑞。

應該就是這麽一條線!

但問題是,神秘人是誰?盧永成為什麽想要趕走神秘人?

以前,楊守文並沒有把盧永成列入名單。如今他發現,這盧永成也不是個等閑之輩,竟然還懂得借刀殺人。楊承烈如果去找對方的麻煩,可能會得罪對方,到時候楊承烈的地位,會受到動搖;如果神秘人被楊承烈解決,正遂了盧永成的心意。

怎麽看,盧永成都不虧。

不管是神秘人得手還是楊承烈得手,盧永成都是漁翁得利。

一個如此心思的人,絕不簡單……楊守文突然想起來,他昨日懷疑王賀,其實盧永成也有嫌疑。事實上,盧永成對縣衙的熟悉程度,以及他在昌平縣的實力,似乎比王賀更有可能。這樣一來,盧永成在襲擊縣衙的案子中,究竟是什麽角色?

所有的問題,到頭來又回到了原點。

楊守文意識到,想要解開這麽謎團,就必須要弄清楚那個死于山中的死者身份。

還有,他究竟留下了什麽線索,讓那些刺客不惜偷襲縣衙?

想到這裏,楊守文站起身,又走回了大殿。

那個家夥不可能無緣無故在大殿裏停留,還有他所說的長眉羅漢,絕對有問題。

楊守文想到這裏,再次站在了那羅漢壁畫前。

說實話,壁畫上的羅漢,畫工並不是很精美,甚至有些粗糙。

楊守文已經看了不止一遍,都沒有看出什麽端倪來。那個人,究竟想要說些什麽?

“兕子哥哥,兕子哥哥快來!”

楊守文正苦思冥想,大殿外突然傳來了幼娘的叫喊聲。

他連忙跑出大殿,循著幼娘的喊叫聲,從禅院的後門出去,來到那觀景平台上。

“幼娘,怎麽了?”

菩提和四只小狗都在,幼娘也在。

一個人,五只狗都坐在平台上,幼娘抱著膝蓋,扭頭笑著對楊守文道:“兕子哥哥,快看。”

落日的余晖,灑在山巒之中,仿佛給虎谷山披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外衣。

幼娘指著不遠處的一座山峰,笑眯眯說道:“兕子哥哥,你看那座山,想不想一個長了一對長眉的老爺爺。”

順著幼娘手指方向看去,只見越過了雀兒澗,有一座山嶺。

那山嶺起伏,恍若一對長眉。而整座山,正如幼娘所說的那樣,好像一個長了長眉的老爺爺……或許,是長眉羅漢?

楊守文激靈靈一個寒蟬,似乎想到了什麽。

長眉羅漢,長眉羅漢!

這個長眉羅漢,可能並不是什麽人,也不是什麽地點,只是一個長得好像長眉羅漢的事物。至于幼娘看到的長眉山嶺,楊守文已經刨除了!死者對這邊並不熟悉,甚至不知道小彌勒寺的位置,又怎可能知道那只有在小彌勒寺才能看到的長眉山嶺?

他說的長眉羅漢,可能只是臨時想到。

也就是說,在此之前他並沒有提防,一直到那刺客追過來後,他才匆匆忙把東西藏好。

那也就是說,那東西一定是藏在禅院裏。

楊守文的心情頓時大好,把幼娘抱起來,原地旋轉。

幼娘驚叫一聲,但旋即就感受到了楊守文內心的喜悅,于是也忍不住,咯咯笑了!

++++++++++++++++++++++++++++++++++++

有了線索,接下來就是尋找。

這禅院不大,東西也不多,想必查找起來並不困難。

不過,沒等楊守文開始查找,禅院卻來了客人。傍晚時分,楊氏帶著楊青奴上山了。不僅是楊青奴,還有宋氏和楊茉莉,同時還牽了一匹馬,拖了很多物品。

“你們……怎麽了?”

楊青奴不情願來,所以臉色難看可以理解。

畢竟楊守文昨天對她並不客氣,還差點殺了她,她怎能有好臉色。

反倒是宋氏、楊氏還有楊茉莉,也都陰沈著臉,就好像有人欠了他們多少錢一樣。

“兕子,這馬瘸了。”

“啊?”

楊氏苦惱道:“本想著馬兒能多帶些東西來,卻不想山路難走,過羊尾巴的時候,瘸了馬。實在是太可惜了,這馬要是拉到昌平的馬市上,怎地也要六七百貫呢。現在瘸了腿,能賣個百十貫就了不得……一下子可就損失了四五百貫錢呢。”

楊承烈是昌平縣尉,但並不富裕。

宋氏呢,嫁到楊家之後,和娘家就等于脫離了關系,也沒有分到什麽財産。

四五百貫莫說是對楊承烈這樣的家庭,哪怕是當年宋家最鼎盛時期,也算一筆巨款。

而楊茉莉又喜歡馬,看到馬受傷,心情也就變得非常低落。

楊守文走上前,抓住了缰繩。

“阿娘,你怎麽也上來了?”

“我不上來怎麽辦?楊嫂要來照顧你,青奴也要過來,家裏就剩我一個人,冷清的緊。

怎麽,兕子你不歡迎我嗎?”

楊守文聞聽,連忙擺手笑道:“阿娘這說的是什麽話,我又怎會不歡迎你呢。

正好,這禅院裏的法師都跑了,寬敞的緊,比家裏還寬敞。我和茉莉住在前院的禅房,你和嬸娘還有青奴可以住在後面。這禅院裏,就算住上一二十個人都綽綽有余呢。

青奴,你說呢?”

從進了禅院,楊青奴就躲在宋氏身後,不敢出聲。

聽到楊守文的問話,她先是一哆嗦,然後怯生生答應一聲,臉上的恐懼之色濃重。

楊守文歎了口氣,也覺得有些後悔。

再怎麽說,楊青奴都是他妹妹。他教訓也就教訓了,卻不該像昨天那樣發脾氣。

想到這裏,楊守文露出一抹笑容。

“青奴,山上雖然冷清,不過確有很多好玩的去處,到時候讓幼娘帶你去玩吧。”

“是啊是啊,青奴娘子,山上好好玩。”

楊幼娘似乎已經忘記了昨天的事情,笑嘻嘻跑到楊青奴身邊,“還有,兕子哥哥講故事也很厲害,晚上我們讓兕子哥哥講故事,就講那個猴子的故事,很好聽。”

楊青奴看著幼娘,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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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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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五十一章 長眉羅漢(上)


兩個小丫頭和好了,也讓宋氏和楊氏都松了口氣。

這種小孩子之間的恩怨,大人的確難以明白。對于幼娘而言,兕子哥哥始終是她的兕子哥哥,而且她和兕子哥哥之間的秘密,已經牢牢刻印在了她的內心裏。

在這一點上,幼娘有一種優越感。

而楊青奴呢?

雖然有些刁蠻,甚至有時候會比較狠毒,但始終是個孩子。

當她發現,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圍著她轉,甚至在某種情況之下,連最疼愛她的母親也沒有站在她的一邊時,楊青奴感到了恐懼。昨天楊守文帶著幼娘上山之後,楊青奴其實有一點點羨慕。回想起來,有些事情似乎是她嫉妒心作怪。

比如昨天,幼娘一開始並沒有去招惹她。

她一個人拿著那首詩在看,青奴也是好奇湊過去。

只是當她知道,幼娘認得上面的字,而這張紙上的字,是楊守文送給幼娘的禮物時,青奴嫉妒了。

在她看來,那原本應該是她的禮物才對。

楊守文是她的哥哥,哪怕是同父異母,也應該送她禮物,而不是送給幼娘。

這小孩子嫉妒起來之後,也是很可怕的!青奴上去把那張紙撕得粉碎,更激怒了幼娘,撲上來就和她撕打在一起。可在這之前,兩個丫頭相處的其實還不錯。

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面對著一個她畏懼的兄長。

幼娘伸出友誼之手,也讓青奴感到了些許溫暖。

很快的,兩個小丫頭就玩鬧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就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看到這一幕,宋氏和楊氏總算是松了口氣。

楊守文在那匹瘸馬旁邊蹲下來,觀察了一陣之後,突然大聲喊道:“楊茉莉,怎麽不給它釘上馬掌?”

楊茉莉正從水井裏打水,聽到楊守文喊他,水桶一丟就跑過來。

“馬掌是什麽?”

“馬掌就是……馬蹄上的那塊鐵啊。”

“為什麽要在馬蹄上放一塊鐵呢?”

楊茉莉一臉茫然之色,對楊守文的問題顯然是不太明白。

在馬蹄上釘鐵?那馬兒一定會很痛吧。

而楊守文卻突然醒悟過來,難道說這個時期,還沒有出現馬掌嗎?

