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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Crawler | 2017-9-12 18:59:32

卷一 塞上雪 第七十九章 騎虎難下(1/3)


楊守文顯得很平靜,並沒有流露出慌亂之色。

事實上,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隱瞞這件事。陳一必須死!在他得知陳一已經投靠了盧永成的那一刻,心裏面就有了決斷。陳一不死,等到盧永成回來,勢必會給三班衙役帶來更多的混亂。老爹辛辛苦苦十數年才打下的根基,絕不能就這樣被盧永成毀掉。若三班衙役亂了,老爹在昌平的話語權也會隨之削弱很多。

所以,不管是黃七還是陳一,楊守文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

“你這小子,為何不能滿足一下我的心願呢?”

楊承烈見楊守文這副模樣,啞然失笑,臉上的冷色隨即消失。

“浮誇!”楊守文笑道。

“哦?”

“阿爹剛才的樣子,怎麽看都不像是在惱我。”

楊承烈聞聽,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把手裏的文稿放在書案上,“趕快往下寫,我還等著看呢。

洗漱一下,待會兒到書房找我,我有話要和你說。對了,把二郎也叫過來吧。”

楊承烈說完,便出門而去。

楊守文苦笑著搖了搖頭,被老爹這一打岔,倒是驅散了噩夢給他帶來的種種疑惑。

幼娘,又怎會殺我?

楊守文笑著搖搖頭,自言自語了一句,便走出房間。

門廊上,擺放著水盆和一應洗漱用具。毛巾整整齊齊放在一旁,上面還有一塊雕刻成小狗模樣的皂角。楊守文一眼看出,這東西絕對是幼娘為他准備的。真是怪了,我怎麽會做那麽一個古怪的夢?好端端的,幼娘又怎麽可能會來殺我呢?

他再次啞然,蹲下身子洗漱起來。

++++++++++++++++++++++++++++++++++++++++++

早飯,是昨晚剩下的胡麻飯,配上一碗熱粥。

楊守文吃完早飯,就叫上了楊瑞,一同走進楊承烈的書房。

“大兄,陳一……”

楊瑞顯然已經猜到了什麽,在前往書房的路上,忍不住低聲詢問。

昨夜楊守文找他打聽關于陳一的事情,今天一早就聽說陳一在和平坊的巷子裏被人殺害。

楊瑞又不是傻子,怎能猜不出其中的奧妙?

不過,內心裏對楊守文更多了一分懼意。

“多聽,少說,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陳一是誰?”

楊守文瞪了楊瑞一眼,也讓楊瑞心裏咯噔了一下。

他連忙道:“我就是隨便說說,聽說昨天晚上,陳一被人殺了。”

“殺就殺了呗,二五仔從來不會有好下場,難不成你和他關系不錯,感覺難過?”

“呸呸呸,我都不認識這個人。不過,二五仔是什麽意思?”

“叛徒!”

楊守文說完這句話,兩人已經來到了楊承烈的書房外。

他上前一步,輕輕叩響門扉,就聽到裏面傳來楊承烈沈冷的聲音:“兕子,二郎,進來吧。”

楊守文連忙拉開門,和楊瑞走進書房。

楊承烈坐在書案前,示意兩人坐下。

“昨夜陳一被殺,顯然是得罪了什麽人。我聽說,他和昌平許多團頭有牽連,所以昨天夜裏我得到消息之後,就立刻命人突襲各坊,將可疑之人全都抓了起來。

最近兩日,城裏會有些動蕩。

盧主簿不在,我要經常在衙門裏值守,所以沒有功夫照顧家裏,你二人要多用心。”

楊守文,笑了!

老爹果然是心有靈犀。

自己前腳動手,老爹後腳就展開了行動。

想必這時候,那蓋老軍也聽到風聲了吧……這樣最好,也能讓蓋老軍徹底安心。

楊瑞則愣了一下,旋即就反應過來。

當日楊守文和蓋老軍談判的時候,他就在旁邊。

蓋老軍提出要求,希望楊承烈出手整治七坊團頭,給他騰出時間來整頓昌平的地下世界。楊瑞還想著,楊承烈會怎麽動手。可沒想到,就這樣簡簡單單解決了。

他心情有些複雜的看了楊守文一眼,心裏或多或少有些失落感。

想當初,他制造謠言,然後成為楊承烈身前執衣。雖然有他的小心思,但未嘗沒有想去為楊承烈排憂解難的想法。可現在,大兄清醒過來以後,輕而易舉就解決了麻煩。之前他對楊守文畏懼大于敬佩。可現在,他對大兄,已是徹底敬佩。

“二郎,待會兒你去城門值守時,代我與蓋二郎說一聲。

你就讓他轉告老軍,就說你大兄答應他的事情,我已經做到;現在,是他履行承諾的時候。”

“孩兒明白。”

楊瑞心裏清楚,從現在開始,他在家中充當的角色,會是一個傳話筒。

雖然與他所期望的有些差距,但至少他已經開始為家裏做事,總算是一個好的開始。

“另外,讓蓋二郎告訴老軍,動靜小一點,不要鬧得滿城風雨。”

“喏!”

楊承烈點點頭,目光轉向了楊守文。

他沈吟片刻,輕聲道:“昨夜,縣尊突然找我吃酒。”

“哦?”

楊承烈把那副地圖拿出來,放在書案上道:“你前幾日讓我找縣尊討要地圖,他還給我了。不過,他昨夜表現的非常古怪,還與我說:保持現狀,莫要做出改變。”

楊守文聽罷不由得一愣,臉上露出詫異之色。

“保持現狀?”

他看著楊承烈道:“難道說,縣尊不准備和盧永成鬥了嗎?”

“我不知道。”

楊承烈不禁苦笑,輕輕搖頭道:“也許縣尊覺得無趣,不想再與盧永成爭鬥;亦或者他想置身事外,讓我和盧永成鹬蚌相爭,他得漁人之利。可不管他是什麽想法,問題在于,我都必須和盧永成爭鬥下去,否則的話,早晚被盧永成給架空。”

說著話,他站起身來。

“這裏面,或許還有太原王家的意思。

五姓七宗,盤根錯節,相互之間的關系頗為複雜。而今聖人對世族不滿,一直以來多有打壓之舉,也使得各大家族更加團結。王家也許不希望因為這件事而惡了和盧家的關系。而盧永成就算是真的得勢,盧家也未必會太過為難縣尊。”

說到這裏,楊承烈不禁輕柔太陽穴,臉上苦色更濃。

“可這樣一來,卻把我害苦了!

我絕不會放手三班衙役,否則日後在昌平,會更難立足。所以,不管怎樣,我都會和盧永成鬥到底。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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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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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八十章 後路(2/3)


說到這裏,楊承烈不禁輕柔太陽穴,臉上苦色更濃。

“可這樣一來,卻把我害苦了!

我絕不會放手三班衙役,否則日後在昌平,會更難立足。所以,不管怎樣,我都會和盧永成鬥到底。不過……”

楊承烈歎了口氣,看看楊守文,又看了看楊瑞。

“我必須要最壞的准備,所以我想要讓你去一遭荥陽。”

“啊?”

楊瑞失聲,詫異看著楊承烈,“阿爹,讓大兄去荥陽作甚?”

楊承烈沒有理睬楊瑞,而是看著楊守文道:“我要你去荥陽找你舅舅,請他設法收留。”

“大兄的舅舅?”

楊瑞一臉茫然之色,扭頭看向楊守文。

楊守文的身世,除了楊承烈和楊守文父子之外,也只有已經故去的楊大方知道。

楊瑞從來不知道,自家大兄還有一個舅舅。

聽老爹話語裏的意思,大兄的舅舅好像很有能量?

楊守文眉頭一蹙,目光炯炯,凝視楊承烈。

良久,他突然道:“阿爹,我不去。”

“為什麽?”

“你現在的情況不好,我更不能離開……你別說話,聽我說完。阿爹你的心意,孩兒知道,更不勝感激。但問題是,我若是離開,你身邊可還有信得過的人?”

“我……”

“別和我說二郎!”

楊守文不等楊承烈開口,就立刻打斷了他。

“二郎聰慧,我從不否認。

但問題是,二郎年紀還小,很多事情根本無法幫到你。而且他在明處,大家都會盯著他,所以根本無法做事。孩兒雖不才,卻有幾分蠻力,更無人會關注我。

阿爹在明處,我在暗處……處理些許腌臜事,更不會有人在意。

我留下來,讓二郎去荥陽!若舅舅肯接納我們,二郎去也是一樣;若舅舅不願接納,就算我去也沒有用處。阿爹,你說過,我們是一家人!就算舅舅收留了我,我一個人在荥陽也不會快活。總之,孩兒不孝,這件事絕不會遂了阿爹的心思。”

楊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沒想到,大兄說話會如此不客氣。

看看楊守文,又看了看楊承烈。

楊瑞終于意識到,自家大兄絕不是他想象的那樣。在大兄身上,絕對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你這孩子,這時候還這麽固執?”

楊承烈勃然大怒,可是楊守文卻毫不退讓。

他梗著脖子,看著楊承烈,“若孩兒還是渾渾噩噩,阿爹送我走絕無怨言。

可現在,孩兒清醒,阿爹又面臨困境。若孩兒這時候離開昌平,那才是不孝。”

“你……”

楊承烈啞口無言,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半晌,他指著楊瑞道:“二郎年紀小,荥陽距離昌平更有千裏之遙。”

“讓宋安帶他去,實在不行再帶上茉莉。

宋安那老小子雖然身無所長,而且喜歡搬弄是非,可他對二郎確是忠心耿耿。有他跟著二郎,二郎也不會太吃虧。再加上茉莉的勇武,路上定不會有什麽風險。”

“這個……”

楊承烈有些猶豫,向楊瑞看去。

“大兄,你剛才在說什麽?”

楊瑞這時候已經徹底糊塗,看著楊守文,期期艾艾問道。

楊守文瞪了他一眼,沈聲道:“讓你去搬救兵……若你能搬來救兵,則阿爹在昌平,便穩如泰山。如果你搬不來救兵,就給我老老實實待在荥陽,休再回來。”

“我不去!”

楊瑞要是還聽不懂,那就真辜負了‘聰慧’二字。

不過,楊守文卻冷聲道:“你不去,我就弄死你。”

“大兄……”

“我可不是和你玩笑,你要是不相信,不妨試試。

反正大家都要死,你到時候死在別人手裏,倒不如死在我手裏。現在,你去不去。”

出人意料的是,當楊守文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楊承烈沒有阻止。

相反,他臉上露出了笑容。

兩個兒子,都是好孩子……不管是楊守文也好,楊瑞也罷,都沒想過抛棄家庭。

“二郎,此事就聽你大兄的。”

在刹那間,楊承烈思緒百轉。

楊守文說的沒錯,他留在昌平,多少能夠給自己一定的幫助。

二郎相比,終究還是嫩了一些……而且,正如楊守文所說,如果荥陽鄭氏願意幫忙,楊守文去不去都會幫忙;可如果他們不願意幫忙,楊守文去了也沒有用處。

沒錯,荥陽鄭家同為五姓七宗之一,不比範陽盧家的門戶低。

可問題是,鄭家願意為自己,得罪了盧家嗎?

在這一點上,楊承烈不敢保證。

如果到最後他真的輸給盧永成,憑他和楊守文的武力,離開昌平另起爐竈,不在話下。

想到這裏,楊承烈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

正如楊守文猜測的那樣,在楊承烈收押抓捕了七坊團頭之後,蓋老軍立刻展開了行動。

地下世界的爭鬥,比之官場上的鬥爭更加血腥。

在官場上,大家至少還需要師出有名,有一個借口。可是在地下世界,那就是誰的拳頭大誰有道理,赤裸裸以實力為尊。蓋老軍在昌平多年,雖然表面上看去很和善,但能夠把持昌平這麽多年,又豈是善與之輩?他盤踞蟒山坊,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甚至整天呆在老軍客棧裏,讓人覺著他似乎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可沒有特別之處,蓋老軍何來那麽多的家業?

老軍客棧表面上是一個客棧,但實際上卻是藏龍臥虎。

那些混不下去的亡命之徒,只要到了老軍客棧就不必再去擔心沒有著落。老軍客棧不會給他們什麽金銀財寶,卻可以給他們平安。就算仇人找上門,蓋老軍也會為他們出頭。那些亡命之徒來了走,走了來……這許多年過去,有的死了,有的卻轉了運。不管怎樣,這份人情留下來,也為老軍客棧積攢了不少能量。

之前,那些團頭在,蓋老軍不好發作。

可現在,那些團頭已經成了階下之囚,蓋老軍立刻露出了獠牙。

僅一天功夫,昌平八坊悄然蒸發了幾十條人命。那些原本隸屬七坊團頭手下的混混,更變得人心惶惶。可是,沒有用處!七大團頭被關在大牢裏,而一些比較凶狠的小團頭,也都離奇失蹤。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什麽地方,但所有人都清楚,那些小團頭,如今怕都變成了死人,不曉得丟在什麽地方,被虎狼吞食。

楊守文沒有再去理睬這件事,因為他很清楚,蓋老軍和楊承烈已經結成了同盟。

蓋老軍能夠盤踞昌平多年,不是不曉得輕重的人。

倒目前為止,衙門裏沒有接到一樁命案,那就說明,蓋老軍處理的非常得體。

沒有命案,衙門自然不會理財。

相信等那七大團頭從牢裏出來的時候,會發現昔日的地盤,已經被蓋老軍接手。

“二郎,還沒有想明白嗎?”

當晚,楊守文拉著楊瑞,坐在門廊上。

楊瑞的臉上,好像寫著‘我很不高興’幾個字,坐在他身旁,撅著嘴一言不發。

他還在生氣,老爹和大兄就這樣把他趕去荥陽。

雖然知道老爹和大兄是好意,但是在楊瑞看來,他這樣做無異于臨陣脫逃的逃兵。

這,也讓他感到非常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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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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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八十一章 盧永成歸來(上)3/3


從清醒以來至今,差不多快一個月了。

楊守文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像一個保姆。要幫助老爹穩定局勢,要安撫後媽的玻璃心,要哄勸小自己很多快一半的妹妹,更要時不時開導一下楊瑞這個兄弟。

看楊瑞不高興,楊守文又怎能不明白問題的關鍵?

“阿爹也好,我也罷,從沒有看不起你。”

“那為什麽在這個時候,讓我去荥陽?大兄,我也是楊家人,我想為阿爹排憂解難。”

楊瑞不等楊守文說完,便搶先開口。

楊守文笑道:“那你能幫阿爹做什麽?”

“我……”

“論武力,你不如我;論見識,你不如我;更不要說論年紀,你也比我小太多。你現在文不成武不就,能給阿爹什麽幫助?難不成整天跑腿,就是排憂解難?”

這話一出口,楊瑞頓時閉上了嘴巴。

臉上,露出頹然之色,他低著頭,默默不語。

“二郎,你很聰明。”楊守文伸手,揉了揉楊瑞的腦袋,“可現在並非是你施展才華的時候。昌平太小,根本沒有你施展才幹的空間。我要你去荥陽,一方面是希望你能為阿爹求來荥陽鄭家的幫助,另一方面也是為你的將來著想……

君不聞,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

你書未讀過萬卷,何不行萬裏路去領略各地風光?等再過幾年,你年紀大了,就算你不想為阿爹排憂解難,我都不會讓你繼續逍遙快活。”

“可那荥陽鄭家……”

楊守文想了想,輕聲道:“對于荥陽鄭家的情況,說實話我也不甚了解。

你也知道,我並未見過我那舅父,也不知道他在鄭家是否有足夠的話語權。此次讓你前去,更多是想你增長見識。至于昌平這邊,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困難。

阿爹好歹也做了十幾年的縣尉,盧永成就算有些手段,也不會做的太絕。只要他有分寸,阿爹就有騰挪的余地。再不濟,我們離開昌平,照樣能過的逍遙自在。”

楊守文說完,盯著楊瑞。

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他按住楊瑞的肩膀,沈聲道:“二郎,阿爹和我看重的是你的未來,而不是現在。

話,我就說這麽多,你自己好好想想。

如果你還是執意要留下來,我會去勸說阿爹。”

說完,他起身往外走。

一步、兩步、三步……楊守文心裏算著時間。

“大兄!”

楊瑞在身後突然叫喊。

楊守文頓時松了口氣,暗道一聲:搞定!

這小孩子,必須要哄著來。似楊瑞這種年紀的孩子,難免心高氣傲。你若是一味的打壓他的積極性,必然會讓他産生逆反心理。倒不如捧著他,給他一個高遠的目標。

楊守文覺得,他快要變成一個心理專家了。

“我聽阿爹和大兄的話,此次前往荥陽,必不辜負大兄的期望。”

“量力而行,要知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殊為不智。你這次去荥陽,最重要的是要去拉近咱們楊家和鄭家的關系。就算我舅舅不願意幫忙,你也不要去強求。”

“二郎明白了!”

楊瑞脹紅了臉,一臉的堅定。

遠處,楊青奴疑惑看著手舞足蹈的楊瑞,忍不住擡頭問道:“阿娘,二兄這是怎麽了?”

