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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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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人生在世,全憑演技(上)


文明元年,陳子昂第三次科舉,進士及第。

也就是在這一年,楊承烈帶著失去母親,癡癡傻傻的楊守文從均州離開,來到昌平。

算算時間,兩人已經有十八年未曾相見。

兩個人上次見面,是在薊縣的幽州都督府。

不過那時候太過倉促,幽州都督張仁願剛上任,身為右拾遺監軍的陳子昂協助他穩定局勢。而楊承烈當時也公務繁忙,以至于兩人匆匆重逢,又匆匆的分別。

在那之後,楊承烈和陳子昂再也沒有見過。

一晃又是大半年過去,直到月初,陳子昂突然派人送信,說是要找楊承烈賞月。

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

人生有四大喜,楊承烈和陳子昂的這次相聚,也可以算做是其中之一吧。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楊守文總覺得陳子昂有點古怪。

他和楊承烈既然是故舊,這大半年了卻沒有任何聯系,卻突然間跑來昌平聚會?

而這段時間,正是昌平多事之秋,未免太巧合了吧。

雖然陳子昂說,他過些日子就要離開幽州,返回梓州射洪老家為父守孝,辭官不做了。可楊守文還是無法安心。直覺告訴他,陳子昂來昌平,一定有別的目的。

+++++++++++++++++++++++++++++++++++++

八月十四,一輪明月當空。

雖然還不是中秋,可是在虎谷山上,卻好像已經觸摸到了月圓的氣氛。

楊承烈可能是太高興了,下午喝了不少酒,結果連晚飯都沒有吃,直接醉倒榻上。

而陳子昂的情況則好些,晚飯時露了一臉。

“大兄,這位陳先生有點怪怪的。”

晚飯後,楊瑞偷偷摸摸找到了楊守文,把他拉到了僻靜的地方。

楊守文道:“陳先生是阿爹的好友,你為何要這麽說?”

“不是啊,我不是說他壞,只是說……大兄,你不知道。剛才陳先生拉著我,一直問我那天晚上發生在這裏的事情。他還向我打聽了那個獠子,問我獠子在這裏的情況,還問我有沒有發現什麽特別之處……反正,我覺得他有點不正常。”

楊瑞好像不太喜歡陳子昂,從一開始都不喜歡。

他是一個很傲的人,可是見到陳子昂之後,楊瑞才知道,什麽叫做高傲。

那是一種即便對你和顔悅色,滿臉笑容,可是依舊會在話語中流露出不屑之意的高傲。

對于這種人,楊瑞不知道該怎樣面對。

論名氣,陳子昂名滿天下,一首登幽州台歌傳遍神州,又怎是他這種毛頭小子可以比擬?論出身,陳子昂雖不是什麽名門望族,但即便是那些豪門貴人也不會怠慢。

論官位,陳子昂是右拾遺,監軍幽州軍事。

而他呢……

面對這樣一個全方位碾壓他的大叔,楊瑞哪怕是有再多不滿,也不敢輕易表露。

楊守文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郎不用多想,明日就是中秋,大家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就早一些睡吧。”

“嗯!”

楊瑞也只是找楊守文抱怨,事實上他也找不到人傾訴。雖然楊守文比他大不了多少,但有的時候,楊瑞覺得自家這個兄長,可能要比他親生老爹還要靠譜些。

夜色,越來越濃。

山間在入夜之後,雲霧缭繞,把整個小彌勒寺籠罩其中。

可能是都累了,所有人在入夜不久之後,就早早休息去了。從禅房方向,傳來一陣陣若有若無的鼾聲,小彌勒寺裏可說是靜悄悄,沒有半點聲息。

楊守文躺在禅床上,突然睜開了眼睛,翻身從禅床上下來。

趴在門口的菩提被驚醒,呼的站起來。

楊守文輕輕噓了一聲,示意菩提不要動,然後輕手輕腳走到窗邊,推開了窗子。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雨勢不算太大,纏纏綿綿,無聲而來。

楊守文翻身從窗戶跳了出去,菩提旋即趴下,不過那雙帶著幽光的眼睛,卻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禅院內,空無一人。

氣溫在入夜之後再次下降,再加上綿綿細雨落下,楊守文立刻感受到一種莫名寒意。

他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之後,便如同一只靈貓般穿過禅院,躲到了堆放柴火的棚子下面。

“誰!”

一個低沈的聲音從暗中傳來,緊跟著寒光一閃,似有兵器的冷芒。

楊守文二話不說,反手就按在刀把上。

沒等他回答,從黑暗中走出一個人來,輕輕出了一口氣,“兕子,你怎麽還沒睡?”

“阿爹?”

楊守文看清楚那人,不由得大吃一驚。

原來,躲在棚子裏面的人,竟然是他老子楊承烈。

楊承烈拉著楊守文躲到了柴堆後,然後惡狠狠問道:“這大半夜的,你跑出來作甚?”

可沒想到,楊承烈這一句話,卻惹得楊守文噗嗤一聲輕笑。

“阿爹來做什麽,我就來做什麽。”

“我做什麽?”

“嘿嘿!”

楊守文故作神秘的一笑,讓楊承烈頓時說不出話來。

他把短刀收好,輕聲道:“你以為我真吃多了酒?哼,我告訴你,你老子我文采或許比不得那個家夥,可心眼不比他少。若不如此,當年你阿娘又怎會選擇我?”

說著,楊承烈嘿嘿笑了兩聲,便扭過頭,不再說話。

看著老爹的背影,楊守文的眼睛不自覺眯成了一條線。

誰說楊承烈是個粗人?

老爹別看平時咋咋呼呼,似乎沒什麽心眼似地,可實際上呢?

一個外來人,在昌平做了十年縣尉,並且穩如泰山。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唐代的地域觀念很強,甚至比後世的地域觀念更加嚴重。可整個昌平縣的人,似乎對楊承烈沒有任何排斥,只這一點來說,就不是一個沒有心眼的人能夠做到。

楊承烈那一口幾乎于本地人沒有區別的昌平口音,絕不是什麽語言天賦。

可以想象,在剛來昌平的時候,他怕是付出了不少的努力。也正是因為這樣,昌平人才會像現在這樣接受他吧。

嘴角微微一翹,楊守文腦海中浮現出一句話來:人生在世,全憑演技!

這句話用在楊承烈的身上絕對沒有半點突兀,甚至連陳子昂這樣的大牛也被楊承烈騙過。

看起來,以後還真不能小觑了自家老爹。

“阿爹!”

“嗯?”

“有件事我想問你。”

楊承烈躲在柴垛後面,目光卻盯著禅院。

他輕聲道:“兕子,有些事情到了該說的時候,我自然會與你說。但現在,時機還不成熟,就算你再怎麽問我,我也不會告訴你。現在告訴你,等于是害了你。”

他頭也不回的說道,停頓了一下之後,又輕聲道:“好了,你問吧。”

楊守文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半晌後才開口道:“阿爹,我只是想問,你怎麽會來昌平?”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你道我想來嗎?”

楊承烈縮回身子,示意楊守文代他監視外面。

他在地上,用一個舒服的姿勢坐下來,然後道:“當初我本打算帶你回老家弘農,可是你阿翁卻不同意。他找了你叔公,正好族裏憑余蔭求來了一個縣尉的職位。只是由于昌平遠離京畿,我那族弟不願意來,于是你阿翁就讓我頂替出缺。

昌平苦寒,又地處偏荒,不過遠離京畿,就算咱家的大仇人,也休想找到咱們……”

楊守文聞聽,露出恍然之色。

楊承烈出身弘農楊氏,那可是關中豪門。

若論曆史,恐怕不遜色五姓七宗,甚至還要久遠。

遠的不說,近的只說隋朝開國九老之一的楊素,就出身于弘農楊氏。而楊氏族人中,更不泛皇親貴族。就比如楊素孫女,後來還嫁給了李淵,只是聲名不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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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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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六十章 人生在世,全憑演技(下)


楊承烈縮回身子,示意楊守文代他監視外面。

他在地上,用一個舒服的姿勢坐下來,然後道:“當初我本打算帶你回老家弘農,可是你阿翁卻不同意。他找了你叔公,正好族裏憑余蔭求來了一個縣尉的職位。只是由于昌平遠離京畿,我那族弟不願意來,于是你阿翁就讓我頂替出缺。

昌平苦寒,又地處偏荒,不過遠離京畿,就算咱家的大仇人,也休想找到咱們……”

楊守文聞聽,露出恍然之色。

楊承烈出身弘農楊氏,那可是關中豪門。

若論曆史,恐怕不遜色五姓七宗,甚至還要久遠。

遠的不說,近的只說隋朝開國九老之一的楊素,就出身于弘農楊氏。而楊氏族人中,更不泛皇親貴族。就比如楊素孫女,後來還嫁給了李淵,只是聲名不顯。

總之,弘農楊氏人才不少。

距離楊守文最近的,莫過于那初唐四傑之一的楊炯。

楊承烈正因為是出身于這樣一個豪門家族,才能夠得以順利的迎娶了楊守文的母親。

這個,叫門當戶對。

相比之下,陳子昂的出身……

“不過,當初你阿翁讓我接手這昌平縣尉的時候,就已經說好,與楊家劃清關系。”

楊承烈靠著柴垛,露出怅然表情。

“兕子,若將來你能出人頭地,定要記得重歸家族,也算是全了你阿翁心中遺憾。”

楊守文心裏一怔,扭頭看向楊承烈。

在這個親族觀念濃重的時代,與家族劃清關系,絕對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他越發肯定,當年他老爹得罪的仇人是武氏家族的成員。

若非如此,爺爺楊大方又怎可能為了這小小的昌平縣尉,甘願與楊家劃清關系呢?

那,絕對是一個連楊家都不願得罪的對手!

這年頭,能夠讓一個關中豪門都要退避三舍的對手,除了武氏還能有什麽人?武曌心狠手辣,而且登基之後,不但對李唐舊臣大加屠戮,對以五姓七宗為首的豪門貴胄,同樣是極盡打壓。在武則天執政的時期,門閥實力可謂是被削弱了太多。

楊守文還想再問,卻突然間神色一凝。

“阿爹,來了!”

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烏雲散去,一輪皎月重又出現在夜空中。

靜谧的禅院在清冷的月光裏,更透出一種難言的詭異氣息。

一個人影從禅房裏出來,悄然來到大雄寶殿的門外。月光照在大雄寶殿門外的廣場上,距離雖然有些遠,但不管是楊守文還是楊承烈,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陳子昂!

那位在後世享有文名的才子,此刻卻鬼鬼祟祟站在大雄寶殿的門外。他向左右看了一下,然後輕輕推開了大殿的門,高擡腳,請邁步走進大殿裏,然後關上大門。

緊跟著,大雄寶殿內有燭光跳動,如同鬼火……

楊守文向楊承烈看去,卻見楊承烈正扭過頭朝他看來。

父子兩人相視,不約而同的笑了。

“阿爹,怎麽辦?”

楊承烈搖搖頭,“當什麽都不知道……從現在開始,這件事你我都不要再去插手。”

“啊?”

楊守文還想告訴楊承烈,他已經拿到了那個東西。

可沒想到……

楊承烈壓低聲音道:“兕子,我知道你聰明,可你終究還是太年輕了!如果伯玉沒有出現,我一定會嚴查到底。但現在,伯玉牽扯其中,咱父子最好別再管了。

想起來,還是縣尊厲害。

你別看他比我小,但恐怕是早就猜到了什麽,所以從一開始就打算把這案子壓著。”

楊守文不傻,雖然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可是聽楊承烈這麽一說,頓時清醒了!

拾遺,也就是後世所稱的言官。

唐代進谏使命,是有門下省和中書省共同擔當。門下省設給事中,中書省則有右谏議大夫。除此之外,唐代還創立了補阙和拾遺兩個職務,均為谏官,正八品。

官職不大,但卻很重要。

陳子昂才名滿天下,又是從京都而來。

他現在居然為了一個獠子的事情,親自跑來這荒郊野嶺,說明事情一定是很重要。

這種事,牽扯到了神都洛陽,牽扯到了朝堂,那就一定不簡單。

以陳子昂的名氣,居然來做這種事情……想想就知道,那油紙包裏的東西關系重大。牽扯到了朝堂上的事情,楊承烈可不敢碰觸。這種事弄不好就會得罪某一方勢力!要知道,如今在昌平縣城裏,就有至少三股勢力,在暗地裏進行較量。

假獠子和陳子昂,應該是一夥人;殺死假獠子的凶手,以及襲擊縣衙的刺客,是另一夥人。還有那些來曆不明的神秘人……盧永成現在很可能是那些刺客背後的主使!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些神秘人的來曆,想必會更加可怕,來頭不小。

想明白了這其中的種種機巧,楊守文突然長出了一口氣。

他看看老爹,眼中露出一抹無奈之色。

沒錯,這種事情,絕不是他們這些小人物可以參與。若冒然參與進去,且不說得罪了人,就算沒有得罪人,萬一他們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事情,也是死路一條。

嗯,的確是不該再追查下去!

就在這時,大雄寶殿的門開了。

陳子昂從裏面走出來,向周圍又看了一眼,便輕手輕腳,折回禅房。

楊守文起身想要走出去,卻被楊承烈一把拉住。他正准備開口,卻聽到遠處禅房的門再次響起,緊跟著就看到陳子昂走出來,站在門廊上左顧右盼,好半天才返回房間。

楊守文嚇得,額頭冒冷汗。

“看到沒有?”楊承烈壓低聲音道:“那小子可是幹過毀琴求名的事情,小心眼多了去。哼,不過想騙我?想當初老子我陪著他返回梓州,他是什麽人我還能不清楚嗎?想騙我……”

楊承烈冷笑兩聲,話鋒卻突然一轉,“不過,他不會就此罷手。

明天他肯定會繼續找你和二郎打探消息……你這小子,我倒是不擔心。可二郎……有機會,你就想辦法告訴他,咱們沒有找到什麽證據,縣衙裏的不過是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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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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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六十一章 噩耗(上)


楊守文明白楊承烈的想法:他准備徹底放手那件案子!

前世,那位後來偵破了案件,並因此而得到升遷的好友,在破案之後曾來探望楊守文。

兩個人聊了很多,但楊守文記憶最深刻的,莫過于他臨走時的那句話。

這世上,沒有不能破的案子,只看願不願,能不能,敢不敢……

願不願,楊守文當然明白是什麽意思;敢不敢,說穿了就是你能否承擔那後果;至于能不能,卻包含著很多種意思。不過楊守文理解的是,你有沒有那個能力。

眼前這案子,錯綜複雜。

現在看來,裏面的牽連也很廣。

對于一個縣尉而言,這基本上已經超出了楊承烈的能力範圍。要知道,這可不是後世的法治社會,在這個時代,上有所命,下必隨之。弄個不好,楊承烈一家滿門都要因這案子受到牽連,甚至有可能滿門被害……楊承烈當年為了躲避仇家,不得已隱居昌平。好不容易過去了十幾年,實在沒必要為此而付出代價。

窗外,月圓。

楊守文靜靜坐在禅床上,在月光中,看著身前的油紙包。

他猶豫了良久,伸出手想要把油紙包打開,可是每次當他把手放在油紙包上的時候,又立刻縮了回來。

這油紙包,就如同一個潘多拉魔盒。

誰也不知道打開之後,會發生什麽樣的後果。

楊守文非常好奇,但也不得不小心謹慎。因為他很清楚,一旦打開了這個油紙包,很可能會帶來極為嚴重的後果。而這後果,他和楊承烈恐怕都無法承受……

老爹已經決意放手不管,那麽接下來,一定是盡量置身事外。

楊守文用力搓揉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臉,擡頭看去,不知不覺中窗紙已經發白。

他枯坐了一整晚,天竟然快亮了。

楊守文最終下定了決心,暫時不打開油紙包。

也許等風頭過去之後,他會把這油紙包打開。但是在這之前,還是盡量不要去碰觸為好。

想到這裏,他突然感到一陣釋然。

把油紙包塞進了隨身的挎包裏,楊守文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只覺一陣莫名疲憊。

+++++++++++++++++++++++++++++++++++++++

不過,楊守文睡了沒多久,就被幼娘喊起來。

他在幼娘和青奴的拉扯之下,來到廣場上打了一趟拳,練了一會兒的功,天就完全亮了。

也許是淋了雨的緣故,加上一夜沒睡,楊守文的精神不是很好。

他沒有強撐著,練了一會兒之後,感覺不太舒服,就一個人坐在大雄寶殿的門檻上休息,讓幼娘和青奴一邊練功,一邊監視楊茉莉趴在地上,繼續聯系金蟾引導術。

腦袋昏沈沈的,楊守文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他感到有人走過來,然後在他身邊坐下。

“陳先生!”

陳子昂一襲青衫,依舊如昨日那樣,整個人看上去溫文如玉,令人頓生親近之心。

“兕子臉色看上去不好?”

“哦,昨夜沒有睡好,所以有些不太舒服。”

楊守文倒是沒有隱瞞,笑著解釋了一下。

陳子昂點點頭,輕聲道:“是啊,看你這樣子就知道,你昨天晚上肯定沒有睡好。”

心裏激靈靈一咯噔,楊守文扭頭看去。

“你看你那黑眼圈,太明顯了。”

陳子昂手指著楊守文的眼睛,臉上透著一絲古怪的笑容。

楊守文強笑一聲,又把頭轉過來。陳子昂似乎話裏有話,讓他頓時生出警惕之心。難道說,陳子昂已經覺察到楊守文昨天在監視他?亦或者,他發現了什麽?

“對了,前些日子,聽說這裏發生了命案?”

“是。”

陳子昂笑道:“我聽二郎說,那天晚上你還殺了一個刺客,果然是少年英雄。”

楊守文心裏的警惕性越發強烈,他輕聲道:“先生說笑,我那算得什麽少年英雄,只是當時情況險惡,不得已才出手。也是我運氣好,若不然就死在這彌勒寺中。”

說著話,楊守文還露出了後怕之色。

陳子昂笑容更盛,“說的也是,這世上最怕的莫過于強出頭。有一些事情能避免就避免,若是強出頭,反而會惹來殺身之禍。以後兕子可不要再像那日般莽撞。”

他絕對是話裏有話!

楊守文這時候如果還聽不出陳子昂話有所指,那就真的是白搭了穿越衆的名頭。

眸光一凝,他剛要開口,卻見陳子昂已經起身。

他環視禅院,最後目光落在了廣場上正嬉笑著的幼娘和青奴身上,目光隨即變得更加柔和。他歎了口氣,“煩惱皆因強出頭,有的時候,你一旦站出來,也就等于沒了退路。有的時候,我真希望你阿娘還活著,至少能給我不少的警醒。”

說完,陳子昂施施然離去,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楊守文聽得出來,陳子昂這是在警告他,或者是想要通過他,來警告楊承烈……煩惱皆因強出頭嗎?楊守文眯著眼睛目視陳子昂的背影消失,心裏卻感受到巨大的壓力。

難道說,陳子昂覺察到了什麽?

他想了想,猛然站起身來。

“兕子哥哥,你要去哪裏?”

幼娘在廣場上叫他,楊守文朝幼娘和青奴擺了擺手,“幼娘你們玩,我有事與阿爹說。”

看得出,幼娘有些失落。

如此大好陽光,正是嬉戲的好辰光。

幼娘突然覺得有些不太美好……以前兕子哥哥沒有清醒的時候,會經常陪著她一起玩耍。可是現在,兕子哥哥清醒了,陪她玩耍的時候也就變得少了很多。幼娘說不清楚,兕子哥哥的清醒到底是好還是壞,只是覺得這心裏面,不太舒服。

不過沒關系,我和兕子哥哥有一個秘密,別人都不知道!