也是他慣性的思維,看到馬鞍和馬镫齊全,就以為馬蹄鐵已經出現,所以一直沒有在意。

可現在看楊茉莉的模樣,馬蹄鐵很可能還沒有出現。

楊守文伸手,輕輕抹了一下馬蹄受傷的地方,眼珠子一轉,立刻就有了一個主意。

馬蹄鐵,似乎並不難做吧。

“好了,沒事了,你去幹活吧。”

楊守文揮揮手,把楊茉莉趕去幹活,他則走到大殿前的廣場上站定,環視整個禅院。

一下子多了好些人,禅院變得生氣勃勃。

馬蹄鐵的事情可以暫且放一下,關鍵是要盡快解決那個‘長眉羅漢’的謎題。

只是,那長眉羅漢,到底是什麽?

楊守文在禅院裏走了一圈又一圈,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也沒有找到答案。

+++++++++++++++++++++++++++++++

晚飯後,楊氏和宋氏整理房間。

楊守文則盤坐在廣場上,似老僧入定一樣一動不動。

“兕子哥哥,快來講故事。”

幼娘拉著青奴,氣喘籲籲的從寺院外跑進來,來到了楊守文的身前。

天已經完全黑了,一輪皎月當空,月光柔和,灑落在禅院,仿佛披上了一層白霜。

楊守文蓦地醒過來,目光仍有些迷離。

“講什麽故事?”

“猴子的故事……兕子哥哥說過要給我講故事的,可是昨天我睡著了,沒聽到。”

“哦,哦,哦!”

楊守文終于完全清醒過來,拍了拍額頭,臉上旋即露出笑容。

青奴,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怯生生看著楊守文。

不過楊守文恍若未見她的動作,只是朝她招了招手,示意楊青奴在身邊坐下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西遊記的故事太好聽了,以至于當他准備開講的時候,菩提帶著四只小狗也跑了過來,齊刷刷坐在楊守文的面前。

“上次咱們講到孫悟空被壓在五指山下……”

“汪汪汪汪!”

小狗悟空聽到它的名字,立刻叫了起來。

“悟空,閉嘴。”

幼娘把它抱在了懷裏,然後看著楊守文,安靜的聽著楊守文講故事。西遊記之前的故事情節,幼娘已經和青奴介紹了一遍。雖然很籠統,但依舊讓青奴聽到入迷。如今聽到楊守文再次講述開來,一下子來了精神,下意識靠近了楊守文。

五百年後,江流兒出世,為父報仇雪恨。

而觀音東來,尋找取經人,發現了已經變成唐三藏的江流兒。

一曲西遊,終于拉開序幕……

兩界山,打虎太保出現,五指山下,悟空和三藏第一次相遇。

楊守文講的繪聲繪色,幼娘和青奴更聽得聚精會神,甚至沒有覺察到楊氏和宋氏不知在什麽時候也來到了旁邊,也坐在那裏聆聽。不知不覺,故事發展到了高老莊。當青奴聽到八戒出場時的模樣,忍不住咯咯笑起來,更引得小八戒狂吠。

“原來,你就是八戒啊。”

青奴把小狗抱在懷裏,忍不住笑道。

“兕子,那是不是以後還會有沙和尚和小白龍呢?”

宋氏一旁開口問道,楊守文輕輕點頭。

“我說呢,這好端端怎麽給它們起了這麽好的名字。”

宋氏說完,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又看了看天色。

“好了,已經不早了,都早點歇著吧。

你們兕子哥哥也忙了一天,讓他早點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幼娘和青奴一副不情願的模樣,但是又不敢違抗宋氏的命令。兩個小丫頭相視一眼,青奴突然道:“阿娘,我晚上要和幼娘一起睡,可不可以?”

宋氏已經清楚了幼娘在楊守文心中的地位,也自然樂得兩人交好。她偷偷看了楊守文一眼,發現楊守文並沒有在意這些,于是就點了點頭,同意了青奴的請求。

“好喽,睡覺去。”

幼娘拉著青奴跑取房間,悟空和八戒則跟在兩人身後邊跑邊叫。

倒是沙和尚和小白龍,老老實實跟著菩提的身邊,一同陪伴在楊守文的左右。

“這兩個孩子,還真是……昨天打得不可開交,今日就好的像一個人。”

宋氏說著,看了楊守文一眼。

楊守文站起身來道:“阿娘,昨天是我太衝動了,看到青奴和幼娘成為朋友,我也非常高興。以後我不會再像昨天那樣,小孩子之間的事情,就讓她們自己解決吧。”

這等于是楊守文低頭認錯,宋氏連忙擺手,這提著的心,終于放回肚子裏。

“對了,我看你晚飯後坐在這裏,究竟在像什麽?”

楊守文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說是考慮一些問題,宋氏也就沒有再問下去。

宋氏和楊氏,回房休息去了。

而兩個小丫頭就住在前面的禅房裏,和楊守文做起了鄰居。禅房裏傳來一陣陣的嬉笑聲,還不是有小狗的叫聲傳來。楊守文依舊站在廣場上,片刻後他對陪伴在他身邊,已經是睡眼朦胧的楊茉莉道:“楊茉莉,你也早點回房去睡覺吧。”

“好,那我先睡了,阿郎也早點休息。”

楊茉莉住在山門旁邊的門房裏,距離禅房不遠。

楊守文目送他進了門房,複又走到大雄寶殿門口,把大殿的門關上,這才帶著菩提和兩只小狗,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長眉羅漢,長眉羅漢……到底特麽的是什麽東西?

這一夜,楊守文在禅床上翻來覆去的巫法入眠,腦海中不斷浮現長眉羅漢的模樣。

一直到三更天左右,他才迷迷糊糊的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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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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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五十二章 長眉羅漢(下)


這一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聽得一陣喧嘩和吵鬧聲傳來,楊守文蓦地醒過來。

“兕子,快來啊。”

楊守文剛坐起身,就聽到宋氏的哭喊聲傳來。

他心裏一咯噔,連忙從禅床上下來,快步走到了門口。

門房的門廊下面,楊青奴倒在地上,幼娘哇哇大哭,而宋氏和楊氏則顯得手足無措。

楊茉莉的手裏,拎著一條灰色的毒蛇。

不過看那毒蛇的模樣,顯然已經死透了……楊守文心裏一驚,忙跑過去,來到楊青奴的身邊。

“怎麽回事?”

“早上青奴姐姐說要幫楊茉莉打掃院子,結果不小心被蛇咬了。”

楊幼娘抽泣著說道,顯然也受到了驚嚇。

楊守文不敢猶豫,連忙把青奴的裙角掀起,就看到她的腳踝處,有一個非常醒目的咬痕。

“嬸娘,去火把來。”

楊氏連忙答應一聲,跑到夥房裏,取來一根燃燒的木柴。

楊守文則取出匕首,先是在火上燎烤一下,按住青奴的傷口,刀口一滑,一股帶著腥臭味道的黑血流出。他先是不停擠壓,把毒血寄出來,然後又趴在青奴的腳踝上,用嘴把毒血吸出,吐在地上。好在他前世學過治療被毒蛇咬傷的處理辦法,而那條毒蛇的毒性,似乎也不是很強,不一會兒就見傷口流出殷虹的血。

楊守文漱了漱口,返回屋中,從皮囊裏取出一瓶藥膏。

那藥膏,是田村正制作的蛇藥。

村子裏有不少人是靠著虎谷山為生,山裏毒蟲出沒,難免會有人被咬傷。田村正為了大家的安全,專門制作了一些藥膏,只要是中毒不深,處理得當,都不會有危險。

把藥膏抹在青奴的傷口上,看著那只有些水腫的腿,楊守文輕輕松了口氣。

“阿娘放心,蛇毒已經拔出來,再配上田村正的藥膏,青奴不會有事情的。”

宋氏這時候,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冷靜和沈穩。

她滿臉是淚水,聽到楊守文的話,總算是松了口氣,拉著楊守文的手更連聲道謝。

“阿娘別客氣,我在這裏陪青奴就好,你們都忙去吧。”

青奴昏昏沈沈躺在楊守文的懷裏,口中低聲呢喃著,但是聽不太清楚。

楊守文把她抱在懷中,在門廊上坐下。

“楊茉莉,你在檢查一下,看看這院子裏還有沒有其他的蛇。”

按道理說,入秋之後,蛇蟲進山,已經不再活躍。

青奴也是倒黴,才會被毒蛇咬中。

發生了這種事情,也讓禅院的氣氛變得壓抑起來。楊氏和宋氏都有些心不在焉,變得小心翼翼。無奈之下,楊守文只好讓楊茉莉再檢查一遍,免得再出意外。

“大兄,別殺我!”

青奴突然在楊守文話中叫喊,一雙小手緊緊抓住了楊守文的衣襟,“奴奴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頑皮了,大兄不要殺我。”

楊守文心裏一抽,下意識抱緊了青奴。

他突然意識到,前天的事情,給青奴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別看她昨天晚上表現的很正常,可是在內心裏,卻始終對楊守文存著一種恐懼。

還是個孩子呢!