宋氏臉上浮現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不用理他,你大兄再哄猴子呢。”

楊承烈做出的決定,宋氏自然知道。

她也沒想到楊守文的舅舅,居然是荥陽鄭家的人!荥陽鄭氏,那可是不屬于範陽盧氏的存在。五姓七宗這種門閥貴胄,對于普通百姓而言,絕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宋氏當然願意楊瑞能夠和鄭家搭上關系,這對楊瑞而言,絕對有天大的好處。

同時,她也更加感激楊守文。

因為她知道,是楊守文給了楊瑞這樣的機會。如果沒有楊守文的存在,楊瑞想要和鄭家搭上關系,天曉得要等什麽時候。更重要的是,宋氏發現,她對自家的枕邊人,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麽了解。楊守文的舅舅是鄭家人,那麽楊承烈又是什麽人?

一想到這裏,宋氏就有些擔憂。

她一個商賈之女,如何能夠配得上高門貴胄?

宋氏目送楊守文離開,突然道:“奴奴,以後要記得,對你大兄更多敬重。從現在開始,咱們這個家除了你阿爹之外,便是你大兄!記住,且不可有半點怠慢。”

楊青奴聞聽,露出茫然之色。

不過她還是順從的點點頭,輕聲道:“阿娘放心,奴奴以後一定聽大兄的話。”

++++++++++++++++++++++++++++++++++++++

楊瑞決定前往荥陽,但也不可能馬上動身。

畢竟,和荥陽鄭家太久沒有聯絡過,也需要做一些准備。似荥陽鄭家這種數百年高門貴胄,自有一番規矩。如果不懂得規矩就冒然登門,很容易被對方恥笑。

楊守文再三叮咛,你這次去荥陽,代表的是我楊家的臉面。

這也讓楊瑞有些緊張,甚至感到忐忑不安。

高門貴胄是什麽樣子?

他不知道……自幼在昌平長大,楊瑞去過最遠的地方,恐怕就是薊縣。不過按照母親的說法,薊縣最厲害的田家,在鄭家面前也算不得什麽。這更讓楊瑞感覺壓力倍增。

好在,楊承烈當年也算是貴胄子弟,對于高門貴胄的規矩,了然于胸。

在閑暇時,他就會教導楊瑞一些關于鄭家的規矩。

不僅是楊瑞要學,就連隨同楊瑞一同前去的宋安也要學習規矩。

不知不覺,兩天過去。

這天,楊守文正坐在家裏給幼娘和青奴講故事,楊瑞突然間從外面慌裏慌張跑進來。

“大兄,大事不好了。”

“怎麽了?”

楊守文擡起頭,看著姿容有些狼狽的楊瑞,咳嗽一聲道:“姿容,姿容!二郎,阿爹和你說過多少次,一定要注意姿容。將來你到了荥陽,這麽慌張定會被人恥笑。

阿爹不是說過,要有泰山壓頂,面不改色的風範。”

這兩日,楊承烈教導楊瑞規矩的時候,楊守文有時候也會在一旁聆聽。

在他看來,所謂名士風範絕壁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看著楊瑞眉頭坐臥行走都要遵循規矩的模樣,他就暗自慶幸,沒有答應老爹的要求。否則現在難受的,怕就是他楊守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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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八十二章 盧永成歸來(下)


楊瑞啼笑皆非,“大兄,你還有心情調笑?”

“怎麽了?”

“盧永成回來了!”

“哦?”楊守文站起身,示意幼娘和青奴去一邊玩耍。

“回就回來,又何至于如此慌張?”

楊守文走到楊瑞身邊,輕聲笑道:“再說了那盧永成是昌平主簿,他回來又有什麽稀奇?”

“不是,那盧永成……”

楊瑞連連搖頭,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之後,低聲道:“盧永成這次回來,還帶了不少人。我剛才聽人說,有什麽都督府的長史也來了,如今他們已經到了縣衙。”

都督府長史?

楊守文一怔,臉上的笑容隨即隱去。

這幽州都督府的前身,是由隋文帝設立的幽州總管府,專門為抵禦突厥而建。

隋炀帝大敗突厥之後,北方壓力驟減,曾一度撤銷總管府。

然而在隋末唐初,**趁中原混戰,東山再起,一度成為威脅唐王朝的心腹之患。所以,唐高祖李淵在建唐之初,就承隋制重開幽州總管府。其首任大總管,也就是後世人耳熟能詳的羅藝,轄幽、易、平、檀、燕、北燕、營、遼八州之地。

北到長城,東至營州,包括關外之地,形成了一條與長城平行的帶狀防禦區域。

在武德七年,總管府更名都督府。

當時的太子李建成更坐鎮幽州,成為第一任大都督。

之後,太宗李世民開創貞觀之治,為北方帶來了近四十年的和平。然則從高宗李治末年開始,**再次興起,數次寇邊。萬歲通天元年,也就是公元696年,契丹人攻陷營州,威逼幽州。武則天為加強防禦,更賦予了都督府極大權力。

現任幽州大都督名叫張仁願,也是武則天一手提拔起來的名將。

此人是武則天開創武舉後,第二個武狀元。不但勇武過人,同時更精通兵法。

都督府長史前來,絕對是受張仁願差遣。

可是,張仁願為什麽派人前來?楊守文心裏面,頓時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

“老虎,縣城裏這兩日還算平靜,不過城外的難民卻越來越多。

黃七去了薊縣到現在也沒有回來;陳一又出了意外……我想讓你這幾日多留意城外的難民,城裏的事情暫時由我擔著。等黃七回來之後,你再回城巡查,如何?”

班房裏,楊承烈一臉無奈之色,與管虎商議事情。

他已經知道,管虎似乎大有來頭。

這讓楊承烈不禁多了幾分小心,同時又不想和他翻臉,于是就想了這調虎離山的計策。

快手捕班,是楊承烈的嫡系。

之前一直交由管虎帶領,他也就沒有插手其中。

可現在,管虎已經不值得他繼續信任,楊承烈就有了插手捕班的想法。

但他又不能做的太明顯,否則很可能會引起管虎的懷疑,到時候反而會弄巧成拙。

畢竟,管虎背後來曆不明,讓他也不敢輕易下手。

正好城外人手不足,楊承烈就想了這辦法,暫時讓管虎從捕班裏脫身出去。只要管虎不在捕班,楊承烈就有足夠的理由接手捕班。到時候就算管虎再回來,他已經控制了局面。

管虎愣了一下,輕聲道:“可是陳一的案子……”

“陳一的案子不用擔心,我會親自處理。

其實這案子應該不複雜,我聽說陳一這人平日裏囂張跋扈,更口無遮攔,說不定得罪了誰。只要把方向找對,自可以找到凶手。”

“可是……”

“好了,這件事就這麽決定。”

楊承烈不給管虎拒絕的功夫,笑著道:“其實我現在更擔心城外的情況。那慕容玄崱謀反,靜難軍陳兵居庸關外,虎視眈眈。萬一那難民營裏有叛賊的細作,到時候很可能會給昌平惹來滅頂之災。你先把注意力放在那邊,等局勢平靜,再回來查找凶手。”

楊承烈的理由很充足,管虎竟不知道該如何拒絕。

無奈之下,他只好點頭答應。

只是管虎隱隱覺得,這幾日楊承烈雖然對他依舊親切,可不知怎地,總有一種疏離感。

“縣尉,我……”

他正要開口,忽聽外面一陣騷亂。

楊承烈眉頭一蹙,連忙起身走出房間,就看到一隊軍卒衝進了縣衙,迅速將左廂包圍。

盧永成施施然,走進了左廂。

“盧主簿,你回來了?這是怎麽回事?”

楊承烈上前,厲聲喝問。

看起來,這盧永成來者不善啊!

雖然不清楚他究竟要做什麽,可身為昌平四巨頭之一的楊承烈,必須要做出姿態。

“文宣休怒,我先介紹一下。”

盧永成並沒有因為楊承烈的怒斥而露出不滿之色,與楊承烈拱手見禮後,他側過身子,讓出站在他身後之人。

“這位是都督府的王長史,也是太原王氏族人。”

“啊?”

楊承烈聞聽越發感到奇怪,不過也不敢怠慢,忙拱手見禮,“卑下見過王長史。”

那王長史並沒有理睬楊承烈,態度顯得格外冷淡。

“大庵,休要耽擱,帶我前去抓捕賊人。”

說著話,他上前一步,就想要推開楊承烈。

楊承烈眉頭一蹙,正要開口。卻見盧永成把他拉到一旁,“文宣,你我雖然有些矛盾,但說起來也不過是私人恩怨。我今日絕無任何針對你的意思,而且這件事你也插手不得……王長史今日的目的並非你我,而是咱們的那位縣尊老爺。”

“大庵,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楊承烈感到一頭霧水,茫然看著盧永成。

而這時候,王長史已經帶著人,衝進了縣令平日裏公幹的房間。

“那賊人何在?”

“哪個賊人?”

楊承烈忍不住問道。

王長史則厲聲道:“自然是那殺人滅口之後,又冒名頂替的賊人,王賀。”

“你說縣尊是賊人?”

楊承烈聞聽,頓時懵了。

一旁盧永成則苦笑道:“文宣,你我都上當了,被個賊人欺瞞了三年。”

“慢著慢著,到底是怎麽回事?”

楊承烈這時候已經徹底糊塗了,這好端端,怎麽縣尊變成了賊人?而且,王賀不是太原王家的人嗎?王長史也是太原王氏族人,何以口口聲聲稱呼王賀為賊人呢?

盧永成耐著性子道:“莫說文宣沒想到,便是我也沒有想到。

王長史乃新任都督府長史,他與我族中叔父有舊。我叔父聽聞我最近與縣尊有龌龊,所以把我叫去訓斥。哪知道與王長史一番交談,才覺察到咱們的縣尊竟非王長史口中所說的族人。我立刻意識到,咱們的縣尊很可能是賊人冒名頂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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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八十三章 變天了(上)


楊承烈只覺腦袋嗡的一聲,子亂成了一鍋粥。

王縣令是假的?是冒名頂替?

他有些反應不過來,腦子裏也是亂哄哄的,以至于盧永成後面說了些什麽,都沒有聽得清楚。

縣令王賀,竟然是個冒名頂替的西貝貨嗎?

刹那間,許多以前感到困惑的事情,好像都有了答案。

王賀上任以來,三年未曾返家探親;他平日裏深居簡出,也很少與別人進行接觸。

在發生命案之後,王賀出人意料的想要甯事息人,不願意把案子鬧大……

不是他不願意回家,而是他根本不敢回家;不是他不想和人接觸,而是他擔心接觸之後,會露出破綻。乃至于發生命案以後,王賀始終不願意把事情鬧大。真的是他擔心受到牽制嗎?說穿了,他只是害怕露出馬腳,被人看出是西貝貨。

“大庵,你確定?”

楊承烈終究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很快冷靜來。

盧永成嘴角微微一翹,沈聲道:“這種事情,我又豈能亂說?

沒看王長史好像發瘋了一樣,全無往日的風範。昌平縣鬧出這麽一樁事情來,勢必會成為一個笑話,將來傳到洛陽,他太原王家說不定也會因此受到牽累。”

是啊,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麽整個昌平縣,都會成為幽州官場上的笑柄。:黑||岩||閣即可免費無彈窗觀看

一個西貝貨,在昌平做了三年的縣令。

這種事情傳揚出去,整個幽州官場都會受到牽累,甚至包括那個王長史身後的王家,日子也不會好過。

楊承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來。

他仔細回憶,自己和王賀之間,好像也沒有太多的交集。

雖然最近一段時間走的比較近,但整體而言,還是保持一定的距離。

“楊縣尉,王縣令今在何處?”

就在楊承烈沈思的時候,那王長史卻來到他的面前,神色猙獰的看著他,厲聲喝問。

楊承烈眸光一凝,但表面上卻顯得非常平靜。

“我怎知道王縣令在哪裏?他是縣尊,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縣尉,如何能管得了他的行動?”

說完,他扭頭對盧主簿道:“盧主簿,出這麽大事情,我看還是要通知李縣丞為好。若你所說確實,李縣丞如今就是昌平的主事者。以前沒有什麽事情的時候,李縣丞臥病在床也就不必去煩勞。可現在,就不能不請李縣丞出面主持大局。”

“這個,也有道理。”

盧永成想了想,對楊承烈的話也表示贊成。

這個時候,多找個人出來分擔責任,自己身上的責任就會少一些。

縣令若是假的,那李縣丞就是昌平縣如今最大的官員,這時候自然需要他來出面。

想到這裏,盧永成便找來一人,讓他前去請李縣丞來。

同時,他又攔住了幾欲發怒的王長史,“長史休怒,楊縣尉所言倒也不差,那賊人不管怎樣都是縣令,楊縣尉是他的屬,又焉能知曉賊人的去處?不如,咱們直接到後衙尋找。”

王長史惡狠狠瞪了楊承烈一眼,點頭表示贊成。

他和盧永成走在前面,而楊承烈則跟在兩人身後,自有一幹軍士隨行在左右。

看得出來,盧永成在故意向人展現他和王長史之間的關系。

而楊承烈雖然為昌平四巨頭之一,在不知不覺中,氣勢已經被那盧永成所壓制。

原本想要絕地反擊,沒想到鬧出這麽一樁事情來。

楊承烈不認為盧永成會無中生有的造謠,他既然敢這麽做,絕對是已經經過確認。只是目前還不清楚盧永成是怎麽確認的這件事情,不過這對楊承烈而言,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盧永成此次與幽州都督府的王長史攜手前來,絕不會善罷甘休。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範陽盧家和太陽王家很可能已經達成了條件。發生了這種事情,不管是盧家也好,王家也罷,恐怕都不會願意張揚出去。所以,盧永成並沒有通禀幽州刺史,而是直接通過幽州都督府來解決,意欲把影響減到最低。

楊承烈好歹也是豪門出身,他的前妻更是荥陽鄭家的女兒,怎可能猜不出端倪?

只是這樣一來,自己在昌平的布局只怕會前功盡棄。

即便他把這件事張揚出去,也不可能對局勢産生影響,甚至有可能會更加惡劣。

相信幽州刺史,也不願意張揚此事吧。

甚至包括洛陽的門省中書省,都未必願意把這種事傳出去。

所以不管是什麽結果,盧永成勢必會把持昌平的大權。而王長史出現在這裏,只怕也是為了幫助盧永成壓制自己。那樣一來的話,情況恐怕就真的不妙了……

楊承烈一路上沈默不語,思緒卻在刹那間百轉千回。

擡頭,看著前面盧永成兩人的背影,嘴角勾勒出一抹苦澀笑意:還真是機關算盡,到頭來卻一場空啊。

盧永成和王長史闖入後衙,立刻命軍士封鎖起來。

幾個平日裏在後衙服侍王賀的小厮被帶過來,盧永成和王長史對視一眼之後,走上前沈聲問道:“你們誰知道,縣尊今在何處?”

幾個小厮面如土色,齊刷刷把目光落在一個少年身上。

那少年,是王賀的書僮。

他連忙顫聲回答:“回主簿的話,縣尊前兩日受了風寒,今天一早出門,說是去醫館抓藥,可是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小人幾個都不清楚縣尊的去想,不過他臨出門的時候說,讓我們不必等他回來。”

“什麽?”

盧永成和王長史相視一眼,立刻道:“可知道他去了哪家醫館?”

只是,不等那小厮開口,楊承烈臉色一變,猛然轉身喝道:“管虎,你立刻去城門打探消息,看縣尊是否已經出城?”

管虎之前和楊承烈商議事情,後來盧永成等人抵達,他便跟著楊承烈一起來到後衙。

只是,管虎還沒弄清楚是怎麽回事,聽聞楊承烈的吩咐,本能道:“喏!”

“慢著,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離開。”

王長史厲聲喊喝,卻見那盧永成再次將他攔住。

“管班頭,你立刻前去打探。”

說完,他向楊承烈看去,輕聲道:“文宣,你覺得那賊人聽到風聲,已經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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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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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八十四章 變天了(下)


楊承烈搔搔頭,苦笑道:“我不知道!

只是這幾日縣尊看起來頗有些古怪,讓我覺得,他很可能已經覺察到了什麽風聲。盧主簿,若想確認,不妨到他臥室看看,看他的隨身衣物是不是不見了?”

盧永成點點頭,連忙叫上書僮,闖進了王賀的臥室。

片刻之後,他走出來,臉色鐵青。

“賊人的隨身衣物已經不見,還有他喜愛的筆硯等一應物品,都被帶走了……看樣子,他肯定是覺察到了什麽。我和他打了三年交道,對他也算有些了解。這個人,頗有才幹,而且做事頗為缜密和謹慎。他若覺察到不妙,一定會立刻逃走。”

“該死!”

