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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魂入宮,魄染紅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陳其昌慘叫、哀嚎,精芒閃爍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腦門上浮現出來的魂影,聲音裡呈現出不敢置信之意。

只是這個聲音只持續了約莫一兩息的時間就戛然而止,陳其昌的表情轉為木然,整個人僵在原地。

滋滋滋!

火焰在他身上燃燒,將衣衫、大氅都焚燒殆盡,露出了布帛下的景象,卻不是血肉,而是一片一片的灰白皮毛!

皮毛厚實,有油滴從裡面滲出來,就像是被放在油鍋裡烹煮的大肉一樣,皮下油脂都被蒸騰出來,沿著皮毛滾動、流淌。

在陳其昌的額頭上,神通符篆猛地一沖,撞上了魂影。

收攝!

只是一轉,那魂影就被符篆收攝進去。

「好傢伙!這攝字咒要是我來施展,只能對生魂、鬼物有些作用,但現在這枚符篆,卻硬生生的,把三魄老妖的魂從身軀裡給拉出來了,直接、暴力!神通符篆是從鎖靈圖裡面提煉出來的,繼承了圖畫威力,如此看來,那煉製了鎖靈圖的人,其修為手段……」

心理轉著念頭,邱言抬手一抓,將飛回來的符篆握住,跟著意念灌注其中,藉著心神聯繫,直接在裡面佈置出了一座迷宮,顯化出一道道鎖鏈,將被攝入其中的魂影捆綁起來,固定在迷宮zhong yāng。

叮叮噹噹。

鐵鏈聲響,一頭足有一人高的山羊在迷宮zhong yāng掙紮著,它的脖頸、四肢都被鎖鏈箍的緊緊的,再怎麼掙扎都難動分毫。

見掙扎無果,這山羊停了下來,抬頭向上看去,入目的是一片漆黑虛空,它咆哮一聲,吼叫起來:「你想做什麼?想困住我?嚴刑拷打,逼問情報?不要妄想了,我一失蹤,大王就會知曉,順魂追查,你根本跑不了!連我都能查到你的頭上,更何況是大王?」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虛空中就有聲音傳來。

「說的有理,所以你只有三天時間,三天之內,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事情,我送你入輪迴,說不定千百年後還有重修性命的機會,不然就是魂飛魄散,神形俱滅,性命煙消云散,何去何從,自己想想吧。」

山羊聽了,露出如人一般的憤怒表情:「什麼?送我入輪迴?我辛苦百年才有了如今成就,怎可能甘心……」

他的話,直接就被打斷——

「你的百年道行已經是鏡花水月了,現在不過是孤魂野鬼,魂入我手,肉身體魄也要被煉化,最好還是認清現實,就算你不說,我也沒什麼損失,本就是你找上門來的,你們的那個大王,不就是隱藏在宋淵身邊麼?」

山羊聞言一愣:「什麼?你連這個都知道了,這麼說狼士真落入你的手裡了?也對,我和狼士修為境界一樣,但他的戰力遠不如我,連我都被你暗算、擒拿,狼士被你拿住就更不奇怪了,他現在在哪?也被你拘魂了?」

「你的魂,我都只留三天,你說他是什麼下場?」

「難道他已被你送入輪迴了,還是……!」山羊還要問著,卻聽不到回應了。

外界,邱言的意識從符篆中退出,一握拳,那符篆重新印在了掌心。

「有了這枚符篆,至少拘魂由心,不似面對狼妖時沒法拷問,只能徹底磨滅,只是時間不能太長,三天問不出來東西,就要毫不猶豫的滅掉,就算這樣,也已經有了後患……」

邱言彈了彈手指,沉吟起來。

幾天之前,面對三魄狼妖,他還要借助外力,引得鷸蚌相爭,鋌而走險,才能一舉敗敵,可現在藉著神通符篆,又有神力出其不意的攻擊,抓住對方輕敵的念頭,迅速結束了戰鬥。

「和幾天前相比,我的戰力並未提高多少,雖然凝聚了人魂,可白日裡不能出竅,命修功夫雖有精進,但不足以敗敵,得勝的關鍵,是神通符篆的強勢,又在對方沒現出原形前搶先下手。說起來,神通符篆是煉化法器得來的,法器,法器……」

心裡轉著念頭,他搖了搖頭。

「且不去多想,還要隨緣,眼下還有事情要處置,沒想到陳其昌竟是個妖怪,聽他的口氣,和狼妖還是同一人的手下,他能在青昌成一方豪強,這背後肯定有古怪。他剛才出手毫無顧忌,甚至要顯化原型,而且提到青昌縣神道不存,我記得城隍也提過,說這青昌境內城隍之位空虛,莫非整個縣城已經沒了秩序?」

想到這裡,他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火焰。

陳其昌的身子已徹底被火焰籠罩,早就沒了人形,成了一頭一人高下的山羊,通體醬紅,羊頭上的兩根彎角泛著寒光,給人鋒利、尖銳的感覺。

約能在裡面看到三個羊頭魄影嚎叫掙扎,沾染了一絲血色,似乎想要掙脫出來。

「這頭妖怪也有三道魄影,和狼妖一樣,也是煉化了三魄的修為。三魄狼妖是一方將軍,有小妖作為手下,這羊妖和他修為一般,更富甲一方,肯定也有手下,他這次要對付我,估計手下有人知道,現在羊妖的魂被拘,可時間一長,被手下察覺,我就會有暴露的危險!」

想到這裡,邱言心裡泛起殺意,但旋即搖搖頭。

「他有多少手下我並不知曉,就算想一網打盡,不知道具體名單,就有遺漏的可能,還會打草驚蛇。不過,指望陳其昌供出名單也不現實,那就只有吞魂了,可吞魂風險太大,會有後遺症,況且吞了魂,也不保險,要是記憶有所缺損,一樣難以如願。」

他正想著,巷口突然有聲音傳來。

從邱言離開,到和陳其昌交手,最後攝魂燃魄,都如電光火石一般迅疾無比,前後不過幾息時間,所以這邊死了人,燒了身,巷子外面的人才剛剛察覺,要過來探查。

「這裡不是久留之地,要盡快離開。」

聽到了腳步聲,邱言立刻放下思緒,抬手一抓,一手一個,將燃燒著的山羊和乾癟了的僕從提了起來,然後邁開步子,大步流星的奔馳起來。

陳其昌選的這條巷子本就隱蔽,前後相通,幾步的功夫,邱言就衝出了巷子,接著轉身騰空,渾身勁力震顫,腳趾抓地、腳弓崩動,腳底似裝彈簧一樣,砰砰兩聲,人就衝天而起,落在一處屋頂,腳下不停,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遠處。

「奇怪,剛才明明看見那邱生進了巷子,然後傳出了些動靜,怎麼一轉眼就沒人了。」

幾個人走了進來,見巷子裡空無一人,先是疑惑,跟著有人發現地上有燒焦的痕跡,自然又是一番議論。

看他們的穿著打扮,竟然是官府衙役。

「跑的倒是快,估計是知道厲害,不敢見我們。」

「不過,他跑的一時,還能跑得了一世?咱們也不去他家裡,就在這等著,不是說晚上還要施粥麼?」

「不錯,施粥這麼大的事情,也不和衙門裡通告一聲,事後告他一個收買民心都不過分!」

就在幾人言語的時候,邱言已經帶著兩具身軀到了城池外面,鑽進了一片茂密樹林。

在他的右手上,火焰升騰,裡面噼啪作響,原本一人高下的羊妖軀體已縮小了近半,渾身的毛孔裡不斷噴出朵朵火花,似乎醞釀著某種變化。

而邱言卻是微微色變。

「嗯?本尊神力星辰裡內蘊的香火心念正被迅速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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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灶神真火煉鉛汞
「之前焚燒的鎖靈圖雖是法器,但材質平常,只是內蘊分神,又恰逢我凝聚人魂,所以尚不覺得,現在灼燒整個妖魔,還是煉化了三魄的老妖,倒讓我發現了端倪,看來這灶神火焰並非毫無限制,不過為了一探究竟,這次的灼燒和提煉必須繼續下去!」

轉著念頭,邱言腳下一踏,腳底入地,再一挑,大片泥土紛飛,地上形成了一個坑洞,接著他左手一動,僕從的屍身就落入裡面。

「這人被主家所殺,連魂都被吸食,不存半點,成了空殼,一個凡人,又不是要害我性命的妖魔,沒有必要羞辱他,都是人類,人死為大,入土為安。」

邱言腳下一掃,又是一片泥土飛舞起來,覆在坑上,很快成了一座墳頭。

這樣的無碑孤墳,在這個年代並不少見,邱言也沒必要擔心太多,就算是再惡的人,也知道人在做、神在看,心裡有畏懼,就會有底線,輕易不會幹出挖墳拋屍的勾當。

做好這些,邱言才將目光重新轉移到羊妖身上。

此時羊妖的身軀正劇烈波動著,道道熱息不斷從毛孔噴湧出來,卻難以脫離火焰籠罩,倒像是火上澆油一樣,令神力火焰越發旺盛。

滋滋滋!

大量油脂被蒸騰出來,融入火焰,火焰漲大,山羊的身軀卻已縮小到了原本的三分之一大小。

奇異的是,儘管火焰爆裂、持續增強,卻沒有散發出一絲一毫的熱量,微風從邊上吹過,都不見半點影響。

熱量內斂!

嘩啦嘩啦!

有水聲從裡面傳出來,澎湃迴響,彷彿海浪拍岸。

「燕永傑晉級煉魄境,煉化了一魄,就血聲如浪,而這羊妖煉化了三魄,單論氣血濃郁,比之燕永傑要強上太多,只是裡面的具體差別,還要等我真正步入煉魄境才能分辨……」

想著想著,邱言轉動右手手腕,被提著的羊妖和火焰便搖晃起來,內裡噗噗作響,聲如鉛汞。

「上次得了三滴狼妖精血,那狼妖的屍身雖用神力火焰點燃,但目的只為了模糊因果聯繫,況且燃燒不到幾息,就被熄滅,所以沒有顯化出什麼,不知今日這整個妖魔燒下來,到底能成什麼模樣,值得期待!」

邱言回憶起掌心那枚神通符篆形成時的情景。

「我這火焰,為灶神法職衍生出來的,普通實物難以承受,會被燒成灰燼,但非凡材質卻似烹飪食材一樣,去蕪存菁。」

他正想著,火焰中忽然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熱水燒開、湯羹煮熟時候的聲響,接著火焰裡扭曲變動,整個山羊身軀迅速內坍、內縮,皮毛筋骨徹底散開,成了一道道液體水流,交纏穿插,最後撞擊在一起,都被精粹、提煉。

「要成了!」

看到這一幕,邱言福至心靈,知道要有結果了。

果然,念頭剛剛落下,火焰就「呼」的一聲炸裂開來,散為星星點點的火花,顯露出裡面一團渾圓液體。

這團液體通體血紅,泛著淡淡金色,三道羊頭魄影纏繞其上,魄影不再掙扎,彼此纏繞,靜立不動,若不是通體透明,常人見了只會以為是座雕像。

「魄影蘊含本能,即使沒有魂兒主宰,也會掙脫,不願被束縛,先前的烏鴉兩魄和狼妖三魄,都是神靈本尊以神力和核心符篆強行鎮壓的,可這羊妖的三道魄影,被神力灶火灼燒之後,居然連本能都被磨滅了,徹底無想無思,妖性都給剔除了,純淨如水晶!」

在邱言驚訝的同時,星星點點的火花飄散著,被一股吸攝力被牽引著,朝著三道魄影和那團紅色液體匯聚過去!

嗦!嗦!嗦!

火花急促,密集如雨,似倦鳥投林般,轉眼就沒入液體和魄影之中。

那液體再次內縮,凝固起來,化為一顆指甲大小的紅色丹丸。

三道純淨魄影也在火花衝擊中,漸漸凝聚,最終徹底凝固,居然由虛轉實,被邱言握在手裡,乍一看去,就好像是座巴掌大小的水晶雕像,雕刻著的是三個連在一起的羊頭,細看之下,才會發現雕像裡有淡淡的火星閃爍,神秘、晶瑩。

邱言掂量了一下,掃了一眼三魄雕像,最後將視線落到了那枚血紅丹丸上。

「為了煉成這兩件東西,竟消耗了本尊神軀內近乎八成的信民念頭!」

香氣從丹丸上飄散出來,被邱言一吸,入了口鼻,嚥了下去,整個人的精神為之一振,細微的疲勞感被清掃一空!

「只是聞了一口,就有這般效果!」

邱言忍不住驚奇起來,隨即又恍然:「也對,狼妖只是三滴精血,就讓我的命修境界暴增,直接到了暗勁,還內蘊四肢百骸,刺激了潛能,過不了多久就能練成震勁。羊妖和狼妖境界相同,卻是整個身軀都被火焰灼燒,像食物一樣烹煮,就好像是一頓大餐,營養和精華沒有半點流失。」

他一邊想著,一邊抬起左手,將丹丸拿了過去,羊妖本被他提在右手,現在被徹底煉化,分成了丹丸和雕像這兩部分,用一隻手拿著就有些不方便了。

這丹丸一入左手,邱言就感到整個手掌滾燙。

他的左手在和陳其昌面對面的時候,為躲閃突來氣束而受了傷,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雖然之後崩皮緊肉,止了血,但傷口不可能瞬息癒合。

可現在丹丸在掌心微微滾動,手掌滾燙,傷口就泛起酸麻之感,跟著血肉蠕動,居然癒合起來!

「沒有吞服,只是用這丹丸擦了一下,就能讓傷口的血肉恢復活力,獲得營養,迅速癒合!」

驚訝的同時,左手的滾燙漸漸平息,掌心雖然還有血跡,但傷口已經不翼而飛了。

痊癒了!

「這顆丹丸好充沛的生機!充沛的恐怖!以我現在的體魄修為,要是直接吃下去,根本就降不住!要爆體裂魄!至少要等練成了震勁,筋骨合一,能震盪氣血了,才能嘗試吞服。」

想到這裡,他微微皺眉。

「不過,這樣也不保險,為穩妥起見,不如等到晉級煉魄再考慮吞服。況且這丹丸不吃,也能用來療傷,有了皮肉之上,拿著滾一滾,傷口就能痊癒。對了,練武寫字的時候,若能嗅著味道,應該也有幫助,能養生補氣。」

想著想著,他將丹丸收進懷裡。

「還要去找個器皿盛放,不然丹丸的香味飄散開來,也是損失,另外還要起個名字,也方便一些,恩,暫時就叫『血丹』吧,簡單易懂。」

這顆丹丸通體血紅,晶瑩剔透,邱言便起了這麼一個名字。

做完這些,他又看向手中的水晶雕像,正要細細打量,突然面色一變,脖子後面一涼,寒毛乍起。

「嗯?有人在觀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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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遠來車馬喧騰

邱言的命道修為已經練通了血肉大筋,明暗兩勁隨心而動,六識敏感,只要有人看他,皮膚就會對目光生出感應。
現在,他脖子後面發涼,毛孔自然封閉,寒毛乍起,心頭生出陰霾、壓力,明顯是被一個非同尋常之人盯著,但邱言遊目四望,視線掃過樹木叢林,卻沒有看到半個人影,靜心去聽,也捕捉不到動靜,好像只是錯覺。

不過,這反而令他警惕。

「我現在勁力貫通全身,感知靈敏,雙眼雖看不見陰冥魂鬼,但細緻入微,百丈外的一塊石頭都能看個分明,眼下卻難以發現端倪,說明這個人要麼離得很遠,要麼就是隱匿起來難以發現,無論是哪一種,都不簡單!這才剛剛擺平陳其昌,還有不少瑣事,不宜節外生枝。」

羊妖陳其昌雖被灶神之火煉成血丹,但並不是結束,它修為不凡,定有手下,其手下一旦意識到羊妖遭遇,透露出去,邱言就有暴露的危險。

他從遠寧城遷回青昌,本就為了減少麻煩,讓劉家安頓下來,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這青昌城裡神道衰落,妖怪作祟,百無禁忌!