楊守文感到有些愧疚,手指輕輕撫摸青奴的面頰。

“兕子哥哥,青奴姐姐不會有事吧。”

“當然不會有事。”

“嗯,那我等青奴姐姐醒過來,我們說好了,還要去後面看風景呢。”

幼娘在楊守文身邊坐下,悟空和八戒則跑過來,圍著楊守文三人打轉,然後匍匐在旁邊。

好在,這毒蛇的毒性不烈,楊青奴中毒也不深。

在中午的時候,她醒來了一次,然後吃了點粥水,就又睡著了。只是,即便是睡著了,青奴仍舊抓著楊守文的衣服不肯松開。宋氏本想著把青奴抱走,卻被楊守文攔下。

“沒關系,我這樣抱著她,她會睡得安穩些。”

聽到楊守文的這一句話,宋氏的心情頓時開朗很多。

她能夠感覺得出來,在經曆了這麽一檔子事情後,楊守文對青奴,明顯多了些關愛。

下午,楊氏又下了一趟山。

回來的時候,她帶了幾個挑夫上來,同時還買了許多瓜果菜蔬,以及一些酒水。

同時,楊守文釀造的清平調也全部送上來。

接下來幾天,他們不需要再下山,只需要在山上等待。因為兩天之後,就是中秋。

夜幕,再次降臨。

楊茉莉帶著菩提在禅院裏巡視了一圈,確定沒有危險,才回房去了。

而楊守文則抱著青奴,和幼娘坐在禅房外的門廊上。青奴的氣色已經恢複了一些,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卻能夠看出一點血色。她纏著楊守文,讓他繼續講故事。

楊守文當下又把高老莊,流沙河講述了一遍,一直講到了黃風嶺。

“大兄。”

“嗯?”

“你看那棵樹。”

楊守文講累了,就和幼娘、青奴聊起天來。

青奴突然指著前方道:“你看那棵樹,好像一個長了長長眉毛的老爺爺呢。”

順著青奴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見禅院的一隅,有一棵古樹。秋天來了,樹葉已經凋零了大半。光禿禿的樹杈,在夜風中輕輕搖擺,發出幾若不可聞的輕響聲。

長了長長眉毛的老爺爺?

楊守文一愣,目光便落在了那古樹上。

那棵樹,就是那天晚上,刺客藏身,並且用弓箭偷襲楊守文的那棵樹。才過去了沒多久,樹葉都快掉光了。楊守文眯起眼睛,看著那棵樹久久不語,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長眉羅漢?

他激靈靈一個寒蟬,扶著楊青奴讓她坐好。

“幼娘,你照顧好青奴。”

“大兄,你要去做什麽?”

受傷之後醒來的青奴,表現出了對楊守文無與倫比的依賴,小手抓著楊守文的衣服不肯松開。

那張小臉上,露出楚楚可憐的表情。

楊守文笑了笑,伸手按了按她的腦袋。

“我馬上回來……你乖乖坐在這裏,待會兒咱們把黃風嶺講完,就乖乖去睡覺。”

“哦。”

楊青奴點點頭,松開了手。

“兕子哥哥,要我幫忙嗎?”

“不用,照顧好青奴就是。”

楊守文又拍了拍幼娘,便縱身從門廊上跳下來,快走兩步來到了那棵大樹前面。

樹幹很粗,需兩人合抱才可。

估計這棵樹已不知道存活了多少年,吸取了天地精華之後,依舊生機勃勃。

楊守文圍著這棵樹轉了幾圈,突然蹲下身子。

他發現,在樹的地步有一個小洞,也不知道是如何形成。但由于周圍有雜草遮掩,所以不仔細尋找的話,根本就無法發現。洞口不大,可以容納楊守文的拳頭伸進去。

“幼娘,去火把來。”

“哦。”

幼娘答應一聲,讓楊青奴靠在廊柱上,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到夥房,不一會兒舉著一根火把就跑了過來。楊守文把火把拿在手裏,慢慢靠近那個樹洞。裏面隱隱約約,好像放著什麽東西。他取出匕首,又撥弄兩下,確定樹洞裏沒有危險後,才把手伸了進去。

樹洞不深,有點潮濕。

楊守文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然後便把手抽了出來。

“咦?”

幼娘看著楊守文手裏的物品,不由得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兕子哥哥,這裏面怎麽會有東西?這是什麽?”

那是一個不算太大的油紙包,裏面好像包裹著什麽。

楊守文在手裏掂量一下,朝幼娘點點頭,幼娘立刻會意的用手捂住嘴巴,用力點頭。

不要聲張!

楊守文和幼娘之間的默契,不需要用言語來表達。

他把油紙包放在了腰間的皮囊裏,然後舉著火把,牽著幼娘的小手又回到門廊下。

“大兄,你在找什麽?”

青奴沒有看清楚楊守文在樹下做什麽,因為從她的角度看去,楊守文正好被樹幹擋住。

楊守文把火把插在廊柱上的孔洞裏,把青奴抱在懷中。

“沒什麽,接下來咱們繼續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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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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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五十三章 看走了眼(上)


一夜的時光,就這樣悄然流逝。

第二天,楊守文醒來時,只覺嗓子都是啞的。

昨晚一直說到了三打白骨精,眼看著兩個小丫頭越來越精神,楊守文實在撐不住了。

好不容易把兩個小丫頭哄睡,他回到禅房,倒頭一覺就睡到了天亮。

只是沒想到,天亮之後,虎谷山卻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整個虎谷山都好像籠罩在一片白蒙蒙的霧氣之中,遠處的山巒,更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受。

楊氏一早就給彌勒金身上香,然後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而宋氏,則來到禅房照顧楊青奴。看到楊青奴雖然還有些萎靡,但是比昨天明顯好轉許多之後,她總算是長出了一口氣,看上去似乎也不複昨日那麽緊張了。

楊守文坐在禅床上,呆呆看著眼前的油紙包。

他伸了伸手,想要把油紙包打開,可是手已經碰到了油紙包,他又把手縮了回去。

腦海中回響著一個聲音:打開它,打開它!

可是楊守文卻有一個直覺:這個油紙包一旦打開,必然會有一場腥風血雨。

到目前為止,因為這個油紙包,已經死了很多人。包括那個曾住在這裏的假獠子,還有那個死于楊守文之手的刺客獠子。小彌勒寺的僧人覺明,再加上偷襲縣衙被殺的那些刺客,加起來有七八條人命。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卻沾著這麽多人的鮮血。楊守文可不會幼稚的認為,這油紙包裏的東西,會是無關緊要的物品。

但越是如此,楊守文就越是好奇。

他費盡心思找到的東西,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前仆後繼的為它喪命……這裏面的東西,一定非常重要。

好奇心讓楊守文有種抓心撓肺的感受,他擡手,又放下,再擡起手。

一連好幾次,楊守文最終下定決心,把手放在油紙包上。他深吸一口氣,正要打開,忽聽有人在外面笃笃笃的敲門。

“誰?”

“兕子哥哥,是幼娘!”門外傳來了幼娘的聲音,“阿娘做好了早餐,問你要不要吃?”

“哦,吃!”

楊守文連忙回答,而後用力吐出一口濁氣。

他把那油紙包小心翼翼用一塊布包好,放進了皮囊之中。

這東西只怕是潘多拉的魔盒,如果打開來,天曉得會引來一場怎樣的腥風血雨。

最好還是等阿爹來了,和他一起打開。

楊守文很擔心,這裏面隱藏的秘密,會給他招來殺身之禍。

把東西放好,系在腰間。楊守文又翻出一件白色大袍披在外面,這才走出禅房。

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大雄寶殿外面的廣場,被雨水打濕。

楊守文吃罷了早飯,就坐在大雄寶殿的門檻上。

在廣場上,楊茉莉手持一對洗衣槌,正開心的玩耍。

雨雖然有點大,卻絲毫無法影響到他的心情。那一對洗衣槌上下翻飛,呼呼作響,並且時不時伴隨著楊茉莉的吼聲。

楊守文看了一會兒,突然來了興致。

“茉莉!”

“楊茉莉!”

“阿郎,幹啥?”

楊茉莉收住了雙錘,全身濕哒哒的,看上去有些狼狽。但他顯然非常開心,帶著傻笑來到楊守文的面前。

“比試一下?”

“好啊。”

楊茉莉回答的很幹脆,不過話出口之後,他又露出了為難之色,輕聲道:“阿郎,楊茉莉的力氣大,會不會傷了你?”

呦,我這暴脾氣!

楊守文本來只是想玩玩,可是楊茉莉這一句話,頓時讓他來了精神。

“楊茉莉我告訴你,阿郎這輩子打架,還沒有輸過誰呢。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力氣……先說好,打輸了的話,可別跑去哭鼻子。”

楊茉莉聞聽,瞪大了眼睛。

“誰哭鼻子誰就是菩提。”

“汪汪汪汪……”

楊守文一下子來了精神,跑回房間把虎吞大槍取來。

“兕子,你幹什麽?”

宋氏出門的時候,正好看到楊守文拎著槍走出房間,心裏頓時一緊,連忙開口詢問。

“阿娘,我在和楊茉莉比武。”

話音未落,從宋氏身後的禅房裏探出一個小腦袋。

“兕子哥哥要和茉莉哥哥打架了!”