王長史聞聽,狠狠頓足,臉色也變得格外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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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說來,那個假縣令倒是有些本事。”

昌平縣鬧出這麽一件醜聞出來,衙門裏自然是亂成一鍋粥。好在,很多人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而那些知道內幕的人,則被盧永成和王長史軟禁起來。

楊承烈和這件事沒有太大關系,盧永成倒是沒有去找他麻煩。

不過,楊承烈覺得他不不想找自己的麻煩,而是還沒有騰出手來。至于李縣丞,楊承烈從頭到尾都沒有指望他能出什麽力。也正如他所猜測的那樣,李縣丞在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之後,便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畢竟,連幽州州府都知道他一直臥病在床,根本不參與昌平的事務。想要讓他幫忙,基本上沒太大可能。

這一天對楊承烈而言,絕對是漫長的一天。

晚上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到亥時。不過楊守文還在等他,顯然也聽到些許風聲。

楊承烈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之後,楊守文同樣是目瞪口呆。

“誰說不是,這厮的確有些手段,居然能預感到不對,然後就逃離了昌平。

據看守城門的民壯武侯說,就在盧永成回來前的半個時辰,他從東門出去,便不知去向。如今,盧永成再想要抓住他,恐怕不太容易,說不定這會兒他已經過了潞水。只要他離開幽州,再想把他捉拿歸案便不可能,王家也只能吃啞巴虧。”

說到這裏,楊承烈言語中不禁流露出一絲敬佩。

事實上,不止是楊承烈,就連楊守文都覺得這個‘王賀’的確是一個人才。

天曉得他是怎麽冒名頂替!按照楊承烈的說法,那王賀三年前只身前來,一應手續俱全,誰又會懷疑他的身份?他在昌平三年,政績頗為不俗。萬歲通天元年,契丹人李盡忠兵臨昌平城外,王賀率衆抵禦契丹人三日,並最終將之擊退。

那時候,甚至連當時的幽州大都督狄仁傑,對表示過對王賀的贊賞。

三年來,昌平雖然算不得風調雨順,但大體上還算不錯。至少沒有出過什麽災禍,百姓對王賀的認可度也不低。可惜這樣一個人才,誰又料想到會是個假的?

楊守文忍不住呵呵笑起來,這倒是讓他想起,前世在另一個時空,似乎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阿爹,那現在該怎麽辦?”

楊承烈露出迷茫之色,搖搖頭道:“我也不是很清楚……短期內,盧永成應該不會和我撕破臉皮。但他這次顯然是得了盧家的支持,更有王長史前來,說明太原王家,很可能和盧家達成了合作。鬧出這種事,王家顔面無光,定不希望四處張揚。如此一來,他一定會鼎力支持盧永成,到時候我想要與之相爭,實在困難。”

說到這裏,楊承烈歎了口氣,身子一軟,就癱在胡床上,目光散亂,顯得無精打采。

真的是機關算盡卻不及天數!

原本以為已經智珠在握,誰料想……

王賀這件事一出,此前種種安排都白費了心思。

楊承烈很清楚,一旦盧永成穩住陣腳,接下來必然會對他發動最為凶猛的攻勢。

在下一任縣令到來前,盧永成會想方設法把三班衙役掌控在手。

這樣一來,就算是換了縣令,他照樣可以大權在握。有盧家在背後默默支持,盧永成主簿的位子就不會出現動搖。說不定,盧家還有可能再讓他提升一級。

主簿變縣丞,正九品變從八品。

到那時候,誰還能撼動盧永成在昌平的地位?

可是,楊承烈的心裏,又有那麽一絲絲不甘!

“阿爹准備放棄了?”

“不放棄,又能如何?”

楊承烈苦笑一聲,看著楊守文道:“有那王長史坐鎮昌平,我又怎可能鬥得過他?”

“如果王長史走了呢?”

“什麽意思?”

楊守文站起身,給楊承烈滿上一杯酒水。

“阿爹所懼者,無非是王長史給盧永成撐腰,再加上盧家在背後暗中發力。

其實,王長史那邊倒不必擔心。他或許會給予阿爹一些打壓,卻未必真的願意出力。王家出了這麽一檔子事,想必他也無心在昌平久留。想辦法讓他離開,阿爹你的對手只剩下一個盧永成。如今縣令沒了,李縣丞又不管事,盧永成所依靠者無非就是範陽盧氏。只要阿爹守好三班衙役,他盧永成又能奈何得了你?”

楊承烈眼睛一眯,坐直了身體。

“你的意思是,還有挽回余地?”

“可以試試。”

“怎麽試?”

楊守文沈吟片刻,輕聲道:“盧永成暗中收買七坊團頭,如今回來,怕還沒有顧得上他們。那七坊團頭若放出去,再加上盧永成背後支持,蓋老軍未必能撐住。”

楊承烈點頭表示贊同,不過目光中仍帶著疑惑。

“阿爹,老軍父子是咱們的盟友,若是他撐不住,就會投靠盧永成,到時候便折了阿爹一條臂膀。三班衙役要保,蓋老軍更要保!阿爹何不展露一下手段呢?”

“你是說……”

“七坊團頭還在大牢裏吧。”

“嗯。”

“等盧永成穩下來之後,一定會逼迫阿爹釋放七坊團頭。”

楊承烈道:“那是自然。”

“那七坊團頭,是盧永成的爪牙,絕不能放出來。

此前阿爹是想要靠著王賀。可現在王賀既然靠不住,那就只有用最原始的手段。”

楊守文喝了一口水,盯著楊承烈。

“阿爹,殺了那七坊團頭。”

“什麽?”

楊守文俊秀的臉上,透出一抹冷意,“光腳的怕不要命的!用七條人命警告盧永成,同時也是警告那姓王的,別把咱爺們兒惹急了,到最後大不了就是同歸于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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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八十五章 最淩厲的反擊(上)


燭光搖曳,忽暗忽明。

楊守文的面龐在燭光裏,更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森然之意。

楊承烈呆呆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他明白楊守文的意思,無非就是殺雞儆猴。如果楊守文是一個久經風雨的成年人說出這番話,楊承烈不會有任何意外。可問題是,楊守文還未成丁,不過中男的年紀,竟然能做到如此殺伐決斷,的確讓他有些無法接受。

楊承烈知道,楊守文殺過人。

可不管是小彌勒寺淩厲一擊,亦或者是從孤竹歸途的絕命搏殺,大都有不得已的原因。

而現在,他開口就要七個人的性命。

那語氣森冷,仿佛對那七條性命漠不關心,讓楊承烈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觸。

“阿爹,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我知道你不忍殺人,但有的時候,你我都是迫不得已。那七個人不死,蓋老軍就不會安甯,盧永成就不會恐懼。你經營昌平十余載,一直都是與人為善。可到頭來呢?管虎來曆不明,黃七和陳一更背你而去。說到底,阿爹你有時候太善良。”

楊守文說著話,走到楊承烈身邊。

“馬瘦被人騎,人善被人欺,阿爹你考慮清楚。”

楊承烈閉上眼睛,努力消化著楊守文說的這些話。

半晌,他突然苦澀一笑,輕聲道:“兕子,你阿娘生前曾說過我,心狠手不辣……沒想到十幾年後,又從你口中說出同樣的話語,我這個當爹的,還真是失敗啊。”

眼中多出了幾分冷意,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做出了決定。

他和盧永成之間,沒有個人恩怨,只有權力之爭。說穿了,如果楊承烈不想爭名奪利,甘心做盧永成的爪牙,一切都好說。可問題是,他楊承烈怎能心甘情願?

“那王長史怎麽辦?”

“此人,絕不能讓他留在昌平。”

“沒錯!”

楊承烈擡起頭,看著楊守文。

“可問題是,怎麽把他趕走?他今天既然來了,恐怕沒那麽容易離開昌平縣城。”

“若是他不得不離開呢?”

楊守文說著話,從隨身的挎包裏,取出了那張地圖。

“這張地圖,應該是默啜進軍中原的行軍圖。

默啜此次,絕非單純的寇邊,而是意圖打入河北道,效仿當年契丹人李盡忠的作為。若阿爹把這張地圖交給張都督,想必定能引起張都督的關注。到時候,王長史身為都督府長史,也會被召回薊縣……我想,那王長史也未必真要幫助盧永成。”

楊承烈說過,高門貴胄,盤根錯節,但是又彼此防範。

莫以為王家和盧家達成了協議,王家就會心甘情願的幫助盧家。

事實上,王家現在鬧出這麽大的醜聞,說不定更願意看盧家也跟著丟了臉面呢。

“可是,怎麽送到張都督手裏?”

楊守文笑了。

而楊承烈在愣了一下之後,也笑了。

“你的意思是,讓伯玉送信?”

“陳家叔父如今還在昌平。他雖然已經辭去了幽州都督府監軍一職,可畢竟在都督府待了兩年,人脈猶在。有他出面,想必這份地圖會很容易送到張都督案前。”

陳子昂在中秋之後,隨楊承烈一起來到昌平。

不過,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陳子昂並沒有急于離開,而是一直住在昌平的驿站之中。楊守文不無惡意的猜想,那陳子昂說不定是因為沒有完成任務,所以不得不暫時留在城裏。不過,陳子昂這幾日沒有來楊府,也沒有和楊承烈有交集。

楊承烈輕輕點頭,對楊守文的這個主意頗為贊賞。

他了解陳子昂,如果這張地圖是真的,那麽陳子昂絕不會袖手旁觀,一定會轉交幽州都督張仁願。

沒有了王長史,盧永成想要打壓楊承烈,絕非一樁易事。

就算盧永成背後有盧家幫忙……楊承烈想到這裏,冷笑一聲。

若盧家表現的太過明顯,說不得那位洛陽的聖人,會很高興再扒了盧家一層皮。

要知道,聖母神皇對高門貴胄可是從無好感。

“兕子,你通知一下二郎,讓他准備好,明日一早動身。”

“啊?”楊守文愣住了,問道:“不是說要再等幾日,這麽急就讓二郎動身走嗎?”

“他留在昌平也沒甚大用,倒不如早些離開。”

“那好,我立刻通知他。”

“另外,設法保持和蓋老軍的聯絡。告訴他,只要我楊承烈在昌平一日,就不會讓他難做。”

“喏!”

楊守文立刻躬身一揖,轉身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楊承烈的眼神很複雜。

那個十七年來渾渾噩噩的傻小子,終于長大了,終于清醒了……只是他這清醒,卻變得讓人難以接受。別的不說,只說楊守文那殺伐果決的性子,到底隨誰呢?

楊承烈行伍出身,正如鄭氏當年所說,心狠手不辣。

而鄭氏,更是一個文文靜靜,溫婉賢淑的女子,更見不得殺生,是個菩薩般的心腸。

可就是這麽兩個人,居然會有這樣一個兒子。

楊承烈不知道是應該高興還是應該難過,他總覺得,在楊守文身上隱藏了很多秘密。

那一手顔筋柳骨的楷書,那一部堪稱奇文的《西遊》。

楊承烈突然間傻笑起來,喃喃自語道:“別人都盼著兒孫好,偏我兒子如此厲害,我卻總是胡思亂想。賤骨頭,熙雯你說的一點都沒有錯,我還真是個賤骨頭呢。”

+++++++++++++++++++++++++++++++++++++++++++++

楊承烈連夜離開楊府,直奔縣衙。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一趟驿站,再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正午時分。

匆匆一頓午飯之後,楊承烈就離開家,返回縣衙。王賀失蹤,昌平縣群龍無首。哪怕有盧永成回來,也需要一定的時間來穩定局面。他身為昌平縣尉,正是要刷存在感的時候。而且,楊承烈可不想讓盧永成找到借口,到時候免得落了下風。

午飯時,他和楊守文沒有交談太多。

不過,從他的神色中,楊守文卻讀出了楊承烈的意思。

楊承烈離開之後,他就把楊瑞楊茉莉和宋安叫過來,反反複複的交代了一番之後,才帶著他們走出楊府。三匹馬已經准備好,楊瑞三人牽著馬,跟著楊守文一直來到城門口。

“二郎,到了荥陽多小心。

那是中原腹地,爭執只怕更多。你到了之後,少說多聽,千萬不要在那裏逞強鬥狠。

遇事,多聽宋安的話。

若有危險,楊茉莉會護你周全……總之,你這次去荥陽,早去早回,莫讓爹娘牽挂。”

“我知道了!”

楊瑞在城門口校驗戶貫,而後三人在城外上馬。

楊守文站在城門下,目送三人漸行漸遠,一直到看不到他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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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八十六章 最淩厲的反擊(下)1/3


長出一口氣,楊守文轉身往回走。

路過關卡的時候,他看到了正在一旁值守的蓋嘉運,便使了個眼色,而後才離開。

在距離城門不遠的地方,有一家酒肆。

搭著棚子,打著一杆布幡,在微風中飄擺。

酒肆裏很冷清,沒什麽人。這原本是供那些販夫走卒歇腳的地方,不過由于最近局勢比較緊張,販夫走卒都少了很多,以至于酒肆也不複早些時日的熱鬧景象。

楊守文走進棚子,在角落裏坐下。

他要了一碗湯餅,兩個小菜,不慌不忙的吃起來。

不一會兒,從外面走進來一個人。那人站在棚子下看了一眼,徑自來到他的桌前。

“沒想到楊大郎居然會在這裏吃這些粗鄙的食物,而且還吃的津津有味。”

蓋嘉運說著話,把刀放在桌案上。

楊守文看了他一眼,笑呵呵說道:“食物沒有粗鄙或者高貴,只是因為人的內心,所以才有高低之分。二郎不妨嘗嘗這湯餅,用料很實在,滋味嘛也算是不錯。”

“謝了,我天天吃這些。”

蓋嘉運說完,讓酒肆的夥計送來一盤烤肉。

“大郎,我阿爹讓我問你,縣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怎地從昨天開始,就變得神神秘秘?”

“沒什麽,出了些岔子。”

楊守文慢條斯理吃完湯餅,把碗往旁邊一放,抹了一把嘴。

“衙門裏出事了,縣尊下落不明,如今是盧永成當家作主。”

他不認為這種事應該隱瞞,不過在言語的時候,還是可以把王賀的事情給淡化了。

“縣尊下落不明?”

蓋嘉運聞聽,大吃一驚。

楊守文點頭道:“不過,你轉告老軍,就說之前的協議不會有變化。而且,七坊團頭活不過今晚,讓他不必擔心手中的地盤。短期之內,盧永成還不會對你父子下手。我阿爹只要還是昌平縣尉,就保你老軍客棧無虞……現在,就看老軍想要怎樣抉擇。”

蓋嘉運沈默了,低著頭一言不發。

楊守文話裏的意思非常清楚,不管盧永成怎麽樣,楊承烈始終都是昌平的縣尉。

現在,是你蓋老軍選擇站隊的時候了!

蓋嘉運揉了揉鼻子,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這種事情,他不像楊守文那樣,在短短時間內,已經讓楊承烈認可,並且獲得了一定程度的話語權。昌平地下世界,做主的人是蓋老軍,而不是他蓋嘉運蓋二郎。

而且,楊守文的消息裏,信息量太大,也讓他不好做出表態。

沈吟良久,蓋嘉運苦笑道:“大郎,這件事我要轉告老爹,才能給你最後的答案。”

“明天!”

“嗯?”

楊守文眯起眼睛,凝視著蓋嘉運。

“明天晌午,我還會在這裏吃飯,到時候我要聽到最後的答案。”

“就一晚上?”蓋嘉運駭然看著楊守文,覺得楊守文太兒戲,居然只給他一晚的時間。

這時候,酒肆的夥計送來酒肉,擺在桌上。

楊守文也不客氣,抓起一塊烤肉,便放進了口中。

“一晚上已經不少了……你要知道,一個晚上,可以讓很多人丟了性命,怎麽會少嗯?

嗯,這家烤肉不錯,明天定要再來品嘗。

對了,今天算你請客,明天我請……呵呵,希望到了明天,我能聽到一個好消息。”

說完,楊守文起身離開。

蓋嘉運坐在酒肆裏,腦袋還有些發昏。

半晌後,他突然苦笑一聲。

老爹說的不錯,自己和楊守文,還真不是一個層面上的對手。

在楊守文的面前,蓋嘉運根本搶不到話語的主導權。今天這一番交談,可說是都掌控在楊守文的節奏之中。這家夥,以前真是癡漢嗎?蓋嘉運覺得,楊守文以前的癡傻,恐怕是裝出來的。楊家只怕是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楊守文?也許就是楊承烈手中的奇兵。

嗯,這件事,必須要和老爹好好商議……

++++++++++++++++++++++++++++++++++++

王賀的事情,引發了整個昌平縣的動蕩。

雖然很多人都還不清楚這其中的真相,但是卻能隱隱感受到,一場風暴即將到來。

只是很多人不明白,以前明明是王賀與盧永成之間的爭鬥,怎麽一下子變成了楊承烈和盧永成相爭?楊承烈,一個外來戶。雖然在昌平做了十幾年的縣尉,但終究是外來戶。而盧永成呢?則是道地的地頭蛇。他在昌平做了二十載主簿,而且又是範陽盧氏的族人。從這一點來說,楊承烈想勝過盧永成,幾乎是沒有可能。

“所以,大哥以為,我們應該投靠盧永成嗎?”