想到這裏,幼娘又變得開心了!二字鉗羊馬紮起,她揮舞著小拳頭,開始練起功來。

楊守文並不知道,幼娘的心裏産生了這許多的想法。

他急匆匆找到了楊承烈,卻發現楊承烈才起床,正在門廊上洗漱。

楊守文走過去,在楊承烈耳邊低語了兩句。

楊承烈則顯得一愣,用毛巾擦了一把臉,而後深吸一口氣道:“既然如此,那最好……這件事就當沒有發生過,兕子你也不要再繼續追查,咱們接下來,要把目光落在粟末靺鞨人的身上。至于那幾樁命案,我們就不要再管了,自有人接手。”

“阿爹,你的意思是……”

“伯玉不愧是才子,在官場上曆練十載,也算是練出了真本事。

他這次來,其實未必是想要查案,更多恐怕還是想要提醒我們,不要再追查下去。”

“是嗎?”

楊守文露出愕然之色,低頭沈思。

想想,還真的是很有可能!

若不是這樣,他怎麽會一上來就露出破綻,拉著楊瑞打聽事情?

他怕是想要通過楊瑞的口,來提醒楊承烈。而後再通過楊守文,來警告楊承烈。

自從清醒之後,楊守文總有一種莫名的優越感。

可是在發生了這件事之後,他才發現,他好像有些小觑了古人。

沒錯,這些古人或許沒有他的前瞻性,但是能成為一代人傑,哪個又是好相與的人物?說起來,陳子昂在後世更多還是以他那首《等幽州台歌》為廣為人知,但是對他的權術和智謀,卻少有人傳頌。所以楊守文也就先入為主,以為陳子昂是個書呆子。可現在看來,陳子昂絕不是什麽書呆子,他的心思怕也不輕。

不僅是陳子昂,還有楊承烈!

楊守文覺得,他有必要調整自己的心態,以免日後面對這些人的時候,栽了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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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六十二章 噩耗(下)


不過,經此一事之後,氣氛似乎也隨之發生了變化。

午飯的時候,楊承烈和陳子昂之間依舊顯得很熱絡,可是彼此間卻好像隔了一層什麽似地,不複昨日那樣自然。楊守文在一旁看在眼裏,卻心知肚明。倒是幼娘和青奴因為年紀小的緣故,依舊如昨日那般,對陳子昂充滿了好奇的心思。

楊守文覺得,怕更多還是因為陳子昂那張英俊的大叔臉吧。

吃過午飯,陳子昂和楊承烈跑到了禅院後面的觀景台上去下棋。

而楊氏和宋氏則在廚房裏忙碌,為晚上的賞月做准備。楊守文有些頂不住,所以在午後美美小睡了一覺。醒來之後,他便帶著幼娘和青奴在禅院前面遛狗嬉鬧。

“大兄,怎麽感覺著,有點不對勁?”

楊瑞湊過來,輕聲問道。

“什麽不對勁?”

“阿爹,還有那位陳先生。”

楊守文左右看沒有別人,拍了怕楊瑞的肩膀,低聲道:“這件事不要再問,也不再管。”

“為什麽?”

“不為什麽,只因為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會掉腦袋。”

楊瑞聞聽,嚇得一縮脖子。

“大兄,不是吧……”

他正打算開口,卻聽到禅院下的山路上,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跟著,就看到管虎帶著兩個差役出現在山路上。他們遠遠看到楊守文兄弟,管虎立刻大聲喊道:“大郎、二郎,楊縣尉呢?”

楊瑞看了楊守文一眼,卻發現楊守文沒有回答的意思,就連忙站出來說道:“管班頭,發生了什麽事?我阿爹在裏面陪客人說話。”

“快帶我去。”

那管虎滿頭大汗,一臉的緊張和焦慮之色。

楊守文眉頭一蹙,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幼娘,你和青奴帶著茉莉在這裏玩,記得不許跑遠,聽到沒有?”

“聽到了!”

幼娘嬌聲回答了一句,和楊青奴相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疑惑之色。

而這時候,楊守文和楊瑞則帶著管虎走進禅寺山門,直奔禅院後門而去……

“縣尉,大事不好了!”

管虎一看到楊承烈,就連忙走上前,惶急說道。

不過,他旋即看到了陳子昂,頓時一愣,又立刻閉上了嘴巴。

楊承烈眉頭一蹙,沈聲道:“這是右拾遺陳子昂陳伯玉,監軍幽州軍事,有什麽事情,只管說就是。”

管虎聽聞陳子昂的身份,也隨之放松了警惕。

他沈聲道:“剛得到消息,**可汗默啜起兵作亂,扣押了淮陽王等使團成員……靜難軍軍使慕容玄崱于前日率部五千歸降默啜,並偷襲清夷軍,攻破妫州。”

“什麽?”

楊承烈和陳子昂聞聽,都不由得大吃一驚,齊刷刷站起身來。

管虎接著道:“如今,默啜先鋒已兵進檀州……據居庸關傳來消息,居庸關外的契丹人以及粟末靺鞨人更蠢蠢欲動,似乎有集結的迹象。縣尊命我前來,招縣尉即刻返回縣城,商議對策。”

楊承烈這下子,可真的是不淡定了。

“慕容玄崱,何以歸降蠻虜?”

陳子昂蹙眉,一臉不解之色。

靜難軍使,若放在後世,就是靜難軍的基地司令,權力很大。這麽一個大將,居然歸降了默啜,的確是讓人感到不解。

管虎連忙道:“目前具體情況還不是特別清楚,只知道那默啜在淮陽王等人抵達黑沙之後,突然反目。而後,他集結人馬,于五天前起兵,偷襲平狄軍,隨後慕容玄崱便起兵造反,與默啜夾擊清夷軍,致使平狄軍和清夷軍同時潰敗而逃。”

靜難軍的基地,大約就位于後世北京延慶附近。

慕容玄崱這一歸降,也使得昌平縣的壓力,陡然倍增。

楊承烈閉上眼睛,沈吟片刻後道:“既然如此,我立刻下山。”

身為昌平縣尉,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他這個軍事主官就不能再閑著。

楊承烈面露苦澀笑容,與陳子昂道:“伯玉,本想與你今天在此賞月,可現在看來……

我要立刻返回縣城,實在抱歉。”

而陳子昂則道:“文宣休要客套,這種事……罷了,我也隨你一同下山,去昌平查探消息。”

“你……”

楊承烈看了陳子昂一眼,想要勸阻。

陳子昂則笑著說:“我雖已卸去監軍一職,但還是朝廷命官。如此時刻,我又怎能獨善其身?”

說完,他便匆匆離去,回到禅院禅房裏,片刻功夫拎著一個小包裹,手中還持一口寶劍。

“兕子,你就留在這裏。”

楊承烈也不敢耽擱時間,匆匆換上衣裝,便准備下山。

臨走之前,他叮囑楊守文等人道:“如今發生了這種事,只怕這裏也不會太安全。你保護大家下山,回去收拾一下之後就搬去縣城。我擔心,虎谷山會有危險。”

“孩兒明白。”

楊承烈對楊守文很放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准備離開。

“阿爹且慢!”

楊守文喚住了楊承烈,而後回房取出斷龍寶刀,走上前遞到楊承烈手中,“這口刀,孩兒用著不太習慣,想必還是在阿爹手中才有用處。如今既然發生了大事,阿爹更要有一口趁手的兵器防身。孩兒有虎吞足矣,阿爹就把先把這口刀收走。”

說完,他不等楊承烈反應過來,猛然向前湊了一步,貼在楊承烈耳邊輕聲道:“阿爹留意管班頭,他似乎與陳先生認識。”

楊承烈接過刀,本想要誇獎楊守文兩句。

可是聽到楊守文這句話,他心裏咯噔一下,臉色先一變,旋即又恢複到了平常。

“嘿嘿,我早就說過,你哪能使得這種寶刀?”

楊承烈點點頭,在外人看來,好像是贊賞楊守文的孝心。

可楊守文卻知道,楊承烈這是回答他:我知道了!

“茉莉!”

“楊茉莉!”

“楊茉莉在,楊茉莉在呢。”

“你立刻收拾東西,雖阿爹一起回縣城。”

“好!”

楊茉莉倒是非常爽快,飛奔會房間之後,拎著那一對洗衣槌就走了出來。

“那你也趕快收拾一下,我在城裏等你們過來。”

楊承烈意有所指,楊守文輕輕點頭。

他和楊瑞站在山門口,舉目目送楊承烈一行人沿著山路匆匆離去,臉上的笑意也隨之變得越來越淡。

“兕子,咱們怎麽辦?”

宋氏和楊氏走到了楊守文的身旁,面露緊張之色。

楊守文笑道:“阿娘,嬸娘不用慌張,叛軍雖然逼近,但是還隔著一個居庸關,那容易殺到昌平?不過,看樣子咱們今天是不能賞月了!立刻收拾一下,咱們下山。”

“那村裏的人……”

“和村裏人說一下,願意進城的進城,不想進城的,可以來這裏避難。”

楊守文說完,嘬口一聲口哨,菩提帶著悟空四個就跑過來,蹲在了山門之外。

“幼娘,青奴,收拾東西,咱們下山。”

楊守文一聲令下,衆人隨之忙碌起來。

他回到房間裏,抄起了虎吞大槍,把皮囊斜跨身上。

“可惜了這許多吃食。”

楊氏有些不舍,但也知道不是心疼的時候。至于那剩下的四壇子清平調,楊守文一槍一個,把酒壇子砸的粉碎,任由那酒水流淌一地。而後,他背起了青奴,牽著幼娘。楊瑞則攙扶著宋氏,楊氏走在最後面,一行人急匆匆,離開禅院。

+++++++++++++++++++++++++++

傍晚時分,斜陽夕照。

楊守文一行人回到山下,就立刻把田村正找來。

把情況與田村正說明了之後,田村正也慌了手腳。兩年前,契丹人作亂時的景象還曆曆在目,才不過安生了一年多,這粟末靺鞨人又要造反,他怎能不慌張?

“兕子,那我們該怎麽辦才好?”

楊守文想了想,沈聲道:“左右秋收已經結束,讓大家可以帶上糧食,到山上避難。山上的小彌勒寺已經空下來,估計容納三五十人,當不成問題。若城裏有親戚的,就去縣城。現在還說不准情況,也許叛軍根本過不得居庸關,大家有充足時間做准備。”

田村正連連點頭,似乎也只有這個辦法。

這時候,楊瑞已經套好了牛車,他趕著車從院子裏出來,衝著楊守文大聲招呼。

“田村正,這裏就交給我,我先護送我阿娘回縣城。”

“好!”

田村正點頭答應,楊守文則牽著三匹馬從田村正家中走出。

來到村口的時候,楊守文正准備上馬,卻聽到老胡頭大聲喊道:“兕子,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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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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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六十三章 風雨欲來(上)


老胡頭拖著一輛小車,正吃力地從小院裏走出來。

楊守文連忙把缰繩遞給楊瑞,快步走上前,伸手拉住小車,手臂一用力就把小車從院子裏拉出來。

“老胡頭,你這是幹什麽?”

“嘿嘿,自然是進城。”

“啊?”

“剛才我看楊縣尉行色匆匆,感覺著有事情發生。

前年,你還記得嗎?前年契丹人打過來的時候,楊縣尉也是那般表情,把你們一家從這邊接到城裏。我年紀大了,可不想再折騰下去。兕子,和你商量一件事,我打算投身到你家中,哪怕做個門房也好過像現在這般,整日裏提心吊膽。”

有道是人老精似鬼,老胡頭就是如此。

前年的事情,楊守文倒是還有那麽一點印象。

當時爺爺楊大方已經過世,契丹人打穿了居庸關,兵臨昌平城下。楊承烈匆匆忙把楊守文三人接到了縣城裏,住了大概有十幾天。後來,那些契丹人離開,楊守文才又回到虎谷山。依稀記得,那一次虎谷山狼藉一片,好像死了不少人。

如漢人視胡人為蠻虜,胡人視漢人同樣低賤。

從匈奴開始,漢人和蠻虜之間的戰爭就不曾停止過。乃至于到了五胡亂華的時候,蠻虜凶殘,更把漢人視為兩腳羊,殺得中原十不存一,以至于漢人元氣大傷。

李世民登基之後,開貞觀之治,號天可汗,令胡人臣服。

如果如今還是李家天下的話,突厥也好,契丹也罷,包括吐蕃這些少數民族,都會安分一些。可偏偏如今是武則天當朝。用一句老話,這叫做牝雞司晨。邊塞異族對于中原再次窺觑,特別是這幾年來,叛亂不止,雙方的衝突也越發頻繁。

“老胡頭,你……”

老胡頭嘿嘿笑道:“兕子,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可我覺得,你如今既然清醒過來,總要有個跑腿辦事的人跟在身邊。老胡頭我年紀雖然大了,但想當年也是胳膊上能跑馬,拳頭上能立人的人物。別的不說,打掃個庭院,看守好門戶總歸可以。”

他隨即壓低聲音,輕聲道:“再者說了,我看兕子你奇思妙想甚多,也需要有人幫襯不是?”

楊守文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老家夥喜歡吹牛,但要說他的手藝,的確不輸給城裏的那些工匠。

“老胡頭,你可要想好了。”

“哈,有甚想不好的?左右是個糟老頭子,有個安身立命的去處,高興還來不及。”

楊守文還有些猶豫,卻見宋氏掀開車簾,探出頭來。

“兕子,既然老胡頭願意來咱們家,自然是極好的事情。

左右家裏也需要人手,就讓他跟來吧……二郎,牽頭牛過去,給老胡頭把車套上。”

宋氏開了口,楊守文也就沒有在拒絕。

的確,他是時候找個跟班,或者說,找一個家臣。

楊家大公子,怎可能總是孤家寡人的一個人。雖然說有楊茉莉,可你能指望一個十三歲的傻大個做什麽事情?身邊能跟著一個老人,有時候倒也是一件好事。

想到這裏,楊守文指點著老胡頭道:“老胡頭,到時候你可別後悔。”

“嘿嘿,只要兕子你不趕老漢走,老漢就不會後悔。”

家裏兩頭黃牛,正好可以套兩輛車。

待老胡頭把小車套好,坐在車上之後,楊守文示意菩提上車,又把四只小狗抱到了車上,這才翻身上馬。

“二郎,出發。”

“好!”

別看楊瑞年紀小,但是趕車卻很熟練。

宋氏她們的車在前面走,楊守文則跟著老胡頭在後面。

“老胡頭,還不知道你的大名呢。”

老胡頭聞聽笑道:“老漢賤名胡琏,阿郎你還是喚我老胡頭吧,聽著也更順耳些。”

從兕子到阿郎,老胡頭的改口沒有任何生澀,好像一切都很自然。

“老胡頭,你不會真的是為了要什麽安身立命,所以才要投到我家吧。”

老胡頭看前面宋氏的車有些距離,于是壓低聲音道:“果然瞞不過阿郎……實話實話吧,如果真要再打仗的話,我可不想再去做什麽徭役。以前每次做徭役,都好像死了一回。前年,我跟著朝廷的兵馬去了盧龍。若不是我聰明,便死在那邊。

我已經這把年紀了,還想過幾天安穩的日子。

能投到阿郎家中,正好可以躲過徭役……在縣城裏面,總好過在外面風餐露宿。”

楊守文頓時明白了老胡頭的用意,卻沒有放在心上。

這年頭,借賣身到官宦家裏躲避徭役的事情太多了,老胡頭的選擇也算不得錯誤。

“老胡頭,東西都做好了嗎?”

老胡頭眼皮子一翻,輕聲道:“阿郎昨日才吩咐下來,我本打算過了中秋去准備材料,不成想……不過阿郎放心,家夥事我都帶著,等進了縣城,說不得會更快。”

楊守文聽罷,輕輕點頭。

馬蹄鐵的制作勢在必行,以前他沒有馬也就算了,現在有了馬,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當下,一行人兩輛車,沿著官道直奔昌平。

到昌平城外的時候,楊守文就看到城門外,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似乎是在等著進城。

以前,由于縣衙被襲擊,縣城裏的氣氛比較凝重。

可是現在,這已經不是凝重的問題,而是顯得非常壓抑。

**起兵攻占妫州,靜難軍慕容玄崱造反的消息,想必已經傳開。昌平距離靜難軍所在地並不是很遠,那邊有個什麽風吹草動,昌平縣很快就可以得到消息。

“大郎,這是要進城嗎?”

城門口的守衛,依舊是那個朱成。

他看到楊守文一行人來到,連忙驅散聚在城外的百姓,快步走到了楊守文面前。

“情況如何?”

“剛才縣尉已經下令,要對進出縣城的人嚴加盤查。

非本縣百姓,暫時不得入內……縣尊已經命人在城外設立營地,以方便從靜難軍逃來的難民居住。城裏面也是人心惶惶,大家都很害怕,不過還好沒出亂子。”

楊守文聽罷,颔首表示稱贊。

“那我們……”

“大郎說得甚話,便是其他人不讓進城,大郎卻必須進得!

大郎快些過去吧,這邊的人越來越多,我擔心會出亂子……對了,那批貨物已經清理完畢,昨日宋三郎的婆娘派人過來提走了。只是那宋家人忒不識好歹,竟然還無理糾纏,要放掉宋三郎。小人一怒之下,讓人把宋三郎的家裏人打了一頓。”

楊守文笑了,輕聲道:“做得好,我回去之後,會讓那宋三郎在裏面多呆上幾日。”

說著話,兩串銅錢便無聲落入朱成手裏。

朱成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熟練的把錢塞進口袋,而後轉過身大聲吆喝道:“讓開讓開,休阻了大郎的車馬。”

城門口的柵欄立刻挪開,楊守文牽著馬,跟著馬車就進了城門。

城門外,傳來一陣陣喝罵聲。

“憑什麽他們可以入城?我等在這裏等了許久,為何不得入城?”

“對啊,我們要進城!”

城門口的門卒民壯們,對楊守文客氣,卻不代表會對那些普通人客氣。就見他們抄起棍棒,一陣狠打,把衝在最前面的人打散。朱成腆著肚子,厲聲喝罵道:“爾等瞎了狗眼,也不看看剛才那是誰?那是本縣楊縣尉的家眷,如何入不得城?

都給我老實等著,若縣尊下令,自會讓爾等進城。”

天色,已經黑下來。

城門口堆放的篝火點燃,火光熊熊。

楊守文上了馬,不由得啞然失笑。

上輩子最恨那種二代,不成想自己重生一回,居然要享這二代的福利。

他不敢怠慢,縱馬上前,“二郎,加快速度……咱們先回家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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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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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六十四章 風雨欲來(下)


“好!”

楊瑞連忙催趕牛車,兩輛車一前一後,沿著大街,朝著番仁裏的方向急速行進。

看得出來,昌平縣城裏,的確是有些騷亂。

沿途不時可以看到巡兵民壯,各坊市大門口,更有武侯值守,一個個神色嚴肅。

平日裏這個時候,坊門還不會關閉。

可這一路走下來,楊守文卻發現,有好幾個坊市已經關閉了坊門。

好不容易來到番仁裏,坊門仍打開著。不過,坊門內外有四個武侯值守,看到楊守文兄弟,他們連忙走上前,簡單詢問了一下,便讓一行車馬進入了番仁裏。

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楊瑞看上去有些惱怒,卻被楊守文攔住。

“二郎,非常時期,不要節外生枝。那些人也是奉命而為,你不要去和他們計較。

其實,人家已經很給我們面子,若不然還要打開馬車檢查呢。”

“他們敢!”

楊瑞回到了昌平縣城,那纨绔之氣似乎有些擡頭。

楊守文舉起大槍,在他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把脾氣收起來,現在可不是犯渾的時候。”

如今的楊瑞,對楊守文頗有些懼意,同時又有些敬重。

懼意是因為楊守文殺過人,救過他的命。不管那天晚上在小彌勒寺,楊守文是因為什麽而出手,但有一點楊瑞很清楚,那晚如果沒有楊守文,他必然小命難保。

而在蓋嘉運的事情上,楊守文又幫他躲過了一劫。

再加上楊守文釀制清平調,所有的一切,讓楊守文在楊瑞的眼中,變得格外神秘。

楊瑞一咧嘴,不敢再反駁。

他牽著牛車,一路來到楊府大門外。

宋氏等人也跟著紛紛從馬車上下來,走上門階,叫開了大門。

“老胡頭,你就住在前面的廂房吧……”楊守文進了大門,招呼老胡頭過來,指著一旁的廂房吩咐,“另外,我要你做的東西盡快做出來,需要什麽,只管開口。”

“青奴!”