這些事情都是意外,事先沒有人能料得到,現在羊妖授首,可能引發的後遺症,卻也不是邱言能控制的了。

「不過,生死交鋒,你死我活,不能有半點遲疑,我若因思慮後患而手軟,直接就被打死了,至於以後的事情,只能盡力解決,也算是一種磨練,實在不行,就繼續遷……」

要是只有邱言一人還好說,但連帶著劉家,就不得不謹慎一些,這些都是連著因果的。

心裡想著,又找不到那個觀察自己的人,邱言便不再停留,邁開步子,健步如飛,轉眼就消失在林子深處。

………………

在樹林之外,馳道上。

一隊人馬正在緩緩行進,道路上塵土飛揚,整個車隊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

位於隊首的,是輛大篷馬車,車窗簾子被人撩起,露出一張老態龍鍾的面孔。

「老師,您在看什麼?」

車子裡響起一個聲音,是個略顯低沉、沉穩的男子聲。

老人將窗簾放下,轉身後視:「我在看人。」

這是個年逾六旬的老者,五柳長鬚,頭髮近乎雪白,用梁冠束著,身材瘦削,但骨架很大,將身上深衣撐起,他手拿書卷,盤坐車上,淵渟嶽峙,似一座巍峨高山,任憑車馬顛簸,依舊巋然不動。

「哦?不知是什麼樣的人,竟能引起老師的注意。」

說這句話的,是名年約三十的儒生,一襲青衫,裝扮簡單,面容普通,只是那雙眸子宛若朗星,細看之下,給人一種璀璨奪目的感覺,他盤腿而坐,將一把長劍橫放膝上,雙手架起,好似是在撫琴。

一老一少的周圍放了幾個小書架,裡面擺滿了書冊,整個馬車,就如同一個小型書房。

老者微微抬頭,耷拉的眼皮稍微睜開,露出一雙明亮的眸子。

「這個人,也許你很快就能見到了。」

話音落下,車子一頓,停了下來,跟著就聽外面有人道:「老相國、沈先生,青昌城就要到了,那縣令得到消息,正帶人趕來迎接,小的身負上令,要先行一步去城中傳訃告,特來告辭。」

老者聽了,皺起眉頭:「我現在一介草民,怎能讓朝廷命官出來迎接?」他轉頭對青年道,「讓王文去告訴青昌縣令,不要勞師動眾,咳咳……」話未說完,便被他自己的咳嗽打斷。

話音雖不高,卻有種讓人信服的味道,一出口,就像是成了朝廷的法令、政策。

青年並不言語,起身就走,到了車外,見了說話的信差,他便拱手作禮,然後轉身去往隊尾。

這時,車裡又傳出老人聲音,卻是和那信差說著歉意,信差立刻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連連擺手。

過了會兒,這信差回到車隊,翻身上馬,迅速遠去,其人離開後不久,又有一人騎馬離開,朝著青昌縣城疾奔而去。

車隊緩緩行進,花了近一個時辰才到縣城。

城門邊上,青昌縣令董秋帶著一群人靜候著,他本要大張旗鼓的迎接,但中途接到消息,由把人帶了回去,但不敢真的安坐縣衙,不然傳了出去,說他一個不敬之罪,今後就別想有出頭日了。

車隊停下,大篷馬車裡的老者走了出來。

「下官董秋,見過馬老相國。」縣令董秋一見人,立刻上前行禮,後面眾人也都緊隨其後,紛紛行禮,問好聲響亮,但參差不齊。

老人卻搖搖頭,淡淡說道:「我已經不是什麼相國了,所以你也不是下官。」

董秋聽了,心裡一驚,連忙賠罪,這位老人來得太急,他也是剛剛接到消息,根本就沒時間準備。

………………

「那老傢伙是誰?怎麼縣老爺見了他,就跟耗子見了貓似的?」

遠遠的,城裡街角處,幾名衙役打量著城門前的景象,有人忍不住出聲問道。

「這事兒你不知道也是正常。」其中一人嘿嘿一笑,臉露得色。

旁邊有人識趣,趕緊就問:「老李,你和師爺有姻親,消息最是靈通,趕緊給兄弟說說。」

「兄弟一場,當然不會瞞你們,其實我也是剛得的消息,這個老頭是朝廷裡大官!能經常見到皇上的那種!夠不夠大?」

「好傢伙!這麼大的官?都能見到皇上,這可是通天的大官啊,一年俸祿怕是能裝滿整間縣衙吧,哎?這麼大的官,怎麼會跑到咱們這窮鄉僻壤來?」

老李又道:「聽說是因著什麼事得罪了皇上,皇上一氣之下,就給發配過來了!」

「原來是個犯官,那還有什麼好怕的?縣老爺何必做出那般姿態?」

老李搖搖頭:「你們懂個屁!這樣的官,簡在帝心,大起大落是常有的事,說是發配,到了地方,誰敢為難?說不定今天在這受苦,明天就回去享福,咱們縣太爺能不好生供著麼?指不定什麼時候人家回了朝廷,一句話就讓縣老爺登天了!」

「說得有理!」

「不愧是李哥。」

他們還在說著,身後街道忽然就有人跑了過來,那人氣喘吁吁的,也穿著衙門服飾,到了跟前,顧不得緩口氣,就急忙說道:「哥幾個趕緊回去,師爺正找你們呢,文案都寫好了,要滿城貼榜!」

「貼榜?貼什麼榜?」

「皇上……皇上駕崩了!」

「什麼!」

……

驚呼中的幾人渾沒注意到,離此不遠處的街角,一道身影站在那裡——

此人正是邱言。

他看著城門處的動靜,聽著衙役們的對話,若有所思。

「大官?莫非是新帝登基後,權利鬥爭的失敗者?為何這麼巧,偏生要到這青昌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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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行善積德,自有民佑
  這裡面的原因,邱言想不明白,也不去多想,朝堂鬥爭離他太遠,眼下還有不少事情要做。

  他在樹林裡感到有人在窺視自己,偏生沒有發現對方蹤跡,便一路疾奔,饒了個圈方才回城,之後先去藥店買了個瓷瓶,將血丹裝好,接著發現了城門異狀,這才過來,聽到了幾個衙役的對話。

  至於皇帝駕崩的消息現在才到,到沒有讓他感到奇怪,這種消息本就要統一管制,不可能隨便洩漏,就算官府提前得了消息,但沒有官方的正式通報,就不能開啟國喪流程,因為這裡面涉及到禮儀,要慎重對待。

  搖了搖頭,邱言轉身離開。

  在他離開後不久,那老人的車馬很快就入了城。

  他們這一隊人這樣大車小車的,肯定要引起城裡眾人的注意。

  周圍零散的飢民被縣令遣人驅趕到其他地方了,不過,卻有喜好偷雞摸狗的地痞無賴被吸引過來。

  這些人滑溜如泥鰍,車隊雖有人護衛,但架不住無賴無孔不入,很快就有人摸到了車邊,伸手一探,似掏鳥蛋一樣從裡面拿出兩件事物,卻是兩本書。

  「怎麼是這個?」

  這人先是一愣,接著罵了聲晦氣,把書扔了,然後在護車人的呵斥聲中迅速遠離。

  同樣的一幕,也在其他車邊發生著。

  「難道幾輛大車上帶的都是書?乖乖,這該有多少本?」

  周圍看熱鬧的人見到這情景,難免心中稱奇。

  滿滿噹噹幾大車,車車都是書!

  很快,潑皮無賴沒了興趣,人群也隨之散開。

  不過,沒過多久,城裡又生出騷亂,原因是告示榜貼上了一個天大的消息——

  皇帝駕崩!

  這個消息一流傳出來,自是引得不少人驚訝,要知道,這皇帝一死,不管天下黎民是喜是悲,都要受到影響,頭七、二七、三七內有嚴格禁令,要家家懸白、不能操辦紅事、不能燃放爆竹等。

  青昌縣本就受流民、飢民衝擊,城中混亂,又加上這麼一當子事,亂上加亂。

  不過,這事情對施粥沒什麼影響,傍晚一到,邱言、劉懷等人就帶人回到粥棚。

  這次,聚集過來人增加不少,顯是慕名而來的,好在邱言早有準備,準備的量比午時多出許多。

  有了中午的經驗,現在更是駕輕就熟,飢民依次排隊,秩序井然。

  「沒想到這裡還有不惜錢財、施粥救民的人!這個邱言,聽說家境並不富裕,因有些機遇,得了些錢財,但是並不忘本,看來書沒白讀,能將書上的聖賢教誨變成行動,這和老師的主張倒是接近。」

  遠處,一名身穿青衫的青年看著在粥棚裡忙碌的邱言,眼中流露出欣賞之色。

  這人正是車隊裡陪在老人旁邊的男子,他聽說城中流民不少,有心出來探查,沒想到看到了邱言施粥,略一打聽,知道了大概,心裡也有了想法。

  「看來窮山僻壤,一樣也有賢人,這次隨老師出來,未必是件壞事。」這樣想著,他轉身離開。

  沒過多久,有衙役過來,徑直入了粥棚。

  劉懷見了,連忙迎接,他對此有些經驗,以為是過來討要好處的,沒想到那衙役卻一臉大公無私的模樣,主動幫著邱言舀湯分粥,並傳達了縣令的慰問。

  「有什麼需要,直接去衙門提,救民於水火這樣的事情,是要大書特書的,縣老爺這些天來為此殫心竭力,終於拿出了章程,馬上就要開倉放糧,同時號召城裡的富戶向邱公子一樣,慷慨解囊,解民倒懸。」

  聽著衙役的話語,邱言心裡卻如明鏡一般。

  這青昌縣的縣令為人如何,從前身的記憶裡就能得知,是個奉行明哲保身的人,喜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典型的糊塗縣太爺。之前對飢民不聞不問,肯定有一番考量,現在突然態度大變,裡面的緣由頗為耐人尋味。

  邱言不由得想起了早前進城的車隊。

  正好這時,那衙役突然壓低了聲音:「邱公子,咱們縣老爺一直愛民如子,這事你也是知道的,現在馬陽馬老相國來了城裡,他老人家喜歡提攜後進,你是讀書人,現在也有了賢名,日後很可能被馬老相國叫去說話,到時,可別忘了縣老爺的一番苦心。」

  聽了這話,邱言心下瞭然。

  「馬陽!原來是他!難怪董秋會有這麼大的轉變,這馬陽可是有名的能人,學問深厚,是文壇宗師,現在新皇登基,他就是兩朝元老,而且為官幾十年,受萬民愛戴!名望!名望!這就是名望的力量!到了一個地方,不用多說,行事風格早就被人反覆揣摩,立刻會有人投其所好。我要是也有這等名聲,不需花錢,一句話下去,滿城飢民都要受益……」

  他正想著,忽然念頭一頓,一股壓力猛然臨身,而後龐大無比的民願念頭奔湧過來,浩浩蕩蕩,精純、純粹、濃烈!

  那願念之中,滿是感激、滿足、祈求邱言能長命百歲的念頭,雖然模糊雜亂,可聚在一起,卻似洪水巨浪般雄厚洶湧!

  呼!呼!呼!

  民願匯聚,宛如長河直落,洶湧澎湃,穿透了邱言的身軀血肉,咆哮著衝入了身中魂裡!

  「怎麼回事?突然間匯聚過來這麼多的民願念頭?」

  念頭太過澎湃、浩大,邱言一時間被衝擊的難以回過神來,跟著就感到匯聚魂中的民願,湧到了中央黑洞,然後像脫韁野馬一樣,朝裡面衝了進去。

  霎時間,好似江河決堤,澎湃民願蜂擁而入,藉著黑洞連接,湧到了神靈本尊的神軀體內!

  呼啦啦!

  這股民願一出現,就橫掃神軀,轉眼充斥了各個角落,然後又被核心符篆牽引著,流動過去。

  核心符篆一轉,民願中的雜念、瑣念、私念、惡念、凡念就被剔除、磨滅,接著凝煉、壓縮、精粹,化為晶瑩純粹的神力,內蘊淡淡的香火心念。

  神力流淌,沾染青芒,匯聚、凝聚、融聚,一顆顆神力星辰接連形成。

  轉眼之間,神軀之中,新增了兩百多顆神力星辰!

  星辰閃爍,旋轉成星璇,圍繞著核心符篆旋轉,算上本來的數目,本尊神軀內的神力星辰增加到了三百多顆!

  繁星點點,璀璨如夜空。

  「這些民願太過濃烈,洶湧澎湃,總量龐大無比,又都是善念、祈願,中正平和,短短幾息,凝聚出的神力星辰,比登神時借天地法理和城隍神司所得的星辰,足足多出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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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香火心念
  星辰閃爍,神力穿梭。

  本尊的神軀隱約膨脹,但他早經歷過一次神力暴漲,有了經驗,念頭一轉,核心符篆急速轉動,轉化神力的速度陡然增加,很快就將傳來的民願精粹完畢。

  一時間,神力充盈,光芒四溢,照射的整個壁畫空間都亮堂堂的,過了好一會兒方才平息。

  「這一下積蓄的神力太過驚人,就算日後廟宇、祠堂建立起來了,祭祀成型,日日月月年年受信民膜拜,也遠遠比不上這一下的收穫。」

  感受著神軀中的神力波動,本尊也不禁驚嘆。

  對新神的祭拜,往往要經歷很久才能成型,經歷幾代人,形成習慣,隨著時間流逝,化為文化和傳統的一部分。

  在這個過程中,時間往往以十年計算。

  神靈本尊為城隍文判,依託城隍就能吸納香火民願,但他多了項司掌灶火的法職,開闢前神之所未有,另闢蹊徑,想真正支撐起法職,就需要足夠的民願念頭,並和信民建立聯繫,神留心,名永駐,漸漸將法職蘊含的奧秘釋放出來。

  只是萬事開頭難,自他歸位,過去了不少日子,雖有鬼差在城裡入夢傳名,可僅僅停留在讓人知曉的層次,沒有幾個人真的拜祭、祭祀,神力的積蓄主要還是靠著神司分潤,增長並不迅速。

  不過,現在情況有了變化,書生分身的一次施粥,不知怎的引動了大量民願,念頭匯聚過來,通過中央黑洞傳遞,直接融入本尊,讓他神力暴漲!

  「神力的增長還在其次,關鍵是看到了一條迅速積蓄神力的道路,操作好了,其他神靈百年的成就,我靠著書生分身,很可能在短短幾年內實現!」

  這麼一下子,分身的價值就凸顯出來了。

  這具分身,本是他用來逃離廟宇的,以結束近八十年的孤寂,但佔據身軀,繼承因果,就有了後來的種種,為了完成對前身的承諾,也為了一探此世的風土人情和修行奧秘,書生分身便開始修行。

  可以說,在這之前,本尊和分身雖有聯繫,但更多的時候,還是本尊的神力在發揮作用,不過,經歷了這麼一件事情,分身反哺本尊,便給了邱言啟示,讓他發現了一條捷徑。

  兩身互助、同進共榮!

  仔細感悟著體內的神力變化,能在神力星辰裡面,感應到一個個模糊、微弱的意識。

  民願化為神力,裡面的念頭同樣會融入到神力星辰之中。

  發出念頭的,都是信民。

  藉著念頭聯繫,就能感受到信民的意識。

  信民所在,神目所視,法職也能延伸,只要神的注意力集中過去,就能察覺信民週遭的景象、聲音。

  「殺雞宰牛、設壇祭祀的是信民,心存感激、祈求安康的也是信民,只不過後者的祭神念頭多為暫時興起,持續時間不長。」

  他想起來昨日城南土地黃覺過來時,說出的一番話——

  常年不忘神明的虔誠信民,才是神靈最需要的,這樣的人心思純粹、通透,能長期提供民願念頭,細水長流,而且容易引起神祇的注意,能在法職範圍內給予保佑,借此顯靈,擴大影響,傳播神名。

  回想起這段時間裡對神道的瞭解和感悟,邱言感嘆、感慨。

  「一傳十,十傳百,若是神祇的法職和神名能融入一個族群、一個國家的生活和傳統之中,成為文化的一部分,滲透到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這樣一來,不需要他人刻意去記憶、祭拜,依舊能獲得香火民願,而且更加穩妥,這才是神祇所追求的道路。」

  成了神靈,獲得法職,感悟天地人心的奧秘,就像魚兒在水中暢遊,舒適、安樂,但也要有神力、有神通,不然一切都是鏡花水月。

  有人祭拜、香火鼎盛,才能神力無邊、法職圓滿,從而顯靈顯聖,獲得更多的信民,神名遠颺,不死不滅。

  邱言本尊同樣也有追求,他眼下的目標,就是成為真正的灶神,融入百姓生活,執掌灶火只是第一步,想要成功,需要漫長時間。

  但現在,有了新的選擇。

  「此時和我聯繫在一起的模糊意識,都在感唸書生分身的恩情和善舉,但只是一時的,時間一久,分身沒能建立起聲望,早晚要被人遺忘,這種冥冥聯繫就會中斷,神力的增長也就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不可持久。」

  念頭轉動,散落在神力星辰裡的意識聯繫頓時清晰了許多,但還是沒能讓他滿意。

  「意識太過模糊了,並不強烈,不過我的神位品級是六品,神力變化並不複雜,借助這些模糊意識、牽引心念,聚合在一起,應有不小幫助。」

  歸位了有一段時間,本尊對神力的認識和研究越發深入,很多奧秘被慢慢揭開,其中就包括了如何運用信民的香火心念。

  人要祭神,最正規的做法,是點燃一炷香向神祭拜,在心中、口中禱告。這個時候,人的念頭會寄託於神,二者自然產生聯繫。

  念頭本就是思維所化,凝聚到一定程度,再加上情緒和意識,就是靈魂,並不是虛無縹緲的。

  神靈得了信民的香火願念,也和信民建立了微弱的意識聯繫,能將寄託在香火上的念頭、思維融入神力。如果有千人、萬人祭拜,聚少成多,念頭和思維聚合起來,甚至能助神靈計算、思考、分析。

  這種融入了神力中的念頭和思維,名為「香火心念」,這是在邱言發現之後,遠寧城隍告訴他的名字。

  「神力之所以能操控有無,具有種種神奇之力,進而衍化出法職,也許都和神力裡面的香火心念有一定關係。不然的話,我用灶神火焰提煉羊妖血丹時,也不會消耗了近乎八成的香火心念。」