蟒山坊,老軍客棧。

夜已經深了,老軍客棧的大廳裏,冷冷清清,不複往日喧囂。

蓋老軍仍靠在那張榻床上,看著身前的兩個兒子,臉上露出一種非常古怪的笑容。

他口中的‘大哥’,是他的長子蓋嘉行。

相較蓋老軍的粗豪,蓋嘉行似乎帶著一種書卷氣。

他點頭道:“阿爹,我以為楊承烈決不可能是盧永成的對手,若再與他合作,只怕會受到牽累。”

“可是大兄,如果咱們背叛,只怕楊承烈還沒倒,咱們就完了。”

“他敢!”蓋嘉行怒道。

蓋嘉運歎了口氣,輕聲道:“就算楊承烈不敢,但他的兒子絕對敢……那楊守文不是個簡單的角色。雖然這家夥一直以癡漢面目示人,可手段確是非常的狠辣。”

“可沒有楊承烈,他什麽都不是。”

“大兄,我並不是要和你爭辯他是否依靠楊承烈,我只是告訴你一個事實。在咱們眼中,楊承烈鬥不過盧永成。可是在楊承烈眼中,恐怕你我更算不得什麽人物。”

蓋家兄弟爭論不休,蓋老軍卻不阻止。

他猛然轉過頭,看著坐在他身邊,輕輕為他揉腿的胡姬。

“斡哥岱,在突厥語裏,斡哥岱是聰明的意思。現在,我需要你用你聰明的頭腦思考一下,然後告訴我,我們應該如何選擇呢?”

胡姬斡哥岱擡起頭,一雙碧綠的眸子,在燭光裏透著幾分詭谲氣息。

不管是蓋嘉運還是蓋嘉行,在斡哥岱擡頭的一刹那,全都閉上了嘴巴,不敢說話。

表面上,斡哥岱只是個胡姬。

但蓋家兄弟卻知道,她更是蓋老軍的智囊和殺手。

這個女人,絕對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而且對蓋老軍忠心耿耿。

據說,當年蓋老軍在塞外救了斡哥岱,之後斡哥岱就跟隨在蓋老軍身邊,不離不棄。

她臉上蒙著一面輕紗,朱唇輕啓,聲音悅耳動聽。

“老軍,盧主簿高門貴胄子弟,焉能與你結交?而且,如果你薄了楊縣尉的面子,老軍客棧能否撐過明晚,都是一個問題。雖說客棧裏有些好手,對付那些下三濫,他們不會拒絕。可若是對抗官府,又有幾個能留下?楊承烈,始終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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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八十七章 絕不退讓(上)2/3


斡哥岱的話,讓大廳裏陷入了沈寂。

蓋老軍又閉上了眼睛,躺在榻上一動不動。蓋嘉行和蓋嘉運兄弟二人則相互凝視,半晌後蓋嘉行苦笑一聲,搖搖頭便不再說話。斡哥岱說的沒錯,楊承烈始終是朝廷的官。哪怕那只是一個從九品的小官,也能夠輕而易舉讓他們家破人亡。

至于盧永成……

高門貴胄子弟,又怎可能和他們結交?

說穿了,盧永成就算是收留他們,也是為了利用他們。

那寇書生的前車之鑒,值得老軍一家深思。盧永成利用完了寇書生,說殺就殺。甚至連跟隨盧永成多年的盧青,還不是命喪黃泉?蓋老軍,能比得盧青的份量嗎?

良久,蓋老軍坐起來。

“斡哥岱,截殺黃七的人,是哪個?”

斡哥岱輕聲道:“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妾身讓阿布思吉達前往。”

蓋老軍聞聽,嘴角微微一翹,打量斡哥岱兩眼後,笑道:“突騎施的戰矛出手,一定可以馬到功成。想必明天吉達就會回來,到時候你讓他去拜會一下楊大郎。”

“阿郎何意?”

斡哥岱身子一顫,輕聲問道。

蓋老軍歎了口氣,“吉達武藝高強,留在我身邊不免委屈。

他雖然沒有說過他的來曆,但我卻知道,他一定有他的故事。與其跟在我身邊,做個見不得光的刺客,倒不如給他找個前程。楊縣尉一家雖然不是高門貴胄,但人倒也不錯。大丈夫當搏殺疆場,就算戰死亦不亦快哉。我想讓他投靠楊縣尉,也算是我的見面禮。如今楊縣尉情況不妙,也許正需要吉達這樣的人才。”

斡哥岱沈默了,但並沒有表示反對。

昌平縣大團頭?

說到底就是個社團頭目。

見不得光,就是見不得光……否則蓋老軍也不至于這麽多年待在蟒山坊,縮在這老軍客棧之中。

“二郎,你明日去見楊大郎,就說我們之前的協議仍在。

大郎,你要加快安撫七坊,莫要讓那些小家夥沒了主心骨,再鬧出什麽麻煩出來。”

“孩兒遵命。”

蓋嘉行兄弟二人連忙躬身行禮,而蓋老軍又躺下來,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斡哥岱,不知道咱們這悠閑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

斡哥岱那雙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柔情,“不管多久,斡哥岱都會在老軍身邊。”

+++++++++++++++++++++++++++++++++++++++++

次日,大雨。

入秋之後的雨水很涼,氣溫也隨之降低很多。

楊守文清早起床後,拉開房門,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蟬。

菩提帶著四只小狗跑過來,圍著楊守文打轉。比之剛收留它一家的時候,菩提一家如今胖了不少,四只小狗更在幼娘和青奴的照顧下,變得圓嘟嘟,好像皮球一樣。

今天的氣溫,估計只有十幾度吧。

楊守文走出房間,站在門廊上伸了個懶腰。

人都說幽州苦寒,果然不假……看起來今年要想辦法弄些取暖的玩意,否則還真有些頂不住。

雖然說楊府的房間比之普通人家的屋子好很多,可論及這保暖來,還是有些簡陋。到了冬天,無非就是火盆子取暖。炭火點燃的時候倒還好,火一熄滅,屋子裏的溫度很快就會降下來。

楊守文在門廊上徘徊片刻,心裏面已經有了些頭緒。

楊守文起床的時候,天剛剛亮。

不過楊承烈已經離家去了縣衙,家裏面變得冷清不少。

宋安不在,楊瑞不在,楊茉莉也不在……家裏面只剩下楊守文一個男丁,也讓楊守文感覺到,壓力倍增。

老胡頭最近被宋氏拉著,改良釀酒的蒸餾器。

楊守文此前制作的蒸餾器太簡陋,小家作坊裏用著還馬馬虎虎,可一旦要鋪開來做,就顯得難以維系。如今,家裏有楊守文做主,宋氏把更多的精力,都投放到了蒸餾酒的上面。等這個嚴冬過去之後,她就會開始生産,並且要盡快推廣開來。

“嬸娘,我出去一趟。”

楊守文用過了早餐,便准備出門。

楊氏蹙眉道:“這麽大的雨,又跑出去做什麽?”

楊守文則笑了笑,沒有回答,而是逗了逗幼娘和青奴,便打著油紙傘走出楊府大門。

時局混亂,再加上縣令失蹤,足以讓昌平百姓人心惶惶。

楊守文一路走來,就看到街上行人稀少。

沿途倒是不時有民壯武侯巡邏,可看上去也都是沒精打采,一個個顯得是有氣無力。

也難怪,發生了這麽多事情,就算是民壯武侯也感到迷茫。

靜難軍還在居庸關外,也許不用考慮。可縣令王賀突然失蹤,再加上陳一在和平坊被人刺殺,兩件事加起來,足以讓大家茫然……

楊守文來到那座酒肆,就聞到一股烤肉的香味。

他走進去坐下,要了兩盤烤肉和兩張蒸餅,然後坐在棚子裏一邊吃,一邊等待。

沒多久,蓋嘉運就來了。

他在食案旁坐下,也不說話,只對著那兩盤烤肉一頓狼吞虎咽。

楊守文笑了笑,更沒有去打攪他,只是靜靜的看著蓋嘉運吃完,然後取出一串開元通寶,放在食案上。

“我先回去了。”

蓋嘉運愕然擡起頭,疑惑看著楊守文。

“我什麽都還沒說呢。”

楊守文輕聲道:“二郎今日過來,就已經告訴了我答案。

代我向老軍轉一句話:老軍不負楊家,楊家不負老軍……這昌平,總有咱們一席之地。”

“你這人,真沒意思。”

蓋嘉運聽楊守文說完,也忍不住笑了。

楊守文點點頭道:“過兩日我會讓父親設法把你調到衙門裏,這樣彼此間聯絡就能方便不少。且先做個白直吧,事情不多,比較清閑,一個月下來也能有兩百文收入。”

“好!”

蓋嘉運心中一喜,連連點頭。

所謂白直,在南北朝的時候,泛指諸王或鎮帥出行時,夾車護衛的武士。不過在入唐之後,白直泛指官府的額外差役。這是個不入流的職務,但比之之前楊瑞的執衣,卻要強上一些。至少在收入上,白直的收入要比執衣高出一倍還要多。

蓋嘉運入白直,也就代表著楊家徹底接納蓋家。

而這一點,估計是盧永成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身為高門貴胄子弟,身邊的白直和執衣,再怎地也要身家清白,品行良好。似蓋嘉運這種混黑出身的人,根本不可能考慮。

就在楊守文和蓋嘉運會面的時候,縣衙左廂裏,卻是劍拔弩張,火藥味極其濃郁。

盧永成怒視著楊承烈,咬牙切齒道:“文宣,這好端端的人,為什麽一夜間全都死了?而且都是自盡身亡,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若是不說清楚,我絕不會就此罷休。”

返回昌平的第一天,盧永成並不知道七坊團頭被抓的事情。

他在處理完了手中的事務之後,才聽人說起,昌平七坊團頭被楊承烈一網打盡的消息。

不過,盧永成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了解楊承烈,也知道楊承烈是個什麽樣的人。

所以,盧永成決定先緩一緩,等第二天再讓楊承烈把人放出來。

他需要向昌平釋放一個信號,那就是你只要跟隨我,我就可以保你無憂。在盧永成想來,這並不是什麽難事。楊承烈這個時候,未必會為這種事情和他反目。

畢竟,盧永成挾薊縣歸來之勢,實力大增。

他背後有盧家支持,更有太原王氏協助,想必楊承烈也不敢反抗。

可沒想到……

當他找到楊承烈,讓他釋放七坊團頭的時候,卻得到了一個消息:昨夜那七坊團頭在大牢內懸梁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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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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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八十八章 絕不退讓(下)3/3


一個人懸梁自盡也就罷了,七個人一同懸梁自盡?

盧永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楊承烈嘴角一撇,露出一抹古怪笑容,“大庵這話說的……那幾個人想必是私下裏與王賀……哦,不對,我們現在還不知道他的真實名字。那假冒縣令的賊子勾結。聽聞假冒縣令的賊人逃走,他們也感到了驚慌,故而昨天晚上畏罪自殺。”

說到這裏,他看了一眼在一旁端坐的王長史。

“其實,下官早就覺察到那賊子不太對勁。

哪有說上任三年,不見回家探親,而家中也沒有人前來聯系的事情?這似乎不太合人倫道理。所以盧主簿走之後,我就秘密將那七人抓捕。可就在准備審問他們的時候,盧主簿突然返回,更驚走了那個賊人,以至于我此前種種安排都付之東流。”

倒打一耙!

楊承烈這是妥妥的倒打一耙,讓盧永成更加惱怒。

他這番話,話裏話外透著盧永成和‘王賀’勾結的意思。反正現在王賀跑了,所有的髒水只管往他身上潑就是。楊承烈心裏很清楚,只要他不放棄昌平縣的武裝力量,他和盧永成之間,就不可能有緩和的余地。這樣的話,又何必與他客氣?

王長史臉色鐵青,盯著楊承烈,眼睛裏好像要噴出火一樣。

楊承烈那一番話,還順帶著嘲諷了他一頓。

你太原王氏的族人失蹤,被人冒名頂替三年,你王家竟然沒有察覺?簡直可笑!

如果這傳到了朝堂上,王家不但顔面盡失,更會被武則天再趁機打壓。

所以,楊承烈這一席話,妥妥戳在王長史的傷口上。

“楊承烈,你休得胡言亂語,明明是你殺了那七個人。”

“哈,王長史這話未免有些可笑。我與那七個人無冤無仇,有什麽理由要殺他們?”

“你,你與那賊人勾結。”

“王長史,你這話可有證據?”楊承烈勃然大怒,長身而起。

他行伍出身,一米八幾的大個,體態魁梧,更透著一股子煞氣。王長史雖然出身高貴,但卻是個弱不禁風的體格。當楊承烈發怒時,王長史不禁嚇得身體一縮。

“文宣,文宣息怒,這又何必呢?”

盧永成見狀,連忙上前攔住了楊承烈,臉上露出笑容,把他又按坐下來,“王長史並無惡意,只是家中發生這種事情,親族到現在下落不明,所以不免有些生氣。

坐,文宣你先坐……你看你,這麽大年紀脾氣還這麽暴躁。你我同僚十余載,我還能不相信你嗎?只是這種時候,一下子死了這麽多人,恐怕傳出去對你名聲有礙。”

楊承烈順勢坐下,冷笑道:“我怕什麽?無非就是一頓斥責,難不成還能要我性命?”

“這當然不可能。”

盧永成發現,楊承烈此刻活脫脫是一個刺猬,根本就碰不得。

他強壓火氣,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道:“文宣不用急,我並不是說想要威脅你。

只是,現如今衙門裏剛出了這檔子事,現在又一下子死了這麽多人,傳出去終究不好聽,百姓們也會為之惶恐。我的意思是,總要給個交代出去不是?而且,那賊人也不能放過。如此一來,事情不免繁雜,我的意思是文宣何不專注抓賊?”

“哦?”

楊承烈眼睛一眯,“大庵什麽意思?”

盧永成深吸一口氣,沈聲道:“我的意思是,文宣不如專注抓賊,城裏的事情可以暫時不用理睬。不過,最近一段時間城中不太平靖,我的意思是,不如由我暫領民壯,維持城中治安。等抓到了賊人之後,文宣再回來接掌民壯武侯,如何?”

站班皂隸,幾十個人。

快手捕班,也不過十幾個人。

昌平最重的武力,就是民壯武侯,有三百人之多。

盧永成一上來就想拿走三班衙役之中最重要的一班,楊承烈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說一千道一萬,你不就是想要我手中兵權?

楊承烈冷笑一聲道:“盧主簿不用費心,賊我會抓,更不敢煩勞主簿費心民壯。若主簿想要奪走民壯,不如呈報州府,請州府罷免了我縣尉一職。”

“诶,文宣這話又從何說起,你我合作日久,我又何曾說過,要罷你職務?”

“哼。”

楊承烈看了盧永成一眼,又看了看王長史。

“好了,我還要去忙著抓賊,兩位只管在這裏慢慢說話,我先告辭了。”

說完,楊承烈起身就走。

盧永成臉色變了變,想要攔住他,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臉色越發陰沈。

“大庵,此人忒狂妄。”

“我知道……”盧永成嘴角一撇,勾勒出一絲冷意,“我倒是一直小觑了這田舍漢。原本以為不過是一介莽夫,不想竟如此果斷。本想著可以輕而易舉讓他低頭,結果……那七個人哪裏是什麽畏罪自盡,分明是這田舍漢向我發出警告。”

“那怎麽辦?”

王長史眉頭一蹙,輕聲道:“此次盧王兩家合作,你我都身負使命。

此前,武逆鷹犬田雨生從黑沙城盜走了書信,雖斃命于虎谷山,但那書信卻至今下落不明。若這次任務再失敗,恐怕族裏對你我都會不滿,到時候必然會更麻煩。”

盧永成聞聽,臉色更苦。

“這也是我為什麽一定要掌控昌平的緣由。

若不能把持住民壯武侯,一旦發生什麽變故,你我就要陷入困境。以前還不知道,楊承烈是個狠角色。他不怕和我們兩敗俱傷,我們卻不能在這時候再出意外。實在不行,先把他調到城外,不過那樣一來,就少不得要麻煩叔道你的人馬。”

“這楊承烈一看就知道是個桀骜之人,他會乖乖去城外嗎?”

盧永成想了想,輕聲道:“我雖然調動他不得,可是這昌平縣裏,總有人能調動他。”

“你是說……”

盧永成點點頭,然後苦笑道:“了不起,給那老兒些好處,他定會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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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楊承烈沒有回家。

晚飯時,楊守文假借送飯為名,在縣衙裏和楊承烈交流了一下。

從外面看,縣衙裏是一片和氣,楊承烈和盧永成也是相安無事,沒有發生什麽衝突。

甚至楊承烈殺死了七坊團頭,盧永成也沒有太過追究。

可越是如此,楊守文就越發感覺到,這平靜下面隱藏的詭谲。

“讓蓋嘉運入白直倒也不難,不過我覺得,盧永成不會善罷甘休。

兕子,我有種預感,盧永成似乎想要把持昌平鄉勇,奪走我手中的民壯武侯。這有些不太正常。按道理說,他要把持縣衙,理應先從站班皂隸入手,可是現在……”

楊承烈沈吟良久,輕聲道:“你代我再傳話蓋老軍,讓他幫我盯著寶香閣。”

“寶香閣?”

楊守文詫異不解道:“不是查過了,那寶香閣沒有可疑之處嗎?”

“之前查過沒有線索,不代表以後還會沒有線索。

此前假獠子被殺,之後我縣衙遇襲,無不說明這裏面有大文章,而且和盧家有關聯。如果盧永成奪不走我手中的三班衙役,難保他還有後招。兕子,讓老軍給我盯死寶香閣!如果盧永成找幫手來的話,肯定還是要通過寶香閣的渠道過來。”

“孩兒明白!”

“好了,你回去吧。

這兩日我會坐鎮縣衙,看那盧永成會使出什麽手段。

至于姓王的,倒不用太擔心。伯玉現在怕已抵達薊縣,姓王的在昌平也待不了太久。”

大家已開始背後博弈,但願得這兩日,不要再有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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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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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八十九章 阿布思吉達(上)

  天已經黑了,距離夜禁的時間也快到了!