楊守文突然喚住了抱著八戒往裏走的楊青奴,“讓人安排一塊空地,我要老胡頭做點東西。”

楊青奴忙把八戒放在地上,蹦蹦跳跳走過來。

“宋安,你安排一下。”

哪知道,那宋安卻露出了為難之色,輕聲道:“小娘子,非是我不安排,是在是騰不出地方啊。”

“騰不出地方?”

楊青奴一愣,指著廂房旁邊的一個棚子道:“那不是空著的嗎?”

“小娘子,那是柴房……過兩天要對方過冬用的柴火。”

“過冬的柴火?”楊青奴露出愕然之色,疑惑問道:“柴房不是在廚房的邊上,為什麽要在這裏堆放柴火?這裏距離夥房那麽遠,堆放在這裏,豈不是很麻煩?”

楊守文在一旁聽得真切,嘴角微微一翹,已經明白了宋安的心思。

看起來,還是不肯老實啊!

楊守文懶得和他計較,帶著老胡頭直奔廂房。

“大郎且慢,那房間有用處。”

宋安連忙上前阻攔,只是沒等他說完,楊守文擡手一記耳光抽過去,打得宋安滿嘴是血。

他冷冷看了宋安一眼,走到那廂房門外,拉開房門。

裏面的家具倒是很齊全,不過並沒有人居住的痕迹。

“老胡頭,你只管在這裏住下……誰要是敢找你的不自在,你就只管動手,休要給我面子。你既然去過盧龍,想必手底下有些底子,該怎麽做,不用我來教你。”

老胡頭先一怔,旋即咧嘴笑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捂著臉,敢怒不敢言的宋安,嘿嘿笑道:“阿郎這話說得,老漢當年也是殺過人,見過血的。如今老漢跟著阿郎,絕不會讓阿郎落了臉面不是?”

楊守文也笑了,拍了拍老胡頭的胳膊,轉身出來。

“青奴,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說完,他提槍往院子裏走,甚至連看都沒有看那宋安一眼。

大門口,楊氏母女見楊守文往裏面走,也連忙跟上。而菩提則汪的叫了一聲,八戒跐溜就跑過來,跟在菩提的身後,屁股一搖一搖的走著,更沒去理睬宋安。

“小娘子,你看他太猖狂了。”

楊青奴不是傻子,雖然以前她聽了挑撥,對楊守文存有敵意。但是在山上的幾天,楊守文救過她的性命,給她講過故事,楊青奴的心裏自然也就有了變化。

目光,隨之變冷。

楊青奴輕聲道:“宋安,自己掌嘴吧。”

“啊?”

“大兄是阿爹的兒子,是我與二兄的兄長,更是楊家的人。

你又算什麽東西,整日裏在我和阿娘面前挑撥是非。今日大兄心情好,不想和你計較,可是我卻不能放任你如此失禮。你是阿娘帶來的人,所以更要嚴格要求。

自己掌嘴,打夠二十下才可以停下來。

對了,不響不算,我會讓人盯著你,你給我小心一點……別忘了,外面馬上會有戰事發生。”

楊青奴在楊守文面前,如今是個乖乖女。

可是在其他人面前,卻依舊是那個腹黑心狠的大小姐。

“老胡頭,盯著他,不夠二十下,不夠響的話就告訴我,我會讓人打斷他的狗腿。”

說完,楊青奴狠狠瞪了宋安一眼,便一溜小跑的往裏面走。

發生了什麽事情?

宋安一時間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去虎谷山之前,小娘子對那癡漢還是恨之入骨;怎地這短短幾日,就變得言聽計從?

他正發愣,老胡頭已經在門廊上坐下。

他笑眯眯道:“老夥計,快著點,一會兒還等著開飯呢。”

“你……”

“你別瞪我!”老胡頭笑道:“我老胡頭可是本地人,有一百種辦法玩死你,信嗎?”

宋安咬著牙,看著老胡頭。

雖然老胡頭笑眯眯的,可是他卻實實在在感受到,在那笑容的後面,隱藏著何等的凶險。

+++++++++++++++++++++++++++++++++++++++

“阿娘,待會兒我要出去一趟。”

晚飯的時候,楊守文突然對宋氏說道。

宋氏聞聽一怔,驚訝道:“兕子這麽晚要去哪裏?外面快要夜禁了,你出去可是非常麻煩。”

“嗯,我去打聽些消息。”

宋氏蹙眉,沈思片刻後,點了點頭。

說實話,她也不是很放心……日間聽說了要打仗的事情,她這心裏面一直很亂。

偏偏楊承烈還在縣衙,至今沒有音訊。

誰也不清楚,外面到底是什麽狀況,所以聽聞楊承烈准備出去,宋氏想了想,也就沒有反對。

她聽楊承烈說過,楊守文如今在縣城裏,似乎也有那麽一些能量了!

相比之下……

宋氏歎了口氣,狠狠瞪了楊瑞一眼。

楊瑞正拿著一根雞腿奮戰,感受到老娘的目光,他立刻放慢了速度。只是這心裏還有些委屈,好端端瞪我作甚?

“你既然是去做正事,那為娘也不攔你。”

宋氏想了想,起身走出房間。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手裏拿著一塊腰牌,遞給了楊守文,“縣城裏不比虎谷山,規矩也多。待會兒夜禁開始,你身上若是沒有通行腰牌,被人武侯抓到,便是你阿爹也沒有辦法。帶著腰牌,別弄得和上次一樣,又躲進那水溝裏?我可不想待會兒你阿爹回來,沒有辦法向他做一個交代。”

楊青奴噗嗤笑出聲來,而楊守文,則露出了尴尬之色。

“青奴姐姐,躲進水溝了怎麽了?”

楊氏沒有在席上吃飯,但是幼娘卻被楊氏叫了過來。

聽到宋氏的話,幼娘頓時露出好奇之色,“兕子哥哥,你好端端躲進水溝裏面作甚?”

“這個嘛……”

楊守文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顯得頗有些尴尬。

宋氏笑道:“順便帶上二郎,也讓他出去長長見識,免得整日裏不知道天高地厚。”

“阿娘!”

楊瑞一臉赧然。

楊守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宋氏,便站起身道:“阿娘放心,兕子心裏省得……二郎,收拾一下,咱們現在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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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六十五章 老軍客棧(上)


一般而言,夜禁自亥時開始,也就是晚上九點。

不過由于是非常時期,戌時才過去一半,昌平城裏的夜禁就已經開始執行起來。

如果換算成後世的時間,此刻也不過八點左右。

可是當楊守文和楊瑞走出番仁裏坊門的時候,街道上已經冷冷清清,看不到一個行人。

“大郎、二郎要出去嗎?”

番仁裏坊門關閉,當楊守文兩人准備出門的時候,被武侯攔住。

“現在已經開始夜禁,若無通行腰牌,兩位最好還是不要出去。坊內走動倒是無甚大礙,我等兄弟自可以無視。但是若出了坊門,被巡兵民壯遇見就很麻煩。”

那武侯也是好意,楊守文自然不會冷眼相待。

取出宋氏給他的腰牌,遞到武侯的手中,“我們有通行腰牌,准備出去幫我阿爹做些事情。”

“哦,原來是縣尉吩咐。”

武侯檢驗了腰牌,確認無誤之後就打開坊門。

“二位郎君出去要小心些,最近外面不太平靜。如果遇到麻煩,只管招呼民壯。”

不管怎麽說,武侯也算是楊承烈的手下。

這裏需要解釋一下武侯的性質,類似于後世的片警。總體而言,武侯歸屬于民壯,主要負責看守巡查職責。每一個坊市,都設有武侯鋪,安排有數名武侯輪值。

楊守文笑著和那幾人道謝,然後帶著楊瑞走出坊門。

“大兄,咱們去哪裏打探消息?”

一到大街上,楊瑞就興奮起來,看著楊守文,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楊守文道:“咱們去老軍客棧。”

“老軍客棧?”

楊瑞聞聽,好像是炸了毛似地,頓時跳起來,“大兄,你瘋了!這時候去老軍客棧?”

“去不得嗎?”

“你忘了,之前老爹把老軍客棧給抄了,還差一點殺了蓋老軍一家。

咱們現在跑去老軍客棧,豈不是自投羅網?別到時候消息沒打聽到,落得一身騷。”

“你怕了?”

“我怕?”楊瑞梗著脖子,“我會害怕?哈哈哈,別開玩笑了,我會害怕蓋老軍?”

楊守文笑而不語,只靜靜看著楊瑞。

楊瑞叫喊了兩聲之後,旋即好像鬥敗了的公雞一樣,慢慢低下頭。

他輕聲道:“大兄,實不相瞞,我的確是有些害怕……那老軍客棧裏,魚龍混雜,多有亡命之徒,也是昌平縣最混亂的地區。莫說是我,就算是衙門裏的人,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情,也大都不願意去那裏厮混……蟒山坊,隨時都可能發生命案。”

蟒山坊,以昌平城外的蟒山而得名。

看著楊瑞有些發白的臉,楊守文輕聲道:“你若是怕了,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那怎麽可以!”

楊瑞擡起頭,努力挺起胸膛道:“阿娘讓我陪你去,若是見我回去了,一定會罵死我的。”

楊守文哈哈大笑,輕聲道:“走吧,不會有事。”

“可是……”

“蟒山坊雖有些混亂,確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老軍客棧或許是有亡命之徒,但蓋老軍是個聰明人,這個時候絕不敢節外生枝。”

說完,楊守文便大步而去。

楊瑞嘴裏面嘀咕了兩聲,雖然有些不太情願,可是最後還是跟在楊守文的身後。

兩人一路走去,在路上還遇到了一隊巡兵民壯。

這一次,楊守文有通行腰牌,所以沒有象上次那樣跳進水溝裏躲藏。而民壯在檢查了他的腰牌之後,便叮囑了兩句,讓他們路上小心,而後就讓兄弟二人離開。

“大兄,你說那慕容玄崱好端端的軍使不做,為什麽要投降默啜呢?”

“大兄?大兄?”

楊瑞喊了兩聲,才算讓楊守文回過神來。

只是,他眼中透著一絲明悟,沈聲問道:“二郎,你可還記得那張地圖嗎?”

“什麽地圖?”

“就是那張飛狐地圖?”

楊瑞想了一下,點頭道:“大兄說的可是從茉莉那對洗衣槌裏找到的地圖嗎?”

“正是!”

“當然記得。”

“那你還記得,上面的數字?”

楊瑞搔搔頭,露出苦惱之色。

他想了想,輕聲道:“倒是記得幾個……810/826/828……上面數字很多啊,我實在是記不完整,只記得這幾個數字。大兄,你可是有什麽發現?何不說來聽聽?”

楊守文搖搖頭,沈聲道:“我現在還不確定,等回去之後,要與阿爹商議。”

“我可以參加嗎?”

楊瑞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期盼之色。

楊守文笑了笑,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廢話,你當然要參加,你可是關鍵人物呢。”

“真的?”

“當然了!”

事實上,自從發生了蓋嘉運那件事情之後,楊瑞的狀態一直不是很好。楊守文可以感覺得出來,當他遇到事情的時候,就會顯得沒有信心,甚至想要退縮。

也難怪楊瑞,畢竟只有十三歲。

遇到這種事情,他哪怕再聰明,也會受到影響。

楊守文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必須要設法給楊瑞增加信心,讓他慢慢恢複自信。

見楊瑞的精神好轉許多,楊守文也很高興。

不管怎麽說,他如今和楊瑞都是兄弟。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未來想要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靠他一個人絕無可能成功,身邊必須要有可以信賴的人。

而楊瑞,無疑是一個極好的選擇。

+++++++++++++++++++++++++++++++++++++++++++++++++

蟒山坊位于昌平縣東北一隅,面積很大。

這裏也是昌平的貧民區,治安非常混亂。昌平縣的地痞,大都出自于蟒山坊。而在昌平最具威懾力的幾個團頭,也都是住在蟒山坊,聽從蓋老軍的差遣調派。

蟒山坊的坊牆很矮,夯土築成,甚至不到一人高。

坊牆上,還有淩亂的雜草和樹枝,在夜色之中更透著一絲壞敗的氣息。

楊守文敲開坊門,取出通行腰牌,交給那值守的武侯。武侯也沒有認真檢查,只看了一眼就把楊守文和楊瑞放了進去。

“大郎、二郎若沒什麽事情,還是速速離開。”

“哦?”

武侯輕聲道:“最近這邊有些混亂,幾個團頭似乎想要尋老軍的麻煩,時常會發生毆鬥。如果沒什麽事,還是別再這裏晃悠。若想要找樂子,最近還是不要來。”

武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楊守文點頭道謝。

臨走的時候,他順手塞了一串開元通寶在武侯的手中,也喜得那兩個武侯眉開眼笑。

這裏是蟒山坊,亂的不成樣子,也窮的不成樣子。

有錢的人,武侯不敢招惹;沒錢的人,武侯也榨不出來油水。

一下子得了一串前,平分的話,兩個武侯每人也能有個四五十文錢,可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大郎,你們沒帶防身的武器嗎?”

“哦……出來時,擔心被巡兵民壯盤問,所以沒有攜帶。”

那武侯相視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轉身進了武侯鋪,片刻功夫又走出來,手裏拿了兩口唐刀。

“在這邊行走,若沒有武器防身,不曉得會出什麽事情。”

另一個武侯說著話,還從身上取下來一枚哨子遞給了楊守文,“如果遇到那麻煩,二位郎君可以吹響哨子,我二人會盡快趕來。雖說我二人算不得什麽,但是在蟒山坊,大家多少也要給些面子。還是那句話,辦完了事情,盡快離開這裏。”

楊守文點點頭,又向兩人道了聲謝,便拎刀而行。

可這樣一來,楊瑞更緊張了。

他拎著刀,緊跟在楊守文身邊,一邊走一邊道:“大兄,若沒有大事,咱們明天再來。”

“怕什麽,跟著我就是。”

楊守文瞪了楊瑞一眼,昂首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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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六十六章 老軍客棧(下)


正如那兩個武侯所言,蟒山坊如今是滿滿的火藥味兒。

沿途,就看到許多不三不四的人遊蕩,一個個雖衣衫褴褛,卻又顯得面目醜惡。

他們看著楊守文兩人,就好像看到了兩只肥羊。

不過,楊守文明顯不是好相與的,那身上所凝聚的淡淡殺氣,令那些地痞也不敢靠上前。

看著楊守文若無其事,楊瑞漸漸也膽子大了。

“二郎,些許潑皮,不過是紙老虎罷了。

在這裏橫行,你要學會強硬。你強他們就弱;可如果你露怯的話,他們會變得非常囂張。”

楊瑞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

“咦,這不是二郎嗎?”

有的時候,不是你想找麻煩,那麻煩會自動找上門來。

楊瑞在昌平大小也算是一號人物,所以少不得有人認出來。就在兩人准備直奔老軍客棧的時候,前方突然來了幾個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為首之人,倒是衣衫華美。不過這大冷的天,卻敞著懷,露著胸,一只手還在胸口搓來搓去。

“楊老三?”

楊瑞認出那人來,臉色頓時一白。

此‘楊’非彼‘楊’。

這楊老三和楊承烈一家沒有任何關系,是昌平縣的一個小團頭。

楊瑞輕聲道:“大兄,阿爹以前抓過此人,我認得他。”

楊守文點點頭,擡手把楊瑞護在身後,沈聲道:“你是誰?為什麽要攔住我的路。”

楊老三聞聽,三角眼一瞪,“你又算什麽東西,老子和你說話了嗎?”

楊守文想了想,突然笑了。

“一個潑皮而已,現在給我滾開,我兄弟今天來有正事,不想招惹麻煩。可你若是不識相的話,別怪我心狠手辣。”

“呦,我還沒有發狠呢,你倒先威脅起我來了?”

楊老三說完,指著楊守文剛要開口,卻見楊守文眉頭一蹙,緊跟著倉啷一聲唐刀出鞘。一抹冷芒掠過,鮮血噴濺。一只手落在了地上,楊老三舉著光禿禿,猶自噴著鮮血的手腕,眼中透著不可思議之色,猛然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什麽人,敢在蟒山坊惹事?”

周圍本來看熱鬧的潑皮,見此情形先是一愣,旋即齊聲呐喊,便圍了上來。

楊守文不慌不忙,厲聲喝道:“我乃縣尉楊承烈之子,今日奉我父之命前來公幹,哪個敢亂來,休怪我不客氣!如今昌平正值混亂,我更不介意報知我阿爹,調集民壯抄了你們這蟒山坊。等到了那個時候,你們就算是想要後悔,都晚了!”

這一聲厲喝,令那些潑皮頓時駐足。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了看你,呼啦啦一下子散開。

這裏雖然是蟒山坊,確是大唐之下。官府以前放任不管,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罷了。可如果真為了一個楊老三惹來楊承烈雷霆之怒,到時候誰都跑不了。

可別忘了,前些日子楊承烈剛抄了老軍客棧。

楊守文心裏松了口氣,自古民不與官鬥,果然如此!

他充分感受了一把‘我爸是李剛’的感覺,說實話,這感覺有時候真特麽叫爽。

“二郎,問他有什麽事?”

楊守文收刀還鞘,面無表情。

楊瑞剛才,緊張到想要爆尿。可是現在,他突然信了楊守文的那句話:對這些人,你必須要比他們更狠,更強。一群紙老虎而已,嚇唬普通人也就罷了,我堂堂縣尉之子,又怎會害怕?

想到這裏,楊瑞的膽子一下子大了很多。

他走到跪在地上,抱著手腕哀嚎的楊老三面前。

“老三,你叫住我,有事嗎?”

楊老三臉色蒼白,捧著手腕,帶著哭音道:“瞧二郎說的甚話,小人不過是想和二郎打個招呼。”

楊守文眼睛一眯,把楊瑞拉到身旁。

“現在招呼打完了,還有事嗎?”

“沒了,沒了!”

楊老三滿頭是汗,顫聲回答。

而楊守文只看了他一眼,再也沒有理睬他,徑自昂首挺胸往前走。楊瑞連忙跟上,在楊守文身後輕聲問道:“大兄,為什麽不問問他,到底有什麽事情?”

“左右不過是想要逞威風……剛才在門口不是說了,蓋老軍如今情況不妙。

想必這些小喽啰有些耐不住,跳出來刷一下存在感罷了。對這種人,莫要理睬。咱們現在代表的是阿爹的臉面,就算是殺了他,也是給他面子,何必和他啰唆?

楊瑞此前,被蓋嘉運坑了一把。

想必這蟒山坊一些不長眼的人,就覺得楊瑞好欺負,想要趁機在這裏怒刷存在感。

不過,楊守文才不會給他們這種機會。

兩人一邊走,一邊若無其事的說笑,眨眼間就來到了一家客棧門口。

這是一座簡陋的兩層樓客棧,門口聚集了很多潑皮,裏面則是吵吵鬧鬧個沒完。

楊守文兄弟來到客棧門口,那些潑皮呼啦啦散開。

很明顯,剛才楊守文那一刀,給這些無賴地痞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平日裏他們打個架,欺負個老實人還可以,但如果面對楊守文這種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狠角色,卻是有多遠避多遠。雖然很多人不認識楊守文,但是現在,他們怕了。

“大兄,這就是老軍客棧。”

正說著話,從客棧裏走出一個人來。

“楊大郎,你們來這裏作甚?”

來人,楊守文認識,赫然正是蓋嘉運。

這也是楊瑞自前兩日過去後,又一次見到蓋嘉運,頓時眼睛都紅了,破口大罵道:“蓋二郎,你還敢出來?”

蓋嘉運看到楊瑞,先愣了一下,旋即冷笑道:“我有何不敢?”

