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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y7
勳爵士 | 2009-2-17 11:27:12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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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後,他再想起這天的事,也許就是在那一瞬間,他便對她傾了心,失了魂……

  寒冽的冬日,本不適合遠行,尤其又逢大雪紛飛之際,若非有什麼緊急之事,鮮少有人會願意在這樣惡劣嚴寒的天候下趕路。

  此刻便有一隊人馬疾行於官道上,雪愈下愈大,人人凍得直哆嗦,臉僵唇白,兩條腿兒幾乎都快麻木沒知覺了。

  一名頭戴褐色氈帽的中年男子,瑟縮著肩頸,騎在馬背上,帽簷壓得低低的,侵骨的風雪凍得他牙關不時輕顫著。

  回頭望了望跟在後頭的其他人,思忖了須臾,他驅馬走向騎著一匹黑色駿馬在前方領隊、那名年紀雖輕性子卻異常沉斂穩重的少年,恭聲與他商量。

  「二少爺,讓大伙先找個地方歇息一下吧,這天氣冷得著實教人吃不消啊。」

  司徒馳聞言,回頭環顧眾人一眼,見大伙縮著肩頸,將臉兒垂得低低的,氈帽與外衣全都沾滿了白色的雪花,宛如雪人似的。

  他沉吟了下,頷首說道:「我記得前面有一處破廟,到了那裡,就讓大伙歇一會兒吧。」他何嘗沒感覺到那侵人肌骨的寒意,但惦記著兄長的病,所以想盡速趕回去。

  中年男子連忙揚聲朝眾人說道:「二少爺交代了,大伙到前面破廟歇一歇。」

  聽聞這話,一干人霎時都打起了精神,抬著轎子,加快腳步,朝前方而去。

  不久,來到破廟後,將轎子停在角落處,眾人連忙分頭去撿來枯枝,點燃紅通通的篝火,好煨暖受凍的身子。

  偌大的破廟內,不久便生起了三堆篝火。

  角落處,靠近花轎那裡,是給新娘、媒婆與丫鬟暖身用的;左邊那處,是讓抬轎的轎夫與樂師們取暖的;右側那裡則圍坐了司徒馳與溫管事及一干護衛隨從。

  沒錯,這是一隊迎親隊伍,不過新郎倌並不在場,而是其弟司徒馳代他來娶親。

  這樁婚事早在九年前便定下了,但成親的日子卻決定得十分倉卒,吉日就在兩日後。

  原本來回只要兩日的路程,卻因連日大雪延誤了不少時間,所以司徒馳才會這麼急著趕路。

  坐在篝火邊,他垂目盤算了下,接下來若加緊腳程,或許便能如期趕回霄王府。

  出來時娘親千交代萬叮囑,要他不可誤了拜堂的吉時。

  「啊——」就在他思忖間,忽然兩聲尖叫驚動了眾人。

  他起身,快步走到花轎後方一探究竟。

  「發生什麼事了?」

  「有、有蛇!」媒婆與丫鬟縮在一塊,蒼白著臉,指著草堆處一條蠕動著的長蟲。

  司徒馳手持佩劍正要過去,忽聞一道嗓音阻止他。

  「不要殺它,這種蛇性情溫馴,不會主動傷人,也許是我們方才進來時,驚擾了它,將它從冬眠中吵醒。」

  那聲音輕輕軟軟的,像絲一般滑膩,他不由得循聲回頭望去,看見一名穿著喜袍的女孩,抱著膝坐在篝火前。

  她那雙細長的鳳目也正望著他,火光映照在她清麗的臉容上,她唇角微彎起一弧淺笑,臉上流露出一股恬適慵懶的氣韻,絲毫沒有被那如手臂般粗細的長蛇給驚嚇到。

  她容貌算不上絕艷,卻讓司徒馳心弦冷不防一蕩,有一瞬間怔忡失神。

  頃刻間,他便回了神,解釋,「我沒有要殺它,只是要將它暫時捉到外頭去,免得它誤傷了你們。」他明白凡大喜之日皆不宜殺生,尤其這樁喜事還是為了替大哥沖喜,更不能開殺戒。

  她噙笑頷首。「那就好,麻煩你了。」

  「不用客氣。」有那麼一瞬間,他竟捨不得從她臉上移開目光。

  眨去那奇異的思緒後,司徒馳持著長劍,將那條長蛇給挑了起來,迅速步出破廟,將它移了出去。

  一放開蛇,那蛇便快速游竄而去,須臾間便不見蹤影了。

  他望著飄墜不停的瑩白雪花,眼前掠過適才見到那張略帶稚氣的娟麗面容。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模樣,到花府迎親時,她是蓋著頭巾坐上花轎的。

  他知道她今年才十四歲,比他還小三歲,都還未及笄呢,這樣的年紀卻已要成為人妻,而這一切全是為了大哥的病。

  心頭忽然浮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心疼,他微感困惑的瞇了瞇眼,隨即伸手揮去墜在他臉上的雪花,不再多想。

[ 本帖最後由 tipsy7 於 2009-2-17 12:29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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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y7
勳爵士 | 2009-2-17 11:27:59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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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時分,趁著夫婿好不容易入睡了,花掬夢推門而出,想吹吹涼風。

  嫁來霄王府已七、八個月,她總是在這樣的深夜裡,才能偷得一丁點自個的時間。

  她沒有怨言,因為這是她的命運,怨天咒地也改變不了,還不如老老實實的接受。

  一方面也是因為閒懶的性格,她不愛與人爭,當然更不會去同天爭。

  聞到空氣中飄來一縷清香,她側眸望去,驚喜的低喃,「桂花開了啊,不知不覺都已入秋了。」

  她朝暗自吐著幽香的一株桂樹走過去,伸手捧起枝上的花,湊近鼻端,深深嗅聞,待吸足了滿腔的香氣,娟雅的臉容綻出心滿意足的淺笑。

  「摘一些回房裡去,好讓夫君醒來也能聞到這桂花香。」她動手摘花,忽然心有所感的朝左前方瞥去一眼,不意外的看到院落矮牆外杵著一個人。

  「小叔,又出來散步呀?」她輕輕軟軟的嗓音問著。她不記得是從哪一日開始的,當她習慣在深夜時分出來透透氣,便不時會見到他。

  司徒馳微微頷首,深黝的目光望著她。「你喜歡桂花?」

  「嗯,我喜歡它清甜的香氣。」

  月光下,他深黑的眸,靜靜看著她駐足在桂樹前摘花的身影,片刻,他問:「大哥今日有好點嗎?」

  「跟昨天差不多,我想讓他聞聞這花香,說不定精神會好點。」

  「娘……今天是不是又罵你了?」

  忽聽他說這話,花掬夢手上動作微一停頓,俄頃,便又若無其事繼續摘著桂花。

  「娘沒有罵我,她是在教我。」

  聽見她雲淡風輕的口氣,把母親對她的辱罵當成教導,司徒馳斂起軒眉。

  「你做得已經夠多了,娘不該把大哥的病都怪在你身上,又不是你害他生病的。」倘若她肯抱怨幾句,他不致為她這麼不平,但她卻總是將別人的惡意說成善意,令他忍不住感到心疼。

  「娘是個明理之人,不會這麼想,她是擔心夫君的身子,所以有時心煩,口氣難免有些急了點。」她仰首望向他,露齒而笑,「小叔,我知你是好意,可不要再為了我的事去跟娘吵,那只會令娘更加煩心。」

  她雖然沒親眼看見,卻從旁人那裡得知,小叔有好幾次為了婆婆責備她的事,替她抱不平,結果只是惹得婆婆更加遷怒於她,替她……添了不少麻煩呢,唉,她這個人一向最怕麻煩的事了。

  司徒馳眸光微凜。「娘就是為了這事罵你?」

  「不……當然不是。」她輕搖螓首。

  他怎麼就非得執著在這上頭不可呢?她都已明說了,娘不是「罵」她,而是在「教」她,他還聽不明白嗎?索性轉移開話題,「對了,小叔,我聽說你要去參加科考了?」

  「嗯。」他一向不熱中功名,對經商反倒比較感興趣,可由於大哥身子一直未見起色,父王便轉而逼他參加科考,要他謀取一官半職。

  本朝取才一律須經過科考,縱使是皇親國戚也不例外。不過花錢找人代考這種事卻也屢見不鮮,沒有實力可有財力的貴族富賈們,便常藉由這樣的門路覓得官職。

  「我想以你的能力,一定能考取好成績。」她曾聽下人說過,以前教過他的夫子們都對他的文才讚不絕口,若是參與科考,必能金榜題名。

  「無所謂,那只是為父王而考。」凝覷著她,沉吟一會,他接著說:「我不在府內的這段時日,你自己……多保重,若有什麼事,可以去找溫管事商量,我吩咐過他,他會盡量幫著你。」

  她噙笑頷首。「你自己也多加保重。」

  見他旋身離去,花掬夢輕輕吐息,不知為何,每回見到他看自己的那種眼神,她總是沒來由的覺得緊張。

  可若是幾天不見,她又會覺得……悵然若失。

  她輕搖螓首,懶得再想,捧著滿手清香的桂花,走回寢房內。

  她躡著足,找來了一隻碟子,將桂花盛入其中,走到榻邊,看見榻上那沉沉熟睡著之人,她將碟子輕輕的擱在榻邊的一方小几上。

  「希望你醒來聞到這些花香,心情會好一點。」

  她細睇丈夫因飽受病魔折騰而憔悴不堪的臉容,倘若他跟司徒馳一樣健朗的話,想必會跟他生得頗為神似吧。

  會與他一樣,有一對飛揚的軒眉,深邃如星的眼瞳,俊挺的垂膽鼻,以及那豐潤的唇瓣,所組合而成一張英姿煥發的俊毅臉龐。

  呀,她在想什麼?怎麼腦海裡浮現的,儘是司徒馳的容貌。

  她甩甩頭,搖去那驀然浮上心頭的人影,然後徐步踱至窗邊的一張軟榻,躺了上去。

  這裡是她睡了半年多的床,丈夫患有重病,她當然不能跟他擠在一張床榻上睡,免得驚擾到他的安寧。

  從微敞的窗縫間,覷見月娘周邊淡淡的透著一層光暈,她細語喃道:「看來明天應該會是個好天氣,希望夫君的身子能覺得舒服一點,還有 ……希望小叔考試順利。」

  榻上之人似乎醒了,側首微微瞥了她一眼。




  花掬夢一進來,便聽見匡噹一聲打破瓷碗的聲音,接著便看見兩名侍婢慌張的在收拾著碎碗,清理潑灑一地的湯藥。

  「怎麼了?」

  「奴婢……手滑沒拿穩,不小心讓湯藥給灑了。」小靜垂著臉,低聲將不是自個的錯給攬在身上,沒有說出是因為主子忽然發怒打翻湯藥的事。

  「不要緊,你們再去煎一碗過來。」她細軟的嗓音沒有絲毫責備之意。不用問也知,定是夫婿鬧脾氣,將藥給打翻的,這種情況也不是頭一回了。

  「你上哪去了?」見兩名侍婢離開後,司徒駿有絲不悅的詢問,因久病臥床,他的嗓音略顯喑沉。

  「我去摘花了。」花掬夢將手裡捧著的桂花遞給他看。

  「不是去看二弟?」斜射而來的眸光透著質疑。

  「我怎麼會去看他?」她不解的笑問,將桂花裝入白色的瓷碟中,端至他榻邊。自上回摘了些桂花讓他聞後,見他似乎也頗為喜歡,她便每日都去摘些桂花回來。

  「他高中榜眼不是嗎?」他的聲調裡隱隱透著一絲晦澀。若不是這身病,此刻那榮耀該是屬於他所有,而不是……

  「是呀,聽說外頭廳堂來了不少賀客,他和父王都忙著在接待那些賓客。」將小碟子放置在他身旁的小几上,她接著拿來一條乾淨的巾子,替他拭去手上沾到的褐色藥汁,擦淨後,想及一事,她揚睫,淺笑說道:「你若覺得湯藥苦,不如我做些桂花糖酥給你配著藥吃,好嗎?」

  每日都要喝好幾回那種難喝的湯藥,即便是她也會受不了,怪不得他要打翻藥汁了。

  之所以知道那藥苦澀難喝,是因為她先前曾好奇的淺嘗過一口,當下便苦得她直皺起了眉,所以很能體諒他不愛喝那藥的心情。

  她柔柔細細的嗓音,鑽進他耳裡,彷彿一道涼泉,撫平了他胸臆間的怒氣。「你會做桂花糖酥?」

  「嗯,我做的桂花糖酥很好吃哦。」她盈盈淺笑著自誇,「我做給你嘗嘗好不好?」

  司徒駿還未及開口,便聽見走進內室的霄王妃厲聲叱道:「嘗什麼?大夫說駿兒不能吃甜食,你是想害死他是不是?」

  「……對不住,我一時給忘了。」看見一身華服的婦人,花掬夢低眸垂首道歉,也不再多辯解什麼。

  嫁來王府十天後,她便已明白,在婆婆面前任何的解釋都沒有用,不管她責備什麼,一律低首認錯便是,免得招來她更多的斥責。

  「這麼重要的事你敢給我忘記?你是怎麼當人家媳婦的?」霄王妃的指頭用力戳著她的粉額。

  「對不起,娘,我下次一定會記牢的。」呀,好疼,婆婆一陽指的功力似乎又增進了不少啊。

  收回一陽指,霄王妃嚴厲警告,「哼,你給我注意點,若是駿兒有半點差池,我唯你是問!」

  「娘,別怪掬夢了,她沒有惡意。」司徒駿出聲緩頰。

  一望向兒子,霄王妃臉色驀然一變,登時一派慈母模樣,和顏悅色的說道:「好好好,娘不怪她,你今天精神可有好些?」

  「嗯。二弟不是高中榜眼嗎?娘怎麼沒過去前廳幫著父王一起招呼賀客?」

  「哎,那裡有你父王和馳兒應付就夠了,那麼多人,吵得我頭都疼了。」

  趁著霄王妃在與司徒駿說話,花掬夢輕吁一口氣,見屋裡有點悶,便走到窗邊將窗子打開,眸光瞅見駐足在不遠處的一道人影時,她微露訝色。

  小叔此刻不是應該正意氣風發的在廳堂接受那些賓客的道喜才是,怎麼會跑來這裡?

  見他看到自己時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她忍不住也報以笑顏,唇瓣輕啟,無聲的對他道恭喜。

  「掬夢,窗外有誰在那裡嗎?」留意到她的異狀,霄王妃走了過來。

  「呃……」她不禁有些微慌的回頭。

  「沒人你在笑什麼?」霄王妃朝窗外瞥去一眼,沒發現半個人影。

  「我……看見剛才有只漂亮的鳥兒飛過。」花掬夢急忙尋了個理由,暗暗再朝窗外瞥去,果然不見人影。適才莫非是她眼花看錯了?




  「崧瀾院」是司徒駿所居住的院落,由於主子喜梅,所以院子裡遍植了梅樹,只有一株約莫有一人高的桂樹,孤零零的杵在院子的角落裡。

  花掬夢對梅花並沒有特別喜愛,她只對會散發出清香氣息的花兒情有獨鍾。

  今日趁著司徒駿在午睡,她托侍婢找來了一株桂花苗,在院子裡掘了個洞,種下它,好讓它能跟另一株桂樹作伴。

  「你在做什麼?」

  聽到這熟悉的嗓音,她抬起頭。

  「噫,小叔,這時候你怎麼有空過來?」今日是他高中榜眼的第三日,據說上門的賀客仍川流不息,都快將霄王府的門檻給踩平了。

  「我跟父王說我肚子疼。」連著應付了兩日,司徒馳委實疲於再應酬那些上門的賀客,索性裝病遁離。

  她會意的輕笑。「那現下還疼嗎?」

  「不疼,倒是有點餓。」他微一遲疑,接著說:「能吃你做的桂花糖酥嗎?」自前天聽見她說要做桂花糖酥給大哥吃,他便一直惦在心上,也很想嘗嘗。

  「噫?」她微訝了下,「你前天真的有來過?」那時再回頭沒瞧見他的人,她還一度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

  不過他是怎麼知道她會做桂花糖酥的事?莫非,他在窗外時,「不小心」聽到的?

  「你不是還對我說恭喜嗎?」他納悶她怎麼會這麼問,當時他一眼便認出,她唇瓣一張一闔,無聲說出來的那兩個字是「恭喜」。

  「嗯,可是你一眨眼就不見了,所以我還以為是自個看錯了。」

  「娘那時走了過來,所以我便先離開了。」他也不知當時為何要躲娘,直覺還是不要讓娘瞧見比較好。

  「還是你機伶。」若是讓婆婆瞧見他,八成又有話要說了。

  「那……你什麼時候做桂花糖酥?」他眼神微露一絲期盼。

  「可你大哥他不能吃甜食。」她想起那日婆婆叮囑她的話。

  他想也沒想,脫口便說:「他不能吃,我能吃啊。」對她總是以大哥為優先考量,他感到有些不悅。隨即又覺得自個的怒氣來得未免莫名其妙,她是大哥的妻子,凡事替大哥設想並沒有錯。

  見他一副真的很想嘗的模模,花掬夢唇邊忍不住漾笑,回頭瞧了下寢房。

  「我進去瞧瞧你大哥醒了沒?若還未醒,我就上廚房替你做桂花糖酥。」

  「嗯。」司徒馳俊目閃動著一抹光彩,彷彿那桂花糖酥是怎樣希罕的珍饈。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發現她會在深夜時分來這院子裡透氣時,他便會經常「順道」繞過來這裡見她。

  他承認,有意無意間,他對她的事特別關注,但,那是因為……她是他的嫂子,是他代大哥迎娶回來的妻子,大哥臥病在床,娘又對她諸多挑剔,他這個做人家小叔的,當然得多關照她一些。

  沒一會,花掬夢走了出來,細聲說道:「你大哥可能沒那麼快醒,吶,你現下幫忙我摘些桂花,我拿到廚房去做桂花糖酥,等做好後,再讓小靜送過去給你。」

  「好。」司徒馳頷首,走進院子,來到桂樹前,兩人各自分站一邊。

  透過枝葉的縫隙間,他出神的看著她臉上帶著一抹閒適淺笑的神情。

  「小叔,叫你幫忙,你怎麼傻愣愣的杵在那裡,手都沒在動?」

  她忽然偏過頭來看著他,那張清婉的臉兒就在他眼前不遠,令他臉孔微感一陣臊熱。

  他連忙別開眼神,盯著桂花,解釋,「我沒摘過這花,不知要怎麼摘,所以便先看你怎麼摘,再動手。」

  「那你現下知道了吧,動作要快點哦,我要趁你大哥醒來前,做好趕回來,免得他找不著我。」

  「嗯。」他低應一聲,心裡微覺不快,不喜歡聽她老是將大哥掛在嘴上。

  不久,摘了足夠的桂花,花掬夢連忙朝廚房而去。

  也不知為什麼,她心情無端的覺得有些愉悅,彷彿能做桂花糖酥給他吃是件挺快樂的事。

  她自個也很久沒吃到桂花糖酥了,有點想念那香香甜甜的滋味,雖是為他而做,剛好也可以讓自個解解饞。

  目送她離去,司徒馳將手舉至鼻端,嗅聞著沾染了桂花清香的手指,他唇嘴揚笑,眸光極柔。

  他年方十七,仍是少年心性,未曾識得情愛滋味,不懂此刻這歡愉的心情是何物,踩著快意的步子,慢悠悠的走回自個居住的院落,一路上細細回味著適才與她一塊摘花的情景。

  猶不知自己往後,將為這份情懷飽受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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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1:28:42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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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的一聲,打歪了花掬夢的腦袋瓜,她的小臉也霎時浮上清晰的五指印痕。

  「你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了嗎?誰讓你去做那些桂花糖酥的?你這歹毒的女人,當真想害死我的駿兒嗎?」霄王妃嗔怒的叱罵。

  適才一到長子房裡,聞到一股誘人香氣,轉眸一瞧,便看見桌上擺著一碟桂花糖酥,她當下怒不可遏。

  「啪!」又一記耳刮子朝花掬夢揮去,讓她的另一邊面頰也印上五指印。

  她低垂著腦袋,不敢喊疼,只是細著嗓道歉。

  「對不住,娘,是我一時嘴饞,做給自個吃的,沒有要給夫君吃。」婆婆一定有練過吧,要不然鐵沙掌的威力怎會這麼驚人,打得她牙關都隱隱作疼了。

  見娘親動怒,司徒駿連忙幫腔安撫著,「是啊,娘,我沒有吃那桂花糖酥,是我好奇想看看桂花糖酥生得啥模樣,所以才讓掬夢替我去做的,您誤會她了。」

  他的嗓音透著濃濃倦意,自入秋後,他的精神便愈來愈差,鎮日裡有泰半的時間都在昏睡,但即使睡得再多,身子卻還是感到疲累不堪。

  聞言,花掬夢微訝的抬目望了丈夫一眼,司徒駿也投來淡淡一瞥。

  「是這樣嗎?你真沒吃?」霄王妃一望向兒子,便斂去嚴厲的神情。

  「我真的沒吃,就算我想吃,掬夢也不敢讓我吃,所以您息怒,別氣壞了……咳咳咳……」還未說完,他便一陣劇咳,咳得心肺宛若都要掏出來似的。

  花掬夢連忙上前,輕撫著他的胸背,替他順氣。

  好半晌,劇咳終於停止後,司徒駿半坐著身,將適才未竟的話說完,「娘,您別為這點小事氣壞身子,是孩兒沒用,老是讓您擔憂。」

  霄王妃心疼的撫著兒子異常消瘦的臉。

  「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娘只盼你的身子能早點痊癒。」

  兒子這病根是在娘胎裡便落下了,所以打小身子骨便較常人還弱,找來宮內好幾位御醫為他診治,都說他這是心肺有損,是先天痼疾,無藥可醫,恐怕很難活到二十歲。

  聽到這種話,她心裡的疼痛難以用筆墨來形容。之後不停的尋找名醫來為兒子治病,奈何每個看過他的大夫,說的都差不多,後來聽人提起沖喜之事,說不定能有助於改善他的病體,所以才急忙的將花掬夢給迎娶進門。

  誰知她進門後,兒子的病也不見有多大起色,她原先滿懷的期望頓時落了空。

  「娘,有些事強求不來的,您也別太執著了。」拉著娘親的手,司徒駿嗓音虛弱的勸慰。不是看透了生死,只是連大夫都束手無策,他不認命又能如何?

  「駿兒,你……」霄王妃一時哽了聲,「你別胡思亂想,娘會再替你請來更高明的大夫治好你的。」

  他勉強一笑,算是讓娘安心。「嗯。」

  霄王妃離開後,他黯淡無神的眼投向花掬夢。

  「我瞧瞧,娘打疼你了嗎?」看見她嫩白的兩頰浮著五指紅印,他幽歎一聲,憐惜的說道:「娘是太擔心我的身子了,所以才會這樣,你別怪她。」

  花掬夢微露一笑。「我明白,我沒怪她。」記恨是件挺麻煩的事,她才懶得浪費這個心思去怨誰。「方纔還要謝謝你,若不是你替我說了那些話,娘的氣恐怕沒那麼快消。」她沒想到他竟會為了保護自己,騙娘說那些桂花糖酥是他讓自己做的。

  他瞧了她一眼,說:「把那些桂花糖酥拿過來我瞧瞧。」

  「好。」她端來小碟子,遞到他面前,見他拈起來一塊,聞了下,便要送往嘴裡,她忙不迭阻止他,「你不能吃!」

  「我沒要吃,只是含在嘴裡一下,每日都喝那麼多藥,嘴裡都是苦味。」

  聽他這麼說,她有些心軟的任由他將糖含在嘴裡。

  「味道很香很甜。」司徒駿眸子微闔,低語。

  見他似又想睡了,她移開墊在他背後的枕頭,同時探出手。

  「來,把桂花糖酥吐出來。」

  「我想再含一會。」

  「我怕你睡著會噎到,還是先吐出來吧。」她很堅持。

  司徒駿最後只好將桂花糖酥吐了出來,闔上眼眸,他喃喃低語,「我好希望自己也能同二弟一樣,與你一塊站在院子裡摘桂花……」

  花掬夢訝然的瞅著他。

  他看見了?!

  那時她進來看他,他不是睡著了嗎?

  發現他已熟睡了,她仍低聲承諾,「待你身子好一點,我們……再一起摘桂花。」




  司徒馳捨不得將花掬夢親手做的甜點一口氣吃光,特地找了個精美的罐子,盛裝著她差人送來給他的桂花糖酥。

  每回含著那甜香的桂花糖酥,便像在品嚐著什麼珍品,不捨得一口吃下,總要含在嘴裡半晌。

  此刻,年少的皇帝在御書房召見新科的狀元、榜眼與探花。

  與另兩位說話間,瞟見他欽點的榜眼竟走了神,面露詭笑,似是在回味什麼,他下顎枕在拱搭起的十指上,出聲揶揄,「司徒馳,你是想到了什麼,笑得這麼淫?」

  司徒馳立刻收斂唇瓣的笑意。

  「此刻正在聆聽皇上的聖諭,臣豈敢有他想。」瞟了端坐龍座上的少年一眼,他接著說:「臣曾聽聞一件事,倘若我們心中有佛,那麼所見之人,也個個都是佛,倘若心裡有魔,那麼看到的人便個個都是魔。」

  皇帝頃刻便明白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在說朕心中有淫念,所以才會把你的笑當成淫笑?」

  「臣不敢。」嘴上雖這麼說,司徒馳面上卻不露一絲惶恐,反而顯得有絲輕慢,希望惹他不悅,當場撤銷他榜眼的身份。

  進入闈場時,他只是在試卷上隨便寫寫,會中進士倒不意外,但居然被欽點為榜眼,便大出他所料,真不知這與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皇帝,究竟是看上自己哪一點了?

  抑或是因為自己是霄王之子的緣故,他想籠絡父王?或者,這其實是那位垂簾聽政的太后的旨意?