  入夜之後,雨勢減弱了許多,但淅淅瀝瀝的仍舊下個沒完沒了,更憑添了幾分愁意。

  秋雨,蕭瑟。

  楊守文打著油紙傘走出縣衙,沿著冷清的街道漫步。

  說實話,他很喜歡這樣一個人漫步。前世在床上躺了十幾年,今生可以自由自在的行走,對他來說無疑是一種幸福。如果不是有太多雞毛搗蒜的事情,他會更加開心。什麼都不用去想,什麼都不用去考慮,放空大腦,只管漫無目的的行走。

  可惜,那好像是一種奢望。

  清醒以來,楊守文不得不變幻心情。

  特別是在發生了這一連串的事情之後,他更要小心,考慮的事情也越來越多。

  盧永成想要掌控昌平,這可以理解!可他為什麼要盯著楊承烈手裡的三班衙役?

  還有之前那一連串的命案,以及夜襲縣衙,似乎都變得清晰起來。

  盧永成想要找到什麼東西?亦或者說,他想要控制昌平,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個被放棄了二十多年的邊緣子弟,突然得到家族支持。

  這裡面,本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楊守文覺得,事情似乎變得越來越複雜,越來越雲詭波譎,越來越讓人看不明白。

  「什麼人?」

  就在楊守文拐過一個拐角,準備往番仁里走的時候,突然間停下了腳步。

  他一手舉著油紙傘,另一隻手卻暗地裡一翻,從袖子裡滑出一口匕首,反握在手中。

  「楊大郎休要動手,小奴並無惡意。」

  從一條小巷裡,走出兩個人來。

  為首一人,是個女子,手裡也拿著一把油紙傘,臉上則帶著一面紗巾,遮掩住了她的面龐。而在她身後,則是一個青年。夜色昏暗,再加上細雨濛濛,所以看不清他的相貌,只能從那挺拔的身子看出,他年紀應該不是很大,帶著一絲銳氣。

  楊守文眯起眼睛,匕首押在手腕上。

  「你是誰?」

  那女人看上去有些眼熟,但楊守文卻記不得,在什麼地方見過。

  女人款款走來,在距離楊守文還有三五步的時候,停下了腳步,而後欠身微微一福。

  「大郎貴人事多,記不得小奴也在情理。

  卻不知大郎是否還記得,蟒山坊,老軍客棧?」

  「你是……」

  楊守文頓時露出恍然之色,匕首收起來,指著那女人道:「我想起來了,你當時坐在老軍身邊。」

  「小奴阿布思斡哥岱,奉老軍之命,在此等候大郎多時。」

  阿布思?

  楊守文脫口而出道:「你是突厥人,對嗎?」

  「小奴是突騎施人,沒想到大郎見識不俗。」

  我哪裡是見識不俗,只是這阿布思……這名字一聽就是突厥人,你當我是傻子嗎?

  只是,突騎施又是什麼鬼?

  楊守文對突厥的瞭解並不是很多,最近一段時間,更因為默啜的事情,瞭解了一些突厥的情況。不過,畢竟是倉促瞭解,關於突厥的事情,他也只是知道個大概。

  「這麼晚來找我,有事嗎?」

  楊守文看了斡哥岱一眼,有些疑惑問道。

  斡哥岱發出一聲銀玲般的笑聲,輕聲道:「楊縣尉為老軍解決了心腹之患,老軍不勝感激。作為回報,他也完成了他對楊縣尉的承諾,今日特地前來向大郎覆命。」

  說完,斡哥岱側身,站在她身後的青年,朝楊守文丟過來一個包袱。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傳來,楊守文接過包袱後,並沒有去立刻觀瞧,而是在手裡掂量了一下,反手便扔了回去。

  「黃七的事情,解決了?」

  「正是。」

  「老軍果然是一言九鼎的好漢,只是我沒想到,他的速度竟然這麼快。」

  斡哥岱笑道:「楊縣尉吩咐,老軍怎敢怠慢?怎麼,大郎難道不準備查驗一下嗎?」

  「我相信老軍,把它處理乾淨吧。」

  斡哥岱點點頭,拎著包袱,示意身後的青年上來。

  「另外,老軍聽說楊縣尉現在有些麻煩,所以想要送個禮物於縣尉。

  縣尉這兩日,公務纏身,整日在衙門裡公幹;而二郎又不在家,家裡只剩下大郎一人,身邊兩個使喚的人都沒有。這是小奴的兄弟,名叫阿布思吉達,武藝高強,人也很機靈,可以值得信賴。最重要的是,昌平縣城裡,沒有人認得吉達。」

  楊守文聽罷一怔,目光便落在那青年身上。

  「老軍這是打算在我家中安排眼線?」

  「嘻嘻,眼線倒說不上,只是想給大郎送個跑腿的人。」

  說著話,斡哥岱一招手,阿布思吉達便走上前,朝著楊守文躬身一揖。

  他身高大約在一米八左右,身材瘦削,腰桿挺直,身上斜背一桿大約九尺左右的長矛。

  往楊守文面前一戰,一股彪悍之氣撲面而來。

  楊守文眼睛不由得眯成了一條線,雖然看不太清楚,但他仍能感受到,對面青年身上的濃濃殺氣。這傢伙,身手不弱!以楊守文的眼光來看,這個阿布思吉達,至少和他是伯仲之間,相差不大。

  「另外,大郎也不必擔心他會走漏風聲。

  我這個弟弟,小時候生了一場病,以至於說不出來話。不過他頭腦很精明,老軍覺得把他留在客棧裡,會耽擱了前程。所以今日託付大郎,也想為他討要個前程。」

  夜色中,隔著萌萌雨霧,楊守文可以看到那雙碧幽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懇請。

  啞巴?

  楊守文又打量了那青年一眼,突然展顏笑道:「老軍這個人情,我代阿爹承了就是。

  請回去告訴老軍:就說縣城裡局勢很微妙,請他務必小心一些。」

  「小奴一定會將原話帶到。」

  阿布思斡哥岱再次欠身,然後回頭又低聲囑咐了兩句,就打著油紙傘,施施然離去。

  楊守文則走到那吉達的身前。

  他轉了兩圈,突然笑道:「走吧,和我回家。」

  楊守文說完,就往番仁里走去。

  那阿布思吉達則跟在他的身後,亦步亦趨。

  兩人的步調頗有些怪異,幾乎是同時邁步,但吉達的步子總是會落後半步,跟在楊守文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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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兕子,這是什麼人?」

  回到楊府,楊守文把吉達帶到了客廳。

  宋氏正在客廳裡收拾,見楊守文帶著一個衣著古怪的陌生人進來,不禁疑惑問道。

  燈光下,阿布思吉達一副胡人打扮,不過外面罩了件獸皮半臂。

  他看上去應該不是很大,估計也就是剛成丁的年紀。相貌有著非常顯著的突厥人特徵,一雙碧眼,眼窩深陷。高挺的鼻梁,勾勒出一道柔和曲線,看上去好像鷹鉤一般。頭髮略有些捲曲,膚色白皙,甚至讓人感覺著,好像有些不太健康。

  倒是個非常帥氣的小夥兒!

  楊守文心裡讚歎一聲,笑著對宋氏道:「阿娘不必擔心,他叫阿布思吉達,是我為家裡請來的護院。二郎昨日離開,宋安和楊茉莉都不在,而父親最近一段時間又忙於公務,恐怕難以著家。我看家裡只剩下老胡頭一個,擔心人手不夠,所以就找他過來看護。

  以後他就住在前院,阿娘若有用人的地方,只管使喚他就是。

  對了,吉達不會說話,但是能夠聽見……對了,吉達你能夠聽得懂我們說的話嗎?」

  阿布思吉達面無表情點點頭,也讓楊守文鬆了口氣。

  「居然是個啞的,倒真是可惜了。」

  宋氏倒是沒有再追問阿布思吉達的來歷,招呼了老胡頭給他安排住處。

  「兕子,你說阿郎也是,忙歸忙,這整日的連家都不能回,算是什麼事情?他盧永成不是神通廣大嘛?便讓他去折騰,弄的家裡面冷冷清清,實在沒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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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九十章 阿布思吉達(下)

  宋氏倒是沒有再追問阿布思吉達的來歷,招呼了老胡頭給他安排住處。

  「兕子,你說阿郎也是,忙歸忙,這整日的連家都不能回,算是什麼事情?他盧永成不是神通廣大嘛?便讓他去折騰,弄的家裡面冷冷清清,實在沒有意思。」

  楊承烈最近兩天,是早出晚歸,甚至一整天都不回來。

  宋氏心情自然就不太好,見楊守文在一旁坐下,便忍不住和他發起牢騷。

  楊守文只能苦笑應承,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如果告訴宋氏,楊承烈如今麻煩很多的話,估計宋氏又要擔心。只能安撫了宋氏兩句,他趁機就從客廳裡溜出來。

  前院的廂房外,幼娘和青奴帶著菩提和四隻小狗,好奇向裡面張望。

  楊守文走過去,一人一個腦袋崩,惹得兩個小姑娘一連串的嬌嗔。他笑著揉了揉她們的小腦袋,邁步走進廂房。廂房裡,老胡頭正幫著吉達鋪床,看到楊守文進來,老胡頭連忙過來問安。

  「老胡頭,你先出去吧。」

  「是。」

  老胡頭退出房間,楊守文便坐在一旁的胡床上,一手抱著幼娘,一手摟著青奴。

  「幼娘,青奴,這是吉達。

  吉達,她們都是我妹妹,以後你要多關照她們。我們這個家裡,人不多,也沒有太大的規矩。你剛才都看到了,除了我父母之外,還有後廚的嬸娘,再算上老胡頭,就是楊府的全部。此外,還有三個人不在這邊,估計要過些日子才能回來。」

  阿布思吉達點點頭,把身上的獸皮半臂脫下來,掛在衣架上。

  而後,他撩衣跪坐在坐榻上,看著楊守文。

  其實吧,和一個啞巴交流,挺痛苦的!

  楊守文笑道:「吉達,咱們醜話說在前面。我說完之後,你若是不願意,可以離開這裡。」

  他說著,輕輕拍了拍幼娘的腦袋,示意幼娘帶青奴出去。

  楊守文凝視吉達道:「我不管你和老軍以前是什麼關係,也不在乎斡哥岱是你什麼人。但是,你今天入了我楊家的門,以後就是我楊家的人。你如果願意做楊家的一份子,我自當把你當做家人;可若你三心二意,可別怪我到時候心狠手辣。」

  吉達的眼中,流露出一抹不以為然之色。

  很顯然,他並不在乎楊守文的威脅。

  「你不相信?」

  吉達嘴角抽搐一下,彷彿是在譏笑。

  只是,沒等他笑容褪去,就見楊守文突然抬手,一道寒光脫手飛出。吉達甚至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只覺一抹冷意從頭頂掠過,啪的一聲打在他身後的銅鏡上。

  銅鏡哐噹一聲倒地,上面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凹坑。

  一枚直徑大約在二十公分左右的鐵丸在地上滾動,而楊守文的手中,卻出現一口匕首。

  「斡哥岱說你武藝高強,老軍能推薦你過來,我也相信你不是泛泛之輩。

  但相信我,我有無數種手段能置你於死地……今天和你說這些,是先小人後君子,你現在想離開還來得及,否則你如果答應留下,再想離開,那就是我楊守文的敵人。」

  楊守文說完,站起身來。

  「想清楚,明天天亮前,你隨時可以離開。」

  他一邊說,一邊背著手往外走。

  這一手鐵丸術,也是楊守文在清醒之後練成。前世他在床上躺了十幾年,沒事就會以鐵丸投壺,可謂百發百中。而現在,昔日用來打發時間的遊戲,卻被他練成了殺人之術。

  有的時候,你必須要表現出足夠的強硬,才能懾服人心。

  阿布思吉達與楊茉莉不一樣。

  茉莉沒什麼心思,生平最愉悅的事情,就是每天能夠吃飽肚子,可謂是整天無憂無慮。可阿布思吉達,估計在此之前是被蓋老軍當作刺客培養。他雖然不會說話,但楊守文卻能感受到,這傢伙骨子裡的桀驁。對這種人,絕不能夠客氣。

  「兕子哥哥,他是壞人嗎?」

  楊守文走出廂房,就看到幼娘站在門口。

  她疑惑的看著楊守文,臉上露出不解之色。

  「為什麼這麼說?」

  「剛才兕子哥哥打他,我看到了。」

  楊守文聞聽啞然失笑,輕聲道:「幼娘不要瞎想,我那不是打他,只是在嚇唬他而已。

  不過,以後如果大家在一起生活,幼娘可不許欺負他。」

  「就像對楊茉莉那樣嗎?」

  「哦……楊茉莉,是咱們的家人。

  什麼時候他能夠成為咱們的家人,什麼時候才可以像對待楊茉莉那樣對待他,懂嗎?」

  「幼娘知道了!」

  楊幼娘乖巧的點點頭,突然又展顏一笑,拉著楊守文的手道:「兕子哥哥,快來講故事,你昨天就沒有講故事。上次你說到唐僧在小雷音寺被抓了,後來怎樣了?」

  楊守文頓時哈哈大笑,蹲下來把幼娘抱在懷中。

  「好,咱們接著講故事。」

  +++++++++++++++++++++++++++++++++++++++++++++

  這一夜,楊守文並沒有休息好。

  家裡突然多了一個人,若說沒有防範,當然不可能。

  好在,有菩提它們值夜,楊守文倒是輕鬆不少。第二天,雨停了!當一輪紅日自天邊噴薄而出的時候,楊守文手持虎吞大槍,來到了前院的天井之中。不過,他並不是起的最早的人。阿布思吉達已經起來,正在天井中,舞動那桿長矛。

  就見長矛在阿布思吉達的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一樣,上下翻飛,呼呼作響。

  楊守文在一旁看了一陣,也不由得暗自點頭。

  從槍法而言,吉達的長矛算不得出奇,更沒有楊守文祖傳的九子連環槍精妙。可是他的槍法招數簡單,平淡無奇,卻威力巨大。吉達的槍法用一個字形容,就是快。而且,他的槍法中沒有任何花招,直來直去,大開大闔,卻透出濃濃殺意。

  這應該是沙場上的槍法!

  楊守文看了一會兒,不禁感到手癢。

  「吉達,讓我來領教一下你的戰矛。」

  說話間,他縱身躍入場中。不過,沒等他站穩,就見一抹矛影唰的便向他刺來。這一矛,快如閃電。楊守文連忙舉槍相迎,和吉達打在一起。楊守文的九子連環槍分為九路,但歸結起來只有一式,就是刺擊。正面刺,上面刺,下面刺,左面刺,右面刺……槍槍連環,虎吞大槍劃出一道道,一條條槍影,將吉達籠罩其中。

  兩人的殺法頗有相似之處,不過楊守文的氣力更大,吉達的殺法則是那種悍不畏死。

  你來我往,不知不覺就打了十幾個回合。

  兩人的比試,更驚動了楊幼娘和楊青奴。兩個小丫頭站在門廊上,大聲叫喊,為楊守文加油。不過,幼娘喊了一陣子,眼珠子突然一轉,衝著阿布思吉達喊道:「吉達哥哥,加油。」

  阿布思吉達的長矛一頓,原本如疾風驟雨的攻勢,突然間出現了破綻。

  就在這時,楊守文大槍探出,啪的拍在他的腰上。也幸虧楊守文沒有發力,吉達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上。

  幼娘立刻喊道:「兕子哥哥賴皮。」

  「幼娘,你怎麼可以臨陣倒戈?」

  「我哪有。」

  幼娘笑嘻嘻道:「兕子哥哥說過,今天天亮之後吉達哥哥如果還在,和我們就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哪能只為兕子哥哥加油?嘻嘻,吉達哥哥也要加油才是。」

  阿布思吉達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他拄著長矛向幼娘看了一眼,碧眼中閃過一抹暖意,但旋即就消失不見。

  不過,楊守文卻敏銳捕捉到了阿布思吉達眼中的那一絲暖意。他嘴角微微一翹,勾勒出一道極為好看的弧線,然後笑著朝幼娘看去。幼娘的目光也正朝他看過來,她看到了楊守文眼中的讚賞之意,頓時咧開嘴,小臉上的笑容隨之變得更加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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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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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九十一章 步步緊逼(上)3/3


這一天,總體而言是風平浪靜。

陽光也很明媚,氣溫更升高了一些。雖然還是會感到些許寒意,可是對于正處在多事之秋的昌平而言,這無疑是相當平靜的一天,平靜到所有人都感到恐慌。

縣衙沒有發生什麽變故,一切都在正常運轉。

昌平八坊裏,往日混迹在街上的潑皮們,好像全都消失了似地。

甚至,街上的流浪狗都比往日少了許多,也使得昌平縣城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

楊守文更難得的閑散起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他先是給幼娘和青奴講故事,下午就回到書房裏寫寫畫畫,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麽。

至于阿布思吉達,就好像一個不存在的幽靈。

除了早上和楊守文練槍,整整一天,他幾乎都是在房間裏呆著。

整個楊府,也許只有幼娘會跑去和他說話。不過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面無表情的聆聽,聽幼娘說話,聽幼娘講《西遊》的故事。除此之外,他誰也沒有去理睬。

一天的時間,就這麽悄然過去。

入夜之後,楊守文正幫著楊氏收拾,忽聽外面哐當一聲巨響。

他連忙跑過去,就看到楊承烈臉色鐵青的從外面進來,徑自走進了客廳之中。

“阿郎今天怎回來這麽早?”