“你……”

“二郎,住嘴。”

楊守文淡淡一聲喊喝,邁步走上前。

也許是被楊守文剛才那狠辣一刀給嚇到了,楊瑞立刻閉上了嘴巴。

楊守文則看著蓋嘉運,一言不發,上上下下打量,直看得蓋嘉運心裏一陣陣發毛。

他很清楚,眼前這位可不像楊瑞那麽好打發。

“你看我作甚?”

“我找蓋老軍,他應該在這裏。”

“我阿爹的名字,也是你能隨便叫的?”

楊守文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輕聲道:“蓋二郎,不要給你臉不要臉,我找你老子有事情,休要惹怒了我,到時候我再抄了你老軍客棧,你可別想著我會心慈手軟。”

“我……”

蓋嘉運絕對是一個桀骜之人,但不知為什麽,在楊守文面前,卻桀骜不起來。

楊守文一把推開他,邁步往裏面走。

楊瑞在他身後,樂得連牙花子都露出來,輕聲道:“蓋二郎,你也有今天。”

“哼……要不是你大兄跟著,我要你好看。”

“好啊,來啊?”

蓋嘉運氣呼呼把頭一扭,不再理睬楊瑞那狐假虎威的模樣。

老軍客棧的大堂上,亂成一團。

二樓,圍著一群衣裝各異的人,亂哄哄的在看熱鬧。而在大堂裏,一群人則聚在一起,正在爭論著什麽。正中央一張榻床上,斜臥著一個壯年人,看年紀應該是和楊承烈差不多大。只是容貌略顯蒼老,兩鬓都已經透著花白。

不過,他斜臥榻床,卻猶如一頭猛虎。

腳邊,一名衣裝略顯暴露的胡姬,正在給他捶腿。

而在他面前,幾個形容不同的男子揮舞著手臂,大喊大叫,似乎正在和他爭執。

“那個臥在床上的,就是蓋老軍。”

楊瑞在楊守文耳邊低聲道了一句,便退到楊守文的身後。

而蓋嘉運這時候則走到了蓋老軍的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兩句話,蓋老軍眉頭一蹙,從榻床上坐起。

“好了,這件事咱們明天再說,我今天來了客人。”

如果是在以前,蓋老軍這句話出口,那些人會老老實實散去。

可是今天,這些人卻沒有聽從蓋老軍的吩咐,更有一個人站出來道:“老軍,你不要找借口,不過是兩個小崽子,算得什麽客人?最近一段時間,兄弟們聽從你的吩咐,沒有在外面惹事生非。可這日子總要過不是?你總要給我們一個交代,什麽時候才能繼續討生活……現如今昌平是有些亂,但是與咱們有什麽關系?”

“是啊,大家夥也不是什麽奉公守法的人,沒事兒何必向官府裝扮成為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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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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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六十七章 各有心思(上)


老軍客棧的大廳裏,人聲鼎沸,亂成一團麻。

楊守文站在人群邊緣,聽了一會兒之後,就聽出了大概的端倪。

其實說穿了,就是蓋老軍被放出來後,變得非常謹慎。他嚴厲約束昌平大小團頭,更不許手下的地痞潑皮在外面為非作歹,于是就引發了昌平地下團體的集體反彈。

當然,這只是一個誘因。

說穿了,就是昌平的團頭們早已經不滿蓋老軍的統治,想要尋找機會把蓋老軍掀翻。這次楊承烈把蓋老軍捉拿,從某種程度上也給了那些團頭們一個契機。他們認准了,蓋老軍如今被官府盯上,雖然暫時被釋放,但遲早都會被官府收拾。

而在這種情況下,蓋老軍自然要謹言慎行,不能像從前那樣肆無忌憚。

于是……

楊守文突然笑了,饒有興趣看著蓋老軍。

蓋老軍能夠統治昌平地下社團這麽多年,絕不可能是那種眼睜睜,束手待斃之人。

他想看看,蓋老軍要如何渡過這個危局。

果然,面對著手下大小團頭義憤填膺的叫囂,蓋老軍始終神色如常,更看不出一星一點的惱怒之意。他朝楊守文看過來,卻見楊守文朝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蓋老軍那是什麽人物?

昌平地下世界的皇帝,統治了十數年時間,令整個昌平地下世界穩如泰山的存在。

只見楊守文的笑容,蓋老軍立刻讀出了他想要得到的信息。

“諸位兄弟的想法,老軍已經知道。”

多年積威猶在,蓋老軍一開口,大廳裏頓時安靜下來。

就見他從榻座上走下來,面帶笑容環視四周,目光最後在幾個人的身上停頓了一下。

“非是老軍我想要斷了兄弟們的財路,實在是如今的局勢太過混亂。

此前,縣城連番發生命案,已經使得官府盯上了咱們;如今又有消息傳來,說是那蠻虜酋首默啜起兵造反……呵呵,風雨欲來啊!兩年前,契丹人打到了昌平城下,造成何等慘況大家想必都還記得。所以,老軍就想著,這個時候大家都謹慎一點,免得被官府找到借口,到時候趁機把咱弟兄給滅了,反而得不償失。

只是我沒想到……”

沒等蓋老軍說完,就見從人群中走出一個彪形大漢。

那大漢身高約有六尺出頭,身材雄武壯碩,膚色黝黑,面貌凶惡,長著一臉絡腮胡子。

“老軍,別說這好聽的。

便是沒有蠻虜打過來,官府就不盯著咱們了?老軍,聽說你前些日子被抓了,別是進了一次大牢,連膽子都給嚇沒了。你莫空口白牙的和我們說這些沒有用處的廢話。我只問你,我手下百十號弟兄不能出去,每日兩餐,誰又能夠保證?

老軍,你如今家底豐厚,可別忘了這都是咱弟兄幫你打下來的。

你想要躲太平沒關系,可弟兄們還要討生活……這一天天的,你總要給個說法。”

大漢聲音洪亮,言語中更充滿了挑釁之意。

“這是誰?”

楊守文低聲問了一句。

楊瑞湊上前輕聲道:“這厮名叫東門九郎,是和平坊的大團頭,一向和蓋老軍不和。”

“倭人?”

楊瑞一愣,連忙搖頭,“大兄說笑,咱這裏又怎會有倭人?就算有,也輪不到他們做主啊。”

“他不是叫東門九郎嗎?”

“東門是他的姓,此人家中行九,故而喚作九郎。”

也就是說,這厮叫東門九?好端端的名字,偏要加個‘郎’,弄的好像倭人一樣。

楊守文曬然,旋即輕輕搖頭。

而蓋老軍已經坐下來,認認真真聽了那東門九郎說完,臉上甚至還帶著些許笑容。

待東門九郎說完,蓋老軍歎了口氣。

“那九郎以為,我該怎麽做?”

東門九郎一怔,心裏有點發毛。

他跟隨蓋老軍也有年頭了,知道這蓋老軍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原本以為,蓋老軍會惱羞成怒,可不成想蓋老軍卻和顔悅色,讓他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辦。

不過左右看了兩眼,他膽氣隨之有壯了起來。

“老軍,別說咱們為難你,實在是手下人也要討生活。

你若是拿不出章程,弟兄們便只有自謀生路。但是,還請老軍莫怪罪,到時候別又拿出大團頭的身份命令我們。我這也是為大家著想,弟兄們覺得我說的對不對?”

幾個大團頭竊竊私語,更有人低聲響應。

蓋老軍點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

“九郎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老軍我老了,的確不如你闖進十足。不如這樣,我蓋老軍以後只管這老軍客棧裏的事情,外面的事情,就交給九郎來打理?”

“啊?”

東門九郎萬萬沒想到,蓋老軍這麽爽快的要交出權力。

雖然這是他一直想要的結果,但幸福來得太快,讓他一下子激動起來,那張黑臉頓時變成了醬紫色,印堂發亮,整個人甚至都有些顫抖,顯得非常興奮和激動。

“九郎你跟了我這麽多年,每年你手裏的和平坊交上來的抽頭,也是昌平八坊裏數量最多的。前些日子我從大牢裏出來,就考慮著是不是把龍頭印交給你。

今天各坊團頭都在,我也正好了了心事……九郎,龍頭印在這裏,以後昌平就交給你來打理吧。”

“老軍,這怎使得?”

東門九郎雖然興奮,但嘴上還是要客氣一番。

蓋老軍笑了,“自家弟兄,哪有那許多客套,當著這許多兄弟的面,你過來吧。”

說著,蓋老軍從木枕旁邊拿出一個檀香木制成的盒子,打開來之後,從裏面取出一個龍頭印。這龍頭印是用镔鐵打造而成,上面有一個龍頭的雕像,雕像裏吐出一根短劍,長約一尺。而在龍頭的下方,則是一個四四方方的生鐵印……

這龍頭印,怕是有年頭了,外表沒有絲毫鏽迹,光亮薦人。

那東門九郎一邊客套著,一邊走過去。

也許是因為太激動的緣故,腳底下一個踉跄,差點栽到地上。蓋老軍一把攙扶住他,沈聲道:“九郎,做大事,腳底下的盤子必須要穩,你連走都走不好,我怎麽把這基業給你?”

“啊?”

蓋老軍的聲音發生了變化,帶著一股子生冷之氣。

東門九郎激靈靈一個寒蟬,頓時冷靜下來。

他擡起頭,失聲道:“老軍,你……”

可沒等他說完,就見老軍擡手抓著龍頭印,狠狠就砸在了東門九郎的頭上。這一印砸下去,砸的東門九郎頭破血流。他慘叫一聲,剛要掙紮,可是蓋老軍手裏的龍頭印一轉,短劍就穿透了東門九郎的手掌。劇烈的痛楚,令東門九郎慘叫不停。

而大廳裏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巴,更包括剛才叫囂不停的地痞團頭們。

蓋老軍抓著東門九郎的頭發,把他的腦袋按在榻床上。

東門九郎還想要掙紮,就見一直靜靜坐在蓋老軍身邊的胡姬,突然間手裏出現了一口匕首,抓著東門九郎那血淋淋的手掌,匕首落下,就把他的手釘在榻上。

胡姬面色平靜,就好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而蓋老軍手下更不停,蓬蓬蓬,龍頭印一下又一下的砸在東門九郎的頭上。

鮮血混著那黃白且渾濁的事物噴濺在蓋老軍的身上、臉上。火光裏,蓋老軍面目猙獰,咬著牙不停的砸下去,直到東門九郎聲息全無,軟慢慢癱倒在了地上。

楊瑞只看得目瞪口呆。

剛才還處于弱勢的蓋老軍,突然間變成了吃人的老虎。

那凶殘的模樣,與楊瑞以前印象裏的蓋老軍完全不同,顯得是那麽凶惡和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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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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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六十八章 各有心思(下)


扭頭朝楊守文看了一眼,卻發現楊守文神色如常。

腦海中,再次回響起了楊守文在進入蟒山坊說的那句話:在這裏,你要更狠,更強。

蓋老軍松開了東門九郎的腦袋,把龍頭印交給胡姬。

胡姬早就准備好了一塊雪白的布匹,接過龍頭印之後,把上面的血汙認認真真擦拭幹淨,然後把那塊布,就蒙在了東門九郎的頭上。鮮血,迅速浸透了那塊白布,在火光中顯得是那麽醒目。而蓋老軍則扶著榻床的扶手,喘息了片刻。

“老了,才打了幾下,就打不動了。”

蓋老軍說著,又從胡姬手上接過來一塊白布,把臉上的血汙擦了一下。

“好了,弟兄們還有什麽話要說嗎?只管說,老軍我喜歡聽大家說,有意見別藏著掖著。”

恍惚間,蓋老軍又變成了當年那個在昌平大殺四方的蓋老虎。

各坊團頭齊刷刷閉上了嘴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說蓋老軍被官府盯上之後,就變得束手束腳了?眼前的蓋老軍,除了年紀大了些,依舊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蓋老虎。

“大郎,二郎!”

蓋老軍見沒人開口,于是擺手喝道。

就見蓋嘉運陪著一個青年從後堂走出來,在他們身後跟著幾十個人,擡著八個箱子。

箱子分左右,放在榻床兩邊,一邊四只。

蓋老軍招招手,就見蓋嘉運和那青年走上去,挨個把箱子蓋掀開。

刹那間,衆人眼前一陣金光閃閃,大廳裏頓時傳來一聲聲驚呼……

原來,箱子裏放著的,是一铤铤黃金。

唐代黃金,一铤10兩。

若按照聖曆元年黃金和開元通寶的彙率,一兩黃金差不多就是4貫500文。也就是說,一铤黃金能換四十五貫。當然,黃金算不得流通貨幣,只不過是在進行大宗交易時才會使用的貨幣單位。

蓋老軍看了大廳裏衆人一眼,沈聲道:“這些時日,弟兄們日子艱難,老軍都看在眼裏。可是民不與官鬥,這種時候,弟兄們在頂風而上,那不是不給我老軍面子,那是不給官府面子,不給朝廷面子,不給聖母神皇面子……呵呵,結果會如何?想來老軍我不說,大家心裏也都清楚。

以前,大家散漫慣了,不會覺得官府有什麽了不得。

我老軍告訴你們,不是官府收拾不了咱們,是願不願意,想不想收拾咱們……直娘賊,這昌平縣有多少弟兄?加起來不過幾百人,絕不會超過千人。可是官府呢?且不說居庸關兩千兵馬,就說這縣城裏的民壯巡兵,加起來也有幾百人。

如果再算上捕班快手和站班皂隸,想要動咱們,易如反掌。

好,你們不覺得這些人厲害……那屯紮薊縣的朝廷大軍厲不厲害,幽州都督府下轄的官兵,厲不厲害?以前官府不想和咱們較真,大家自然過的逍遙快活。可現在……官府要想找麻煩的話,一個借口,就能讓滿城的弟兄全部都進大牢。”

蓋老軍一反先前有氣無力的模樣,聲色俱厲。

大廳裏,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巴,一個個站在原處,不敢輕舉妄動。

蓋老軍說完,長出一口氣。

他用手一指身前的八個箱子,沈聲道:“這裏面,是我蓋老軍這些年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家當。我知道弟兄們生活不易,所以就想著把這些錢,分給大家,熬過這些日子。這裏,一共有一千二百兩黃金,還有一千五百貫錢,各坊團頭分一下,把這些錢拿回去,該安家的安家,該討生活的討生活,算是老軍我給你們的禮物。

但老軍我把醜話都說在前面,在這段時間裏,若讓我知道有那個混蛋在外面惹事生非的話,可別怪我心狠手辣。你們傳個話出去,就說有我蓋老軍在昌平一天,弟兄們就不會餓著。但前提是,大家要聽話,聽話了,老軍我才能心平氣和。”

蓋老軍說完,看似有些疲乏。

而一幹地痞團頭,則齊聲呼喊:“老軍高義。”

這個時候,再也沒有一個人提什麽讓蓋老軍退位的事情,更沒有人去看那東門九郎的屍體一眼。

楊守文輕聲道:“二郎看到沒有,蓋老軍這才是真枭雄。

從今天開始,他蓋老軍一句話,昌平縣城裏的團頭們,絕不會有一句反對的言語。軟硬兼施,一手黃金一手屠刀,蓋老軍這一招玩的漂亮,倒是讓我吃驚啊。”

楊瑞這時候,已經懵了!

他先是被蓋老軍那凶殘的手段所震驚,而後又被那金晃晃的黃金給眯了眼睛。

以至于那些團頭們告辭離開,他都沒有留意。

腦袋裏,不斷閃現著蓋老軍殺人,以及分金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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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軍客棧,突然安靜下來。

蓋嘉運和那青年,也就是蓋老軍的大兒子蓋嘉行命人把東門九郎的屍體擡走,而胡姬則把龍頭印放回了盒子裏,靜靜站在榻床旁邊,就好像一個不存在的人。

蓋老軍面帶笑容走上前,拱手道:“讓兩位郎君久等了!

家門不幸,出了幾個跳蚤,需要清理一下,以至于耽擱兩位郎君的時間,請多包涵。”

楊守文躬身道:“老軍客氣。

呵呵,剛才我兄弟進來的時候,也遇到了一個跳蚤,不過我已經處理了,還請老軍莫怪。”

蓋老軍一愣,旋即一擺手,胡姬飄然離去。

“這位,想必就是大郎君喽?”

“大郎君不敢當,若老軍不棄,就叫我兕子吧。”

蓋老軍哈哈大笑,“大郎君說笑了,老軍我不過是個吃江湖飯,討生活的下三濫,又怎敢高攀大郎君呢?”

“老軍,你這是看不起我。”

楊守文面色一冷,露出不快之色。

蓋老軍則一怔,旋即大笑道:“看大郎君說的甚話,我老軍怎會看不起大郎君……也罷,既然大郎君說了,那老軍就鬥膽喚大郎君一聲兕子,還請大郎君莫見怪。”

說完,蓋老軍一擺手,正色道:“兕子,咱們屋裏說話。”

“有勞老軍。”

楊守文帶著楊瑞,跟在蓋老軍的身後,徑自走進了一間房間。

而蓋老軍直接坐在了主位上,肅手請楊守文兄弟坐下,有兩個大漢奉來了蜜漿。

看得出,蓋老軍倒是個懂得養生之人。

如今已是中秋,最易體燥,喝點蜜漿水,正好可以潤一潤身體。

蓋老軍抿了一口蜜漿水,沈聲道:“好了兕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此前二郎得罪了二郎君是他的不對,令尊將我父子抓起來,我也沒有意見,是罪有應得。

不過,這件事已經過去,恕我不明白,兩位郎君也算是千金之軀,為何來這糟粕之地找我呢?”

楊守文道:“我來,是想請老軍幫忙。”

“幫忙?”

蓋老軍哈哈大笑,“兕子,你是官,我是賊,自古咱們都是對立的……老軍我有些糊塗了,實在是想不明白,有什麽能幫上你。若兕子你是來這裏玩耍,或者想要和老軍做朋友,老軍舉手歡迎。但要說幫忙兩個字,還請恕老軍做不到啊。”

“老軍,我說你能幫,一定能幫。”

“是嗎?”

蓋老軍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那張俊朗的面容上,隨即浮現一抹殺氣,眼中凶光一閃。

“我怎麽覺著,兕子你這是在威脅我?”

“哈,老軍雄霸昌平十數載,連我阿爹都稱贊,老軍你是一個好漢,我又怎敢威脅老軍呢?”

楊守文似乎毫無覺察,一臉平靜。

“我說幫忙,老軍你也可以理解為互相幫忙。”

“笑話,我蓋老軍如今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早就沒有了爭強鬥狠的心思。

莫說你一個小娃娃,就算是你阿爹來了,又能幫我什麽?老軍我無欲無求,哪裏需要你個小娃娃幫忙?哈哈哈哈,兕子你真是有趣,說的話,也是這般的風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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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六十九章 不動如山(上)


尼瑪,你們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麽累?