“打架?我要看,我要看大兄和茉莉打架。”

禅房裏頓時熱鬧起來,剛恢複了一點精神的楊青奴,躍躍欲試的小幼娘都發出了歡呼的聲音。連正在廚房裏忙碌的楊氏也聽到了動靜,疑惑的從廚房裏跑出來。

楊守文提槍來到廣場上,而宋氏則扶著楊青奴,和幼娘並排坐在了大雄寶殿的門檻之上。菩提帶著四只小狗,興致勃勃的在一旁吠叫,看上去也是興致很高。

“阿郎,真要打嗎?”

“當然。”

楊守文站定之後,大槍橫在身前。

只是,他話音未落,就見楊茉莉已經呼的竄到了他的跟前。

楊茉莉身高體胖,但身體很靈活。雙槌高舉,呼的一聲就砸向楊守文。那雙槌舞動的一刹那,楊守文可以清楚的感受到撲面而來的雨點驟然變得急促起來。

眉頭一蹙,他連忙舉槍相迎。

铛!

槍槌交擊,楊守文只覺一股巨力湧來。

若非他手中的虎吞是名家所知,槍杆的韌性極強,楊茉莉這一槍足以讓虎吞折斷。

“好槌!”

楊守文身形微微一矮,而後猛然把大槍向外一推,崩開了楊茉莉的洗衣槌。

但未等他穩下身形,楊茉莉右手槌呼的橫掃千軍。

楊守文忙錯步身形一閃,大槍豎起再次擋住了楊茉莉的鐵槌。

“砸腦袋。”

楊茉莉大吼一聲,洗衣槌車輪般翻飛,劈頭蓋臉就是一陣打。饒是楊守文槍法高絕,面對楊茉莉這種毫無章法,卻根本無法閃躲的攻擊,只能狼狽的封擋招架。

“兕子,小心。”

“兕子哥哥加油,幹掉楊茉莉。”

“大兄加油啊,可別被楊茉莉打敗了。”

一旁楊氏雖然沒有叫喊,但是臉上也露出緊張之色。

楊守文拼命遮擋,漸漸覺察到楊茉莉的速度和力量開始減弱,終于松了一口氣。

楊茉莉剛才那一輪狂打,的確是沒什麽招數。

但他的力量,再配以他的速度,十幾槌下來,估計沒有多少人能夠承受得住。楊守文眼見楊茉莉已經開始力竭,心中一喜,身形猛然向後一退,大槍撲棱棱顫動,槍影幻化,便要發起反擊。可就在這時候,楊茉莉卻突然連退了十幾步。

他喘著氣,把鐵槌往地上一放。

“楊茉莉,你幹什麽?”

“阿郎,我累了,要休息。”

楊守文頓時有一種日了狗的感覺,腳底下一個趔趄,瞪著楊茉莉半天說不出話。

而在一旁觀戰的幼娘和楊青奴,在聽到楊茉莉的回答之後,先是一愣,旋即忍不住哈哈大笑。幼娘直接從門檻上滑到了地上,捂著肚子笑不停;而青奴更是誇張,直接從門檻上往後倒。在大雄寶殿裏大笑起來。宋氏和楊氏,則不禁莞爾。

“你累了,要休息?”

楊茉莉非常鄭重點了點頭,“是的,休息一下,咱們再打。”

“那核算著,剛才我白被你打了?”

楊茉莉撓著光頭,露出茫然之色道:“阿郎已經很厲害了,在孤竹,很少人能抵擋住我剛才的攻擊。嗯,基本上我一輪打下來,就不會再有人站著。阿郎到現在還能站著,說明阿郎很厲害。所以楊茉莉要休息,養足了力氣之後再和阿郎打。”

原本,楊茉莉是典型的突厥人發式,髡發結辮。

但後來跟著楊承烈到了昌平之後,楊承烈看著他的發式不順眼,于是就給他剃了個光頭。

楊守文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咬著牙,聽著幼娘那帶著幸災樂禍之氣的笑聲,怒聲吼道:“你說不打就不打,到了戰場之上,誰管你累不累?

別廢話,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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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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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五十四章 看走了眼(下)


楊守文說完,虎吞大槍呼的便刺向楊茉莉。

楊茉莉嚇了一跳,連忙抄起雙槌,便要封擋。

只是,這次楊守文主攻,槍速極快。虎吞大槍破快雨幕,唰的刺出,令楊茉莉頓時手忙腳亂。楊守文的槍越來越快,一槍連著一槍,化作一片槍影把楊茉莉籠罩其中。只片刻功夫,楊茉莉身上的衣服就被劃成一條條,一根根的布條貼在身上。

“停!”

楊守文突然停下來,向後退了兩步。

“楊茉莉,你這武藝跟誰學的?”

“啊?”

楊茉莉露出茫然之色,搖頭道:“我自己練的,沒人教我。”

“我說呢……”

楊守文打了一陣就發現,楊茉莉雖然力氣大,身體靈活,速度也快,可根本不像個練過武的人。他來來去去就那麽幾下,根本不知道該怎麽閃躲,怎麽封擋。

不過,以他這種力氣,真要是到了戰場上,披上重甲那就是活生生的推土機。

楊守文有一種勝之不武的感受,歎了口氣,也沒有繼續比試的想法。

論力氣,楊守文要比楊茉莉小一點點。

可是真要打起來,楊守文分分鍾有一百種辦法置他于死地。

這種比試,不如不比……楊守文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楊茉莉半晌,“從明天開始跟我練武。我怎麽說,你怎麽做……否則的話,你甚至不是我一合之敵。”

楊守文突然覺得,楊茉莉的運氣不錯。

在來昌平的路上,那些粟末靺鞨人被楊承烈和楊守文父子所吸引,所以沒有在意,被楊茉莉得手,以至于嚇破了膽子。而在昌平縣衙,更沒有人清楚楊茉莉的底細,以至于被他突然的出手所鎮住……可如果那兩次搏殺,楊茉莉運氣沒那麽好,被對方看穿之後,恐怕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這家夥,還真是鴻運當頭。

“練武?”

楊茉莉想了想,憨聲道:“就是趴在地上,好像蛤蟆那樣子練武嗎?”

他旋即用力搖搖頭,一臉不情願道:“楊茉莉不要練作蛤蟆,蛤蟆的樣子好難看。”

他說的好對,我竟無言以對!

楊守文看著楊茉莉,那種日了狗的感覺越發強烈。

而在大雄寶殿門口,幼娘已經笑得站不起。

金蟾引導術在楊茉莉口中,變成了趴在地上裝蛤蟆……要知道,那可是武當山那些煉氣士相傳百年的秘技。如果讓楊大方聽到了,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氣得從棺材裏跳出來。

“楊茉莉,你給我聽好了,你如果不好好練,以後就沒飯吃。”

“那我練!”

楊茉莉充分表現出了什麽叫做意志不堅定。一聽不讓吃飯,別說是裝蛤蟆,就算是裝老鼠也幹。楊守文提著槍,氣衝衝回禅房去了。而楊茉莉則撅著嘴,一臉委屈的表情,自言自語道:“好端端為什麽要裝蛤蟆,阿郎就知道欺負楊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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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雨歇。

一道彩虹橫跨山巒,格外動人。

虎谷山在這一場秋雨的洗禮之後,更顯出亭亭玉立。

晌午的比武,以一種極為搞笑的方式結束。楊守文惱怒異常,楊茉莉委屈萬分。

兩個人在午飯時好像較真似地,你吃一碗飯,我吃一碗飯;你吃一張餅,我吃一張餅。結果就是……楊守文和楊茉莉都吃多了,在床上哼哼唧唧躺了一下午。

天就要黑的時候,山門外一陣騷亂。

有人砸響山門,楊茉莉打開山門,就看到楊承烈和楊瑞站在山門外。

楊守文聽到動靜,也跑了出來。

看到楊承烈,他不禁一愣,連忙迎上前道:“阿爹,你和二郎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楊承烈點點頭,邁步走進山門。

“我還要問你們,怎麽都跑上山了?”

“哦……”

楊守文不知道要怎麽回答,楊青奴卻跑了出來,一頭撲進楊承烈的懷裏,“阿爹,你怎麽現在才來,奴奴好想你……阿爹,奴奴昨天被蛇咬了,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什麽?”

楊承烈聞聽,頓時緊張了,連忙抱起楊青奴。

“怎麽被蛇咬了,現在怎麽樣了?”

“幸虧大兄把奴奴救下來……大兄最好了,要不是他出手,奴奴真的就見不到阿爹了。”

小丫頭的回答,讓楊守文有些驚訝。

不過,看著楊青奴那如花的笑靥,他沒有也沒有辯解,只輕輕點了點頭。

這時候,宋氏也過來了。

她把昨日發生的事情,與楊承烈說了一遍,言語中更對楊守文狠狠的誇贊了一番。至于楊青奴和楊幼娘之間的衝突,以及楊守文發怒的事情,她一句都沒有說。

“山下太小了,兕子前晚上山,發現山上的法師都跑了,就讓我們早點過來。你看,這山上其實也挺好,房間也夠多,地方也充裕,奴奴這兩天開心的很呢。”

楊承烈見楊青奴沒事,總算是松了口氣。

“兕子,你那個酒,還有嗎?”