  邱言的神力火焰蘊含奇異之力,是神力變化而成,可想要施展這股奇力,卻要消耗香火心念。

  香火心念來自拜祭和認同神靈的信民,本尊的信民稀少,香火心念本就不多,先前都是被拿來,嘗試解析神力的性質變化。

  提煉了血丹後,香火心念幾乎見底,沒想到峰迴路轉,現在卻湧來這麼多民願,雖是暫時,但意識的聯繫實實在在,聚合而成的念頭龐大無比,令香火心念也如神力般暴漲,對神力變化的感悟立刻就加深不少。

  通過參悟神力變化,本尊發現了神力中的香火心念,而聚集了大量香火心念後,又能反過來增加他對神力的研究和探索,這是一個循環,週而復始。

  「我受冊封而成六品,但核心符篆並無變化,等於是空中樓閣,神位的晉陞掌握在他人手上,可要是參透了神力性質,就能順藤摸瓜,悟透法職法域,隨心所欲的牽引香火心念,重構核心符篆,提升神品!甚至……自行變更神位神名!」

  現在的邱言,對天生神靈的意義有了新的認識和瞭解,知道了其中深意,也生出了警覺,意識到了隱藏的危機,任何體系,無論凡仙,都很難容忍不受掌控的下屬。

  「所以還要按部就班,至少表面上要如此。不過,只是施粥就引動了民願,要是他日分身能名傳天下,受萬民敬仰,匯聚過來的香火民願該多麼龐大?轉化出來的神力和香火心念深厚到何等程度?對我領悟神力本源該有多大的幫助?所以,重要的還是時間……」

  本尊想著,漸漸沉寂,抓緊時間參悟。

  而另一邊,書生分身也結束了施粥,並且在打聽之後,明白了為何會突然湧來龐大的民願念頭。

  「原來是官府開倉了,飢民和百姓以為衙門是迫於我施粥的壓力,有了傳言,說是我居中引線,才能促成救災,誤打誤撞的讓飢民和百姓心生感激,無形中有了一定的名聲,這大半個城池的民願匯聚過來,才會那麼濃烈、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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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章 夜沐月華書聲起

縣衙開倉放糧,當然和邱言無關,以他的這點影響力,根本干涉不到官府的行事,只是在城中民眾看來,自打災民入城,官府就不聞不問,更無富戶願意援手,一副讓他們自生自滅的樣子。

但是,今日邱言開設粥棚,廣施米粥,而後官府突然就宣佈開倉放糧,很容易讓人把兩件事聯繫起來,以為是邱言在裡面出力了,更何況,傍晚施粥的時候,還有衙役出面相助,更是坐實了傳言。

就在官府開倉不久,城裡的幾大富戶也紛紛露面,各自搭建粥棚,同樣開始施粥。

一時間,滿城盡善。

作為第一個施粥之人,邱言在自家粥棚的粥放完後,就收拾離開,隨劉懷等人回了新買的宅子,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吃了晚飯。

其間,源源不斷的民願念頭匯聚過來,融入邱言魂中,傳到本尊所在,轉為神力,壯大香火心念。

「這種情況若是能夠持續,要不了多久,就能提升本尊的神位品級!」

雖然這樣想,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今日是施粥的第一天,所以民願濃厚,等過些時日,飢民和城中居民都發過了感慨和感恩,增長就會緩慢下來。

青昌縣城的本地人口,也就兩萬戶不到,每戶約四到七人,加上飢民、流民,連同周邊村鎮,滿打滿算,也就十萬多人,能提供的香火本就不多,況且時間一長,今日事成了回憶,大部分的人對邱言的感激就會衰退。

「想持續獲得香火,就必須提高聲名和人望,而且要擴大範圍,但眼下還是腳踏實地,先提高一縣之望。」

同時,身上的抱負因果也略有鬆動。

「前身的抱負真是非同小可,單純的科舉都不能滿足,莫非還要求個萬民福祉?」

想著想著,到了晚飯末端,邱言敬了劉懷一杯,然後說道:「日後幾天施粥依舊,隨後小甥就要回家守制了,還要挑個日子去左渠村,將亡父遺骨迎回。」

「這些事情,都由你自己拿主意,」劉懷卻是老懷大慰,先是蓉娘甦醒,接著城內施粥,那飢民和民眾見了他,都尊稱一聲先生,這是從未有過的感受,讓他有了一番感慨,感受到了身份地位的變化,「不過,我看了告示,說是官家駕崩了,這幾日難免要有變化,凡是注意一點。」

「是。」邱言點頭應和。

之後又說了兩句,邱言便離了新宅子,返回自院。

等回了院子,他徑直入了書房,坐下來,點上油燈,從書架上拿了兩本書下來,全神貫注的輕聲誦讀。

書句文章在心流淌,讓邱言的心神平復下來,施粥的籌劃、與陳其昌的惡鬥、神力和香火心念暴漲帶來的欣喜等,漸漸被拋之腦後。

心湖平復,通透如鏡。

時間飛逝,轉眼亥時過去,入了子時。

夜已深。

邱言放下手中書,緩緩呼吸,整個人顯得安靜、祥和,眉宇間流露出平實、豁達的氣息。

白天的種種遭遇,到底還是擾亂心弦,但誦讀書冊,卻能撫平魂中騷動,連匯聚過來的民願念頭都顯得平靜了許多。

他看了一眼掌心的符篆字跡。

「既然困了羊妖,不妨去陳府探查一番,看看能有什麼發現,陳其昌的手下找不到他,理應自亂陣腳,正是探查的好時機。」

吹熄了燈火,邱言靜坐椅上,閉上眼,沉下心。

下一刻,生魂自天靈處一躍而出,有一道人影盤膝坐在裡面。

人魂。

霎時間,一種脫去束縛、如魚得水的感覺浮上心頭,四面八方傳遞過來一種奇異感受,清涼、流動、變幻。

「凝聚人魂的時候,因為記掛著鎖靈圖,沒有過多的感悟變化,生魂就歸竅了,這次出竅,方才發現不同,就像是褪去了枷鎖,和天地間的隔閡消失,聯繫的更加緊密了。」

心裡想著,生魂從窗子飄出,到了月光之下,立刻就感受到與從前不同的感覺。

月光散落,像是清涼的雨水一樣,生魂沐浴在其中,有種沁入心扉的清涼感受。

「月華!這是傳說中的月華,很多古籍書本上都曾提及……」

生魂一轉,感知擴散,立時捕捉到了週遭一絲一絲的清涼氣息。

「天地靈氣!這是散落在天地間的靈氣,咒術之所以能有那般威力,就是借助字篆、魂力,和天地靈氣產生了共鳴,爆發出驚人的威力。甚至於,連月華都是天地靈氣的一種,不過更加精粹,而且偏向陰柔。我現在凝聚了人魂,魂力解放,能清晰的感受到靈氣,今後施展咒術會有更細緻的感悟。」

與護衛唐儀的三大凝人生魂拚鬥時,邱言曾在關鍵時刻施展咒術,一舉逆轉,但那個時候,他是強行施展的字咒,並沒能感受到靈氣共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要是現在再施展字咒,不光威力更大,在操控上也能更得心應手。」

微微感慨了一下,邱言念頭一轉,生魂飄蕩而起,他當然沒忘記這次出竅的目的所在。

飄蕩間,離了院子,一路向東,陳其昌在青昌名聲不低,他府邸的位置也是人盡皆知。

沐浴月光,生魂夜遊。

本該靜悄悄的城池,這時偶爾能聽到呼喝聲,那是官府衙役在催促工匠搭建棚屋,為眾飢民搭建臨時居所。

見到這幕,邱言的生魂不免再次感慨馬陽的名望何其高。

「單純的名聲,就讓他人改變初衷、意志,這份能耐著實驚人,不過這也是馬陽一向行得正,做的事情合乎天地大道、綱常人倫,不然也不會這麼立竿見影,如果他是個尚私利謀私權的人,地方官員縱要投其所好,但有些事情拿不上檯面,見不得光,也就沒有這般威勢。」

他正想著,突然就聽一陣蒼老的讀書聲自城中某處傳出,浩浩蕩蕩的擴散開來,橫掃全城!

這股讀書聲一傳過來,邱言的生魂猛地一震,居然不受控制的停滯下來!

與此同時,城池各處,一道道迥異氣息顯露出來,沖霄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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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驚起滿城修

「……雖安天位,殊不知物極必反,器滿則傾……」

朗朗書聲響徹全城,浩蕩席捲,一字一字,清晰無比,好似有形一般,在夜空中盤旋,形成一片無形壓力,鎮壓下來!

「怎麼回事?」

感受著生魂不受控制的停滯下來,明顯是被什麼力量禁錮住了,邱言生魂中的人影雙手迅速變動,如穿花蝴蝶一般,結成一個個手印。

這是他在將記著的幾個字咒施展出來,想激盪魂力,衝破禁錮。

但生魂寂靜,沒有半點效果。

「嗯?居然毫無效果!」

念頭一動,魂中黑洞中,兩顆神力星辰魚貫而出,化為青色神光,照射魂中,釋放出來的力量朝著外面輻射出去,依舊沒能改變生魂停滯的局面!

「連神力都難以衝破禁錮?」

心頭暗驚,但邱言並未慌張,而是平靜下來,神力一轉,微微內斂,穿梭生魂內外,化為屏障,成了防禦之勢。

凝聚人魂之後,邱言解放了魂力,生魂結構更加穩定,能承受更大的神力波動,突破了原本一顆星辰的限制,一次性傳遞過來兩顆,可面對這莫名禁錮,卻毫無作用。

不過,另一方面,感知並沒有被限制住,隨著邱言念頭變化,急速擴展,立時發現了城中異狀,注意到城內多處都有詭異氣息升騰。

「這什麼情況?這些氣息裡沒一個平凡,都不是凡俗之人,小小縣城怎會聚集這麼多超凡氣息?嗯?我的生魂中也有氣息滲透出去,沖霄而起,似是被那讀書聲所牽引,洩露出去的!」

一念至此,邱言生魂雖不能動,但注意力和感知卻集中起來,捕捉著在夜空和城池間迴蕩的讀書聲,試著分辨其中語句。

「嗯?居然都是正史中的句子!不過,這麼大的動靜,怎麼沒有驚動城中的凡人?」

他注意到,儘管讀書聲掃蕩全城,但正在城中搭建棚屋的工匠、監工的衙役、等候的飢民,還有已經熄燈就寢的眾多居民,卻無半點異狀,顯然是沒有聽到聲音。

「只有身有修為,踏入了性命之道的修士,才能聽到讀書聲……」

這個念頭閃過,邱言忽的心神一震,生魂有了變化,那魂中人影中,一句句文章話語竟被外來讀書聲牽引出來,化為一列列字符,似鎖鏈般繞著魂中人旋轉起來!

但不等他轉念回神,絲絲縷縷的奇異波動就匯聚過來,融入魂中,讓他的心中浮現出明悟、對一些文章語句的理解豁然貫通!

壯大!

生魂膨脹,魂力迅速提升!

「怎麼回事?」

邱言一驚,感到生魂一顫,恢復了自由。

只是這一恢復,他卻沒心思再去陳府了,而是集中感知,捕捉到了讀書聲傳來的方向,朝著聲音源頭飄飛過去。

就在這時,城中各處,一聲聲尖銳叫喊接連傳出。

「什麼人!這是什麼手段?居然在灼燒我的魂力!」

「怎麼回事?簡單的讀書聲,為何讓我氣血激盪,難以自持,氣血都快拿捏不住了!」

「魂念難動!有人要鎮壓我?」

……

這聲聲驚呼,有的是意念波動,有的則乾脆就是吼叫出來的,但奇怪的是,即使是張口喊出,聲波依舊難以擴散,被約束起來,只有修為達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聽得到。

「讀書聲在壯大我的魂力,但聽這些叫喊,有的魂力卻在被灼燒、鎮壓,有的明顯是練武修命的,連氣血都要拿捏不住了,而且這些人叫喊的時候,有些許妖氣洩露出來,說明裡面有不少妖修……」

邱言想著,生魂並未停下,慢慢靠近了聲音源頭,卻是城北。

「城北無市無坊,最是僻靜,嗯?」

他突然發現,前面出現了一道身影,在屋頂上飛騰跳躍,急速奔馳,看行進的方向,似乎與自己相同。

那人奔跑間有種奇異的韻律流露出來,一步一丈,不多不少,背影則是讓邱言生出熟悉之感。

「燕永傑?」

認出了其人身份,邱言心中恍然。

「是了,燕永傑已踏入煉魄境,走上了命修之路,不再算是凡人,理應同樣聽到讀書聲,不過看他樣子,並沒有被鎮壓或者削弱,依舊健步如飛,和我一樣在找到聲音源頭。」

念頭落下的同時,邱言的生魂已經到了一座院子前。

這是座三進兩院的院子,簡樸、古舊,正屋燃著燈光,透過窗紙能看到一個端坐著的人影,那讀書聲正是從裡面傳出來的。

「院子裡住的誰?」

正當邱言疑惑之際,讀書聲戛然而止,跟著房間裡燈火熄滅,一切歸於寂靜。

見到這一幕,邱言心中一動,並沒有繼續前行,而是生魂一蕩,轉而離開。

不過,另一邊的街道上,剛從屋頂落下的燕永傑並未停步,作勢要翻入院,便在這時,一道身影從遠處衝了來,快他一步入了院子。

這道黑影氣勢不凡,飛躍間氣血激盪,有熾熱氣息纏繞在身,衣衫獵獵作響,一看就是命修有成的高手。

只是,他落入院中後,那股淡淡熱息頓時沒了蹤跡,院子裡更未傳出半點聲息。

泥石入海,不見蹤跡。

注意到這一點,燕永傑停下步伐,臉色驚疑不定,權衡一番後,嘆息一聲,轉身離開,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城中。

黑夜再次恢復平靜,彷彿一切都未發生過,只是偶爾能聽到棚屋的搭建聲。

時光飛逝,待得雞鳴,朝陽初升,忙碌的一天再次開始。

邱言和劉懷等人上街施粥,和昨日相比,城裡熱鬧了不少,儘管是國喪期間,禁令不少,但絲毫沒有影響到對災民的救濟,一切都在步入正軌。

民願念頭源源不斷的匯聚過來,雖比昨日少了些,不再濃烈,但和從前比,依舊相當可觀。

就這樣,一連三天,邱言日日施粥,將銀兩都花的差不多了,城中的飢民多數都得到了安置。

每天晚上,他都會生魂出竅,卻不是去陳府,而是徑直去往城北,在那座院子外面,靜靜傾聽屋裡的人讀書。

讀書聲已經持續了三天,每天夜裡準時響起,令城中哀嚎處處,但和開始相比,那些哀嚎聲不再是氣急敗壞,而是漸漸顯露出沉澱氣息。

邱言也不去管這些,每日傾聽,和記憶裡的文章對應,常常會有領悟、解惑的感覺,生魂裡的人影也越發凝實,魂力緩緩提升。

像之前兩次一樣,子時一過,讀書聲戛然而止。

「今天讀的還是正史,不過聽這人讀書,同樣的句子到了魂裡,立刻就能泛出解釋,就像有人在旁註釋一樣,對我幫助很大,前身留下的記憶和學問,都理解、消化了大半。」

邱言想著,生魂正待離開,但未料屋裡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韓娥餘音尚能繞樑三日,我不自比古人,但些許心得還是有的,你聽了三天,可有收穫?不妨進來,讓我考校一番。」

「嗯?」邱言一愣,這才發現,屋裡的燈火並未熄滅,「屋裡的人,莫非在和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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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邱言還在想著,那間屋子的窗子突然打開,燈光透射出來。

他躊躇了一下,念頭一轉,魂中洞裡散發出星星點點的青色光點,蔓延魂中各處,迷迷濛濛,生出守護之力,定住魂念,包裹魂中人影。

接著,生魂飄蕩過去。

便在這時,周圍的夜空中泛出漣漪,居然又憑空蹦出來四個生魂!

「嗯?還有其他生魂呆在周圍?我的感知居然沒有發現他們!」

就在邱言驚訝的時候,其他幾個生魂也都紛紛跳動了一下,散發出驚訝的情緒波動。

感受到這點,邱言頓時明白了。

「咦?看他們的樣子,分明也沒有察覺到其他生魂在附近?難道又是讀書聲干擾所致?也對,既然我能在這裡聽上三天,其他人又如何不能?」

他正想著,就見一道生魂徑直向下,朝著打開的窗戶疾飛過去!

見到這一幕,其他生魂都如夢初醒,各自變化,也都飛了過去,聽了三天書,他們如何不知裡面人的手段?若是能交流一番,不說有什麼收穫,單單是這個善緣、交情,就非同小可!

邱言卻沒有貿然而動,而是打量著那四個生魂。

這四個生魂裡面,其中的兩個,有人影停駐,抬手掐印,顯是凝聚了人魂,那最先動身疾飛的,就是其中之一。

而餘下的兩個卻有明顯不同,這兩道魂朦朦朧朧,魂中彷彿沉澱著某種韻味,那魂裡的人影起伏不定,人影周圍隱約能看到其他景象環繞,但模模糊糊的,難以看個分明。

「這兩個魂的性修境界,莫非是……」

就在邱言念頭興起的瞬間,兩個人邊環影的生魂突然一變,釋放出詭異氣息,就要蔓延開來,讓邱言心中泛起警兆!