宋氏迎上前,從楊承烈手裏接過了斷龍寶刀。

楊承烈在席榻坐下,一言不發。

楊守文走進來,從楊氏手裏接過食盤,來到楊承烈旁邊,然後把食盤輕輕放在案上。

他向宋氏使了個眼色,宋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悄悄退出去,順手把房門合上。

“父親,這是怎麽了?”

楊守文笑呵呵問道:“一副氣衝衝的模樣,可是又被人算計了?”

楊承烈臉一沈,瞪著楊守文道:“你這不孝子,難不成我被人算計了,你很高興?”

“差不多。”

“你……”楊承烈指著楊守文,偏偏又發不出火來。

良久,他一擺手,仿佛自言自語道:“算了,總是被你這小子看出破綻。”

臉色緩和了一些,楊承烈吃了一口粥,突然道:“對了,你讓老胡頭傳話說,家裏又多了個人?能信的過嗎?我可不想在出現一個管虎,到頭來弄得我狼狽不堪。”

“蓋老軍的人,身手不錯,可以派上用場。”

“老軍的人……現在我們是拴在一條線上的螞蚱,想必他也不會這時候來算計我。

對了,黃七的事情解決了?”

“已經解決了,就是阿布思吉達做的。“

“阿布思吉達……突騎施人嗎?”

“阿爹你知道他?”

楊承烈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他,但我知道阿布思是西突厥的一個大族。他分為兩支,一支遊牧河西,一支卻歸屬多羅斯川的阿史那賀魯。後來,阿史那賀魯被滅,那支阿布思人就不知去向。如果他是河西阿布思人,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嗯,那就是多羅斯川阿布思人,當初賀魯被殺後,他的部曲流落四方,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裏。”

楊守文聽不懂楊承烈的話,什麽多羅斯川,什麽阿史那賀魯,他甚至聽都沒聽說過。

所以,他也懶得去問,而是話鋒一轉道:“老爹,你到底怎麽被人算計了?”

楊承烈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他吃了一塊臘羊肉,片刻後道:“盧永成也不知道怎麽說動了李老匹夫。那老病鬼這幾年來都是一副不問世事的樣子,今天卻突然出現在了縣衙裏,要主持政務。”

“所以……”

楊承烈咬牙切齒道:“那老匹夫說城外難民越來越多,需要好生整治。

還讓我從明天開始,到城外去看守難民營地,並且要徹查其中是否有靜難軍奸細。兕子你說,這老兒不是找我麻煩嗎?如果不是得了盧永成的好處,他怎會出面?”

楊守文有些糊塗了,詫異問道:“老爹,你說的是那個老匹夫?”

“自然是李實那老匹夫。”

李實,就是昌平縣丞。

說起來,李實幾乎是和王賀同一時間來到昌平。

論資曆,李實比王賀要深厚很多;論經驗,他在衙門裏更曆練多年。可惜他沒有太原王家的光環籠罩,以至于當假王賀頂著王家子弟來到昌平的時候,李實也只能退避三舍。

比上,李實不敢和王賀反目。

比下,盧永成和楊承烈在昌平經營多年,幾乎如鐵桶一般,根本容不得李實插手其中。

于是乎,李實的位子就變得很尴尬。

名義上他是昌平的二把手,可實際上呢?他的命令甚至走出公房。整個昌平縣,根本容不得他再把手伸進去。一晃三年,李實眼看著就要到致仕的年紀。每天坐在家裏,表面上看去是悠閑自得,可實際上對權力的渴望,已經到了極致。

趁著最後兩年,怎地也要拿些好處。

人道是雁過留聲,人過留名。當了一輩子的官,又怎能心甘情願的就此離開舞台?

而現在,盧永成願意給他提供一個機會。

這裏面的彎彎繞,其實不必太費腦子就能猜想出一個大概。

以前,有假王賀可以制衡盧永成,楊承烈當然不怕。可現在,王賀已經被確定是冒名頂替,如今下落不明。昌平縣的大權幾乎全都落在了盧永成的手中。好吧,盧永成只比楊承烈高半級,說實話就算是盧永成主事,楊承烈也未必會怕他。

可現在李實跳出來……

那可是正經的二把手,更是楊承烈的上司。

楊承烈對抗盧永成倒是沒有關系,可如果再去硬抗李實的話,州府那邊必會心生芥蒂。

楊守文想通了這裏面的彎彎繞之後,也就隨之釋然。

“父親,看起來盧永成是迫不及待想要掌控昌平,甚至不惜把李縣丞也給拉出來。”

“是啊!”

楊承烈輕揉太陽穴,露出憂慮之色。

“盧永成到底想做什麽?他不過一個小小的昌平主簿,根本沒可能掌控昌平。這家夥是個聰明人,應該很清楚這一點。可他現在卻步步緊逼,一副要把昌平大權獨攬的模樣。

兕子,我越來越覺得這事情有古怪……你頭腦靈活,不如幫我想想這其中的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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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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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九十二章 步步緊逼(下)


楊守文笑了,輕聲道:“父親何必為這些事情耗費心思呢?

我覺得,盧永成所為者,一是父親手中那三百武侯,二便是想要把昌平上上下下換成他的人。至于他究竟想做什麽?我倒是覺得不用太擔心。現在的情況對你很不利,不如暫且退讓一步。以父親之前的手段,諒那盧永成也不敢逼迫太緊。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且冷眼旁觀,看他盧永成這葫蘆裏倒地賣的是什麽藥。”

楊承烈已經表現了他的強硬,所以盧永成也未必敢再動手腳。

請出李實,把楊承烈逼出昌平,估計是他最後的動作。這時候如果繼續和盧永成對抗,絕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有的時候,該退一步,還是要退一步。楊承烈也做了十幾年的縣尉,這裏面的道理當然明白,于是聽完楊守文所言,也輕輕點頭。

雖然不甘心,可形勢不由人。

“既然如此,你立刻讓那個阿布思設法聯絡蓋老軍,讓他們多加小心。

盧永成把我趕出縣城,很可能會對他進行清洗。他手裏還有都督府的三百兵馬,絕不能掉以輕心。”

“孩兒明白。”

幽州都督府的三百府兵,估計就是盧永成手裏的儀仗。

只是,他到底想要做什麽?楊守文覺得,盧永成的圖謀不會簡單,甚至有可能會牽扯到他背後的範陽盧氏家族。

根據楊守文對盧永成的了解,他在家族裏並不太守重視。

這一點,從他當了二十年的主簿就可以看出端倪。事實上,在那些高門貴胄裏,有很多盧永成這樣的人物存在。他們天資並不好,也沒有什麽才華,更沒有什麽背景。世家大族的資源只會傾注于那些有天分有才華的子弟身上,盧永成又怎可能得到關注?

不過,為了保證家族的利益,那些世家大族還是會把一些普通子弟送到官府中修煉。當然,這些人進入官府之後,家族就不會再予以關注。只不過是安排族中子弟的生計問題,同時也是為了加強家族在地方的話語權,不過卻並不太重視。

盧永成以家族萌蔭而入仕途,轉眼二十年,也算是有些成就。

可一個小小的昌平主簿,決不可能受到家族重視。盧永強這次受家族所召返回薊縣,本身就存在一些問題。亦或者說,範陽盧氏給予盧永成了一些特殊的任務?

聯想到此前偷襲縣衙的刺客,楊守文越發覺得,這裏面問題很大。

他也相信,楊承烈不會看不出這一點來。

父子兩人心照不宣的沒有去討論這件事,也是想要看看,那範陽盧家到底在圖謀什麽。

楊守文寫了一封書信,交給阿布思吉達,讓他連夜送去老軍客棧。

雖然有夜禁,可是對于阿布思吉達而言,並不是什麽問題。所以楊守文也沒有擔心。

夜色,越來越深。

一輪皎月高懸,月光灑落庭院。

也許是感受到了家裏氣氛的凝重,幼娘和青奴都沒有纏著楊守文講故事,而是早早睡下。

楊守文則獨自坐在門廊下,靠著廊柱,仰望蒼穹。

只見星光閃爍,彙聚成一條銀河,橫跨夜空。月清冷,風寂寥,更給這深秋的夜晚,增添了幾分蕭瑟氣息。

菩提,靜靜趴在楊守文的身邊,任由楊守文的手,揉捏它的腦袋瓜子。

其實楊守文更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安安靜靜,沒有喧囂,更沒有那些勾心鬥角。

可惜……

楊守文嘴角微微一撇,露出無奈的笑容。

人常說:人生不如意事十居八九。

自己其實應該很慶幸才是,能夠重生一回,已經是天大的幸事,又何必在自哀自怨?

倒要看看,那盧永成究竟在圖謀什麽。

++++++++++++++++++++++++++++++++++++++++++

第二天,楊守文就呆在家裏,沒有走出大門一步。

不過對縣城裏的局勢,他卻了如指掌。楊氏和老胡頭會打聽消息,讓他了解外面發生的事情。

楊承烈沒有繼續和盧永成對抗,而是在清早帶著民壯武侯,離開縣城。

城外的難民,已經聚集了數百人之多,而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隱隱有破千的勢頭。

原先王賀修建的營地,已經不足以容納這麽多人。

所以,難民營地還要擴建,這就需要大量的人手。同時,難民本身也是良莠不齊,裏面什麽人都有。這樣一來,自然少不得有那不良之徒為非作歹。短短十幾日,營地裏已經發生了好幾次衝突,甚至有一次還出現了持刀行凶的歹徒。也幸虧當日管虎正好巡視,將那歹徒制服……可不管怎麽樣,營地裏的情況的確不容樂觀。

昌平現在,也是處于為難。

接納這些難民?

需要大筆錢糧支持,城裏也沒人願意資助。同時,這些難民中,難保不會有突厥人的奸細。當初王賀開設難民營地,也是擔心到時候發生戰事,會出現麻煩。

可不接納……難民越來越多,天氣越來越冷。

城裏的救濟糧也出現短缺,時間久了,難保難民不會鬧事,到時候會有更**煩。

再加上王賀失蹤,盧永成又心不在此,所以營地裏就變得越來越亂。

楊承烈前去進行安撫,倒是可以在某種程度上震懾不良之徒。可問題是,若沒有縣衙的支持,估計楊承烈也難以為繼。

“找李縣丞啊?他把你趕出去,有問題自然要他出面。”

是夜,楊承烈回到家中,心情頗有些沈重。

聽了楊守文的話,他冷笑道:“那老兒能有個什麽用處?坐在衙門裏也就是個木偶。”

“你管他木偶也好,傀儡也罷,他是縣丞,是昌平如今最大的官。

他把你趕去城外,你就只管與他抱怨。如果他不管,你就態度強硬點,表示要回城。到時候,他自然會去找盧永成商議。父親,這種事情幹好了是你的功勞,出事了是他李實的問題。穩賺不虧的生意,你又何必考慮太多,只管去找他鬧。”

楊承烈瞪大眼睛,半晌後期期艾艾道:“可這樣,是不是有些無賴?”

“老爹啊,都這時候了……人家幫你趕出縣城,你還去為他們考慮?

放心吧,只要你去找他們鬧,他們一定會低頭。這時候,盧永成未必會願意得罪你。”

內心裏,楊守文卻默默念叨:我也想知道,那盧永成的底線究竟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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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九十三章 飛狐破(上)


說起來,李實挺可憐。

他的年紀比盧永成還大,更在衙門裏沈浮多年,一直到快五十才得了縣丞的職務。

他和王賀是同一年赴任,不過比王賀稍晚了一個月。

論年紀,李實可以做王賀的老子;論資曆,他更是老江湖,絕非王賀可以比擬。可問題是,他沒有王賀的背景。那王賀當時冒名頂替而來,頂著太原王氏的光環,又豈是李實敢去得罪?這得罪不起上面,那就應該想辦法對下面進行打壓。

偏偏那盧永成二十年的主簿,更有範陽盧氏的背景,早就把手中的權力經營的如鐵桶一般。李實插不進去手,而楊承烈這邊的情況和盧永成差不多,並且得了王賀的支持,讓李實也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手中權力,被他人分個幹淨。

也就是說,李實雖然在昌平三年,卻沒有一點存在感。

如果不是大家彼此還顧念著臉面,說不得李實早就被趕走。可就算是這樣,他也只能乖乖的當了三年空心縣丞,有近兩年多的時間,對外都宣稱抱病在床,從不露面。

可說他心甘情願?

當然又不可能……為官三年,總不成空手而歸。

他等了三年,終于等到了機會。

“文宣,非是我不肯應你,而是庫府中確實也沒有太多物資。縣裏的情況你應該清楚,那賊子執掌縣衙,早就把庫府的物資都折騰幹淨,我又怎麽給你發配糧草?”

當楊承烈找他討要糧食的時候,李實坐在屋中,撚著山羊胡,一臉的無奈表情。

如果不是了解他,說不定楊承烈真會被他騙了。

心中冷笑一聲,才不過兩日,庫府怎可能空虛?真實情況,他比李實更加清楚。王賀在昌平三年,雖不說是令昌平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但至少做到了庫府充盈。

論才幹,就連盧永成都必須承認,王賀的才幹不弱。

“李縣丞,這我不管。

你既然讓我安撫難民,難不成我空著手去安撫嗎?而且,我手下民壯武侯也需要一應物資,所以你必須給我配發。若不然的話,我也只能坐視難民騷亂,到時候惹出麻煩來,我固然要受責罰,但李縣丞你,恐怕也要受牽累,大家都不好辦。”

楊承烈態度極其強硬,讓李實有些不知所措。

他倒是想給配發,可問題是庫府一直掌控在盧永成手裏,他哪有資格去插手其中?

“文宣,什麽事這麽生氣,我在外面都聽到你叫嚷。”

就在李實左右為難的時候,盧永成走進來。

他笑呵呵看著楊承烈,手中拿著一卷案牍,“安冉公剛接手政務不久,有些事情可能不太了解,你又何必為難他呢?說說看,到底是什麽事,說不定我能幫忙。”

說完,他把那案牍放在李實面前的桌案上。

楊承烈把討要物資的事情又說了一遍,盧永成做出恍然之色。

“我道什麽事情,原來是這樣……安冉公說的也有道理,如今庫府被那賊子幾乎倒賣幹淨,的確是物資匮乏。不過呢,也不是沒有辦法。我記得城西校場那邊還有兩囷糧食,如果城外的情況確實緊迫,可以暫時抽調過去,以解文宣之難。”

“那,我要多謝了。”

“文宣先別急,我只是說可能可以,卻不敢保證。

那批糧食,本是要送往薊縣,我也不敢輕易調動。”

盧永成說完,盯著楊承烈,突然展顔笑道:“對了,我記得自從張式出事以後,民壯武侯的班頭一直都空缺著。以前那賊人把持衙門,我也不好過問此事。如今……文宣,城裏的情況也很混亂,若非不得已,我是真不想你跑去縣城外面駐紮。

我倒是有個人選,原武侯隊正梁允武藝高強,而且做事也很認真。文宣何不讓他填補武侯班頭的職務,這樣一來城外有管虎和梁允,你也可以坐鎮城裏輕松一些。”

楊承烈眸光一凝,眼中閃過一抹冷色。

他笑道:“大庵對我的手下,看樣子倒是很熟悉嘛。”

“也算不得熟悉,只是昨日偶然間翻閱卷宗時,看到了此人。

梁允這幾年來也立過不少功勞,兩年前契丹人打過來的時候,他還斬殺過五個獠子。論資曆,論功勞,他都夠了!文宣你別誤會,我只是覺得,這武侯班頭一直空缺,終究不是一件好事。當然了,若你覺得此人不太合適,也可以換其他人。”

說一千,道一萬,盧永成還是想要民壯武侯的指揮權!

楊承烈對自己的手下,自然了解。

正如盧永成所言,梁允確實夠格做這個武侯班頭。他資曆夠,身手也好,更兼兩年前還殺過契丹人,立下過功勞。楊承烈手下三百民壯,共六個隊正,梁允就是其中之一。

民壯武侯不同于府兵,府兵設旅帥,而民壯只設隊正,並聽從班頭的指揮。

楊承烈盯著盧永成,良久之後沈聲道:“梁允雖然武藝高強,且做事認真,可是為人莽撞,又嗜酒如命,絕非班頭的合適人選。倒是之前我曾選中一人,就是那隊正陳一。可惜他不知道在外面得罪了什麽人,被人殺了,以至于我不得不重新挑選。”

盧永成臉上的笑容一僵,面頰抽搐兩下,目光隨之變得陰冷。

良久,他突然又笑了。

“我也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左右是都是文宣的事情,想必你已有安排,我就不廢話了。”

說完,他拿起案牍轉身往外走。

楊承烈忙問道:“大庵,那糧草的事情……”

“糧草的事情,怕還是要安冉公想辦法。

那批糧草是要送往薊縣,若耽擱了時候,恐怕你我都會受到責罰。不過,城外的難民也的確是個麻煩事,若安冉公有辦法,不妨幫襯一下,莫讓文宣太過為難。”

我已經給了你和解的機會,可是你卻不肯領情。

既然如此,我管你死活?