“啊?”

“就是你讓人送給我的酒?”

楊承烈在一間充當會客室的禅房裏坐下,沒等楊守文開口,就立刻急迫的詢問。

“呃,還有,怎麽了?”

“快快快,拿來一壇……兕子,我是你阿爹,怎地有好東西,居然只送了那麽一點。我都沒吃上兩口,就被你管虎叔父幹掉了一壇。王縣尊更過分,竟然跑到我的班房,搶走我僅有的一壇存酒。今天這一天……啧啧啧,可把我給饞死了。”

原來,他是因為想喝酒,所以才提前回來?

看著楊承烈那急不可耐的逗比模樣,楊守文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好在,山上還有五壇酒,楊守文到廚房裏取了一壇出來,剛給楊承烈滿上,楊承烈就端起碗,一飲而盡。

“呼!”

他喝完酒,捋了一下颌下胡須,好像剛吸食了大煙的煙鬼一樣,長長出了一口氣。

“好酒!”

“看你是什麽樣子,怎地如此耐不住?”

聽了宋氏的話,楊承烈不禁苦笑道:“你道我想這樣?只是兕子這酒的確好,吃了他這酒以後,再吃別的酒,嘴裏都快淡出個鳥來。這兩天你不知道我都是怎麽過的。王縣尊整天在我那裏轉悠,最可能的就是管虎那匹夫,竟趁我不在,喝光了一壇。

不過兕子,你這酒是怎麽釀的?”

“兕子不要說。”

不等楊守文開口,宋氏便攔住了他。

“娘子,你這是何意?”

“兕子這酒,已經交給我來打理。以後想要吃酒,必須要我同意才行……”

“你……”

楊承烈指著宋氏,半晌後臉色一變,露出阿谀之色道:“娘子這是何苦,兕子釀出來的酒,我這做阿爹的怎能不品嘗一下?以後有娘子操持,咱楊家一定會蒸蒸日上。”

“哼!”

宋氏笑了,輕輕打了楊承烈一下。

“好了,你們先吃著,我去夥上幫楊嫂操持。”

說完,她起身走出禅房。

禅房裏,只剩下了楊承烈、楊守文和楊瑞父子三人。

楊瑞也不說話,只管吃菜。而楊承烈在喝了幾口酒之後,對楊守文道:“我已經把蓋老軍一家放了。”

“哦?”

“蓋嘉運的事情,算是就此揭過。

他說你答應的,要給他一個出身。所以我想了一下,就讓他先去壯班做個門卒。最近城裏比較動蕩,壯班的人數也有些不足,他過去之後,正好能填充人數。

另外,蓋老軍那裏也說了,會幫我盯住盧永成。”

他說到這裏,又吃了口酒。

“阿爹,怎麽了?”

楊承烈突然苦笑一聲,臉上浮現出一種疲憊之色,“我執掌昌平縣尉十載,原以為對昌平已經非常了解,可是卻沒想到,竟然看走了眼,沒有發現盧永成的手段。”

“阿爹,發生了什麽事?”

“那個寇賓找到了。”

“哦?”

“不過已經是一個死人!”楊承烈深吸一口氣,把碗重重放在桌上,“我不查還不知道,原來盧永成早就把手伸到了我的地盤上。這厮做事可真夠毒辣,我以前還真看走了眼……你知不知道,不僅是寇賓死了,就連盧青也被人給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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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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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五十五章 故事(上)


楊守文沈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評價這件事,同時對這樣一個結果早有准備,並不感到震驚。

盧永成在昌平做了二十年主簿!

二十年裏,朝堂上都發生了多少次巨變,多少人因而丟掉性命?昌平雖然地處邊荒,但內部的爭鬥卻更慘烈。與朝堂上的巨變不同,朝堂之爭雖然也很慘烈,但大家礙于身份和地位,或多或少都會有所保留,至少在表面上會顯得平靜。

可是地方,特別是這種縣一級的地方,權力爭鬥素來是刀光劍影,大家光著膀子火拼。在鬥爭的手段上,地方上沒有朝堂上花樣百出,但更直接,也更凶狠。

盧永成二十八歲當上了昌平主簿,二十年間,昌平縣令來來回回已經換了十幾個,縣城也換了七八個,但唯有盧永成依舊牢牢坐在主簿的位子上,無人能夠動搖。

即便是楊承烈,也是花費了十幾年時間,才鞏固了縣尉的權力。

表面上他和盧永成一文一武,互不幹涉。可實際上,兩人之間也不會少了爭鬥。

這麽一個善于爭鬥,精于爭鬥的人,千萬別把他幻想成為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羊羔。這種人發起狠來,絕對可怕。所以當楊守文聽到寇賓和盧青的死訊之後,更沒有流露出異樣之色,甚至覺得發生這種事情,才是理所應當的結果。

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楊守文笑了。

“阿爹,這個結果不是很正常嗎?那天蓋嘉運給我吐出了這兩個名字,我就知道……”

“直他娘的老賊。”

楊承烈突然罵道:“兕子,你為何不能讓我心裏滿足一下呢?”

言下之意就是在說:你為什麽這麽吊?為什麽不表現出震驚的樣子,讓我滿足一下虛榮心?

楊守文聞聽,立刻張嘴,眼睛瞪大,做出震驚之色。

“寇賓和盧青死了?”

“滾開!”

楊承烈笑罵一句,端起酒碗來喝了一大口。

楊瑞在一旁也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他輕聲道:“路上我還與阿爹打賭來著,說大兄一定會很吃驚。阿爹說你絕不會感覺吃驚……結果看來,還是阿爹了解大兄。”

今天從楊瑞來到山上,情緒看上去就不太正常。

這句話一出口,楊守文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子濃濃的失落之意。

楊承烈看了楊瑞一眼,並沒有理睬。

他又滿上一碗酒,輕聲道:“做了十年太平縣尉,原以為就是這樣子無風無浪的過去,沒想到……今年的局勢,較之兩年前李盡忠兵進幽州時更加險惡,更讓人捉摸不透。特別是這幾宗命案,更處處透著怪異,我這心裏面總覺得不安甯。”

“縣尊怎麽說?”

從楊承烈的話語中,楊守文聽出了焦慮。

楊承烈道:“縣尊的意思,是就這麽算了……寇賓和盧青的死,顯然是一樁意外。”

“怎可能是意外?”

楊瑞終于忍不住,激動道:“寇賓明明是被人謀殺,還有那盧青……說是酒後失足溺死,怎麽可能?我打聽過,盧青身手不弱,而且頗有酒量,怎可能是溺死?”

“不是溺死,凶手是誰?”

“分明就是盧永成……”

“證據!”楊承烈手指敲擊桌面,沈聲道:“按照載初律,你這就是誹謗上官,按律當充軍發配。”

“我……”

楊守文一把按住了楊瑞,輕輕拍了怕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靜。

載初律,也就是根據貞觀十一年推行頒布的《貞觀律》增改版。在後世,這部由長孫無忌編撰的《唐律疏議》,自貞觀之後曆經三次增改,也就是現在的載初律。

楊承烈似乎也是氣不順,瞪著楊瑞道:“盧永成乃從九品上的主簿,你老子我在品級上,比他還要低半級。他說盧青是溺死,沒有證據我怎麽找他麻煩?他是我的上官,我如果要偵辦此案,根本躲不過他的眼睛,更不可能查出什麽結果。

若縣尊肯偵辦此案的話,我也能有個由頭。

但現在是,縣尊都不願意插手此事,想要甯事息人,你要我這個縣尉如何下手?”

楊承烈說到這裏,自嘲的笑了。

“縣尉,縣尉……不過十年太平縣尉嘛,你還真以為你老子我,能夠一手遮天?”

楊瑞低下了頭,沒有再說話。

可是楊守文卻可以從他的眼中看出,一種濃濃的不甘。

這種不甘,楊守文很熟悉。

前世,他初入職場,也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也曾有過不甘。他後來一意孤行的追查下去,到最後卻是在床上癱瘓了將近十載。雖然那案子到最後也破了,罪犯最終伏法。但誰又記得,十年前曾有一個不要命的小青年,為此付出了最美好的年華?

在病榻上,楊守文讀了很多書,想了很多年。

他最終想明白了一句話: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只是為了能明白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他……

感覺氣氛有些凝重,楊守文笑道:“好了,好了,這件事到此為止,咱們不說了。”

“嗯,不說了,不說了!”