  皇帝若有所思的睇視著龍座下的臣子。

  「司徒馳,朕封你為戶部侍郎,你是不是不太滿意?」

  「皇上厚愛,臣感激不盡,可臣認為臣的能力不足以擔此重任,還請皇上收回成命。」他對當官壓根一點興趣都沒有,且若是成為戶部侍郎,日後必會很忙碌,屆時,見她的時間恐會更少……

  「朕認為你有此能力,愛卿就別再婉拒了,此事就此決定,你們三人可以退下了。」

  「臣等告退。」心知事無轉圜餘地了,司徒馳與狀元郎和探花郎一揖之後,退出御書房。




  被任命要職,司徒馳沒半點喜悅,一臉訕訕的回到霄王府,腳步不自覺的走向崧瀾院,一來到這裡,便看見好幾名下人出出入入,人人神色慌張。

  他連忙抓住一人詢問,「裡頭發生什麼事了?」

  「二少爺,大少爺今天忽然嘔了很多血,御醫正在裡頭診治。」

  「什麼」他急步走進大哥居住的寢房,便看見一名大夫站在床榻邊,手裡拈來一支支金針,紮在大哥身上幾處穴位。

  母親拿著條手絹抽抽噎噎的,父王面色凝重的站在一旁。

  花掬夢則拿著條巾子,不停的擦拭著大哥嘴裡嘔出的血沫,臉上的憂急是那麼顯而易見。

  他斂起劍眉,悄聲上前詢問父親,「父王,大哥的情況怎麼樣了?」

  霄王司徒城面露憂容,沉聲說道:「大夫正在救治,希望能盡快讓他停止嘔血,否則恐怕會熬不過明天。」一個人身上能有多少血,再這樣嘔下去,遲早給吐光。

  「大哥的病情怎麼會突然這麼嚴重?」聽見大哥有生命之危,司徒馳更加蹙攏了軒眉。

  霄王長歎一聲。「你大哥如今也快滿二十歲了,當年那些前來診治的御醫,便曾說過你大哥他恐怕是……」他語氣一哽,說不下去了。

  「大哥一定會撐過去的。」他勸慰父親,心頭卻沒有幾分把握,不由得在心中喃道:大哥,你娶到了一個這麼好的妻子,你真捨得這麼快離開人世嗎?

  他不敢想像,若大哥真的就此離世,花掬夢的處境會如何?

  她還那麼年輕啊,難道要她就此為大哥守一輩子寡嗎?

  不、不!那樣對她太不公平了,她該值得一個更好的男子來疼她寵她才是,就像自己……

  思及此,司徒馳愕然一驚。

  他在想什麼?大哥正在生死關頭,自己竟然對他的妻子心生如此齷齪的邪念

  他還是不是人啊!

  為自己腦中掠過的念頭駭住,司徒馳深覺沒有顏面面對大哥,不敢再待在屋裡,匆匆旋身而出。

  他恍惚的走著,直到這時,才隱約明白,這些時日來纏繞在心頭那些莫名的情緒是怎麼一回事。




  花掬夢打開窗子,讓暖暖的秋陽曬進屋裡來,寢房內也頓時明亮不少。

  倚坐在床榻上的司徒駿,將目光投向窗外,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他喑沉的嗓子低低說道:「我可能看不到今年的梅花開了。」

  拿著一條濕巾走過來的她聽見了他的喃語,秀眉輕攏了下,一邊輕輕擦著他的臉與手,一邊輕聲說:「你不要胡思亂想,前幾日那麼危急關頭都讓你撐過了,一定不會再有事。」

  那時他昏迷了兩日才轉醒過來,簡直把大家都急壞了,婆婆也連哭了兩日,幾乎都快哭斷肝腸。

  「掬夢,對不起,連累你了。」司徒駿輕輕握住她的手,因久病而顯得暗沉無光的眸子仔細端詳著她,似想將她的面容深深烙進腦海裡。

  「不,沒那回事。」她微感驚慌的搖首,這話讓她覺得他似是在跟自己訣別似的,「夫君別想太多了,放寬心休養,病才能早點痊癒。」她鼻頭發酸的說著這些不切實際的話,不只是想安慰他,更多的是想讓自個安心。

  他蒼白的臉上淡露出一笑,吃力的抬起瘦如枯骨的手輕觸了下她的臉,幽幽歎息了一聲後,問道:「最近這幾日怎麼都沒看見二弟過來?」

  「他可能在忙吧,聽說皇上任命他為戶部侍郎。」

  「戶部侍郎呀,父王一定很高興。」他疲倦的半闔著眼,「我記得二弟從小就聰穎又沉穩,不過他不熱中功名,反倒想做一個商人,若不是我這身子……他也不會被父王逼著去參加科考。」

  微微輕喘了下,他徐緩的嗓音接著又說:「他代替我這個沒用的大哥做了很多事,甚至還替我娶妻、替我拜堂,可惜他是我親弟,要不然日後,就可以替我照顧你了。」

  聽他說到這裡,花掬夢心頭感到一陣酸楚,眼眶微微泛紅。

  「夫君,我餵你喝點水好嗎?」

  司徒駿搖搖頭。「我有話想對二弟說,你讓人請他過來見我可好?」他若離世,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她了,父母還有二弟承歡膝下,但她該怎麼辦呢?

  「好,我找人去瞧瞧他回府了沒有,你先躺著休息。」扶他歇下,花掬夢這才悄聲出寢房,吩咐侍婢去找司徒馳。




  原本是在不情願下接受戶部侍郎這份官職,現下司徒馳卻將全副心神都投注在這上頭,每日都在戶部官署裡待到入夜後才回府。

  他害怕回到霄王府,害怕面對大哥,更害怕看見花掬夢。

  得知大哥醒來後,他曾在夜裡悄悄過去探望過他,那時,無聲的駐足在床榻前,看著飽受病魔折騰而憔悴不堪的大哥,他既愧疚又心疼。

  他為自己對花掬夢萌生的情念感到慚愧,他在心裡對大哥懺悔,同時試著想將那份妄念從心裡驅逐出去。

  為了要將心頭那縷情絲徹底斬斷,這幾日他不再上崧瀾院。

  眼不見,心念便不會妄動,遲早能將那情苗給拔除掉。他是這麼以為的。

  誰知今日一回到霄王府,便從溫管事那裡得知大哥想見他的事。

  徐徐走至崧瀾院前,他躊躇好半晌,遲遲沒有進去。

  他怕,怕一看到花掬夢,那還未斬除乾淨的情絲,又再蔓延滋生,讓這些時日來的努力全都前功盡棄。

  直到花掬夢推開門,走到院子前要摘桂花,這才瞧見在院子外徘徊的那抹人影。

  「小叔,你來了,怎麼不進屋裡去?溫管事沒跟你說你大哥想見你的事嗎?」

  「……說了,我這就要進去了。」他別開眸光不看她,大步朝屋子走去。

  她有些訝異的望著他的背影,覺得他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樣,接著便見到兩個侍婢一道走了出來。

  「少夫人,大少爺說有事要同二少爺說,叫我們先出來,我們幫你摘桂花吧。」小靜走向花掬夢說道。原本這崧瀾院裡有五、六名侍婢,但由於大少爺不喜人多,所以陸續都遣走了,只留下她和宣兒兩人伺候著。

  「嗯。」花掬夢漫應,心中思忖著司徒駿究竟有什麼話想跟司徒馳說,居然連侍俾們都屏退了。

  她旋即搖搖頭,懶得花心思去揣測這些事,她一向不是太好奇的人。

  手裡摘著桂花,心緒卻不由得想起方才司徒馳走過她身邊,那一臉寒漠的神色,彷彿……不想看到她似的。

  自己哪裡惹他不快了嗎?幾日不見,他便生疏得拿她當陌生人。

  或者,是她多心了,因為新官初上任,他還不適應官場生涯,以致神情有些疲憊,所以才會繃著張臉?

  也說不得是他這位侍郎在戶部挨了什麼悶虧,被人欺負了呢,所以才一臉郁色。不過,依他那冷峻的性子,恐怕少有人敢去招惹他吧,小靜她們曾說,被他那冷森的眼神一瞪,她們連腿兒都忍不住要顫抖。

  想起侍婢們對他的形容,她不由得有些想笑,她們說這位二少爺,從小就年少老成,那隱斂的性子,比之五、六十歲的老人還要穩重。

  他很少發怒,因為只消用他那雙峻厲的眼神一瞪,比起罵人還要威力十足,絕對教人頭皮發麻、背脊發冷。

  而他笑起來的時候,會給人一種皮笑肉不笑的感覺,好像在盤算著什麼陰謀。

  呵,她倒是並不這麼認為,反而覺得他笑起來的模樣,朗眉星目,格外神俊;他看她的眼神一點都不冷,反而讓她覺得有些灼熱……

  驚覺自己的思緒竟然在想著司徒馳的事,花掬夢連忙收斂心神,專心的摘著桂花,不再多想。

  花都已摘夠了,仍不見司徒馳出來,裡面也沒有傳出召喚的聲音,她只好杵在院子裡,靜靜仰首望著天邊殘月,兩名侍婢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

  半晌,司徒馳走出來,吩咐侍婢。

  「你們進去伺候大哥安歇吧。」言畢,他越過花掬夢身畔,望也沒望她一眼便逕自離開。

  她張唇想叫住他,隨即又思及,叫住他之後要說些什麼?難道要問他為何對自己不理不睬嗎?

  她啞然的住了口,目送他離去,才慢慢踱進屋裡。

  看見小靜她們已服侍司徒駿躺下,她走到面盆前,將一條乾淨的巾帕浸入溫熱的水裡,擰乾,走過去替他擦臉擦手。

  司徒駿彷彿很累,只是閉著眼,什麼話都沒說。




  司徒馳一夜輾轉難眠,滿腦子都想著大哥今晚跟他所說的那些話——

  「你喜歡掬夢吧?」

  他走到榻邊,便聽見大哥對他這麼說。

  「沒那回事!她是我大嫂,我怎麼可能對她……對她心存這種該死的妄念!」他心虛的急切否認。

  司徒駿的目光直勾勾的注視著他,須臾說道:「二弟,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答應娘娶她進門為我沖喜,也不至於讓你陷入這種痛苦之中。」

  「我都說了沒那回事,你在胡思亂想什麼?」他皺擰了一雙軒眉。

  盯著他片刻,司徒駿忽露出一笑。

  「算是我胡思亂想吧。至少我知道,等我死後,你絕不會苛待她,對吧?」

  「你又在說什麼渾話,你不會死的,你會……」

  司徒駿打斷了他的話,「我會求父王和娘,將來等我離開後,若是有合適的人,安排她再嫁了,畢竟她還這麼年輕,不該為我守這寡,這樣太委屈她了。」

  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司徒馳一時怔住。

  「什麼?」

  「本來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但可惜你卻是我親弟,於情於理都不能娶她。」司徒駿長歎一聲,「若是當時我沒有答應娘娶她進門就好,那麼你們就能…….」

  司徒馳臉色一凜。「大哥在胡說什麼?你腦子也病得糊塗了嗎?盡說這些混帳話。你現下什麼都不要亂想,只要安心把身子養好便是。」

  「我這身子還能養得好嗎?」司徒駿慼然一笑,「總之,你記著我今天跟你說的話,倘若父王跟娘不肯答應我的要求,你也幫著我勸勸他們,不要讓掬夢為我就這樣虛擲了青春。」

  彷彿飲下了難以入口的苦汁,司徒馳覺得滿心的苦澀,遲遲無法成眠。

  臥在榻上,輾轉反側,眼前飄來蕩去的都是大哥和花掬夢的身影。

  他真心希望大哥能康復,卻又明白他只怕是回天乏術。

  若他走後,難道真要將花掬夢再嫁予他人嗎?

  想及此,便覺胸口堵窒得難受。




  秋末冬初,月明星稀。

  花掬夢如往常一般,在司徒馳入睡後,走至小院子裡透透氣。

  夜風挾著一絲寒意,令她微微瑟縮了下,她深吸一口夜晚的沁涼之氣,眸光落在院子外片刻,眼神裡透著些許失望。

  他今晚還是沒來。

  她暗忖,一定是因為日裡公務纏身,所以他才不再有閒情逸致在夜裡出來散步吧。

  她收回微透失落的目光,再待了一會兒,旋身準備要進屋去,視線不經意的掃過院子裡的梅樹,她輕呀一聲,走了過去。

  她仰著頭,太專心凝睇枝上那初綻的花苞,以致沒留意到腳下的樹根,絆了一跤,她低呼一聲,及時扶住一株樹幹,這才不致摔倒,穩住身子後,她連忙抬目尋找因為適才那一絆,不小心飛脫出去的一隻繡花鞋。

  咦,怎麼都沒有呢?目光所及,都找不到那只繡花鞋,她不解的蹙起秀眉,忽然瞥見一道影子,水眸往上一抬,她雙頰登時羞窘的染上緋紅。

  司徒馳手裡拿著她的鞋子,見她一臉窘迫之色,唇角不由揚起一笑。

  「你這鞋子飛得可真遠。」

  她羞赧的望著他,一手扶著樹幹,一時也不知該不該上前去拿回自個的鞋,片刻,見他仍杵在院子外,似是沒有進來的意思,她粉唇輕啟——

  「那個……小叔,可以麻煩你幫我把鞋子拿過來嗎?」

  「好。」應了聲,司徒馳走進院子,來到她面前,她立刻伸出手想接回鞋子,他卻沒有遞給她,反而在她面前蹲下。

  見他竟想替自己穿鞋,花掬夢的臉兒漲得更加嫣紅。「小、小叔,我自己穿就可以了。」

  「把腳抬起來。」他眉也不抬的吩咐。

  「不,我……啊!」她還未說完,他便握住她的腳踝,她雙手連忙扶著樹幹好穩住身子,左腳也因此被迫抬了起來。

  低眸看著他將鞋子套進自己腳上時,她的心兒卜通卜通亂跳著。他的手宛如烙鐵,被他握住的玉足熱燙得熾人,那股熱氣登時傳遍全身,讓她的呼息全亂套了。

  當親手為她穿上鞋子那一刻,司徒馳便絕望的發現一件事,此生除了她,他恐怕再也無法愛上別的女子。

  因為,他再也不會像這樣,心甘情願的替第二個女人穿鞋。

  低垂的眸光倏然迎上他那凝痛的眼,花掬夢心下驀然一震。

  他為何流露出如此痛楚的眼神?

  接著便見他起身,不發一語的往外而去。

  她張了張唇,卻不知該說些什麼,須臾才道:「……謝謝你。」

  司徒馳微頓了下步履,輕輕點了點頭,大步離去。

  她怔然凝視著他的背影,喃聲自語著,「他是不是有什麼心事?神色如此凝重。」

  直至再也看不到那道挺拔的背影,她才走進屋裡。一進屋便發覺司徒駿竟醒了,坐靠在床榻上。

  「怎麼醒來了?」她走近榻邊。

  司徒駿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睇著她。

  她含笑說道:「方纔我發現院子裡的梅樹已長出幾個花苞了,我想不出半個月,便會有梅花可賞了。」

  他忽然輕聲問:「你方才是在跟二弟說話嗎?」

  「嗯,他出來散步,我跟他聊了兩句。」她刻意隱去鞋子飛脫出去,司徒馳為她穿上的那段。

  聞言,他沒再出聲,輕輕闔目,又再睡下了。

  二弟,此刻你的心,一定很痛苦吧?

  他比誰都明白那種想愛卻不能愛的心情,因為自己正是如此。他知這身子再活也不久了,所以他不敢、也不能放任自個恣意的去愛掬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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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1:30:53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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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白梅盛開如雪。

  「少夫人,這椅子要放哪兒好?」兩個抬著椅子的侍婢出聲詢問。

  花掬夢舉目張望了下,須臾,指著一株開得最燦爛的梅樹。

  「放這兒好了。」

  侍婢將椅子抬到梅樹前放下,接著再將掛在臂彎上的一條氈毯鋪在椅上。

  見準備得差不多了,花掬夢吩咐,「宣兒,你去跟張叔說可以將大少爺抱出來了。小靜,你去將那件白色的大氅拿出來。」

  兩名侍婢各自應了一聲,一塊離開後,她抬目眺向清朗的天空,唇角不禁揚起一抹笑。

  這幾日,夫君的精神好了不少,今日,他透過寢房的窗子,瞥見滿園的梅花都開了,主動開口說想出來賞梅。

  若是再這樣好轉下去的話,說不定他很快就能康復了呢。她滿心這麼期待著。

  不久,張叔便抱著司徒駿走了過來,小心翼翼的將他放在椅上,花掬夢連忙將手裡拿著的軟枕墊在他腰後,讓他靠著。

  接著從侍婢手中接過白色大氅,輕輕覆在他身上,免得他受寒。

  「今年的梅花開得格外的美。」司徒駿蒼白的臉上微微盪開一笑,眸光癡然的盯著枝上那皓白如雪的花兒。

  「是呀,很美。」花掬夢視線也投向開得繁茂的梅樹,眸子移回他臉上,她發現他面頰上透著一抹淡淡紅暈,心緒莫名的有些不安起來。「夫君,你覺得身子如何,會冷嗎?」

  「不冷,我覺得很暖,沒想到我居然還能看到今年的梅花。」他黯淡的眸子忽然亮了起來,散發著柔柔的光彩,執起她的手。「掬夢,這些時日你總是毫無怨尤的伺候著我,謝謝你。」

  「你不要這麼說,這是我應該做的。」他忽然精神奕奕的神情令她心驚,心頭的那抹不安逐漸擴大,她連忙低聲吩咐一旁的侍婢,讓她們一個去找來霄王妃,一個去請大夫。

  千萬不要是、不要是她想的那樣啊!

  「我知道嫁給我讓你受委屈了,」司徒駿溫柔的抬起手,輕輕的碰觸著她的臉頰,睇望她的眸光萬分溫柔,「但我還是很高興,今生能遇見你。」

  她用力搖頭,胸口驀然繃得緊緊的。

  「我沒有委屈,真的,一點都沒有,我也很高興能嫁給你。」

  「謝謝你這麼說,可惜我們的緣分太淺了。」他的目光幽幽投向滿園盛開的梅花,「這生還能再看見這些梅花,我已經感到很滿足了……」

  「駿兒?天啊,掬夢,你怎麼讓駿兒來到這外頭呢」霄王妃匆匆趕來,一來到崧瀾院,看見兒子單薄的身子竟然坐在院子裡,驚怒的叱道。

  「娘,您別怪掬夢,是我央著她這麼做的,我見梅花開了,忍不住想來屋外賞梅。」司徒駿出聲替她解釋。

  知兒子素來愛梅,霄王妃也沒再多說什麼,走到兒子身邊。在冬日的陽光下,她清楚的看見兒子蒼白的臉上透著一抹紅暈,以及他眼裡那抹異樣的神采。

  「你今天精神似乎很好。」見兒子難得如此精神奕奕,她心下竟有些忐忑起來。

  「是呀,一看見梅樹開了,精神忽然都來了。」他輕輕握住娘親的手,「對不住,孩兒這身病,累得娘擔心,未能承歡膝下,好好孝順您和父王。」

  「你這孩子在說什麼傻話?是娘不好,娘讓你在娘胎裡就落下了這病根,讓你一出生就飽受這些病痛的折磨。」霄王妃頓時紅了眼眶。

  「那怪不了您,是我自個福薄。」他執起了花掬夢的手,交付到霄王妃手上,「娘,前次我央求您的事,拜託您答應我好不好?讓我走得沒有牽掛。」這是他對娘親最後的要求。

  「你在說什麼,你不會……」

  驚見兒子眸裡的光彩彷彿燃盡的燭火,倏然黯淡下去,霄王妃心頭一震,緊緊抓住他的手。

  「駿兒、駿兒……」

  「娘,孩兒不孝,先行……一步……」唇角含笑,闔上眼皮,司徒駿的聲音就此落盡。

  「駿兒、駿兒,你醒醒呀,怎麼說著說著就睡著了,快睜開眼看看娘啊!」霄王妃駭然的搖著兒子的肩,想喚醒沉睡不醒的他。

  明白發生了何事,花掬夢咬緊唇,默然垂淚無語。

  夫君終究還是走了!

  「駿兒、駿兒,你醒醒、你醒醒啊,你忍心就這樣丟下娘嗎——」見一直喚不醒兒子,霄王妃的聲音頓時變得淒厲,哭趴在兒子瘦削的身上,泣不成聲。

  滿樹皎白的梅花被一陣風吹落,一朵一朵的白梅無聲無息的飄落在司徒駿的身上、臉上……




  「都是你!都怪你!若不是你讓駿兒到外頭去,駿兒他就不會死了!」隨著一聲聲的叱罵,拳頭也一拳拳的落在花掬夢身上。

  她沒有閃避,默默承受著。她知眼前這位尊貴的王妃,痛失愛子,心裡必是悲慟至極,所以才會如此失去理智。

  她心裡也感到悲傷,但由於性情一向淡泊閒散,不易大喜大悲,相較婆婆的哀慟,自是遠遠不及。

  若是這樣能讓她發洩一些哀戚的情緒,那也是好的,要不然她也不知自個還能做些什麼。

  「娘,夠了!」剛走進來的司徒馳看見這情景,連忙上前拉開母親。

  「都是她,娶了她進門,你大哥的病也沒有好轉,還害死你大哥,她這禍星……」

  聽見母親將一切的錯都推到她頭上,司徒馳沉下嗓音道:「娘,大哥的死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大夫不是早就說過了,大哥他活不過二十歲。」

  「你到底是我生的還是她生的?為什麼老是幫著她說話?」霄王妃悲中生怒。

  他溫言勸慰,「娘,我不是幫著她,我只是說公道話,我相信您心裡一定也很清楚,大哥的死怪不了任何人。」

  瞥見花掬夢眼裡噙著淚,卻始終沉默無語,他心口不由一緊。

  從這日起,她的身份便成了一名寡婦,從成為新娘子到如今,也不過才一年,這往後的日子要怎麼過下去?

  瞥見他投來的眼神,花掬夢怔怔望去一眼,那滿眼的憐惜之色,令她心弦驀然微震,連忙垂下眸,眼裡噙著的淚,因此懸垂於睫上。

  晚幾步進來的霄王,摟過妻子,歎道:「馳兒說得沒錯,駿兒的事怪不得掬夢,倒是咱們耽誤了她吶。」

  「王爺。」霄王妃啜泣的偎入丈夫懷中。

  「走吧,想必掬夢此刻心頭也亂紛紛,讓她靜一靜吧。」說著,霄王擁著妻子離開。

  屋裡只剩下花掬夢和司徒馳。

  他很想將她擁進懷裡,卻又明白不能這麼做。

  半晌,他徐徐伸出手,揩去她懸於羽睫上的珠淚。

  「有什麼事,是我能為你做的?」他問。手指沾著她的淚,那微溫的感覺卻燙熱了他的心。

  她面露一絲哀色,輕輕搖首。「我沒事,你不用為我擔心,倒是娘,她真的很傷心,你若有空多去安慰安慰她。」

  「我曉得。」注視著她微露淒楚的面容,司徒馳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將她攬進懷中,「你若想哭,就盡情的大哭一場吧,不要強忍著。」

  花掬夢沒有推開他,他溫暖的胸膛讓她憂傷的情緒陡然添了幾分,臉兒埋在他頸間,眼裡蓄滿了淚。

  司徒駿的死,她其實早有心理準備,可卻來得太突然了,原以為他的身體好了點,豈知竟是迴光返照。

  他雖鎮日臥於床榻,昏睡時比清醒時多,但說來待她不薄,每次婆婆責備她,他總是會幫著她說話。

  思及這一年來與他在一塊的點點滴滴,她的淚不禁一點一滴的淌了下來,微微濡濕了司徒馳肩上的衫子。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靜靜的、靜靜的流著淚,哀悼夫婿的早夭。

  遲疑了一瞬,司徒馳抬起兩隻手,緊緊的圈抱住她。

  「日後,你若有什麼事,隨時可以來找我,大哥不在了,我會照顧你。」他慎重的承諾著。

  他好希望自己的肩膀可以讓她就這樣偎靠一輩子,她所有的喜怒憂傷,他都想一肩承擔起來,供給她一個無風無雨、無憂無愁的歡喜生活。

  倘若她沒有嫁給大哥就好了,倘若去年的冬天,他沒有及時趕回來拜堂就好了……

  奈何一切的一切都已來不及改變,來不及了……

  他和她,終是成了叔嫂……




  司徒駿過世之後,除了仍舊細心照顧他生前喜愛的那些梅樹外,花掬夢還在院子裡種了其他的植物,如茉莉花、含笑花、白玉蘭、月橘、梔子花、樹蘭、夜合花等等,泰半都是花開之時會散發出香氣的植物。

  「少夫人,院子裡的那幾株茉莉花今早開花了呢。」

  「是嗎?」正端坐在桌案前抄寫經書的花掬夢,聽到小靜的話,抬起眼來,瞥向窗外,果然看見那翠綠的枝葉間綻放著好幾朵潔白的小花,「真的開花了呢。」

  她擱下筆,唇角掛起淺笑,起了身,踱出屋外。

  「小靜,我們去摘些回來,摻在茶葉裡,泡壺茉莉花茶來嘗嘗。」

  司徒駿過世不久,宣兒便辭了工,回鄉嫁人去了,溫管事想再找個人遞補過來,被她婉拒了,因此身邊只剩下小靜一個侍婢。

  招呼了小靜後,兩人來到那幾株茉莉花前,花掬夢彎身,深深嗅聞幾口清香之氣,這才摘下幾朵盛開的小白花。

  感覺到微熱的陽光,她若有所思的抬起頭。

  「轉眼已到夏天了啊。」離夫君過世已半年了。

  「就是呀,天氣漸漸熱起來了。」

  花掬夢的視線落在院子外,唇瓣蠕動了下,想問什麼,忽然又住了口。她已經有好幾日沒見到司徒馳了,他出城去辦事,應該在前兩日回來,卻遲遲未歸。

  徐步走回屋裡,她讓小靜取出茶葉,將適才採來的茉莉花摻入茶葉裡,泡了壺熱茶,一縷淡淡的清香徐徐從壺嘴裡逸散出來。

  等了須臾,她取來兩隻杯子,各斟了一杯茶。「來,咱們嘗嘗看味道如何?」

  端起杯子,她輕嗅著那混合著茉莉花的茶香,淺酌一口。

  「聞的比較香,入口後,花香的味道便不那麼濃了。」

  「是呀,泰半都教茶葉的味道給蓋過了,不過還是嘗得出來有一絲茉莉花的味道。」小靜附和著。

  「少夫人。」一名穿著藍衣的侍婢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籃荔枝,「這些是二少爺帶回來的,他吩咐我送來一些給您嘗嘗。」

  「二少爺回來了?」花掬夢問,眸裡微露一絲喜色。

  「是呀,他去向王爺和王妃請安了。」

  花掬夢向送來荔枝的侍婢道了謝,目送她離開之後,心思忽然有些浮動起來。小叔請完安後,接下來會過來探望她嗎?