「不好!這兩個魂不懷好意!」

但就在他要做出反應的瞬間,一股龐然重壓,轟然而落!

四道生魂,連同邱言的生魂,被這股壓力落在魂上,立刻就失了掌控,魂中念頭亂竄,魂中人都有了潰散的趨勢!

拷問!

這股壓力中,流露出一種拷問,直達本心,縱是生魂無形也難抵禦,魂中的記憶翻滾起來,像是脫韁的猛虎一樣,有了肆虐、暴亂的跡象!

驚!

強烈的情緒,從五道生魂裡散逸出來,接著就見其他四個生魂扭曲起來,似是陷入了某種難以自持的境地,魂中人越發模糊。

而邱言先是一驚,跟著念頭變化,魂中記憶流淌,迅速組合,化為文章,更有三種因果顯露出來,穿插其中,就好似一根鎖鏈一樣,堪堪將魂定住,也令魂中人凝聚不散。

就在這時,窗子裡又傳出一句話──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們四個,既不自知,也不明外物變化,縵密不能,粗苴不學,一味求修求壯,早就失了本意,沒有資格進來。」

話音落下,就見兩個凝聚了人影的生魂猛地發出尖叫,而後如砲彈一般疾飛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餘下的兩個生魂,魂中人周圍環繞景象,氣勢不凡,但也在劇烈顫抖,他們稍微分出了一絲心神,試著感應邱言的生魂。

「怎麼可能!這重壓拷問,連我等都難以承受,這個人只凝聚了人魂,卻能穩如泰山?這是什麼道理?他又是什麼人?修的什麼功法?」

意念從兩魂中散出,流露駭然之意,但只是瞬間,就重新縮了回去,重壓不絕,這兩道魂再也難以支持,啪啪兩聲,彈飛出去,翻滾著落入城中,魂中人影散亂,明顯是有了損傷。

兩魂一去,邱言便不再戒備,魂中人掐動手印,施展了一個「流」字咒,霎時間靈氣匯聚,月華相合,灑落在生魂上,那魂倏地的一滑,在壓力的籠罩下依舊前行,一路三轉,入了那扇窗。

穿過窗子,進了屋裡,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排一排的高大書架,上面擺滿了書冊,密密麻麻的。

「好傢伙,這麼多書?這書架高大、堅固、層次分明,一個書架的藏書量比我自家書屋全部的書架加起來還要多!放眼看去,一排一排,至少也有七八座,裡面該收錄了多少本書冊典籍?」

邱言心中感慨,隨後感知擴張,立刻發現了層層書架中的那道身影。

這是名年逾六旬的老人,穿著寬大的袍子,頭上戴著梁冠,手上拿著書,端坐椅上,身前桌上燃著蠟燭。

燭火跳動,有香味從裡面飄出來。

這年頭,點的起蠟燭的都不是一般人,普通民眾晚上輕易不會點燈,就算是點,也多是對著廉價燈油的油燈。

一注意到這個老人,邱言的心神就被全部吸引住了。

這個老人穿著簡單,衣袍不見華麗,老態濃重,但坐在這裡,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根竹子一樣,流露出韌勁和寧折不彎的味道,有股淡淡的氣勢充斥整個屋子。

這種情景,邱言只曾在一人身上感受到過,或者說,一個神的身上──

遠寧城隍!

但城隍是神,不僅有著神的氣息和威嚴,更掌控神司,有滿城百姓的民願匯聚而成的香火心念,無形散發。

但眼前的這名老人,身上的氣息恬淡、舒緩、安寧,即使邱言心懷戒備,依舊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便在這時,老人咳嗽了一聲,抬頭朝生魂看了一眼:「不錯,最後進來的果然是你,凝聚了人魂,把握住了自我念頭,說明沒有迷失在法術神通裡面,很好,很好。」

說著,他放下書。

「單憑肉眼就看到了我的生魂!」

心頭微動,邱言並未做出任何舉動,既然已經決定進來,想再多都是多餘,況且,這三日來他夜夜聽誦,這屋子傳出的每一句話,往往都能讓他有所有領悟,也從中感受到了讀書人的內在氣質,再加上現在見到了人,結合幾日來的探查,對這老人的身份已了然於胸,自是篤定。

這時,老人忽然開口,突兀的說了一句:「你我相見,人人相敬,談古論文,就算是鬼神也不能干涉,便讓這位不請自來者先迴避吧。」

他話一說出,邱言的生魂就是一震,散落魂中的神力竟被一股澎湃大力一打,生生從魂力擊飛出去!

「他一句話,融入我魂的神力就被擠壓出去了,沒有半點抵抗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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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八章 一言而令虛實變




邱言心驚的同時,心念轉動,就要從魂中黑洞再引神力出來,但忽的靈光一閃,注意到老人的目光,登時停下,轉而去試著聯繫離魂而去的神力,但音訊渺渺,根本沒有回應,分明是已經徹底潰散了!

「神力竟然潰散了!」

這一感應,邱言心中驚訝更甚,但情緒反而穩定下來,念頭一轉,將驚訝之意都生生壓下去,不再讓情緒從魂裡顯露出來。

「我從生魂出竅到現在,前後遇過幾名修士,也和他們先後交手,縱然咒術對神力有一定影響,可像現在這樣,神力被直接逼了出去、凌空破碎的,還是第一次!」

想到這裡,一個詞在他的心裡瞬間閃過——

「歸一境?三魂合一?破碎神力!莫非眼前這人的修為境界,就是畫中人口中的歸一境?能以修士之身和神祇正面抗衡?」

邱言本尊為神,對神道瞭解日深,知道神祇看似強大,卻受到限制,不能隨意介入凡俗爭鬥,更難現凡間。他的生魂能借黑洞施展神力,其實佔了莫大便宜,是鑽了漏洞,只因能調動的神力有限,所以無法做到橫掃,不過即便如此,依舊能越級爭鬥,開竅境時,就敢與三大凝魂拚鬥。

普通修士,縱有手段限制生魂,但面對神力還是要退避、迂迴,便如詹元等人,可眼下這老人不見作勢,只是說了一句話,就不知用了什麼手法,直接作用在神力之上,瓦解、破碎!

「神力,一直都被我作為底牌,但現在看來,並不保險……」

這些想法一閃即逝,但還沒等邱言回過神來,那老人又開口說了一個字。

「坐!」

這個字一說出口,邱言的生魂便猛地向下一沉,從空中落下,徑直落到了桌前的椅子上,而後扭曲變化,整個生魂迅速延伸、變長變形,顯化出頭顱、四肢和軀幹,眨眼的功夫,就衍生出身軀,並顯化了衣衫,儼然一人,端坐椅上。

「嗯?這又是怎麼回事?」

邱言人一坐下,立刻就跳了起來,雙腳落地,腳踏實地的感覺浮上心頭,他握了握拳頭,勁力傳動真實不虛,但這些卻讓他悚然一驚。

生魂衍於心,是意識、念頭、記憶,形而上,所以常人難見,而不動用魂力咒術,一般的生魂也難對現世產生影響。

可是,老人的一句話,一個字,就讓邱言生魂落下,化為一人,感知感受真實無比,這簡直顛覆了他的想像,和《性命之道》、詹元殘破記憶的描述發生了劇烈衝突。

下意識的,他抬眼朝老人看去。

老人似乎明白了他的驚訝,便道:「昔者莊周夢蝶,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胡蝶之夢為莊周,夢境現世,都為心想體感,行在當下才是正道。」

這個世界的上古傳說與邱言前世有些相同,也有莊周夢蝶的典故,現在從老人口中說出來,有種安定人心的作用,邱言聽了之後,心裡的驚訝都平息了幾分。

「化虛魂為實體,這種將生魂虛實轉換的本事,涉及到感知、記憶等複雜因素,就算是神靈本尊都做不到,可眼前這人簡簡單單一個字就辦到了,單是這個手段,就驚世駭俗,沒想到他身為朝廷重臣,當世大儒,居然還能有這等修為。」

想到這裡,邱言順勢就抱拳行了一禮:「多謝馬老相國指點。」

「哦?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那老人端坐不動,話中有驚訝之意,但語氣卻穩如泰山。

這老人正是日前入城的馬陽,兩朝元老,文壇宗師。

邱言點頭道:「晚生這幾日夜夜聽書,略有感悟,便打聽了一二,方知是老相國住在這裡。」他說話的時候態度恭敬,卻沒有刻意討好,不卑不亢。

說來也是,邱言的分身雖是一介書生,身無功名,但本尊為神,堪稱尊貴,雖然敬重眼前老人,卻不會自貶身份。

老人點點頭,抬手一指座椅,再次說道:「坐。」

邱言也不客氣,轉身落座。

二人隔著書桌對視。

老人睜開耷拉的眼皮,打量了他一眼,問道:「聽了三天書,不知有何感悟?」

邱言沉吟了一下,抬起手來,伸出一根手指,凌空虛劃,單見指尖光影變幻,居然隨著劃動,顯化出一枚枚文字。

他現在雖是人形,但本質還是生魂,是心念聚合而成,又藉著老人虛實變化之力,是以能衍化心中所想,那一枚枚文字羅列起來,居然就要變成一片文章,行文流暢。

老人靜坐不語,一雙眼睛隨著文字而動,明顯是在閱讀,隨著文章成型,他慢慢點頭,眼裡流露出一絲讚賞。

一老一少,一個看,一個寫,就像是長輩在考校晚輩的學業。

忽然,邱言停下手,皺起眉頭,似乎在敏思苦想,有什麼事情還沒有相通。

「你這篇文,從史入手,立意在民,深入淺出,寫的都是身邊之事,但由小及大,說出了百姓生活變化之後,民願也會有相應變動,若是生活美滿,民願就隆,天下祥瑞,若是生活困頓,則民願衰,萬里烽煙,很正,很明,很好!」

老人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足見心中欣賞。

邱言的文章已經寫了好長一段,要是落在紙上,足以寫滿三張,裡面寫的,不只是三天聽書的感悟,還有本尊接納民願轉變香火的心得,所以才能入木三分。

「可惜,這篇文章眼下卻無法圓滿。」

邱言說著,抬手一抹,就把懸空的一篇文章掃掉。

「你現在不能完成這篇文章,這不是學問不夠,而是閱歷不足,」老人說著,突然就咳嗽了兩聲,這才繼續道,「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征一國,步步拾階,眼界大開,但願你在紅塵官場走上一圈後,就將此文圓滿。」

然後,他抬眼看向邱言,口中道:「我雖不知你一修士,為何醉心功名,但文能見心,你的文雖有斧鑿痕跡,但裡面的慕民之意真實無虛,只要行得正、坐得直,科舉一樣能有所成。」

邱言聽了,只是行禮,他求科舉,本為全了因果,現在又多了一條輔助神道,無論哪一個,都與民有關,所以寫出的文章當然不是虛情假意。

想到這裡,他忽的想到一事,也不猶豫,直接便問道:「晚生請問老相國,此來青昌,有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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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九章 誰人曾予我束縛

這樣直白的詢問,並未讓馬陽著惱,老人緩緩回道:「我被聖上遣來邊疆,正好去了凡俗干擾,安心著書,哪裡都是一樣,只是聽聞青昌城亂,有妖邪橫行,所以過來,希望能教化一城,不求妖邪向善,至少能不為惡,不再擾民安寧。」

「果然如此!」

聽了這話,邱言心下瞭然。

他三日來夜晚聽書,魂力越發精粹、壯大,感受到書聲裡有股沛然之力,能安定人心,去戾氣、生祥和。如果經年累月的持續,潛移默化,就算是沒有踏上性命修行的凡人,一樣能得到益處,心寬體康,延年益壽。

而對修行之人來說,影響更大,邱言分身的記憶裡本就沉澱文章,被書聲調動出來,便有如魚得水之感;而普通的妖魔邪修、心術不正之人,則難免牴觸書聲,自會受到鎮壓,不過,若是願意傾聽,沉浸書聲,也會慢慢得到益處,循序善誘。

「不僅如此,自他入城之日起,每天夜裡誦讀文章,書聲在天際迴蕩,傳遍整個縣城,近似於一個神祇將法域籠罩城池,讓妖邪之徒心生顧忌,不敢再肆無忌憚。」

邱言當日進了遠寧城,一步踏入,就感到了城隍法域的存在,但來到青昌縣,不僅沒有感受到法域,反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碰到了三魄老妖,那妖怪毫無顧忌的殺人吞魂,還要顯化原型,便是因為城中神道凋零,妖邪才能百無禁忌。

現在馬陽讀書,隱約彌補了神道缺失,也是邱言不再急著探查陳府妖蹤的原因。

「不只是神道補缺,就連城中飢民都能受惠,更讓妖邪不再視民草芥,防止再次出現左渠村那樣的慘案。」

想到這裡,邱言對眼前老人不禁有些佩服,手段看似簡單,但效用無窮。

「早就聽聞老相國心念萬民,傳言不虛。」

這句話不是邱言杜撰,讀書人自有一個圈子,無論貧富,都會有心無意的注意士林風聞,而似馬陽這樣的人物,更是士林之中的主角,一言一行,備受矚目,多方流傳。

馬陽卻搖搖頭:「民為國之根本,為民做事不值得贊,乃為官本分。須知民能載國朝,亦能覆天下,民心所向,大勢所趨,不能有一絲輕視,與民有關的事情,再平常的,都不能當成小事。」

「老相國所說發人深省,可世上能這般想,又這樣做的人,怕是寥寥無幾。」

馬陽點點頭,繼續道:「所以要設法讓此念深入人心。上古至今,朝代更替,能做到這些的人並不算少,也有不少反例,若是人人都能明史,以史為鏡,明得失,知進退,懂道理,自是天下太平。」

「難怪老相國這幾日讀的,都是正史裡的句子文章。」邱言也點點頭。

馬陽回應道:「我並非只是單純讀史,還要溫習一遍,從新整理,將人皇治世一直到先帝統國所歷之事,重新梳理,寫成一書,以方便後人查閱,可以從中明理。」

聽了這話,邱言倒吸一口涼氣。

「難怪!難怪!難怪他要用那麼多車去拉書,想要修史,這人的魄力……」

一連三個難怪,道盡了邱言的吃驚。

這可不是什麼小事,古來寫史,本就非凡,每代的正史都為千百人一同編撰,鴻篇巨著,浩如煙海,想全部讀完,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而馬陽卻說要從上古人皇時代開始,整理正史,這就不光是要讀完,還要讀通,這樣整理出來才能不出錯漏,方便後人研讀。

「聽他的意思,還要借古喻今,給人世留下指點,這就要重新編著,還要加上註釋、認知,旁徵博引,這……豈是一人之力能做到的?不過,從剛才的事情能夠看出,這位老相國在性修上頗有成就,許是要借此成事。」

想到這裡,邱言沒有藏著想法,直接問了出來,沒想到馬陽卻搖頭道:「我知道有性命之道的說法,但這是個人之道,修的再高深,也只限於一人,若花費時間在這個上面,哪還有精力去做事,你也是修行之人,當知曉我這番話的意思。」

「嗯?」邱言聽了,卻更是疑惑,「難道老相國並未修行?那剛才怎麼……」

「咳咳!」馬陽又咳嗽兩聲,沒有回答,而是講了一個故事,「我曾有個想要修道的好友,他對道教典籍如數家珍,卻苦無高人指點,一直找不到超脫之法,直到一日,他與我泛舟湖上,忽而長嘯,然後便道『我求超脫,但誰人曾予我束縛』,最後駕云而去,從此不見蹤影,鄉人都說他已經是神仙中人了。」

一朝頓悟,一步登天!

說完這麼一個故事,馬陽便閉口不言。

邱言則是沉思起來,咀嚼著那句話。

「『我求超脫,但誰人曾予我束縛』,這話的意思,是一個人追求解脫、不被束縛,卻問到這束縛是誰給予的、從何而來,言下之意,就是說……」

邱言念頭急轉,生魂所化的身軀表面泛起漣漪,整個人越發透明,顯化出一道道裂縫,最後「啪」的一聲,人影破碎,重新化作無形生魂。

「多謝相國指點,」生魂中傳出一個聲音,「只這一句,就不虛此行,只是晚生還有一事不明,請相國明言,何故讓晚生進來,又談及著書,出言指點?」

「你魂中有文,算是讀書種子,雖走超凡之道,卻行凡俗之舉,這幾日施粥放糧,坊間多有傳聞,和你說話又有什麼打緊?」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不過,聖賢不語怪力亂神,又說敬鬼神而遠之,就是告誡我輩自食其力、自強不息,你雖有神祇眷顧,但牽扯太多不是好事,日後科舉做官更要注意,好了,去吧,明日再來聽我讀史。」

說著,他擺了擺手,邱言便感生魂失重,狂風呼嘯,好似跌入了無底深淵,心下一驚,念頭炸裂,勁力便湧了出來。

咚!