楊承烈和盧永成之間的爭執,李實怎可能看不出來。

只是,他發現自己好像攤上了麻煩。盧永成固然勢大,可楊承烈說的也有道理。萬一難民騷亂,惹出禍事來,他也會受到牽累。突然間,李實覺得屁股下面的位子有些發燙。原以為盧永成能夠一家獨大,但看起來,事情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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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九十四章 飛狐破(下)


盧永成不能得罪,他之所以能夠重新回來,就是得了盧永成的幫助。¤

可是看著眼前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楊承烈,李實發現,他好像也不能去得罪。

這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李實吞了口唾沫,換上一副笑臉,“文宣,你別著急,且容我再想想,再想一想。”

++++++++++++++++++++++++++++++++++++++++++++++++

盧永成陰沈著臉,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王直正襟危坐,看著他走進來,臉上露出一抹嘲諷笑容:“大庵,楊承烈答應了?”

盧永成搖了搖頭,苦笑道:“沒想到這楊蠻子,倒是個驢脾氣。”

“我早就說過,沒必要和他客氣。”

王直冷笑一聲道:“左右不過一介庶民,也不知道怎地就爬到了縣尉的位子上。這種人,萬萬客氣不得,你若是軟弱一點,他就會得寸進尺,甚至會成為麻煩。”

言語中,流露出一種不屑的意味。

盧永成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道:“那王兄以為,我該怎麽辦?”

王直臉色一凝,輕聲道:“不為我所用,那就索性……”

他做出一個砍頭的動作,意思是殺了楊承烈。

哪知道,盧永成卻連連搖頭,“王兄,如果能殺的話,我早就動手了!

且不說那楊承烈武藝高強,等閑五六人都不見得是他對手。最重要的是,縣裏剛出了事故,如果縣尉再死于命案,州府那邊絕不會坐視,到時候會變得更麻煩。”

說完,盧永成停頓了一下。

“王兄你別忘了,張仁亶深得聖人所信,而且與狄閣老也有交情。當初孫承景如何?結果被他張仁亶一道奏疏彈劾,如今被貶為崇仁縣令,而他張仁亶卻成了校驗都督。

你來幽州時日不多,不了解那張仁亶。

此人絕不是等閑之輩,之前那假王賀可以抹去,畢竟你我都是受害者。可若是楊承烈再出了意外,到時候張仁亶絕不會坐視不理。殺了楊承烈事小,耽誤了族中大事才是真……可惜這楊承烈就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我也頗為頭疼。”

王直聞聽,沈默了。

“大庵,這件事還要你自己做出決定。

我這次隨你來,是受族中差遣,盡量配合你行動。可如果你解決不了那楊蠻子,到最後我是沒什麽,倒黴的還是你。你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族中看重,但若是辦砸了差事,恐怕也不好交代。張仁亶雖然厲害,但不是傻子。你覺得他會因為一個庶民而與盧家反目嗎?說句難聽的話,他張仁亶在幽州,還要依靠盧家支持。”

“你的意思是……”

盧永成看了王直一眼,似乎仍舊有些拿不定主意。

王直冷笑一聲,閉口不言。

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在屋中默默對視。

就在這時,忽聽屋外傳來一陣喧嘩聲,緊跟著就聽到有人高喊:“王長史何在,王長史何在?張都督有令,著王長史火速返回薊縣。還請王長史快快出來接令!”

王直一怔,連忙起身走出房間。

就見一個信使風塵仆仆,看到王直之後,連忙奉上書信。

“王長史,張都督有命,請長史速回。”

王直頓時露出愕然之色,接過書信打開來,一目十行看罷之後,臉色頓時大變。

這時候,盧永成也從屋內走出來。

“王兄,出了什麽事?”

王直把書信收起來,衝那信使道:“我已知道都督命令,你立刻到城西校場,點起兵馬在城外等候。我這邊處理一些事情,然後就去與你彙合。”

“喏!”

信使連忙領命而去,王直則拉著盧永成,返回屋中。

“王兄,你要走嗎?”

盧永成有些慌了手腳,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看著王直。

到底是個邊緣子弟,遇到情況就亂了方寸,著實成不得氣候。

王直心中對盧永成其實並不以為然,但是家族差遣,他又不能拒絕。只可惜,那王賀被人冒名頂替,而真王賀估計也是凶多吉少,否則又何必要用這一個邊緣子弟?

王直深吸一口氣,沈聲道:“大庵,剛得到消息,默啜攻破飛狐,兵進定州。”

“啊?”

盧永成聞聽一愣,臉上露出茫然之色。

飛狐?

好像距離昌平很遠吧,又不是幽州所屬,關王直何事?

王直見他這副模樣,就知道盧永成並不清楚這裏面的玄機,不過他也不打算告訴盧永成。

“都督下令,要兵發五回嶺。”

“突厥人要打幽州?”

王直曬然笑道:“默啜又不是傻子,跑來打什麽幽州?

算了,就算告訴你,你也聽不明白。總之,張仁亶要調動兵馬前往五回嶺,招我立刻返回薊縣。現在,我就算是有心幫你,怕也是來不及了,你可要早作決斷。”

“那我……”

“大庵,你留守昌平,至關重要。

當務之急,是要盡快控制住城中兵馬,否則你族中一旦有命,到時候你別出纰漏才好。大丈夫做事,不要瞻前顧後,當斷則斷。那楊蠻子不是不肯交出手中兵馬嗎?你要是害怕惹麻煩,就想辦法讓他起不得床,下不得地,到時候自然能順理成章,接手那民壯武侯。這件事,你可以調動你族中力量,想必他們也有准備。”

“你是說……”

盧永成聞聽,頓時露出苦色。

王直則嘿嘿一笑,拍了拍盧永成的肩膀,輕聲道:“不用擔心事情鬧大……就算真的鬧大,那張仁亶現在也沒功夫理睬。他正忙著調兵遣將,哪有功夫理睬這點小事?總之,我走之後,昌平的事情就拜托大庵。記住,要盡快解決掉麻煩。”

王直說完,從桌上抄起寶劍,便轉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盧永成卻絲毫沒有輕松的感覺。

那些人,又回來了嗎?

此前鬧出了那麽大的亂子……現在可好,又跑回來了!這事情似乎越來越複雜,甚至有些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盧永成想到這裏,頓覺頭大。

“王兄,你且慢走,我送送你。”

他連忙快走兩步,跑出了房間。

一直追到縣衙門外,王直正准備翻身上馬,盧永成跑過來,一把將他的胳膊拉住。

“王兄,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下,族裏到底是什麽打算?”

王直笑著拍了怕盧永成的胳膊,“非是我不告訴你,時候一到,自然會有人告之。”

說完,他跨坐馬上,打馬揚鞭離去。

看著王直的背影,盧永成心裏面卻更覺忐忑。

他總覺得,自己似乎是上了賊船!可問題是,他現在想下船,好像也下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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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九十五章 遇刺


王直走了,走的非常匆忙。

而突厥人攻破飛狐的消息,更在一天之內傳遍昌平。

整個昌平的氣氛,也在這一天的時間裏,變得有些冷清。從關外傳來消息,靜難軍在慕容玄崱的指揮下,南下三十裏。一時間,人心惶惶,許多人開始准備逃離昌平縣。

兩年前契丹人兵臨昌平的慘狀,仍記憶深刻。

那時候,有王賀主持大局。而現在,王賀消失無蹤,只剩下一個常年不理政務的李實坐鎮縣衙,讓昌平百姓變得惶恐起來。不僅是昌平人在惶恐,就連城外的難民也有些緊張。他們為躲避戰亂來到了昌平,可現在看來,昌平好像也不安全。

于是,在第二天,開始有難民南下,准備前往薊縣。

楊承烈站在城門樓上,手扶垛口向城下觀瞧。

只見城門口已經亂成了一團,不少人正成群結隊,趕著車馬想要出城,使得城門口變得格外擁擠。

“縣尉,要不要阻止他們?”

管虎眉頭緊蹙,看著那些想要逃難的百姓,忍不住開口詢問。

楊承烈苦笑道:“老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時候如果阻攔他們,不必等叛軍打過來,咱們自己就亂了陣腳。他們要走,就讓他們走,不必太過擔心。”

隨著王直離開,楊承烈也再次回到城裏。

而管虎依舊坐鎮城外營地,安撫並且監管那些難民,表面上更沒有半句不滿的抱怨。

雖然楊承烈對管虎有些提防,可這個時候又需要他協助。

所以,他還是會讓管虎跟隨在他左右,並且在某種程度上,給予了管虎更多權力。

“縣尉,你說那慕容玄崱,真會打過來嗎?”

楊承烈想了想,輕聲道:“這個倒是說不好……居庸關尚有兵馬駐守,憑靜難軍想要攻破,絕非一樁容易的事情。只要居庸關不失,昌平縣城想必也不會有危險。”

管虎點點頭,倒是沒有反駁。

的確,居庸關有精兵駐守,而且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靜難軍想要攻破居庸關,絕非一樁易事。只要居庸關不失,那麽昌平縣城就穩如泰山。

可是,楊承烈並沒有因此而露出輕松之色。

他雖然對管虎這麽說,內心裏卻有些忐忑,總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麽,以至于心神不甯。

+++++++++++++++++++++++++++++++++++++++++++

天,黑了。

隨著夜幕將臨,城門口也漸漸安靜下來。

楊承烈見城下的人已經不多,于是把管虎找來,交代了一番。

“老虎,這邊暫時交給你,要注意城外的動靜。若有情況,就派人到我家裏通知。”

“縣尉,今晚要回家嗎?”

楊承烈笑道:“是啊,已有兩日未曾回家,再不回去,只怕你嫂嫂又要埋怨。”

“也是!”管虎點頭表示理解。

他也覺察到,最近一段時間和楊承烈的關系似乎有些疏遠,不再似從前那樣親密。

不過,他倒是沒有考慮太多,只以為是最近事情太多,以至于楊承烈過于辛苦。和楊承烈說笑兩句,又似乎回到了當初那種親密無間的時候,也讓管虎感到安心很多。

“下雨了!”

楊承烈走下城門樓的時候,天空突然飄落雨絲。

他皺了皺眉,翻身上馬,沿著大街往家走。

此時,已經過了戊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街上幾乎不見人影。

昌平最近一段時間,真算得上是多事之秋。各種事情層出不窮,更發生了許多命案,也使得大家人心惶惶。所以天剛一黑,人們就紛紛關門閉戶,甚至連往日喜歡在夜間遊蕩的潑皮混混們,也變得老實很多,不願意也不敢在外面遊蕩。

從城門口到番仁裏,需要穿過兩條大街。

楊承烈因為心裏有事,所以也沒有太注意街上的情況。當他走過一條大街,正准備拐彎的時候,心中突然間生出一絲警兆。本能的,他勒住了缰繩,胯下馬希聿聿長嘶一聲,擡起前蹄,身體忽的直立起來。一支利箭,從長街拐角的巷子裏射出,正中楊承烈胯下戰馬。那利箭勁道十足,戰馬慘嘶一聲便撲通倒在地上。

楊承烈早在戰馬立起來的刹那,甩蹬騰身而起。

當戰馬倒在血泊中的一刹那,楊承烈已經雙腳落地,拔刀出鞘。

咻咻咻!

從小巷中再次飛出三支利箭,品字形射向楊承烈。

楊承烈心中一驚,暗道一聲:連珠箭!

他身形一扭,揮刀劈斬,只聽铛铛铛三聲響,在電光火石間把那三支利箭磕飛出去。

只是,沒等他再次動身,從長街兩邊衝出十幾個蒙面人來。

這些人手持刀槍,二話不說便撲向楊承烈。

“什麽人,竟敢刺殺本官?”

楊承烈大喝一聲,只是對方卻沒有人回答。一杆長槍挂著一股銳風,唰的便刺過來。那槍速極快,在夜色中甚至出現了一道殘影。楊承烈眉毛一挑,身形突然暴起,手中斷龍寶刀劃出一抹青光,眼見與大槍交擊,刀影驟然消失。楊承烈從那刺客身旁掠過,身後揚起一蓬血光,緊跟著便傳來了一聲慘叫,刺客便倒在地上。

一個照面,就斬殺一人!

楊承烈探手抓住另一名刺客手中的大槍,正要猱身而上的時候,耳邊弓弦聲響,三支利箭從暗中射來。他連忙回身閃躲,卻不想兩名刺客夾擊過來。面對著十幾個刺客,楊承烈並不覺得畏懼。不過,那藏身在暗處的弓箭手,卻讓他心驚肉跳。

手中斷龍寶刀,再次斬殺一人。

可就在他准備錯步騰挪的時候,一抹冷芒飛來,正中楊承烈的大腿。

“藏頭縮尾的東西,只敢暗箭傷人嗎?”

楊承烈悶哼一聲,腳下一個趔趄。兩個刺客揮刀撲來,眼見著就要砍中楊承烈的時候,楊承烈身形猛然一矮,寶刀探出,正中一個刺客的腰腹。那刺客一聲慘叫,但是卻變得無比凶悍。他丟了手中的大刀,一把抓住了斷龍寶刀的刀刃……

“給我去死!”

楊承烈忙身形後退,想要拔出寶刀。

可是那刺客卻用了大力,楊承烈一拔之下,雖將寶刀拔出,可是身形卻變得慢了。

旁邊的刺客見此情況,二話不說,便揮刀斬來。

楊承烈再想要閃躲已經來不及了,他當下心中一橫,身形猛然向前一伸,准備拼著受那刺客一刀,也要將對方斬殺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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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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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九十六章 又見神秘人(一)


真實的性命搏殺,絕不是影視劇裏那種大戰三百回合的樣子。

這種搏殺,往往是一擊斃命,絕不會有拖泥帶水的狀況。楊承烈甚至已經做好了失去一條胳膊的准備,手中斷龍寶刀凶狠的切入刺客的腹腔,一蓬鮮血噴濺在他的臉上。

可就在這時候,耳邊響起铛的一聲脆響。

那刺客手中的大刀被一顆生鐵鑄成的鐵丸擊中,巨大的力量甚至將刀身斷為兩截。

“父親,休要驚慌,我來了。”

楊守文的聲音傳入楊承烈耳中,令他頓時精神一振,隨後撤步拖刀,生生把那刺客開膛破肚。

“吉達,幹掉弓箭手!”

楊守文從長街另一頭跑來,一邊跑一邊收起彈弓。

他腳下飛快,如同閃電一樣。

而在他的身後,阿布思吉達緊緊跟隨。

阿布思吉達手中持有兩杆大槍,在聽了楊守文的喊喝之後,他身形猛然一頓,振臂將一杆鐵槍擲出。鐵槍破空,撕裂了朦朦雨霧,狠狠紮進了一名刺客的胸口。

那刺客正准備舉刀砍殺楊承烈,卻沒想到阿布思吉達在相隔還有二十步的距離就擲槍而出。而且,阿布思吉達的力氣很大,大槍在空中飛行的速度也很快,把刺客一下子就釘在了地上。楊承烈大口喘氣,坐在泥濘的地上,眼看楊守文跑來,大聲喊道:“兕子,小心。”

一名刺客從旁邊竄出,舉刀劈來。

楊守文卻不慌不忙,速度不減,身形卻突然一矮,便撞進刺客的懷中。

只見他擡手,一招鹞子抱爪,蓬的就抓住了刺客的手臂。手如鋼爪,暗中發力一扭。喊殺聲中,甚至可以清楚聽見那刺客臂骨的碎裂聲響起。他猛然挺深,錯步揮肘打在刺客的臉上,把刺客的臉打得滿臉開花,兩眼和鼻梁上方的三角區,出現了一個極為明顯的凹陷。

刺客的眼珠子都快崩出來,滿臉是血倒在地上。

楊守文則順勢抓住他手裏的鋼刀,錯身揮刀向前一探,鋼刀正紮在另一名刺客的肚子上。

他擡腳把那刺客踹翻在地,三步並作兩步就到了楊承烈身邊。

探手,從屍體上拔出虎吞大槍,兩腿一曲,身形一矮,旋身大吼一聲,大槍便貫入一個撲上前來的刺客胸口。

“阿爹,你沒事吧。”

“小心弓箭手!”

“沒關系,阿布思吉達會解決他。”

楊守文一邊和楊承烈交談,可是手上卻不見絲毫停頓,而且越發凶狠。

他拔出大槍,手握大槍中間部分,身形再轉,大吼一聲,把一名刺客刺翻在地。

與此同時,楊承烈也來了精神。

手中斷龍寶刀上下翻飛,把另一名刺客砍倒在血泊之中。

小巷中,傳來金鐵交鳴的聲音,顯然那弓箭手和阿布思吉達已經開始交鋒。這樣一來,刺客就失去了弓箭手的掩護,楊承烈楊守文父子,更沒有弓箭手的掣肘。

眨眼間,刺客已經折損了大半。

而城門樓方向,更傳來了管虎的喊叫聲:“休走了賊人。”

火光閃動,顯然是民壯武侯發現了這邊的情況,趕過來准備支援。

刺客見情況不妙,連忙發出一聲口哨,剩下的六七個刺客二話不說,扭頭就走。

楊守文想要追殺,卻看到楊承烈噗通一聲倒在地上,頓時慌了手腳,撲上前把他抱在懷裏。

“縣尉可安好,縣尉可安好?”