楊承烈臉上的怒色隨之消失,換上了一副笑臉。

楊守文又陪著他吃了一會兒的酒,見楊承烈露出疲乏之色,便告辭走出了禅房。

楊瑞跟在他身後,沈默不語。

兩人來到大雄寶殿的門外,只見月光灑在廣場上,透著幾分清冷之氣。

白天,才下了雨,山上的空氣格外清新。

只是那一場小雨過後,卻使得氣溫降低了不少,以至于一陣風吹來,楊瑞打了個哆嗦。

禅房門外,菩提帶著悟空四個趴在門廊上。

夥房裏,楊氏還在拾掇,忙忙碌碌,進進出出。

青奴的精神不是太好,于是在今晚,就跟著宋氏早早歇息去了。

只剩下幼娘一個人坐在水井旁邊,正用力搓洗著衣服,看到楊守文和楊瑞,並沒有招呼。

楊承烈不在的時候,幼娘會很隨意。

但楊承烈在,她就會注意分寸。

小丫頭的年紀不大,但很有眼色,知道什麽時候該活潑,什麽時候應該保持沈默。

“二郎,怎麽不說話?”

楊瑞擡起頭,仿佛鼓足了勇氣道:“大兄,要不我向阿爹請辭,還是你來做執衣吧。”

“我?”楊守文的腦袋搖得好像撥浪鼓。

“我才不要去衙門裏受罪……你看我,現在多快活!無憂無慮,何苦到衙門裏修行?”

“可是……”楊瑞顯得非常苦惱,撓了撓頭,使得頭發變得更加淩亂。他輕聲道:“可是我真的覺著我好笨!被蓋嘉運耍的團團轉,可我還以為他對我很畏懼;今天我去現場,看到盧青的屍體。連我這種笨蛋都能看出盧青絕不是溺水而亡,偏偏阿爹卻能夠一口一個溺水,和盧永成談笑風生,好像什麽都沒有看到。

大兄,我是真的糊塗了!

以前我覺得我很聰明,甚至在大兄清醒之前,我都還是這麽認為。

可是……”

楊瑞說著說著,便蹲在了地上,雙手抱著頭。

楊守文能夠理解他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種自以為是的‘衆人皆醉我獨醒’的創痛。

從某種程度而言,楊瑞還是一個頗具正義感的少年。

只是他還不太明白,忍耐的含義。

拍了拍楊瑞的肩膀,楊守文在他身邊坐下。

“二郎,你看這月光多美?我很喜歡,但是卻無法抓住;你閉上眼,感受一下這風,多麽柔和,但是我卻無法看到;你聞這花香,多麽美妙,但是我卻無法保存。”

“大兄,你在說什麽?”

楊瑞被楊守文這一席話說的糊塗了,扭頭愕然看著他。

楊守文笑了,“我在說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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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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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五十六章 故事(下)


“呃……”

“其實,我的意思是,你大可不必如此在意。

二郎,你很聰明,這一點你不用懷疑。只不過你從小受盡寵愛,阿爹也好,阿娘也好,都把你捧在手心裏,所以你根本看不到那些隱藏在陰暗中的醜惡。現在,你一下子要去面對這些醜惡的事情,有些無法接受,甚至開始進行自我否認。

呵呵,要我說……大可不必。”

菩提從門廊上跳下來,跑到了楊守文的身邊趴下。

楊守文則把手埋進了菩提那濃密的毛發中,感受著從菩提身上,散發出來的熱量。

“蓋嘉運自幼在老軍客棧裏長大,見過太多醜惡的事情。

你用你的想法卻和他接近,去和他交往,他肯定不會認同,甚至會看不起你。事實上,和這種人交往,何必付出真心實意?拿出你的實力來,讓他知道你比他強,他自然會向你低頭。等他向你低頭之後,你在拉攏他,這叫打一棒子給個甜棗。

對付這種桀骜不馴的家夥,你必須要像熬鷹一樣,在他服你之後,再去進行拉攏。”

“哦!”

楊瑞聽罷,若有所悟。

楊守文接著道:“至于衙門裏的事情,你要學會忍耐。

我和你講個故事吧……曾經有兩個差人,同樣是滿腔的熱血,同樣是嫉惡如仇。有一次,兩個差人發現了一個案子,而在那案子的背後,隱藏著一只幕後黑手。其中一個人正義感爆棚,要去懲惡揚善;而另一個人則對他的主張表示反對。為此,兩個人最終分道揚镳,甚至變成了仇人。那個正義感爆棚的差人,拼了性命要把那個幕後黑手繩之以法。可結果呢?他暴露了,最終變成了殘廢。

而另一個差人,則是虛以委蛇,一邊與對方周旋,一邊在暗地裏默默搜集證據。差不多十年之後,他搜集了足夠的證據,同時自己也身處高位,而後發動了致命的一擊……幕後黑手被幹掉了,他也成了英雄,升職加薪,還得到美人青睐。”

楊守文說的,就是他自己的故事。

楊瑞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問道:“那個殘廢的差人呢?”

楊守文曬然笑了,輕輕搖頭道:“那個笨蛋在病榻上躺了十年,最心愛的女友走了,家裏為了給他治病,是傾家蕩産。可是十年之後,沒有人會記得他曾經付出的努力。就算是有,也是在私下裏嘲諷他……二郎,若換做你,會怎麽做呢?”

“我……”

楊守文揉了揉臉,拍了拍菩提,從地上站起來。

“你自己好好想想,別特麽總是書生意氣……至于怎麽選擇,就看你自己的了。

想想阿娘,想想青奴,想想阿爹。

你那麽聰明的家夥,我相信你一定能夠想明白。若是想不明白,那你就去死吧。”

說完,楊守文帶著菩提揚長而去。

“幼娘,要我幫忙嗎?”

“兕子哥哥笨死了,越幫越忙。”

“誰說的,我很厲害的……來,我幫你把衣服擰幹。”

話音未落,就聽到撕拉一聲,楊守文發力過猛,把幼娘剛洗幹淨的衣服給撕爛了。

“兕子哥哥,都說不要你幫忙了,你別搗亂……走開,趕快走開!”

幼娘惱怒的咆哮,楊守文帶著菩提灰溜溜的離開水井。

看著這個渾渾噩噩十七年的兄長,一副如此逗比的模樣,楊瑞忍不住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大兄說的不錯,我如果還想不明白,倒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楊守文就把楊茉莉從床上拉起來。

起床氣十足的楊茉莉在付出了鼻青臉腫的代價之後,最終屈服在楊守文的淫威之下,趴在地上裝起了癞蛤蟆。

“楊茉莉,癞蛤蟆;呱呱呱,跳不停……”

幼娘在廣場上站了一個二字鉗羊馬,一邊在楊守文的指點下練功,一邊嘲笑楊茉莉。

“阿郎,為什麽幼娘可以站著,楊茉莉卻要趴著?”

楊茉莉委屈喊道:“我不要做蛤蟆。”

可是,誰又理他?

“幼娘,來跟我做,出拳,吸氣;收拳,呼氣……兩腿之間好像鉗著一頭羊……對,就是這樣子。保持住呼吸,出拳,收拳。動作不要太快,慢慢的,感受羊在掙紮。”

楊守文教給楊幼娘的,是前世在書上看到的內容。

在結合了金蟾引導術和金剛八式之後,變成了一套屬于他自己的功夫。

幼娘跟著楊守文,慢慢的練習。

當朝陽升起的時候,幼娘小臉通紅,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水,但是精神卻非常好。

“大兄,你在幹什麽?”

“教幼娘練拳。”

“我也要練!”

休養了兩天,青奴已經恢複了大半,所以天一亮就跑了出來。

完全無視趴在地上練習金蟾引導術的楊茉莉,楊青奴跑到了楊守文身邊,和幼娘並肩站立,學著幼娘的樣子開始練習。

楊承烈和宋氏從禅房裏出來,看到廣場上如此熱鬧的景象,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兕子清醒之後,家裏越來越熱鬧了。”

“是啊,昨晚二郎還跑來找我認錯,這孩子也是越來越懂事。”

楊承烈看著沐浴在陽光裏,帶著兩個小丫頭練功楊守文,眼中的欣慰之色越來越濃。

他走過去,把楊守文喊過來。

“今天你和茉莉下山一趟,再拿兩壇酒來。

順便再買些下酒菜,明天客人來了,免得不夠。”

楊守文瞪大了眼睛看著楊承烈,“阿爹,你究竟有幾個故人要來?”

“一個啊。”

“山上有五壇酒呢。”

“呃,我昨晚已經吃了一壇……今天怎地也要再吃兩壇,剩下兩壇,明日絕對不夠。”

你是想自己喝酒吧!

楊守文翻了個白眼,一臉無奈。

老爹說的是大義凜然,一副為客人著想的嘴臉。

“好吧,那我待會兒就和茉莉下山。”

楊守文說完,便告辭離去。只是走了兩步之後,他又停下來,扭頭卡著楊承烈,疑惑問道:“阿爹,今日你不在衙門裏當值嗎?”

“有甚值的?難不成接著被人算計?

我昨日已經向縣尊禀報,身體不適,所以要休養兩天。就讓他和盧永成先鬥兩天吧。等他知道我的妙處時,自然會有所改變。我也正好趁著兩天,好好放松。”

妙處?

老爹,你可真會用詞啊!

思想犯罪,阿彌陀佛……楊守文一咧嘴,便搖著頭走了。

只剩下楊承烈一臉茫然之色,扭頭對宋氏道:“娘子,兕子他什麽意思?”