撞擊聲中,他猛地從椅子上起身,撞在了桌角上,打翻了筆筒,幾根筆頓時滾落在地。

但邱言根本顧不得理會,愣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眼眸一動,發現窗外光亮,這才知道已經是早上了,回想昨夜種種,宛如一夢,當真生出幾分莊周夢蝶的感覺來。

就在這時,屋外突然傳來輕響,然後房門一開,潘蓉娘端著碗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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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性命兩分,道無常形

「表哥,你醒了?先吃點東西,再用功。」

看著潘蓉娘進來,邱言並未露出意外之色,他這表妹,昨天就來過了,並且還做了午飯。

「我來的時候,見你在熟睡,就沒有打擾。」蓉娘說著,把碗放在桌上,裡面香氣飄散,卻是碗肉羹。

「就算用功,也要注意身體。」蓉娘略含責備的說了一句,邱言自是應著,也不客氣,端碗就吃。

蓉娘看著露出微笑,又囑咐了兩句,便轉身出去忙活了。

邱家的院子空了有陣子了,很多地方都需要打掃清理,邱言對此並不擅長,本想僱人來打掃一番,卻被劉懷阻止,讓家裡人過來幫襯。

說起來,蓉娘年芳十四,放到邱言前世還在上學,可在這個世界,女孩普遍早慧,嫁人也早,況且她生在潘府,自小不受重視,現在因為一場大病離了潘府,倒像是脫出了牢籠的金絲雀,心情一日比一日好。

「只是剛剛歸魂,該靜養。」想到這裡,邱言起身叮囑了兩句,卻被潘蓉娘勸了回來。

「舅父說,你只管專心用功就好了,其他的事不必操心。」

聽了這話,邱言搖了搖頭。

邱言的舅父劉懷,本不看好邱言的科舉之路,也不認為讀書有多大用處,按著他原來的想法,花時間和經歷看書寫字,不如去做個賬房先生,還能賺下不菲的佣金。

可經歷了潘府變故,又在到了青昌縣後施粥救民,有了些許名聲和威望,劉懷的心思有了變化,不再反對邱言讀書了。

「我這分身的前身,讀書的目的除了好學之外,也有改變家人境遇的想法,更有為民謀福祉的念頭,三大因果,恩仇、親緣、抱負,除了第一項外,其他兩項,都可以靠著讀書科舉解決,要是有朝一日能有馬陽那樣的身份、地位和威望……」

想著想著,邱言又記起昨日情景。

「昨天的事,換了旁人,大概會以為是個夢境,但我有神靈本尊,對自身神力的變化很是敏感,昨夜散入魂中的神力,確確實實都被驅除出去了,失去了聯繫,說明那馬陽確有驅逐神力的能力。」

這樣想著,他慢慢沉浸到思維裡面。

「現在想起來,我才意識到情形有多麼凶險,馬陽不僅能對抗神力,甚至還能將生魂操控在手,他能讓生魂化為體魄,由虛轉實、任意拿捏,就能一聲大喝,直接讓我魂飛冥冥!很多書上都曾經記載,養氣有成的讀書人,一聲大喝,就能讓鬼神退避三舍,現在想來,所言不虛!而且最後……」

最後時刻,馬陽說讓邱言退下,邱言的生魂就不受控制的迅速離去,任時光流逝、空間變幻,都不能阻擋分毫。

「這種本事,遠遠超出了咒術範疇,絕非簡單的操控天地靈氣!比之城隍所施展的神術還要玄奇!」

邱言本尊曾經歷過類似事件,但當時身處城隍神司,等於是在城隍法域核心,只要城隍動念就可變化方位,而馬陽身處青昌,一句話說完,邱言生魂變動,直接歸竅甦醒,這可不是身處神司法域,而是現世!

「這裡面涉及的手段非同小可,以我的境界根本無法想像,不過馬陽話裡話外,都透露出從未修煉過的意思,那這本事是怎麼得來的?嗯?這也有可能,書上說讀書養氣,諸邪辟易。這裡的『邪』指的並非單純的邪物、妖物,而是超越了常規範疇的超凡事物。」

邱言彈了彈手指,沉吟起來。

「雖然昨夜的經歷玄奇、暗含危機,卻也給了我啟示,先前我與人拚鬥,太過於借重神力了,一旦神力被人克制,立馬就被打回原形。這次,馬陽對我並無惡意,可要是碰上敵人,神力被克制,生魂立刻就會被擒拿,分身就只能捨棄,今後神道晉級,也要和其他神靈一樣,慢慢熬資歷,積累神力。」

利用分身能迅速積累香火心念和神力,要是失了分身,自然是一切休提。

「先前深陷危機,從山中直奔遠寧,跟著又從遠寧遷到青昌,沒有一刻安寧,現在稍微有了喘息的時間,不妨整理一下所學和思路,也好認清自身。」

這樣想著,他便拿起筆墨,提筆在紙上寫了起來,一筆一劃,都凝神、細思,既是整理思路,也是練字。

幾筆之後,幾個詞就呈現紙上。

第一行是兩個詞:開竅、築基。

第二行也是兩個詞:凝魂、煉魄。

「性修和命修境界相互對應,我的性修境界是凝魂,凝聚了人魂,而命修還只是築基,低了一個境界,而白天生魂又不能出竅,所以戰力有限,前日能戰勝三魄羊妖,靠的還是神力和神通符篆,有了這兩個手段,便能越級而戰,與煉化了三魄的百年老妖相爭。」

邱言的分身雖日日奔走,但本尊靜臥城隍廟,與其他神靈有了接觸,關係最好的便是城南土地,他從對方口中得知了不少信息,知道煉化了三魄的妖怪,至少都有百年壽命、道行,不是易於之輩。

「只是,神力雖利,能直面凝魂境、煉魄境,可對上更高一層的修行力量,形勢似乎就有了變化。」

這樣想著,他又抬手在第三行寫了兩個字——

歸一。

「歸一境,這是畫中人說出來的,說是能破碎神力,馬陽雖未修煉,但讀書養氣,一樣是打磨性子、純粹生魂的法門,幾十年積累下來,一念而動萬民念,就可能有同樣神通,他說的那個故事,就是在點醒我,不要讓思維被侷限住了,修行雖有性命之分,但該怎麼去追求、修行的道路該怎麼走,卻是千姿百態,各有不同,直接修魂是求性,讀書一樣能養性。」

這樣想著,他又皺起眉頭

「歸一境還只是性修的境界,命修應該也有對應境界,這樣看來,我雖有神力作為底牌,但並不保險,提升分身實力才是正道,不能忘了通山大王和上靈道這兩座大山,說不定什麼時候壓下來,我沒有準備,只能粉身碎骨。不過,凝聚地魂和天魂的法門卻無從得到……」

邱言還在想著,忽然傳來敲門聲,接著響起了蓉娘的聲音:「表哥,有朋友過來看你。」

「哦?有人來了,我這就出去。」

邱言說著起身出屋,一推開門,入目的就是蓉娘的身影,對方一身樸素打扮,身上沾點點灰塵,紅光滿面,半點汗水都沒有,雙眸霍霍生光。

見到這幕,邱言心中一動,泛出疑惑。

「蓉娘的這個狀態,根本不是大病初癒的人該有的,就算是在鎖靈圖裡沾染了念力,壯大了生魂,也不可能這麼快就表現出來。」

只是,他的念頭剛剛升起,就被一聲招呼給打斷了——

「賢弟,你回來了,怎麼也不通知為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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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既要見我,就自己過來




說話的是名書生打扮的男子,約莫三十歲,面容還算英俊,一雙濃眉格外引人注目,只是身上的粗布儒衣卻略顯破舊,洗的有些發白了。

見了這人,邱言立刻上前招呼:「原來是鄭兄來了。」

這人名叫鄭重森,和邱言的前身關係不錯,二人常一起談論文章學業。

這鄭重森之前考了三次道試都沒過,和邱言算是難兄難弟,但這次道試前費盡心機的上下打點,總算是有了回報,得了個秀才功名。

「前陣子聽到了賢弟和令尊的噩耗,為兄甚是傷心,隔空憑弔,沒想到今早卻聽說你在城裡施粥,要是沒有這事兒,不知道什麼時候為兄才會知曉。」他的話裡帶了一絲責備。

邱言連忙告罪,打量了對方一眼,這才發現鄭重森皮膚蒼白,眉宇間似有黑氣。

「哦?這確實是心傷神損的表現,看來這鄭重森倒真的將前身當成了朋友,即便中了秀才,地位變化了,也沒有讓感情變質。」

這三天來,邱言凝聚了人魂,除了夜夜聽書之外,還試著修煉靈目訣和咒綱,雖還未見成效,但眼力確實有了增強,細細探查,能從鄭重森臉上看出端倪。

而後,邱言引著鄭重森入了院子。

院子簡陋,二人便站著交談了幾句,談到了皇帝駕崩的事情。

他們雖然讀書,有忠君報國的說法,但現在一個只是秀才,一個功名都沒有,當然不會有太多感覺,而鄭重森關注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本朝前幾次新皇登基,當年都開了恩科,這次聽說也是如故,是一次機會,只可惜賢弟你要守孝,要錯失良機。」

科舉本是三年一考,鄉試、會試,這是正考,在這之外,皇帝要是下了旨意,還能在三年之外額外增加一次科舉,這便是恩科。

對於鄭重森這樣的人來說,三年一次的等待十分漫長,蹉跎光陰,在此之外能碰上恩科,無疑是件喜事。

邱言則道:「鄭兄不必可惜,小弟連道試都沒考過,就算沒有守孝一事,這恩科也是趕不上了,何況這次經歷生死,有了些感悟,最近讀書寫字也有不同感受,守制期間正好靜心治學,沉澱心思,未必是件壞事。」

「賢弟能這樣想,也是心胸豁達,」鄭重森點點頭,然後又道,「還有一事,不知你是否知曉,就是馬老相國來了咱們青昌,他是文壇宗師,聲名遠颺,縣學裡那群人正打算結伴拜訪,他們這群人自命清高,自來看不起咱們,等他們見過了老相國,不知要得意到什麼地步,我看,不如咱們也去試著拜見……」

他正說著,突然院門處傳來敲門聲響——

「又來人了?今天倒是熱鬧。」邱言心中一動,和鄭重森一起迎了出去,見到的卻是個衣著考究的中年人,雙眼細長,留著鬍子。

一見這人,鄭重森就是一愣,然後低聲道:「這人是陳其昌家的大管事,姓宋,那陳其昌聽說有心要謀你家的宅子,不可不防。」

「哦?是陳其昌家的管事?終究還是來了。」

這些日子來,他夜裡聽書,但白天也沒閒著,曾和燕永傑同去陳府周圍打探,期間也詢問了幾次被困在符篆迷宮裡的羊魂,但對方只是拖延,沒有半點坦白的意思。

「青昌縣有馬老相國坐鎮,單論安全,遠寧都不必上,這樣的大儒,一個字就能讓生魂虛實顛倒,大喝一聲,妖魔鬼怪都要退避三舍,只是和妖魔之間的事情不能逃避,這關係到此身的恩仇因果,既然他們都主動上門了,我也沒有退避的道理。」

心裡想著,他上前行禮。

這宋管事打量了邱言幾眼,然後道:「邱公子,你與我家的恩怨,自是不必多說了,也不便透露給旁人,只是陳其昌和狼士的事情,畢竟要有個說法,過幾日我家公主會到青昌縣來,到時還請公子能賞光,到府上商談。」

「賢弟,你和陳府還有恩怨?」一旁的鄭重森聽了,卻是嚇了一跳,「那陳府勢大……」

「鄭兄不必擔心,我自有主張。」

邱言安撫了一句,就看向宋管事,問道:「大瑞的公主皆有封號,不知你口中的公主是哪一位?」

「公子何必明知故問?」宋管事笑了笑,「我只是個傳話的,您到時赴約就行了。」

邱言卻搖搖頭:「既然是她要見我,哪裡有讓我上門的道理,到時候讓她過來就行了。」

聽了這話,宋管事面色一變:「公子,我們這是給你面子……」說話間,淡淡氣勢從身上散發出來。

擴散!

鄭重森和在屋裡忙碌的蓉娘都是身子一滯,生出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呼吸急促。

「既然你只是個傳話的,把我這句話帶回去就行了,其他的還輪不到你做主吧?」邱言說著,甩了甩袖子,做出了送客的動作,言語間儼然將這宋管事當成了奴才、走狗。

宋管事面色驟便,最後冷笑一聲,轉身離開。

充斥周圍的氣勢隨之消失,鄭重森猛地喘了一口氣,接著就立刻急道:「賢弟,你這是意氣用事!雖不知那人口中公主是誰,許是南邊沼人部落的人,但陳家有錢有勢,你這樣不給面子,會有後患!」

「鄭兄不用多說,我心裡有數,這些事情你不要操心,安心備考,不要分了心。」

說了幾句,邱言送走了鄭重森,回到院子裡,眉頭緊皺。

「這人只是個管事,氣勢就這般驚人,看他的樣子,是把氣勢、氣機都操縱由心了,按著燕永傑的推測,能做到氣勢由心的,應該是煉化了第三魄,氣魄!陳其昌是三魄妖,這管事也是三魄妖,看來陳府不是我想的那樣簡單。」

想著想著,邱言卻沒有回書房,而是幫著一起打掃院子,到了午時,潘蓉娘從堂屋走出來,拍了拍身上塵土,看了看天,便道:「表哥,你且等著,我去給你做午飯。」

見她這個樣子,邱言卻眯起眼睛,注意到潘蓉娘身上雖沾了不少灰塵,可一張面孔還是晶瑩剔透,沒有半點勞累的跡象,甚至忙碌了一上午,都沒有出一滴汗,更不見有疲勞之感,之前的疑惑越發濃厚。

他想了一下,叫住了蓉娘,問道:「你這幾日吃了什麼東西?」

「吃了什麼?」蓉娘想了想,「除了一日三餐,就是餐風堂開的藥了,說起來,表哥你推薦的這家醫館當真不錯,我娘過去說了一下症狀,那位坐堂的大夫就開了方、抓了藥,吃了之後,精神越發充沛,感覺身子骨比以前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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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二章 餐風飲露,無爾飢兮




「餐風堂?」

聽著這個名字,邱言微微沉吟。

這個醫館在青昌縣非常有名,醫館裡的醫師醫術高超,人品更是口耳相傳,而且診金很是低廉,有時甚至會免費為人看病,邱言父子從前都曾受惠,因而記憶深刻,邱言才會推薦給劉懷、蓉娘等人。

心裡想著,邱言又仔細的探查和感受了一下蓉娘的氣息變化。

他雖未練武,但先後吞納了兩次血液精華,命修有成,散在四肢百骸中的狼妖精血慢慢顯化,所以感知越發靈敏,加上凝結了人魂,漸漸能把握住他人的情緒變動,所以這一感受,就從蓉娘身上察覺到了反常。

「蓉娘沉睡很久,難以正常飲食,營養不良,身子虛弱,這樣的病症需要靜養一段時間才能有起色,可是現在的她神精氣足,哪有半點虛弱的模樣?而且整個人的情緒高漲、亢奮,明顯不同尋常……」

對面,潘蓉娘卻是被邱言打量的頰飛紅霞,低下了頭:「我先去做飯了。」說完轉身就走,但走出門時一個不留神,腳絆在了門檻上,頓時一個踉蹌。

她驚呼一聲,接著迅速調整重心,閃電出腳,一下子就保持住了平衡。

「嗯?」邱言見了,眼中精芒一閃而過,上前叮囑了兩句。

吃了午飯,潘蓉娘收拾了一下,帶著東西就走了,邱言將她送到了巷口。

沿途的街坊見了二人,卻不似原來的躲閃,而是一個個上前打著招呼,只是表情僵硬,顯得有些不自然。

這也是邱言這幾日施粥賑災,有了些名聲,而且民望民願匯聚過來,雖都被魂中洞傳入本尊神軀,但有民願穿體而過,還是會遺下痕跡,讓人生出一種氣勢,不自然的散發出去,不怒自威。

旁人在看他的時候,心裡的感受就有了變動。

更何況,剛才陳府宋管事登門拜訪的一幕,也讓不少人看了個分明,等邱言送著潘蓉娘離去,街坊們才敢低聲談論。

「那個是宋管事吧?怎麼和顏悅色的?他不是一直都是不假辭色麼?」

「怪事!要佔邱家的院子,沒必要這麼客氣啊。」

「我剛才一直遠遠的看著,宋管事進門前,那是做足了禮節,一直等在門口的。」

……

越是談論,這些街坊鄰居越是覺得撲朔迷離,往日看上去呆呆愣愣的書呆子,現在卻給了他們高深莫測的感覺,回想起自己這些人原來的行事,莫名的生出懼意,再也沒心思閒聊,各自找理由回家了。

邱言自然沒心思理會街坊的心態,送走潘蓉娘後,他並未原路返回,而是漫步城中,走街過巷。

沿途,不時能聽到招呼他的聲音,都充滿了感激,邱言都一一回應。

施粥賑災的消耗著實不小,幾天下來,錢財已不足以支撐下去了,邱言搭建的粥棚也被別人接手了,但一個帶頭賑災的名聲傳了出去,只要城裡還有人賑災,饑荒和流民危機還沒過去,邱言的人望就會一直上升。