  「少夫人,吃點荔枝吧。」小靜將籃子裡的荔枝取了出來,一顆顆摘下來,放入白色的碟子裡,送到她面前。

  「嗯。」她剝了顆荔枝送入嘴裡,咬著那飽滿多汁的果肉,清甜甘潤的滋味頓時佈滿嘴裡。「小靜,你也嘗嘗,這荔枝好甜。」

  「謝謝少夫人。」小靜拿了顆荔枝,剝掉外皮送進嘴裡,「哇,真的好甜哪。」

  「是吧。」主僕倆相視而笑,一顆接一顆吃著,吃了五、六顆後,花掬夢吃不下了,走到窗邊,眼神透著絲期盼的落在院子外。

  他還沒跟父王和娘說完話嗎?

  還是……他沒打算來崧瀾院看她?

  等了好半晌,遲遲不見他來,花掬夢收斂心神,走至桌案前,繼續抄寫經書。

  將心經抄了五遍後,略微浮躁的心緒穩定了下來,她很快的便將司徒馳的事給拋諸腦後,唇瓣再度露出閒懶愜意的微笑。

  她一向不愛將事情記掛在心上太久,因為那太勞神,如今這悠閒慵懶的日子她挺滿意的,沒有煩事上心頭,日日都是好日。

  「今天的地藏經已經誦念完了,還剩下四十遍心經,再抄完就沒事了。」喃語著,她舉起前臂,伸了伸懶腰,目光一瞥,便看到司徒馳走了進來,她正高舉著手臂,對上他黝黑的眼,一時怔住,旋即失笑的放下手臂。

  「你回來啦。」才不再惦著他,這人便來了。

  「嗯。荔枝好吃嗎?」他問。適才走進來時,看見桌上散落了些荔枝殼。

  「很甜。小叔,你坐呀。小靜,泡壺茉莉花給二少爺。」吩咐小靜後,花掬夢接著對他說:「那茉莉花是我和小靜剛從院子裡摘下來的,摻在茶裡喝,滋味還不差。」

  細睇著她,見她氣色不錯,面頰微透著抹紅潤,司徒馳一向偏冷的眉目微微一柔,接過侍婢倒來的花茶,他細細品嚐著。

  「你似乎特別偏愛這些透著香氣的花兒。」他留意到院子裡她新種了不少會散發香味的植物。

  「是呀,聞著這些花香,能讓人心情舒爽起來呢。對了,小叔,你這趟出去似乎晚了兩日才回來。」她沒有疏略他面容上微透著的疲意,和一身風塵僕僕的模樣,怕是跟爹娘請完安後,就過來探望她了吧。花掬夢心頭無來由的一暖。

  「半路遇上發大水,耽擱了些時間。我不在府裡的這陣子,娘……有再為難你嗎?」自大哥過世之後,母親便把喪子之痛全都怪罪到她身上,怪她福薄,才會無法為大哥沖喜,每回見了她,便沒有好臉色。

  娘甚至還要求她,每日要跪在大哥牌位前,為大哥誦念一部地藏經,以及抄寫五十遍的心經。誦完一部地藏經,起碼要花上一、兩個時辰,娘還要她為大哥念足整整三年,她卻毫不遲疑的答應了。

  花掬夢唇角綻笑,搖了搖頭。

  「娘沒有為難我。」她自始至終,都不曾向他抱怨過婆婆對她的刁難。為司徒駿誦經與抄經,是她心甘情願答應的,因為除此之外,她不知自個還能為英年早逝的丈夫盡些什麼心意。

  經過半年多官場的歷練,司徒馳雖然才年僅十九,穩重的性子卻是益發深沉內斂,眼神也磨得更加峻銳。

  心知她是不想多生是非,他也不再提母親的事,看了一眼她綰起的髮髻,他從袖袍裡取出一隻錦盒,拿出裡面的一支珠釵,遞給她。

  「我在半路上偶然看到的,覺得挺適合你,所以便買下來了。」他吩咐一旁的侍婢,「小靜,幫少夫人簪起來,看合不合適。」

  「是。」小靜連忙走過去,先取下花掬夢髮髻上的那支髮釵,再拿起那支鑲著一顆明珠、製作得十分精巧的釵子,替她簪上。小靜偏頭看了看,讚道:「真美,很適合少夫人呢。」

  司徒馳目不轉睛的盯著花掬夢,徐徐頷首。「嗯,確實是挺好看的。」他低啜著茶,掩飾眸裡那份過於熱切的視線。

  她簪起來的模樣,果然跟他想像的一樣清雅脫俗。他左手探進衣袖準備取出另一隻鐲子,便聽她開口婉謝。

  「小叔,這支珠釵我就收下,下次別再送這些首飾了,我很少出門,用不上。」

  縮回了想取出鐲子的手,他解釋道:「我是剛巧看到這珠釵,所以才買下,不是刻意去買的。對了,後天我要跟父王參加皇室舉行的夏狩,會有幾日不在府裡,你自個多留神點,有什麼事便找溫管事商量。」

  「嗯。」才回來,這麼快又要再離開啊,她的眸光忍不住瞅著他,想多看他幾眼。

  她對週遭事物一向不太在乎,唯有眼前這個人,常常在不經意間牽動她心念的起伏,她猶不明瞭這是什麼樣的心思,不怎麼在意的任由它去蔓生滋衍。

  直到後來醒悟之時,已是來不及了……




  白幡高懸,素衣縞服,人人面露哀戚。

  送葬的隊伍回來之後,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內,接連歷經喪子、喪夫之慟的霄王妃,淒厲的指責著兒媳——

  「都是你這個禍星,你害死了駿兒還不夠,還要害死王爺!我們霄王府究竟是哪裡欠你,你要這麼對咱們……」

  失去理智的霄王妃對著花掬夢拳打腳踢,扯亂了她的頭髮,將她打倒在地,一雙蓮足死命的猛踹著她,發洩滿腔的悲憤。

  花掬夢雙手緊緊抱著頭,忍著痛,將身子蜷縮成一團,咬著牙挨著婆婆的打罵。

  王爺在參加夏狩時誤中陷阱身亡,讓甫喪子不久的婆婆,又慘遭喪夫,她不知該怎麼安慰她才好,只能靜靜的任由她發洩。

  她心頭也有些茫然了,真是因為自己,王爺才會死嗎?

  「王妃、王妃,您住手啊,別這樣,您會把少夫人給打死!」一旁的小靜驚慌無措的想勸阻霄王妃。

  「我就是要打死這個禍星,不打死她,說不定她接下來還要再害死馳兒。」霄王妃發狠的踹打著地上那縮成一團的人,毫不手軟,眼神裡充滿了憎恨,彷彿非置她於死地不可。

  接獲下人通報,司徒馳匆匆趕至,一進來便看見母親對花掬夢逞兇施暴,他沉嗓怒吼,「娘,您這是在做什麼?」

  接著急忙拉住母親,震怒的朝一旁手足無措的下人吼道:「杵在那裡幹什麼還不快扶少夫人起來。」

  「是。」小靜連忙扶起花掬夢,躲霄王妃躲得遠遠的。

  看見她露出衣外的臉和手,佈滿瘀青紅腫,他心裡一痛,再怒聲吩咐,「還不快去請大夫過來!」

  「是。」另一名侍婢匆匆出去。

  「馳兒,你不要攔著我,我若不打死她,她接下來會害死你!」霄王妃一臉淒厲的想掙脫兒子的手。

  「娘,您在胡說什麼?父王是死於意外,跟嫂嫂一點關係都沒有,您不要動不動就把氣出在她身上!」

  被兒子牢牢抓著,動彈不得,霄王妃尖銳的嗓子驚怒的說道:「好,你不讓我打死她,我就要休了她,把她趕出咱們霄王府,這樣一來她這個禍星就再也害不到你了!來人,把這個禍星給我攆出去!」

  「娘,你冷靜一點,我先送你回屋裡歇息。」司徒馳緊緊抓著母親,不讓她再去傷害花掬夢,拖著她往外走時,還不忘回頭交代,「大夫待會過來,先讓他看看少夫人的傷,再請他到王妃的寢房來。」

  娘此刻情緒這麼激動,恐怕得讓大夫開些寧神定氣的藥,才能令她平靜下來。

  霄王妃離開後,花掬夢披頭散髮一身狼狽的坐在床沿,不言不語。

  「少夫人,您嚇壞了吧,王妃適才真的好恐怖,她怎麼能這樣呢?王爺又不是你殺死的,卻全推到你頭上。」小靜替她重新梳理頭髮,為她抱屈。

  半晌,她才幽幽長歎。

  「不找個人怪罪,她心裡的愁苦沒處可發呀。」公公正值壯年,就這樣死了,委實太突然了,也難怪婆婆會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如此失控。

  「可也不能發洩在少夫人身上呀,那樣太沒道理了。」

  「我是她媳婦,她不找我還能找誰。」自古以來,女人總是只為難女人哪。

  寫出《女則》、《女誡》,這些要求女人遵從三從四德的便是女人,她們自個矮化了自個,還要約束其他的女人,要女人們只能依附在男子之下,成為他們的附屬之物,所以她一點也不奇怪婆婆會這樣對自己。

  見她臉上、頸上、手臂上,處處都是顯而易見的瘀傷毆痕,小靜忍不住為她心疼。

  「可少夫人,您被打得渾身都是傷哪,王妃下手也未免太重了,她方才似乎真的想活活打死您吶。」

  「這些都只是外傷,過幾日便會好了。」花掬夢不怎麼在意,只期望這一切能盡快平息下來,再恢復以往平靜的生活。

  但只怕沒這麼容易,霄王府的主子遽逝,府內必然會有一段時日亂成一團,其他的不說了,單是婆婆的心情,恐怕就不是三、兩個月內能平復下來的。

  想再過回往日那種閑靜悠寧的日子,怕是要再等好一陣子了。

  或者,婆婆真會給她一紙休書,將她休離

  若事情真演變到如此的話,她要上哪兒去好呢?

  娘家的雙親幾年前俱已亡故,大哥大嫂恐怕不會樂意接她回去。

  當時霄王府急著來提親,大嫂可是笑呵呵的收下聘禮,明知司徒駿重病在床,娶她只為了去替他沖喜,還是一口便答應這樁婚事,壓根不曾替她想過將來的事。

  她沒怨他們的意思,因為自爹過世後,家道中落,大哥一直考不上科考,未曾謀得官職在身,只靠著一些田地收租過活,日子十分吃緊。

  這時霄王府竟肯依照當年與爹的約定,前來迎娶她,大哥高興都來不及,哪還顧慮得到其他,霄王府下的那些聘金足夠他們過上一陣子的好日子了,若能省吃節用,日後的生活應不成問題。

  罷了,還是不要回去煩擾大哥他們了。

  「聽說江南風光十分明媚,不如去那裡好了。」花掬夢喃喃自語。

  小靜聞言納悶出聲,「江南?少夫人,您想上江南呀,可這時恐怕不太適合遠行。」

  呀,她竟然把心裡想的事給說出來了。「我知道,我只是隨便說說,沒有當真。」若是婆婆執意要攆她離開王府,不知……小叔會怎麼做?

  眼前浮現他的音容,思及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一抹悵惘輕染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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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1:31:30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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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下寧神定心的藥,經過一日夜,霄王妃悲怒的心緒仍未平息。

  「你不要再說了,我心意已決,我已寫了休書要將她休離。娘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我不能讓她再剋死你。」她只剩下這唯一的依靠,她萬萬不能再失去馳兒。

  「娘,您冷靜一點,父王與大哥的事,根本不是她的錯呀,您怎能將這些事全遷怒到她身上!」司徒馳一接獲消息,便匆匆趕過來,及時在崧瀾院前攔住母親。

  霄王妃悲憤得扭曲了臉孔,語聲尖刻而淒厲。

  「不是她的錯,是誰的錯?她嫁進咱們王府才一年,你大哥便走了,你大哥都還屍骨未寒,接著你父王也跟著亡故,不是她這個禍星剋死他們,還有誰?」

  見她執意要將父兄的死全都怪罪在花掬夢頭上,司徒馳不禁也揚高了嗓音。

  「父王的死是意外。娘若真要怪的話,該怪的也是隨父王一起去狩獵的我,若是當時我能及時察覺那處陷阱,父王也就不至於跌下去,枉送一命。」

  「那怎麼能怪你,你又不知有人在那設下捕獸的陷阱。」

  「娘既知不能怪我,又怎麼能怪當時遠在王府內的嫂嫂。」

  提到花掬夢,霄王妃的臉色又充滿了憤怒,舉證歷歷,「她出生之時便害死了她親娘,六歲那年,她二哥墜湖而死了,十歲那年,連她爹都難逃一劫,被匪徒刺殺身亡,你說,她不是不祥之人是什麼?讓她再留在咱們府裡,你早晚有一天也會被她給害死!」

  「這些事怎能全部算到她頭上。」司徒馳聞言,皺擰了軒眉,無法想像她竟遭遇了這樣的事。花家的人又是怎麼看待她的,他們不會也把她當成了不祥之人吧?

  「不算在她頭上,要算在誰頭上?娘若是早點知曉這些事,也就不會讓你大哥娶她進門了,這喜沒沖成,竟然害了他一命,還賠上你父王!總之,這個禍星,我是絕容不下她了。」

  知道自己再怎麼說也改變不了娘的心意。他沉下雙眉,沉吟須臾。徐緩的出聲,想轉移她的注意力。

  「娘,大哥自幼體弱,您把全部的心力都放在大哥身上,不曾給過我多少的關注。小時候,我總是羨慕的看著大哥能得到娘的呵疼,您不知道那時我有多想也這麼被娘疼愛著,可娘總是陪在大哥身邊,還要我不要去吵大哥,好幾次,我懷疑自己不是娘親生的孩兒,所以娘才總是只疼大哥。」

  頭一次聽兒子提起幼年時所受的委屈,霄王妃頗為詫異。

  「我不是不疼你,是因為你大哥打出生就有病,所以娘才多關注他一些,不是存心疏略你。」她一直以為這個兒子早熟懂事,沒想到當時他心裡竟是這麼想的。

  「我知道,懂事後,我便不怪您了,也不再冀望娘能把對大哥的關懷分一些給我,可是,我還是希望娘能明理一點,不要把心頭的愁苦全遷怒到無辜的嫂嫂身上。」見母親悲憤的神色,因他適才那番話而淡去不少,司徒馳續道。

  「當時是娘提出要為大哥沖喜的要求,而將嫂嫂娶進門,娘可曾想過,若是大哥真熬不下去的話,嫂嫂的餘生該怎麼辦?那麼年輕便成為寡婦,娘可曾為她的將來打算過?沒有,對吧,她的死活娘根本不管,娘心裡只在乎大哥的生死而已。」

  「我……」霄王妃被兒子駁得一時無話可說。沒錯,她這麼做是自私了點,可她……身為親娘,先顧著自己的兒子有什麼錯?

  司徒馳接著再說:「我記得大哥生前曾請求娘善待嫂嫂,大哥若地下有知,娘竟是這麼對待她,想必也無法瞑目吧。」

  「這……」霄王妃霍然想起兒子生前央求她的事,頓時紅了眼眶,「若要我不將她趕出去也不是不行,但是她必須住到廟裡去,為你大哥和父王早晚誦經,誦足三年。」三年後,她就會依照兒子的央求,找個人另外將她嫁了。

  「娘,您這要求未免太過分了……」司徒馳話未說畢,便聽到一道細柔的嗓音——

  「我答應。」花掬夢駐足在菘瀾院門前,頷首同意婆婆的要求。




  霄王妃為亡夫在城外的「天相寺」安排了一場法事,花掬夢隨行,她同時也將從這日起,在天相寺暫住三年,為霄王和司徒駿誦經超渡。

  一早,一隊人馬便護送著她們前往天相寺。

  霄王妃不願與花掬夢同乘一輛馬車,因此分乘兩輛,花掬夢所乘的馬車跟在霄王妃的馬車之後。

  她掀開窗簾,眸光望向外頭隨著馬車前行而不斷倒退的景物。

  見她神色悠然,也不知在想什麼,小靜忍不住出聲,「少夫人,您心裡真的不埋怨王妃嗎?」

  竟然要她到天相寺住三年,為王爺和大少爺日夜誦經,真是太過分了,他們的死根本與少夫人無關嘛,身為王妃就能這樣欺負人嗎?

  花掬夢唇角淡揚一笑。「有什麼好怨的?聽說天相寺景色清幽,能在那樣的地方住三年,似乎也不錯,就怕你陪著我,會覺得無趣。」過著暮鼓晨鐘的日子,應很適合她閒散無爭的性子,她倒還滿期盼的。

  「不,能跟著少夫人是小靜的福氣,一點也不會覺得無趣,只是覺得委屈您了。」少夫人性情極好,從不曾責備過下人,有什麼好吃的還會與她一塊分享,她心頭著實喜歡這個少夫人。

  「那就好。」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花掬夢聽到外頭傳來一陣呼喝打鬥的聲音,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正要探頭出去瞧瞧,就見有人打開了車門。

  「這裡還有兩個妞兒。」

  「把她們拉下來。」粗嗄的嗓音喝道。

  「好。」

  隨即主僕兩人便驚駭莫名的被一個粗壯的男子給扯下馬車。

  接著有四名男子圍住了她們,其中一人上上下下的將她們看了一遍,淫笑道:「唷,這兩個妞兒長得還不錯,賣到青樓能換來不少銀子。」

  「你們是誰?為什麼要攔下我們的馬車?」花掬夢穩下驚恐的心緒,打量著對方。見他們個個剽悍凶戾,看來似乎是亡命之徒。

  其中一名瘦弱的男子回答,「咱們都是行俠仗義的英雄好漢,不巧手上正好缺了些盤纏,剛好看見你們路過,所以就想商借點銀兩來花用。」他話一說畢,便引起一旁幾名男人哄堂大笑。

  「老七,說得好,咱們正是專門劫富濟貧的英雄好漢。」

  「什麼英雄好漢?分明就是強盜嘛!」小靜驚慌的縮著身子,聽見他們的話,忍不住細聲反駁。

  「你說什麼?!」一名大漢舉起刀指向她。

  花掬夢將她推向自個身後,正要開口,便聽見前方傳來霄王妃的喝斥聲。

  「給我滾開,拿開你那髒手,不許碰我!」

  她望過去,正好看見一個男人揚手朝霄王妃重摑了一掌,頓時將她給打倒在地。

  「呸,敢說我髒,我看你這賤人是活膩了。」他狠踹了倒地的霄王妃一腳。

  她不甘受辱,端起王妃架子,怒叱,「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又沒耳聾,剛才你的家丁不是說了,你是尊貴的霄王妃嘛。」男人扯起邪笑,「我這輩子最恨你們這些皇親國戚了,看見一個就殺一個,你再囂張呀,我一刀就能讓你閉上嘴。」

  「你、你敢!」看見那把閃著森冷寒芒的大刀朝她逼近,霄王妃膽戰心驚,張口想叫來隨從侍衛,卻見他們全都倒臥在地上,她霎時刷白了臉。

  一名高壯挺著個肚腹的男人,從霄王妃所乘的馬車下來,手裡提著一隻藍色布包,投來一眼,說道:「老大,別跟她多廢話,全部搜括完了,趕緊了結她,取下她身上那些值錢的首飾,咱們快走,後面好像有人來了。」

  「嘖,本來想要先砍斷你手臂,讓你嘗嘗那滋味,可惜,我二弟在催了,只好一刀送你下地獄去。」男人殘佞一笑,舉刀朝她砍下。

  「啊——」她驚呼一聲,身子卻沒有感到絲毫的疼痛,只覺得壓上了一個重物,沉甸甸的,她張開眼睛,竟看見花掬夢趴臥在自己身上,她眨了下眼,須臾,才明白發生什麼事了——她居然撲過來替自己擋下這一刀!

  「你、你、你……」霄王妃震愕得說不出話來。為什麼要捨命救自己?自她嫁進霄王府,自己從來不曾善待過她,為什麼……

  男人似也吃了一驚,片刻便回過神來,正要將插進花掬夢背後的刀給拔出來之際,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淒厲咆哮傳來——

  「你殺了她!」

  男人聞聲望過去,看見一匹馬朝他飛快疾馳而來,接著只見劍光一閃,他便暴瞠著眼,滾落黃泥地上,瞪著自個失去頭顱的身軀,一時之間還無法明白適才那一剎那之間發生了何事。

  這陡然間的變化教眾人都震愕住了,那些窮凶極惡的匪徒隨即回神過來,暴喝一聲,紛紛朝馬上之人揮刀砍來。

  小靜顫抖著身子,看見司徒馳神情狂亂的舉劍斬殺那些匪徒,他利刃所過之處,一顆顆被斬落的頭顱滾落地上,他們的身軀則被砍了個七零八落,肚破腸流,殘肢斷體散落一地,流淌而出的殷紅血液頓時染紅黃泥。

  她被那腥濃的血味和可怖的景象駭得眼兒一瞪,昏厥了過去。

  主子大開殺戒,跟隨司徒馳而來的七名侍衛也沒閒著,出手收拾其餘的人。

  眼見所有匪徒都已被斬殺光,司徒馳卻仍揮劍瘋狂的砍著他們的軀體,委實讓人看得心驚,但卻沒有人敢上前阻止他,此時的他,神情陰獰可怖得彷彿厲鬼修羅。

  霄王妃從震懾中回神,看見兒子如此顛狂的模樣,頓時又驚又痛。

  「住手、住手,馳兒,他們都死了,不要再殺了!」她身上壓著花掬夢,一時無法起身過去阻止他,只能揚聲吼道。

  「你快點過來看看掬夢要不要緊?還有沒有得救哪?」插在她背上的那把刀看得霄王妃渾身發寒,她不敢貿然伸手拔出來。

  聽見掬夢兩個字,司徒馳狂戾的神情倏然一凜,目光緩緩瞥過去,心臟彷彿被誰給狠狠捏住,胸口霎時一陣劇痛,他手裡握著的那把染滿鮮血的劍,登時匡當落地。

  「馳兒,掬夢還沒斷氣,你快點帶她回去找大夫。」霄王妃伸手探了下花掬夢的鼻息,驚喜的呼喊。

  她沒死?!他凝鷙的神色頓時一亮,連忙快步走過去。

  花掬夢彷彿心有所感,羽睫輕揚了下,微微睜開眸子,看見一張臉孔映入眸裡,她隱隱約約認出了是司徒馳,想揚唇對他笑,卻連一絲力氣都使不上來。

  她想告訴他說,她保護了娘。

  卻無法抵抗那陰沉的黑暗勢力,只望了他一眼,神志便被一團闃暗給吞噬了。




  夏日的晴空,偶然飄過幾抹浮雲。

  一雙渴望的眼望著那湛藍的天空,瞥見幾隻鳥兒悠閒飛著,眸裡的渴盼更深了幾分。

  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好想、好想……到外頭走走吶。

  「少夫人,喝藥了。」

  聽到這聲音,花掬夢瞳眸一縮,頓時露出一副苦瓜臉來。

  「不是才喝過,怎麼又要喝藥?」

  「那是早上喝的藥,現下都已經中午了。」小靜含笑看著主子那一臉苦樣。

  「你先擱著吧,我晚點再喝。」嘴裡的苦味都還沒散去,她委實不想再喝那藥。

  直到此時此刻,她方能體會司徒駿長年躺臥在這床榻時的心情,心頭不由微微發酸。

  她才不過喝了一個月的藥就受不了了,而他卻打小就湯藥不斷,必然更無法忍受吧。

  見她一雙眉兒都皺擰了起來,小靜搖頭取笑她,「少夫人,您就算不喜歡喝藥,也用不著這麼難過吧。」

  她垂目看著小靜手裡端著的墨色湯藥,語氣幽幽的解釋,「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夫君,他以前每日都喝著這難以下嚥的藥汁,心頭想必很苦。」

  聽她提起早夭的太少爺,小靜微微一頓,說道:「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吶,大少爺從小就有病在身。」

  花掬夢輕輕歎息。「希望夫君現下一切安好,再無病痛纏身。」

  司徒馳走進她的寢房,聽見她們的交談,出聲安慰,「會的,擺脫了病魔的糾纏,大哥此刻在天之靈,一定過得很舒心暢快。」

  見到他,她唇邊盪開一笑。「我以為你要明天才會回來。」

  「娘催我回來的。」他自小靜手裡接過藥碗,一匙一匙餵她,「趕快喝完這三個月的藥,你的傷就能完全痊癒了。」自她受傷以來,他常常這麼餵她喝藥,並不覺得有何不妥。

  他猶記得那日的情景,因他要上早朝,無法送娘與她到天相寺去,後來心頭總有些不寧,一下朝後,便即刻驅馬追去。

  豈知追到她們之後,見到的竟是一把大刀刺進她嬌弱的身軀裡,他駭得肝膽俱裂,當下便失了理智,發瘋般的斬殺著那些賊人。他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要經歷這樣的事了。

  瞪著他喂到唇邊的藥,花掬夢不得不張口吞下。「娘……她還好嗎?」

  「娘很好,你不用擔心她。」

  喝了半碗藥後,她抬眸,若有所思的望著他,問出心頭多日來的疑惑。

  「你為什麼會答應讓娘出家?」當她傷勢穩定下來,確定不會被牛頭馬面帶走後,霄王妃曾來探望過她,並問她——

  「我那麼對你,你為什麼還要捨命救我?」

  她坦白的回答,「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夫君和小叔都待我極好,我想代替他們保護娘。」當時她壓根來不及細想,見她有危險,人已撲了過去。

  當那刀砍進她背後時,那一瞬間她並不覺得疼,是直到後來看到司徒馳的臉,這才感到痛徹心肺而昏了過去。

  霄王妃深深凝視她半晌,這才沉緩的啟口,「經過這件事,讓我領悟到生命無常的道理,我知道我以前錯待你了,我竟那麼糊塗,將王爺和駿兒的死都怪罪到你身上,真是愚癡哪!你願意原諒我嗎?孩子。」

  聽她這麼說,花掬夢一臉意外。「我……沒有怪過娘。」

  「你真是個善良的好姑娘。」霄王妃伸手,面露慈笑的輕撫著她的發。「今後你就安心留在王府裡,馳兒會善待你的,待駿兒忌日滿三年後,我會讓馳兒替你找個好人家嫁了。」

  她一臉錯愕,還來不及開口詢問,就聽霄王妃又說:「我已決定要跟隨天相寺的了塵師父出家修行,參研佛法,過兩日便要離開了。」

  霄王妃臉上已不復見一絲悲淒之色,祥和的神情彷彿體悟了生死無常之道。

  花掬夢吃驚的問:「娘,您說真的嗎?」這麼突然的轉變令她措手不及。

  「嗯,你好好養傷,等傷痊癒了,有空再到天相寺來看我。」

  司徒馳滿意的看著花掬夢蒼白的面頰浮上些許血色,不若受傷那幾日,慘白若紙,宛如隨時都會斷氣的模樣。

  他細思一下,徐緩說道:「我勸過娘很多次,但她心意已決,我阻止不了,不過看娘心情那麼平靜,我想她是真的參透了生死,才會作下這樣的決定。」

  她低眸望著自己的手指,細聲問:「你……會不會怪我?」

  「怪你什麼?」

  「因為我,娘出家了,霄王府現下只剩下你和我了。」

  「不,我感激你救了娘都來不及,怎會怪你呢?爹和大哥的事更怪不了你。你不要胡思亂想,這世上沒有誰是不祥之人,更沒有誰能剋死誰,那些人的死,都只是因為他們命該如此。」他一臉鄭重的開導她。