“啊?”

“我與他說完話,他為何搖頭?我剛才說錯什麽了嗎?他這態度,又算是什麽?”

宋氏一臉茫然,看了看楊承烈,又看了兩眼楊守文。

最終,她啐了一口道:“莫不是你老楊家都有癡症嗎?以前是兕子,昨天是二郎,今日你有犯癡。兕子不過搖了搖頭,你就在這裏胡思亂想,阿郎不覺得累嗎?”

說完,宋氏一扭一扭便走了。

“我胡思亂想?”

楊承烈站在那裏想了一陣子,最後搖搖頭,低聲嘀咕道:“可能我真的是胡思亂想吧……可為什麽我總覺得兕子剛才的笑容有些怪異,讓我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呢?

++++++++++++++++++++++++++++++++++++

且不提楊承烈在山上胡思亂想。

楊守文帶著幼娘她們練完了功,就拖著楊茉莉一道下山去了。

他這次下山,還有別的事情。

在山下,他先是去田村正家裏看了寄存在那裏的馬,然後又跑去了老胡頭家中。

拿出一張圖紙,放在老胡頭的面前。

“老胡頭,照著這個圖樣和尺寸,先給我打二十個出來。”

“這是什麽?”

老胡頭看著圖上的馬蹄鐵,一臉茫然。

楊守文道:“你問那麽多幹嘛?做不做得出來?做不出來,我就進城去找人做。”

“開玩笑,這小玩意我若做不出來,怎配得上虎谷山下第一匠人?”

老胡頭一聽,勃然大怒。

他二話不說把圖搶過來,“一個三十文,二十個五百文,三天後你過來取就是了。”

老胡頭的手藝不錯,只是有時候太啰唆。

楊守文笑著從老胡頭家裏出來,正准備到村裏的店鋪裏買些酒菜,卻聽有人高喊道:“少年郎,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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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五十七章 大叔你好(上)


虎谷山下的這個小村子沒有名字,是一個無名小村。

這裏的百姓,更習慣直接稱呼自己的村莊叫虎谷山,只因為他坐落在虎谷山下。

村莊不大,人口不多,但五髒俱全。

村裏有一個熟食店,專門烹制一些山裏的野味,然後販賣到昌平縣城,據說生意不錯。楊守文在這裏生活了十七年,這家野味熟食店也吃過很多次。說實話,並不認為有多好吃。這個時代,烹饪的方法不多,主要以烤、蒸、煮、焖等手段為主,也沒有那麽多的調料。想要吃個小炒菜,都因為各種條件的限制而不能。

不過,熟食店的生意倒還算不錯。

虎谷山毗鄰官道,每天會有往來于孤竹和昌平、以及居庸關的行人數量不算少。

所以,那熟食店一邊賣酒,一邊賣熟食,每天都會有客人出現。

今天也不例外,當楊守文把酒菜買好,准備離開店鋪的時候,有人在身後喊住了他。

那是一個看年紀大約在三十多的男子,長的齒白唇紅,相貌俊美。

身高,大約在180公分左右,身形修長而挺拔。一雙大長腿,堪稱黃金比例,在配上那張讓男人看到之後,就想一拳打過去的小白臉,放在後世那就是‘男神’。

楊守文不認得對方,只覺得那張臉……真的很想打一拳過去試試手感。

“少年郎,你可是楊二郎嗎?”

大叔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來到楊守文面前。

楊守文一愣,“你是誰?”

這個人知道楊瑞?不過,我看上去像是那個蠢貨嗎?

大叔道:“剛才我聽店家和你聊天時,提到了文宣的名字,故而猜出了你的身份。”

文宣,是楊承烈的字。

除非是知己好友,一般很少有人會直呼別人的字。

“我叫陳子昂,與你父相識多年。前些日子說好要來拜訪,並約定中秋一起賞月。可我剛才到你家的時候,卻發現你家已空無一人。詢問之下才知道你們一家上了山,正說著過一會兒找人帶我上山呢……呵呵,我聽說虎谷山猶如迷宮。”

大叔帶著自信的笑容,張口就報出了身份。

其實,楊守文已經猜出了一個大概,但卻沒想到這位大叔會如此爽快。

不過大叔,誰給你這麽大的自信,認定我就是楊二郎呢?

楊守文笑道:“大叔,我想你可能誤會了?”

刹那間,大叔的表情頓時變得非常有趣,似乎很尴尬,更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你,不是楊二郎?”

楊守文歎了口氣,“二郎今年不過十三,你有見過我這樣子十三歲的人嗎?”

有,楊茉莉!

不過這時候楊茉莉才不會管楊瑞多大年紀,正拿著一只熟雞,暢快淋漓的咀嚼。

“那……實在是抱歉了。”

大叔那如白玉般俊美的面容,浮現出一抹紅色。

他尴尬一笑,轉身想走。

這大叔怎地這麽害羞?楊守文連忙道:“大叔,你幹什麽去?”

“呵呵,我認錯人了,所以嘛……”

“大叔啊,我雖然不是楊二郎,卻沒有說楊縣尉不是我阿爹啊?何不聽我說完呢?”

“你不是楊二郎?”大叔愣了一下,似乎有點糊塗了。

不過,他旋即醒悟過來,脫口而出道:“你不是二郎,莫不是阿癡兒。”

為什麽想要打他的衝動,一下子變得這麽強烈?

楊守文剛要回答,那位大叔已經反應過來,忙擺手道:“抱歉抱歉,你是大郎嗎?”

又是大郎!

楊守文歎了口氣,一臉無奈之色道:“大叔,我是大郎,二郎是我兄弟。”

“你……”

“我那癡症已經好了!”

見大叔有些不知所措,楊守文又添了一句。

“哦……原來是這樣。我就說嘛,看你第一眼的時候有些眼熟,和你阿娘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

這大叔口中的‘阿娘’,應該不是現在的宋氏,而是楊守文的親娘。

若這樣的話,大叔和老爹認識的時間可是不短啊!可為什麽從沒有聽阿爹說過呢?

楊守文心裏頓時産生了一個疑問。

不過,大人家家的事情,他個做兒子的管不了。

于是,楊守文笑道:“大叔既然已知道我的身份,便隨我一起上山吧。我阿爹昨晚就已經到了山上,這兩日估計也不會下山。山下的房子空著,基本上沒有人。”

“若如此,那請稍待。”

大叔說完,連忙又返身走回熟食店。

楊守文搖搖頭,站在路旁等待。不過,他身子突然一顫,扭頭問道:“楊茉莉,他說他叫什麽名字?”

“昂!”

楊茉莉擡起頭,含含糊糊回答了一個字。

那只很肥很肥的熟雞,在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就被楊茉莉幹掉了大半。他嘴裏嚼著雞骨頭,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楊守文這才留意到,這貨居然吃雞不吐骨頭?

“對,陳子昂。”

楊守文心裏心裏一咯噔:陳子昂,難道說,他就是那個做出‘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怆然而涕下’的陳子昂嗎?

說起陳子昂,後世最為人所知的,似乎只有那首《登幽州台歌》。

事實上,從初唐到盛唐詩風發展轉變過程中,陳子昂絕對是一個避不過的存在。

盧藏用曾在《右拾遺陳子昂文集序》裏這樣說道:橫制頹波,天下翕然質文一變。而被後世人無比推崇的詩聖杜甫,也曾寫下詩詞稱贊陳子昂道:千古立忠義,感遇有遺篇。

後,金代元好問更在《論詩絕句》裏寫下了‘論功若淮平吳例,合著黃金鑄子昂。

由此可見陳子昂對于文風興盛的盛唐乃至于後世,有著何等卓絕的影響。

楊守文一開始沒有想起來陳子昂是誰,因為他實在無法把自己那個有點逗比屬性的老爹,和大名鼎鼎的陳子昂聯系在一起。那可是陳子昂啊!老爹怎會認識他呢?

而聽剛才陳子昂的話,似乎和老爹,乃至老娘都很熟悉。

這樣說起來,老爹當年難道也是個風流人物不成?

就在楊守文低頭胡思亂想的時候,陳子昂牽著一匹馬和一頭大青驢走了過來。

驢背上馱著一個大包裹,看上去份量不輕。

“大郎,咱們走吧。”

陳子昂興致勃勃,大有恨不得立刻動身的架勢。

可楊守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一馬一驢,半晌後輕聲道:“陳先生,山路崎岖,怕腳力難行。”

“啊?”

陳子昂聞聽一愣,露出為難之色。

“那怎生是好?”

“若不然,就先把這腳力寄存在這邊村正家中?”

“可是這包袱……”

楊守文歎了口氣,上前一步,從驢背上把包袱拎起來。

“大郎小心,很重的。”

的確很重,不過……還頂得住。再說了,不是還有楊茉莉嘛,又有什麽可擔憂?

楊守文道:“先生不必擔心,些許包裹還不算得事。”

說完,他扭頭向楊茉莉看去,就見這厮還捧著那肥雞吃的津津有味。

“楊茉莉!”

“在。”

“把這馬和驢子,送到田村正家裏,就說過兩日來取。”

“好!”