就算是外地人過來,見到城中處處行善的景象,問起緣由來,一樣會聽人提到邱言,口耳相傳的威力一至於斯。

這一切帶來的最直觀的變化,就是直到現在,每日依舊有可觀的香火民願匯聚到邱言身上,成為神力源頭。

走走停停,很快,他就來到了一家醫館前面,門內門外,人流不絕。

那醫館門上的牌匾,寫著「餐風堂」三個大字。

這三個字裡面流露出的,是一種含蓄、隱藏的意境。

「這三個字不知是出自哪個名家之手,字裡有了神韻,欲語還休。」

心裡想著,邱言正要邁步走入,裡面突然傳出一陣喧鬧。

「放開我!放開我!我男人明明是來醫館送謝禮的,怎麼會沒了……」

叫喊聲中,就見幾名勁裝大漢,架著一個頭髮散亂的女子走了出來。

這女子蓬頭烏面,衣衫襤褸,被幾人抓著兀自掙扎,但哪裡掙脫的了?幾息之間,就被人架到了街角,很快沒了聲息。

「這是演的哪一出?」

疑惑之下,邱言同樣注意到,無論是醫館裡面,還是外面的行人,對這一幕都沒有太大的反應,反倒有些人搖了搖頭,說著責備女子的話。

「這些外來人,不懂知恩圖報,黃大夫多好的一個人,懸壺濟世,是大大的好人,可他們這些外地人,總是覺得能在醫館裡佔著便宜,時常鬧事。」

「就是說啊,說有人在醫館裡失蹤,這不是笑話麼,別管多重的病人,哪怕是橫著進來,也能活蹦亂跳的出去,黃大夫要是真想害人,用得著救他們麼?」

「不錯,這麼簡單的道理,外地人就是想不通啊,這幾天飢民、流民入城,有了病患,只要過來,就給醫治,診金都不要,就這樣,鬧事的反而多了,真是人心不古,做好事的人反而麻煩纏身。」

……

聽著周圍人的議論,邱言微微眯起眼睛。

「哦?災民飢民過來,診金都不要?流民一路上摸爬滾打,走水穿林,最易滋生疾病,該有多少病患,就算是行善,可藥材總要去買的,這樣治下來,怕是整個青昌縣的藥店的藥材加起來都不夠用。」

他想著,步子一轉,沒有立刻走進醫館,而是在周圍轉了一圈,行走間,手上不時能見到青芒閃爍。

「這家醫館連同屋後的院子,捂的還真嚴實,連個後門都不留,一般的人家,多少都會留一道後門。」

等繞了一圈,回到正門,邱言再次打量了牌子一眼。

「餐風飲露,這是神仙的生活,不知道這醫館裡是不是真的坐著神仙。」

念頭落下,跨過門檻,一股藥材味道撲面而來。

「你這咳嗽雖是頑疾,但調養一下也能治癒,回去先取兩片生薑,加個雞蛋,炒熟吃了,日後每天將生薑切絲,加入桔梗、紅糖,沏入開水,合水攪拌,蓋燜半個時辰飲用,半個月就能見效。」

「謝謝黃大夫,謝謝黃大夫。」

「不用這麼客氣,貴福,叫下一個……」

耳中聽著藥堂內間傳出的聲音,邱言走進隊伍,雖緩緩而行,同時放開了感知。

「這裡的人,每個的情緒都很積極,充滿了希望,而當被那黃大夫診斷之後,更是蘊含欣喜,這等濃郁的希冀情緒匯聚起來,居然沒有散去,而是充斥醫館,對人體的感染極為明顯,只要在藥堂裡走一圈,情緒就會變好,很多小症都能不藥自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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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三章 收手!安居!不養望!




感受著藥堂裡的氣氛,邱言不禁暗自佩服起來。

「看來這醫館藥堂裡的情景,就如佛堂道觀一般,成了民眾的心念寄託之地,不過,能讓這裡變成這般景象,不僅需要高超的醫術,還需要……」

在他思慮的同時,前面的人越來越少。

那位黃大夫的醫術確實高明,很多人只和他一個照面,就被望出了病症,對症下藥,一個病患往往只用一句話的時間。

很快便輪到了邱言,掀開隔著大堂和內間的簾子,出現在面前的,是名年約四十許的中年男子,穿著寬鬆的袍子,臉上帶笑,一雙眼睛眯成一線,人一笑,眼睛就彎成兩個月牙。

這人的身上有種莫名的氣息,讓人覺得輕鬆、寬慰,他一笑,就連邱言都有了點放鬆戒備的感覺,旋即卻更加警惕。

「這人絕不是簡單的大夫、醫師,他這個笑容裡面,已經帶上了一絲魅惑氣息,這樣一來,能讓病人放鬆、放開心扉,更容易瞭解病情,此人還運用魂道手段,將他人的感激、希望都鎖在這間藥堂之中,不知是要做什麼?難道是想死後借此封神?」

「這位公子,哪裡不舒服?」

對面,黃大夫打量了邱言幾眼,面露遲疑,出言詢問。

邱言聽了,只是道:「具體哪裡不舒服,我也說不上來,請大夫給看看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給你診下脈。」黃大夫說著,伸出手來,搭在邱言的手腕上,跟著手指一顫,整個人僵了一下。

咚咚咚!

心臟跳動,隔膜緊繃彈動。

邱言命修略有所成,氣血頗為可觀,凝神側耳,細細感悟心跳脈搏,聲音就像是隆隆大鼓。

黃大夫這下凝神探查,直接就被這股心跳聲驚了一下,隨後臉上笑容斂去,抬起頭,眯成一線的雙眼睜開一條縫,透射出兩點寒芒。

邱言頓時感到臉上刺痛,像是被針紮了一樣,心中一凜。

「好尖銳的目光,居然讓我的皮膚自發生出這樣的感應。」

這時,簾子被掀開,一名青衣小廝走了進來,他看了邱言一眼,接著來到黃大夫身邊,附耳低語。

「哦?」黃大夫重新打量了邱言一眼,然後低聲道,「原來你就是邱言,好,很好。」

他說話間,語氣陰冷,身上那股讓人如沐春風的氣息蕩然無存,一雙隙縫眼中寒芒閃爍。

「你到我這來,恐怕不是為了看病,不過,你確實有病,病的還不輕,心火太旺了,小心把自己點著了,有些事情,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做的,我給你開一副藥方……」

說著,他拿起手邊毛筆,抽出一張紙,揮筆就寫,一副藥方就呈現在邱言面前。

藥方上的字,形態優美,與醫館門匾上的三個字一脈相承,只是沒了含蓄之意,鋒芒畢露,像是一名絕世劍客抽出了三尺青峰,劍氣縱橫,要殺人!

收手!安居!不養望!

藥方上有三個詞,但世上卻很難找到這樣的藥!

「讓我收手,老實呆在家裡,不要在妄想養望,就是不讓我提高名聲。」邱言看了一眼,從藥方中感到了刀光劍影,這三個詞背後似乎隱藏著莫大的危險。

這時,黃大夫放下筆,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有種大局在握的感覺。

「心火旺,就要消火、去火,要服清涼之物,我勸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安居陋室,不要奢望太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嘴角勾起,露出了一抹冷笑。

「論名聲,論民望,你在我眼中,什麼都不是!」

話音落下,他手上一動,將茶杯扔了出去!

啪嚓!

破碎聲中,茶杯四分五裂,跟著黃大夫笑著往後一倒,抬手抓住了身前桌案,就聽「嘩啦」一聲,椅子倒地,桌案翻轉,上面的筆墨紙硯通通跌落在地,發出了「噼裡啪啦」的密集聲響。

「怎麼回事?」

「裡面怎麼了?」

「好大的動靜!」

外面,響起一連串的驚呼,跟著隔簾被人拉掉,青衣小廝帶著兩三名勁裝男子衝了進來。

「幹什麼!你這是要做什麼?莫非要和先生動手?」

小廝一入內間,就大叫起來,作勢隔開了邱言和黃大夫,手忙腳亂的將後者扶了起來。

黃大夫臉上已沒了冷笑,而是一副驚慌模樣,眼中泛著驚恐,看著邱言,哆哆嗦嗦的說著:「邱公子,就算你要做好事,也不能攔著我,不讓我給人看病啊,這世上行善的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人,就算你威脅我的性命,真有病患上門,我也不能不管!」

他的聲音雖低,卻蘊含一股正氣,有種不向惡勢力低頭的味道,讓外堂的人都聽了個清楚。

隔簾已經落下,外面的人當然能看到內間的情況,一見黃大夫身邊一片狼藉,自身還倒地了,不少人立刻氣憤填膺。

而後,有人認出了邱言的身份。

「這不是前兩日帶頭施粥的邱生麼?這兩天城裡都在傳著這事兒,說是個大善人。」

「什麼大善人!沽名釣譽,看這情景,你們還猜不出來麼?他要行善,別人就不能插手!比惡霸還霸道!」

「聽說這人本是個窮書生,差點死在賊兵劍下,這次回來,不知怎的突然就有錢施粥了,也不知那錢是怎麼來的。」

「有了錢,肯定要自己留著,居然有人信他會傾家蕩產行善,呵呵。」

諷刺的話從周圍傳來,邱言能清楚的感到說話人的惡意和憤怒,但卻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冷冷的看著黃大夫,後者正在低頭整理衣服,以邱言的眼力當然能捕捉到對方嘴角的那抹冷笑。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沒想到我蓄養名望,也會動了別人的禁臠,不惜動用這等手段,要來污我名聲!」

邱言哪裡還想不清楚,眼前這場戲的緣由何在。

「我今天過來,本想探求一事,但現在看來,就算我不來,你早晚也是要去找我的,而且也沒打算與我友善,那邱某就沒什麼好顧慮的了,既然犯我,加倍奉還!」

留下這麼一句話,邱言轉身就走,乾脆利落。

眼下這種情況,說再多都沒用,這黃大夫既然主動招惹自己,那就是敵對,和敵人沒有什麼好說的。

看著邱言離去的背影,黃大夫眯起眼睛。

「嘴硬罷了,我不信你有辦法翻盤?這青昌城地處邊疆,沒神道約束,正是我輩樂土,我與那幾人掙來搶去幾年,都未分出勝負,後來者居然還想插手!民望由心而發,多一個人養望,就要分薄出去一部分,豈能容他!」

想到這裡,他對身旁小廝輕聲吩咐:「去,把這裡的事情散佈出去,三天之內,我要讓全城都知道!」

那小廝領命而去,黃大夫拍了拍衣服,扶起桌椅,又換上了笑眯眯的面孔,給病患望聞問切,一切如故,邱言的事在他看來,不過一個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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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四章 止謗莫如自修




「言兒,到底怎麼回事?我聽到流言,說你沽名釣譽,行事霸道,打壓真正的善人。」

邱言回到家沒過多久,劉懷等人尋上門來,張口就問。

「哦?已經傳開了?看來黃大夫動作不慢,手下的人也不少,說的也是,他餐風堂的名號也有幾年歷史了,在城裡經營了幾年,肯定是有些基礎的。」

「你說黃大夫?你真和他發生了衝突?傳言是真的?」劉越聽了,卻是一急,「其實想撈點名聲……」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劉懷打斷了。

「亂說什麼!」劉懷看著自己兒子,一臉不滿,「自己的表弟,你居然不清楚他的為人?」

「我只是提個醒。」劉越趕緊收聲。

姨母劉氏也道:「這群人真是忘恩負義,咱們花了錢、累死累活的施粥,他們得了便宜,現在一轉臉,就要翻臉不認人了,還往咱們身上潑髒水。以後,就算是有錢了,也不能攙和這樣的事了。」

「你也少說兩句,」劉懷皺起眉頭,「這不是小事,有可能影響邱言的前途。」他到底當過潘府管事,見識不凡,看出了事情背後的危機。

名聲毀了,不只是施粥白費了功夫,甚至可能讓邱言聲名狼藉,要是考官先入為主,連科舉都要受到影響。

「舅父,你們不必擔心,這事我自有計較,那黃大夫不過跳樑小丑,翻不起浪花,他現在造勢,引得人人關注,一旦形勢翻轉,街頭巷尾口耳相傳,流傳的更快,最後都要給我做嫁衣。」

「表哥,那黃大夫誣陷表哥,肯定不是好人,」這時,默默跟來的潘蓉娘開口了,「我以後不吃他開的藥了。」

邱言笑道:「藥還得繼續吃,不管黃大夫這人怎麼樣,醫術是真實不虛的,是真正的名醫,他開的藥方、給的藥材,自有效用,不能因言避人,更不能以人廢物。」

那黃大夫明顯不是一般人,是踏上了修行路的修士,這樣的人開出的藥,肯定是對症下藥。

想到這,邱言忽然向姨母問道:「對了,聽蓉娘說,是姨母去抓的藥?不知道當時,您怎麼跟黃大夫說的?」

劉氏回憶了一下,說道:「我把蓉娘的病情說了一下,那黃大夫似乎很是重視,說是離魂症,而且親自去抓了藥,還說半個月後,讓蓉娘過去,他好確認病情,怎麼?莫非藥裡面有什麼問題?」

「不是,」邱言搖搖頭,「我是想知道,您有沒有提到,自己不是本地人?還有,藥方您還記得麼?」

「外鄉人麼?」劉氏想了想,然後點頭道,「這個我說了,說是過來投奔親戚的,你舅父一直反覆強調,那院子是你的,我們只是暫住,至於藥方,我也記得很清楚,是……」

邱言聽了,心下瞭然,等說了幾句,便將劉懷等人安撫下來,眾人見他談笑風生,沒有半點擔憂的模樣,也都被感染,放下了心。

又說了幾句,眾人便告辭離開。

「今晚我要去朋友家做客,就不用過來給我做飯了。」

送走幾人,邱言轉身回了書房,他表現的輕鬆,但心裡卻一直都在思慮著。

「這城里民眾的民願,似被黃大夫視為禁臠,我只是稍微流傳出來一點名聲,他就難以容忍,而這外鄉人……」

他想起了,醫館外被人架走的女人。

「蓉娘的離魂症已經痊癒,想要恢復,主要是養身,需要營養,而這黃大夫開的藥,都是名貴藥材,藥性溫和、不烈,正是養身所需,要去別的藥店抓藥,少說得要幾兩銀子,換成米面,足夠滿城飢民吃上三天!但看姨母的樣子,顯然沒花多少錢,這麼看來……」

在一普通病患身上,就花費這麼大,只用行善的說法,是肯定難以說通的,不過,邱言既已知曉了黃大夫的修士身份,也就能借此推敲,大致摸清對方的心思。

「這個黃大夫的性修境界,應在我之上,但不會高出太多,我現在凝結了人魂,他比我的境界還高,卻不是高的離譜,很可能是凝結了地魂,甚至凝結了天魂……」

對於凝魂境的另外兩個階段,邱言並無太多瞭解,難以確定黃大夫的具體境界。

「就算境界高過我,但既已敵對,又威脅到親緣因果,就不能放著不管,況且對我不利的傳言一旦傳播開來,積攢神力、晉陞神道的路又要曲折許多。不過,福禍相依,這裡面也有機遇,關鍵是不能拖,要速戰速決!此人開了醫館,以人道行事,說明不願與朝廷法度發生衝突,就從這點下手!」

想到這裡,他探手入懷。

「青昌縣城裡隱藏了不少修士、妖怪,可能早就有了勢力劃分,我插手進來,等於動了別人的碗筷、利益,難免引來惡意,這黃大夫只是開始,若能迅速解決,也算殺雞儆猴,能震懾他人!這樣才能不分散精力,有時間讀書寫字,畢竟有通山大王和上靈道兩個威脅懸在頭上,怎能把時間浪費在與人爭鬥上?」

念頭落下,他從懷裡拿出兩件事物。

「黃大夫的性修境界比我高,單憑魂道與其爭鬥,可能有變數,就算借助人道手段,也難以根除隱患,既然如此,不妨多管齊下!」

他拿出的是一個小瓷瓶,和一座水晶雕像。

水晶雕像裡隱約能看到淡淡紅點,聚散不定,和當日羊妖魄影凝結而成的相似,但卻不是雕刻著三個羊頭,而是兩個展翅的烏鴉。

烏鴉魄影!

自那日發現了灶神火的效用,邱言也沒閒著,將鎮壓在神靈符篆中的兩妖魄影先後煉化成雕像。

「止謗莫如自修,但我要制止誹謗流言,卻不光要修性修德,還要武道修命,以命相搏!心意勇猛,能磨練意志,氣血對生魂也有克制。」

看著魄影雕像,邱言沉吟了一下。

「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件事情要處理,要除去身邊隱患,省的關鍵時刻多出變數。」

念頭一轉,他的目光落到了右手掌心中,接著心念灌入掌心的字篆!

光影變幻,一座迷宮呈現在邱言的意識裡,迷宮的中央,一人高的山羊趴伏在地,身軀被鎖鏈困住,難以動彈。

忽的,它抬起頭,朝上看去。

「又來了?這些天,你也算信守承諾,沒有害了我魂,繼續保持下去,我可以考慮每次多透露一點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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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五章 先須煉性鎖心猿




羊妖陳其昌,在被邱言以神通符篆困住魂後,便被鎮壓在符篆空間裡的迷宮中央。

本來,照邱言的意思,昨天就是最後期限,要將之滅魂,但羊妖眼見勢不妙,便透露出了一點半星的情報,想拖延住時間。

「這次你想問什麼?想清楚了再說,我一次只回答一個問題,多了,就只能等到明天,我這個人雖是妖,也知道一諾千金的典故,只要你信守承諾,我肯定也會依諾行事。」

感受著盤踞在虛空的意識,羊妖心中盤算、口中說著,話語中流露出一股自信,覺得漸漸把握了主動。

只是,他的話音剛剛落下,虛空裡突然光芒一閃,竄出一朵火苗。

「嗯?」羊妖一愣,但不等他出聲詢問,那火苗就激射過來,直接落到它的身上!