  「你總是待我這麼好。」她淺漾一笑,揚睫望他,瞅見他眸裡那抹熾熱的光芒,心弦不禁一蕩,連忙別開眼神。

  「你是我親自迎娶回來的……嫂嫂,我自然要待你好。」在看見她有意閃躲自己的視線後,司徒馳這才憶起兩人之間的身份,立刻隱去眸裡的思緒,俊容恢復沉欽無波的表情。

  他將藥碗交到小靜手上,吩咐,「盯著少夫人把藥喝完。」

  「你要走了?」見他起身,她心頭隱然掠過一絲不捨,想再多同他說說話。

  「嗯,我還有些事要處理,等你身子完全康復,我再帶你去見娘,娘很掛心你的傷。」

  「好。」目送走司徒馳,花掬夢心忖著,這偌大的霄王府,今後就只剩下他們叔嫂兩人相依為命了呀。

  只有他們兩人……




  「怎麼了?」發現後方的馬車沒有跟上來,司徒馳回頭問。

  「稟王爺,車輪陷入泥濘裡,卡住了,動彈不得。」前霄王過世後,皇帝即任命司徒馳承襲其父爵位,繼任為霄王。

  司徒馳眸光瞥向深陷泥濘中的後輪一眼,策馬走到馬車後方,打開車門,朝坐在裡面的花掬夢說:「馬車暫時沒辦法繼續往前走,我載你過去吧。」

  「呃,好。」她彎著身走到車門邊,正要下去,腰間猛然被人抱住,將她整個人提了上去,她低呼一聲,人已坐上了司徒馳前方。

  「王爺,那奴婢怎麼辦?」小靜連忙探頭問。

  司徒馳指示了一名隨從搭載小靜,便驅馬離去。

  他的雙臂圈住花掬夢,讓她的後背幾乎偎靠著他的前胸。

  心音陡然迅猛的鼓噪起來,她的面頰也隱隱熱燙,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抓著馬兒的鬃毛,惹得馬兒不悅的發出嘶鳴。

  「別抓著那裡,馬兒會不舒服。」司徒馳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呃,對不起,這是我第一次騎馬。」她連忙鬆開了手,細聲說道,空蕩的手沒處可攀附,只好揪著自個的衣襟。

  「沒什麼好緊張的,我的騎術很好,絕不會把你摔下去。來,把背靠著我,身子不要繃得那麼緊,免得待會腰酸背痛。」他微含笑意的嗓音在她耳畔說著。

  他的氣息輕拂著她秀白的耳朵,惹得她身子微微輕顫,她依言偎靠著他胸膛,感覺到他胸膛所傳來的溫熱氣息,心口彷彿有什麼在騷動著,令她頓時臊紅了雙頰。

  司徒馳下顎輕輕摩挲著她的發,半瞇起眼,圈抱著她的雙臂驀然緊了緊。

  她身上一縷淡淡的幽香飄入他的鼻翼裡,輕搔著他的心。他不由得希望,這通往天相寺的路,能無止無盡,他便能一直這樣肆無忌憚將她擁在懷裡。

  「小叔,還要多久才會到天相寺?」花掬夢迴頭問,迎上他熾熱的眼,在那一瞬間,她覺得她的心彷彿也跟著要燒起來似的,胸口一陣熱燙。

  微一怔忡,回神後,她連忙坐直身子,不敢再望向他。

  似是不滿她刻意想拉離與他的距離,他微一施力,圈緊她,讓她的背緊緊貼著他胸前。

  「約莫再半個多時辰便到了。」他低聲答腔,唇瓣只差半寸就要貼上她白淨的耳廓,察覺她身子似乎隱隱一顫,彷彿想要逗弄她似的,他朝著她耳朵輕輕吹氣,滿意的發現她輕顫著縮了縮頸子。

  「哦。」她低應一聲,覺得不時有股熱氣吹著自己的耳朵,搔得她身子抑制不住的酥癢發顫。

  發現那熱氣是從左邊來的,她將頸子向右傾去,隨即換右耳有股溫熱的氣息拂來,她連忙再偏向左邊,熱息又拂向左耳。

  如此來回幾次,她緋紅著秀頰,輕輕咬著唇,知他定是故意的,忍不住回眸瞪他。

  「你玩夠了沒有?」細軟的嗓音帶著嬌嗔。

  見她面頰染著兩抹嫣紅,清麗的秀容添了抹明媚風情,他一時忍不住情動,俯唇朝她粉頰輕啄一口。

  「……」花掬夢一震,嬌容霎時漲得通紅。

  彷彿也料不到自個竟會這麼做,司徒馳微攏軒眉,隨便尋了個理由解釋。

  「對不住,我……不小心碰到的。」

  「既是不小心,那就沒、沒關係。」她的嗓音細如蚊鳴,垂下螓首,瞪著黑色的馬鬃,不敢再望向他。

  一時之間兩人誰也沒再開口說話,直到抵達天相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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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1:32:17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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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風拂來,熏人欲睡。

  花掬夢輕闔著眼,高臥在小廳窗邊的軟榻上假寐,門口忽傳來一聲嬌喚——

  「掬夢姊、掬夢姊。」

  她眼皮動了下,好夢正酣,沒怎麼理會。

  「魏小姐,你別大聲嚷嚷,我家少夫人在午憩,別吵醒她了。」小靜連忙攔住那擅闖而入的不速之客,免得她驚擾主子的好眠。

  「欸,我有事要告訴掬夢姊啦,叫她先起來聽我說完,要睡待會再睡。」做少年裝扮的俏姑娘一臉興奮,臉頰紅通通的,直接推開礙事的小靜,走向軟榻邊。

  「魏小姐,」小靜上前再攔阻這老愛扮成男裝的魏家姑娘,「你有什麼事等少夫人醒來再說嘛。」

  「不成,這麼開心的事怎麼能等呢?」魏曉玦俏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欣喜,來至軟楊,伸手便搖著正在酣睡的花掬夢。「掬夢姊、掬夢姊,你快醒醒,我有話跟你說。」

  瞌睡蟲被她這一吵全都嚇跑了,花掬夢懶洋洋的睜開眼,覷了杵在面前的魏曉玦一眼,掩唇打了個呵欠。

  「曉玦呀,什麼事這麼急?」慵懶的聲調裡沒有一絲被吵醒的不豫。

  「明天我們上臨水鎮去玩幾天。」見她終於醒了,魏曉玦興高采烈的說道。

  「臨水鎮?上那裡做什麼?」她緩緩坐起身,眸兒半瞇,臉上猶帶些許睏意。

  「臨水鎮以荷花聞名於世,現下那裡正逢荷花盛開,聽說美極了,咱們去賞荷。」魏曉玦語氣興匆匆的。

  雖然荷花很美,但……「臨水鎮離京城起碼也要兩三日的路程吧。」要她坐上兩三日的馬車,一路顛著,只為了去賞荷,她想起來就覺得累。

  「若路上不耽誤的話,差不多兩日左右便能到了。」見她一臉興致缺缺,提不起勁的模樣,魏曉玦進一步遊說:「掬夢姊,其實這趟去臨水鎮不純粹是賞荷啦,最主要的是去買百花釀,你知道百花山莊嗎?」

  「百花山莊?」花掬夢搖搖頭,「沒聽說過。」她不常出府去,比起常常在外頭跑的魏曉玦,自然顯得十分孤陋寡聞,主要也是因為她不愛去留意與己身無關的閒事。

  之所以結識魏曉玦,是因為她是司徒馳好友魏明池的妹妹,魏父幾年前被調往外地任太守,舉家遷離京城。

  三年前,前任霄王司徒城過世不久,魏父再被調回京城任官,舉家又遷回京城來。

  魏宅離霄王府不遠,魏明池可以說是與司徒馳一塊長大的好友,返京後,便常上霄王府,魏曉玦也常隨他來,來了幾次,她和魏曉玦也漸漸熟稔起來了。

  魏曉玦性情開朗,落落大方,很愛喬扮成男裝,長相明麗的她扮成男子模樣還頗為俊俏,但只要一說話便破功了,那嬌軟的嗓音任誰都聽得出來是個姑娘。

  魏曉玦連忙將今日才從一個朋友那裡得知的消息告訴她,「百花山莊以釀造百花釀而聞名,但他們每年只釀一百壇,因此不少人都爭著想購得那百花釀呢。」

  「那百花釀有何特別之處?」花掬夢隨口問,她對酒一向不怎麼感興趣。

  「那百花釀呀可神奇了,裡面摻了百花山莊的獨門配方,不僅滋味醇厚,它最奇特的是,據說在飲用其他的酒類前,先飲一口這百花釀,可以千杯不醉。」

  「千杯不醉?」她想起司徒馳有幾次去應酬,喝得半醉回來的情景。他酒量不好,多喝幾杯便有些醺然了。

  魏曉玦滔滔接著說:「沒錯,可百花山莊一年只釀一百壇,並不是有錢便能買得到。七日之後,這百花釀又將販售,我想去買一壇回來,好讓我爹和大哥往後去應酬前先飲一口,就不會再喝醉了。」

  「掬夢姊,你也可以買一壇給逸之大哥呀,他應酬多又不善飲酒,飲了這百花釀,就不會再醉酒了。」逸之為司徒馳的字,熟識的好友都喚他逸之。

  「可你不是說那百花釀並非有錢便能購得?」花掬夢被說得有些心動了。

  「沒錯,他們公開販售時,會出一百道謎題讓想買的人猜,猜得到的人,便能用一千兩銀子購得百花釀,聽說每年都吸引數千人前往呢。」魏曉玦熱烈的接著鼓動,「掬夢姊,咱們也一塊去試試看,若是運氣好猜中了謎題,便能購得一壇百花釀了。」

  猜謎呀,那恐怕不是運氣好便能猜中的吧!斟酌片刻,花掬夢頷首道:「好吧,咱們去瞧瞧好了,不過我要先問過小叔才行。」他雖然從不阻止她外出,但若要遠行,還是得先知會他一聲。

  「那我們現下就去同他說,我來的時候聽溫管事說,他同我大哥在書房裡談事情。」魏曉玦迫不及待的拉起她。

  「曉玦,等等,你讓我先梳一下頭。」花掬夢拉住她。午睡時,她一向習慣解開髮髻,此刻一頭青絲全披散在肩上,這副模樣怎能去見人呢?

  才說著便聽到小靜的聲音傳來,「參見王爺、魏少爺。」

  呀,怎麼說著說著他們人便來了。

  魏曉玦聞聲望過去,看見走進來的兩名男子,立刻眉開眼笑的說:「大哥、逸之大哥,你們來得剛好,我和掬夢姊正要去找你們呢,我們明天要上臨水鎮去。」

  「去臨水鎮做什麼?」聽到她的話,司徒馳問,目光瞥見站在軟榻邊的花掬夢長髮垂肩,一臉午睡方醒的慵懶神態。

  魏明池也看見了,眼神微露一絲欣賞的注視著她。

  司徒馳皺了下眉,移動腳步,刻意擋在魏明池面前,同時拉著他再踅往屋外。

  魏明池不明所以的問:「逸之,你做什麼又拉我出來?」

  「待會再進去。」

  他只回了句,魏明池立刻便明白他的意思了,花掬夢此刻披頭散髮,確實不宜見客。

  重新替少夫人梳好髮髻後,小靜走到門邊,福身恭請,「王爺、魏少爺請進。」

  兩人再次踱進崧瀾院雅致的小廳裡,在花掬夢招呼下分坐兩旁的椅上。

  「小叔,我明日想跟曉玦去一趟臨水鎮。」在小靜奉上茶水後,花掬夢說道。

  「你們去臨水鎮是想去賞荷嗎?」魏明池問。

  「這只是順便啦,找們主要是想去買那百花釀。」魏曉玦答腔。

  「你們買百花釀做什麼?」司徒馳狐疑的看向花掬夢。

  「還不是為了你們,聽說那百花釀先飲一口,再喝其他的酒,可以使人千杯不醉,你同我大哥和爹爹常常要在外應酬,少不得總要喝酒,若是能買到那百花釀,往後就不怕會喝醉了。」魏曉玦望向司徒馳的眸光透著一縷情絲。

  司徒馳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秋水明眸裡的幽幽情愫。

  「若只是為了買百花釀,我可以派人去買,不需你們親自過去。」往返一趟臨水鎮少說也要三四日,他不怎麼希望花掬夢去。

  她秀雅的鳳目微露期盼之意,細軟的嗓音輕啟,「反正在府裡也閒著沒事,我想同曉玦一塊去看看,好嗎?」

  「若是逸之大哥不放心,不如你陪我們一道去嘛。」魏曉玦笑盈盈的邀約。

  「這幾日朝中有要事,我抽不出身,若你真想去,等過一陣子我再陪你去。」司徒馳這話是望著花掬夢說的,看也沒看笑得像朵春花的魏曉玦。

  「我剛巧有空,不如由我護送她們去好了,這樣逸之應該就能放心了吧?」魏明池毛遂自薦擔任護花使者。

  他豈會不知魏明池的心思,有他陪著,才讓他更加不放心。

  司徒馳正要隨便找個理由拒絕,便聽見花掬夢說:「那就先謝謝魏公子了。」




  小靜覺得肩上擔負的責任十分重大,她一路上都不敢有絲毫放鬆,全神戒備著。

  「喝點水吧。」

  眸光瞥見魏明池拿過來要給花掬夢的水囊,她趕緊從中攔截下來。

  「魏少爺,讓奴婢來就好了。」接過水囊,她再轉遞到自家少夫人手上,不讓他有絲毫可能碰觸到少夫人的機會。

  「多謝魏公子。」花掬夢微笑的道謝,若有所思的瞥了侍婢一眼。不知是不是她多心,總覺得這一路上,小靜似乎有些不對勁。

  魏明池輕搖手裡的折扇,一派風度翩翩的俊雅模樣,溫聲啟口,「再過半日便到臨水鎮了,百花釀還要再過四日才會販售,咱們先找個客棧落腳後,這幾日便可四處去賞荷。」

  「好。」她對賞荷並不怎麼感興趣,這趟來,主要是為了要買那百花釀。

  自公公過世後,偌大的霄王府便全賴小叔一人扛起,壓在他肩頭的重擔很重,但她卻無法替他分擔什麼,只能像只米蟲一樣賴在府裡讓他供養,今她十分過意不去,因此很想為他做些什麼。

  一路上一直觀察他們的互動,見大哥離開魏曉玦走過來問:「對了,掏夢姊,駿大哥過世已有三個年頭了吧?」

  「嗯。」花掬夢輕輕頷首,有些意外她會突然提起司徒駿。

  魏曉玦接著再問:「我聽說王妃曾允諾過,只要你為駿大哥守喪滿三年,便要為你另覓良人嫁出去,這事可是真的?」

  本朝雖民風保守,但對寡婦守喪滿三年再嫁者,並不會有太大的苛責,只要原夫家同意即可。

  「……是有此事,但是我無意再嫁人,眼前的日子,我己很知足。」現下的生活,安逸得讓她想就這麼一輩子過下去,無意有任何改變。

  魏曉玦水眸瞟了待在不遠處的大哥一眼。「可掬夢姊,你還這麼年輕,難道要一輩子為駿大哥守寡嗎?」

  「那樣也沒什麼不好。」

  「那樣太寂寞、也太可憐了啦,若是遇上值得托付終身的好男人,為什麼不好好把握呢?像我大……」

  魏明池輕咳了一聲,阻止妹妹繼續說下去。

  「曉玦,咱們該出發了。」雖然明知妹妹是出自好意,但,她也真不會挑時間,現下還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大哥……」

  魏曉玦想再說什麼,魏明池暗暗朝她使了個眼色,要她住口。

  她訕訕的閉上嘴,翻身躍上自個的坐騎。

  花掬夢則與小靜一起回到馬車上。

  一行人繼續往臨水鎮前行。

  「小靜,你是不是不喜歡魏公子?」馬車裡只剩主僕兩人,花掬夢輕聲詢問。

  「沒、沒有呀。」小靜心虛的別開眼神,不敢望向主子。

  「那你為什麼這一路上對他總是帶著防備之意?」

  「少夫人,我並不討厭魏少爺,是……」她吞吞吐吐的不敢實說。不是她對魏明池有意見,而是另一個人交代了她一些事,她不敢違抗,只好如實照辦。

  「是什麼?」花掬夢追問。

  躊躇片刻,在她的注視下,小靜按捺不住,不禁全盤脫口說了。

  「是……是王爺交代的,他說為了少夫人的名節著想,要我不要讓魏少爺有機會接近您。」

  「小叔交代的?」花掬夢微訝。

  「嗯。」她也不知王爺在想什麼,那魏少爺不是他的好友嗎?幹麼要防他像防賊一樣。

  而且她隱約看得出來,魏少爺似乎對少夫人極有好感,他仍未婚娶,今年,少夫人又已為大少爺守喪滿三年。

  倘若他真的中意少夫人的話,以魏少爺的人品和家世,理應不致委屈了少夫人,只消王爺同意即可。

  難不成,王爺不想讓少夫人改嫁給魏少爺嗎?

  花掬夢垂目沉吟須臾,淡淡出聲,「你就照著王爺交代的去做吧。」

  




  「走,跟我過去摘幾枝荷花回來。」

  「啊,不,魏小姐我……」

  不讓小靜有拒絕的餘地,魏曉玦狠狠瞪她一眼,強行拖著她離開,替大哥製造與花掬夢獨處的機會。

  這一路行來,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小靜這丫頭老是處處阻擾大哥接近掬夢姊,十分礙事。

  兩兄妹感情一向很好,是以她早就明白大哥的心意,加上與掬夢姊很投緣,所以她也十分贊成大哥將她娶進魏家,雖然她是寡婦的身份,但他們兄妹倆一點也不在意。

  「咱們過去那裡歇歇,等她們回來好了。」魏明池指向不遠處一座販賣茶水的亭子。

  「好。」

  兩人坐定後,魏明池要了壺臨水鎮特產的荷花茶與一些茶點。

  「這裡的荷花茶十分清香爽口,你一定要嘗嘗看。」他推薦道。

  「荷花也能泡成茶?」花掬夢有些稀奇的問。

  為了方便外出行走,一路上,她和魏曉玦以及小靜都扮成男裝,此刻她身著一襲淡綠色的儒衫,束起的長髮上紮著一條藍色的儒巾,清婉的面容看來俊逸不俗。

  魏明池溫聲解釋,「跟茉莉花混入茶葉裡的意思是一樣的,取其清香,不過這裡的荷花茶,不使用茶葉,只用新鮮的荷花泡成茶,味道清芬淡雅。」

  花掬夢沒有發覺他投來的眸光透著愛慕,眼神逕自望著前面那一大片粉荷白蓮,有幾位姑娘戴著斗笠,正穿梭在荷塘裡采著蓮蓬。

  「少夫人似乎不怎麼喜愛荷花?」魏明池若有所思的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已來臨水鎮兩日,他發覺她的神色總是溫溫淡淡的,即使在面對整片粉嫩的荷花時,也不曾面露歡愉之色,眼神時常不經意的眺向遠方,好似在想念什麼人。

  「談不上特別喜愛,但也不討厭。」

  小二送來了一壺用現采的荷花泡出來的荷花茶,魏明池為她斟了一杯。

  她低眸淺啜一口,一縷清雅的荷香漫溢在唇齒間。

  這時走進來兩名男客,他們的交談聲令她側首瞥去。

  「……你說康王叛變,這消息可是真的,康王不是皇上的二叔嗎?」

  「應該假不了,這是我大哥從京城捎來的消息。原來康王早就覬覦皇位許久,暗中蓄養了一支兵力,準備殺進宮裡逼皇上退位,幸好最後騰王及時率兵敉平了這場叛亂,將康王拿下治罪,據說牽連了不少朝臣呢。」

  「這也太突然了,事先怎麼一點徵兆都沒有。」

  「咱們不過是平民百姓,縱使有什麼徵兆,也瞧不個所以然。聽說皇上大為震怒,下命徹查康王的黨羽還有哪些人,現下京城裡那些大官貴族,可是個個人心惶惶呢。」

  聽至此。花掬夢緊鎖秀眉。

  她記得沒錯的話,小叔似乎跟康王有些往來,來臨水鎮之前,他曾說過這幾日有要事在身,無法離開。

  那件要事該不會就是……

  這麼一想,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魏公子,我……」

  她還未說畢,魏明池便已知道她想說什麼。

  「你不要擔心逸之,他不會有事的。」

  她秀眉顰起。「我還是不放心,我想回京看看。」

  見她面露憂容,他微一沉吟,接著說:「在我們出發前,逸之曾交代過我,不論朝中發生何事,不用急著趕回來,他會前來尋我們。由此可見,他應早就料到朝中會發生變故了。」

  「可是……」雖然他這麼說,但沒有親眼看到司徒馳安然無恙,她這顆心便無法放下。

  「他最遲再過兩三天便會來尋我們了。」魏明池再三保證。

  「真的嗎?」她的眸光凝睇著他,想確認他有沒有騙她。

  他輕扇了兩下扇子,一派風雅的笑道:「你就算不相信我,總該相信逸之吧。」

  說著,見她秀眉輕蹙,臉上仍透著一抹憂急之色,他刷地闔起折扇,坦白告訴她實情,「好吧,老實告訴你好了,康王叛變,逸之早就接獲消息,所以他才暫時留在京裡,待皇帝敉平這場叛變後,他得率人查抄清點康王所有家產。」

  本來朝中之事司徒馳是沒打算讓她知曉,不想她擔憂,卻沒料到竟會在此聽人提及此事,他只得約略對她透露一些內情。

  「是這樣嗎?」花掬夢訝道。

  「其實這次能早一步發現康王不軌的意圖,逸之可說功不可沒,若論功行賞,加官晉爵自是不在話下,說不得咱們皇帝一個高興,就先賞給逸之一個大美人哩。」魏明池打趣的說,眼神卻悄悄留意著她面上的表情。

  美人?!她先是一愕,接著說道:「啊,是我疏忽了,小叔也早到該婚配的年紀,就不知他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看不出她神色間的異樣,魏明池暗吁了一口氣。只要她芳心未曾暗許,他便還有機會虜獲她的心。

  之所以會懷疑起她對司徒馳……是因為他們這對叔嫂顧盼舉止間,透著一抹難言的親匿。兩人相處多年,又相差沒幾歲,若情意暗生,也不是不可能的。

  尤其之前,聽她說起無意再嫁人之事,便讓他暗暗記掛在心,疑心她是因為司徒馳而不想再嫁。

  現下看起來,似乎是他多心了。

  「少夫人覺得曉玦如何?」

  「曉玦?」花掬夢愣了一下,便醒悟,「魏公子的意思是說小叔他喜歡曉玦?」

  魏明池笑著點明,「你看不出來曉玦喜歡逸之嗎?若是可以,我倒挺希望他能成為我的妹婿。」

  「我沒察覺到,瞧我真是粗心。」她心頭咚地震了一下。原來曉玦喜歡小叔,怪不得她會常跟著魏明池前來王府,自己真傻,竟然一直沒看出來。

  那麼……小叔喜歡她嗎?