楊茉莉把剩下的雞脖子連帶著雞頭,一股腦塞進口中,緊跟著就是嘎吱嘎吱的聲響。

一雙油乎乎的大手,從陳子昂手裏接過了缰繩。

“楊茉莉,我陪陳先生上路,你一會兒追上來。”

“阿郎放心,楊茉莉很快就來。”

“還有,記得回家去拿兩壇子酒來,你知道酒放在哪裏嗎?”

“知道。”

楊守文背著老大的包裹,笑呵呵與陳子昂道:“陳先生,咱們先上山吧。”

陳子昂被楊守文的力氣嚇到了,有些不好意思。

“大郎啊,拎得動嗎?要不我幫你拿一些吧……這山路難行,怎好讓你一個人出力,我幫你拿一些,拿一些的好。”
引言 使用道具
蘇雪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卷一 塞上雪 第五十八章 大叔你好(下)


大叔說著話,上前從楊守文手裏接過了酒菜。

“這樣你也能輕松一些。”

楊守文心裏,似乎有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你幫我拿東西,就是拿那些酒菜嗎?

可他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苦笑著在前面領路。

“說起來,我與文宣也有十幾年沒見了……我記得以前他是在均州折衝府出果毅校尉之職,怎地會跑來昌平做縣尉?若非今年他去薊縣辦事,我都不知道他在幽州。”

陳子昂神色輕松,拎著酒菜跟著楊守文。

他一邊走,一邊說,一副自來熟的模樣,“對了,大郎你而今有十七了吧,如今在何處讀書?”

“我……沒讀過書。”

“沒讀書?”陳子昂猛然停下腳步,怒聲道:“文宣忒不像話,怎能如此糟踐你呢?想當年,熙雯何等文采,她的兒子怎能不讀書呢?傳揚出去,豈不是丟了熙雯的臉面?”

熙雯,就是楊守文的生母,鄭熙雯。

對于自家生母的事情,楊守文其實知道的並不多。

聽陳子昂這麽一說,楊守文才知道母親生前,似乎名氣不小啊。

“先生莫如此說,這事情怪不得阿爹。

我……前些年一直渾渾噩噩,患了癡症。直到前些日子,我才算是清醒過來,故而沒有進學,非是我阿爹不肯讓我讀書。”

陳子昂聞聽,竟露出一抹哀色。

“原來……我還以為那只是謠傳,未想到你竟如此命苦。”

“呃,也算不得苦吧。阿翁在時,對我一直很關愛。為了照顧我,他甚至不肯住在城裏,陪著我在這小村裏住了十余年,一直到他老人家過世。阿爹雖然忙碌,但對我也是非常關心。我雖有些渾噩,可這十七年來,過的還算是快活。”

“快活就好,如此熙雯九泉之下,也不會太過擔憂。”

陳子昂說完,就不再言語。

他的神思,好像一下子飛到了九霄雲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而楊守文卻覺得,和這位大神一起聊天壓力實在太大……對,就是壓力太大了。

大神的思維,總是很跳躍,而且話題肆無忌憚。

說好聽一點叫隨性,說難聽一點就是胡說八道……楊守文雖然有兩世記憶,可想要跟上這位大神的思路,也是覺得非常吃力。大家都不說話,可能結果會更好。

走了一半山路,楊茉莉從後面追上來。

他二話不說,從楊守文身上接過了包裹,而後把手裏的酒壇子遞給了楊守文。

“大郎……”

“先生,你別喚我大郎了,叫我兕子就好。”

“為什麽呢?”

陳子昂似乎一下子來了興致,好奇問道:“兕子,是你的乳名吧。不過,大郎也沒有錯,你為什麽不願我喚你大郎,而要我喚你兕子?是不是這大郎二字,與你有不好的意義?”

我的個神啊!

大神其實就是個唐三藏。

陳子昂一連串的問題,讓楊守文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想了想,道:“也沒什麽不好的意義,只是不喜歡別人叫我大郎,感覺怪怪的。”

“怪嗎?”

“不怪嗎?”

“哦……你這壇子裏裝的是什麽?”

“酒。”

“是酒啊!”

陳子昂露出恍然之色,之後便不再說話。

楊守文長出一口氣,暗道一聲:和大神說話,真特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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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彌勒寺,已經過了正午。

楊茉莉吃了一只肥雞,所以感覺還好,楊守文卻是饑腸辘辘,有些頂不住了。

當然,肚子餓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和大神說話費勁。

這一路上斷斷續續的聊天,楊守文發現陳子昂的思路跳躍太快,快到掩耳不及盜鈴之勢。每次為了接陳子昂的話頭,楊守文都要全神貫注,甚至是小心翼翼。

好不容易回到山上,楊守文已經精疲力竭。

可是陳子昂的精神卻很好,距離山門還有一百多米,他就大聲喊道:“楊文宣,我來了,快來迎接我。”

他一邊喊,一邊加快了腳步。

山門內,出現了楊承烈的身影。

眼看著陳子昂出現,他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副厭惡的模樣,“陳伯玉,你還是老樣子。每次都會提前出現,神出鬼沒的好像鬼魂一樣,不是說好了明天來嗎?”

“哈哈哈,我就是要讓你大吃一驚。高不高興,開不開心?”

楊承烈皺眉道:“不高興,不開心,我快煩死了!”

說著話,陳子昂已經到了山門外。

楊承烈瞪著他,他則梗著脖子,一副不服氣的模樣看著楊承烈。

楊守文有些吃驚,弄不清楚這兩位到底是什麽狀況,怎麽看上去好像要打起來一樣?

“文宣,別來無恙。”

“陳伯玉,你比以前更讓人討厭了。”

兩個人目視了片刻,陳子昂突然展顔一笑,而楊承烈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楊承烈邁出山門,和陳子昂拱手一揖。

而陳子昂卻沒有還禮,而是上前一把抱住了楊承烈。

尼瑪,好濃的激情!

楊守文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楊承烈卻發現了他身上的包裹,突然一把推開陳子昂,指著他鼻子破口大罵。

“陳伯玉,你忒無恥。”

“我怎麽了?”

“你怎麽讓我兒幫你扛包?以前你就是這樣,讓我幫你扛包,現在又欺負到我兒身上,莫非以為我楊家好欺負嗎?”

“哈,我故意的。”

陳子昂說完,好像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噗嗤笑出聲來。

楊承烈則指著楊守文罵道:“你這個笨蛋,被人欺負到頭上都不知道,還整日裏自作聰明的指點別人。趕快把東西扔掉,這個窮措大忒壞,千萬別給他好臉色。”

話是這麽說,楊承烈卻走過來,一把將包裹從楊守文手裏搶過,然後拎著走進了山門。

“楊文宣,你兒子原來和你一樣笨。”

“你再敢說,我就砸死你。”

“來來來,我怕你不成?”

兩人一邊吵鬧,一邊就走進了山門。

楊守文看了楊茉莉一眼,楊茉莉則是一臉的茫然。

天曉得楊承烈和陳子昂之間到底是怎樣的一種關系。不過現在看來,應該不是敵人。

只是……

楊守文還是覺得有些奇怪,他總覺得陳子昂的出現,顯得有些突然。

午後,楊承烈和陳子昂就在禅房裏說話。

他們時而爭吵,時而又大哭大笑,給人一種瘋癫的感覺。

楊守文陪了他們一會兒,便告辭離開。

他大體上已經弄清楚了陳子昂和楊承烈之間的關系。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那就是情敵。

陳子昂是梓州射洪人,也就是後世的四川省射洪縣。

楊守文的母親,早年曾隨父親入川。楊守文的外祖父當時是射洪縣令,與陳子昂的父親交好,故而就收陳子昂為門生,教授他《詩》、《論》。陳子昂也就是在那時候,認識了楊守文的母親,並且對楊守文的母親心生愛慕之意。可惜那時候,楊守文的母親把他當作了弟弟,並沒有發現異常的情況。數年後,鄭熙雯又隨父親離開梓州。

一晃數年過去,昔日少年陳子昂已成飽學之士。

調露元年,也就是公元679年,陳子昂懷經世之才,出三峽北上長安,參加科舉。

也就是那一年,鄭熙雯嫁給了楊承烈。

為此,陳子昂非常生氣,幾次想要找楊承烈的麻煩。

但當時,楊承烈已經為官。他出身弘農楊氏,論門第自然不輸于荥陽鄭氏,比陳子昂地位更高。不過楊承烈卻沒有仗勢欺人,反而和陳子昂鬥了個不亦樂乎。

那一年,陳子昂科舉失敗,楊承烈贈二十金作為路費,陪著陳子昂一直返回射洪。

永淳元年,公元681年,楊守文出生。

陳子昂再次踏上科舉之路,而楊承烈則帶著鄭熙雯母子南下,前往均州任職……

當時陳子昂說,他必能高中,到時候去均州找楊承烈。

可那一年,陳子昂科舉再次失敗。他無顔前往均州,悄然返回家鄉。此後,楊承烈和陳子昂就失去了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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