灼燒!

火焰燃燒起來,成燎原之勢,轉眼間就將羊妖的身軀吞沒!

「等一等!你做什麼?快把火熄了,難道你不想知道通山大王的真實身份?不想搞清楚大王坐下幾大老妖的深淺?」

魂乃意識之合,一樣能生出疼痛之感,更加直觀、劇烈,被這火一燒,羊妖的魂體登時就蜷曲起來,不再自信,而是變得萎靡。

「我本就沒打算留你太長時間,這幾日休養生息,暫時沒有動手,你以為真是中了你的拖延計了?你說出來的不過皮毛,不痛不癢,有什麼意義?」

虛空中傳來了邱言的聲音。

「好說!好說!把火停下!我立刻告訴你!全部都告訴你!」魂影已被火焰灼燒的縮小了四分之一,它不禁尖叫起來。

這可不是鬧著玩,羊妖的體魄已被煉成血丹,要是連生魂都被灼燒破滅,就是性命不存,神形俱滅,徹底的煙消云散了!

「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府上的宋管事已和我照過面了,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安心上路吧。」邱言根本不跟他廢話,神火跳動,又強盛幾分!

「宋奴?」羊妖的尖叫越發高亢,「是那個老匹夫!果然一看情況不妙,就把我賣了!他監視我還不夠,還要害我性命!」

接著,它話鋒一轉,又苦苦哀求:「邱公子!邱公子!你放我一魂,我願奉你為主,終生不敢背叛,所知所想會如數奉上,求求你了!求你了!我從去橫骨、開靈竅,修行百年才有今日氣象,求求你了……」

在充滿不甘的尖叫聲中,火焰越發劇烈、旺盛,漸漸把尖叫都壓在其中,羊妖的一點真靈最終消散,記憶、念頭、情緒、意識都被神力火焰磨滅。

待得一切散去,只剩下一小團魂力精華,純粹、無垢,是被灶神火焰精粹後所得。

魂力畢竟不是實體,灶神火縱有奇異之能,也不能把無形之魂煉化成丹,只能精粹、提煉。

「這已足夠,世上不知多少修魂之人,為精粹魂力,需日日打坐、純淨念頭,花上幾年、十幾年才除了魂中雜念。書上說的『先須煉性鎖心猿,次要跏趺坐半年』,心猿指的就是心中雜念、隱患,跏趺非單指打坐,也有全神貫注的意思,要鎖住、控制住雜念,全神貫注半年才能消除,但我有了灶神火,卻能省下這個功夫,事半功倍,其實這也是做人行事的道理。」

轉頭看了眼空蕩蕩的迷宮,回憶起羊妖最後喊出的話,邱言心生感慨。

「修行不易,一朝盡悔,但修行路上本就荊棘遍地,不滅了你,留下來萬一有個好歹,就要抱憾,更何況,便是我能饒你,可上靈道、通山大王能饒得了我麼?修行路上,無論人神,都是踽踽獨行,不強大,終究要化為杯土。」

想著想著,那團魂力精華從鎖鏈中飛出,一路出了迷宮,消失虛空。

外界,邱言右手一抓,握住了無形魂力,張嘴一吸,將之吸入了口中,接著魂力變化,向內滲透,迅速融入生魂。

漲!漲!漲!

羊妖的性修境界雖只是開竅境,但被灶神火提煉後純淨無垢,邱言吸納了之後,生魂有了明顯的漲大趨勢,又在意識的操控下壓縮、凝聚,整個生魂和魂的人影都越發凝實,肉身的感知也隨之提高。

「魂力增長後,感知越發敏感,能更有效的感受血肉變化,對命修也有促進!只是,單純的壯大生魂,依舊看不到凝聚地魂的跡象,這地魂到底有何奧秘?說不得,凝聚地魂的方法,就要落在那黃大夫身上了。」

這樣想著,邱言長吐一口氣,整個人的精神頭攀到了巔峰,他低頭看了眼桌上的兩件事物,抬手拿起瓷瓶,拔開瓶口,用力一吸!

絲絲縷縷的香氣被他吞入口中,吞嚥下去!

這股香氣源自血丹,積蓄了一段時間,很是濃郁,氣一入腹,就被意識驅動著散入四肢百骸。

很快,在邱言的感知中,軀幹、四肢暖烘烘的,流淌在裡面的血液活潑潑的,血肉之感清晰無比。

念頭一轉,勁隨念動!

震!震!震!

他渾身毛孔閉合,將香氣鎖在裡面,隨後血肉顫動生力,大筋彈動為勁,明暗交替,將藏在血肉深處的一點點精華滲透出來。

這些是狼妖精血剩餘的部分,被血肉吸收、蘊養,現在被血丹香氣和明暗勁兒牽引著顯化出來。

勁力摩擦,又生出熱量,化為熱息,熱息漸多,卻因毛孔緊鎖難以通透,轉而向內。

一撮撮神力火苗倏地顯現,在血肉中快速流竄,剔除血肉裡的雜質,一下一下,真如火焰灼燒,血肉生疼,但邱言面不改色,渾若未覺。

漸漸的,熱息、神火、明暗兩勁生出共鳴,深入到筋骨深處,那一條條骨骼生出反應,隱隱跳動。

終於!

咚!咚!咚!

一聲一聲,似風箱鼓動,實為骨膜震動所致。

骨膜震動,傳遞全身,一下子就把邱言給震得原地跳起!

震勁!

震勁一生,築基巔峰!

與此同時,邱言心中靈光一閃,《性命之道》上記述的幾個句子快速流過,接著生魂一顫,念頭一轉,運轉起《臥神內訣》的法門!

只是這一次,他存想全身之神,不再是要凝聚生魂了,而是反其道而行,將生魂中蘊含的意念、心神分散開來,遍佈全身!

下一刻,整個肉身,裡裡外外,每一條血脈,每一根骨骼、大筋,都呈現心中,筋骨皮膜的一跳一震,清晰把握。

這是練武之人夢寐以求的內視!

內外變化,猶如目視,細緻入微!

但邱言並未停下,依舊孜孜感應,彷彿在尋著什麼,他的意識和心境慢慢沉澱下來,平靜如湖。

這種做法,正契合了臥神內訣裡的一句話——

內聚精神,不使外游,存謂存我之神,想謂想我之身。

把心和目都拴在身上,一刻不離的探究自身,去發現人身通天的奧秘。

終於!

「有了!捕捉到了!」

心神一動,模模糊糊之間,他感受到了一條在血**魄中流動、穿梭的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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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六章 魄主體,游不停




霎時間,心底浮現明悟,讓邱言在瞬息間就明了這道虛影的實質——

魄!

這是一道魄影!

人身三魂七魄,魂主意,魄主體。

性修修的是魂,而命修修的就是魄。

這不是邱言第一次見到魄影,他先後與幾名妖魔交手,早見識過魄影,這也不是他第一見到自身的魄影,神靈本尊還在身邊時,神目一掃,就能看到肉身的三魂七魄,混混沌沌。

可眼下這一刻,他非是看到他人魄影,也不是透過神眼檢索分身,而是依著感覺、意識,親自察覺到了在血肉中潛藏、遊走的那一道魄影!

命修築基之人,能感到魄影存在,就有了晉級更高層次的資格,而邱言不僅有這個資格,還有著相應的經驗——

燕永傑被困築基多年,一朝得知練法,立刻就察覺魄影,踏入煉魄,煉化了一魄,之後,他更憑著多年的武學經驗,展望命修道路,對如何煉化第二魄有了想法和猜測,這些心得,燕永傑都告訴了邱言。

「察覺了魄影,下一步就是抓住、堵住!然後煉化!」

命修脫胎自武道,武道自古以來就有十年練功一朝拔劍,以力壓人、以技敗敵的說法,煉魄也是一樣,就要依靠蠻橫,也要靠著心志,同樣需要積累。

好在這些邱言都不缺少!

他一發現魄影所在,心念一動,骨骼、血肉、大筋各自變化,震動、顫動、彈動,發出的勁力如連綿海浪一般,將魄影流竄的路線封死、堵住!

這也是築基境名字的由來,築基練勁,明暗震三階段,由淺入深,通透全身,這樣才能在發現魄影后將之攔住、堵住,逼迫一處。

不過,雖然前路被堵,但魄影一個轉身,就要從側邊流竄,想從勁力間的縫隙逸出,靈活如游魚,滑溜似泥鰍。

邱言自是不會讓它如願,念頭連轉,勁力連環,一連幾下,將魄影徹底圍攏,動彈不得。

「接下來的才是關鍵,不能有絲毫放鬆。」

接著,他心念連動,充斥身軀的香氣、熱息、精血精華都被牽引著匯聚過來,朝那道魄影衝擊過去!

這便是考驗積累的時候了,武道命修,修的是身軀,是體魄,打鐵還需自身硬。

想要煉魄,靠的還是自身氣血/生機,要有充沛的氣血消耗,有深厚的生機去維持,氣血和生機,便是煉化魄影的火焰、原料,也是將自身意識打入魄中的介質!

魄影無定,在全身游動,人的意志無法干涉,只有將意識打進去,融入魄中,固定下來,才能如臂使指。若是身衰體弱、壽元不多,沒有足夠的氣血和生機讓魄影吞納,縱然能感到魄影,也是白搭。

邱言的書生分身,前後吸納了烏鴉妖和狼妖的血液精華,體魄遠超常人,現在抓住魄影,充沛的氣血和生機灌注進去,頓時水到渠成,心神沉浸其中,沒過多久,就和魄影生出了血脈相連、渾然一體的感覺。

那魄影越發清晰,透露出有力、有勁的意境,邱言知道,這道魄影乃是力魄,涉及人身的氣力、外形,除此之外,其實還有奧秘。

燕永傑的力魄一煉化,除了改變氣力大增之外,還能顯化所修功法的特點。

燕永傑練得是門叫「金鐘刀訣」的功法,內外兼修,內修一口氣,外練一把刀,煉化力魄之後,運起功法,便如在身上覆了層金鐘,堅固無比;舞起刀來,更得心應手,甚至五指併攏就能為刀!

「我雖有練法,卻未修過功法,不過卻不能浪費了這個特性。」

想到這裡,邱言抬手一抓,將桌上那座水晶雕像拿在手裡,用力一握,雕像破碎,化為兩道清風纏繞手上。

這座雕像是烏鴉妖的兩道魄影被神火精粹而成,妖性被剔除的一乾二淨,純淨、純粹,邱言動念間,令手上毛孔張開,那清風就被吸納進去,融入體內,迅速流轉,轉眼到了正被煉化的魄影跟前。

下一刻,力魄毫不客氣,猛地一攝,就把兩道清風吸納進去,接著魄影變化,漸漸凝聚,緩緩上升,到了邱言的胸口位置。

邱言胸口的皮膚上,道道血紅紋路浮現出來,交纏變動,漸成一幅圖案,圖案似一團旋風插著翅膀。

而後,奇異感受從胸口處延伸開來,向全身蔓延,氣血為之翻騰,骨骼震顫,血液沸騰起來,化為熱息,在體內積蓄。

熱息越來越多,毛孔受壓,再也鎖不住,順勢放開,頓時,就見邱言渾身上下熱息噴湧,將衣服都給撐了起來。

血沸,血管為之而空,但骨骼震顫,骨髓越發具有活性,心臟跳動,一滴一滴的新血流淌出來,迅速佔據全身血管。

脫胎換骨的感覺浮上心頭。

「氣血翻滾,洗髓換血!」

邱言念頭一動,全身的筋骨皮膜就隨念而動,易筋縮骨,隨心所欲。

「難怪那日我問烏鴉妖為何能變化人形,他笑我不知命修,原來力魄一煉,不僅力氣大增,洗髓換血,連筋骨皮肉都能隨心掌控,只要有心,改易身形易如反掌!妖怪也能變成人形,只是人與妖畢竟還有差別,經脈並不相同,會留下一些原形痕跡,嗯?」

念動間,邱言突感體內有變,又一道快速游動的魄影浮現心頭。

「直接吞食了純淨的魄影雕像,刺激了體魄,居然連精魄都顯化出來了。」

煉化七魄,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煉化了一魄之後,要花費不少功夫蘊養生機和氣血的虧損,然後再用幾年時間去感悟下一魄,可邱言吞食了魄影雕像,卻省了不少功夫,力魄一被煉化,精魄就顯化出來。

「可惜我身上的積累都已用盡,再強行煉化精魄,先不說能否成功,單是透支潛力、掏空身子,就會陷入一段時間的虛弱,等於喪失了自保能力。」

邱言想著,全身毛孔忽的顫動,湧出絲絲黑氣,轉眼間化為一團黑風,將他包裹起來,然後騰身而起,飄蕩間出了書房,到了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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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七章 讓他身敗名裂,前途盡毀!




邱言兩手一揮,黑風散去,接著屈膝、蹬地!

一跳!

直接蹦起來五丈高,兩臂揮動,衣袖獵獵作響,凌空一轉,像隻鳥兒般滑翔起來,在空中連續轉折,似一根羽毛,輕飄飄落在屋頂。

「借助煉魄之機,能將功法特性賦予肉身,我雖沒有練過武功,卻能將魄影雕像裡的特性提煉出來,賦予身軀。這種本能,已經接近神通的地步了,不過,依舊算是小道,煉化了力魄真正的意義,還是在於命修的進步,嗯?」

邱言忽的輕咦一聲,目光落下去,看到屋後街道上,幾個孩童正目瞪口呆的看著他,看樣子原本是在玩耍,結果見了邱言凌空跳起、滑翔落下的一幕。

沖幾個孩童笑了笑,邱言轉身從屋頂跳下。

幾個孩童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互相對視了幾眼,接著各自驚呼,各回各家。

此時,已然是上午時分。

邱言磨滅羊妖之魂時尚是傍晚,隨後提升命修境界,煉化一魄,看似順利,但著實花了不少時間,先是提煉潛能,直達震勁,接著感悟、捕捉、堵截魄影,最後灌注意念,融入魄影雕像,賦予肉身近似神通的本能,一來二去,一夜的功夫就過去了。

「煉化了力魄,下一魄乃是精魄,涉及精元精血,所需的積累至少是力魄的兩倍,我現在血肉中積累的潛能差不多都已用盡,貿然衝擊,要陷入虛弱,縱能成功,也要花個把月的時間蘊養恢復。」

回了院子,邱言換了一身衣服,回到書房,將桌上的瓷瓶收好。

「血丹雖然氣血龐大,能作為血肉氣血的積累,但畢竟是一隻三魄老妖的全部精華,貿然吞服,後患不小,現在正要對敵,不能冒這個險。況且,我這次拔苗助長,已經榨乾了潛力,再進一步就是透支,修行是一輩子的事,不能只看眼前,壞了根基。」

這樣想著,他緩緩坐在椅上,閉目吐息,像是在假寐,逐漸將散亂的思緒和念頭收攏起來,定心凝氣。

過了好一會兒,邱言重新睜開眼睛,有精芒在眼底閃過,他拿起筆,提筆寫了張名帖,吹乾墨跡後,放入懷中。

「沒想到這第一次正式拜訪,會是這麼一個情況。」

邱言施施然出門,街坊四鄰見了他,面色古怪,顯得拘謹,流露出懼怕,邱言也不以為意。

只是,這一路上,但凡他走過的地方,總有路人指指點點,更有不少人面露不屑。

「看來黃大夫的辦事效率很高。」

這樣想著,邱言到了劉家的新宅子,正巧迎上從裡面出來的潘蓉娘。

「表哥,你怎麼來了?」蓉娘一愣。

「走,進去說。」邱言提了一句,二人入院,被劉懷看到了,這位老人立刻就快步走來。

「言兒,我正要找你,現在說你欺壓良善的傳聞,幾乎傳遍了大街小巷,這麼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我估摸著,要不然你去醫館給人家賠個不是。」劉懷的臉上滿是愁容。

「要是賠了不是,就不是傳聞了,而是坐實了這事。」邱言搖搖頭,「舅父切莫擔心,此事今天就要見分曉了,我來就是告訴您一聲,安心等待,今天家裡人就不要出去了。」

「你不要逞能!都是一家人,需要出力的只需開口。」劉懷還是不放心。

見狀,邱言又是一番說辭,好不容易讓劉懷暫時放下了心,接著便離了劉家。

走在路上,不時能聽到「沽名釣譽」、「偽善」、「打壓」的話語傳來,邱言的六識靈敏,自是一一聽在耳中,表面上神態如常,可眼裡的寒芒卻越發冷冽。

走了一路,被人說了一路,縱是脾氣再好,涵養再深,也不可能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邱言卻知道,和行人爭辯、反駁都是徒勞,反而落了下乘。