  「曉玦雖然性情爽朗,但畢竟是個姑娘家,不方便主動詢問,不知可否請少夫人找個機會,代為向逸之探詢他的意思如何?」

  「你要我問小叔?」沒料到他會這麼要求,花掬夢錯愕的望著他。

  「不方便嗎?」

  「不、不是,好、好吧,我找個機會再問他。」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她頷首答應。

  「那就先多謝少夫人了。」魏明池一喜,抱拳說道。

  「不客氣,也不知能不能幫上忙。」

  




  夜上三更,翻來覆去,花掬夢卻遲遲無法入睡。

  雖然白天聽魏明池那麼說,但未親眼看見司徒馳無恙,她一顆心總是提懸著,無法完全放心,輾轉難眠,她索性起身,隨意套了件衣衫,任由一頭烏髮垂肩,推開房門,在廂房前的小園子裡隨興漫步。

  夏風吹拂,蟬聲唧唧、蛙兒鳴叫,風中隱隱約約還飄來了一陣嗚咽聲。

  「是有人在哭?還是風聲?」她凝神傾聽。

  「放開我、放開我……嗚嗚嗚、我要回家……」

  很細弱的叫聲,似是出自孩童稚嫩的嗓音,她認出聲音出處似乎是左邊的一間廂房,略一沉吟,她躡著足,悄悄走過去一探究竟。

  來到那間廂房前,她矮著身,躲在一扇窗前聆聽那房中的動靜。

  她屏著氣息,有些緊張,這是她頭一次做這種偷偷摸摸的事。

  房裡忽傳來刻意壓低的嗓音。「臭小子,把你的嘴給堵住了,看你還能怎麼叫!」

  「嗚嗚嗚嗚……」只聽一陣宛如幼貓似的嗚嗚吟叫聲傳來。

  「咱!」一記脆響,接著是一聲低罵,「你還敢鬼叫!」

  「你省省力,幹麼跟個孩子一般見識,若不小心把他給打死,咱們辛苦把他弄出來,豈不就白費工夫了。」

  「哼,要不是看在他還有利用的價值,老子早就宰了這麻煩的小子。」

  聽至此,花掬夢便知房間裡的人八成不是什麼善類,決定去找魏明池商量,看看能不能想辦法救出那孩子。

  正躡手躡腳的要離開,忽然一道黑影閃過,她駭得脫口低呼一聲,看清是一隻貓兒,連忙搗住嘴,卻已來不及了。

  「誰?」房內的男人迅速飛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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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y7
勳爵士 | 2009-2-17 11:50:12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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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讓你好好伺候少夫人,你是怎麼辦事的?好端端的,她人竟會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不見?!」

  朝中之事一處理完,司徒馳便快馬加鞭趕來臨水鎮,尋到他們,沒見到他朝思暮想的人,卻得知花掬夢失蹤之事,他簡直想一掌劈了這沒用的侍婢。

  司徒馳那駭人的暴怒嚇得小靜直發抖,結結巴巴的回答,「奴、奴婢也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只知一醒來,少夫人便不見了,夜、夜裡一點動靜也沒聽到呀!」

  魏曉玦出聲替小靜說話,「逸之大哥,你先別急著怪罪小靜,我大哥和幾個侍衛隨從已四下去找人了,也許她只是心血來潮,自個出去散步,一不小心走遠,暫時迷了路回不來,說不得待會便找到人了。」

  司徒馳脾氣並不暴躁,這是她頭一次見他如此震怒的模樣,真是怪嚇人的。

  「最好是那樣。」他陰沉著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索性走到客棧外,引頸朝四周張望,希望能瞥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候了半晌,沒有等到她回來,等到的卻是空手而歸的魏明池。

  覷見司徒馳,魏明池有些驚訝。

  「噫,逸之,你怎麼這麼快便到了?」他還以為他最快也要明日才會到。

  「沒有找到人嗎?」司徒馳肅著一張臉瞪向他。

  「嗯,這方圓五十里我們都尋遍了,沒有見到她的人,我吩咐其他隨從分頭再去打聽。」他回來,是準備再詳問小靜昨夜的情況。「小靜,我問你,你說你今兒個一醒來,便不見少夫人,那昨夜你可有發現她有什麼不對勁之處嗎?」

  小靜想了想。「除了很掛心王爺的安危外,少夫人沒有其他不對勁的地方。」

  「等等,她為什麼會掛心我的安危?」司徒馳皺眉問。

  「昨日她偶然聽人談起京裡變故之事,擔心你會遭到波及。」魏明池解釋。

  魏曉玦接著說:「她會不會因為擔心逸之大哥,所以自個先回京去了?」

  「不,她若要走,一定會事先知會你們,絕不可能獨自離開。」司徒馳立刻否定她的揣測,花掬夢不是這麼魯莽無智的人。

  他接著指揮隨行的幾名侍衛,「你們去把掌櫃的和小二全都找過來。」

  仔細盤查一陣,終於查到一些線索,一個小二回想起一件事。

  「早上有兩個客倌,抱著個小孩和一個蒙著頭臉的姑娘離開,我記得那兩個客倌昨夜似乎只帶了小孩來投宿,沒見到有個姑娘。」

  「他們往哪裡走了?」司徒馳沉聲急問。

  「往、往……」小二被他那威厲的神色一駭,嚇得差點分不清東西南北,回神後,才哆嗦著指向北方。

  




  追查了整整一日一夜,仍沒有花掬夢的下落,司徒馳的臉色已不僅是駭人而已。

  此刻,他站在花掬夢失蹤前睡過的廂房裡,大掌細細撫過她躺過的床榻,繃緊了下顎。

  「你究竟在哪裡?!」冷硬的嗓音從抿緊的牙縫裡迸出。一點頭緒都沒有,令他憂急煩躁得無法靜下心來。

  魏氏兄妹前後踏進屋裡,魏明池張嘴正要喚他,猛然瞥見他臉上的神情,微啟的唇倏然閉上,那樣的眼神、那樣的神色,司徒馳分明是對花掬夢……

  魏曉玦站在大哥背後,沒瞧見司徒馳的神色,見大哥默不作聲的杵著,便出聲說道:「逸之大哥,我們打聽到一件不太尋常的事。」

  「什麼事?」頃刻間斂起臉上所有神思,司徒馳望向他們時,俊顏上已沉穩無波。

  「百花山莊竟在這時候推遲了販售百花釀的時間。」魏曉玦答道。

  他蹙眉問:「你們懷疑百花山莊跟我嫂嫂失蹤之事有關?」

  魏明池頷首。「少夫人在此時失蹤,而百花山莊也在這時推遲販售百花釀的時間,這似乎有些巧合。」

  司徒馳斂眉,立刻吩咐手下去查探此事,不到半天,就有了回音。

  一名侍衛匆匆進來,在他身邊低語了幾句話,只見他神色霍然一凜。

  「吩咐下去,嚴密監視他們所有的行動。」

  「是。」躬身一揖後,該名侍衛匆匆退下。

  「查到什麼線索了嗎?」魏明池望向司徒馳。

  「百花山莊的小少爺前日教人給擄走了。」

  「他被人給擄走了,那跟掬夢姊姊失蹤有什麼關聯?」他們與百花山莊的小少爺素昧平生,見都沒見過,魏曉玦一時想不透這其中會有什麼關係。

  「你忘了昨日那名小二說,那兩個男人帶著一個小孩投宿嗎?」魏明池提醒妹妹。

  「啊,莫非那個小孩便是百花山莊的小少爺?」她這才恍然大悟。

  「沒錯。」魏明池頷首,見司徒馳逕自往外而去,連忙催促道:「曉玦,咱們也跟上去。」

  「逸之大哥要上哪去?」魏曉玦不解的問。

  魏明池回答,「自然是百花山莊。」

  既然花掬夢有可能是跟那小孩一塊被帶走,那麼上百花山莊問明原委,便能知曉擄走她的人是何方神聖了。

  




  「你乖,不要再哭了,要不然他們又要打你了。」

  「嗚嗚嗚,可是我好怕。」六歲男童幼嫩的嗓音抽抽噎噎的。

  「有姊姊陪著你,不怕,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你放心。」柔言輕哄著,花掬夢的手被反綁在身後,雙腳也被綁著,無法將小孩抱進懷裡勸慰。

  她適才才轉醒過來,也不知被困在這處散發著霉腥味的屋裡有多久了。

  「姊姊,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出去,我不喜歡這裡,這裡好臭。」小男孩滿臉淚水,汪汪大眼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瞅著她。

  「我也不喜歡這裡,不過你要再忍耐一下,他們一定很快就會來救我們的。」

  「真的會有人來救我們嗎?」他坐在地上,手腳也一樣被綁得死緊,一時站不起身,只好挪動著小屁股靠向她,小小腦袋拚命往她懷裡鑽去,想尋求一些溫暖。

  花掬夢被他的小腦袋搔得有些發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來,你跟姊姊說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在哪裡?那些人為什麼要抓你?」雖被困在這裡,但她並不怎麼驚惶,心裡篤定,若是司徒馳得知她失蹤後,無論如何一定會來救她。

  她溫柔的嗓音安撫了男孩的驚悸,睜著還帶著淚的大眼,乖巧的回答,「我叫嚴青謹,住在百花山莊,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抓我。」

  「咦,你是百花山莊的人?」她詫道。

  「嗯,我爹是百花山莊的莊主。」

  她瞅視著男孩,沉吟道:「這麼說他們把你擄走,想來是對百花山莊有所圖謀。」她旋即思及,這兩日便是百花山莊販售百花釀的日子,他們該不會是為了百花釀吧?

  「爹爹他不喜歡我,一定不會來救我。」嚴青謹一臉難過。

  「怎麼會呢?你爹爹現下一定很著急。」

  「才不,爹爹討厭我,我若是不見了,爹爹一定不會著急的。」說著說著,他的眼眶又蓄滿了眼淚。

  看來這孩子似乎受了不少委屈呢!花掬夢憐惜的用著下顎撫摩他的小腦袋。

  「沒關係,若是你爹爹不來,還是會有其他人來救我們。」心念電閃,她望著他被反綁在身後的雙手。「有了,我試試看能不能幫你把繩子咬斷。」

  「咬斷後我們就能逃走了嗎?」

  「嗯,那時候我們就能想辦法逃出去了。」說著,她讓他轉過身,背對著她,她張嘴咬著繩頭,試圖把打結的地方解開。

  嚙咬半晌,被打得死緊的繩頭終於鬆開了,她欣喜的加快嘴上的動作,將一圈圈纏綁的繩子給拉開。

  片刻,嚴青謹一雙手終於得回自由,細嫩的手腕處被繩索給磨得紅腫破皮。

  「換你幫姊姊解開繩子,你會嗎?」她柔聲問。

  「嗯,會。」他顧不得喊疼,一跳一跳的走到她身後,一雙小手吃力的想解開她手上的束縛,但他人小力氣也小,弄了半天還是解不開,又快急哭了。「姊姊,我解不開,怎麼辦?」

  花掬夢溫言哄道:「沒關係,你不要急。」她遊目梭巡四下有沒有什麼銳物可以切磨開繩索,昏暗的屋內令她瞇細了眼,好一會兒後,她的眸子一亮,「你看見那邊有只陶罐嗎?你去把它給打破,然後取來碎片給我。」

  「好。」嚴青謹一蹦一跳的走過去,小手吃力的舉高陶罐,重重將它摔碎,拿起一截碎片再跳回來。

  呵,看來他們或許用不著等人來救,便能自行脫困了。

  




  陳舊的木門被推開了,橘色的夕光投射進陰暗的屋內。

  「人呢?」一雙急切的眸光望去,腥臭的屋內空無一人,男人的眼霎時燃起滔天怒焰。

  「我們明明是把他們關在這兒的呀,怎麼不見了?!」兩個被揍得鼻青臉腫的男人,被兩個侍衛給推了進來,望見空蕩蕩的屋子,也一時傻眼。

  司徒馳陰惻惻的視線掃向兩人,讓兩人渾身一顫,背脊發冷。

  他們抓來嚴青謹只不過是為了換得十壇百花釀,如今偷雞不著蝕把米,竟招惹上個王爺,這條小命恐怕凶多吉少了。

  「她人到哪去了?」他沉嗓厲問。

  「我、我們也、也不、不知道,我們真的是把她關在這裡。」兩人在他冷鷙的眸光注視下,雙腿一軟,差點就要跪下來。

  魏明池梭望一眼不大的屋子,發現一物,走過去,撿起地上的繩索。

  「逸之,我看少夫人他們可能解開繩子自行逃脫了。」他將手上的繩子遞給他。

  接過,垂目望著可能綁過花掬夢那雙細腕的繩索,司徒馳怒沉了一雙眼。

  兩個狼狽的男人一看,齊聲說道:「啊,沒錯,那是我們綁住他們的繩子,他們一定是逃走了。」

  他們不開口便罷,這一出聲,猛然揮來一劍,斬落兩人頭上的髮髻,駭得兩人膽戰心驚的跌坐在地,摸摸脖子,發現腦袋還安好的待住頸上,不禁鬆了一口氣。

  「倘若她有任何差池,我饒不了你們。」

  隨後進屋的魏曉玦來到一扇小窗前,往外探了探。

  「逸之大哥,他們應該是從這扇小窗子逃出去的,你看,地上還留有鞋印。」清晨下過一陣雨,窗外的泥地上留下了幾行腳印。

  與他們同行的百花山莊莊主嚴文治,聞言匆匆奔過去,看到那雙較小的鞋印,不由得跳出窗外,循著腳印而去。

  司徒馳一干人也追了過去。

  那鞋印在來到一棟屋子前便消失不見了。

  「這好像是哪一戶人家的後門?」幾人在屋前停下腳步。

  等不及敲門,司徒馳一掌便震開那扇漆成朱紅色的木門,率先進去。

  「你們是誰?」一名留著山羊鬍子的老人正在後院掃地,發現擅自闖進來的幾人喝問道。

  嚴文治一揖,語氣著急的問:「老丈,咱們是來找人的,你可有看見一個姑娘帶著個小孩進來這兒嗎?」

  「沒有。」老丈搖搖頭。

  司徒馳聽見他的話,卻冷著臉逕自向裡頭走。

  「欸,你給我站住!」老丈怒聲喊道,「公子爺若要找姑娘請走前門,若是存心來鬧事的,咱們也不怕你。」他撮口一嘯,不多久便來了三名身形魁梧的漢子,攔住他的去路。

  「老何,什麼事?」

  「這些人想硬闖進來。」老丈指著他們說。

  魏明池朝他們打量了一眼,搖了搖扇子說:「呀,看來這裡似乎是青……」

  話未說完,就聽司徒馳冷峻凍人的嗓音傳來——

  「讓開!」

  被他那峻戾威懾的眸光掃到,三名粗壯的大漢心頭俱是一凜,抬頭一望,這才發現站在他身後的人不少,個個帶刀佩劍,來頭似是不小。

  那領頭的人不想得罪他們,遂緩聲問道:「敢問幾位公子爺來咱們雅軒小築有何貴事?」

  聽見他客氣的詢問,魏明池知對方不願貿然動手,所以也溫聲回答,「咱們是來找人的,有一個姑娘帶著個小孩似乎是走進了這裡,請你們查查看有沒有人看見他們。」

  「你進去問問看。」領頭的男人指派了其中一人。

  候了半晌,那人再踅了回來,同時帶來消息。

  「寧夫人說請幾位爺進去,他們要找的人就在裡面。」

  一個丫鬟領著嚴文治到一間廂房見他兒子。

  其餘的人則跟著雅軒小築的主人——寧夫人來到另一間廂房。

  「她就在裡面,只不過她……」一雙精明的銳眸打量著眼前的幾人,寧夫人臉上漾開笑容,忽然頓下話。

  「她怎樣了?」司徒馳急聲問。

  「她……喝醉了。」

  「她怎麼會喝醉?」他頗為詫異。

  寧夫人身著一襲紫色輕紗,隱約勾勒出婀娜曼妙的胴體,她櫻唇輕啟,盈盈笑道:「她先前帶著那孩子走進後門,來到廚房,渴了想找水喝,看到桌上擱著的酒壺,以為裡面裝的是水,兩個人便逕自倒來喝了,聽說那孩子喝了幾口便醉倒。不久,下人發現他們,將兩人帶來見我,那姑娘看到我,說明原委後,也不勝酒力,昏睡過去了。」

  呵,那酒壺裡裝的可不是普通的水酒,而是雅軒小築精釀的李子酒,甜甜微酸的滋味,十分甘醇爽口,但後勁可是極強。

  聽完她的話,司徒馳杵在房門口,肅著臉朝身後幾人吩咐,「我進去就好了,你們在外頭等。」

  他踏進屋裡,立刻關攏那扇離花門板,急切的目光掃向床榻,果然看見讓他找得心急如焚的人,此刻正安臥在床上。

  他快步走過去,瞥見她面頰染著一層櫻紅,酣睡正甜。

  「終於找到你了!」他激動的一把將她擁進懷中。

  即使睡得匯沉,花掬夢仍隱隱感覺到胸腔被緊緊壓迫著傳來的不適,秀眉輕顰的嚶嚀了聲。

  他微微放鬆力道,低眸望著懷中仍昏睡不醒的人,一時情難自己的俯下頭,吮住她微啟的粉唇。

  一觸及她那軟嫩甜美的唇瓣,他霎時失去了理智,輕柔的啄吻頃刻間轉為狂烈的掠奪,他撐開她的牙關,探舌進去,鷙猛的勾纏著她的粉舌。

  她輕喘著,覺得無法呼息,發出輕吟,他仍狂猛的侵略著她的唇舌,不捨得離開。

  直到隔著門板傳來魏曉玦的叫聲——

  「逸之大哥,掬夢姊在裡面嗎?」

  這才驚回他的思緒,微喘息著,他出聲應道:「她在這裡。」

  「那你快帶她出來呀。」魏曉玦催促,接著轉向大哥抱怨,「逸之大哥在裡面做什麼呀?磨蹭半天還不出來!」

  魏明池沉默的盯著被刻意關起的門板,神色有些複雜。同樣身為男子,他可以理解司徒馳的心情,他之所以不讓其他人進去,是因為不想讓旁人看見花掬夢的醉態。

  寧夫人玩味的打量著這兩兄妹,嬌嗓出聲問:「適才進去的那位公子爺可是那姑娘的親人?」

  「逸之大哥是掬夢姊的小叔。」魏曉玦答道。

  「小叔?」呵,看起來可不像,那副憂急的神色倒像是……她相公。

  說話間,門板終於咿呀的再度開啟了,只見司徒馳用一條薄被將花掬夢包裹得密密實實,宛如抱著什麼珍寶似的,小心翼翼的護在懷裡,不讓人窺見她此刻的睡容。

  「寧夫人,多謝了,改日本王再親自登門道謝。」司徒馳言畢,抱著懷中佳人大步而去。

  寧夫人微訝。「噫,本王?他是……」

  魏曉玦接腔表明他的身份,「他是霄王司徒馳。」

  




  瞥見自家主子終於平安歸來,擔憂得兩天都沒怎麼闔眼的小靜,終於放下心來,坐在床榻邊,倚著床柱,頻頻點著頭打瞌睡。

  見她似乎累壞了,走進房裡的司徒馳出聲說道:「你下去睡吧。」

  「……啊,王爺,您說什麼?」小靜努力撐開眼皮,沒聽清楚他的話。

  「你下去吧,這兒有我看著。」他耐心的再說一次。

  「可王爺,少夫人失蹤這兩日,您擔心得都沒怎麼睡,還是我……」

  「我讓你退下你就退下。」他不耐煩的攏眉叱道。

  「是、是,奴婢這就退下。」小靜不敢再多言,福了個身連忙退了出去。

  司徒馳走至榻邊,細睇著花掬夢的睡容,抬手輕撫著她仍透著紅暈的面頰,他素來清峻的眼眸裡,霎時泛起絲絲柔光。

  「你這次真把我給嚇壞了。」經過這次驚魂,他打定主意,往後絕不再讓她離開他身邊,不管要上哪去,都得要有他陪著才行。

  他的手指眷戀的摩撫著她柔嫩的唇瓣,憶起午後在雅軒小築時,失控的深吻她的情景,眸色不由一深。

  酣睡中的人似乎被搔得有些麻癢,輕吟了一聲,徐徐睜開迷濛的眼,映入瞳心裡的是一張軒昂的俊臉。

  她唇角彎起一弧笑,微啞的柔魅嗓音帶著酣意說:「你來啦。」

  酒意未消,矇矓的眼猶帶幾分微醺,乍見想念之人,她以為仍身在夢境。

  「嗯。」司徒馳低應,接著訝然的瞪大眼,看見她將雙臂勾纏上他的頸子。「你……」

  「我好想你。」她笑語盈盈,傾吐著思念之情。

  聽見她吐露的思念之語,他胸腔頓時一熱,心音迅猛的鼓噪起來。「我也好想你。」

  花掬夢拉下他的頸子,臉兒依偎在他肩上,軟語撒嬌著,「這就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所以你才會入夢來,雖是夢,但能見到你,那也好。」

  「不,這不是夢,我真的來了。」他動容的解釋。

  她只是淺笑著,抬眸睇望著他。醺然的感覺令她認定這是夢,她大膽的將唇瓣貼在他面頰,她胸前的渾圓不經意的磨蹭著他的胸膛,令他繃緊了身子。

  一抹燥熱在他體內蔓延開來。

  他試著想稍微拉離她,但一拉開她的手,她嬌軟馨香的身軀便又再度纏了上來。他不敢太使勁,唯恐會弄傷她。

  她親匿反常的舉止,令他心頭狂跳,卻又有幾分明白,她恐是醉意還沒完全消退。

  他不能,不能在這種情況下佔她的便宜。

  快,快離開她。

  他想這麼警告自己,但是當她溫軟的唇瓣覆上他的唇,他的理智霎時崩潰。

  身軀裡的那抹情火狂烈的燃燒起來。

  他深深吻住她的櫻唇,反覆輾吮著她的唇瓣,侵入她蜜唇裡,放肆的掠奪著。

  不!不!立刻離開她,不要鑄成大錯了——他僅存的一絲理智向他發出警告。

  他一度想抽身退離,但她太美了,他的心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他的雙臂撐在榻上,粗濁而沙啞的嗓音問。

  「嗯唔……」花掬夢嚶嚀的憨笑著,旋即又覆上他的唇,學他伸出粉嫩的小舌,探進他口裡。

  最後一絲理智被慾火焚燬,他再也無法抗拒她,雙臂緊緊抱住她,一起躺向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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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1:51:36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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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夢嗎?但為什麼身子會隱隱覺得酸痛呢?

  坐在床上,花掬夢托著香腮,眼神透著幾許迷惑,昨夜的夢境,逼真得令她幾乎要以為那不是夢,而是真實發生的事了。

  應該……不可能吧,她醒來時衣衫整齊,不像發生過什麼事。

  「少夫人,您在想什麼?」小靜打了水倒進面盆裡,擰了條巾子遞過來給她。

  接過濕巾,略略擦擦臉面,她欲言又止的望著貼身侍婢。

  「啊,少夫人,您的嘴怎麼又紅又腫?」

  「是嗎?」她心頭突地一跳。

  「莫不是讓什麼東西給咬了?」小靜取來一面銅鏡,讓她瞧清自己的模樣。

  「真的有點紅腫。」看清鏡中的自己,花掬夢怔愕了下,說道:「可能是昨天我幫那孩子咬開繩子時,被那粗繩給磨腫的。」她想起昨夜夢裡,她與他唇舌幾度纏綿,難分難捨,難道……昨夜那夢……不是夢?!

  不,不可能吧!她心頭微顫。

  小靜沒有多想,直言,「那也是有可能,不過昨兒個看起來似乎倒沒那麼腫。」

  「王爺呢?」她秀眉輕顰的問。

  「昨夜王爺在這兒照顧少夫人一宿,直至清晨才離開,我想他可能回房去補眠了。」現下她才想起來,昨晚自己真不該退出去的,王爺雖跟少夫人是叔嫂關係,但畢竟孤男寡女,委實不該在夜裡獨處一室。

  「什、什麼?」聞言,花掬夢驚問:「他在這兒照顧了我一夜?!」那麼昨夜的事,該不會、不會是真的吧?!

  「王爺說少夫人昨晚吐了,還踢少夫人收拾了弄髒的床褥,要我再去取一條乾淨的來替少夫人換上。」令她覺得有些奇怪的是,她想接過王爺手上弄髒的床褥,王爺居然抱得緊緊的不肯交給她去處理。

  花掬夢胸口一震,臉色有些發白,伸手搗住了微顫的唇,閉起了眼。

  「少夫人,您怎麼了?不舒服嗎?」察覺她的異樣,小靜關切的問:「要不要叫大夫過來瞧瞧?」

  「不用了,我沒事。」她輕搖螓首,「小靜,我有點餓了,你去拿些食物過來好嗎?」

  「好,我這就去。」

  小靜離開後,花掬夢幽幽垂下眼,不是想哭,只是覺得有些慌亂無措。

  她和他竟然做出了那種事……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雅軒小築裡,被人引去見寧夫人時,寧夫人得知她飲了那酒,有些古怪的瞅著她笑說:「你喝了那酒呀,這下可就有點棘手了,你成親了嗎?」

  「成親了。」

  「那就好,我這就派人去通知你相公過來接你。」

  「他……已過世了。」

  「呀,他過世了……你還這麼年輕就守寡了呀?不過這下可難辦了。」寧夫人為難的輕搖螓首。

  「那酒喝不得嗎?」

  「倒也不是喝不得,只是那李子酒裡加了一味獨特的配方,後勁很強,會讓人飄飄欲仙,恍似作夢,覺得很快活。」

  「那……」當時聽到這裡,她眼皮便沉重得再也撐不開,眼前一黑,便昏睡了過去。

  現下她才明白寧夫人所說的飄飄欲仙、恍似作夢是什麼意思了。

  鑄下這種錯事,該如何是好?




  嚴文治親自帶著兒子前來客棧致謝,同時奉上幾壇百花釀。

  「姊姊、姊姊,我跟你說哦。」嚴青謹一臉開心的拉著她的手,踮起腳尖,小臉附在她耳邊低聲說:「我誤會爹了,原來爹爹很疼我呢。」

  她淺笑道:「你怎麼發現的?」

  「管事的大叔跟我說,爹爹知道我被人擄走後,他著急得都吃不下飯呢。」

  她望向那斯文的男子,見他正靦眺的向司徒馳與魏明池道謝。

  「看樣子你爹只是比較拙於表達對你的關懷,不是不關心你。」

  嚴青謹臉上盈滿了粲笑。「對呀,爹一向話很少,現下我曉得了,爹只是不愛說話,不是不愛我。」

  「你瞭解了那就好,以後你就主動與你爹多多親近,父子倆的感情自然會更好。」

  「嗯,謝謝姊姊。那日咱們喝的那李子酒雖然好喝,但我爹釀的百花釀更棒哦,等以後我也能釀出那麼好的酒來,再送給姊姊嘗嘗。」

  「好。」他的童言童語令花掬夢綻起柔笑,「姊姊等著喝你釀的酒。」

  發覺一道視線投向她,她抬目望去,見到司徒馳蹙起軒眉,冷瞪著她。

  接著他便大步過來,一把將嚴青謹給抱起來,交回嚴文治手上。

  隨口再應酬幾句,他們便起程出發,返回京城。

  坐在馬車裡,花掬夢掀開簾子,看見嚴青謹拚命揮動著手臂,向她道別,她也含笑的揮著手,直到馬車走遠了,再也望不見那小小的人影,這才收回手。

  回程的路上魏曉玦與她們主僕倆同坐在馬車裡,她笑咪咪的說:「想不到咱們用不著猜那謎題,便能不費工夫的得到幾壇眾人求之不得的百花釀,這趟來也算是值得了。」

  「可差點把奴婢給嚇死了。」小靜想起主子莫名失蹤的事,猶心有餘悸。

  「哈哈哈,這倒也是,幸好掬夢姊平安無事,這叫做什麼,我想想……」她偏著腦袋想了會,「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對吧?」

  花掬夢微笑以對,心頭想起的卻是似真似夢的那夜。

  後來她見司徒馳神態如常,似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她便把那夜的事當成是夢。只要是夢,那就……天下太平,什麼事也沒。

  她一向不愛自尋煩惱,也就不再庸人自擾了。

  瞥向嬌麗如花的魏曉玦,她不禁憶起了一件魏明池托她幫忙的事。

  「曉玦,你心中可有意中人嗎?」

  沒料到她會突出此言,魏曉玦一怔,俏臉驀然微紅。

  「有、有呀。」她有些彆扭的答腔。

  「可以告訴我是誰嗎?」

  「是、是……」她支支吾吾不好意思明說。

  「是我小叔嗎?」花掬夢直言問道。

  「啊,掬夢姊,你怎麼知道?」被一語道破女兒家的心事,魏曉玦麗顏更紅了幾分。

  「誰都看得出來。」小靜好笑的在一旁嘀咕。魏小姐望向王爺時,眼裡不時會露出愛慕的眼神,明眼人一瞧,多少都能猜出她的心意。

  「我真是糊塗,竟然一直沒看出來。」花掬夢含糊的低喃一句,眸光轉向她,漾起一笑,再問:「曉玦,那麼你想……嫁給我小叔嗎?」

  聽她問得這麼直接,魏曉玦羞窘得一時語不成調。

  「我、我、我……」想呀,當然想呀,她從小就暗戀著司徒馳,不知暗暗想像過幾回與他成親拜堂的情景了。

  瞧見她一臉嬌羞模樣,花掬夢已明白她的心意。「我幫你撮合跟小叔的婚事可好?」她漠視心頭驀然掠過的一抹刺痛,臉上的笑容更加明燦。

  小叔早到了該婚配的年紀了,他疏忽自個的終身大事,她這個做嫂嫂也該為他盤算盤算,替他娶一房妻子,以後兩人夫唱婦隨,恩愛到白頭……

  「真的嗎?掬夢姊要幫我?」魏曉玦抬起一雙晶亮的眸瞅著她。

  花掬夢臉上仍帶著笑。「嗯,只要你願意,我便找個機會同小叔談談你們的婚事。」她悄悄按著胸口,那裡窒悶得讓她覺得無法呼吸。

  「那、那就有勞掬夢姊了。」魏曉玦欣喜得笑逐顏開。

  花掬夢的笑卻彷彿蒙上了一層陰霾,又苦又澀。

  




  他不是吃了她卻不想認,而是當時尚有太多閒雜人在,不適合談那件事。

  因此一回到霄王府,司徒馳便來到崧瀾院,準備說服她,要她隨自己離開京城,找一處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廝守一生。

  「你先下去,我有話要和少夫人說。」

  「是。」

  屏退小靜後,司徒馳素來冷峻的目光,灼熱的凝視著花掬夢。

  「小叔,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他熱烈的視線看得她心頭一跳。

  「我們離開霄王府,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他猛然執起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裡。

  她怔愣的睞住他。「為、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樣我們就能結為夫妻,共度白首。」

  頃刻間,天崩了、地塌了,彷彿眼前的一切都停住了。花掬夢瞬也不瞬的注視著他,屏住呼息,以為自己身在夢中。

  不然她怎麼會聽見這麼……荒謬,卻又深深震動著她心魂的話語?