楊瑞發現,他的智商好像有點不夠用了。聽了半天,他也不知道楊守文要怎麽幫蓋老軍;蓋老軍為什麽又要拒絕。從兩人交談的表面話語來看,他都能明白。可是再仔細一想,又弄不清楚兩人究竟是什麽目的。一時間,楊瑞感覺很喪失。

蓋老軍笑得很愉快,可是楊守文卻好像很平靜。

他正襟危坐,雙手放置在腿上,只靜靜看著蓋老軍,一言不發。

蓋老軍笑了兩聲,突然間停止下來。

他看著楊守文,而楊守文則看著他。兩個人好像一下子變成了兩尊石像一樣,誰也不說話,誰也不動,就這樣靜靜的坐著,靜靜的對視著,目光也變得有些針鋒相對起來。

屋子裏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

楊瑞本來感覺口渴,正端起水碗來,准備喝一口蜜水。

可是這突如其來的凝重氣氛,讓他一下子變得不知所措了。嘴裏含著一口水,手上端著水碗。他看看蓋老軍,又看看楊守文,然後咕噜一聲,把水咽了下去。

楊守文和蓋老軍猛然目光一轉,落在了楊瑞身上。

把楊瑞嚇了一跳,怯生生道:“我是不是不應該喝水啊……”

楊守文頓時笑了,而蓋老軍也隨即笑了。

“文宣兄有子如此,果然令人羨慕。”

蓋老軍歎了口氣,而後話鋒一轉,沈聲道:“想必兕子剛才在外面,已經看出了什麽。”

楊守文點點頭,“其實,我阿爹那邊的情況,與老軍何其相似。”

“你是說……”

楊守文道:“有人不安分,想要破壞如今昌平來之不易的局面。”

楊守文說完,停頓了一下,沈聲道:“想來老軍能看得出,剛才外面那些人,並非隨意的跳出來與老軍作對。我阿爹說過,老軍執掌昌平大團頭以來,賞罰分明,手下人都很服帖。可現在一下子跳出這麽多人,想必老軍也該知道,這裏面的玄妙。”

蓋老軍沈吟一下,點頭道:“兕子說的不錯,是有人在挑動下面的人,想要把我取而代之。

老軍執掌昌平大團頭一職十七年,同樣的情況不曉得遇到過多少次。

可是這一次,來勢洶洶……一幫子下三濫,最後逼得我只能選擇破財免災。他們背後若沒有人支持,老軍就挖了這對招子。今天殺了東門九,也只是權宜之計。和平坊是整個昌平縣油水最豐厚的地區,其他七坊團頭一定會拼命爭奪和平坊的利益。

我也是想要趁此機會,能夠喘息一下,弄清楚到底是誰在對付我,然後再做打算。”

楊守文輕聲道:“偌大昌平縣,要說能夠動老軍你的人,不超過一巴掌之數。

縣尊、縣丞、我阿爹以及盧主簿。我阿爹不可能對付你,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縣丞以臥床多年,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斷氣……而且他根基不在昌平,也沒必要找你麻煩。所以要對方老軍你的人,無非縣尊與盧主簿兩個,你以為如何?”

一旁楊瑞倒吸一口涼氣,駭然看著楊守文。

我的哥哥啊,你怎麽什麽話都敢說?

蓋老軍沈默片刻,也點點頭道:“若說文宣要對付我,大可不必這樣大費周章。他前些日子只需要把我關在大牢裏久一些,我這老軍客棧也就徹底灰飛煙滅了。

事實上,文宣只關了我三天,時間不長不短,所以不可能是他對付我。

如兕子你所言,如今要對付我的人,只可能是縣尊和盧主簿兩人。可我卻不明白,我不過一個混下三濫的鄙夫,又不可能影響到大局,何至于要對我動手呢?”

房間裏,再次沈默了。

良久,楊守文道:“老軍,現在昌平的情況,絕非你我想象的那麽簡單……

我阿爹身邊,似乎也有奸細,但是還不太清楚,那幕後之人,究竟是什麽來曆。以我阿爹執掌昌平縣尉十三年之久,仍不免被人算計,可見對方的來頭不小。

這也是我今晚來找你的緣故……我可以代表我阿爹答應你,官面上會盡量給你照拂,只要你做的不過分;相應的,這昌平縣若有什麽風吹草動,或者發現什麽可疑的人或者可疑的事情,我希望你能設法通知我,這樣大家也能彼此扶持。”

原來,大兄下的是這麽一盤棋。

楊瑞終于明白了楊守文的意思,有些驚訝的看著楊守文。

自己兄長的這種心思,果然不是自己能夠揣測。

原來阿爹身邊已經有如此多的危險,我日日跟隨阿爹,卻沒有看出什麽端倪……

楊瑞到這個時候,終于是心服口服。

他再也沒有和楊守文爭勝之心,只覺得在楊守文身上,似乎有太多需要他去學習的東西。

蓋老軍看著楊守文,“我如何信你?”

“呵呵,老軍你錯了,我不需要你信我,你只需要信我阿爹就行。

阿爹曾對我說過,老軍是條好漢。他還說,當初他初臨昌平的時候,你曾幫助過他。我家二郎和蓋二郎之間的恩怨矛盾,說穿了不過是小孩子把戲,當不得真。我阿爹之所以動你,並不是真的生氣……呵呵,你也知道,年紀大了,要面子嘛。”

楊守文微笑著說道,卻讓一旁楊瑞面紅耳赤。

蓋老軍猛然大笑起來,指著楊守文道:“兕子,我現在不信楊縣尉,我更相信你。”

“哦?”

“就依你所說,咱們彼此合作。”

蓋老軍說著,起身伸出手來。

楊守文也不猶豫,站起來也伸出手,和蓋老軍擊掌三下,算是訂立下了契約。

+++++++++++++++++++++++++++++++++++++++++

蓋老軍和楊守文又聊了一會兒,楊守文起身告辭。

不過,蓋老軍並沒有送他,而是讓蓋嘉運代表他,把楊守文兄弟送出了老軍客棧。

此時,已經過了亥時。

不知不覺,楊守文在老軍客棧已經停留了一個多時辰。

客棧的大門外,還聚集著一些潑皮無賴。不過比之剛才,人數明顯要少了很多。

街道上也冷清不少,蓋嘉運在前面走,楊守文兄弟跟在後面。

三人快到坊門時,蓋嘉運突然停下腳步。

有一個潑皮拎著一個盒子,走上前遞到了蓋嘉運手裏。

蓋嘉運笑眯眯看著楊瑞道:“二郎,此前我多有不是,你別怪罪,這權作是我的賠禮。”

“啊?”

楊瑞有些迷糊,接過了盒子。

“這是什麽?”

“打開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蓋嘉運嘿嘿直笑,而楊守文則露出莞爾笑容。

楊瑞迷迷糊糊,把盒子打開。月光下,當他看清楚了盒子裏的東西之後,忍不住啊的一聲大叫,脫手就把盒子扔在地上。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從盒子裏滾出來,在地上滾了兩滾,滾到了楊守文的腳邊。

“你幹什麽!”

楊瑞怒不可遏,大聲吼道。

楊守文則把那人頭踢了一腳,認出來那人頭,赫然就是楊老三的首級。

“楊老三死了?”

蓋嘉運敢開楊瑞的玩笑,可是卻不敢在楊守文面前放肆,連忙躬身道:“回大郎的話,楊老三早就和東門九勾搭在一起。今日阿爹幹掉了東門九,留他也沒有用處。”

楊守文點點頭,“處理好屍體,別再鬧出事來。

最近幾日,你老老實實去當差,有什麽情況我會讓二郎找你。”

“是!”

楊守文說完,拖著義憤填膺的楊瑞就往坊門走去。

“大兄,你別拉我,我和他拼了!”

“好了好了,你別鬧了……你又打不過他。”

“誰說我打不過他?就算是打不過他,我也要踹他兩腳出氣……之前借我名頭為非作歹也就罷了,剛才還弄一個那麽老大的人頭嚇我,我,我,我和他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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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七十章 不動如山(下)


“好!好!好!”

楊守文拉著楊瑞道:“從明天開始,跟我一起練功,到時候光明正大打敗他不更好?”

“呃……我才不要練那金蟾引導術。”

楊瑞停止了掙紮,腦海中卻浮現出楊茉莉每天好像癞蛤蟆一樣趴在地上練功的情景。身子不由得一哆嗦,他連連搖頭,嘴裏更說道:“若被人看見,肯定要被笑話死。”

楊守文對這個兄弟,頗有些無可奈何。

說起來,楊瑞是真聰明。

可這小子就是吃不得苦,更沒有什麽長性。

在坊門前,他又和那兩個武侯打了個招呼,就帶著楊瑞離開了蟒山坊,踏上回家的路。

“大兄,究竟是誰啊!”

“嗯?”

“就是你剛才和蓋老軍說的,誰是阿爹身邊的奸細?”

楊守文頓時露出和顔悅色的笑容,“想知道?”

“是啊。”

“從明天開始,跟我練功。能夠每天達到我的要求,並且堅持一個月,我就告訴你。”

“我……”

楊瑞聞聽,頓時露出不滿之色。

他猶豫一下道:“一個月就一個月,到時候大兄定要告訴我才是。”

“好!”

楊守文點了點頭,沿著大街,往番仁裏走去。

之所以在今天提醒楊承烈,是因為他發現,在管虎和陳子昂相見的時候,兩人的目光曾有短暫接觸。他們應該是認識,可偏偏又裝作不認識的模樣。還有,陳子昂對小彌勒寺裏發生的事情很熟悉,甚至在話裏話外透出,他已經知道,楊承烈並沒有找到什麽證據。而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他父子之外,只有管虎。

陳子昂還在言語中點醒,楊家父子不要再插手這件事。

他之所以出現在小彌勒寺,更多的可能還是想要尋找線索,而不是試探楊承烈父子。

陳子昂,來自神都洛陽。

管虎……

楊守文越想,就越覺得這件事裏面有蹊跷,似乎變得越來越複雜。

偌大的昌平縣城,突然間好像很陌生。老爹在這裏經營十三載,似乎並不是他想象的那麽固若金湯。

呼!

楊守文忍不住長出一口氣,開始感覺著,事情似乎有點不太好玩了。

+++++++++++++++++++++++++++++++++++++++

回到家,已經快到子時。

從亥時過後,昌平縣城裏的巡街武侯一下子變得密集很多。從蟒山坊到番仁裏,短短一路上,楊守文兄弟二人竟遇到了三隊巡街武侯,而且無一例外被攔下來查看通行腰牌。

敲開了坊門,楊守文兩人回到家中。

出乎楊守文的意料之外,楊承烈竟然已經回家了,而且還早早的睡了!

楊瑞早就感到困倦,所以到家後便回房休息。而楊守文呢,則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脫了身上的外套,剛准備上床,就聽到笃笃笃,有人敲門。

誰這麽晚還不睡?

楊守文今天也折騰了一整天,早就感覺乏了。聽到敲門聲,他蹙眉走到門口,把房門拉開。

“阿爹?”

在門口,赫然是剛才通報說,已經睡了的楊承烈。

只見楊承烈穿著寬松的汗衫,見楊守文打開門,便閃身擠進屋內。

“你不是已經睡了嗎?”

“我睡醒了。”

楊承烈大大咧咧走到窗邊,上床盤腿而坐,“怎麽樣,消息打探的如何?可有收獲?”

楊守文關上門,在一旁的席榻上坐下。

“阿爹,你明知道我去打探消息,還睡覺?”

“我這不是相信你嘛……兕子出馬,一定是馬到功成。”

說完,他嘿嘿笑了。

很明顯,楊承烈的逗比屬性又發作了!

楊守文懶得和他計較,倒了兩碗水,給楊承烈一碗,自己則端著又坐下來。

“我去找蓋老軍了。”

“嗯哼。”

“老軍那邊的情況,也不是特別好。今天我去的時候,正好遇到他那些下三濫的手下造反。不過老軍倒是個爽快人,把問題解決了……不過,那些人的背後,明顯有人在推動。老軍也很擔心,所以和我達成協議,願意和咱們合作一下。”

“怎麽合作?”

“幹掉七坊團頭。”

楊守文擡起頭,看著楊承烈。

“老軍保證,只要那七坊團頭被幹掉,他保證手下不會有任何動蕩。”

“然後呢?”

“他會充當咱們的耳目,並且願意為咱們解決一下咱們不好出面解決的麻煩。”

“那就是官匪合作喽?”

楊承烈喝了口水,一撇嘴道:“可這樣子看來,怎麽都是他蓋老軍占得便宜多啊。”

“老爹,你就別逗我了。這時候你還在意誰占便宜?”

楊承烈頓時笑了!

“告訴老軍,站班皂隸班頭黃七,我不太滿意。”

“怎麽,已經查清楚站班裏的內奸了?”

楊承烈點點頭,輕聲道:“也是我疏忽了,沒想到黃七已經被盧永成給收買了……我現在很懷疑,那天晚上襲擊縣衙的人,就是盧永成指使,否則不可能知曉的那麽清楚。而且,黃七每天進出右廂,很容易把火種藏起來。這家夥以為投靠了盧永成,我就奈何不得他了嗎?告訴老軍,後天黃七會去薊縣送些東西。”

“我知道。”

楊守文點點頭,突然道:“那黃七走了,阿爹打算讓誰接手站班?”

楊承烈用力撓著頭,楊守文可以清楚看到,那頭皮屑撲簌簌往下掉……

“老爹,你多久沒洗頭了?”

他勃然大怒,衝上去把楊承烈從榻床上拉下來,而後一臉嫌棄的撲打床鋪被褥。

楊承烈很尴尬,瞪著他低吼道:“我是你爹。”

“我知道!”楊守文頭也不回,低聲回答道:“你要不是我爹,我早就動手揍你了。”

“不孝子!”

楊承烈氣呼呼在席榻上坐下,蹙眉道:“現在三班皂隸,我實在是找不出一個能信賴的人。連管虎都……你說說,我除了你兄弟兩個之外,還能相信什麽人嗎?”

楊守文聞聽,轉過身來。

“朱成如何?”

“朱成?”楊承烈一愣,“那是哪個?”

“民壯的一個隊長,倒是有心投靠老爹。

之前宋三郎的事情就是他操辦的,幹的挺幹淨利索,我覺著應該是個能用的人。”

“民壯嗎?”

楊承烈眉頭一蹙,輕輕點頭。

“這樣,我先把他調到站班值守……他是隊長,到了站班先做個捕頭想來不成問題。等黃七的事情解決了,我再設法把他提拔上來,看那盧永成還有什麽招數。”

“你隨意!”

楊守文把床鋪打掃幹淨,便盤腿坐下。

“阿爹,那管叔父的事情……”

楊承烈猶豫一下,輕聲道:“管虎那邊,沒有露出什麽破綻。若不是你提醒我,我偷偷在暗地裏觀察,才確定他和伯玉早有聯系。只是現在,我們都不清楚伯玉和管虎身後究竟是什麽人,所以……而且管虎雖然和伯玉勾結,但還聽從我的調遣,這一點我能夠看出來。以昌平現在的情況,死一個黃七足矣,不適合再死一個緝捕班頭。且不說蓋老軍的手下能否幹掉管虎,就算幹掉了他,勢必會引起昌平另一輪的動蕩。我晚上回來後,仔細想了想,決定暫時且不去動他。”

“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我先動?”

楊承烈聞聽,忍不住笑出聲來。

“說得好,就是這個意思。”

說的那麽複雜,不就是後發制人嘛。

楊守文在心裏面,小小的鄙視了楊承烈一下,又忍不住好奇問道:“阿爹,今天縣尊找你,到底商議的如何?”

楊承烈眉頭微微一蹙,輕聲道:“其實也沒商量什麽,只是說要加強巡視,維持治安,同時准備著手接收難民……說起來今天這事,我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呢。”

“怎麽?”

楊承烈想了想道:“盧永成不在,說是去了薊縣。

而縣尊呢?情緒似乎也不是太好,整個人看上去有點心不在焉,也不知道為何。

我總覺得,縣尊在擔心什麽事情!可是我又說不明白……最近一段時間,實在是太邪門了。我是感覺著,昌平縣如今處處透著古怪,就連縣尊也不是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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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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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七十一章 馬蹄鐵(上)


是啊,最近這昌平縣,可真是多事之秋。

楊守文也感覺到了一些不正常,只是梳理不出一個頭緒。

昌平,在後世也許是帝都的一部分。可是在這個時代,不過一座地處邊荒的小縣城而已。

可就是這麽一座小縣城,卻連連發生變故。

如今,昌平可說是迷霧重重。

多方勢力在這裏角逐,但誰是誰,到現在也沒有弄清楚。

整個昌平縣,仿佛籠罩了一層迷霧似地,就連這昌平之主的縣令王賀,也開始變得有些古怪。這讓楊承烈父子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壓力,甚至有一絲淡淡的恐懼。

“對了,阿爹還記得,茉莉那張圖上的數字嗎?”

“怎麽?”

“我記得第一個數字,是810,阿爹你可有什麽觸動?”

楊承烈伸了個懶腰,閉上眼沈思片刻後,突然睜開眼睛,露出一抹古怪的顔色。

“默啜,八月十日起兵。”

楊守文點點頭,輕聲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上面的數字全部都是日期。”

楊承烈聞聽,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他呼的站起身來,在屋中徘徊了一陣子,對楊守文道:“那你還記得其他的數字嗎?”

“二郎倒是還記得兩個,一個是826,一個是828.

只是這兩個數字具體標注在什麽地方,他也想不太出來。阿爹,你難道不覺得古怪嗎?”

“廢話,當然古怪。”

哪有行軍打仗,會標注時間?

這可不是後世打仗,有明確的時間要求。

這年月,只能是一個大概的時間數字,但若說要准確到某一天,未免太不可思議。

除非……

楊承烈激靈靈一個寒蟬,起身就要出去。

“阿爹,你去哪裏?”

“我這就去找縣尊,把那副地圖要過來。”

“這麽晚了,縣尊恐怕已經歇息了……不如明天再去找他討要,免得擾人清夢。”

看看時間,已經過了子時。

楊承烈也知道太晚了,于是點點頭,便沒有再堅持。

“兕子,天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記得傳訊老軍,別忘了黃七的事情。”

“我記得,阿爹放心。”

楊承烈起身出了房間,屋子裏只剩下楊守文一人。

身體很困乏,可是精神卻顯得很亢奮。吹熄了燈,他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自清醒以來,發生的一幕幕,一件件事情,不斷在他腦海中閃現,而且是非常雜亂。他試圖從他所知道的那些線索中梳理出一個頭緒,但是卻沒有任何效果。

翻身坐起來,他從牛皮挎包翻出那個油紙包。

然後躺在床上,在手裏翻過來複過去的擺弄。若不是腦子裏有一個聲音提醒他,不要打開這個油紙包,楊守文說不定真的會忍不住,把這油紙包打開來翻看。

不知不覺,楊守文進入了夢想……

+++++++++++++++++++++++++++++++++++

“驸馬,為什麽不來救我?”

一個哀怨的聲音出現在楊守文的耳畔,他睜開眼,卻看到那座美侖美奂的宮殿。

宮殿被大火吞噬,到處都是屍體。

一個女人,全身上下被鮮血浸透,衝著他伸出手來。

“驸馬,救我!”

“啊!”

楊守文大吼一聲,也不知道是因為憤怒,亦或者是因為驚恐,總之他一下子醒了。

“兕子哥哥,你怎麽了?”

怯生生的聲音從身邊傳來,楊守文感覺有些昏沈沈的,扭頭看去,卻看到了幼娘那張動人的小臉。她的臉上,流露著發自內心的關切,還伸出手,摸了摸楊守文的額頭。

“兕子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雖然沒有照鏡子,可楊守文也知道,他此刻的臉色一定不太好看。

“幼娘,你怎麽進來了?”

“我給哥哥送洗臉水,卻聽到哥哥在屋裏大喊大叫……所以我就進屋來看看。

兕子哥哥,裹兒是誰啊。”

你問我,我特麽問誰?

楊守文感覺快要被這個該死的噩夢折磨瘋了!從孤竹回來之後,他沒有再做過這個夢。可是在夢裏,卻又被幼娘提著劍,滿世界的瘋跑,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現在,那個該死的‘裹兒’,又出現了!

楊守文用力晃了晃頭,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

幸虧他沒有果睡的習慣,也幸虧這年月,人們睡覺的時候會著內衣,否則可真的是丟大了人。從幼娘手裏接過濕巾,他用力擦了擦臉,腦袋隨之變得清醒了許多。

“我也不知道裹兒是誰,我都不認識這個人。”

楊守文一臉的苦惱,把濕巾丟進水盆裏,又拿起牙刷來。

呸呸呸,連順序都錯了……這可真是特麽的一個糟心的開始啊。

楊守文刷完了牙,又擦了一下臉,坐在門廊上,讓幼娘幫他梳理頭發。唐人留發,每天都少不得這樣折騰一次。不過,幼娘似乎很喜歡為楊守文梳理頭發的感覺,滿臉笑容,一邊梳理,還一邊唠叨,說著一些在她看來很有意思的話題。

“兕子哥哥,以後你的頭發,必須要由幼娘幫你盤。”

“好啊!”

楊守文有些心不在焉,看著庭院裏撒花亂跑的菩提等五只狗,腦子裏又變得渾淪起來。

幼娘為楊守文紮好了頭發,然後坐在他身邊,有些不太高興。

“幼娘,誰又欺負你了?”