「一切的根源,都在餐風堂。黃大夫,你若真是個善人,只想求名,那也算是懸壺濟世,可惜,可惜……」

心裡想著,邱言已經到了一座院子外面,從懷裡取出名帖,上前敲門,靜靜等待。

這還是他第一次用肉眼觀察這座院子。

「以肉眼看去,這院子並無奇異之處,更感受不到壓力和玄奇氣息,絲毫體現不出住在院子裡的人的修為和神通,說起來,歷史上也有不少重臣、大儒,被刺客、甚至暴民所殺……」

想著想著,邱言心裡忽的生出疑惑。

這時,「吱呀」一聲,院門打開。

從裡面走出了一名手持長劍的青衫男子。

邱言見了,正要將名帖遞過去,並開口說話。

那男子卻是笑著擺擺手:「先不忙著給我拜帖,老師說了,拜訪之日須無瑣事牽絆,眼下你遇到麻煩,還要先把事情解決了才好。」

邱言聽了,也不奇怪,收回了拜帖,口中道:「那就有勞兄台了。」

「在下沈為生,有禮了。」那男子抱劍行禮,「你也不要客氣,老師每日耗費精力讀書說文,就是想引人安定,不作姦犯科,但偏有不識趣的人,對這樣的人,就算邱兄不動手,我也是要將之劍斬的。」

………………

餐風堂。

這座青昌縣最有名的醫館,並未受到昨天風波的影響,依舊人來人往,甚至在醫館對面的街道上,不少受過恩惠的災民聚集在那裡,逢人就說著黃大夫的好話。

藥堂內間,黃大夫剛診斷完一名病人,小廝就端著早點進來,外面的病人早就知道了醫館的規矩,安心等待黃大夫進食。

那小廝放下隔簾,低聲說著:「先生,您的威望,經過昨天的事情,反而更上一層樓了。」

黃大夫淡然一笑,抿了口茶,然後道:「那個邱生,還是太年輕了,不知從哪裡學了點手段,就想匯聚民願,助力修行,一點都不懂規矩,這樣不入流的角色,連墊腳石都算不上,略施小計把他壓下去,並不值得高興,這一點,你要記住了,格局要大一點。」

小廝連連點頭:「是是,也是那邱生不長眼,自己找上門來,被您略施小計就擺平了,再過些日子定然身敗名裂,前途功名盡毀!」

黃大夫還是笑著,說著:「嗯,這事你辦的不錯,消息傳得及時,又不著痕跡,等有時間,我再給你講點東西。」

「謝謝先生!謝謝先生!」小廝聽了,立刻大喜。

便在此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雜亂聲響。

聲聲驚呼傳來,黃大夫眯起眼睛,站起身來,撩開隔簾,入目的是一隊身穿皂衣的衙役,為首的卻是個熟悉身影。

「是你?你還敢來?」

這個人,正是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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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八章 大瑞有法,條條分明




「怎麼又是這個人?」

醫館裡的病患看到這一幕,立刻就有人叫開了。

「他是誰?」也有人開口詢問。

立刻就有人陰陽怪氣的諷刺道:「呵,他你都不知道?可不就是咱青昌縣的大善人,邱言邱公子麼?」

「原來他就是邱言!昨天作惡被抓個現行,沒想到賊心不死,又來鬧事!」

「他還帶了縣衙的人來?怎麼著?逼迫不了黃先生,就要動用官場之力壓人了?」

「坊間還傳言他是個窮書生,散盡家財賑災,現在看來,根本就是一派胡言!連官府的人都能調動,能是個窮書生?還不知道給縣太爺孝敬了多少呢!」

……

議論響起,聲音雖然低,但匯聚在一起甚為可觀,以邱言的敏銳感知,自是能感受到話語背後正在醞釀的民怨。

民怨也是百姓的念頭寄託,但卻是負面的,邱言對此不甚瞭解,但單憑想像也知道不是好東西。

對面,黃大夫看著衙役,瞳孔緊縮,但旋即恢復,然後故作茫然的道:「邱公子,你這是做什麼?我不是說的很清楚了麼,治病救人乃醫者天職,不要說你的逼迫,就算是官府下令,在下也不會遵從,你若一意孤行,就讓官差把我綁了去吧!」

他這話說的大義凜然,聽得人不由佩服,甚至有人喝起彩來,但被衙役一瞪,又壓低聲音,不少人憤憤不平,面含怒氣的盯著邱言等人。

邱言見狀,開口道:「一句話,立刻就讓我成了眾矢之的,連帶著官府都被扣了個名頭,只是,治病救人是醫者天職,可殺戮外鄉人也是醫者該做的之事?」

「你說什麼?」黃大夫聽到這裡,面色一變,眼底閃過驚色。

「我說什麼,你心裡清楚,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既然做下,就別妄想能夠抵賴!我也不和你多費口舌,待得證據確鑿,再看你如何言語。」

說著,邱言和身旁衙役說了一句,那人點點頭,一揮手,就要帶人衝進醫館後院。

「住手!」這時,小廝一步走來,攔在眾衙役前,「我們良善人家,行善救人,干的都是積德的好事,就算官府也不能無辜抓人!你們二話不說,就要抓走先生,是何道理?」

他說話的時候,胸膛快速起伏,個頭雖矮,但聲音卻出奇響亮,直接傳到了外面。

聚集門外的災民聞聲而動,聚集過來。

「真是借勢壓人?」

「打壓良善?」

「這世道還有沒有王法了?」

聲聲叫喊就傳了進來。

連衙役都顯得為難,但今天這事是老相國的學生牽頭的,他承受著巨大壓力,不敢退去。

邱言卻上前一步,直視小廝:「好個伶牙俐齒的家僕,誰說要抓你家先生了,大瑞有法,不靠信口開河,有人報案,報請後檢,這是律法所定,來這裡是要查案,不是抓人!你張口抓人,閉口抓人,是何居心?」

他這話一說出來,小廝先是一愣,跟著就要反駁,未曾想邱言又道:「造謠煽動可是大罪,我看你年紀也不大,小心禍從口出!到時候被官府通緝,天下再大,無處藏身!」

這話一出,小廝面色一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接著邱言轉身,朝著內堂和醫館外面的人說道:「諸位鄉親,我既報案,就有準備,不是私自揣測,咱大瑞朝講究『髒驗見在、支證分明』,說的是要有證據、一切分明了才能定罪,眾衙役此來,正是公正所在……」

他抬手指著面色陰沉的黃大夫。

「若是此人清白,當然無罪,莫說抓他,邱某立刻斟茶認錯,認了誣告之罪!可若是我所說為實,眾鄉親被他一面之詞迷惑,壞了官府辦案的決心,豈不是讓死者難見天日,兇手逍遙法外,於情於理於法,都說不通。」

眾人聽他說話間引用律法人情,句句在理,更不避諱誣陷,願意承擔後果,讓沸騰的民怨略有平息,有些人注意到黃大夫的異狀,不由思索起來。

便在這時,黃大夫冷笑一聲,沉聲道:「邱言!你這狂徒,在遠寧城就作惡多端,將守門兵卒李波,城中良民王巧兒等人坑害不淺,更巧取豪奪,致使他們幾人傾家蕩產!若有人不信,去遠寧城一打聽就能知道!現在又要逼得我家破人亡才甘心麼?」

聽到這話,邱言眉頭一皺。

「真是費盡心機,連這些事情都打聽到了。」

黃大夫話一開口,就不打算停下:「正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這樣的人,在下羞與為伍!請你帶人離開!不要污了這藥堂之地!我可以與你對薄公堂!」

話一出口,又煽動了些許民怨,只是和剛才相比,卻差強人意。

注意到這一點,黃大夫的眼中閃過一絲焦急,旁邊的小廝更是面色發白。

「邱公子,你看這……」衙役還是為難,雖有上面的壓力,但這種情況一個處理不好,就可能產生民變,責任不是他能承擔的了的。

邱言卻搖了搖頭:「他現在失了方寸,撕掉了遮羞布,無所不用其極,正說明心虛,被我們抓在了痛處,若是退縮,功虧一簣,也給了他們準備的時間,想要找到罪證更加困難。」

說話間,他不顧壓力,邁步上前。

突然,人群中有個聲音響起——

「那李波和王巧兒,都是遠寧城有名的惡霸,但自被邱公子教化之後,這些日子以來,反倒時常行善,轉變之大,就連身邊人都不敢相信,沒想到竟有人污衊邱公子逼迫他們,導致傾家蕩產,簡直荒謬之極!」

這個人的聲音也很響亮,直接就蓋過了吵雜的人群。

邱言尋聲看去,見一名英武不凡的男子從人群裡走了出來,朝著四周行禮:「在下張振,就是遠寧人氏。」

這張振話鋒一轉:「別的不敢說,但有關李波和王巧兒之事,這醫館的說法大有不實,有誣陷的嫌疑。」

「不錯,我也是遠寧來的商賈,能夠作證!」

「這位黃大夫說的正氣凜然,但全都是造謠,這樣的人,人品值得懷疑!」

「是啊,不過就是搜查一下,若心裡沒鬼,為何死命的阻止?邱公子都說了,要是沒查到證據,自願領罪,怎麼反倒是黃大夫不敢應下來,難道是心虛了?」

又有幾個聲音傳來,這些話一說,好似給沸騰的民怨潑了盆冷水,吵鬧聲頓時停息。

有人聽了這些話,聯想到醫館幾人的反應,看向黃大夫的目光驚疑不定。

見情勢有了變化,黃大夫面色越發陰沉,看著近在咫尺的邱言,他生硬的點了點頭:「好!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查出什麼!我黃德文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事後,這事別想善了!哪怕告到京城,我都要討個說法!」

邱言卻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你真敢去京城?」

黃大夫聽了,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的盯著邱言,但忽的眼神呆滯。

跳!

白日當頭,卻見生魂從黃大夫頭上跳出,那魂中人周圍景物變化,動念間,有絲絲縷縷的波動散發出來,輻射開來,將整個醫館籠罩。

就在這個時候,醫館四周的街道上,幾個隱蔽的角落,各自爆發出淡淡青芒,迅速擴展,擊碎了籠罩醫館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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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九章 遍地屍




瞬間,聚集在醫館內外之人,先是精神一陣恍惚,感到眼前的景物似扭曲了一下,但接著又重新恢復清明,定睛看去,周圍並無變動。

內間,黃大夫的生魂卻是一震,流露出憤恨和震驚的情緒,魂體表面冒出絲絲青煙。

「這是?神力!這是神力!怎麼回事?青昌縣又有神祇出現了?莫非神道要復甦?不可能,通山大王還沒有掌控城隍神位,不會允許神道復甦!可我布下的幻境,直接化為虛無,這種有無變化,確確實實是神力所為!」

他正驚訝著,忽然發現邱言邁開步子,抬手朝他的肉身推了過去,心頭一驚。

「不好!這小子著實毒辣,我生魂出竅,肉身沒有了掌控,被他這麼一推,直接倒地,怕要引起民眾疑慮,可惡!神力出現,說明有神祇在附近,我雖凝聚地魂,但最多在烈日下支持十息的時間……」

危急關頭,黃大夫的生魂向下一落,重新回殼。

「你做什麼!」

魂一歸竅,黃大夫就朝邱言怒目而視。

邱言順勢收回了手,根本就不回話,帶著人就朝著藥堂後的院子走去。

那小廝還領著幾名勁裝大漢想要攔截,卻被衙役一推,幾句話一嚇,讓到一旁。

黃大夫見狀,狠狠一咬牙,眉頭緊鎖。

「先生,這可怎麼辦?」小廝慌亂起來,「那邱生似是有備而來,要是……」

「鎮定!」黃大夫眯起眼睛,看向小廝的目光鋒利的好似一把刀,「慌什麼!你一慌,旁人看了,更要生疑!」

他這番話壓低聲音說出,入了小廝耳中,讓後者悚然一驚。

小廝遊目四顧,這才發現,周圍人正驚疑不定的看著他,如此一來,他如何還不知自己因為慌神,而犯了錯。

「先生,先生,我知錯了。」頓時,小廝哭喪著臉。

「哼!」黃大夫卻不再理他,一甩袖子,也朝著後院走去,「搜查?我倒要看看,能查出什麼!不過,真是小看了這個邱言,太大意了!此事過後,一定要這個威脅徹底扼殺!」

堂中眾人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都犯起嘀咕。

「醫館的人突然就慌亂起來了?」

「好像有點古怪,不過黃大夫這麼好的人……」

「別猜了,咱也跟著去看看,平日裡官府查案,都不讓人靠近,今次卻沒有動手驅人,機會難道,多少能長點見識。」

聽到有人這麼說,不少人的心思都活絡起來,醫館內外不乏好事之人,立刻就跟了上去,進了後院。

後院佔地不小,地上鋪著青石板,卻異常空曠,除了兩件小屋,就只是有一口水井,進來的衙役先去小屋查看,很快就探明了,這兩間屋子,一間是柴房,另外一間卻是伙房。

「怪了,正屋是藥堂,兩間小屋卻是柴房和伙房,沒有人住的地方啊。」領頭的衙役聽了回報,心生疑惑,聲音正好能讓一臉陰沉的黃大夫聽到,無異於就是詢問。

「民居如何佈置,難道還要聽官府的吩咐?」黃大夫冷笑起來,「還查不查?要是查不出,那在下可是要去告你們誣陷良善人家!」

聽黃大夫這麼說,衙役頭目頓時緊張起來,又差了兩人探查那口水井,但依舊沒有發現。

這麼一來,衙役們就有些慌了。

「邱公子,這可如何是好?」衙役頭目一臉為難的看著邱言。

邱言聽了,並不回話,而是抬頭向上看去。

呼!

破空聲響,接著一個大漢凌空而落。

「邱兄弟,我來了!」

來者長嘯一聲,卻是燕永傑,他如今煉化一魄,盡力充沛,聲音剛傳過來,人就已經落在地上。

屋頂落人,自是引人矚目,更讓人在意的,是燕永傑背著的那柄大錘子!

這個錘子,錘頭足有半個腦袋大小,錘炳有大半個人長,一看就沉重非常,但燕永傑一落地,二話不說,手臂一掄,舞動鐵錘,重重的砸在地上。

錘頭落地的瞬間,他手臂裡面的大筋、骨膜、筋肉一縮一脹,整個人顫動了一下!

就聽「轟隆」一聲,石塊崩飛,泥土濺起老高,落錘的地方,直接成了一個深坑,但坑裡卻空無一物。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就連黃大夫都沒及時回神,等他看到深坑形成,心裡「咯噔」一聲,哆嗦了一下,隨即又低聲自語:「不妨事,不妨事,雖不知邱言從哪得的消息,但他畢竟不知道……」

誰曾想,他的這個念頭還未落下,另外一邊,幾道青芒從院外匯聚而來,擰成一股,徑直擊中了那口井,就見井身一震,崩裂出一枚玉珮。

叮!

玉珮跌落在落地,聲音清脆。

隨後,就見空無一物的坑裡突然光影扭曲,出現了幾個縱橫交錯的身影。

嘶……

周圍盯著坑看的人,都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不由的揉了揉眼睛,等定睛再看,登時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少人立刻面無血色,手腳冰涼。

那幾道身影,面色蒼白,一動不動,又是從坑裡出現,說明是被埋在土裡的,看到這一幕,就算再遲鈍的人,也能想到裡面的玄機。

「這……死人?」

立刻的,靠近黃大夫的幾名百姓,看了這位素有善名的大夫一眼,迅速後退。

黃大夫的面色,已經陰沉的能滴出水來了,手微微顫抖,血肉連心,心神一亂,又未曾命修,也就掌控不住血肉筋骨。

衙役頭目這時候也回過神來,打了個哆嗦,然後就招呼人手,去找了工具,在坑洞旁邊挖起來,這一挖可不得了,一具接著一具的屍體就被挖了出來,很多血肉已經腐爛,更多地則早已化為枯骨。

「這……這簡直喪心病狂啊!這院子裡到底埋了多少屍體!這死了多少人啊?」眾衙役早就駭的面色蒼白,「難道這整個院子的下面,都是……」

這麼一想,很多衙役感覺自己的腳底冰涼,好像有絲絲涼氣正在從下面滲透上來!

嘔!

圍觀的百姓更是難以忍受,嘔吐的嘔吐,暈倒的暈倒,更多的是轉身就逃!

藥堂裡,醫館外,圍攏過來看熱鬧的人,見這麼多人跑出來,心中疑惑,詢問出來。

「怎麼不跑?殺人了呀!」

「死人!全是死人啊!這什麼醫館啊!根本就是墳地!」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沒想到黃大夫看著那麼面善的一個人,居然如此喪心病狂!這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呆了。」

「錯怪了!真是錯怪了邱生!」

「不錯,要不是邱生,誰能想到這位黃大夫竟是殺人魔王!」

「這地方,我是呆不下去了,陰森森的。」

聽著這些話,人群嘩然,但很多人還是不信,可等他們進去看了一眼,紛紛面如死灰。

「想不到……想不到……」

人來人往,很快,醫館的事情似燎原之火般傳播開去,這麼大的事情,一具一具的屍體,攔都攔不住,根本不需要有人刻意推動,轉眼就傳遍了半座縣城!

人言可畏!

「身敗名裂!身敗名裂!」

院子裡,黃大夫手腳顫抖,他清楚的感到,鎖在藥堂裡的的民願情緒隱隱要崩潰,似開閘水庫一樣,朝著其他地方流淌,頓時心如刀絞。

「我幾年的積累,日夜操勞……如今,毀於一旦!」心裡想著,他轉頭看向邱言背影,眼中浮現殺意。

另一邊,邱言將那枚玉珮撿起來,突感五感一震,有龐大的民願流淌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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