  見她震驚的望著他卻久久不語,司徒馳語氣激昂的接著說:「我明日就進宮向皇上辭官,南方天候較溫暖,咱們朝南走,路途上若有你中意的地方,咱們就在那裡定居下來,成親拜堂,做對真正的夫妻。」

  「你……」她眼眶忽然一熱,咬著唇搖頭,「你犯傻了嗎?我早已嫁給你大哥了,怎能再嫁給你?」

  「所以我才想離開京城,找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落腳。大哥已經過世,我們又有了夫妻之實,你當然得嫁給我了。」

  聽他一語道破這件事,她驚愕得面色一白,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不是打算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嗎?為什麼要說出來?

  說出他們所鑄下的大錯!

  只要不說出來,一切就可以當做是夢,是一場夢啊!

  司徒馳不讓她喘息,緊接著再說:「你與大哥只是有名無實的夫婦,我才是你真正的丈夫,跟我一塊走好不好?掬夢。」他叫出這個藏在心中多年,心心唸唸的名字。

  「我、我……」面對著狂烈的他,花掬夢輕顫著唇,不知該說些什麼。

  心頭千萬個想答應他,可是理智卻告訴她,萬萬不能點下這個頭,他們已經走錯了一步,絕對不能一錯再錯,那會讓他遭受千人所指、萬人所責。

  她寧定心神,強綻起一笑。

  「一定是天氣太熱了,所以小叔才會胡言亂語,拿我來尋開心。」

  「不,我說的都是……」他的嘴倏然被她的手給搗住了。

  她斂容肅聲道:「難道你打算一輩子都不再見娘嗎?難道你要一輩子隱姓埋名,過著躲躲藏藏見不得人的日子嗎?就算你忍受得了,但我卻承受不住。」

  她冷著臉,眼裡一片清冷,接著說:「那天的事我只當是作了一場夢,夢醒了便一切了無痕,你不要再癡傻的沉溺在虛無的夢境裡,不願醒來。」

  他移開她的手。「夢?你當它是夢,我卻清楚的知道不是,我……」

  她板起臉孔,截住他的話,叱道:「我不想再聽你胡言亂語,若你要再說這些,便請你離開崧瀾院,別忘了這裡是你大哥生前居住之所。」

  「你……」見她一再的提起大哥,不願與自己一塊離開,司徒馳來時滿腔的興

  不忍面對他那震驚失望的神情,花掬夢徐徐轉過身,背對著他。

  「小叔,這一生我永遠是你嫂嫂,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橫溢在兩人之間。

  驀然間,一雙手臂從後方緊緊抱住她。

  「那天是你主動挑起的,你休想這樣就撇清我們之間的關係。你我已有夫妻之實,這是千真萬確,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你只能嫁給我。」他狂霸的說道,不容她拒絕。

  他不信她對他無情,那天他親耳聽見她傾吐相思之意,是她熱情的覆上他的唇,是她不讓他離開……

  強壯的臂膀將她抱得好緊,她掙脫不開,心神有一瞬間恍惚,想點頭答應他,想隨他就這樣不顧一切的遠走天涯,想與他共度晨昏,過著那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

  她好想好想就這樣拋掉這身世俗的束縛……

  但是,她不能毀了他呀!

  正因為他待她情深義重,所以自己更不能陷他於不義。

  「你不要這樣,那天我喝醉了,壓根不曉得自個做了什麼事,你若要拿這來責備於我,我無話可說,但我不能一錯再錯。你清醒一點,認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再說出這種失德的話。」

  司徒馳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鷙猛的眼神緊鎖著她。

  「你敢說你對我沒有感情?你敢說你心頭沒有我嗎?我們彼此情投意合,為何不能相守?只要離開京城,我們就不再是叔嫂的關係,你為什麼不肯跟我走?只要你點頭,天涯海角我都帶你去。」

  「我……」他如浪潮般洶湧撲捲而來的濃烈情意,令花掬夢為之震懾,她紅了眼眶,幾乎快被他說服了,情感與理智在心頭陷入激烈的掙扎。

  半晌,她徐徐出聲,「……司徒駿才是我的丈夫,我只是把你當成了他的替身,你的眉目與他頗為神似,看著你就猶如看見他,所以那天我才會將你誤認為是他……」

  「不,你騙我!」他激動的低吼。他不相信她對自己沒有絲毫情意,不相信兩人之間只是自己一相情願。

  她凝聲說道:「我沒有騙你,你大哥雖然身子不好,但他待我極好,他在世時,我與他一向恩愛,我還天天到院子裡為他摘桂花,好讓他嗅聞那令人舒心的花香,這件事你是知道的不是嗎?縱然他已過世,我心裡仍惦記著他,不曾或忘。」

  她逼著自己繼續往下說:「小叔,你也該成親了,我想你是因為太寂寞了,所以才會對我產生錯覺。曉玦她一直很喜歡你,我想不如近日讓媒人上魏府提親,把你們的親事定下來。」

  「你說什麼?!」司徒馳眸裡霎時燃起怒焰。她竟然想將他推給魏曉玦!她以為這樣就能將他們之間發生的事,都抹得一乾二淨嗎?

  「曉玦是個很好的姑娘,你們郎才女貌,又是世交,很匹配,我想過兩日便上天相寺,將這件喜事稟報娘知道,她一定也會為你高興。」忍住絞疼的心,花掬夢勉強綻起粲笑。

  司徒馳陰沉著臉放開了她,一步步退後,接著憤怒的出拳,重擊牆面,咬牙切齒的說道:「我不會娶魏曉玦的,我對她沒有半分男女之情。你別以為這樣就能把那件事給抹滅,你已經是我的人了,不管你答不答應,我都會帶你離開京城,我現在就進宮去向皇上辭官。」言畢,他即刻旋身離開。

  「你……」目送著他走出崧瀾院,花掬夢煩憂的顰起眉心,不知該如何是好。

  「該怎麼辦?」她心裡千萬個想跟他一塊走,但她不捨得他遭受到世人的唾罵呀!

  只要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便能心安理得的相守度日嗎?他們能欺人欺神,卻欺騙不了自己。

  她和他是叔嫂,這是一輩子也改變不了的事。

  縱使改名換姓、隱姓埋名,有朝一日若被人識破,他將背負上弟淫兄嫂這樣的千古污名呀,還有,婆婆那邊又該如何解釋?

  




  「皇上,臣要辭官。」

  「愛卿為何突出此言?」龍座上的皇帝,聞言面露訝異。

  司徒馳不答反問:「皇上可還記得,您舉事推翻太后之時,答允過臣何事?」

  皇帝頷首徐徐說道:「愛卿助朕奪回政權,卻又不要朕的任何賞賜,只要求朕日後答應你一事。」

  「沒錯,臣要辭官,臣只求皇上成全此事。」

  皇帝托腮斜目瞅他,一臉的和顏悅色。

  「愛卿可是為朕掌理本朝財務的大臣,你這一走,教朕上哪找與愛卿一樣的人才來遞補你留下的官缺?」

  「本朝人才濟濟,皇上若有需要,臣可向皇上推舉幾人。」他下定決心,非走不可。

  皇帝懶洋洋的出聲,「他們都能如愛卿這般擁有經世之才,能充廩國庫,撙節朝廷開支用度,不浪費一分一毫,且還能想方設法令農工商各行各業皆興旺繁盛,人人安康富足?」朝中有哪些人才他焉會不知,司徒馳在財政方面的才能,至今尚沒有一個人能及得上。

  司徒馳被他問得一時無言,片刻才道:「……皇上何不見過他們之後,再行定奪,也許他們的才能,猶凌駕在臣之上。」

  皇帝龍目細細打量著他,問:「我說愛卿,朕見你似乎有些心浮氣躁,是否遇到了什麼難事,不妨說出來,朕也可幫著你合計合計。」

  他不願多言,「多謝皇上美意,臣沒有遇到什麼難事。皇上素知臣一向不熱中功名,這幾年為了幫助皇上,臣勉力為官,如今皇上親政也已三年有餘,請允臣辭官歸隱。」

  「愛卿,你可是朕十分倚重的股肱大臣,朕若讓你離去,無異於少了一臂,會令朕陷入困境。如今朕親掌政權不過三年多,百業待興,還有賴愛卿的輔佐,為百姓、為國家,就算要朕背負毀約棄諾的罵名,朕也萬萬無法答應你。」

  見他沉怒了一張臉,皇帝笑盈盈再啟口,「近來有幾個蕃國向朝廷進貢了幾位國色天香的絕世美人,不如朕全數賜給愛卿,好讓愛卿消消火氣。」

  「臣不需要,巨這個官非辭不可。」司徒馳凜聲表明立場。

  見他說得堅決,皇帝也收斂起笑意。

  「愛卿若敢棄官而逃,不論你逃到天涯海角,朕必派人將你緝捕而歸。」嚴色說畢,俊秀的臉龐再勾起慵懶笑容,語氣一緩,諄諄勸誘,「愛卿心事重重,何不說出來,朕可為你作主。」

  「這件事誰也無法替我作主。臣告退。」言畢,知皇帝是打定主意不讓他辭官,無視於龍座上之人乃是尊貴的帝王,司徒馳甩袖離開。

  年輕的皇帝撫摩著下顎,若有所思的睇著匆匆離去的臣子。

  「呀,我這個皇帝是不是太善良可親,才會寵得這些臣子一個個膽敢如此放肆。」前不久騰王才來這向他咆哮了一頓,現下霄王司徒馳又吵著要辭官,哎呀呀,他這個皇帝還真是苦命。

  呵,不過他可不信這世上有他作不了主的事,司徒馳不要他管,他偏偏非管不可。「飛旋。」

  「臣在。」從黑暗處閃出一人,躬身應道。

  「派人去給朕查一件事……」




  他不敢相信她竟敢如此待他!

  我暫且出去散散心,直到你改變心意,願意成親娶妻時,我便會回來。

  瞪著手上那張短短的字箋,司徒馳俊容佈滿陰晦之色。

  「你怎麼能……怎能忍心如此辜負我對你的一番情意!」他額上青筋暴跳,激憤得啞了聲,將紙箋撕得粉碎,撒了滿地。

  「我絕不娶別人為妻,這生非你不娶。」他神色決然,大步離開崧瀾院。

  不管她躲到哪裡去,他都會把她找出來,然後將她牢牢的拴在身邊,永遠不許再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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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1:52:57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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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手持折扇的儒雅少年,面含溫笑的高臥軒窗旁的軟榻上,張唇吞下一顆喂到唇瓣的葡萄。

  「好甜。」輕咬幾下,葡萄的甜汁霎時盈滿口裡,他拈起一顆葡萄,也餵進姑娘嘴裡。「娟兒,你也嘗嘗。」

  身著藕色衣衫的姑娘連同葡萄,一起含住他的手指。

  「真的好甜呢。」嬌軀曖昧的輕蹭著榻上的少年。

  惹得少年發出一陣悅耳的笑聲。「娟兒別鬧我,我最怕癢了。」

  「哪,若你答應今晚陪我,我就不鬧你了。」

  他俏顏面露些許難色。「呃,可我今晚要陪芙蓉姊下棋。」

  「哼,你已陪了她兩日,今晚怎麼也該輪到我了。」她不依的撒嬌,索性擠上軟榻,嬌軟的身子疊在他身上。

  「娟兒你……」溫軟香馥的身子密密疊著他的,少年的玉顏微染薄紅,笑容卻流露一抹拿她沒轍的憐惜之色。「好好好,明日我一定陪你,好嗎?」

  「當真?」

  「當真。」

  一名小廝泡了壺熱茶進來,見到軟榻上玩鬧的兩人,輕歎一聲,咕噥喃道:「玩得真開心,我可是日日都提心吊膽呢。」

  「吊什麼膽呀?」門口襲來一陣香風,走進一名身著月白色輕紗,婀娜明艷的女子,她頭上簪著一支金步搖,走一步便發出叮噹一聲的銀鈴脆響,煞是悅耳。

  「見過寧夫人。」小廝連忙福身喚道。

  「我說小靜,你適才說什麼提心吊膽呀?」寧夫人紅艷的嬌唇啟口問。

  這名扮做小廝模樣的家僕便是小靜,她面露憂色的回答,「沒什麼,我只是隨口說說。」

  她是擔心若是被王爺知道少夫人竟跑到這青樓妓院來了,怕不責怪死她。

  她委實想不通,少夫人究竟在想什麼?好好的霄王府不待,做啥無緣無故的跑到臨水鎮這雅軒小築來,還扮做書生的模樣,整天沉浸在溫柔鄉里,樂不思蜀。

  瞟她一眼,寧夫人也沒再追問。

  「芙蓉姊。」扮成儒雅少年的便是花掬夢,見寧夫人進來,她與娟兒一齊從軟榻上起身。

  寧夫人杏目瞟向娟兒,嬌脆的嗓音不帶有斥責之意的道:「娟兒,別在這兒賴著花公子撒嬌,出去幹活兒了。」

  「芙蓉姊,」娟兒輕輕跺了跺腳,嬌嗔,「花公子答應明兒晚上陪我,你可不能再跟我搶人哦。」

  「你這丫頭,膽子愈來愈大,竟然跟我搶起人了,還不快出去幫忙,盡會躲在這兒貪懶。」寧夫人笑罵一聲,揮手趕她出去,這才回眸望向神色閒懶的花掬夢。

  「我說花公子,你好大的雅興,還在這兒逍遙快活。」花掬夢一來便做書生扮相,寧夫人也不戳破她,把她當成男子看待,任由她待在雅軒小築裡,橫豎只要付得起銀子,她愛住多久,就由得她住多久便是,她也沒啥損失。

  閒笑睇向她,花掬夢看得出來她似有話要說,主動漫不經心的問:「出了什麼天大的事嗎?」

  寧夫人纖纖長指拈起桌上一顆葡萄,送進艷紅的唇裡,優雅的吞下,這才慢條斯理的開口,「那一位找來臨水鎮了。」

  「那一位……」

  花掬夢正待要出聲,小靜便先一步驚眺起來,脫口說道:「寧夫人說的該不會是我家王爺吧?」

  「若你指的人是霄王的話,那就不是。」

  「咦?」小靜愣了片刻,驚愕的盯住她,「啊,寧夫人,你怎麼知道我家王爺是霄王?」

  寧夫人笑叱,「若連這點識人的本領都沒有,我這雅軒小築也甭開了。」她閱人無數,豈會因為她們扮成男裝,便認不出她們,除非她們改頭換面,變了另一張臉。

  花掬夢垂目細思須臾,問道:「芙蓉姊,你適才說的那一位,莫非是……魏公子嗎?」她早知當自己走進雅軒小築那時,寧夫人便認出她了,但寧夫人卻並沒有說破,任由她在這裡住下。

  「沒錯。你想見他嗎?」

  她輕搖螓首。「等他找來再說吧。」魏公子未必會找上這裡,他應該料想不到她會躲在這青樓裡吧。

  寧夫人若有所思的瞅視著花掬夢閒適淡然的神色。她心頭明明糾纏著說不出的心事,卻還能擁有這般淡定從容的神態,著實不易吶。

  她並不確知懸掛在花掬夢心底的究竟是何事,只是偶然間瞥見,她眸裡不經易流露出來的一抹思念與淡愁。

  加上她刻意喬扮男裝來到雅軒小築,一看即知是想躲避什麼人,那個人據她臆測,應是……

  小靜在一旁傾聽著兩人的談話,約略聽出了個梗概,不由得焦急的勸道:「少夫人,我想那魏公子極有可能是受王爺所托,出來尋你,咱們也出來好幾日了,不如就隨他回去吧。」

  她怕死王爺了,不消王爺出聲責備,只要那雙峻厲森嚴的目光投來,她便駭得雙腿發軟,想跪下去了。

  那日察覺少夫人想趁夜離開,她攔阻不了少夫人,少夫人又不許她去稟告王爺,權衡輕重後,她選擇跟少夫人一塊離開,不敢獨自留下來面對王爺的怒氣,想也知道,若被王爺發現少夫人留書出走,王爺一定饒不了她。

  「小靜,我還不想回去,你若想回去,就自己走吧。」花掬夢淡聲說道。

  「少夫人不回去,小靜也……不回去。」伺候少夫人多年,她深知主子並不是個任性妄為之人,她會離開王府出走,必然有她的理由,更何況,若帶不回少夫人,自己哪有那個膽子敢回去見王爺呀。

  還是就這麼跟在少夫人身邊穩當,縱使王爺真的尋來了,少夫人定不會讓王爺責罰她。

  「那就隨你吧。」花掬夢低眸,心思忽地幽幽遠颺。

  「逃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該解決的事,遲早還是要解決的。」寧夫人睇她一眼,看似漫不經心的啟口,接著輕移蓮步,扭著水蛇腰往外走去,「樓下那麼吵,八成又是那大嗓門雷公上門來找碴,我看我得好好想個法子治治他不可。」

  知寧夫人是在提點自己,花掬夢目送她離開。

  她並非想逃避,只是一時不知該怎麼面對小叔,所以才暫時躲來這裡。一方面想讓他好好冷靜一下,一方面也想仔細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才恰當。




  快馬離開花掬夢的娘家,司徒馳馬不停蹄的接著趕到了臨水鎮。

  她留書出走後,他立刻派人暗中去尋找,但派出去的家丁遍尋不到人。後來他細思她有可能的去處,由於平日裡她不常出門,他只想到兩個地方。

  其一是她娘家,其二則是臨水鎮,因她與那百花山莊的小少爺交好,極有可能會去找他。

  兵分兩路,他親上花家尋人,原本準備派溫管事上臨水鎮,就在出發那刻,魏明池忽然來訪,得知此事後,主動請纓替他到臨水鎮找人。

  日落時分,他趕到了臨水鎮。

  「怎麼樣,可有她的消息了嗎?」一來到魏明池落腳的客棧,司徒馳便急切的詢問。

  魏明池搖頭。「還沒有,這幾日我尋遍了整個臨水鎮,也到百花山莊去探問過了,都沒有她的蹤影。」見他風塵僕僕而來,魏明池不消問也知,司徒馳肯定白跑一趟花家了。

  略一沉吟,他問出這幾日來心頭的疑惑,「逸之,容我請教一事,少夫人為何會留書離開王府?」那日匆匆出來尋人,也不及細探原委,依他對花掬夢的瞭解,她不是會如此任性出走之人,這其中恐怕另有隱情。

  「……」司徒馳斂眉不語,半晌才出聲,「她逼我成親,我不肯答應。」

  魏明池俊雅的臉上露出一絲訝異。只為了此事花掬夢便留書出走?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逸之確是該成親了。」他附和道。

  「你不也還未娶妻?」聞言,司徒馳反駁。

  「我?」他折扇輕搖,笑道:「不瞞逸之,其實我已有中意的姑娘,準備尋一個適當的時機,向她提親。」

  聽他如此說,司徒馳微訝。「哦,明池看上的是哪位姑娘?」

  深望好友一眼,魏明池試探的開口,「她是位寡婦,不過守喪已滿三年,這個人逸之也識得……」話還未說畢,襟口便驀然被人給揪起,他無畏的迎視司徒馳含怒的目光。

  「她絕對不可能嫁給你,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司徒馳額上青筋暴起,沉嗓說道。他早就察知魏明池對掬夢有好感,卻沒料到他竟然還妄想娶她為妻,他不答應、他絕對不會答應。

  「你無法代她作主,除非她親口告訴我,我才會死心。」魏明池若有所指的提醒他,「我知逸之素來十分維護令嫂,但你們這輩子永遠只能是叔嫂的關係,逸之可要認清這點才是。」

  知魏明池看出了他對花掬夢的心意,司徒馳冷凝著面容鬆開他襟口,黝黑的眸裡透著寒凜的眸光,冷冷瞅睨著他,一字一字警告,「那是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干涉。我不許你打她的主意。」

  「這種違逆俗情的事,縱然你不在意,但,她可能不在乎嗎?」魏明池肅起面容,嚴色接著質問,「這次她之所以留書出走,是不是便是因為無法接受你那不見容於世的感情,所以才想逃開你?」

  身為司徒馳多年好友,他委實不忍見他沉陷在此不倫之情裡,不止毀了自己,也將會毀了花掬夢。

  司徒馳寒漠著一張俊容,咬牙否認,「不是,她才不是因為這樣而逃開我!」

  魏明池誠懇勸道:「逸之,你清醒一點,為了你,也為了她好,別再對她執迷下去,少夫人縱使千般好,但她是你嫂嫂,這是一生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不需你多言。」言畢,司徒馳便拂袖而出。

  魏明池憮然喟歎。

  一邊是知交好友,一邊是心儀的女子,倘若可以,他有此成人之美,願意成全他們,可,他們的身份注定了他們今生無緣哪。

  看來,為今之計,只有他盡快迎娶花掬夢過門。好徹底斷絕司徒馳的心思,才不致令他鑄下錯事。

  這臨水鎮,只剩下一個地方他還未尋過,若她真來了這裡,或許有可能是上那裡去了。

  




  「娟兒、娟兒,快住手,別再鬧我了,呵呵呵……」小小的床榻無處可躲,花掬夢蜷縮身子,被娟兒搔得直發笑。

  「嘻,我才不住手呢,花公子笑起來的聲音真好聽,像風鈴在響呢。」娟兒搔她癢搔得更起勁,沒有停手的意思。

  「饒了我吧,娟兒,我快笑岔氣啦。」她迭聲求饒,笑得一張臉兒都漲紅了,縮得像蝦子似的躲進被裡。

  娟兒活像只女色狼,也爬進被裡,一雙柔荑盡往她腋下搔著。其實她早知花掬夢是女兒身,只是與她很投緣,所以總愛鬧著她玩。

  尤其今早她在見了一個姓魏的俊雅男子後,眉間眼梢便流露出一抹愁鬱之色,娟兒不忍見她愀然不樂的模樣,所以才故意來逗她。

  被褥鼓起一個小丘,不停扭動著,不知情的人,乍看會以為被窩裡的人正在辦那檔事。小靜自是知道的,她杵在一旁笑看著。

  猛然間,房門被人給撞開,當她看清來人,雙腿忍不住一抖。

  「王、王爺!」

  被褥裡,正在玩鬧的兩人,沒聽到她細如蚊蚋般的叫聲,被子裡悶悶傳出花掬夢的笑聲。

  一聽見那聲音,司徒馳旋即望向床榻,看見那扭動著的被褥,當即陰沉了一張俊容,冷鷙的眸子射出森厲的寒光,宛如要殺人似的。

  一步步走向床榻,他臉色愈來愈冷煞。

  他不敢置信眼前所見,這些日子為了尋她,他找得憂急如焚,她竟然、竟然在這裡與人、與人……

  他屏住呼吸,妒焰狂燃,陡地掀開被褥。

  正在玩鬧的兩人見被子被揭開,均是一訝,抬頭望過去。

  花掬夢猛然一震,怔然的雙目迎上他怒紅的眼。

  看清她男子的扮相,以及在她身邊的是一名女子,司徒馳怒色這才稍霽。

  「你……跟我回去!」

  「我……」她啟唇正要說話,手腕便被牢牢扣住,接著就被打橫抱起,她低呼一聲,「啊,你這是做什麼?放開我。」

  司徒馳沉聲叱道:「不放,你來這兒胡鬧了這麼多天也夠了吧!」居然喬扮成男子藏身在青樓裡,她也太胡來了。

  「你先把我放下來。」她擰起秀眉。

  「有什麼話等回去再說。」他凜著臉容,抱著她大步走出去。

  見他找著了人,隨他而來的王府侍衛也即刻收隊,一道離開。

  娟兒愣了好一會,才匆匆追下樓,樓下早已不見大隊人馬,只有寧夫人獨自立正大門前。

  「芙蓉姊,花公子被帶走了。」

  寧夫人輕歎一聲,「我看見了。」

  司徒馳領著一群侍衛氣勢洶洶的找上門來,她這個雅軒小築的主人焉有不知之理,奈何人家可是位高權重的王爺,除了眼睜睜看他將花掬夢帶走之外,她又能如何呢?