“兕子哥哥,昨天是中秋,可是卻沒有和兕子哥哥一起過。”

“哦……沒關系,幼娘難道不知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對了,咱們還沒有吃月餅呢,待會兒咱們一起到街上轉轉。這個時候,一定會有很多好吃的東西。”

“真的嗎?”

幼娘頓時開心了,點著小腦袋瓜,好像小雞啄米。

只是,等到楊守文換好了衣服,准備出門的時候,卻發現身後多出了好幾個尾巴。

幼娘告訴了青奴,于是青奴也要去。

然後兩人跑去找宋氏,卻不想楊茉莉路過,聽說有好吃的,也喊著要跟著出去。

結果等楊守文帶著幼娘出門的時候,身後除了楊茉莉和青奴之外,還跟著五只狗。楊守文看到這一幕,也是無奈到不要不要的,卻又找不到理由拒絕他們和它們。

就這樣,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了楊府。

關于月餅的起源,在後世有很多種說法。

度娘曾說,最早見月餅一詞是在南宋的《夢梁錄》一書之中。但是度娘又說:《洛中見聞》一書裏曾記載,唐僖宗中秋新科進士曲江宴上,曾贈月餅與衆人分食。

反正以度娘那不靠譜的尿性,你根本弄不清楚是怎麽一個狀況。

不過楊守文卻是親眼看到了,在聖曆元年的時候,街市上已經有人在販賣月餅。

這年月的月餅很單一,不似後世花樣繁多。

唐人喜歡甜食,偏偏楊守文喜歡吃那種鹹蛋黃的月餅,屬于鹹逆,對甜月餅並不感冒。不過,他還是買了許多造型不同的月餅。有菱形的月餅,有菊花形狀的月餅,也有梅花形狀的月餅。兩個小丫頭一人只吃了半個就不想再吃了,剩下的月餅,基本上就交給了楊茉莉。當然了,還有菩提那五只狗,也跟著沾了光。

今天的昌平,比昨天更冷清。

街上的巡街武侯,也比昨天更多……

楊守文帶著幾個人在街上轉悠了一會兒,就在靠近城門口的一處酒肆棚子裏坐下。

“大兄,那是不是二兄啊。”

青奴突然拉著楊守文的胳膊,指著城門口的一個人問道。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楊守文就看到楊瑞身著一身公服,帶著幾個人在城門口歇息。

“你們坐著,我過去看看。”

楊瑞一早就跟著楊承烈去了縣衙,按道理說,他這會兒應該坐在左廂的公房裏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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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七十二章 馬蹄鐵(下)
               
  楊守文走到城門口,遠遠喊了一聲二郎。

  楊瑞聽到喊聲,連忙跑過來。

  「二郎,你這是……」

  「大兄不知道,今日外面來了幾百個靜難軍的難民,縣衙裡人手有些不足,所以阿爹就讓我過來幫忙。」

  「難民到了?」

  「已經是第六天了,差不多也該到了。」

  楊守文朝城外看去,就見哨卡外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有門卒民壯在哨卡前,對往來的行人進行盤查。若遇到從靜難軍方向下來的人,盤查更加嚴格。一般來說,難民出現,不僅僅會帶來糧食等方面的壓力,更重要的是,很可能會有敵人的細作混入城中。若一個不小心,勢必會引發災難。

  「咦,那不是蓋二郎嗎?」

  楊守文在民壯中,看到了蓋嘉運。

  楊瑞哼了一聲,「別說他了,全城五百民壯全部集結,巡街的巡街,檢查的檢查……大兄,有時候我真後悔,當初……我真是給自己找麻煩,倒不是你這麼清閒。」

  楊守文頓時笑了,「這叫做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哥哥我聰明的很,這時候知道後悔了,當初你早幹什麼了?還放牛郎呢。」

  隨著兄弟二人的相處,楊守文早就不再計較當初的事情。

  倒是楊瑞聽完,面紅耳赤。

  「大兄休要取笑,休要取笑,羞煞人也,羞煞人也。」

  楊守文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又是一陣大笑。

  「二郎,我這邊累得好像死狗一樣,你卻在這裡躲清閒。」

  這時候,在哨卡上的蓋嘉運跑過來,看到楊守文,先是躬身一禮,然後就抱怨起來。

  在蓋嘉運的面前,楊瑞是絕對不能丟了臉面。

  他哼了一聲道:「我是縣尉身前執衣,今天來只是奉命協助,專門監視你是否偷懶。」

  「哼!」

  蓋嘉運頗有些傲嬌的哼了一聲。

  「蓋二郎來的正好,也省得我再跑一趟。」

  楊守文制止了兩人的爭吵,輕聲道:「你待會兒幫我傳個消息,就說黃七明日去薊縣公幹,請你阿爹代為關照。」

  「啊?」

  楊守文說完,不理蓋嘉運一臉驚愕之色。

  他拍了拍楊瑞的肩膀,「好好幹……阿爹如今身前沒有可信之人,你必須要儘快擔起事情來,讓阿爹能夠輕鬆一些。好了,我還要繼續逛街,你這裡好好盤查。」

  說完,楊守文不理城外的喧嘩吵鬧,扭頭就走。

  蓋嘉運忍不住對楊瑞吐槽道:「你們這些公門裡的人,還真是心狠手辣。」

  他又不是傻子,也知道楊守文昨天找到蓋老軍,談的是什麼事情。所以楊守文所說的‘關照’是什麼意思,蓋嘉運心知肚明。

  楊瑞一翻白眼,輕聲道:「說的你老爹很仁慈一樣,我爹只說一個,你爹可報了七個。」

  「哼!」蓋嘉運嘴一撇,扭頭走了。

  楊瑞也是哼了一聲,然後慢慢悠悠走到城門口,跨刀巡視起來。

  ++++++++++++++++++++++++++++++++++++++++++++++

  瘋玩了一晌午之後,幼娘和青奴都累了。

  「茉莉,你今天可算是吃飽了吧。」

  「是楊茉莉……只是半飽而已,若是有吃的,我還能吃。」

  楊茉莉說著,臉上還露出憨厚的笑容。

  他今天吃的可不少,十幾個月餅,兩個肉鬆餅,外加亂七八糟一堆小吃。以楊守文驚人的飯量,這些東西也要分兩頓才能吃完。可是楊茉莉才吃了個半飽,讓楊守文也感到頭疼。

  這廝太能吃了!

  才十三啊……你特麼一個人,幾乎快頂的上我們楊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飯量了。現在還好說,等這傢伙年紀大了,如果食量繼續增加的話,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可惜,現在昌平局勢混亂,暫時不是釀酒的時候。

  等局勢穩定下來後,一定要儘快開始釀酒的生意,否則真的要被這傢伙吃窮了。

  事實上,如果不是楊守文他們從孤竹回來的時候搶了那麼多的馬匹,估計也會感到吃力。當初,楊守文他們一共帶回來了九匹馬,其中五匹馬留下來,買了四匹馬,折合一共是三千貫。如果沒有這三千貫錢,單憑楊承烈的收入,以及那職田的收入,養著楊茉莉這麼一個大坑貨,用不了多久,一定會被他吃垮。

  所以,粟末靺鞨人……還算不錯。

  楊守文帶著眾人回到家裡,楊茉莉又吃了一頓午飯。

  午後,陽光明媚。

  楊守文就帶著幼娘和青奴,又開始說起了西遊記的故事。這段時間事情頻發,西遊記的故事也說的是斷斷續續。不過從開始到現在,也差不多講了有一多半。

  聽眾從最開始的幼娘,後來多了個青奴。

  如今,還增加了宋氏和楊氏,果然不愧四大名著之一,老少通殺,只要聽過的,都會喜歡。

  隨著唐三藏、悟空、八戒、沙和尚與小白龍陸續登場,四隻小狗也各自有了主人。楊瑞宣佈了沙和尚的主權,而宋氏則表示喜歡小白龍。楊瑞不在的時候,沙和尚就交由楊氏照顧。而菩提老祖,也就是以前的醜丫頭,則如同一個得道高僧般,趴在門廊上,半閉著一雙狗眼,看潮起潮落,雲淡風輕,令人羡慕……

  如今的菩提,已經不是在孤竹時那樣瘦骨嶙峋。

  四隻小狗也是胖乎乎的,看上去非常可愛。

  楊守文把車遲國的故事講完之後,幼娘和青奴咋咋呼呼在庭院裡玩耍,一會兒是金箍棒,一會兒是看寶貝,顯得非常歡樂。

  不過,宋氏卻有些不太高興了,因為宋三郎的家人,又跑來府上鬧騰。

  好在宋安把那些人攔在外面,才不至於影響大家的情緒。經過昨天的事情,宋安也想明白了!如今的楊府,真的已經換了天地。楊守文清醒之後,在無聲無息裡,已經開始掌控局面。相比之下,楊瑞……宋安覺得,這小子的確需要操練。

  「兕子,兕子!」

  就在楊守文看著幼娘和青奴玩耍時,老胡頭跑了過來。

  他手裡拎著一個布兜,跑起路來,布兜裡的東西丁鈴噹啷的響個不停。

  「做出來了,你要的東西,做出來了!」

  他說著話就打開了布兜,從裡面拿出一塊U形的鐵器。

  「老胡頭,這是什麼?」

  青奴跑過來,看著老胡頭手裡的東西,好奇問道。

  老胡頭笑道:「回小娘子的話,這東西是兕子……哦,大郎君定製的東西,老漢也不清楚做什麼用。」

  「大兄,這個是做什麼用?」

  青奴聽了老胡頭的話,立刻把目光轉移到了楊守文的身上。

  楊守文笑了笑,對楊茉莉道:「楊茉莉,去把那匹傷了腳的馬牽過來,然後在外面守著。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入。」

  「楊茉莉知道。」

  楊茉莉憨聲憨氣答應一句,便離開後進庭院,去前院的馬廄裡,牽來了一匹馬。

  楊茉莉在後院門口坐下,楊守文則示意老胡頭牽著韁繩,他走上前把馬的蹄子抬起來。

  「兕子,你在幹什麼?」

  楊氏聽到了動靜,好奇上前問道。

  卻見楊守文拿著一口短刀,在馬蹄上削了幾下,然後又拿著U形鐵比對片刻,取出一枚釘子,把U形鐵固定在上面,再把釘子砸進去。

  「兕子哥哥,馬兒會痛。」

  別說幼娘和青奴,就連楊氏都覺得楊守文這樣做,似乎有些殘忍。

  「嬸娘放心吧,馬蹄子上的角質層很厚,釘上去不會有感覺。我這是在給它穿鞋子,只要把這鞋子穿上,以後再走山路的話,就沒有那麼容易把蹄子給傷了。」

  說著話,楊守文已經釘好了一個馬掌。

  而那匹馬,除了有些不太適應之外,似乎並沒有什麼感覺,依舊非常安靜的站在那裡。

  幼娘等人,頓時露出了好奇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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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七十三章 寶香閣(一)
        
  「宋四娘,你給我出來!」

  眼見著最後一個馬掌就要釘好,忽聽得外面一陣喧嘩。

  一個尖銳高亢的聲音響起,棗紅色的突厥馬似乎受到了驚嚇,希聿聿一聲長嘶,猛地尥蹶子,差點把蹲在楊守文身邊看熱鬧的楊青奴踢到。饒是如此,楊青奴一屁股坐在地上,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老胡頭,抓住轡頭。」

  楊守文也嚇了一跳,忙不迭跑上前,把楊青奴抱起來。

  而在一旁,老胡頭已經死死抓住了轡頭。好在那匹棗紅色的突厥馬只是受了些許驚嚇,不是真的驚了。否則的話,以老胡頭的力氣想要制服它,也不太容易。

  「宋四娘,出來……宋安,你再攔著我,休怪我不客氣。」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而且聽上去人不少。

  「兕子哥哥,就知道你會保護奴奴。」

  楊青奴縮在楊守文懷裡,很快就平靜下來。

  她還探出頭,朝一旁幼娘看去,順便做了個鬼臉。當然了,這一幕楊守文沒有看到。

  他這時候正惱怒異常,示意老胡頭把馬安撫住,便放下了楊青奴。

  「誰在吵鬧?」

  「怕又是那三舅娘吧。」

  楊青奴話音未落,臥房的門打開,宋氏從裡面出來。

  她聽著外面的吵鬧聲,臉色陰沉,「兕子,代我去攔住他們……真是不知好歹。」

  楊守文答應一聲,揉了揉青奴的腦袋。

  「楊茉莉,跟我走。」

  「好。」

  楊茉莉立刻站起身,憨聲回道。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廊來到前院,就看到宋安正拚命的攔著幾個女人,嘴裡更不停的說著好話。

  看他的模樣,確是有些悽慘。

  臉上一道一道的全都是抓痕,衣服更顯得凌亂不堪。

  「宋安,出了什麼事?」

  楊守文背著手,從門廊上下來,向那幾個女人看去。

  為首的,是一個年約四旬的粗壯女子,看上去頗為剽悍。而在她身後,還有幾個健婦,也是膀大腰圓。宋安雖然是個男人,可是面對這幾個女人,卻有些束手束腳。

  聽到楊守文的聲音,他立刻鬆了口氣。

  「三娘子,大郎來了,你有什麼事情,可以找他商量。」

  粗壯女人看了楊守文一眼,臉上露出不屑之色,「我道大郎是哪個,原來是楊阿痴……宋四娘,你以為找個痴漢出來就能攔住我嗎?我告訴你,今天你必須要給我一個說法。我家三郎好歹是你兄長,你扣了他的貨物也就罷了,還把他關在大牢裡,這一晃就是許多天。有你這樣的妹子嗎?你忘了,當年三郎是怎麼疼愛你的。」

  她扯著脖子,沖後院大聲喊叫,絲毫沒有把楊守文放在眼裡。

  楊守文眸光一凝,朝大門外看去,就見外面已經圍了不少人,正指指點點的看熱鬧。

  「宋安,把大門關上。」

  「不許關,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宋四娘是怎樣的心狠手辣,連自己的兄長都不放過。」

  粗壯女人大聲叫嚷,伸手還拉住了宋安的袖子。

  只是沒等她說完,就見楊守文突然上前,抬手一巴掌抽在她的臉上。

  響亮的耳光,伴隨著那粗壯婦人的慘叫聲在院子裡迴蕩。那婦人雖然體型壯碩,可楊守文手上的力氣更大。這一巴掌,直接打的婦人滿嘴的血沫子,噗通便坐在地上。

  另外幾個健婦一見,上前就要和楊守文拉扯。

  「楊茉莉。」

  隨著楊守文一聲喊喝,楊茉莉噌的竄過來。

  楊守文不想動手,可不代表楊茉莉會手下留情。這傻小子天生神力,就算楊守文也遜色三分。他上來之後,伸手就把一個健婦推倒,而後抬腳把另一個健婦踹翻。

  而趁著粗壯婦人發懵的功夫,宋安忙不迭跑開,把房門關上。

  「你敢打我?」

  粗壯婦人看著楊守文,捂著臉哭喊起來。

  不過,她也不敢再撒潑了,只是指著楊守文道:「你個痴漢,居然敢打我?」

  「楊茉莉,不要打了。」

  楊守文不理那婦人的哭喊,只退後幾步,在門廊上坐下。

  「三舅娘,你只管哭罵吧……不過你記住,你哭喊一聲,宋三郎就會挨一頓板子;你罵我一句,我就讓人揍他一頓。我雖然不是公門中人,但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困難。你若是不相信,只管試試……我保證,明天你再見他的時候,他身上不會有一塊好肉。」

  楊守文把楊茉莉喊回來,然後笑眯眯看著婦人道。

  他聲音不大,可是那婦人的哭罵聲,卻戛然而止。

  「楊……大郎,你怎敢如此心狠?」

  楊守文笑道:「我為何心狠不得?你闖到我家裡,又哭又鬧,令我阿爹顏面無存。我楊家雖不是昌平本地望族,可我阿爹好歹在昌平做了十幾年縣尉。你現在這樣子,可有考慮到我楊家的聲譽?若你沒有考慮,我又何必在乎宋三郎死活?」

  說完,楊守文站起身。

  「聽著,我阿娘認得你是親戚,我卻不認得。

  這是楊府,不是宋府……你敢來我家鬧事,莫不是看我阿娘好欺負嗎?如果聰明,就立刻離開我家,以後休要再來吵鬧。至於宋三郎的事情,等時機成熟,阿爹自會放他出來。阿爹關他,是為他好你不識好歹,若繼續來我家吵鬧,可別怪我真的心狠手辣。相信我,我想要昌平大牢裡死個把人,其實非常容易。」

  楊守文說完,背著手凝視那婦人。

  婦人的臉色頓時煞白,她看著楊守文,半晌後低下了頭……

  宋四娘坐在堂上,輕輕揉著太陽穴,臉上帶著苦笑。

  「兕子,幸虧你在家,否則……不過,三嫂並無惡意,想必也是急了眼。三兄在大牢裡已經關了許久,如果沒什麼大問題的話,不如放他出來,你看可好?」

  宋三郎的家人灰溜溜走了,宋四娘才走了出來。

  她也感到無奈,自家這個三哥已經被關了這麼長時間,換做自己也會感到著急。

  可是她卻知道,宋三郎是楊守文送進大牢裡,還需要他點頭才是。

  畢竟,這個家如今已經不同以往。

  楊守文清醒過來之後,正逐漸掌控家中的大權,就算是宋四娘也不願意和他發生衝突。

  「阿娘,若幾天前你說這句話,我一定會和阿爹商量,把宋三郎放出來。」

  楊守文垂手站在一旁,同樣是一臉苦笑。

  「可是現在,卻不能放他。」

  「為什麼?」

  宋四娘聞聽一怔,詫異看著楊守文。

  原本以為楊守文會給她這個面子,可是……

  楊守文嘆了口氣道:「阿娘可能還不清楚如今阿爹的情況,也是阿爹不願意讓阿娘擔心。」

  「你阿爹他怎麼了?」

  楊守文道:「以前,阿爹和盧主簿是相安無事,所以很多事情就不用太過小心。可是現在,盧主簿似乎想要架空阿爹,把控三班衙役……阿爹現在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在暗中監視。弄不好,那盧主簿就等著阿爹犯錯,到時候把咱們楊家扳倒。」

  「嘶!」

  宋四娘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怔怔看著楊守文。

  她倒是真不知道楊承烈如今的處境。正如楊守文所說那樣,楊承烈現在的困境,除了楊守文之外,沒有告訴任何一個人。不是他不相信宋四娘,就像楊守文說的那樣,那些事情告訴了宋四娘也沒有用,只能讓宋四娘平添許多擔心和牽掛。

  「兕子,你阿爹他……」

  「阿爹現在已經開始著手反擊,不過還需要一些時日才能解決。

  阿娘,不瞞你說,我這兩天仔細想了想,覺得宋三郎這批貨物出現問題非常古怪。只怕宋三郎也是對方安排對付我阿爹的一顆棋子……我不是說宋三郎和人聯手坑害阿爹,估計他自己都蒙在鼓裡。可越是這樣,我覺得我們就越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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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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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七十四章寶香閣(二)
               
  宋四娘連連點頭,對楊守文這番話表示贊同。

  「三兄他不會有事吧。」

  「阿娘放心,阿爹如今還是昌平縣尉,昌平大牢更沒有脫出他的掌控,宋三郎在大牢裡,說不定更加安全。若阿娘不放心,我這就走一遭大牢,順便叮囑幾句,讓他們照顧好宋三郎就是。」