管虎帶著人,已經跑到了街口,看到楊承烈倒在楊守文懷中,也是大驚失色。

“兕子,怎麽回事?”

“刺客,有刺客!”

楊守文說著話,用手往刺客逃離的方向一指,“刺客往那邊跑了……快找先生,我阿爹受傷了。”

管虎不敢怠慢,連忙分出一部分,去追擊武侯民壯。

這時候,人群外傳來一陣騷動。

緊跟著有金鐵交鳴的聲響傳來,楊守文擡頭看去,就見阿布思吉達從小巷子裏出來。

幾個武侯衝上去想要捉拿阿布思吉達,卻不想被阿布思吉達挺槍擊退。

“住手,是自己人。”

楊守文說著話,雙手便抱起了楊承烈。

阿布思吉達也跑過來,朝他比劃了兩下,那意思是說,弓箭手跑了!

如果是在平時,楊守文說不得會詢問一下。可現在,他已經沒有心情顧及那刺客的事情,抱著楊承烈一邊往家跑,一邊大聲喊道:“管叔父,休要放走了刺客。”

管虎聞聽,連忙應了一聲。

緊跟著,就聽到刺耳的哨聲在昌平縣城裏此起彼伏,一隊隊民壯武侯也迅速向城門方向集結。整個昌平縣,頓時沸騰起來,大街小巷裏,隨處都可見到武侯巡兵。

阿布思吉達一手拎著一杆大槍,跟著楊守文慌亂來到楊府大門外。

宋氏、楊氏和老胡頭也聽到了動靜,趕來查看情況。可是當她們看到楊守文抱著渾身是血的楊承烈跑進來時,也都慌了手腳,一個個忙不叠就跑上前來。

“兕子,阿郎他怎麽了?”

“阿娘休要擔心,父親剛才在路上遭遇伏擊,但不會有危險。”

說完,楊守文便衝進了廂房,把楊承烈放在榻上。

楊氏把油燈調到了最亮,同時又拿來了幾支火把,把廂房照映的通通透透。

“先生呢?怎麽先生還沒有來?”

宋氏大聲喊叫,已經泣不成聲。

而院子裏,更是人喊狗叫,亂成了一團麻。

楊守文不敢懈怠,拿了一口匕首,在火上消毒之後,便割開了楊承烈身上的血衣。楊承烈身上有三處刀傷和一處箭傷。傷口很深,血流不止。楊守文從隨身的挎包裏取出止血藥,便灑在楊承烈的傷口上,“父親別怕,這止血金創藥是田村正所制,據說是孫老神仙留下來的方子。我試過,藥效很好,很快就會沒事的。”

楊承烈這時候,有點昏沈,但大體上還能保持清醒。

他臉色蒼白,卻帶著一絲笑容,輕聲道:“臭小子,今天多虧了你,否則我可就栽了。”

“怎麽會,阿爹你那麽厲害,些許毛賊根本算不得事。”

“嘿嘿,你也知道我厲害?

我今天,至少斬殺了四個賊子……若不是那該死的弓箭手,我肯定不會這麽狼狽。”

“那是,那是……”

楊守文小心翼翼處理這楊承烈身上的傷勢,同時扭頭對楊氏道:“嬸娘,把我以前煮過的繃帶拿過來。”

上次他和楊承烈去孤竹受傷,在家養傷的時候,發現這年月包紮傷口的繃帶大都沒有經過消毒處理,很容易出現感染。所以在傷好後,他讓楊氏買了很多白棉布,並放在沸水裏蒸煮進行消毒。之後,他就把繃帶妥善保存,這次回昌平,也帶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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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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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九十七章 又見神秘人(二)


“阿爹,怕痛嗎?”

“什麽意思?”

楊承烈疑惑看著楊守文,不過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見楊守文掐住他的腿,一只手握住了箭杆,而後手上猛然發力,噗的就把那支利箭拔出。一股血箭,噴在他的臉上,楊承烈更大叫一聲,便昏迷過去。楊守文不敢怠慢,迅速為楊承烈清理傷口,而後撒上止血金創要,又用白色繃帶把傷口包好,這才起身長出一口氣。

“阿娘,阿爹的傷口已經處理好,待會兒醫工來了,再讓他檢查一下。”

他衝著宋氏交代了一句,然後慢慢從屋中走出來。

這時候,一個郎中在管虎的帶領下走進楊府大門,楊守文忙迎上去,把郎中帶進了廂房。

“兕子,縣尉沒事吧。”

管虎神色緊張,眼中更流露關切之意。

雖然楊守文內心裏對管虎或多或少有些警惕,可是卻能看得出來,管虎這番關心,倒也不似作假。

也許,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對于那日管虎和陳子昂的秘密交流,不管是楊守文還是楊承烈,都有些警覺。

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管虎和陳子昂之間並沒有更進一步的交流,就好像之前不過是一個巧合。這也讓楊守文有些懷疑,是不是他想多了?可直覺告訴他,管虎和陳子昂之間絕對有關聯,只是這種關聯到底是什麽樣的聯系?他說不太清楚。

“管叔,那些刺客可曾抓到?”

管虎露出羞愧之色,搖搖頭道:“刺客對昌平的地形似乎非常熟悉,而且還有援兵。我的人追到關帝廟的時候,遭遇對方援兵的埋伏,更折了三個民壯。待會兒我會親自過去查看,若不抓到這些該死的刺客,我又有什麽面目再來見縣尉。”

他咬牙切齒,看得出來,是真的很生氣。

“這些刺客,不簡單啊。”

楊守文則輕輕一蹙眉頭,輕聲道:“管叔你再追查的時候,一定要多加小心。

他們之中有高手!阿布思吉達的身手和我在伯仲之間,卻沒能把那弓箭手留下來。而且,他們居然對我父親的行程了如指掌,顯然是早有預謀,絕非是等閑毛賊。”

管虎一怔,旋即冷靜下來。

“若非兕子提醒,我險些疏忽了。”

他想了想,連忙喊過來兩個武侯,在兩人耳邊低聲說了兩句,武侯便匆匆離去。

而楊守文則在門廊上坐下,把弄著手裏的箭矢。

這支箭,是從楊承烈身上取下來。不過楊守文卻發現,這支箭赫然是一支鷹翎鴨舌箭,與此前他在小彌勒寺遇刺時,那刺客射殺覺明和尚所用的箭矢一模一樣。

楊承烈曾對他說過,這種鷹翎鴨舌箭,是契丹人最常用的箭矢,而且是那種契丹勇士才會使用的箭矢。

刺客,又出現了?

楊守文突然起身,厲聲喝道:“吉達!”

阿布思吉達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邊,楊守文在他耳邊低聲細語兩句,吉達點點頭,轉身離去。

郎中檢查完了楊承烈的傷勢之後,確認他沒有大礙,從廂房裏走出。

他頗為贊歎道:“沒想到小郎君也懂得這杏林之術,剛才我看了一下,小郎君處理縣尉的傷口頗為得體,就算是我親自動手,也未必能夠強過小郎君。縣尉沒有大礙,小郎君也不必擔心。我留了一個方子,等縣尉醒來之後,讓他服下即可。”

“多謝先生。”

楊守文對郎中的贊賞沒有在意,但還是恭敬的把他送出楊府大門。

“大兄,阿爹他不會有事吧。”

楊守文才一回來,就見楊青奴站在廂房門口,滿臉淚痕,可憐兮兮的正向他看來。

“青奴不用怕,阿爹睡一覺就會沒事。”

他安慰了楊青奴一陣,又讓幼娘陪著她回房。

輕輕揉動面頰,楊守文的臉色卻變得越發難看起來。

這時候,蓋嘉運在阿布思吉達的陪同下,從大門外走了進來。

他一進大門,就快步走到楊守文身前,“大郎,父親聽聞縣尉遇刺的消息,讓我前來探望。父親說,他身份特殊,不好親自過來,所以還請大郎你莫要怪罪。”

“二郎能來,便是好事。”

蓋嘉運又道:“父親還交代,若大郎需要幫忙,只管吩咐,老軍客棧一定會傾力相助。”

楊守文陰沈著臉,在庭院裏來回踱步。

良久,他在蓋嘉運身前停下腳步,低聲道:“這次伏擊我父親的刺客,和之前在小彌勒寺刺殺我,以及此前夜襲縣衙的那些凶徒,恐怕是同一夥人。之前他們銷聲匿迹,我找不到也就罷了。可這次……那些人對昌平縣城非常熟悉,而且在關帝廟那邊還設有埋伏,說明他們的背後,一定有一個非常強大的力量保護。”

蓋嘉運不敢插嘴,只是靜靜聆聽。

楊守文咬牙切齒道:“我需要老軍發動昌平所有的力量,幫我把這些賊人找出來。”

蓋嘉運點頭,“前些日子,我爹擔心那盧永成找麻煩,故而把手下全都收了回去。現在薊縣的府兵已經離開,也就不用再去擔心。我這就回去告訴我阿爹,讓他設法找到那些凶手。只要一有消息,我會立刻前來告之大郎,請大郎不必擔心。”

楊守文閉上眼睛,負手站在庭院裏。

說起來,若不是今日他心血來潮,所以喊上了阿布思吉達出門來迎接楊承烈,說不定楊承烈真就會遇到危險。誰要殺死楊承烈?誰又能有這麽大的能量殺死楊承烈?

這答案呼之欲出,幾乎不必過多思索。

楊守文猛然睜開眼,心中已經有了答案:盧永成!現如今恐怕除了盧永成,再無他人。

如果今天伏擊楊承烈的刺客,和那天夜襲縣衙的凶徒是一夥人,那和盧永成就脫不開幹系。雖然楊守文還不清楚盧永成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是心中已經殺意滿滿。

他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十五!

楊守文眯起眼睛,滿滿握緊了拳頭。

“還有一件事情。”

“請大郎吩咐。”

“我要你幫我弄清楚盧永成的行蹤,還有盧永成家裏的情況,你可能做到嗎?”

蓋嘉運聞聽激靈靈一個寒蟬,駭然看著楊守文。

從楊守文的話語中,他聽出了其中的含義。

楊守文,這是要和盧永成刺刀見紅嗎?他甚至可以預見到,只要楊守文一旦動手,昌平縣定然會徹底混亂。可現在,居庸關外尚有叛軍虎視眈眈,他這樣做,會造成什麽樣的結果?一時間,蓋嘉運有些躊躇起來,不知道是否應該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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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塞上雪 第九十八章 又見神秘人(三)


“二郎?”

楊守文的聲音在蓋嘉運耳邊響起來,把他從沈思中喚醒。

擡起頭,向楊守文看去。楊守文的目光很清澈,但不知為何,蓋嘉運卻感受到一絲絲寒意。

“二郎可願幫我?”楊守文再次開口。

細雨蒙蒙,無聲飄落。

那深秋的雨水格外冰冷,落在脖子裏,仿佛要滲透入骨頭縫子。

“二郎若能拿主意時,便只管拿主意。”

臨行前,蓋老軍曾低聲吩咐蓋嘉運。之前他還有些不明白,而這一刻,他似乎懂了!

蓋老軍,已經意識到楊守文快要炸了!

“承蒙大郎看得起,我蓋二若是再推脫,又豈能對得起大郎的看重?”

不知為什麽,蓋嘉運心一橫,牙一咬,便脫口而出道。

楊守文的眼中,多出了一絲暖意。

雖然那目光已經清澈,但感覺著似乎不再那麽冷森森,涼飕飕。

“對了,還有一件事,轉告老軍。

那賊人之中,有契丹高手,射術驚人,就連吉達也沒能把對方留下。請老軍多加小心,以免打草驚蛇,到時候很可能會遭受波及。總之,千萬不要小觑了對方。”

連吉達也不能把對方留下?

蓋嘉運心裏一驚,神色頓時凝重。

“大郎放心,我這就回去,將大郎的話,轉告阿爹。”

“還有!”

還有吩咐?

蓋嘉運腦袋有點發懵,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最近一段時間,你先暫時留在民壯,設法接近隊正梁允。你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留在他身邊即可。到時候,我會告訴你該怎麽辦。等這件事結束,我定給你一個交代。”

只是接近梁允嗎?

蓋嘉運想了想,倒是不覺得有什麽難度。

他原本屬于朱成所在小隊,如今朱成已經被調入站班皂隸,小隊裏面也有些混亂。到時候他想辦法走動一下,混入梁允的小隊並非難事。要知道,民壯武侯之中,也有不少人和老軍客棧有聯系。從小隊裏進行調動,對蓋嘉運而言倒也不難。

送走了蓋嘉運,已經快到子時。

此刻,整個昌平縣都沸騰起來,民壯武侯、快手捕班幾乎是全部出動,四處查找凶手。

蓋嘉運身為武侯,倒也有一些便利。

至少他在大街上走動的時候,不會遇到太多的麻煩。

本來嘛,蓋嘉運也要參與搜查,身上帶著夜行腰牌,即便是遇到其他武侯也沒有關系。

+++++++++++++++++++++++++++++++++++++++++++++++++

楊府的大門緊閉,庭院裏寂靜無聲。

楊承烈已經被送回了臥房,自有宋氏在身邊照顧。

而楊氏呢,則帶著兩個小丫頭睡在一間屋裏。楊承烈遇刺這麽大的事情,令家裏人都有些緊張,所以更不敢讓兩個小丫頭單獨睡覺。想來,她們也不敢單獨睡覺。

老胡頭和阿布思吉達在前院看守,另有菩提相伴。

楊守文橫槍膝前,盤坐在月亮門前的門廊下,整個人被一團黑影包裹。若不仔細查看,很難發現楊守文的存在。在他身後四只小獒犬趴在門廊上,警惕看著四周。

今晚緊張的氣氛,就連那小狗也覺察到了。

而且一直都帶著它們睡覺的老娘菩提,今天沒有在後院,也讓它們感到了不一般。

盧永成!

楊守文心裏反複念叨這個名字。

虎谷山腳下的那具無名死屍、小彌勒寺樹洞裏的油紙包、夜襲縣衙的凶徒、突然失蹤的王賀、以及迫不及待的盧永成、還有那副地圖、慘死在孤竹的綠珠……

清醒後短短一個月的時間,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那一幕幕場景在楊守文腦海中不停閃現,隱隱約約能夠感受到,彼此間似乎有什麽關聯。

可是,還卻一條線。

一條把這些事情串聯在一起的線。

楊守文感覺到,他應該是忽略了什麽事情……對了,那個油紙包!想到這裏,他伸手想要從挎包裏把那油紙包取出來。可就在這時候,身後四只小狗齊刷刷站起來,衝著後院的圍牆,發出一連串的低吼。四只突厥獒還沒有長大,所以它們的叫聲略帶著些許稚嫩之氣。但即便是這樣,已經足以引起楊守文的重視……

探手,抓住了虎吞大槍。

冰涼的槍杆入手,也讓楊守文頓時冷靜下來。

難道說,盧永成還不肯罷休?他這是想要斬草除根?亦或者說,是有其他的目的?

夜雨朦朦,伸手不見五指。

牆頭上,突然出現了兩個人影。他們在牆頭上停留了片刻,而後縱身躍入庭院。

就在兩人跳進庭院的一刹那,兩枚漆黑如墨的鐵丸從暗影中呼嘯飛出。

為首一人腳剛落地,順勢拔出寶劍。

劍光一閃,叮當兩聲響,在黑暗中,他竟然用手中的寶劍,准確將鐵丸劈落在地。

不過,沒等他開口,一道黑影便竄到他們近前。

楊守文也不說話,挺槍就刺。

後落地的人連忙拔劍相迎,只聽铛的一聲響,槍劍交擊一處,那人只覺得虎口發燙,手裏的寶劍再也拿捏不住,脫手便掉在了地上。手上,鮮血淋淋,虎口迸裂。

“小哥休要動手,我們沒有惡意。”

劈落鐵丸的男子見狀,滑步便擋在同伴身前。

不過,楊守文並沒有理睬他說些什麽,身形一矮,手中大槍唰的如同毒蛇般刺出,快的只見一道殘影掠過。男子連忙舉劍相迎,槍劍再次交擊,楊守文不禁身形一頓。

這男子手中的寶劍上,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道,輕而易舉便化解了他凶狠一槍。

不過,他倒是沒有什麽意外。

晚上那些刺殺楊承烈的刺客,已經顯示出對方絕不是小毛賊那麽簡單。有一兩個好手,也不算稀奇。他身形頓了一下之後,口中發出一聲輕叱,大槍再次舞動。

以雙手為圓心,那杆槍仿佛有了生命,劃出一道又一道奇異的弧光。

刹那間,槍影重重,把對方便包裹在其中。來人一見這情況,也知道不敢小觑。

手中長劍翻飛,劃出一抹抹劍光。

槍影,劍光,在庭院中閃動,卻沒有再發出半點聲息。

那同伴見此情況,連忙拾起地上的寶劍。只是,就在他准備撲出的一刹那,一絲警兆突然從心頭生氣。他激靈靈打了個寒蟬,身形向後退了兩步,轉身看去。

門廊上,一頭大獒站立,綠油油的眸光,透出森森冷意。

而在大獒的旁邊,則站立一個青年。他身形筆直,手中一杆大槍,已遙指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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