  「那怎麼辦?」娟兒急道。

  「咱們什麼也不辦,那是她該去面對的事,咱們無法幫她。」誠如她先前所言,逃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遲早花掬夢還是得去面對自個的難題。

  「可……我看那男人似乎很生氣,他會不會傷害花公子?」娟兒擔心的說。

  「放心吧,他捨不得的。」寧夫人說得一臉篤定。原本心下便有幾分瞭然,方才在望見司徒馳的神情時,她便確知花掬夢想逃避的是什麼事了。

  能擁有一個如此摯愛著自個的男子,那是多少女子夢寐難求的事,但卻礙於兩人的身份,教花掬夢無法接受他。

  天意真是弄人吶!既要教他們情投意合,卻又給了他們那樣的關係。

  




  「你這是什麼意思?」

  「保護你的安全。」

  「難道王府裡還不夠安全嗎?你這分明是想軟禁我,所以才派來這麼多侍衛監視我。」

  「我沒有這個意思,你想上哪去隨時都可以,只不過要有他們保護著。」

  一雙含著薄怒的水眸瞪著一雙深沉黝黑的眼,片刻,花掬夢心悸的別開頭,不再瞥向那彷彿要燒融她心魂的眼神。

  一雙大掌輕輕攬住她的肩。

  「你知不知道你出走這幾日我有多著急、多擔心?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家,若是在半途中發生了什麼事,該怎麼辦?你氣我也好怨我也罷,今後,我不許你再這樣隻身離開。」

  耳畔聽著他注滿關懷與焦慮的嗓音,所有的怒氣霎時間全都逸散了,花掬夢垂目,瞥著桌案上的一隻白瓷杯子,幽幽啟口,「我答應你今後不會再不告而別,你也答應我早點娶妻成親好嗎?」

  見她又重提起此事,司徒馳沉怒道:「我不答應!我這生除你誰也不娶,除了我之外,我也不許你嫁給任何人。」她已是他的人了,他絕不會讓她另嫁他人,死也不會。

  聽見他如此蠻橫狂霸的話,她忍不住顰眉。

  「你為什麼非要這麼執迷不悟?我們是不可能的啊!」她想起魏明池那日找到雅軒小築時,對她說的那番話——

  「我知道你之所以避來此處,是為了躲逸之,不如你嫁給我吧,這樣一來,便可讓逸之對你死心不再存有妄念。」

  「……那樣豈不是太委屈魏公子了?」

  「我一點也不覺委屈,其實我心儀少夫人已久,若是能娶到少夫人,是我的福氣。」

  「我……」

  「不要緊,你毋需此刻答覆我,只望你好好考慮我的建議,過幾日再將你的決定告知我即可。」

  她暗自思忖著,她該……答應魏明池的求親嗎?可她明明對此人毫無男女之情,又豈能因此委身於他?

  這生若是要再嫁,她希望能與自己鍾愛之人廝守終生。但,她和司徒馳此生已無望,是以,她沒打算再嫁人了。

  「只要你肯跟我離開京城,天涯海角總會有我們容身之地。」皇帝不讓他辭官,他總會有法子遠走高飛,問題只在她願不願意跟他一塊離開。

  「娘那邊我們也不管她了嗎?她若是得知我們竟做出了如此違逆人倫之事,她會有多傷心?」花掬夢詰問。

  「娘已看破紅塵,才會出家修行,她滿懷慈悲,絕不會因此而怪罪我們,說不得她還會祝福我們。」

  見他對自己竟如此執著,一向不易有太大情緒起伏的她,此刻卻是悲喜交集,想痛哭又想大笑。

  今生能得一男子待她如此情深,是她哪世修來的福分哪!可偏偏此人卻是她愛不得,也無法與之相守之人。

  造化弄人,莫此為甚!

  深深吸氣,她緩緩旋過身來面對他,面上已平靜無波。

  「小叔,我實話告訴你吧,我心中早已另有所愛。」

  司徒馳聞言一愕,一時之間竟無法明白她說的話意。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心裡另有所愛,他便是你的好友魏明池,我同他早已說好,只待你完成終身大事之後,我便要下嫁予他。」她緩聲接著說道:「娘當年親口答應我的,只要我為你大哥守喪滿三年,便可改嫁他人,如今我有此要求應不為過。」

  「你……在騙我!」他震懾的盯住花掬夢,不敢相信她說的話。

  「我沒有騙你,我與魏公子一見鍾情,然而礙於這身份,所以這些年來只好瞞著你們暗中來往。因為你素來待我不薄,所以我便與他約定,待你成親之後,我們再行婚娶,他也答應了。」

  聽她說得似是真有其事,司徒馳驚愕得嗓音發顫,「可那一夜、那一夜你分明……」

  知他提的是她酒醉那夜的事,花掬夢嗓音平穩的解釋,「事已至此,我也就不再隱瞞,其實那夜我因酒意,醉眼矇矓,誤把你看成了他,所以才會如此熱情,這件事我至今仍感懊悔不已,不敢告訴魏公子。」

  「不、我不相信……」她這番話宛如尖刃,狠狠往他心坎戳去,令他又驚又痛,腳下一個踉蹌,不由自主的後退了兩步。

  花掬夢斂眉,強迫自己無視心中的不捨,直視他盈滿悲痛的眼。「你若不信我說的話,大可去向魏公子求證,看我所言是真是假。」她相信魏明池必會為她圓這個謊。「我只求你一事,望你盡快成親吧,好讓我與魏公子能早日名正言順的在一起。」

  「你一再拒絕我,全是為了他?」他不敢置信她會這麼對他,懷著一絲希冀,再次求證。

  「沒錯。」她毫不遲疑的頷首,深吸口氣,壓住心頭狂烈的悸動,說出更加絕情的話來,「求你成全我好嗎?若是你真的還不願成親的話,可否容我先行嫁給他?」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想嫁給他?!」

  她似是羞慚的垂下臉,歉然說道:「對不起,但我與他等這一天真的等了好多年了。」

  僅存的冀望被她無情的話給擊碎了,司徒馳寒著臉睨著她,半晌,緊閉的牙縫裡才勉強擠出幾句話,「好、好,我成全你,我會娶魏曉玦為妻,好讓你安心嫁給魏明池!」

  看著他悲憤離去的身影,花掬夢抿緊唇瓣,不讓含在眼眶裡的淚落下來。

  「少夫人,您這又是何苦呢?」小靜不小心在窗外聽到他們的對話了,待司徒馳一離開,這才走了進來。

  伺候少夫人多年,她比誰都瞭解,少夫人絕沒有跟魏少爺暗中有所往來,她也比誰都清楚,少夫人每次在看見王爺時,那眼神有多柔情。

  以往沒去多留心這些事,此刻仔細一想起來,總算是明白這前因後果了。

  原來王爺對少夫人有情,而少夫人對王爺也有意……啊,那日寧夫人托她轉告的那幾句話,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少夫人,我差點忘了,那天咱們離開前,寧夫人要我轉告您幾句話。」

  「什麼話?」

  「她說人世苦短,何不順心而為,不必去管那些世俗的束縛,人生最重要的,首先便是讓自個過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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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1:53:47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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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掬夢姊、掬夢姊。」

  聽到外頭充滿歡悅的叫喚聲傳來,花掬夢停下筆,抬起頭來,正好看見魏曉玦奔了進來。

  她明麗的俏臉上紅通通的,眉梢眼底染著濃得要溢出來的喜色。

  「曉玦,什麼事?瞧你這麼開心。」花掬夢啟唇輕問。

  魏曉玦又嬌羞又難掩欣喜的說:「是逸之大哥,他上我家去提親了。」

  彷彿一記悶雷打在心頭,她霍然一震,瞬息間便恢復平靜。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恭喜你了,曉玦。」他聽她的話上魏府去提親了,自己應該感到欣慰才是,為什麼卻……如墜冰窖中,渾身泛冷?

  魏曉玦歡喜的流露出女兒嬌態,眉開眼笑。「是不是掬夢姊跟逸之大哥說的?所以他才會上我家來提親。」

  她頷首。「嗯,我是跟他提了一下,那麼你們打算什麼時候成親?」

  「逸之大哥好像很急,希望婚禮能安排在下個月,已經拿了我的八字去合日子了。」

  「曉玦,你也知道你逸之大哥的兄長與父王都很早便過世,娘又已出家為尼,他年紀輕輕便要扛起偌大的霄王府來,責任很重,有時難免心情不好,以後要勞你多擔待他一些。」花掬夢執起她的手,殷切囑托。

  「我曉得,以後我一定會把霄王府打理得很好,不勞他操心。」魏曉玦一臉興高采烈。「掬夢姊,等辦完我們的婚事,就輪到你和我大哥的了。」

  「你大哥?」花掬夢一愕。

  「是呀,我昨日偷聽到逸之大哥同我爹說的,本來他想找我大哥當面談你和他的婚事,但我大哥恰好出門辦事。要四、五日後才會返家,所以他便跟我爹稍微提了一下,希望以後你若是嫁來我家,我爹他們能好好善待你。」

  喉嚨彷彿被人給掐住了,緊窒得答不出話來,花掬夢啞了嗓,垂下眼,不讓眸裡的思緒被人窺見。

  即使自己如此傷了他,他依然還是無法不為她著想哪!她該怎麼報答這個男人為自己付出的心意?

  魏曉玦把她的沉靜當成是害羞,興致勃勃的接著說:「掬夢姊,等我大哥回來,應該就會過來向你提親了,呵,我好高興吶,咱們日後便親上加親,我該改口喚你大嫂了。」

  「我與你大哥的事,等你們完婚之後再說。」她無意嫁給魏明池,那只是欺騙司徒馳的借口罷了。

  




  這就叫做望穿秋水嗎?

  自那日之後,他就沒有再上崧瀾院來,他一定還在生她的氣吧?

  她好想好想再見他一面,每日從清晨開始便殷殷盼望,直到日落西山、銀月升起。

  這樣的思念濃烈得像一把火,日夜煎熬、燒灼著她的心。

  其實她若真想見他,只消上他住的院落,便一定能見到人,可她不能這麼做呀,在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娶曉玦後,她不能再去打擾他。所以一再按捺著渴念之情,不准自個走出崧瀾院。

  這幾天來,每當相思的蠱蟲再來折磨她時,她便藉著抄寫心經來寧定心神。

  「少夫人,用膳了。」

  「我還不餓,你先擱著,我待會再吃。」她專心一致的抄著經文,一個上午已抄寫十幾篇了。

  小靜布好了飯菜後,走過去勸道:「少夫人,您早上沒吃,現下又不吃,那怎麼行,多少還是先吃一點吧。」

  「我真的不餓,你先去用膳吧。」她頭也不抬一下,手持著筆,一筆一劃的抄寫經文。

  見她這幾日彷彿抄經抄上癮了,鎮日裡都坐在桌案前,一直抄、一直抄,飯也沒怎麼吃,小靜歎了一口氣,再勸道:「少夫人,我見您這幾日胃口似乎不太好,我特別吩咐廚房熬了些粥,您要不要先吃點?我端過去給您。」

  「不用了……」一抬頭,望見小靜關切的眼神,花掬夢擱下了筆,改口說:「好吧,你把粥拿過來,我吃點。」也不知為什麼,她這幾日真的一點都不餓。

  聽見她想進食了,小靜連忙將粥端過去。

  「少夫人,粥才熬好不久,有點燙口,小心一點。」

  「嗯,你也下去用膳吧,不用在這伺候我了。」

  「是。」看見她吃了一口粥後,小靜這才放心離開。

  見她出去,花掬夢便停下了手,微微輕咳了兩聲,眸光落在軒窗外那明燦的陽光,幽幽輕歎了聲。

  「為何歎息?」一道嗓音遽響。

  她回過神來,看見是魏明池,輕輕頷首示意,「魏公子。」

  魏明池手持折扇輕扇兩下,注視著她清婉的秀顏,含笑說道:「我見過逸之了,他問了我一些事,我順著你的話圓了它,說我們確實一見鍾情、兩情相悅,私下來往已久。」

  他今日甫踏進家門,便聽說了司徒馳上門提親之事,他還來不及歇息喘口氣,便匆匆再趕來找司徒馳想問個清楚。

  誰知一見面,反而被他揪住衣襟,陰怒的質問他,是否真與花掬夢暗中往來,當時他微愣,須臾便省悟了個梗概,於是便配合著她的話來回答。

  「多謝魏公子。」花掬夢起身,盈盈一福。

  「我很樂意迎娶你為妻,不過關於他娶曉玦一事,我覺得不甚妥當,曉玦對他乃真心實意,但他的心卻不在曉玦身上,日後說不得會鬧出什麼事來。」曉玦畢竟是他親妹,他不忍心她受到傷害。

  他可以體會一個男子若心中有人,卻迫不得已另娶旁人為妻的那份心情。也許司徒馳不至於虧待曉玦,但恐也不會對她多所關懷。曉玦早晚會察知他的心事,屆時該怎麼辦?

  聽見他話裡的顧慮,化掬夢一怔。

  「……曉玦是個好姑娘,我想日後他定會對曉玦日久生情。」啊,是她太自私了,竟不曾考量過這點,便私自將曉玦給拖下水來,若是日後真如魏公子所料,該如何是好?

  魏明池頗不認同的皺了皺眉。「日久生情?我只怕他會日久生怨,日後等我們成親,我擔心他會將對我的妒恨轉移到曉玦身上。」

  「魏公子……」花掬夢支吾的望著他片刻,深吸一口氣,歉然開口,「對不住,當日我之所以那麼對我小叔說,是為了要取信於他,事實上,我從不曾考慮改嫁之事。」

  「什麼?!」聞言,魏明池一臉愕然,「你是騙逸之的?」

  她垂首,歉疚的道:「對不住,我若不那麼說的話……」

  他了悟的接腔,「他就不肯娶妻成親?」

  「很抱歉,我利用了你,我知你定會為我圓這個謊,所以才會那麼說。」她斂容歉然的朝他深深福了個身。

  魏明池凝目深看她良久,半晌,才出聲問:「那麼等他成親後,你打算怎麼辦?」

  「等他們完婚後,我想到天相寺住一段時日,再做打算。」說不定那時她也能如婆婆一樣,看破紅塵,潛心向佛。

  她接著緩聲說道:「魏公子,曉玦是個人見人愛的姑娘,我相信等小叔與她朝夕相處一段時日後,便能發覺她的好,進而深愛上她。」

  「曉玦確實是個可愛的姑娘,但我不認為逸之會那麼容易移情別戀。」與他相交這麼多年,他深知司徒馳不是輕佻花心之人,除了她之外,他從沒正眼看過其他女子。

  「那麼魏公子的意思呢?」聽出他的話意是極不贊成這樁婚事,花掬夢輕蹙秀眉問道。

  魏明池說出心中的盤算,「我會回去勸勸曉玦,讓她打消心意,若是她仍執意想嫁給逸之,我也不會再橫加阻攔,只希望日後逸之當真能善待她才是。」他臉色一黯,接著問:「你真的……不考慮我嗎?」

  「我……」迎上他深情的眼神,她謝辭錯愛,「對不住,辜負了魏公子的一番心意,掬夢已心如止水,無法再接受魏公子的好意。」

  他若有所思的覷著她,沒有忽略她眉目之間那抹隱微的郁色。

  「是心如止水?還是……情深難言?」

  她沉默不語,片刻才道:「若是魏公子勸過曉玦之後,她仍執意委身,我相信小叔定會善待於她,請魏公子毋需多慮。」

  得知她無意嫁給自己,他很失望,但這樣的失落還是遠不及花掬夢心中的愁苦吧,她得眼睜睜的看著心中摯愛的那個人娶妻生子。

  「但願逸之真能體會你的用心良苦。」留下這句話後,魏明池姍姍走出崧瀾院。

  




  長指輕輕撫摸著床褥上那早已轉為褚紅色的污痕,司徒馳痛楚的皺擰了軒眉。

  那夜與她的歡愛,他至今猶清晰的記得,這塊痕跡便是證明,他與她曾經那樣纏綿相擁著,她嬌柔的低喘與急促的呼吸聲,彷彿仍迴盪在他耳邊,那樣的扣人心弦、教人神魂顛倒。

  那日清晨他取走了這條床褥之後,便一直捨不得丟掉,常常取出來再三回味著那日旖旎的情境,擁著床褥,想像著自己將她擁抱在懷中。

  想到他深深戀慕之人,心頭卻是另有所屬,胸腔便傳來一陣陣的鈍痛,彷彿有人拿著鑿子在敲鑿著他的心。

  「你明明已是我的人了,卻如此殘忍的要我放開你,你怎麼能這麼對我……」他啞著嗓低語,拿起一旁的酒,一杯杯的飲下。

  那是百花山莊當日贈送的百花釀,滋味醇厚爽口,卻醉不了人,思緒反而更加清明。

  讓他清楚的再憶起,當日她對他說的那些絕情的話。

  這些年來自己對她的慇勤呵護與關懷,她難道全都感受不到嗎?

  為什麼不是他,為什麼會是魏明池?

  「為什麼、為什麼不是我?!」他嘶聲低咆,沉啞的嗓音裡飽含著說不出的痛苦。

  窗子外靜靜駐足著一條纖影,聽見屋裡傳來那聲痛楚的低吼,心口不由得揪緊,眸光透過微敞的窗子,看見獨坐桌前,懷中抱摟著一條床褥,喝著悶酒的男人,她眼眶驀然熱漲泛紅。

  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卻知他此刻如此的痛苦全都是因為她。

  她好不捨,好想進去抱住他、安慰他,驅走他臉上那抹黯然神傷。

  可是她不能!

  若是此時踏進屋裡,那麼她先前所做的一切便要前功盡棄了。

  這些痛苦只是暫時的,等熬過這段時日後,他就會淡忘了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會深愛上他的新婚妻子,過著美滿的日子……

  想及此,她忍不住喉頭一哽。

  「誰、誰在外面?」飲了一罈酒,卻還一絲醉意都沒有,司徒馳徐步走至窗前,將微敞的窗子推開來,往外探去,沒發覺任何人的蹤影。

  「是我聽錯了嗎?」他低喃,不甚在意的再踱步回去。

  花掬夢矮著身,躲在窗下,悄聲躡足離開。

  她知道因為司徒馳心情不好,所以適才才會沒有多加追究剛才的聲響,若待得太久,自己遲早會被他發現。

  回到崧瀾院,她坐在榻上,卻沒有半分睡意,腦海裡所想的儘是他滿臉苦澀的神情。

  「對不起,這全是天意弄人,讓我們今生情深緣淺……若有來生,我一定回報你這世的深情。」她幽然對著窗外那抹銀月承諾著。

  




  轉眼時序又已入秋。

  花掬夢摘采著桂花,待會要做桂花糖酥。

  臉頰熱燙著,她仰首望了望懸在天上的紅日。

  「少夫人,我方才去問了溫管事,他說……」小靜從外頭定進院子裡,回稟主子要她去打聽的事,話才說到一半,她語氣一頓,訝道:「噫,您的臉怎麼這麼紅?」

  「可能天氣熱吧。」花掬夢不甚在意的隨口解釋,「溫管事怎麼說?」

  「他說王爺的婚事已著手置辦了,下個月前一切便能準備妥當,請少夫人毋需擔心。」小靜轉告溫管事的回答。

  「嗯,那就好。」她輕輕頷首。手裡提的小籃子,已裝滿了一籃清香撲鼻的桂花,她俯首,深嗅著那沁心的香氣。

  馥郁的甜香頓時充塞在胸臆間,令她舒眉淡笑。

  「少夫人,這樣真的……沒有關係嗎?」小靜杵在一旁看著她閒懶的神色,忍不住問道。

  明白她問的是什麼,花掬夢語調平淡、不起波瀾的說:「曉玦是個好姑娘。自古以來有多少對夫妻成親前,都還未曾謀面,他們自小便是青梅竹馬,彼此也算有些瞭解,我想成親後,他們應該能彼此恩愛。」

  遲疑了下,小靜進一步暗示,「可是我聽說王爺最近脾氣變得陰沉暴躁,溫管事和那些下人總是動輒得咎,常常被王爺責備。」

  「也許是婚禮的那些瑣事讓他心煩,過了這陣子便沒事了,咳咳咳咳……」她掩唇咳了幾聲,白皙的臉容染著紅暈,額上沁出了些許冷汗。

  「少夫人,最近幾日老是見您在咳,又吃得極少,我瞧可能染了風寒,不如我讓溫管事差人去請大夫過來瞧瞧吧。」

  「不用了,這點小事,沒啥要緊。」

  「可……」

  花掬夢揚手打斷她的話。

  「小靜,我真的沒什麼事,待會喝些熱茶就好了。」說著,她提著盛滿桂花的小竹籃走向廚房。

  桿揉麵團,再調製了些麥芽糖摻進去,最後再加入剛採來的新鮮桂花,送進爐灶烘烤一會,便完成了。

  望著做好的桂花糖酥,花掬夢不由得怔忡了一會,憶及當年她初嫁來霄王府,頭一次做桂花糖酥的情景,她還記得那時自己和司徒馳一塊摘著桂花……

  這一切只能說……恨不相逢未嫁時。

  感覺不止臉兒發燙,連身子都熱燙起來了,她卻仍不怎麼在意,將桂花糖酥分了一些給廚房的廚娘品嚐,其餘的便放進那只原本用來盛放桂花的小竹籃裡,帶回了崧瀾院。

  「小靜,來嘗嘗看我做的桂花糖酥。」她拈起一枚糖酥遞給小靜。

  小靜接過,有些憂心的望著她。「少夫人,您的臉色不太對,真的不要請大夫來嗎?」

  「沒什麼事,不要麻煩大夫了,我睡一下就好。」她分裝了一些桂花糖酥,原本想吩咐小靜送去給司徒馳,想及他下個月便要成親了,旋即又住了口。

  看來這些桂花糖酥,只好送給其他人吃了。

  




  「甜甜酥酥又不黏牙,還透著一股桂花的清香,少夫人的手藝真是沒話說。」

  「就是呀,這桂花糖酥真是好吃。」

  「那是少夫人做的?」

  正在品嚐著桂花糖酥的兩名小廝,背後冷不防冒出一道低沉的嗓音,兩人當下宛如見鬼似的,駭了一大跳,一人連忙將手裡的桂花糖酥藏到身後,另一名小廝嘴裡還未吞下的桂花糖酥,就這樣活生生給噎在喉嚨裡,滿臉漲得通紅,猛力嗆咳了好一陣子,這才順利吞嚥了下去。

  「王、王爺。」

  「你們方才吃的是少夫人做的桂花糖酥?」司徒馳板著臉再問一次。

  「是,少、少夫人晌午做了這桂花糖酥,讓小靜姊分送一些來給咱們嘗的。」面對冷峻威厲的主子,較年長的小廝結結巴巴的回答。

  司徒馳沒再說什麼,快步走回居住的院落,眸光先朝小廳內的桌上掃視了一遍,沒見到想要尋找之物,這才出聲詢問,「怎麼不見少夫人做的桂花糖酥?」

  在院落裡伺候的侍婢,滿臉納悶,恭聲回答,「奴婢沒見到有人送來少夫人做的桂花糖酥。」

  「你是說她沒送過來我這裡?」

  「若是少夫人有差人送過來,奴婢一定會知道。」見主子威容霎時陰沉下來,侍婢暗暗哆嗦了下,接著說:「奴婢一整日都待在這兒,確實沒見有人送來桂花糖酥。」天,瞧主子朝她投過來的冷峻眼神,他該不會以為是自己把那桂花糖酥給偷吃掉了吧?

  她竟然沒送過來給他,卻分送給那些家僕品嚐?!司徒馳不悅的皺擰軒眉,吩咐,「你到崧瀾院去跟少夫人要一些桂花糖酥回來,」語氣微頓,又交代,「不要說是我讓你去要的。」

  啊?「那、那奴婢要說是誰想吃?」總不會要她說是她自個想吃的吧。

  「隨便你怎麼說,總之不要說是我吩咐你去的便是。」

  「……是。」侍婢垮著臉走了出去。

  她只不過是個下人,若沒有主子吩咐,就這樣上少夫人那兒討桂花糖酥來吃,也不知少夫人會不會給她?

  一路躊躇著來到崧瀾院,看見小靜正好在院子裡澆花,她連忙招了招手,讓小靜過來。

  「青青姊,什麼事?」小靜放下水瓢走了過去。

  青青拉起她的手,央求,「小靜妹妹,你幫我跟少夫人討些桂花糖酥好不好?」

  「青青姊想吃呀?」

  「不是,是……」她一臉欲言又止,「總之,拜託你去跟少夫人討點給我,讓我好拿回去交差。」

  聽見她露了些口風,小靜訝問:「不會是王爺想吃吧?」

  「欸,你別問,總之我不能說,我的小靜好妹子,你就當幫青青姊一個忙好不好?」

  見她一臉難色,似有什麼苦衷,小靜也沒再追問,頷首答應。

  「好啦,青青姊,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她旋身走回屋裡,不一會兒再走出來時,手上多了一隻碟子,上面放了幾塊桂花糖酥。「喏,青青姊,這些夠嗎?」

  「夠了、夠了,謝謝小靜妹妹。」青青歡喜的接過碟子,「對了,少夫人沒問什麼嗎?」

  「她沒有問什麼,我只對她說你過來想要一些桂花糖酥,少夫人便讓我拿給你了。」

  「好妹子,替我多謝少夫人,那我先回去了。」達成主子交代的任務,她開開心心的走回去。

  看見侍婢帶回來的桂花糖酥,司徒馳屏退了她,神色複雜的凝目望著那幾塊甜點。

  他拈起一塊送進嘴裡,輕咬一口,嘴裡霎時盈滿甜香的滋味,他臉上不禁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他這是在做什麼?

  她做好了桂花糖酥,卻不送來給他品嚐,這分明表示她心裡確確實實無他。

  他何苦非要叫侍婢過去討呢?

  那日她都已把話說得那麼明白了,自己究竟還在眷戀什麼,為何還如此放不開?心心唸唸就只有她一人!