  「如此,就辛苦兕子。」

  宋四娘聽楊守文這麼一說,總算是鬆了口氣。

  而楊守文也沒有拒絕,立刻換了一身衣服,便匆匆離開了楊府。

  楊守文可不是虛張聲勢,嚇唬宋四娘,而是確實感覺怪異。

  和楊瑞交談過幾次,也旁敲側擊從宋四娘那裡,瞭解了一些關於宋三郎的事情。

  總體而言,宋三郎還算是個聰明人

  宋老太公過世之後,宋家三子分家。

  宋三郎靠著分家得來的財產,雖說不上是振興家業,但總體而言上小日子過得不錯。

  這個人有小聰明,但是膽子並不大。

  楊守文不相信,像宋三郎這種膽小的人,會冒著風險走私違禁品。哪怕他妹夫是昌平縣尉,楊守文也不相信。可問題是,如果那些違禁品不是宋三郎所為,究竟是何人陷害,這裡面的水,恐怕很深,之前楊守文還不知道盧永成在密謀對付楊承烈,所以也就沒有往深處去想。可現在,他卻不能不考慮這背後的陰謀。

  誰都知道,武曌登基以來,吏治嚴格。

  楊承烈包庇宋三郎,只要不傳出去就算不得什麼大事。

  其實,吏治再嚴格,也難免會官官相護。這種事沒人站出來指證,大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一旦有人跳出來,楊承烈就會遇到麻煩。

  盧永成費盡心思想要架空楊承烈,難保不會在宋三郎的事情上做文章。

  所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楊守文發現,這昌平縣雖然地處偏荒,可是這官場上的雲譎波詭,卻更是可怕。

  當初若不是他讓人把宋三郎抓起來,說不定楊承烈現在已經倒霉了。

  昌平大牢,建在距離縣衙大門有兩公里左右的獄神廟內。

  這裡地處昌平縣西北,平日裡日照稀少,以至於遠遠的就能感受到大牢內傳來的陰森氣息。

  楊守文沒有受到什麼刁難,很容易就見到了宋三郎。

  這宋三郎已經被關押了七八天的時間,形容雖然略顯憔悴,但看得出來,並沒有受到折磨。

  不管怎麼說,他都是楊承烈的大舅子。

  只要楊承烈在縣尉的位子上一天,宋三郎自然會受到關照。

  牢室的面積不小,床榻一應俱全,那桌子上甚至還擺放著酒菜。

  只是光線非常昏暗,加之牢室陰冷,當楊守文走進來的時候,甚至感覺到有些寒意。

  「大郎,你是來放我出去的嗎?」

  看到楊守文,宋三郎顯得非常激動。

  楊守文則笑了笑,在矮桌旁邊坐下,輕聲道:「宋三郎,按輩分來說,我應該喚你一聲三舅才是。不過我今天過來,並不是要放你出去,而是有些事情要問你。」

  「為什麼不放我大郎,你知道的,我是被人陷害。」

  「被誰陷害?」

  「這個.......」

  宋三郎聞聽,露出苦惱之色,拚命的撓著頭。

  「這件事我也想了很久,可我實在是想不出來,究竟是誰要陷害我。

  我宋某人平日裡或許有些貪財,但很少去得罪人。阿爹在世的時候,就告訴我和氣生財的道理。所以就算有你阿爹這層關係在,我也很少去欺壓同行缺斤短兩,以次充好的事情倒是有過,可這也用不著置我於死地,害我做大牢不是?」

  楊守文輕輕點頭,表示贊成。

  他沉默片刻,突然開口道:「三舅,我今天來是受了阿娘所托,來找你確認一些事情。你我之間雖然關係疏遠,也沒什麼交情,但相信我也不會跑來陷害於你,對不對?」

  「那是自然。」

  「好,那咱們開門見山吧。」

  楊守文手指輕輕叩擊桌面道:「我覺得,陷害你的人,恐怕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宋三郎愣了一下,旋即露出驚訝之色。

  「大郎,你的意思是?」

  楊守文點點頭,凝視宋三郎,「我和宋家沒有交清,可我是楊家長子。

  二郎是我兄弟,青奴是我妹子,而我阿娘是你的親妹妹。所以,宋楊兩家唇亡齒寒,是拴在一條線上的螞蚱呵呵,三舅,我這麼說,你想來不會反對吧。」

  「那是自然。」

  「那你想必更清楚,若是沒了我楊家,你宋家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宋三郎再次點頭,沉聲道:「大郎所言極是。」

  「三舅,現在的情況是,有人在對付我阿爹。」

  「啊!」

  「縣裡的主簿盧永成,一直想要把我阿爹架空,掌控三班衙役之後,對抗縣尊。而且,如今昌平的局勢很不穩定,所以阿爹的一舉一動,都必須要小心謹慎。」

  宋三郎聞聽,頓時色變。

  「盧主簿?!」

  「正是。」

  對於宋三郎而言,盧永成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他今年還不到四十,可說是親眼見證了盧永成在昌平二十年主簿生涯的過程。

  「盧主簿要對付文宣

  大郎,你的意思是,這件事可能......」

  「我什麼都沒有說。」

  楊守文立刻制止宋三郎說下去,壓低聲音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盧主簿陷害你,但我卻知道,他盯著我阿爹手裡的三班衙役已久。若阿爹現在放你出去,盧主簿難保不會藉題發揮,找我阿爹的麻煩。畢竟,私藏軍械,販運私鹽絕非小事。

  另外還有一件事,突厥造反了。」

  「啊!」

  「若我沒有記錯的話,你那批貨物是準備送往塞外。」

  宋三郎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他已經明白了楊守文話語中的意思。突厥造反,而他手裡的貨物又是送往塞外。貨物裡面,夾帶著軍械和私鹽,說難聽一點,他這就是謀逆。如果一旦被確定下來,到時候他難逃一死,家人也會受到牽連。

  這種情況下,楊承烈縣尉的位子越穩固,能給他提供的保障就越大。

  誰都可以倒,惟獨楊承烈不能倒。

  若是楊承烈一倒,他的問題就會變得非常嚴重

  一想到這裡,宋三郎就不禁咬牙切齒,對陷害他的那些人,更多了幾分恨意。

  「大郎休再說了,宋某人不是不懂利害的人。

  請你轉告縣尉,請他先解決眼前的麻煩,不必在乎我的事情。這裡雖說環境不太好,但卻沒有人刁難。」

  「如此,甚好。」

  楊守文知道,宋三郎會讓人轉告家中,不會再有人上門鬧事。

  「三舅,還有一件事,你那些貨物,是從哪裡進的?」

  「寶香閣。」

  宋三郎毫不猶豫回答道:「我一直是從寶香閣進貨阿爹過世之後,我也是因為認識了寶香閣的林掌櫃,而後才能在分家之後,迅速站穩腳跟。要說林掌櫃那人不錯,寶香閣更是昌平縣的老字號。」

  他說到這裡,卻突然停下來。

  「我那天從寶香閣的貨場提貨,之後便準備出城,可沒想到在城門口被發現了問題。

  慢著慢著,我好像聽人說過,那寶香閣似乎是范陽盧氏的產業。」

  楊守文聞聽,啪的一拍手,站起身道:「這就對了,盧永成也是范陽盧氏的子弟。」

  「該死!」

  宋三郎露出恍然之色,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我早就該想到這些貨物之前一直是放在寶香閣的貨場,除了寶香閣,誰能把那些東西塞進去,以前我和他們沒有恩怨,所以也就沒有想太多。如今思之,他們是想要利用我來陷害文宣。那該死林掌櫃,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安什麼好心。」

  楊守文長出一口氣,「三舅既然能猜出幕後黑手,倒也省了許多手腳。

  這樣,請你再委屈一些時日。待我回去稟報阿爹知曉,再想辦法把你解救出來。」

  說完,楊守文扭頭就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宋三郎突然又道:「大郎且慢。」

  楊守文停下腳步,詫異向宋三郎看去。

  就聽宋三郎道:「說起寶香閣,我倒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那天我一早去提貨,天色已濛濛亮,不過光線不是很好。我隱隱約約看到一夥人進了寶香閣的後門。

  那天凌晨,縣衙正好遭了賊人的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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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七十五章 寶香閣(三)


楊守文倒吸一口涼氣,凝視宋三郎,半晌說不出話。

這就能解釋通了!

那天縣衙遇襲之後,緊跟著就是全城戒嚴,那些凶手根本無處躲藏。可偏偏,楊承烈幾乎把昌平翻了個遍也沒有找到匪徒的線索,最後也只能是不了了之。

那麽多的匪徒,會白晝蒸發嗎?

當然不可能!

他們肯定是躲在了什麽地方,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之後楊承烈曾梳理了一下幾個有可能疏漏的地方:縣衙、楊府、盧府、縣丞家中,以及城中校場。除此之外,唯一被排除不可能是匪徒藏身之處的,就是寶香閣。

正如宋三郎所言,寶香閣的背後是範陽盧氏。

而且,寶香閣並非昌平一家,整個幽州,甚至包括營州等地,都有寶香閣的存在。據說,那寶香閣是範陽盧氏的産業,也是範陽盧氏的一根支柱。別以為世家大族就是以詩書傳家,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事實上,世家大族必須要有強大的財力作保障,否則又如何詩書傳家,又怎可能成為門閥貴胄呢?

楊承烈本身就出身弘農楊氏,自然不可能想象,那寶香閣會包庇襲擊縣衙的盜匪。

可如果是寶香閣的話……

楊守文立刻意識到了另一個麻煩,整個人頓時變得有些不好了!

寶香閣是範陽盧氏的産業,盧永成是範陽盧氏的子弟。盧永成要搞掉楊承烈,寶香閣又包庇了襲擊縣衙的匪徒。把這些線索連在一起,就不難發現,盧永成所做的一切,絕對是範陽盧氏家族在幕後推動,若不然他為何要與楊承烈開啓戰端?

“三舅,你確定?”

“我當然能確定。”

宋三郎信誓旦旦道:“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我從寶香閣的貨場提貨出來之後,就聽說城中戒嚴。但我並未在意,于是押送貨物出城……對了,那天的事情說來也怪。一般而言,城門的民壯就算檢查,也大都是匆匆掃一眼,就會放我通行。

可那天,當值的民壯班頭是陳一。

那厮和我關系一直不錯,可不知為什麽,那天對我的貨物卻檢查的非常嚴格,不但是一輛車一輛車的檢查,甚至還命我打開貨物。沒錯,那家夥絕對有問題。”

面對存亡之時,宋三郎的頭腦一下子變得極為清晰。

當日發生的事情,一幕幕在他腦海中閃現,也讓他越發相信,問題就出在寶香閣的身上。

又是一個奸細!

楊守文記下了陳一的名字,然後又安撫了宋三郎幾句,便匆匆離開昌平大牢。

此時,天色已晚。

楊守文離開大牢之後,並沒有回家,而是直奔縣衙。

以前這個時候,楊承烈說不定已經回家。但如今的情況,他不可能太早下班,肯定還在縣衙裏值守。果然,當楊守文來到縣衙的時候,楊承烈正在衙門裏安排夜禁巡防的事情。三班班頭,除了站班皂隸的班頭黃七之外,其他人都在。

楊守文耐心等待,直到楊承烈把事情安排妥當,這才前去拜見。

“兕子來叫縣尉回家吃飯嗎?”

當他走進公房的時候,就看到管虎從裏面出來。

楊守文忙笑著道:“叔父說笑了,大家都在忙碌,阿爹想必也不會這麽早回家。我來是有事情和阿爹商量……晌午後三舅家的人又上門吵鬧,我剛才去了一趟大牢,三舅那邊已經知道錯了,所以我來和阿爹說一下,看能不能早點把他放了。”

宋三郎的家眷到楊府鬧事的消息,不可能隱瞞。

包括楊守文去大牢探望宋三郎,恐怕也已經被有心人知曉。

如今的昌平,敵友莫辯。

而眼前這個外表粗豪的漢子,曾經是阿爹身邊最信任的人,也變得不那麽可靠了。

楊守文也不知道該相信誰,但看上去卻沒有什麽異常。

既然隱瞞不得,索性就實話實說。

管虎笑道:“三郎的事情,我曾勸說過縣尉,不過用處不大。

兕子你可以再和他商量一下,畢竟是一家人……而且又算不得大事,沒必要較真。”

“我會勸說阿爹的。”

楊守文側身讓路,管虎匆匆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楊守文卻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這管虎還有陳子昂,會不會和盧永成有關系呢?

他勸說楊承烈釋放宋三郎,是真心還是假意?

一連串的疑問在腦海中浮現,讓楊守文一時間不勝煩惱。

這時候,楊承烈從班房裏出來,看到楊守文站在門口發愣,于是笑著就走上前來。

“兕子,在想什麽?”

楊守文蓦地回過神來,連忙道:“阿爹,我找你有事。”

“哦,那隨我走走。”

楊承烈說著,伸了一個懶腰,做出疲憊之色道:“今天在班房裏值守了一天,也著實累了!

陪我走走,待會兒我讓人把晚飯送來。”

他朝楊守文使了個眼色,便邁步沿著長廊而行,走出左廂大門之後,從一旁的小門走了出來。

小門外,是一條偏僻小巷。

巷子裏光線昏暗,冷冷清清。

楊承烈見左右沒人,這才長出一口氣,惡狠狠罵道:“直娘賊,老子如今在這縣衙裏也要小心翼翼,不知道該相信什麽人才好。就連出恭,都覺得有人在暗中窺觑。”

“阿爹,沒那麽嚴重吧。”

楊承烈靠在牆上,露出落寞之色。

“我也不知道……連管虎都有問題,你說我還能相信誰?”

感覺得出來,楊承烈真的很看重管虎,以至于當他知道管虎與外人勾結之後,整個人都顯得有些低落。

不過,他很快就調整了情緒,搖頭笑道:“讓兕子看笑話了……一直以為,我在昌平做了十幾年縣尉,三班衙役盡在掌控。不成想……好了,有什麽事,說吧。”

“阿爹可知道,民壯中有個隊長,叫做陳一?”

“陳一郎?”楊承烈笑著點頭,“我當然知道。”

“他可能是奸細。”

楊守文聲音不大,但楊承烈卻聽得真切。

他臉色一變,旋即又恢複正常,沈聲道:“就這件事嗎?”

“還有,三郎與我說,縣衙遇襲那天清晨,他看到有十幾人進了寶香閣的後門。

阿爹,寶香閣是範陽盧氏的産業;盧永成是範陽盧氏子弟。

我擔心,這次盧永成找你麻煩,很可能是範陽盧氏在幕後指使。另外,三郎貨物中夾帶違禁品,很可能也是盧永成暗中設計。如果真的是範陽盧氏要對付你,你可一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正如楊守文所猜測的那樣,楊承烈原本是嘻嘻哈哈,一副不在意的模樣。

可是聽到範陽盧氏四個字之後,整個人頓時有些亂了手腳,神色也變得緊張起來。

日月當空,武曌登基,世家大族的力量也在不斷被削弱。

事實上,對于門閥貴胄的打壓,自太宗李世民就已經開始。從貞觀以來,至今近六十年光景,世家大族的確不複當年的盛況。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範陽盧氏為五姓七宗之一,堪稱華夏頂級豪門,哪怕是受到朝廷的打壓,依舊底蘊深厚。

如此龐然大物,絕非楊承烈一個小小縣尉可以抗衡。

如果楊承烈沒有脫離楊氏家族,說不定範陽盧氏對他還可能有些忌憚。

可現在……

“阿爹,怕了?”

楊守文忍不住輕聲取笑,令楊承烈老臉一紅。

“休得胡說,我怕什麽?”

“五姓七宗,那可是範陽盧氏。”

“哪有怎樣?”楊承烈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可楊守文卻能看出他聲厲色荏的本質。

的確,對門閥貴胄,楊守文可能不會有什麽畏懼。

但是楊承烈不一樣,他生活在這個時代,世家大族的能量究竟如何?他怎能不知。

盧永成和他爭鬥,他不怕!

說到底,那是個人衝突,就算是盧永成再厲害,他楊承烈自認也有辦法與之對抗。

可如果盧永成背後的範陽盧氏也參與其中……

楊承烈閉上眼睛,靠著牆一言不發。

而楊守文也沒有贅言,而是在小門的門檻上坐下,呆呆看著漸漸被黑暗籠罩的小巷。

父子二人就這麽一個站立,一個坐著,沈默良久。

“兕子,你回去吧。”

“啊?”

“我今晚要晚些回去,你告訴你阿娘,讓她不必等我。”

楊守文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需要我幫忙嗎?”

“你想幫我?”

楊守文笑道:“你是我阿爹,我是你兒子……你好了,我才能風光無限;你若是倒黴了,只怕我也要跟著倒黴。如今,你遇到了麻煩,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幫你?”

“好啊,那你幫把陳一解決了。”

楊承烈似乎已經做出了決定,整個人一下子變得輕松下來。

他頗有些玩味的看著楊守文,臉上還帶著一抹古怪的笑意。

“陳一?”楊守文愣了一下,但馬上反應過來,輕聲道:“阿爹是想要殺雞儆猴?”

“嗯!”

“好啊。”

楊守文一臉輕松之色,朝楊承烈點了點頭。

“切,真要殺雞儆猴,也用不著你。”

對于楊守文的回答,楊承烈有些發懵。他笑罵道:“老子還沒有落魄到要讓兒子出面殺人的地步。

好了,天已經不早,你早些回去吧。”

“好,那我回家了。”

楊守文也沒有廢話,朝楊承烈點點頭,便沿著小巷往外走。

看著他的背影,楊承烈一雙濃眉不自覺的擰成了一個川字,眼中更流露複雜之色。

對自家這個兒子,他有些看不透。

那種感覺,他有些形容不出來。有的時候,楊守文表現的不像是一個大病初愈的傻小子,而是一個有著很深心思的人。這也讓楊承烈有些疑惑,有些擔心。

看起來,還是要早些把他送去荥陽。

若久居昌平,怕是要耽誤了他的前程……

++++++++++++++++++++++++++++++++++++++++++++++++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楊守文把他和宋三郎談話的事情與宋氏彙報了一遍,不過卻隱瞞了關于盧氏的情況。

聽宋三郎能理解自己的苦心,宋氏總算是松了口氣。

這天天被人鬧上門來,終究不是一樁好事。

楊家在昌平,好歹也是有臉面的人。若是宋三郎的家眷不消停,對楊家而言,也是顔面無光。

不過現在好了,相信宋三郎的家眷也不會再來鬧事。

宋氏壓在心頭的一塊石頭落下,整個人也變得輕松很多。晚飯的時候,她甚至還多吃了一碗胡麻飯。

這胡麻飯,是用糯米浸泡,而後蒸熟,再將之搗爛揉成小團,拌上芝麻和白糖即可食用。不過,由于芝麻是張骞出使西域時帶回來的種子,名為胡麻,故而叫做胡麻飯。

這東西在後世還有一個俗稱,叫做麻糍。

只是楊守文對甜食不太喜歡,所以吃的不算很多。

晚飯後,他帶著幼娘和青奴在院子裏玩耍,楊瑞則拖著疲乏的身子,從外面走來。

“大兄過的好自在,卻苦了我在外面奔波。”

他一屁股在門廊上坐下,苦著臉抱怨道:“早知道這樣子,我才不要做執衣這麽辛苦。”

“還不是你自找的?”

楊守文忍不住笑道,然後示意幼娘和青奴帶著四只小狗玩耍,菩提則匍匐在他身旁。

“蓋老二怎麽說?”

“他問了,老軍說沒問題。”

“那就好!”

楊守文說著,端起身邊的水碗,喝了一口水之後,突然又問道:“二郎,你認識陳一嗎?”

楊瑞一愣,旋即笑道:“怎會不認識他?”

“他今晚,可有當值?”

“最近一段時間,三班衙役都少不得當值的差事。”楊瑞想了想道:“我想想啊,他今天應該是在西山坊當值……嗯,我記得他會在西山坊坐班當值,不會有錯。”

西山坊當值嗎?

楊守文眼睛一眯,輕輕點頭。

“大兄問這個作甚?”

“沒什麽,只是隨便問問……對了,這家夥身手如何?”

“身手嘛,倒是不錯!”楊瑞想了想回道:“陳一在民壯之中,應該算是一個高手。我記得管叔父曾和我說過,陳一郎的刀法不錯!兩年前契丹人造反的時候,陳一郎曾斬殺了三個獠子。只可惜這家夥好酒又貪色,所以才一直待在民壯。”

“這麽說來,倒是個見過血的狠角色?”