  這幾日來的煎熬令他快瘋了,想見她的念頭是如此的狂猛,但被他一次又一次的壓抑下來。他不能去見她,只怕一見到她,他所有的自製便會當場潰決。

  他害怕自己若是做出什麼傷害她的事,他這輩子都會無法原諒自己。

  所以寧願獨自飽受這份相思的摧折,也不願過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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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1:54:32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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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夫人,我瞧青青姊會突然過來討桂花糖酥,八成是王爺授意她來的。」送走青青後,小靜回到屋裡說道。

  花掬夢只是望著窗外湛藍的晴空,不發一語。

  她何嘗不知呢?但要她說什麼?刻意不送去給他,卻還是讓他知曉了,他不親自前來,只是差來侍婢上門索討,看來他也在努力呀。

  努力淡忘掉對她的感情,這樣很好,很好……

  外頭晴光艷艷,她卻覺得渾身發冷,瑟縮了下身子,喉嚨一陣騷癢。「咳咳咳……」她掩唇咳了好幾聲。

  「少夫人,您都咳成這樣,一定要找大夫過來瞧瞧不可!」小靜看不下去了,著急的轉身就要出門。

  「等等,小靜,咳咳咳咳……」一出聲,便是迭聲咳個不停。

  小靜連忙再走回去,替她拍撫著胸背,為她順氣。

  「少夫人,您別再逞強了,瞧您都病成什麼樣子了,再不看大夫怎麼成?啊,您的身子怎麼這麼燙?」手撫上她的額,小靜驚道:「您在發燒啊!不成,我得趕快通知溫管事去請來大夫。」

  咳嗽稍止,花掬夢拉住她的手,微喑的嗓音說:「你別急,我沒說不看大夫,只是要你轉告溫管事,讓他別跟王爺提我病了的事,王爺下個月即將大婚,我不想他為我的事而擔憂。」

  「這……好吧,我會交代溫管事。」

  半晌,大夫來了,仔細號了脈,叮囑,「少夫人這是心頭積鬱,加上染了風寒,未及時治療,讓寒邪之氣轉入臟腑之中,恐要多喝幾帖藥才能痊癒,你們按這藥方去藥鋪去抓藥,先抓五日份的藥,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讓少夫人服用三次,待服完這些藥後,我再過來瞧瞧。」

  「是,多謝大夫。」小靜送大夫出去。

  不久,藥抓回來,廚娘將剛煎好的褐色湯藥送過來。

  「少夫人,先把這藥喝了。」小靜接過碗,連忙端給坐在桌案前的主子。

  凝目看著碗裡那猶氤氳著熱氣的藥汁,花掬夢淺啜一口,霎時滿口都是苦澀之味。

  見她只飲了一口便蹙著眉不再接著飲完,小靜心急的催道:「少夫人,快趁熱把藥喝完呀。」

  「藥很燙口,我待會再喝。對了,小靜,我想吃些果子,你上廚房幫我取些回來好嗎?」

  「好,那少夫人要快點把藥喝完哦。」

  「嗯,你回來前我就會喝完它。」花掬夢含笑承諾。見小靜走了出去,她起身,拿起藥碗走到窗前,將剩下的藥汁潑灑了出去。

  幾年前受了那刀傷,喝了足足三個月的藥,害她現下一聞到藥味,就反胃得直想作嘔。

  接下來每到喝藥時刻,她都故意遣走小靜。

  如此過了五日,她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見沉重,一日裡有半數的時間都昏昏沉沉的。

  大夫來複診過後,驚異於她病情的急轉直下,不由詫問:「怎麼會愈來愈嚴重呢?少夫人有按時服藥嗎?」

  「……有。」對不住呀,大夫,騙了你。花掬夢心頭暗暗向老大夫致歉。

  得到肯定的答覆,大夫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另外換開了別的藥方。

  這回一日要服用四次藥,藥湯也益加苦澀。

  接過小靜遞來的藥碗,花掬夢瞟向窗外的燦陽。

  「小靜,今兒個是幾號了?」

  「初八,少夫人,趁熱快把藥服下吧。」這次小靜說什麼也要親眼盯著她服下藥汁。

  聽見大夫那麼說,她便有些懷疑這幾日少夫人肯定都沒好好服藥,仔細想來,每到要喝藥時刻,少夫人便找些借口差她出去,等她回來時藥碗已空,該不會那些藥其實全讓少夫人給偷偷倒掉了吧?

  「初八呀,」花掬夢喃喃說道,「還剩下九天……」

  見她端著碗,似是沒想飲用的意思,小靜索性接過藥碗。

  「少夫人,不如讓我來伺候您喝藥吧。」

  「不用,我自個兒來就好。」

  「不,從現下開始,我要親眼盯著少夫人喝完藥。」

  「小靜,你這是不相信我嗎?」見她起疑,花掬夢歎氣。

  「因為這幾日奴婢從來不曾親眼看著少夫人將藥喝完,每次到喝藥時,您總是吩咐我去做這做那。」說著,她舀起一匙藥汁,送到她嘴邊。

  眼看是無法故技重施,花掬夢只好張口吞下那藥汁,當下被苦得小臉都皺了起來。「好苦!」

  「良藥苦口,請少夫人忍忍,等喝完這些藥,您的病就會好了。」吹涼湯藥,再送一匙喂到她嘴邊。此刻心頭已有幾分篤定,前幾日少夫人肯定都沒好好喝藥。

  「可真的好苦呢。」她顰著眉,可憐兮兮的瞅著小靜。

  「等您喝完這藥,我倒來些蜜糖水來給您潤潤喉。」見主子竟在向自己撒嬌,小靜莞爾的哄道,餵藥的手絲毫沒有停頓。

  被迫飲完一碗藥汁,即使再喝了一杯蜜糖水,還是沖不淡那滿嘴難聞的藥味。「嘔……」

  「少夫人!」見她竟將才飲下不久的藥汁全都嘔了出來,小靜慌張的拍撫她的背,「我去吩咐廚房再煎一碗藥來。」

  「等等,我喝了那藥覺得胃整個都揪了起來,還是晚一點再喝吧。」

  見她一臉不適,小靜也不好違逆她的意思,只好道:「好吧,那少夫人您先休息一下,待會我再讓廚房煎藥。」

  「掬夢姊,噫,你怎麼了?」魏曉玦懷著些許心事走進崧瀾院,本想來聊聊心事,不料卻看見花掬夢憔悴的臉色。

  前幾日她聽了大哥的話,這才得知司徒馳心頭有個深愛許久的女子,只不過對方已嫁作人婦。

  即使如此,她仍表明自己心意不變,可,話雖然這麼說,這些日子來總覺心頭不太踏實,由於大哥始終不肯向她吐露司徒馳心中所愛的那人是誰,所以她便想上崧瀾院打聽看看,也許掬夢姊會知道些什麼也說不定。

  看見她來,小靜一臉擔憂的說道:「魏小姐,少夫人她病了。」

  「看起來似乎病得不輕,怎麼才十來日不見,掬夢姊就病得這般嚴重?」魏曉玦走至床榻邊,見花掬夢半臥在床,臉色甚是蒼白。

  「不小心染了風寒。」花掬夢擠出一笑,「曉玦,大婚就快到了,你不在家等著做新嫁娘,怎麼跑來這兒了?」

  「掬夢姊,我……」魏曉玦張口想向她探問,但見她面無血色,語音又瘖啞細弱,病得很沉,便不由得改了口,「沒什麼,只是過來看看掬夢姊。你可要好好養病,我與逸之大哥的婚禮再過幾日便要舉行,你可不能缺席哦。」

  「嗯,我一定不會錯過你們的大婚。」她微笑著回答。




  見主子回來,溫管事連忙迎上去。

  「王爺。」

  「什麼事?」司徒馳面露些許疲色,停下步子。

  「有一件事屬下不知該不該稟報。」

  「有話就直說,吞吞吐吐做什麼?」冷峻的嗓音透著些許不耐。

  「是。」溫管事不敢再有所躊躇,趕緊說道:「是少夫人,她吩咐我不要讓您知道她病了的事,可大夫已來瞧過三趟了,少夫人的病似乎愈來愈嚴重,連藥都喝不下了,我不敢再隱瞞王爺……」

  「你說什麼?少夫人病了?!」

  被他厲色一喝,溫管事駭了一跳,連忙應聲,「是。」

  「多久的事?」

  「差不多十幾日有了。」

  「該死,這麼久的事,你竟然一直瞞著我!」司徒馳怒聲斥責。

  「是、是少夫人吩咐的。」

  「這霄王府的主子是少夫人還是我?你膽敢替她隱瞞這麼嚴重的事,而沒向我稟告!」

  見主子如此盛怒,溫管事的嗓音抖了抖。「屬、屬下知錯,請王爺息怒。」

  「我晚一點再來懲治你的失職。」司徒馳冷叱,旋身快步朝崧瀾院而去。

  一走進花掬夢的寢房,他的眸光便急切的投往床榻,見她微闔著眸躺在榻上,那毫無血色的臉龐,瞬間絞擰他的心。

  他壓抑著激動的心緒,朝楊邊走去,忽然一陣冷風從敞開的窗外吹進來,他滿心的疼惜,頃刻間盡化為斥責——

  「你沒瞧見少夫人都病成這樣了,還開著窗,想凍死她嗎?」

  小靜驚慌的解釋,「奴婢不敢,這是、這是少夫人的意思。」

  聽見熟悉的嗓音,花掬夢徐徐睜開了眼,唇角綻起慵懶一笑,因病而顯得虛弱的嗓音輕聲說:「你別怪小靜,是我嫌房裡悶,要她開窗想吹吹風。」

  耳邊聽著她瘖啞的聲音,幽黑的眸子盯在她那張憔悴的病容上,他心臟彷彿被什麼人給捏得緊緊的,難以喘息。

  「才半個月不見,你怎麼能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你這麼做是存心想教我難受嗎?」

  她輕搖螓首,吃力的想坐起身,卻發現渾身綿軟得使不上力。

  小靜趕緊過來扶她坐起,將一顆軟枕塞到她腰後,讓她靠著。

  「我怎麼會那麼想,我不小心著了涼,歇息幾日便沒事了,我還盼著要參加你的婚禮呢。」輕喘一口氣,她唇角習慣性的牽起微笑,抬目望著他。

  「你這幾日不是正忙著,怎麼有空過來?」她知為了這樁婚禮,他一直氣著她,所以這半個多月來都不肯來見她。

  「我再不過來,瞧你都要病成什麼樣子了,若非今日回來時溫管事稟報了此事,你想瞞我瞞到幾時?」司徒馳詰問。

  「我……」他那沉痛的眸光注視著她,宛如兩把利刃,硬生生的扎進她心頭,讓她疼得瞬間一窒。

  他望住她的眼神凝結著一抹痛楚。「我允了你的要求,答應娶妻成親了,結果你卻放任自己生病,還不肯好好吃藥,讓病情愈來愈嚴重,你究竟在想什麼?究竟要我怎麼做你才高興?」

  她連忙解釋,「你誤會了,我不是存心要瞞著你,我想不過只是染了風寒,沒必要驚動你。還有我不是不肯好好吃藥,是因為那藥太苦了,每回一喝藥,就忍不住全吐了出來……」

  見他神色愈來愈難看,她迭聲保證,「好、好,從今天開始,我便乖乖吃藥好不好?你別擔心,我這只是小病,很快就會痊癒,屆時,我一定能參加你的婚禮,親眼看著你當新郎倌的模樣。」

  她嘴邊噙著笑,卻讓他覺得她彷彿在無聲的落淚,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一把將她擁進懷裡。

  「不要,我不想成親了,我不成親了,誰我都不想娶,除了你……」

  「不,不,你不能這麼任性,我們不能這麼做,那會毀了你的!」她閉緊氤氳了一層水霧的眼眸,拚命的搖頭。

  司徒馳摟緊她,豁出了一切。「毀了就毀了,我不怕,失去你才會讓我害怕……」驚覺到她話裡的意思,他震驚的凝視著她,「等等!你該不會是為了這樣,所以、所以那天才會對我說出那些話,逼我娶曉玦?」

  見他似乎聽出了什麼端倪,花掬夢心驚的否認,「不、不是,我、我……我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小靜在一旁聽著,不忍心見他倆如此苦戀,忍不住脫口說道:「少夫人,您別再欺騙王爺了,您從來就沒有與魏公子私下有所往來,看著王爺即將成親,您心裡比誰都苦,積鬱在心頭,才會令病情愈來愈嚴重。」

  聞言,花掬夢蒼白的臉色一震,出聲斥責,「小靜,你在胡說什麼?!」

  見主子強顏歡笑,心頭卻抑鬱不樂,她瞧了好生難受,索性一古腦的說出自個的想法。

  「我沒有胡說。寧夫人說得沒錯,人世苦短,不必去管那些世俗的束縛,人生最重要的,首先便是讓自己過得開心。您別再為難自己了,順著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花掬夢低叱,「小靜,你……」

  司徒馳神色由震驚轉為驚喜,眸光緊緊的盯住小靜,搶先問道:「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小靜一臉堅定的回答,「奴婢若有一言不實,願遭天打雷劈。」

  他狂喜的眼神瞅向花掬夢。「你還有什麼話說?你騙得我好苦!你讓我以為這一切都只是我一相情願。」

  「我……」在他狂熱的注視下,她啞然答不出話來。

  他將她摟進懷裡。「若你擔心別人的閒言閒語,最多……我們到塞外去,那裡沒有這麼多忌諱,有很多像我們這樣的人,都能結成夫婦。」

  「塞外?」她眸光生起了一絲憧憬,「那裡真的很多像我們一樣的人?」

  「當然是真的,我沒騙你,我帶你去塞外,我們到那裡牧羊放馬,過著只有我們兩人的生活。」他急不可待的說:「等你的病養好,咱們就過去。」

  「你們剛說的話都是真的?!」寢房門口傳來一聲震愕的質問。

  花掬夢聞言望過去,驀然一驚。「曉玦!」

  魏曉玦僵著臉,輕顫著唇說:「掬夢姊,告訴我,適才我聽到的那些話都是假的,不是真的,對不對?」

  她擔心她的病,所以即使只剩幾日就要大婚,還是抽空過來看她,沒想到竟會聽到這樣的話……一定是騙人的,不可能是真的!

  花掬夢窒住,答不出話來,瞥見她那惶恐不安的神色,她心頭只有一句話——對不起,曉玦,對不起……

  既然她已撞見此事,司徒馳也不打算再瞞她。「你適才所聽到的一切,都是千真萬確的,我與掬夢兩情相許,除了她,我誰也不想娶。」

  「大哥說你心中有一位深愛多年之人,她就是……掬夢姊?!」魏曉玦面色刷白,含悲帶怒的目光,譴責的直視著眼前這兩名欺瞞了她的人。

  「沒錯。」他坦承不諱。

  所有的震驚全都轉為滔天的憤怒,魏曉玦尖聲質問:「那我們的婚禮該怎麼辦?是你親自上門到我家提親的!」

  花掬夢心虛的道歉,「對不起,曉玦,都是我不好,我……」

  再也聽不進她說的話,魏曉玦朝她吼道:「對不起?你以為一句對不起就能抵消你對我所造成的傷害嗎?枉我這麼信任你,你竟如此對我?你還是不是人?竟然與自己的小叔相戀?你不要臉,你卑鄙齷齪……」

  聽她如此辱罵花掬夢,司徒馳忍無可忍的怒喝,「夠了!你有什麼憤怒、有什麼不滿,全都衝著我來便是,不要對她發洩。」連他都捨不得對掬夢說一句重話,又豈能忍受旁人對她的侮辱。

  「這樣你就心疼了?」魏曉玦怒紅了眼,「我有罵錯嗎?你們是叔嫂,違逆人倫彼此相戀,如此苟且之事,你們知不知羞恥?」

  見花掬夢原本就蒼白的面色被她說得更加煞白,他沉聲阻止,「我們的事不需你來議論。婚禮之事,確是我理虧在先,我會給魏家一個合理的交代。小靜,送客。」

  魏曉玦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走向床榻,滿臉的妒恨怨嗔。

  「我不走,你們這樣是錯的,如此淫穢逆倫之事,你們不會見容於世的……」

  司徒馳移步擋在花掬夢面前,扣住魏曉玦的腕,將她硬拖離崧瀾院。

  她掙扎的嘶吼,「你放開我!你怎可以這樣對我!你們這樣是不對的,污穢、齷齪、骯髒、下流……」她悲慼的粉拳一拳拳擊在他身上,他默默領受。

  來到外頭,他找來溫管事,吩咐他派人將魏曉玦送回魏府,這才再走回崧瀾院。

  見床榻上的花掬夢面帶愁容與憂色,他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撫,「你不要擔心,所有的事我都會安排妥當,你只管安心養病便是,等你的病一好,我們就離開京城,上塞外去。」

  「可是……」看見曉玦離去前那淒楚含怒的神色,她感到好心疼與過意不去,千料萬想,她也料不到事情竟會發展到這一步啊!此刻她亂了方寸,不知該怎麼做才能不傷害到任何人。

  司徒馳神色堅定的說道:「沒有可是,相信我,那裡叔嫂成親是很尋常的事,兄娶弟婦,甚至是兒子迎娶父親的侍妾也不足為奇。」




  呵呵呵,他就知道司徒馳會再來找他。

  年輕的皇帝慵懶的神色隱含著幾分興味,斜眸瞟了一眼匆忙進宮求見的臣子。

  「愛卿不是幾日後便要大婚了,今日怎麼有空進宮來看朕?」

  「皇上,臣要辭官退隱。」一見到皇帝,司徒馳便直接道明來意。

  「這件事上回朕已駁回,愛卿何故又再提起?」

  「因為臣要取消婚禮。」

  「哦,為何這麼做?」皇帝問,心下卻早已有幾分明白其中的原委了。

  司徒馳實言告之,「臣衷心所愛之人並非魏曉玦,而是另有其人,臣想迎她為妻,然而礙於臣與她的身份不見容於世,是以將遠離京城,前往塞外定居。」

  「你說的那人,可是你大哥的遺孀,花掬夢?」皇帝含笑問道。

  「沒錯。」他並不意外皇帝會知曉此事,這位年輕的帝王,已能隨心所欲的將想得知的情報掌握於手中。

  皇帝好奇的問:「你與她是日久生情嗎?」

  司徒馳斂眉沉吟須臾,這才悠然出聲,「我想應是在代我大哥前去迎娶時,第一眼見到她,我便對她傾了心、失了魂。」

  「呵,一見傾心啊!看不出來原來愛卿是個多情又癡情之人哪!」皇帝笑歎,接著說道:「不如你與朕做一個交易如何?」

  「什麼交易?」

  「朕親自為你與花掬夢主婚,代價是交換你為朝廷效力十年,如何?」

  司徒馳垂目細思,他原就深知這位年輕的帝王胸襟廣闊,雖看似昏庸散漫,實則聰穎深沉,對於他犯下此人倫大忌,與嫂嫂相戀之事,他不驚異皇帝並不感到意外,卻很意外他竟還想替自己主婚。

  見他面露遲疑,皇帝接著再說:「這樁交易於你可是大有好處,愛卿不妨想想,有朕替你主婚,誰還敢議論你叔嫂相戀之事?評論愛卿,無疑是在指責朕的不是,誰敢犯此大忌?」

  「可是臣要付出的代價,卻是為朝廷繼續賣命十年。」

  「哎呀,朕可沒有要你拿命來賣呦,朕只不過是要你為朝廷貢獻一些才能,待百業興旺,國家富裕繁榮後,愛卿便可功成身退,屆時相信舉朝上下都將感念愛卿的犧牲。」

  哼,說得真是動聽,他一點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感念,他只想與心愛之人廝守一生,已於願足矣。不過若是能得皇帝親自主婚,確實能杜悠悠眾口,但……

  「臣恐此事若讓朝中諸臣得知,必然引來不少議論。」

  「只要你答應,其他的事你毋需擔心,朕自會替你擺平那些大臣。如何,這樁交易你答不答應?」皇帝興致勃勃的問。

  思忖片刻,司徒馳頷首。「臣答應,相信皇上必然言而有信,待十年之期一滿,必不會失信於臣,不過還是請皇上親賜聖旨與臣。」

  有了鳳王風朗月之例,年輕皇帝早有所準備了,朝隨侍的太監吩咐,「把聖旨拿給愛卿吧。」

  「遵命。」太監躬身呈上事先備妥的聖旨。「霄王請接旨。」

  「臣司徒馳接旨。」接過聖旨,他攤開閱畢,確信這位年輕的皇帝早已料定他會答應,俊容轉向皇帝。「皇上如此英明,料事如神,實乃我朝之幸。」

  「縱然朕再英明,也需要有賢能的臣子輔佐,才能成就大事吶!」皇帝笑瞇了眼。

  呵,現下只要再搞定騰王,鐵三角之局便能成形。鳳王的治世之才、霄王的經世之能、騰王的安邦之力,有此三人輔佐,接下來的盛世便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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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y7
勳爵士 | 2009-2-17 11:55:15

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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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伺候主子穿上大紅喜袍,替她梳起髮髻,再戴上鳳冠,驀然聽見一聲沉沉的歎息響起,小靜不禁微訝的抬目望著鏡中人。「少夫人,今兒個是您的大好日子,您怎麼在歎氣?」

  在皇上答允親自前來為他們主婚後,她與王爺終能突破萬難結為夫妻,少夫人為何還眼露一絲愁色,似有什麼未了的心事?

  花掬夢輕搖螓首,凝視著鏡中那嫻雅娟秀,眉目透著喜色的自己,徐徐說道:「小靜,你想曉玦她會原諒我嗎?」

  若非自己讓司徒馳娶曉玦,也不會傷她如此之深,這件事總歸說來,該怪的還是自己,是她的自私害了曉玦,而今竟然還能蒙受聖恩,與司徒馳結為連理。

  原來少夫人還在為魏家小姐的事而自責著。

  小靜勸道:「少夫人為了此事,都已親上魏府兩次,求見魏小姐,是魏小姐不肯相見,您還親筆寫了一封致歉的書信轉交給她,您做得已經夠多了,至於魏小姐諒不諒解您,那就……是她自個的事了,今兒個是您與王爺的喜事,別再想那煩心的事了。」

  要她說呢,這魏家小姐器量也恁地太小了,得不到王爺的愛,便轉而怨恨少夫人,其實這男女感情又豈是勉強得來的?

  她以為沒有少夫人,王爺便會轉而鍾情於她嗎?若果真是如此,王爺識得她可比少夫人還早哪,那早該愛上她才是,又豈會對少夫人一見鍾情。王爺對她分明一開始便沒有半絲男女之情嘛,她怎麼會看不透呢?

  「新娘子準備好了嗎?新郎的迎親隊伍已來到別苑了。」媒婆扭著肥臀,笑呵呵的走進來。

  「好了,都準備好了。」小靜連忙答道。

  遠遠便聽到爆竹劈哩啪啦的炸響,鑼鼓喧天,好不熱鬧。

  小靜眉開眼笑的為主子蓋下紅頭巾,誠心祝福主子今後能過得順心如意。

  候在廳上的新郎倌此刻難掩興奮與激動,心頭思潮洶湧,昔年他領著迎親隊伍,前去迎娶的是大哥的妻子,而今,他再度領著迎親隊伍,要迎娶的則是自己的妻子。

  當媒婆扶出身穿喜袍、頭戴鳳冠的新嫁娘時,他哽了聲,眼眶泛紅,從媒婆手中接過她的柔荑,十指緊扣,握牢她的手,他這生這世再也不放開。

  媒婆見兩人雙手緊握難分難捨,不由得輕咳了聲提醒他,「王爺,該送新娘子上花轎啦。」

  扶她坐上花轎,司徒馳翻身上馬,爆竹齊鳴,鑼鼓齊響。

  此刻市井之中流布著一則傳言,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著——

  「欸,你聽說了嗎?據說這霄王與他那嫂嫂,前世乃是那牛郎與織女,他們今世下凡來便是為了一圓前世未能長相廝守的遺憾。」

  「我知道、我知道,聽說這上天有意考驗他們的心意,竟然讓他們成為叔嫂,好在他們情比金堅,終於突破萬難,守得雲開見月明,這世終於能結成眷侶,不離不棄。」

  「連皇上都在聽聞他們的事後,流下感動的熱淚,所以這才答應親自前來為他們主婚。」

  「聽說他們的大婚是受到上蒼的祝福,一早東方便祥雲罩頂,瑞氣騰騰,你們看見了嗎?」

  「看見了、看見了,這不是在那兒嗎?」一人抬手遙指東方晴朗無雲的天空。

  街市早就傳言紛紛,看得見的人都是心存正念之人,看不見者便是那心有邪念之人。此刻誰敢說看不見,全都一致點頭,遙望東方,一臉肅然。

  鮮有人知曉,這一切都是那位年輕的帝王一手安排的。

  不久,迎親隊伍回到霄王府,尊貴的皇帝聖駕已到,與司徒馳已出家為尼的母親分坐廳堂首座。

  「明悟法師佛法深廣,今日得以聆聽法師開示,令朕不虛此行。」皇帝謙卑的雙手合十一揖。

  霄王妃出家後,法號為明悟,她亦雙手合十回了一個禮,誦念一句佛號,「阿彌陀佛,不敢當,貧尼還要感謝皇上成全,才能讓兩個小輩得償宿願。」她胸中已無半點塵念,自然也不拘束於世俗的禮法。

  出家不久後,她便已隱隱看出兒子與媳婦情愫暗生,再過兩年,她學佛有成,了悟到這兩人的緣分早已天定,因此更不曾橫加阻攔。

  終於在今日,兩人能締結此一良緣,成就一樁美事,她也甚覺欣慰。

  看見這對新人攜手走進禮堂,喜堂上皇帝與明悟法師含笑以對,前來祝賀的諸多賓客們,也分站兩旁。

  隨著司儀的喝禮,兩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最後司儀唱道:「送入洞房——」

  猛然,有一人疾奔了進來,嘴裡驚慌的喊叫,「救命啊!」

  隨著魏曉玦而來的是一群嗡嗡鳴叫的蜜蜂。

  飛入喜堂的蜜蜂登時四處飛竄,賀客們個個悚然而驚,嚇得紛紛舉袖掩住臉面,揮開迎面撲來的蜂兒。

  「哪來的這麼多蜜蜂?啊,我被叮了!」

  「我也被咬了!」

  「天哪,這麼多蜂兒,要躲哪去才好?」

  「還不快去拿火把過來將它們驅趕出去。」

  司徒馳連忙將新婚妻子護在懷中,揚袖替她驅趕撲飛而來的蜜蜂,同時沉下臉,喝問:「曉玦,你這是在幹什麼?」

  魏曉玦一邊揮趕蜜蜂,一邊歉然說道:「對不起,逸之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昨夜跟大哥深談了一番後,想通了,要過來親自向你們道喜,誰知道我不小心絆到了顆石頭,手裡拿著的禮物就這麼飛了出去,砸到掛在樹上的一個蜂窩,結果就招來了這麼一群蜂兒追著我跑。」

  「曉玦,你肯原諒我們了?」閭言,花掬夢驚喜的掀開紅頭巾。

  「掬夢姊快別這麼說,這種事沒什麼原不原諒的,誠如我大哥所說,感情之事本就勉強不來,縱使強求到了,那麼日後必也無法美滿。」魏曉玦舉袖掩面,躲避著蜜蜂走上前來,握住她的手,「掬夢姊,我祝福你與逸之大哥白首偕老。」

  「謝謝。」花掬夢紅了眼眶。得到她的祝福,她終於能了無遺憾的嫁給司徒馳了。

  矜貴的皇帝不需親自動手逐蜂,自有隨侍的侍衛與太監代勞,龍目望著底下嗡嗡亂舞的群蜂,以及駭得雞飛狗跳、亂成一室的眾人,他樂呵呵的撫掌大笑。

  「愛卿,你這場婚禮可真是驚世駭俗、不同凡響哪,連群蜂都齊來為你祝賀。」

  司徒馳俊臉噙笑應道:「這些都是托了皇上鴻福。」

  幾日前,這位年輕的帝王為了他們霄王、鳳王、騰王的婚事舌戰群臣,相信十年後,包括他與那些與會眾臣們,仍不會忘記那一幕。

  這是他首次對這位帝王感到心悅誠服。

  花掬夢朝皇帝盈盈一福,心中對這位皇帝充滿感激,她接著回眸與新婚夫婿含笑相視,兩人的手指密密相扣著。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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