“差不多。”

楊守文點點頭,又詢問了一些關于坐班值守的規矩,這才讓楊瑞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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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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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七十六章 古怪(1/3)


夜幕,降臨。

就要到戌時了,夜禁即將開始。

楊承烈處理完公務之後,准備下班回家。這幾日盧永成不在昌平,倒是讓局勢變得平靜了不少。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楊承烈反而覺得比以前更加辛苦了。

盧永成在的時候,雖然暗地裏勾心鬥角,但在公務上,堪稱一絲不苟。

很多事情盧永成會梳理清楚後,再由楊承烈接手。這樣一來,楊承烈自然變得非常輕松。可是現在,盧永成請假離開,一應繁雜公務就落到了王賀與楊承烈的身上。老縣丞是不用指望了,身為昌平縣兩大巨頭的王賀與楊承烈自然要承擔起來。

王賀精于政務,但是在處理繁雜公務的時候,比之盧永成還是有些欠缺。

楊承烈不得不協助王賀,承擔起更多的事務。

如果盧永成沒有窺觑他手中的權力,該有多好?忙碌一天之後,楊承烈把房間收拾了一下,准備離去。不過在內心裏,他又有些想念盧永成在時的那種悠閑日子。

說起來,楊承烈也很困惑。

他與盧永成合作了十幾年,雖然沒什麽交情,但彼此間卻一直保持尊重,並沒有什麽衝突。哪怕是王賀與盧永成相爭,楊承烈在大多數時候,也是置身事外。

可是,盧永成突然對他發難,並且把手伸進了他的地盤。

這裏面,又有什麽旋即?

想到這裏,楊承烈就感到非常困惑。

他關上門正准備離開縣衙,卻不想王賀突然派人告訴他,縣城裏出現了一些不正常的迹象。楊承烈只得臨時派人前去查看,而後又回到公房,等待消息回來。

看這樣子,今天說不得要在這衙門裏值守了!

楊承烈在書案後坐下,順手拿起一個卷宗,在燈下翻閱。

至于晚飯,自有執衣准備,倒也不必擔心會餓肚子。

時間,一點點過去。

楊承烈感覺有些困倦。

他和衣而臥,准備小憩一會兒,卻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緊跟著有人道:“文宣在嗎?”

楊承烈連忙起身,房門拉開。

王賀一身便裝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厮,手裏提著一個食盒。

“原來是縣尊來了,卑下正在等馬市那邊的消息,卻不知縣尊有什麽吩咐?”

楊承烈說著,站起身來。

卻見王賀笑著擺手,“文宣不用這麽拘謹,我也是一個人閑的無聊,想這個人聊天。

對了,吃過晚飯了嗎?”

楊承烈道:“尚未用過。”

“正好,一起吧。”

王賀說著,命小厮把食盒打開,裏面有三個菜,兩壺酒,還有一張熱氣騰騰的巨胡餅。

頂頭上司來了,楊承烈自然不好拒絕。

他把桌子收拾幹淨,讓小厮把酒菜放在桌子上,然後請王賀落座。

“這兩天,文宣著實辛苦了。”

“縣尊這話說的……份內之事,何來辛苦之說?倒是看縣尊這兩日,著實憔悴了許多。”

“是嗎?”

王賀摸了摸臉頰,撚須笑了。

“以前盧主簿在的時候,倒沒有覺得公務繁雜。

而今盧主簿才請假兩日,這衙門裏就變得有些淩亂。若非文宣在,我也無法照顧周全。來來來,我先敬文宣一杯,權作是感謝文宣這兩年來,對我鼎力支持。”

咦,話鋒不對啊!

楊承烈敏銳覺察到,王賀話裏有話。

不過,王賀既然開了口,他也不能敬謝不敏,于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王賀倒是很痛快,把杯中酒一口吃盡。

“縣尊,莫不是有什麽變化?”

“變化?”王賀溫雅一笑,輕聲道:“能有什麽變化?文宣只需盡心做事,就不會有什麽問題。”

“哦!”

楊承烈笑著點點頭,給王賀滿上一杯酒。

“對了,你昨日找我要那飛狐地圖,我給你帶來了。”

兩人吃了兩杯酒,王賀突然想起了什麽,從隨身挎包裏取出地圖來,放在了楊承烈面前。

“文宣,可是看出了什麽?”

“倒也說不上……不過二郎前些日子突然提起這地圖,倒是讓我想到了一些事情。縣尊,你說那慕容玄崱放著好端端的靜難軍使不做,何故要與那蠻獠勾結?”

王賀端起酒杯,看了楊承烈一眼。

他沈默片刻,而後輕聲道:“慕容玄崱所勾結者,未必就是默啜吧。”

“啊?”

“文宣,你心思雖巧,但秉性剛直,以後還需多多留意。

這次默啜出兵造反,怕也不會持續太久。你只管做好本份,不要摻和其他的事情。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你所懼者,無非是那靜難軍兵臨城下。不過我以為,雖然靜難軍和昌平之間,只隔了一座居庸關,但慕容玄崱未必會打過來……”

“為什麽?”

楊承烈覺得王賀今天非常古怪,說話更是雲山霧罩。

靜難軍和昌平既然只隔了一座居庸關,為什麽不會打過來呢?

王賀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良久後苦笑道:“我不知道,但我感覺著,他不會打過來。”

“感覺?”

楊承烈越發奇怪。

你堂堂縣尊,莫不是憑著感覺走嗎?

這可是軍國大事,你感覺慕容玄崱不會攻打昌平?這說出去,未免太過于兒戲。

還有,王賀說慕容玄崱未必是勾結默啜,又是什麽意思?

就在這時,有小厮在門外禀報,說是幽州都督府派人前來。

王賀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站起身道:“與文宣聊天頗為快意,可惜公務繁雜,不能再把酒詳談了。我先去處理事情,以後有機會,再與文宣暢談,到時候定要一醉方休。”

“哦,那是自然。”

楊承烈有些摸不著頭腦,你要找我吃酒,我還能拒絕不成?還來‘有機會’這種說法?

只是他不好追問,起身把王賀送到門口。

“文宣。”

“縣尊有何吩咐?”

王賀目光幽幽,看了楊承烈一眼。

他突然壓低聲音道:“如今的情況其實挺好,莫要再試圖改變。”

“啊?”

“好了,我先告辭了,文宣你多保重。”

王賀說完,大袖一甩,便揚長而去。

看著他沒入長廊的背影,楊承烈眉頭緊蹙,感覺是一頭霧水。

王賀今天跑來,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言語,到底是什麽意思?現在的情況挺好?莫非他已經熄了和盧永成相爭的念頭?可不應該啊!他這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楊承烈站在門廊下,越想就越感覺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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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還有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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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卷一 塞上雪 第七十七章 刺殺(2/3)


夜深了,氣溫陡降。

差不多在將近子時的時候,突然起了霧,整個昌平就這樣被籠罩在一層濃霧之中。

一隊巡街民壯從番仁裏坊外的大街上行過,漸去漸遠。

楊守文從巷子裏走出,看清楚了方向後,貓著腰,貼著坊牆而行,很快就來到和平坊外面。隔著坊牆,楊守文隱隱約約能聽到和平坊內傳來的聲音。向兩邊看了一眼,確定四周沒人之後,他猛跑兩步,單腳在坊牆上一蹬,身體騰起便越過坊牆,悄然落地。

這是和平坊一處鬧市的邊緣,牆角下是一排大約有一米高的灌木。

天氣漸漸變冷,灌木上的綠葉已漸漸凋零,不過藏身其中,若不仔細看,很難發現裏面藏著一個人。

透過灌木的縫隙看去,和平坊的街道上冷冷清清。

這和天氣有關,更與最近的局勢有關。

靜難軍屯兵居庸關外,一副大兵壓境的態勢。在這種情況下,和平坊自然變得冷清很多。昔日接到兩邊的酒樓樂坊,此刻大都已經停止營業。倒是還有幾家酒樓亮著燈籠,不過卻給人一種格外蕭瑟的感受。楊守文一身黑衣,貼著牆角而行,很快就拐進一條漆黑的小巷之中。

這條小巷,坐落在一家客棧的後門。

站在巷子口,可以清楚看到坊門旁邊的武侯鋪燈火通明,更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

根據楊瑞所說,和平坊的武侯鋪共有六人,分為兩班,每半個時辰就會出來巡查一次。

陳一今夜作為坐班值守的鋪頭,也會出來巡街。

雖然楊承烈沒有同意他的建議,可楊守文還是能夠感覺到,楊承烈內心中的殺意。

執掌昌平十余年,原以為自家的地盤固若金湯。

可不成想,先是有管虎在暗地裏似乎與外人勾勾搭搭,而後又有站班皂隸班頭黃七投靠盧永成。現在可好,連民壯武侯也有人背叛了楊承烈,他心中怎能不怒?

管虎,背後究竟是誰?目前尚不太清楚。

楊承烈也不好對他下手,畢竟管虎還聽從他的調派,一直以來更是他的左膀右臂。如果幹掉了管虎,捕班快手必然會出現動蕩,到時候很可能會出現更大的麻煩。相比之下,黃七和陳一就顯得沒有那麽重要。黃七,有蓋老軍的人解決,不需要楊承烈動手。至于陳一嘛……楊守文覺得,殺了此人可能會效果更佳。

楊承烈要對七坊團頭下手,也需要一個由頭。

這是楊承烈和蓋老軍之間的交易,幹掉陳一,正好可以給楊承烈提供一個借口。

楊守文半蹲在巷子口的陰影中,看著濃霧中,越來越冷清的和平坊。

不知不覺,一個時辰過去。

武侯鋪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緊跟著就見火光閃動,三個人影從裏面走出。

“陳隊,外面這麽冷,還要巡街嗎?”

“是啊,街上連個鬼影都沒有,巡個鳥來?還不如在鋪子裏搏兩把來的痛快。”

“你懂個屁,直娘賊的爺爺今天手氣太差,出來走一圈,轉個運。”

一個粗豪的聲音傳來,帶著濃郁的昌平口音。

楊守文眼睛一亮,連忙打起精神,向外面觀瞧。

一個穿著坎肩似地半臂,手裏拿著一口唐刀的男子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

在他身後,兩個武侯舉著火把慢悠悠行進。

三個人一邊走,一邊說著話,越來越近,朝著小巷走來。

“你他娘的懂什麽,現如今我跟了盧主簿,楊縣尉又怎能放過我?

盧主簿現在不在昌平,我更要小心一點才是。萬一有人告上去,豈不正好給了縣尉借口。嘿嘿,等過了這幾天,盧主簿從薊縣回來,到時候就算縣尉也奈何不得我。”

“陳隊,你說盧主簿真能收拾得了縣尉?”

“廢話!”粗豪的聲音再次響起,“你也不看看,盧主簿背後是什麽人。

範陽盧家!懂不懂,那是範陽盧家!在幽州這塊土地上,除了聖人之外,就是盧家。盧主簿這次據說是被盧家召回去。等他再回昌平的時候,必然會有變化。

老子在做了三年隊正,可惜不得縣尉賞識。

如今改換門庭,是最好的機會。將來等盧主簿得了勢,老子怎地也能做個班頭。”

“陳隊說的不錯……說實話,楊縣尉雖然有些本事,又怎可能是盧主簿的對手?”

“以後,說不得還要陳頭多關照。”

“好說,好說!”

三個人說笑著,從巷子口走過去。

楊守文眉頭微微一蹙,有心上前偷襲,又怕驚動了其他人。

這厮三人一起行動,的確是有些麻煩。可如果不動手,豈不是白來了一遭?

在楊守文的心裏,陳一已經是個死人。

這個人必須死,若不然他留在民壯當中,必然會弄出越來越多的麻煩。從三個人的對話中可以聽出,又不少人已經心動,似乎是想要投靠盧永成。越是這樣,他就越不能活下去。否則會有越來越多的民壯投靠盧永成,于老爹也就越發不利。

不行,必須要殺了此人!

楊守文想到這裏,腳下往外挪動了兩步。

就在這時,那陳一突然停下腳步,向左右觀瞧。

“陳隊,怎麽不走了?”

“直娘賊,老子要先方便一下。

你們在這裏等著我,我去那邊的巷子裏。”

說著話,他扭頭便朝著小巷走來。楊守文立刻後退,悄無聲息的沒入小巷深處。

這就叫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

楊守文之前正頭疼怎麽才能幹掉陳一,沒想到他自己就送上門來。

這樣也好,省了一番手腳。

陳一走到巷子口,解開了褲子。

不過他看了看,可能是覺得太過顯眼,于是又往巷子裏挪了兩步,整個人都沒入了黑暗之中。

楊守文輕手輕腳來到陳一的身後,耳聽陳一口中哼著小曲,慢慢伸出手。

那陳一倒也是個練家子,突然激靈靈一個寒蟬,感覺有些不太對勁。他連忙轉身,可是未等他身子轉過來,一只大手已經捂在他的嘴上,另一只手則繞過他的脖子,掐住了他的喉嚨。

“嗚嗚嗚嗚!”

陳一想要掙紮,可是楊守文卻沒有給他機會。

只見他捂住陳一的嘴,手上猛然發力,就聽喀吧一聲輕響,便拗斷了陳一的脖子。

陳一的身體頓時癱軟下來,向地上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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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卷一 塞上雪 第七十八章 好大膽子(3/3)


楊守文托著他的身體,把他靠在牆上。

向外面看了一眼,就見那兩個武侯站在不遠處的大街上,正背對著巷子輕聲交談。

楊守文不敢遲疑,連忙沿著小巷往裏走,而後貼著牆角很快來到坊牆腳下。

霧氣很濃,能見度大概只有十幾米。從楊守文的角度看去,若沒有那火把照亮,他根本就看不到那兩個武侯的影子。那麽,從武侯的角度看過來,更是霧蒙蒙一片。

他不敢再耽擱,原地躍起,探手搭在牆頭,兩臂用力,噌的便躍出坊牆。

此刻,和平坊外面的霧氣更濃。

街道上更靜悄悄,不見一點聲息。

楊守文辨認清楚了方向,繼續貼著牆角走動。在路上,他還遇到了一隊巡兵。不過當他藏進那灌木之中以後,巡兵根本就沒有發現,筆直從他身前走了過去。

“停一下!”

就在楊守文以為巡兵過去的時候,忽聽有人喊了一聲。

緊跟著,幾個武侯民壯朝他走過來,站在灌木叢外,一邊低聲交談,一邊解開腰帶。

尼瑪,你們不是要……

楊守文頓時苦了臉,心裏面更感到萬分無奈。

就在這時,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哨聲。那停在路上的巡兵民壯頭目立刻大聲喊道:“快走,有情況。”

兩個巡兵不敢怠慢,罵罵咧咧轉身離開。

楊守文這才松了口氣,他知道,恐怕是陳一的屍體,被人發現了!

接下來,整個昌平必然會全城搜查。楊守文不敢再耽擱,立刻加快步伐,來到番仁裏楊府的後牆外。從巷子裏往外看,火光跳動。尖銳的哨聲更是此起彼伏,越來越近。

楊守文連忙縱身翻過院牆,進入楊府的後花園。

楊府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楊守文松了口氣,正要回房,只聽得從一間廂房裏傳來一陣犬吠聲,卻是菩提覺察到了外面的動靜。緊跟著,幾間廂房裏亮起了燈,更隱隱約約傳來說話的聲音。

楊守文不敢再耽擱,沿著門廊一溜煙來到自己的房間外,閃身進了屋子。

“菩提,不許叫……誰把菩提關在屋子裏了?”

宋氏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話音未落,就聽楊氏道:“大娘子,是幼娘關的菩提……晚上幼娘和它玩耍,把它關進屋子裏,結果忘記了……沒想到它大半夜的突然吠叫,擾了大娘子的好夢。”

“哦,我說呢。”

宋氏顯然沒有再繼續追究下去,和楊氏又說了幾句,外面就恢複了平靜。

楊守文長出一口氣,閉上眼睛。

不對!

他突然想起來,菩提明明是他關起來的,楊氏為什麽說是幼娘把它關起來?

他連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房門,探頭向外看去。

只見在門廊盡頭,楊氏正牽著菩提往門口走。聽到動靜,楊氏扭頭看過來,見楊守文向她張望,于是微微一笑,朝楊守文擺了擺手,“兕子,天不早了,早些休息。”

到底是嬸娘!

楊守文立刻反應過來,朝楊氏點點頭,便關上了門。

若說這世上有什麽人不會出賣他,老爹當排在第一位。除了老爹之外,就是楊氏母女。這三個人,也是楊守文最信任的人,更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存在。

楊氏既然看出了端倪,自然會把首尾解決。

楊守文脫下了身上的黑衣,爬到床上躺下來,長出了一口氣。

老爹,我已經把借口給你找好了,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

“兕子哥哥,快來抓我啊!”

陽光明媚,在虎谷山的山坡上,山花盛開。

幼娘奔跑著,在花叢中忽隱忽現。她一邊跑,一邊嬉笑著叫喊。楊守文笑呵呵跟在幼娘的身後,眼看著幼娘距離她越來越近,忍不住高聲喊道:“幼娘,我抓到你了!”

話音未落,幼娘卻消失不見。

楊守文一怔,連忙大聲呼喊幼娘的名字。

“兕子哥哥,我在這裏。”

從山花叢中傳來幼娘的聲音,楊守文忙不疊走過去。

他撥開了花叢,看到了幼娘。只是,幼娘的臉上卻沒有半點笑容,眼中更閃爍著森然之意。

她的手裏,是一口利劍。

當楊守文撥開花叢的一刹那,只聽幼娘一聲嬌叱:“奸賊,納命來!”

一道劍光衝天而起,但見滿山飛舞花瓣。那劍光從花叢中來,直刺向楊守文……

“幼娘!”

楊守文睜開眼睛,呼的一下子坐起來。

額頭上,汗涔涔,後背更被冷汗濕透。

“做惡夢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楊守文激靈靈打了個寒蟬,忙扭頭看去。

楊承烈坐在書桌旁,好像在看什麽。

“阿爹,你怎麽在這裏?”

楊守文長出一口氣,立刻放松了警覺。

他掀起被子,從榻上下來。

楊承烈則轉過身,看著他道:“剛才就聽你一直叫喊幼娘的名字,到底夢到了什麽?”

“沒事!”

楊守文坐在榻床邊緣,輕輕搖頭。

這個夢,好怪異……這應該是他第二次夢到幼娘殺他!開玩笑,幼娘又怎可能殺他?

他伸出手,用力搓揉面頰。

“阿爹什麽時候回來的?”

楊承烈微微一下,突然舉起手,揚了揚手裏的紙。

“你寫的?”

“啊?”

楊守文一愣,旋即反應過來,點點頭道:“是孩兒寫的。”

“確是寫的一手好字……不過這字體,我好像沒有見過,你又是從何處學來的?”

“我,自己瞎寫的。”

“呵呵,瞎寫都能寫出這樣的好字?”楊承烈顯然不太相信楊守文的說辭,不過並沒有再追問下去。他揚了揚手裏的紙張,“你這故事,可是根據玄奘法師的《大唐西域記》所寫?”

“哦,正是!”

楊守文先猶豫一下,旋即點頭。

那紙上,寫的正是《西遊記》。雖然記得並不是特別清楚,但大體上不會有問題。

楊承烈笑道:“很好看的故事……之前你阿娘和我說過,卻不似你寫的這般精彩。當今聖人崇尚佛法,你這故事說不定能合聖人的心思。嗯,繼續往下寫吧,等你寫完之後,找人幫你刊印了,說不得我老楊家還能出現一個了不得的才子。”

楊守文頓時笑了,從床上下來。

“阿爹說笑了,不過是孩兒閑來無事時的胡思亂想,那稱得上什麽才子?”

“呵呵,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語氣不對!

楊守文心裏一咯噔,擡頭向楊承烈看去。

就見楊承烈目光灼灼,凝視著他,臉上更帶著一抹冷笑,“也許你算不得才子,卻是個了不得的刺客!兕子,你好大膽子,竟然不聽我的話,自作主張殺了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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